作者:蝶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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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厚重,遮天蔽月。
一道闪电,无声无息撕裂夜幕。
顷刻,惊雷阵阵,炸响在耳边。
一天一夜,叶疏烟跪在祠堂前,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你这扫把星!娘生你时难产而死,今番你又冲撞嫂嫂,致其小产!你这个不祥之人!”
本就不怎么喜欢她的长兄,听信长嫂请来那算命道士的话,一怒之下,将她交由长嫂处置。
长嫂阴恻恻的话语犹在耳边:“你害死自己的娘,害死我腹中叶家的血脉,还有脸活着?罚你在祠堂前,跪求祖宗原谅吧!谁敢送吃送喝送衣服,家法伺候!”
祠堂外的大陶缸中,粉白的睡莲花瓣,薄得像纸片一样,在风中飘摇。
而人的命,比纸更薄。
缸底,沉着二夫人温瑾送来的斗篷,和弟弟羡鱼拿来的两只煮鸡蛋。
二夫人和弟弟甘被家法责罚,来送衣食,却被长嫂的丫鬟给丢进了莲花缸里。
狂风,肆虐地吹散叶疏烟一头如瀑青丝。
几滴硕大的雨点,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头来,干涸皴裂的唇,微微一动。她好渴,好渴……
须臾,暴雨倾盆,从漆黑夜空中砸下来,将已浑身无力的叶疏烟,冲得倒在雨中。
石板砖地,磨着她渐渐滚烫的脸,眼中的世界,都在摇摇欲坠。飞溅的雨水,带着土腥味,拍打她的俏脸。
她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微微张开了嘴,想喝一口雨水,可是喉咙却肿疼得像含着一粒火炭,什么也咽不下去。
鹅卵石小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丢开雨伞向她奔过来,扶着喊道:“姐姐!姐姐昏倒了!快来人啊!”
来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叶羡鱼。
“姐姐,你怎么这么烫!”
叶羡鱼将叶疏烟的双手攀在自己稚嫩的肩头,背着叶疏烟往祠堂里面拖。
羡鱼才七岁呢,他的肩那么窄,身体那么矮,银牙咬得“咯咯”响,想要撑起姐姐的身子,却连他自己的脚都抬不起来,只能在雨地里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
他只想救叶疏烟,可是谁又能为他遮风挡雨?
叶疏烟用尽力气,最后一次搂住了羡鱼的肩。
被雨水打湿的唇,依然苍白如纸。搂住羡鱼的那刻,晨曦般明媚温暖的笑意,划过她的嘴角:
“鱼儿……由得我死……我要魏风荷偿命……那样……你和二娘也不会再受她欺凌了……”说完,她的手就软软垂了下来。
这魏风荷在人前是贤良淑德,人后却狠毒跋扈,偏偏父兄不信二夫人和叶疏烟的话,甚至将掌家大权交给了魏风荷。
叶疏烟虽为嫡女,但生母早逝,父兄不护,她这样的柔弱女子,要如何绝望无助,才会选择以命控诉!
叶羡鱼眼前一模糊,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背着叶疏烟摔倒在祠堂前的水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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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叶府后花园。
绿柳成荫,一条清溪蜿蜒从亭子的北侧流过,潺潺水声,缕缕微风,带来伏天里难得的清凉。
一颗黑玉棋子,拈在嫩若剥葱的指尖,已有些温热。
四四方方、经纬交错的棋盘上,步步为营的厮杀,无声无息却又惨烈。
白棋一方已经稳操胜券,黑子已被困死,难以转圜了。
叶舒砚手执黑子,半晌不落,兀自出神。
两个月来,她总是在问自己,我是谁?可她说不清自己是谁。
前一秒,她还是那个参加高考的叶舒砚,一转眼,就身处一千多年前的四品官员叶臻府中,成了他的女儿,叶疏烟。
叶舒砚,叶疏烟?容貌没变,名字谐音,这仅仅是巧合吗?
宗教宣扬人有前世今生,轮回不止,难道她重生在了自己的某个前世?
也是这样的酷暑炎夏,叶舒砚昏死在高考的考场中,醒来就发现,她成了十五岁的叶疏烟。
她再不是那个十七岁的高三女生,而是一千多年前的官家千金。
不需要面对残酷的高考,不必再为支离破碎的家庭自怜自伤,也不用再应付毫无感情的继父和继兄,也总算不再是妈妈追求幸福的“阻碍”了。
她心中是如此的庆幸:现在好了,大家都解脱了,不是吗?
唯独可惜的是,苦读十余载,临龙门一跃了,却一朝穿越,竟清华梦碎。
老天,你早说要穿越,我不就不用那么辛苦念书、求学了?
可是,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这两个月来,叶舒砚总觉得,新的身体中充满了一种哀哀不平的伤感,让她常常魂不守舍。
真正的叶疏烟,就这样在暴雨中死去了吗?
坐在对面的七岁男童将三颗白子在手心里搓来搓去,早早算好了下面三步该怎么走,可等了半天,见叶舒砚竟然神思远驰,他噘起嘴来,不满地道:
“姐姐,看你三魂七魄都跑掉了!横竖也斗不畅快,我可要走了。”
说着要走,他倒是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手里三颗棋子,搓得更急了,哪里舍得离这稳胜的棋局而去呢?
叶舒砚从失神中清醒过来,见弟弟催促不耐烦的样子,嘴角掠起一丝浅淡如风的微笑,道:
“我不过是想想怎么为自己的黑子解困,才愣住了。反正大势已去,我多想一时半刻,只怕也无法力挽狂澜,你还怕我想出奇招吗?”
在叶府这两个月,叶舒砚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她谨慎而善学,言行举止都已经颇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眼前这个男童,名叫叶羡鱼,虽然年幼,但聪敏过人,只是终归玩心太重,所有的精神都用在了玩乐上,学业倒不用心。
相处下来,舒砚倒是很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同父异母庶出弟弟,尤其是他撒娇撒痴的时候,总让舒砚感觉到一种血浓于水的温暖满足。
经过对叶羡鱼旁敲侧击的打听,叶舒砚知道,叶疏烟的长兄已经二十多岁,供职于州衙,三五天才回来一次。
父亲是大汉国朝中四品文官,这几年一直在都城汴州。
同辈之中,也只有羡鱼可以作伴,所以羡鱼从小就爱缠着叶疏烟玩闹。
羡鱼的陪伴,抚平了叶舒砚再世为人的些许无措感。
两个月了,她渐渐明白,从此世上再没有叶舒砚,只有叶疏烟了。
正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生做了变成蝴蝶的梦,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生,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角色,什么身份,未来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就是叶疏烟,从此,她替叶疏烟活着,还要活得精彩。
羡鱼的棋艺精湛,步步抢占先机。叶疏烟几番举棋不定,明知不可为,最后还是将棋子放在了看似唯一的活路上。
叶疏烟手中黑子一落,羡鱼便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姐姐,你输啦!”接下来的三步,果然如羡鱼所料,胜负已定,根本不必再落子了。
孩童心性,总要分个输赢,占了上风才开心。
叶疏烟柔柔抚摩了一下羡鱼的头:“羡鱼的棋艺,姐姐是比不上的,你不觉得和我对弈无趣就好。”
羡鱼“嘿嘿”一笑,道:“其实姐姐这两个月来,棋艺也精进不少,孺子可教也!”
叶疏烟不禁莞尔,命一旁的丫鬟端来两杯竹叶薄荷清心露。这露茶是一早煮好的,镇在冰壶里。
羡鱼捧着青瓷螺纹杯,还未喝就已经觉得冰沁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晨起竹叶上的露水尤为清冽,用来煮薄荷水解暑,不必放冰糖蜂蜜,自带有几分甘甜。
羡鱼美滋滋地喝完,意犹未尽,还要再饮一杯。
这时,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三十七八岁的女子从前院而来,正是叶疏烟的生母的陪嫁丫鬟,徐沐春。
沐春进了亭子,在叶疏烟和叶羡鱼面前敛衽一福,神色焦急地道:“见过小姐、二公子。”
她有些困窘地看了一眼叶羡鱼,叶疏烟知道她要回禀的事情,不方便让叶羡鱼知道。
于是对叶羡鱼说道:“鱼儿,坐了半天,你也热得满头汗,过一会儿要和二娘一起用晚饭,还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叶羡鱼也觉得身上汗津津的,经叶疏烟一说,也是难受,更怕听他的生母、叶家二夫人训斥,这才起身离去。
沐春看着叶羡鱼走远,才低声说道:“那金媒婆刚走,柳媒婆又来了,两人一个说的是乔知州家的三公子,一个说的是李大官人家的长公子,都被二奶奶一一婉拒了。”
沐春原是叶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夫人去世后,便照看叶疏烟长大,情同母女,在人前主仆之礼虽不可免,私底下却十分亲近。
她关切地看着叶疏烟,只见自家小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又是喜欢,又是欣慰。
沐春眼看叶疏烟已经快十五岁,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且又出落得如此可人,才觉得夫人临终前的嘱托,她总算没有失信。
一时想起了亡故的夫人,沐春眼中模糊了片刻,更是怨恨二夫人替自家小姐拒绝了媒婆的好意。
叶疏烟内疚地看着沐春,却无法告诉她,自小被她呵护长大的小姐,只怕已经因为那一夜的罚跪,而香消玉殒。
此刻的叶疏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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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沐春愤愤地说着二夫人婉拒媒婆的事,叶疏烟也只觉得,这些跟她无关。与其让她十五岁就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还是借二娘的口,推掉更好。
她起身扶住沐春坐下,亲自奉茶于前,说道:“沐姨不要动气,二娘素来温婉和善,待我也好,既然她替我拒媒,自有道理。”
沐春见小姐竟然亲手奉茶,这可是对老爷、夫人才有的礼数,她受之不安,急忙站起来,喝完了清心茶。
见沐春喝完,脸色好了不少,叶疏烟才挥手打发丫鬟回去,对沐春道:“大汉国新君立国已经两三年,也该举国选秀充实后宫了。爹爹是四品文官,家中若有适龄女子,也要参选。
既然他在朝为官,要了解这些事情还是容易的。二娘替我拒媒,必定是从京中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沐春叹了口气,她是千万个不愿意让小姐入宫。叶疏烟的性格,和她母亲一样,看似谦恭温和、与世无争,骨子里却是清高孤傲,倔强执着。
可是到了宫中,事事都要争,她该怎么在那种环境里生存?一个不小心,就得掉脑袋、累家人。
入宫为妃,只怕是最不适合叶疏烟的出路了。
沐春有些不忍不舍:“小姐,趁着禁婚令还没下来,咱们去求二夫人做主,给您挑个好姑爷……一入宫门深似海,怎么比得上一双璧人、恩爱白头?”
说着,她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自怜自伤,毕竟她也三十八岁了,至今还未嫁,都只为守着小姐,势必要看着她出阁,才能放心。
凉亭外流水潺潺,两只鸳鸯躲在柳树的阴影下,慵懒地交颈相依,母鸳鸯以喙为那毛色艳丽的公鸳鸯梳理着羽毛,恩爱缱绻的倒影,荡漾成一圈圈涟漪。
叶疏烟顺着沐春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对远洋,弯弯的睫毛闪动着,眼中已是微微酸涩起来。
恩爱白头?这世上或许不乏白头的夫妇,有几个又能一生一世都恩爱如初?
就像舒砚的妈妈一样,丈夫车祸死了不到两年,她竟然没事儿人一样再婚了,逛街shopping、搓搓麻将、做做美容、跳跳国标舞,就可以让她忘却死去的人、不快乐的事。
人之情爱,凉薄如斯。
叶疏烟的心,泛起一丝悲凉,却也因此而变得冷静透彻。
她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块点心,向那对鸳鸯轻轻一掷,只听“咕咚”一声,点心落在了两只鸳鸯附近的水面。
那鸳鸯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各往东西游开了。
淡淡一笑,叶疏烟看着沐春,说道:“一双璧人,恩爱白头……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现在,直如大梦方醒。
《金刚经》有云: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危惧,命危於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段经文,意思是说,一切爱恨都不过是因缘聚合,是无法常久的。人活在世上颇多忧患畏惧,人命比晨露更易逝。一切忧患畏惧的源头是贪爱之心,只有断情弃爱,保持心的平静寂灭,才能无忧无惧。
叶疏烟的母亲本就是个敬佛之人,沐春听多了这些经文,也解得三五分经义。
沐春看着叶疏烟一脸稚气,竟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来,不由得急道:
“小姐这是断章取义、有所偏颇了,照你这么说,世上男的就要去做和尚,女的便得去做姑子。香油火烛都没人做了,贡品也无人上了,只念经敲木鱼,佛爷都要饿死,谁来普度众生?”
叶疏烟见沐春口不择言,忧急之色难掩,不禁一笑,贝齿微露道:“我不过是说一句,也没说去做姑子,沐姨急什么?”
沐春这才松了口气,一手抚着胸膛,道:“小姐,说了多少次,笑不露齿,至少也得是掩口葫芦,你怎么又傻呵呵地张嘴笑了。虽说小姐的牙,又白又亮,小巧匀称,但是终究不雅。”
叶疏烟无奈,摇了摇头:“好了,我尽量。”心下想这大家闺秀可真不好当。
玩笑了几句,叶疏烟心头的阴霾倒是散去了不少。
二夫人既然推脱了婚事,照理也会告诉叶疏烟一声。
叶疏烟看看天色,这会儿也快到了晚饭时间了,于是对沐春道:“二娘此刻在明华厅吧,咱们过去,想必她有话要对我说。”
沐春从丫环手中拿过一把水墨画丝绸凉伞,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叶疏烟的手臂,二人走出了凉亭。
没走几步,就是一片蔷薇花,红如夕阳的花色,攀爬在假山壁上,枝叶绿意盎然。
再往前走是六棱石子路,两侧芭蕉成荫,宽阔碧绿的叶子任意舒卷,发出的娇嫩叶片,清凌凌鲜翠欲滴。
绿影摇曳间,只听前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若说现在叶府最春风得意的,那一定是叶疏烟的长嫂魏风荷。
前面来的正是魏风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见她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叶疏烟如黛的眉峰,似笼上了一层薄雾般,悠悠停下了脚步。
上次小产之后,魏风荷居然很快又有身孕了,真是母猪也没她怀的快。
可是,看魏风荷怀孕的时间,竟然在小产后半个月,这实在是有点不科学。
前一胎血气未净,怎能受孕?叶疏烟有些怀疑,上次所谓小产,根本是假的。
若真是这样,这女人也太过歹毒!
她本该为叶疏烟填命,碰巧舒砚借体重生,倒让魏风荷逃过了律法制裁。算她运气好!
“小姐,是少夫人。”沐春也有些为难地提醒着。
她知道叶疏烟听得出来人是魏风荷,她是在提醒小姐,该退避一下,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长嫂魏风荷是两年前嫁入叶家的,一进门,为了立威,就频频为难当家的二夫人,一番折腾之后,终于使二夫人让出了掌家之权。
当时父亲叶臻刚刚升迁,远赴汴州城,哥哥叶若尘又在州衙供职,三五天才回来一次,魏风荷更是无人管束,愈加狂妄。
可恨的是,魏风荷的父亲,和叶臻是旧时同窗,叶臻对魏风荷印象极好,加上她惯会在人前卖乖卖巧,只要是在父亲和哥哥面前,她都是温婉得体的做派,纵然是叶疏烟和二夫人几次提及她的恶行,父亲和哥哥都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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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风荷做梦都梦见自己肚子里的是儿子,叶疏烟竟然咒她生女儿,她再也克制不住,哪里顾得少夫人的身份,顿时火冒三丈:
“你这灾星祸水!冲克我不算,还要咒我生女儿!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叶家谁最大!”说着一巴掌就打了过来。
沐春眼疾手快,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魏风荷的手腕,然后低眉顺目地道:
“老爷夫人和二夫人,是从没打过小姐的。少夫人有孕在身,切勿动气。小姐还不到十六岁,不过是孩子,童言无忌,难道因这一句,少夫人就真生了女儿不成?”
魏风荷的丫鬟和老妈子也急忙将她扶住,怕她真是再来一个小产,那就真是跟着惨了。
魏风荷见沐春挡在叶疏烟身前,要打也是打不着,又听沐春抬出了老爷和亡故的夫人的名头,这二人可是她真正的公婆,所以这一巴掌硬生生收了回去,恶狠狠瞪着叶疏烟,咬牙拂袖道:“我们走!”
看着魏风荷愤然离去,叶疏烟露出了一丝微笑。
沐春看着叶疏烟的神情,有一丝恍然。
叶疏烟问道:“沐姨,你在想什么?”
沐春愣了一下,叹口气道:“想起了夫人当初作剑舞的时候,那股英气,巾帼不让须眉。小姐刚才一改常态,却颇似当年夫人的样子。”
大夫人是在生叶疏烟时难产去世的,沐春说,她当年最擅长的舞蹈,就是剑舞了。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由沐春形容出来,母亲舞剑,华光流转在三尺长剑之上,摄人心魄,动人肺腑。
那样的气概,正是一个女子深藏不露的巾帼豪情,她是贤妻、是慈母,然而铮铮傲骨,不输男儿啊。
叶疏烟听着沐春的描述,缓步走在石子路上,看着远处溪边的绿柳。
“柳枝看似弱质芊芊,却出奇地坚韧,折而不断,一如世间那些奇女子。”
见小姐终于不再屈服于魏风荷,沐春心中不无安慰。小姐是叶家嫡长女,他日不管是嫁人还是入宫,一味懦弱忍让毕竟是不行的。
但她却也有些担忧,只因这魏风荷的父亲在朝中官居三品,比叶臻的职位还高。仗着娘家的势力、丈夫的纵容,魏风荷在叶家还没受到过这样的顶撞。看她刚才愤恨的神情,沐春只怕她还有后招。
但叶疏烟倒是气定神闲,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见招拆招就是。
穿过游廊,再过了两个垂花拱门,到了主院的正厅“明华厅”,叶疏烟理了理衣裙,昂首走了进去。
二夫人温瑾,正坐在厅中,叫丫鬟们将新摘的荷花拿来插瓶。
她手里拿着一串木制数珠,下意识数着珠子。
那小丫鬟像是刚来的,怎么也插不好花,不是太挤,就是太散,或是高低不均匀,姿态不自然。
二夫人指点着她,显得颇为焦躁。
叶疏烟心想,二夫人平日诵经的时候,气息均匀,数珠时手势缓慢平静,这时她转着佛珠,却有些慌乱,像是心中有什么事难以平静似的。
叶疏烟恭谨地问安,二夫人见她来了,急忙上前扶起,拉着她坐下,摒退了丫鬟。
看着叶疏烟,二夫人将数珠拢在手腕,有些欲言又止。叶疏烟柔和地笑着,说道:“二娘有话对烟儿说吗?”
二夫人暗赞叶疏烟聪敏,点头道:“是啊,今日有人上门说媒,二位公子家世一般,所以二娘没问烟儿的意思,做主给推掉了。”
叶疏烟点了点头:“二娘既然觉得不合适,那必定是不合适的。”她低着头,对拒媒表现得无动于衷,这倒让二夫人有些意外。
二夫人看不出叶疏烟的喜怒,伸手为叶疏烟扶了一下发簪,烟眉微蹙,忧心地道:“烟儿承袭了夫人的绝代风华,谁能不喜欢?只要你点头,来说媒的人,能将门槛踏破。但若把你嫁到平常人家、碌碌一生,无异于将明珠暗投。若是那样,叫我怎么对得起夫人……”
二夫人说话温婉柔和,轻声细语,解释了她做主拒媒的事,又牵出了她真正的用意,可是她躲闪的目光,却显出一丝言不由衷。
沐春当然听不进去——说白了,不就是想让小姐进宫么?沐春颇有些担心地看着叶疏烟,生怕她被说动了。
叶疏烟伸手捋了捋双鬟髻上垂在胸前的碧绿丝绦,抬起头来,问道:“二娘,爹爹又来家书了吧?京中禁婚令一下,将举国选秀。若烟儿在此之前没有婚配,就要进宫,是吗?”
听着叶疏烟字字清晰,句句沉稳冷静,似早已料到这件事一样,二夫人手心反倒微微冒出了汗。
叶疏烟虽非她亲生,但自小看大,这孩子向来伶俐懂事,性子却单纯,二夫人本意是不愿让她进宫的,所以刚才的话,才那么言不由衷。
何谓明珠暗投?做皇帝的妃嫔,听来风光,但若真是幸福,那些宫词中,又何来刻入骨髓的寂寞?
巧画蛾眉独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经年不见君王面,落日黄昏空掩门。
二夫人看着含苞待放一般年华的叶疏烟,想起这样凄凉的诗句,不由得眼底酸涩。送女入宫,一旦空负青春,她于心何忍?
见二夫人忍泪无言,叶疏烟知道这并非她本意,心中顿觉温暖。
沐春见二夫人楚楚可怜,想着自己小姐的性子,是见不得别人这样的,她大为慌张,怕叶疏烟心里一热就答应下来,急得暗地扯了扯叶疏烟的袖子。
叶疏烟回头看着沐春,沐春见二夫人低着头,忙用两个拇指相对,连连屈指,作夫妻对拜状,提醒叶疏烟求二夫人主持终身大事。
叶疏烟见二夫人和沐春把进宫当成杀头一样,不禁觉得好笑。
她有来自千年后的见地和知识、以及独立自强的性格,又怎愿甘于在深宫中寂寞终老,更不会这么年轻就草草嫁人。
叶疏烟对沐春笑了笑,以示安抚:“沐姨,这么晚了,厨房怎么还没准备好饭菜呢,不如你去催催吧。”
沐春会意,依言退下,带上了厅门。
叶疏烟对二夫人轻声说道:“爹爹不是攀附富贵之人,二娘也不舍得烟儿入宫,那么只需要为烟儿择婿完婚,即可避过选秀。但二娘这样为难,难道有什么苦衷?”
二夫人的苦衷,早就在她嘴里滚来滚去,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叹了口气,道:“州衙里纪通判的三小姐纪楚翘也会参加选秀……”
叶疏烟对这个纪楚翘没什么印象,只是这个纪通判,却听羡鱼说起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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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以前,父亲叶臻和纪通判官职相同,都在州衙供职。
那时大汉国初立,朝中重臣多是武将,皇帝便下诏举行“制举”,择选栋梁,入朝为官。
科举不论门第,天下各阶层士子均可应考。
而制举与寻常科举起点略有不同,现任官员和一般士人可应考,还可自荐,或由公卿推荐。
地方官审查通过的,方可参与“阁试”。过阁试者,方准御前殿试。
过了殿试后,无官职的人,就此入仕为官;有官职在身的,职位可以升转。
叶臻是自荐,但那个纪通判,为求万全,辗转行贿,求公卿推荐,却被人匿名揭发,失去了制举资格。
纪通判常对人说,此事是叶臻从中捣鬼。眼见叶臻升迁,他更是妒恨在心。
这是羡鱼每每听到纪通判对父亲的中伤时,愤愤不平的话,叶疏烟本来只当闲话听了,可想不到,父亲和二娘让她入宫,竟是为此。
其实,后妃之间和前朝的利害关系,弯弯绕绕,虚虚实实,历来如此。叶疏烟大概知道父亲和二夫人在担心什么。
二夫人念着远在京城的丈夫,怔怔地道:
“老爷他独在京中为官,两袖清风、刚直不阿,势必得罪人多、拉拢人少。你长嫂又是那样势力的人,指望不上。若是纪楚翘中选得宠,必定要寻机会为纪通判出这口恶气。到时若有什么事,宫中连个为老爷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叶疏烟这两个月来,只是和羡鱼颇有感情,但她还没有见到父亲叶臻,对他一点认识也没有,感情自然也淡。
可不知为何,听到二夫人这番话,她心里竟有一丝酸楚不忍。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这身体的主人若还在,还有意识,必定会答应入宫吧?
可是话说回来,纪楚翘就一定能入选?入选了就一定能得宠?得宠了皇帝也未必会听一个小女子搬弄是非。二娘怎么就这样紧张?
叶疏烟心里有些不安,拉住了二夫人的手,将那串数珠捋下来,放在二夫人手心:“二娘,您礼佛至诚,烟儿问您一句,纪通判被举报,和爹爹到底有没有关系?”
二夫人一惊,抬头看着叶疏烟,紧握佛珠,心中矛盾不已。
半晌,她才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纪通判贿赂公卿,是老爷暗中买通人促成的,只为除掉对手。老爷不年轻了,若错过制举的良机,他空有治世之才,这辈子也不过是个通判或知州。烟儿……你不要怪他……”
难怪父亲这样紧张,原来当初的事,他做得也不算光明磊落。但纪通判若是刚直不阿,谁能引他去行贿?
后来这件事没有闹大,反被州衙压了下来,只是剥夺了纪通判的制举资格,还不是纪通判又花了钱银打点?也不算冤枉了此人。
只不过纪通判对叶臻恨之入骨,若纪楚翘得蒙圣宠,且不说在朝中的叶臻如坐针毡,就连叶家上下,也如同时刻站在危墙之下一般,不得心安。
叶疏烟思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要解决这个危机,也不难。但是,二娘可否替爹爹答应烟儿,只要纪楚翘不中选,烟儿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二夫人听了叶疏烟前半句,眼中浮现出一丝神采,但是等她话说完,却猜不透叶疏烟的想法,不敢就这样答应她,于是问道:“自己要走的路?”
叶疏烟认真地点点头:“是。只要能够进入殿选,纵然落选,也可分入尚宫局六司。烟儿要做女官,位极人臣。”
历代后妃,多是籍籍无名。纵有子嗣,也只冠以娘家姓氏,被史官记寥寥数字。人的一生,不能这样荒废在深宫红墙内。
“我虽是女儿身,也并非一定要做依托乔木的丝萝。只有像上官婉儿那样,做个出众的女官,辅佐君王,位比宰相,名垂青史,才不枉此生。”
二夫人惊讶地看着叶疏烟,觉得这丫头自从上次被罚跪之后,真的改变了许多,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尽管知道,叶疏烟选择的这条路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但人的心有多高,就能飞得多远,看着叶疏烟坚定自信的眼神,二夫人竟想不到有任何理由不答应她的要求。
二夫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想着该怎么劝服叶臻。
叶疏烟惊喜地挽住二夫人的手臂:“谢谢二娘!”说着,头一偏,有意无意地靠在了二夫人的肩头。
二夫人膝下无女,叶家三个孩子中,只有羡鱼才跟她这么亲近,叶疏烟从前都没有和她如此撒娇过。她心中甜到如蜜糖溶化一般,轻轻拉着叶疏烟的手,微笑不语。
二夫人的眼眸中,映照着叶疏烟的绝色姿容。她相信,单凭这样的姿色,叶疏烟也能顺利走到最后的殿选一关。
殿选是太后和皇后亲自主持,言语行动稍有不妥,就会落选。而落选的秀女,大多会安排到尚宫局六司,接受技艺的培训,然后做女史。
到了二十多岁,若仍无功绩建树,也可得恩典出宫。这样也比在深宫中尔虞我诈,随时累人累己来得好。
看到二夫人欣慰点头,叶疏烟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下,只要在选秀的过程中让纪楚翘落选,那么叶疏烟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一个古代的“公务员”了。
这时,沐春叩门进来,说是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二夫人便命丫鬟去喊羡鱼来吃饭。
叶家虽说人口不算少,但叶臻远在京城,叶若尘也不常回家,家中只有二夫人温瑾、叶疏烟、羡鱼和魏风荷。
魏风荷又是个极其骄纵无礼的,只有公公叶臻回来的时候,才会装模作样和大家一起在明华厅用饭。平时吃饭,她都在自己的住所——离主院最近的“榴花堂”中。
所以二夫人并未叫人去请她来用饭,大家落得清静。
过了一会儿,饭菜都已上齐,二夫人见羡鱼还没有来,不住地往门外看。
这时,只听有人一路小跑向明华厅而来,到了门前,青影一晃,便跳入厅中:“娘!姐姐!出事啦,大嫂又不好了!”
来的是羡鱼,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一喊,嗓音都开了叉。
二夫人手中的青丝手帕飘然落地,她的目光迅速在叶疏烟脸上扫过。
叶疏烟皱了皱眉:“刚刚我才在后花园和她碰见,转眼就有事了,就是喝堕胎药,见效也不该这么快吧?”
二夫人听了,更是心惊:“这冲撞一说,难道如此邪门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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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起身扶住了羡鱼:“慢慢说,嫂嫂到底怎么了?”那魏风荷除了拿个肚子来惹是生非,不知又会什么新招呢。
羡鱼顺了顺气,说道:“我来时经过榴花堂,见里面乱糟糟,过去瞧了一眼,就撞上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去请朱医师。”他抬头看着叶疏烟:“上次嫂嫂小产,就是这样乱作一团。”
果然毫无新意。若不是碍于二夫人在,叶疏烟几乎要冷笑出声。
嫂嫂呀嫂嫂,殊不知,再绝妙的剑招,也忌用老啊。
看羡鱼已接过沐春奉上的茶喝了几口,终于没那么急促了,叶疏烟才又问道:“上次嫂嫂小产时,也是请的这个朱医师?”
羡鱼连连点头。
上次的小产,叶疏烟不太清楚细节。后来魏风荷这么快又有了身孕,她一直觉得事有蹊跷。
她转身问二夫人:“二娘,爹爹的家书向来是两封,一封给您,另一封给哥哥,这次还是一样吧?”
二夫人的眉头紧锁,额头有细密的汗。
“自然是一样的,老爷不常来信,除了叮嘱我一些家务,也要对你兄长提点几句官场中事。”
她奇怪,这时候叶疏烟不问魏风荷的事,怎么反倒关心起家书来。
叶疏烟听了,清澈如水的眼眸,如春风吹皱般泛起一丝涟漪之光。
她纤柔的双肩显出柳枝一般的坚韧,莲步轻移,翠绿裙裾下,露出一点点绣含苞芍药的天青色缎面绣鞋,分外清爽明丽。
走到了沐春的身旁,她微微侧头,轻轻对沐春嘱咐了两句。沐春会意一笑,忙告退而去。
叶疏烟的笑意,仿佛一个解不开的谜。别说二夫人看不透,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羡鱼,也急着想知道姐姐心中所想,拉着叶疏烟的手,连声地问。
“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慌,上次嫂嫂小产,你跪在祠堂前差点丧命,难道你忘了?”
“忘?”叶疏烟低头看着羡鱼,目光凛然。她怎么可能忘?
真正的叶家千金“叶疏烟”受责罚、淋暴雨而死,都是拜魏风荷所赐,这可是一条人命,怎么能忘?
虽然机缘巧合之下,舒砚得以借体重生,但她所接受的不单单是这个新的身份、新的身体,也有疏烟往昔的遭遇和冤屈——魏风荷不会因为她重生,就不再欺侮她。
所以,不撕了魏风荷的羊皮,以后大家都没平静日子过。
叶疏烟拉住了羡鱼的小手,灿然一笑,甜美的声音,温柔似水:“亲人如唇齿,磕碰是难免的。今天若是嫂嫂又有什么不适,也是我在后花园见了她未及时回避之过,我该去看看她。”
说着,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二夫人的丝帕,交到了二夫人手里:“爹爹不在,二娘您就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也应前去探视。”
二夫人一听魏风荷又出了事,嘴上虽不说,心里也急。她也知道,身为长辈,怎么也要硬着头皮去一趟榴花堂的,否则易落人口实,说她对长媳不管不顾。
三人这便由丫鬟随行,往榴花堂而去。
二夫人心急如焚,手中不停地数着念珠,叶疏烟见了,笑着挽住二夫人的手。
叶疏烟脚步沉稳有序,跟在她身旁的人,都不由得跟着她的步幅,和她的步调一致。
回廊上铺着涩涩的青石,只留下众人裙裾和鞋底的轻微摩擦声。
这样安静细微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慢令二夫人数珠的频率也放缓下来,她本来慌乱的心,也渐渐平静。
二夫人侧头看着十五岁的叶疏烟,已经发觉她自祠堂前罚跪之后,心思较从前已深沉得多。尽管是一样的容貌,却从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
羡鱼性子急,冲在前面,刚进榴花堂,就听见了魏风荷在哭闹呼喊,卧房中有沉沉的男子声音在抚慰。
他吐吐舌头,忙转回来,跑到二夫人和叶疏烟的面前:“糟糕,大哥已经回来了,咱们现在去,不是找晦气么……”
二夫人停下了脚步,担忧地看着叶疏烟,只盼魏风荷不要真的小产,不然,以叶若尘的性子,势必又要迁怒叶疏烟。
叶疏烟迎上了二夫人忧心忡忡的目光,却是一笑,低声道:“这一次,哥哥不会再迁怒于我,也不能。”
二夫人见她如此有把握,思前想后,猛然想起,叶疏烟曾问及家书一事,才恍然大悟。
叶臻让二夫人劝说疏烟参加选秀,自然也会在给长子若尘的信里提及选秀的事。
叶若尘就在府衙任职,必定知道纪通判之女楚翘也将参选,两家早有过节,叶疏烟是唯一能够牵制纪楚翘的人选。
如果魏风荷真的频频小产,只怕也不仅仅是八字冲克,说不定是她自己体弱难孕,这还要请一位名医好好断症。
而叶若尘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在选秀之前为难叶疏烟的道理。
这也许就是叶疏烟如此自信的原因?但这样的理由,却无法令二夫人镇定下来。
想起自己不过是叶若尘的庶母,对待他们夫妻俩,说话行事都要拿捏分寸,二夫人不免气短些。
叶疏烟拍了拍二夫人的手,道:“爹爹远在京城、不问家事,而哥哥烦心公务,回到家,枕席之间,难免耳根子发软。二娘您又碍于庶母身份,自觉哥哥非您所出,为家中安宁,也不便管束长媳,才使嫂嫂这两年强横至此。羡鱼大了,您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他的今后在叶家的地位考虑,是不是?”
二夫人听着这番话,看了一眼因叶若尘回来就紧张不已的羡鱼,心里不由一疼。
羡鱼性格活泼开朗,唯独在父兄面前显得唯唯诺诺,难说不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再这样下去,他怎么可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二夫人从妾室扶正后,本已十分知足如意,便处处息事宁人,只求家和万事兴,不为丈夫添烦乱。
可羡鱼站在她面前,已经有这么高,她是该为儿子筹谋了。
二夫人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浮出一抹妍丽。平时因谦卑而微含的胸膛,不觉也挺了起来。
叶疏烟微笑,与二夫人一同携羡鱼的手,坦然走进了榴花堂的垂花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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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若尘也不是稚童,叶疏烟都怀疑魏风荷小产的事,他又何尝没有怀疑过?
也想换个医师来看顾魏风荷的胎,却怕魏风荷多心,以为自己不信她。
当叶疏烟对顾医师说出此事,叶若尘才有些羞愧,只因他素来教训弟妹振振有词,到他自己,却偏心护短至此。
这次,索性就让魏风荷将手伸出来,让顾医师诊了脉。
见叶若尘并不加阻拦,叶疏烟趁机和二夫人、沐春、羡鱼一起走进了魏风荷房里。
魏风荷被叶若尘拉着,颇不情愿,但拗不过,又不好发作,只好乖乖地将手放在床边。
顾医师诊完了脉,捻须一笑:“恭喜大公子、少夫人,少夫人脉象沉稳有力,滑如柔珠,丝毫没有胎气不稳的迹象,大可放心了。而且,少夫人体格强健,这第一胎,必定怀得很稳,生得也容易。”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到正堂去开保胎药方。二夫人忙吩咐沐春带顾医师去拿诊金。
叶若尘的脸色难看至极,叶疏烟见状,有些怯怯地拉住了叶若尘的衣袖:“刚才……顾伯伯说……嫂嫂这才是第一胎?那么之前小产之事……哥哥……”
拉着叶若尘的手,微微有点发抖,她明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却连正色指责魏风荷也不敢,只是像只受伤的小鸟,想在兄长这里寻求一丝保护,一个答案。
有一个真理叫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叶若尘也听说叶疏烟罚跪后感染风寒,昏倒雨中,几天几夜才醒了过来,也好在是她醒了过来,不然叶若尘要怎么对父亲和九泉之下的娘交代?
叶若尘纵然不喜欢叶疏烟,自小疏离于她,可这次已经是魏风荷第二次故意冤枉叶疏烟,而且被叶疏烟知道了,叶若尘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他示意丫鬟将魏风荷的床幔挂起,看着魏风荷心虚的样子,咬了咬牙:
“风荷,上次小产是假,是你冤枉了烟儿;今日你既然无恙,那八字冲克之说怕也是捏造,你便向烟儿道个歉,此事便罢了。”
叶疏烟心里一寒:一条人命,一句道歉,说罢了,便罢了?
魏风荷被顾医师当中拆穿,又见叶疏烟在叶若尘面前的委屈模样,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顾医师会在这里。
若不是叶疏烟的安排,来的就是早和她串通好的朱医师,又怎么会被拆穿假孕的事?魏风荷正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叶若尘竟然还叫她做嫂嫂的给小姑子赔礼道歉。
一贯纵容她的丈夫,竟站在了叶疏烟那边,她气得掀起被子就站了起来,哪儿有一点胎像不稳的样子。
叶疏烟微微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魏风荷:你不是人前贤良淑德么,怎么,终于憋不住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魏风荷苦心维持温婉形象,也属不易,心中暗暗庆幸,没真在丈夫面前破口大骂。
她看着叶疏烟,本来脸色铁青,瞬间就能由青变红,转怒为喜。
叶疏烟在叶若尘的背后,掩口一笑:魏风荷,你是属变色龙的吧,真难为你憋得住。
魏风荷才不理叶疏烟的挑衅,楚楚可怜地走到叶若尘面前,柔柔抚着他的心口:
“官人……就算上次小产是假的,也是我身体一向不好,月信推迟,才误以为是有孕。我心急给你们叶家传宗接代,难道这也有错?长嫂如母,大夫人去的早,烟儿可怜,我又怎忍心与她为难……”
早料到魏风荷不会道歉,就算她道歉,叶疏烟也不想听。却不料,魏风荷提起了亡母。
叶疏烟和叶若尘虽是同胞兄妹,但因大夫人的死,而有了永生难以磨灭的隔阂。
魏风荷却偏偏在叶若尘对妹妹心生歉疚的时候,提起了大夫人,这自然不是无意的。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才令叶若尘深信,叶疏烟是个害死生母、害嫂嫂小产的不祥之人。
叶若尘十岁丧母,父亲叶臻公务繁忙,因夫人已去世,所以教子更严,才造成了叶若尘冷冰冰的性格。
长大以后,虽然知道母亲的死,并不能怪叶疏烟,但只要叶疏烟一走近他,他就想起母亲死前的一幕,心痛难忍。
他何尝不想像羡鱼那样在母亲怀里撒娇?何尝不想有什么过错时有母亲在父亲面前说好话?何尝不想带着妹妹出去逛街玩耍?
其实,叶若尘怎么会知道,眼前的叶疏烟,在前一世父亲车祸后,也曾久久难以走出丧父的阴影,这对兄妹,本该是同病相怜的。
叶疏烟心中酸楚,鼓起了勇气,拉住了叶若尘的手,轻轻一握,抬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
“哥哥,你又想娘了?”叶若尘在思念母亲,叶疏烟心里最思念的,却是前世在车祸中丧生的爸爸。
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滑过脸颊,她的心似被人用刀挖去一块,失声道:“我也想……”
话音未落,叶若尘已然将叶疏烟紧紧抱在了怀里。
叶疏烟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沐春梳头时点上的精油,也是大夫人生前最喜欢用的那一种。
十五年来,这一直是令叶若尘最心痛的味道。
但此时此刻,他恍然顿悟,怀中的人儿和他一样,都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所以,他们的悲伤,也是一样的,一样深,一样久。
魏风荷本想让叶若尘像上次那样迁怒叶疏烟,却想不到,两人竟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失算!她下意识咬着嘴唇,眉头不知不觉也皱了起来。
二夫人一直静静旁观,此时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你们兄妹终于好了,这样……烟儿也能放心入京了……”
叶若尘看着二夫人,明白二夫人意指叶疏烟即将入宫。
兄妹俩本该一起长大,互相温暖彼此,抚平失去亲人的伤痛,但却因为叶若尘的执念,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
到现在,相聚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他们蹉跎了多少本该幸福美好的岁月。
放开了叶疏烟,叶若尘轻轻拭了她的泪,淡淡一笑。
他从没对叶疏烟笑过,这一笑,仿佛坚冰消融后的春泉,潺潺流过了叶疏烟的心。
一阵暖意将叶疏烟重重包裹,让她的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一如当年,爸爸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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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
魏风荷听到二夫人的话,差点跳起来。
叶臻对女儿并怎么宠爱,他甚至没想过要安排长子若尘入京谋个一官半职,怎么会突然要让女儿入京?
该不是这死丫头和二夫人又告状了?所以公公怕这丫头在家受委屈?
叶若尘见魏风荷这样问,便解释道:“京中有消息,选秀之期将至,烟儿可能入宫。”
二夫人瞧着魏风荷脸色变了又变,只摸着羡鱼的头,微笑静默。
羡鱼这也是刚听说叶疏烟将参加选秀,开心地道:“太好了!姐姐要当皇妃了!”
魏风荷陷害叶疏烟不成,反倒成了“和事老”,眼见兄妹和好,叶疏烟心情更佳,叶若尘也不再介怀往事,她正恨不能掴自己的一巴掌。
此时再听闻叶疏烟居然可以参加选秀,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再也忍耐不住,狠狠白了羡鱼一眼:
“小孩子,没见识。举国选秀,难比科举。一进宫门,是主子还是奴才,那还要看造化呢,你以为进了京就是皇上的人了不成?”
羡鱼的欢呼,被魏风荷的冷言冷语掐断,小脸也囧得通红。
他是亲眼见姐姐被责罚昏过去的,那时候就恨透了魏风荷;
他年纪小,自然不知宫中的争斗有多可怕,只一心希望姐姐前途无量罢了。这点希望,魏风荷也忍心浇灭,更令羡鱼恼恨。
假孕一事,叶若尘无心和魏风荷计较,什么八字冲克,看来也不可信。
他为衙门的事烦心,所以家事上总想息事宁人算了,毕竟魏风荷这次是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可是不料魏风荷已渐渐露出了对叶疏烟的妒恨之意,这倒让叶若尘想起了一些往事。
魏风荷十七岁嫁入叶家,现年已十九。
她之所以没有像其他姑娘一样早早说了婆家,而是在闺中拖到十七才奉父母之命嫁入叶家,正是因为,她一直在等当今皇帝选秀的命令。
谁知新君立国后,东征西讨,魏风荷空等了快一年,都没有盼来选秀的佳音。
如再拖下去,她年纪渐渐大了,初选都有可能被筛下来。
当时叶臻刚入京,在朝中重遇官居三品的魏大人,他们是旧时同窗,分外亲切投缘,又是同乡,门当户对。彼此一提儿女的情况,都十分满意,魏风荷这才奉父母之命嫁了。
本来,女儿家有志气是好事,叶若尘从未因此不快。
只是如今,魏风荷眼看花样年华的叶疏烟,即将走上自己当初盼望的那条“康庄大道”,她却似笼中鸟一样,守着这个官职低微的丈夫,焉能不妒恨?
叶若尘看着妻子的眼神,渐渐发冷:“风荷,你从不曾这样说话的。身为掌家长嫂,你应该为烟儿准备选秀事宜,而不是教训羡鱼。”
魏风荷一向是“温驯善良、知书达理、尊长爱幼”的,但这层伪装,就像包着火苗的纸张,总有烧穿的时候。一旦被拆穿,这火会烧得更旺。
叶疏烟、二夫人都淡淡地看着魏风荷,等着欣赏她卸下伪装的嘴脸。
魏风荷气得手脚发抖,她飞扬跋扈惯了,如今让她鞍前马后地给叶疏烟张罗选秀事宜,这不是奇耻大辱么?
“官人,我又不曾参加选秀,怎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再说,烟儿既然要入宫,难道连应付选秀的本事也没有么?合该让她自己历练历练。”
叶若尘闻言气闷,还没说话,就听叶疏烟接了话头:“家事琐碎繁乱,嫂嫂如今有孕,理应安心养胎。选秀的事,有二娘帮我,哥哥放心。二娘掌家五载,必定周到妥帖。”
魏风荷杏眼一瞪——这丫头竟是要帮二夫人夺回管家之权了?
她本意是为难为难这个小丫头,想不到又给她有机可乘。
她急道:“顾医师说了,我胎像很稳,处理家事应该不打紧。”说着,不忘看看丈夫的脸色。
却见叶若尘竟真的在考虑着叶疏烟的建议,魏风荷更是慌了。
叶若尘想了片刻,方说道:“那选秀的事,就劳烦姨娘了。”
听到这句,魏风荷满意一笑。还好夫妻同心,叶若尘总不至于傻到让她交出掌家之权。
但叶若尘的下一句话,却让魏风荷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过爹爹来信中交代,要将母亲陪嫁之物全部交给烟儿。无论中选与否,这都是烟儿将来的嫁妆。风荷,你不便去库房,就派人按照母亲陪嫁的清单去取就是。”
魏风荷听了,趔趄一步,头上的金步摇、金蝶压发都微微颤动。她脸色惨绿,结结巴巴地道:“嫁……嫁妆?”
在魏风荷看来,婆婆的嫁妆早就应该交给她处置了。叶家只有叶若尘这个嫡子,魏风荷是长媳,叶疏烟迟早是外人,长房婆婆的嫁妆当然要给是媳妇的。
想不到今天,叶若尘突然要她交出这些东西来,她顿时懵了。
这时,二夫人在羡鱼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羡鱼的眼睛一亮,大声道:“哎呀!爹爹怎么不早说要把那嫁妆给姐姐!一个月前,我去私塾的路上,看见彩雯姐姐拿了六对翡翠赤金龙凤镯去正隆号,化掉重打了一套金蝶头饰,这头饰……”说着,他指着魏风荷的发鬓:“可不都在这儿了?”
没料到有这么一出,叶疏烟惊喜地看着二夫人。
翡翠赤金龙凤镯,是大夫人亲手镶嵌、雕镂的首饰之一,沐春曾夸赞叶疏烟的手巧,一如夫人当年,因此叶疏烟和羡鱼都知道这翡翠赤金龙凤镯。
想来魏风荷偷偷融了大夫人的陪嫁之物打造新首饰的事,二夫人早已察觉,只是不愿惹她,才没有说出。
如今叶若尘已经对魏风荷有所不满,这时候借孩童之口说出此事,无疑是强风助火势。
母亲的嫁妆意义重大,父亲以此为念想,如今它更寄托了父母二人对女儿的期望,岂能毁去?
魏风荷是掌家之人,叶臻和叶若尘都对她十分信任,想不到家贼难防。
叶若尘看着魏风荷的头饰,想到母亲生前珍藏的金饰就这样被蚕食,心痛不已。“我对你处处怜惜宠溺,你却毁了我母亲的遗物!你!你……”
什么话也不能形容叶若尘的愤怒,他猛然举起了手掌,吓得魏风荷急忙往后缩。
叶疏烟见叶若尘要打魏风荷,忙扯住了他的衣袖,劝道:“哥哥!嫂嫂是有身孕的人,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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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针对魏风荷而已,现在魏风荷肚子里有叶家的血脉,叶疏烟自然不愿叶若尘伤了他自己的骨肉,以致抱憾终生。
况且,如果叶若尘动了手,打了人,魏风荷就由一个犯了错的人,变成了一个受夫家委屈的人了。
魏大人与叶臻是旧识,官职又高过叶臻,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巴掌打下去,后患无穷。
听了叶疏烟的话,叶若尘终于忍住没打,但恨恨地看着魏风荷,忽然伸出手:“将掌家玉印和库房钥匙拿来!”这个家,再让魏风荷这样无脑的女人打理,迟早被她耗空。
魏风荷假孕陷害小姑在前,扮腹痛闹事、挑拨离间在后,再加上损毁婆婆嫁妆、窃取库存金器,种种劣迹昭然,她自知理亏,无法再强词狡辩,只能撒泼耍赖,拉住叶若尘哭。
可看着她头上华丽的金器,耀眼灼目,叶若尘怎么能原谅她,咬牙夺了玉印和钥匙,将二物交给二夫人,他便愤然走出榴花堂。
至于今天的事,他自然会写信知会魏家人,好叫他们对女儿的所作所为心里有数,免得将来魏风荷向娘家告状。
扶着二夫人的手,离开榴花堂的时候,叶疏烟只觉得,二夫人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掌家玉印,再次回到了宅心仁厚的二夫人手里;兄妹和好,哥哥也终于看清了魏风荷的真面目;就连小小的羡鱼,也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没有兄长撑腰,魏风荷暂时不能卷土重来,叶疏烟只盼二夫人复权之后,能一改往日仁慈宽厚的作风,牢牢把握住掌家之权,打理家务,也让羡鱼不再受人欺负。
叶疏烟本以为,她终于可以静待选秀。
却不料,次日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又出了一件怪事。
一早起来,天色有些阴郁,灰蒙蒙的天空低低压下来,一丝风也没有,是盛夏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蒸笼天。
沐春跟着二夫人和叶疏烟去库房的时候,却无比喜悦。哪怕这天色,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她依然是满面红光。
“夫人嫁妆里,金器银器不算稀罕,只她喜欢的那柄毓秀剑,小姐从没见过。剑柄上有一颗硕大溜圆的金绿猫眼石,成色极好,眼线细窄而居宝石正中,眼光慧黠锐利,略一晃动,灵动开合,真就如同一只乖巧伶俐的猫儿,在眨眼睛看着你……”
叶疏烟听着沐春在身后细数那毓秀剑的好处,就不禁想到,大夫人原来用毓秀剑舞剑时的飒爽英姿,神往不已。
其实,沐春夸赞的是宝剑,想的却是过世的大夫人。
叶疏烟承继了大夫人的美貌,若是能穿戴上她的嫁妆,再作一曲剑舞,那简直活脱脱就是大夫人当年的样子。
沐春是个念旧、感恩的人,叶疏烟明白。
三人一起来到库房,沐春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那柄毓秀剑。
自从大夫人亡故以后,叶臻就命人将原本挂在二人卧房中的这柄剑摘下,收入了库房,也免得父子俩睹物思人,更添悲绪。
十五年了……沐春已经十五年没见过这柄剑。
泪眼朦胧,搬了凳子取下宝剑,沐春回头,“噗通”一声跪在叶疏烟的面前。
叶疏烟一惊,急忙伸手扶沐春起来。
沐春执拗,不肯起身:“小姐,当日……大夫人就是这样将你捧在手心,交托给奴婢的。如今你终于长大成人,将来一旦进宫,奴婢不能侍奉左右,大夫人在天有灵,必定保佑小姐,平安喜顺。”
叶疏烟闻言,也不禁鼻酸。
沐春已经年近四十,伺候了大夫人,又服侍叶疏烟,岁月催人老,她却还没有个归宿。
扶起了沐春,叶疏烟转身,对二夫人道:“二娘,烟儿只身入宫,沐春在府中就失了依靠,烟儿求二娘,一定要为沐春安排一个好归宿,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二夫人知道她们主仆情深,忙答应了,叫叶疏烟放一百个心。
她也怜惜沐春,知道叶疏烟进宫后,沐春在府里无所适从,就算叶疏烟不提,她也已经开始为沐春筹谋。
叶府算是沐春的第二个家,若她愿留下,可以继续照顾羡鱼。若她要出府,凭叶家的威望,在城里给沐春找一个夫家也不难。
只是她年岁已大,却只怕难以生育,唯有遇到合适的机会,找贫苦人家养不起的孩子来过继,也便老有所依了。
听了二夫人的打算,叶疏烟这才放心,接过了毓秀剑,上下打量。这剑做工精致,用料上乘。
剑柄手柄是象牙制的,纯白晶莹,触手温润。
剑鞘是上好紫檀木,雕刻以后刷了乳白色半透明的漆,颜色淡雅,又隐隐透露出木材纹理,十分美观,和剑柄上的象牙白十分相衬。
剑鞘外面镶嵌着蜿蜒盘绕的金丝祥云图,又呼应了先前沐春说的那颗金绿猫眼石的灿烂光泽。
这柄剑看起来通体白色,包裹在一片金光之中,奢华极了。
可是……叶疏烟看着那猫眼石,将剑晃了一晃,却并没看到像沐春说的,猫眼石中缝如眼睛一般灵活开合,反倒觉得这宝石上的猫眼,完全没有灵气。
心中一凛,问道:“沐春,你来看,这颗猫眼石可有何不妥吗?”
沐春低头仔细一看,不禁惊愕,呼吸都随之一滞。
见沐春这样的神情,叶疏烟皱起了眉头:“果然被人换掉了。”
二夫人急忙拿过来一瞧,寒心地道:“怎么会……两年前我清点库房交给风荷时,那颗猫眼石,跟今天的大为不同。”
这颗猫眼,成色虽然和原来那颗比较相似,同样都是金绿色宝石,但各种细节一对比,优劣立见。
“魏风荷……一定是那个魏风荷!她以为手持掌家玉印,一切都是她的了!胆敢连夫人遗物上的极品猫眼都给换走!”
沐春跺着脚,恨不得就是踩在魏风荷的脸上。
叶疏烟紧握毓秀剑,静静地看着二夫人。
如今二夫人当家,事关大夫人的遗物、库房的安全,也一定能得到叶若尘的支持,要追查出原来那颗宝石的下落并不难。
只是,这库房并不算太小,一样样仔细翻查下去,到底有多少亏空、多少鱼目混珠?而叶家在外面银号里的钱银,又是什么情形?叶疏烟真是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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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出了几个主意,无非是装病、服用药物令人暂时变丑。只要容貌不佳、或有顽疾、残疾,都不能入选。但是叶疏烟都没有答应。
说了半天,沐春都认为,这个噩梦,不过是叶疏烟对进宫后的未知生活产生的不安所致。
日有所忧,夜有所梦。她觉得,只要小姐不必入宫,自然就不会被噩梦缠着了。
可是叶疏烟却感到,那梦境中的风、地板的冷,还有那华服女子的声音、剜目的痛,真切到如同亲身经历。
她答应二夫人进宫,总以为以自己来自千年后的智谋,一定能在尚宫局做得风生水起,从没想过宫中争斗的残酷。
这个梦虽然模糊,冥冥中却提醒了她,进宫只有两条路,成功地活着,或者失败地死去。
退缩?她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人不能预料未来,明天如何,谁知道?
她反正已经死过一次,重生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每一刻。
如同对弈,要尽全力,用每一局的胜利,累积成巅峰的成功。
一夜小雨,雨打芭蕉,仿佛是最好的催眠曲,让叶疏烟在闷热之后的清凉之夜,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刺目的阳光,一早就唤醒了檐下的燕子。它们叽叽喳喳吵得甚欢。
已经是七月中旬,夏雨虽能带来一时的清凉,但晴开之后,就会让人觉得酷热难当。日头是火辣辣的,照在皮肤上有灼烧的痛感。
看着窗外一片灼目的强光,叶疏烟微微皱眉。这种没有风扇和空调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
还好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空气污染,绿化覆盖面积也十分广阔,最高温度相比现代而言,也不算高,所以叶疏烟还适应得了。
和廊下的燕子一般吵闹的,就是羡鱼了。
他趁着太阳还没全升起,就匆匆跑到清微苑来“避暑”。只因家中唯一离后花园最近、最阴凉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叶疏烟由沐春帮她梳理好一个清凉的发式,长长的头发不再披在背后,而是编成了辫子。
羡鱼早命人将两人的早餐从主院那边端了过来,他草草吃过,就拉着还没吃饱的叶疏烟去了溪边的凉亭。
叶疏烟今日不想对弈,于是沐春搬了绣架到凉亭里,教她女红。
从前的叶疏烟并不喜欢女红,况且凡事有沐春,她也不需要亲自做这些。
但因为她不久将要入宫,沐春不得不在这些事情上帮叶疏烟狠狠的补习。
女子到了要谈婚嫁的年纪,若是对女红一窍不通,连个荷包都做不来,可就丢人了。
很多闺中女子都以自己亲手做嫁衣为荣,也是拿来攀比的项目之一。
不过叶疏烟志不在此,她完全是为了进入尚宫局做准备。常言道,学会武艺不压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叶疏烟前世可只绣过几幅十字绣,那种单一的绣法,跟沐春所教的完全不同,沐春的绣法颇有难度,正因有此名师,叶疏烟学起来,简直是进境飞快。
二夫人也都连连夸赞她的绣品很有灵气,栩栩如生,她就更有兴趣了。
羡鱼静静地在一边看,见叶疏烟学会了新的针法,骏马绣得越发好了,不由羡慕,央着叶疏烟把这骏马图样给他裁制一个荷包,装零花钱用。
专注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仿佛没有多久,就到了午时,叶疏烟热得有些昏沉,脖子都撑得酸疼。
羡鱼自去明华厅陪二夫人用饭,叶疏烟则回清微苑去午休。
刚刚踏入清微苑,就觉得阴凉的微风扑面而来。这里虽然在院中,树荫浓密,更胜过花园。
叶疏烟迈步走进了房中,正想喝茶,却见正屋的桌子上,一个茶杯下,压着封白色的信笺。
叶疏烟看了看沐春,沐春知道这信笺来的蹊跷,忙将信笺拿了起来,看罢,才交给了叶疏烟。
叶疏烟扫过那些字迹,看了看桌上的茶杯和茶壶,不知为何,竟觉得那水有些肮脏的感觉。
“茶壶茶杯丢掉,换一套新的来。”
她并非有洁癖,只因那信上的内容,让她感到敌友难分。
信上并没有几个字:“若要知道库房中缺失的物品去向,明日辰时初刻,青阳寺外,第一个香炉处等。独自前来。”
“匿名,又没有指明让谁去……”沐春皱着眉头:“能进清微苑的,必定是叶府的人,能知道库房中物品去向的,就是魏风荷身边、榴花堂的人。小姐,不如我去?”
叶疏烟笑了:“沐姨你说笑呢,对方把这信笺放在我的清微苑,自然是我去才行。”
这就让沐春犯难了。
明天是庙会,一早去青阳寺上香的善男信女也不少,算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一个官家小姐,怎么能无人陪伴、独自前往?
对方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万一那是个男子,叶疏烟单独和他见面,传了出去,于清誉有损,可是大大不利。
沐春据理力争,不肯让叶疏烟去。
叶疏烟没有说话,仔细看了看信笺上的笔迹。
是略有些潦草的行书,连笔连得有些刻意,飞白更不自然。整体架构虽大,却似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似的。
“这信笺,出自一个专练蝇头小楷的女子之手。”叶疏烟将信笺递给沐春:“对方是为了掩饰原有的笔迹,才故作潦草行书的。”
沐春仔细看了看,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时,丫鬟端来了一套新的茶具,煮好了新茶,放在桌上。沐春斟了茶,放在叶疏烟手边。
叶疏烟慢慢嘬了一小口茶,才说道:“沐春,昨天咱们要去质问魏风荷,二娘暗示咱们要以静制动。现在,魏风荷那边已经有了波澜,应该是追回那颗猫眼石的好机会。”
茶叶的清香,最能令人安心思考。
沐春的担心,叶疏烟也想到了。
“这写信笺的人,既然嘱咐我一人前往,也是不愿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怕遭到报复。选在人多的地方见面,对方一定好认。庙会上拜佛进香的女子也很多,我女扮男装,多带些人,乔装跟着,就算有什么事,也极容易防范。这次,我不但要找回猫眼石,还要魏风荷的罪证,让她今后没机会再翻身!”
叶疏烟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周全,沐春再无法反驳。而且,大夫人的宝剑若不能复原,这将是许多人的遗憾。
在叶疏烟和沐春心中,所有库房中的宝物,都不及这一颗猫眼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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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疏烟一袭银白色男装,头顶的青丝以白色缎带束着,一支镶翠银簪挽住,脑后的发丝则随意披散在肩后。
她既然穿了男装,就不能再像姑娘一样打一把绸伞遮阳,但又怕晒,便执一柄尺余长的折扇,也能扇风。
太阳还没升起,沐春和四个轿夫就已送叶疏烟来到了青阳寺的山脚下。
仰首看到了一层层的阶梯,叶疏烟吩咐大家分头行事。
照事先说好的,沐春留守,四个轿夫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衫,不远不近地跟着叶疏烟。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青阳寺并非什么名寺古刹,但据说此处的佛是有灵的。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神佛佑一方民,此处的佛爷有求必应,因此香火鼎盛。
到了大型的庙会时节,方圆百里内的达官贵人星夜兼程而来,只为了抢着上凌晨的第一炷香,求个家财万贯,或平步青云。
所以,对于天还没亮就已经打开寺门的青阳寺来说,辰时初刻,已经不算早,叶疏烟往山上走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从寺里下来。
四周青山环绕,青阳寺修得金碧辉煌,香烟袅袅,缭绕山腰,远处松柏长青,姿态恣意盎然,美景绝非人间园林可比。
烟雾从腰间掠过,仿佛置身仙境。
若非有事在身,叶疏烟真忍不住想在这氤氲的山雾里多徜徉片刻。
沉沉的钟声,从山顶悠远地传来。
寺门已近在眼前,叶疏烟已经看到了寺内的第一个铜鼎香炉。
不知谁会在那儿等她?
她略略回身,看到四个轿夫伪装成一般的香客,正紧紧跟随,心下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那铜鼎香炉走去。
走到了寺门处,从寺里下来了一大拨香客,三五成群,横堵在道路中间,叶疏烟急忙往道旁一让。
一个高胖的妇人,手里挎着盛放贡品等物的竹编篮子,一手用帕子抹着额头和眼睛下面的汗,篮子就在她粗壮的臂弯里摇摇晃晃的。
叶疏烟忙闪身一躲,无奈还是被竹篮上突出的一根竹篾头给挂住了衣服,只听“嗤啦”一声,高胖妇人仿佛觉得自己的篮子挂住了什么东西,待要回头,已经被后面的人群给推搡着往前走去。
叶疏烟的衣袖破了一条大口子,好在没有割到手臂。
她身形瘦削,而且是斜着身子避让,不防被胖妇人这么重重一勾,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往台阶外的矮松盆景上跌去。
惨了!
叶疏烟暗叫,只恨自己拿的是扇子,而不是伞,否则此刻还能用伞柄撑住身子。
这下,免不了浑身是松针、人跌花盆倒……
“啊!”就在她鼻尖都快要被松叶扎上的一刻,只觉得腰上一疼,腰带猛然缩紧,便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不但没有往矮松上跌,反而向后倒去。
叶疏烟庆幸极了,正要借这力道站稳,回头谢谢出手相救的人,一回身,却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淡紫色的“墙”。
略有些柔软,略有些伟岸,撞疼了叶疏烟的鼻子,留在她鼻尖上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小心。”
毫无波澜的语调,仿佛自深蓝夜空中飘落的皓雪,瞬间瓦解了酷热暑气。
化作一滴滴纯净微凉的雪水,落在人的心田,带来无限的舒适惬意。
真好听啊,这个声音……
叶疏烟抬起头来,望见了这堵“墙”的真容。
不该,不该有男子长得像他这个样子……
他的皮肤像白玉般透亮,五官精致得像一件顶级青花瓷,每一笔线条、每一个弧度、甚至每一片阴影都美得无可挑剔。
清澈如水的眼眸、挺若剑锋的鼻梁,润若雨后蔷薇的嘴唇,美色天成,不禁让人感到难辨雌雄。
但他那挑入鬓角的剑眉,仿佛铁画银钩地浓重一笔,将英武之气轻轻松松便勾勒出来。
淡紫色的衣衫,也不知是什么锦缎品类,看上去银光潋滟,却又轻盈如烟。
衣袂在山野清风中飘拂,如烟似岚。
世上不该有这样的男子——他只应是画中仙啊……
叶疏烟的心,有一刻的狂乱,她倏然垂下了美眸,觉得自己已有些失态。绯红的云霞,悄悄浮上了她的俏脸。
对方却是一声轻笑:“没事便好。”说着捡起了叶疏烟刚才慌乱间落在地上的扇子,无意间拇指轻轻一错,扇子便被展开。
他俊美的凤眸扫过了扇子上的图样,蓦然心惊。
扇面是薄绢,非常轻灵的绣法,绣出了一朵朵圆形的蒲公英。
远近层次分明,立体感很强,有一朵蒲公英被风吹拂,上面一丝丝的绒毛漫天纷飞,绣得分毫毕现,灵活生动,仿佛那美好的场景,就在眼前。
他倏然抬起双眸,看着叶疏烟:“在下唐突问一句,这蒲公英,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叶疏烟一愣:姑娘?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难怪他刚才出手相救时,分外有礼,并未唐突地搂住她或拉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扯住她的腰带,将她带回原位。
叶疏烟从没有穿过男装,这时才知道,自己言行举止,几乎是破绽百出。
——怪不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疏烟微微有些懊恼,不知对方何故要问扇子上的蒲公英,只能茫然点头:“是小女子绣的,怎么?”
那人有一丝丝的怅然,缓缓合了扇子,将它奉还给叶疏烟,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若不是叶疏烟离得太近,是绝不会听到他的叹息的。
“绣得很好。”他转过身去,目光已延伸向寺外的远山,负手向山下走去。
叶疏烟看着他下山时的背影,竟觉得有一丝悲凉。这样龙章凤姿之人,竟也是有失意之处的吗?
不知是不是寺中的香火呛人,令她的眼睛有一些模糊。
揉了揉眼睛,却猛然看见那人的身畔,佩挂着一柄乌鞘宝剑,那宝剑的剑柄上,赫然是一颗滚圆的金绿色猫眼石。
那猫眼,晃动间灵动开合,时而眯眼,像在俾睨众生,时而圆睁,似是发现猎物。
“公子留步!”就算是再失仪,叶疏烟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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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匆匆追上那个男子,脱口而出:“公子剑上的猫眼石,是从何处买到的?”
跟在后面的四个轿夫,看到叶疏烟靠近了一个陌生男子,分外警觉,急忙靠近了一些。
叶疏烟暗地里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慌,自己没事。
那紫衫公子的眉峰,本有些凝涩之意,但见到叶疏烟对他剑上的猫眼很感兴趣,反而舒展了眉头:“姑娘喜欢?”说着,他指尖摩挲着那猫眼石。
叶疏烟之所以到青阳寺来赴约,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追回母亲毓秀剑上的那颗猫眼石?
这么巧,这紫衫公子佩剑剑柄上也是一颗金绿色猫眼石,而且看起了和沐春形容的酷似。
这样成色的猫眼,中土不产,都是由番邦传入,本就罕见,所以珍贵。
那么,会不会,就是同一颗?
叶疏烟盼着它是同一颗,那样也能求这紫衫公子相让,将母亲的宝剑还原。
可是她对此剑并不熟悉,叶家上下,只有叶臻和沐春能辨认出原来的那颗猫眼石。
只有说服这紫衫公子,让山下的沐春看一看,才能知道。
她知道,这种要求很是无礼,甚至无法直接说出口,否则就是指责别人购买贼赃。
她心中忐忑,有些紧张,所以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家慈有一柄宝剑,剑柄上的一颗金绿猫眼,一不小心……遗失了。小女子想恢复宝剑原貌,所以唐突来问公子……这样的猫眼石,是在何处买的。”
紫衫公子听了,露出一丝思量之色,但随即又微微一笑。
他拇指一动,就将原本镶嵌得很紧的猫眼石生生给掰了下来。手掌翻转,放在叶疏烟面前,道:“以珠,易扇,可好?”
叶疏烟哪里料得到,这价值不菲的猫眼石,对方竟说掰就掰下来,而且,要以这价值不菲的宝石,换她那柄旧扇子。
略一怔,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依然有些赧然。
“公子您……误会了。小女子只是希望,找回原珠,还原宝剑。如果这宝石并非家慈剑上丢失的那颗,就算公子肯割爱相让,小女子也不能接受,只因为,此珠非彼珠,无法替代。”
紫衫公子闻言,目光忽然变得深邃:“无法替代?”他微微扬起下巴,等着叶疏烟继续说。
叶疏烟见对方似乎有一丝不悦,捧着猫眼石的手就那么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她颇有歉意:
“其实,家慈已经去世了,所以,还原宝剑,对小女子来说意义重大……还望公子能够体谅小女子忆母之情,莫怪小女子冒失无礼。”
紫衫公子听叶疏烟提及她母亲已去世,他紧握着那颗猫眼石,一丝怅然在他的眼底迅速掠过,随后又是一片平静无澜的水面。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叶疏烟:“买珠镶珠,都在城西金戈铁铺。在下离寺后,会将宝珠寄存在那里,以便姑娘随时去向店家追查宝珠的来源。若真是令堂丢失的那颗,在下自然将宝珠完璧归赵,分文不取。”
他不但没有怪叶疏烟的冒失,反而主动请叶疏烟去金戈铁铺查验,这让叶疏烟又是欣喜,又是尴尬:“这……那便多谢公子了!”
紫衫公子一声轻笑,道:“若要谢我,将这把折扇送我,可好?”
叶疏烟下意识看了一眼扇子上的刺绣图案,那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绣的,就这样送人,是否有所不妥呢?
古时女子的绣品不能轻易送人,虽然叶疏烟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人,重生后却是官家小姐,必须自矜身份,不得不谨言慎行。对封建礼教的不公之处,只能是腹诽一番而已。
这次女扮男装出来,已经是冒险之举,若将扇子送给这紫衫公子,虽为答谢,却也无异于“私相授受”……
捏着扇子,她心里直打鼓,可是抬起头来,看到紫衫公子彬彬有礼、磊落大方,虽意在她的扇子,却丝毫没有轻薄之意。
想到刚才他打开扇子的时候,看到上面的蒲公英,那种触动情思的神情,她已有些了然——这蒲公英,必定让他想起了什么人吧。
她学刺绣不久,不喜欢绣寻常花草虫鱼,多数设计,主题都不讲究传统的意头,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有时候连沐春也不认同。
难得眼前这人也如此喜欢蒲公英图,又提及了寻找猫眼石来源的重要线索,人家只不过要用至宝换寻常一柄扇子而已,权当谢礼又有何妨?
君子坦荡荡,若是叶疏烟不允,反倒显得矫情。
她当下心里一宽,慨然将扇子双手奉上:“好!公子不嫌小女子绣工拙劣,又对扇子上的蒲公英情有独钟,小女子便真真是‘献丑’了。”
“献丑?”紫衫公子灿然一笑:“人美,绣品也美,是在下得了便宜才是。”
话音一落,他自觉失言,忙又道:“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言语中的赞赏之意,是自然流露,绝无一丝轻薄浪荡之心,叶疏烟听得出。
她刚才询问猫眼石的事,也曾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再精明的人,总也有心直口快的时候。
她赧然一笑,低下头去。
接过了扇子,紫衫公子见叶疏烟羞赧低头,知道他确实说错了话,便收敛了几分笑意。“这金绿猫眼石,在下会存放在金戈铁铺里,等候姑娘验证。”
叶疏烟点点头,拜谢过,紫衫公子便颔首告辞。
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红蜻蜓,在道旁台阶低处的水洼里轻轻一点,悠然飞去。
叶疏烟手里不像来时,空空的,很不自在。
上山的,下山的,在第一个铜鼎香炉处上香朝拜的人,不算少。
叶疏烟继续往上走去。
“可是叶姑娘么?”低低的一声问询,一个带着纱帽的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叶疏烟的身旁。
叶疏烟一惊。本以为来与她相见的,一定是书写信笺的那个女子。
此刻听出对方竟是男子,那情况便大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往后看跟随自己的轿夫在哪里。
只是回头的一刹那,她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香客围在了中间,人头攒动,保护自己的那几个轿夫虽然拼命往里挤,但挤不过下山的人潮。
她没有承认自己是谁,但对方从她惊慌的眼神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人猛地将她的手拉起来,就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在了她的拇指上。
叶疏烟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奈何对方的手就像一个钳子般卡住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一圈锋利的刀片,将她的手指卡在中间。
那个东西的形状——是切指刀!
从前在一些电影里看到,黑道上用的一种专门切手指的工具,只消用刀的人“咔嚓”捏一下,一只有血有肉、有骨头的手指,就会像切胡萝卜一样被切下来……
刀锋,冷得刺骨。
只要一动,叶疏烟将成为一个有残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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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沐春匆匆迎上前来,询问究竟。
叶疏烟见了沐春,将刚才差点遭到魏风荷派人暗算的事,简单了说了。
——只是,却自觉略去了那紫衫公子的事,只说是那歹人被她说动了而已。
沐春后怕极了,对魏风荷更是痛恨,扶着叶疏烟上轿后,便叫轿夫们起行。
回到府中,二夫人已经在清微苑等了叶疏烟许久。
“如何?”
出去的时候,二夫人千叮万嘱,要叶疏烟一定小心,本以为有四个轿夫跟随,光天化日,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听到叶疏烟在青阳寺遇到歹人的事,二夫人惊得脸色煞白,才发现叶疏烟手上缠着一方丝质手帕,沁出血色,急忙命人为叶疏烟重新包扎伤口。
丫鬟帮叶疏烟取下那丝帕,放在桌上。
二夫人侧目打量,只见这丝帕是银灰色的,没有绣任何花样,不像是叶疏烟或沐春的物品,也不是轿夫们能用得起的,倒像是十分讲究的男子所用。
二夫人眉头一皱,想要问问这丝帕的来历,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相信,叶疏烟绝不会和男子暗中往来,那么,今天在青阳寺,必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事、遇到了其他的人。
既然叶疏烟不愿意说,二夫人也不便贸然相询。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心思最难捉摸,一句话问得不对,便会适得其反。
叶疏烟见二夫人望着丝帕,略出了神,知道二夫人是个缜密之人,必定是看出这丝帕有些来历。
她也不欲二夫人枉自担心,于是说道:“二娘,烟儿有分寸,不该认识的人,烟儿不会去认识的。”
说着,拿起拆放在桌上的银灰色丝帕,对沐春道:“好好一块帕子,可惜沾了血污,拿去烧了吧。”
沐春抽走帕子的时候,叶疏烟的指尖似被丝帕的针脚弄痛似的,针刺一般的疼了一下。
二夫人一听叶疏烟让烧了丝帕,才松了口气,道:“是咱们这次轻敌,才累得你受惊受伤,魏风荷是断不能再纵容了。那歹人既然受伤,若要寻他也容易,只是……”
“只是证据还不足够。”叶疏烟放下了茶杯,淡淡道:“我现在倒有一个线索,城西的金戈铁铺。有人说,在那儿见过一颗品质极高的金绿色猫眼石。”
但是经过青阳寺的事,她不会再轻易出府。
二夫人也不敢再冒险:“调查的事,我自会让管家前去查探,那铁铺里都是打铁莽汉,管家去,更好说话些。”
叶疏烟知道管家办事妥帖,又道:“让沐春一起去,她熟悉那颗猫眼石。”
“应当的。”事情一决定,二夫人立刻就回去安排。
“买珠镶珠,都在城西金戈铁铺,姑娘可去追查宝珠的来源……若真是贼赃,在下自然将宝珠完璧归赵,分文不取……”
清凉纯净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叶疏烟耳边,他应该不会食言,会将宝珠放回金戈铁铺,等她去查清来源。
沐春烧了帕子回来,见叶疏烟低头沉思,还以为叶疏烟不放心管家去办这件事。
“管家也是两代老仆了,只知忠心于老爷,绝不会被魏风荷收买的。况且有我一起去查,小姐你不必担心。”
叶疏烟点了点头,闻到了一点焦糊的气味,知道那丝帕已经烧掉。
烧了便一了百了,有些东西本不该存在于她的世界中。站起身来,她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嫂嫂此刻想必要派人来清微苑打听消息了,沐春,陪我去一趟榴花堂。”
魏风荷既然收买凶徒要害叶疏烟,自然从一早上就盼长了脖子。叶疏烟怎么能让有着身孕的嫂嫂如此操劳费神呢。
走到榴花堂外,廊下的丫鬟就看见了,急忙进去通传。
叶疏烟刚走到廊下,还没有踏上台阶,只见彩雯从内间卧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向叶疏烟脚下便是一摔,顿时满地碎片。
叶疏烟一动也没有动,茶水和瓷片溅到了她的裙裾上,她也没有看一眼。
“哎哟!原来是大小姐来了,没看见,大小姐莫怪。”彩雯嘴里虽说得和气,却斜目冷看,分外傲慢,眼神从叶疏烟的手上扫过:
“大小姐倒是可以随处走动,可怜我们少夫人怀有身孕却被禁足榴花堂,您还有脸来呢!”
沐春正要教训这没上没下的彩雯几句,却被叶疏烟拦住。
叶疏烟冷冷一笑,握着裙子,猛然一抖,抖落了碎瓷片,然后一脚将地上的那些瓷片扫开,跨步走进了正堂。
紫檀木珠的帘子里,魏风荷正有一针、没一针地扎着绣架上的绣布,只是在听着彩雯和叶疏烟的对话而已。
叶疏烟忽然走进来,气势汹汹,有沐春跟着,彩雯拉不住二人,惊得魏风荷“腾”地站了起来。
看看叶疏烟的左手,又看看她右手,见她的手上只有一段白布包裹的地方,并没有断指,魏风荷不禁又惊又怒。
叶疏烟盈盈一拜:“给嫂嫂请安,让嫂嫂记挂了半日,是烟儿不对,特来报平安,免得嫂嫂费心派人去清微苑探消息。”
魏风荷极力掩饰自己的惊怒,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无论歹人是否得手,魏风荷都绝不会承认这件事是她指使的。
可无论她承认与否,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叶疏烟才不跟她绕弯,嫣然一笑:“嫂嫂写的信笺,我已妥善保存;那个本来要断我一指的歹人,我也查明了他的身份;至于库存的失物、外面银号的亏空,嫂嫂也不必担心,前后都有账目,无人再能鱼目混珠。嫂嫂可要安心养胎,只有保住了孩子,才能让我父兄怜悯,不把你送官严办。若是你保不住孩子,我可就毫无忌惮了。”
叶疏烟说着,就看了看魏风荷的肚子,话语中,更隐隐带有恐吓的意味。
魏风荷惊得站起,双手下意识护着肚子,叱道:“你想干什么?”
彩雯见魏风荷被叶疏烟恐吓,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走到魏风荷身边,安抚着让她不要动气。山下,沐春匆匆迎上前来,询问究竟。
叶疏烟见了沐春,将刚才差点遭到魏风荷派人暗算的事,简单了说了。
——只是,却自觉略去了那紫衫公子的事,只说是那歹人被她说动了而已。
沐春后怕极了,对魏风荷更是痛恨,扶着叶疏烟上轿后,便叫轿夫们起行。
回到府中,二夫人已经在清微苑等了叶疏烟许久。
“如何?”
出去的时候,二夫人千叮万嘱,要叶疏烟一定小心,本以为有四个轿夫跟随,光天化日,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听到叶疏烟在青阳寺遇到歹人的事,二夫人惊得脸色煞白,才发现叶疏烟手上缠着一方丝质手帕,沁出血色,急忙命人为叶疏烟重新包扎伤口。
丫鬟帮叶疏烟取下那丝帕,放在桌上。
二夫人侧目打量,只见这丝帕是银灰色的,没有绣任何花样,不像是叶疏烟或沐春的物品,也不是轿夫们能用得起的,倒像是十分讲究的男子所用。
二夫人眉头一皱,想要问问这丝帕的来历,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相信,叶疏烟绝不会和男子暗中往来,那么,今天在青阳寺,必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事、遇到了其他的人。
既然叶疏烟不愿意说,二夫人也不便贸然相询。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心思最难捉摸,一句话问得不对,便会适得其反。
叶疏烟见二夫人望着丝帕,略出了神,知道二夫人是个缜密之人,必定是看出这丝帕有些来历。
她也不欲二夫人枉自担心,于是说道:“二娘,烟儿有分寸,不该认识的人,烟儿不会去认识的。”
说着,拿起拆放在桌上的银灰色丝帕,对沐春道:“好好一块帕子,可惜沾了血污,拿去烧了吧。”
沐春抽走帕子的时候,叶疏烟的指尖似被丝帕的针脚弄痛似的,针刺一般的疼了一下。
二夫人一听叶疏烟让烧了丝帕,才松了口气,道:“是咱们这次轻敌,才累得你受惊受伤,魏风荷是断不能再纵容了。那歹人既然受伤,若要寻他也容易,只是……”
“只是证据还不足够。”叶疏烟放下了茶杯,淡淡道:“我现在倒有一个线索,城西的金戈铁铺。有人说,在那儿见过一颗品质极高的金绿色猫眼石。”
但是经过青阳寺的事,她不会再轻易出府。
二夫人也不敢再冒险:“调查的事,我自会让管家前去查探,那铁铺里都是打铁莽汉,管家去,更好说话些。”
叶疏烟知道管家办事妥帖,又道:“让沐春一起去,她熟悉那颗猫眼石。”
“应当的。”事情一决定,二夫人立刻就回去安排。
“买珠镶珠,都在城西金戈铁铺,姑娘可去追查宝珠的来源……若真是贼赃,在下自然将宝珠完璧归赵,分文不取……”
清凉纯净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叶疏烟耳边,他应该不会食言,会将宝珠放回金戈铁铺,等她去查清来源。
沐春烧了帕子回来,见叶疏烟低头沉思,还以为叶疏烟不放心管家去办这件事。
“管家也是两代老仆了,只知忠心于老爷,绝不会被魏风荷收买的。况且有我一起去查,小姐你不必担心。”
叶疏烟点了点头,闻到了一点焦糊的气味,知道那丝帕已经烧掉。
烧了便一了百了,有些东西本不该存在于她的世界中。站起身来,她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嫂嫂此刻想必要派人来清微苑打听消息了,沐春,陪我去一趟榴花堂。”
魏风荷既然收买凶徒要害叶疏烟,自然从一早上就盼长了脖子。叶疏烟怎么能让有着身孕的嫂嫂如此操劳费神呢。
走到榴花堂外,廊下的丫鬟就看见了,急忙进去通传。
叶疏烟刚走到廊下,还没有踏上台阶,只见彩雯从内间卧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向叶疏烟脚下便是一摔,顿时满地碎片。
叶疏烟一动也没有动,茶水和瓷片溅到了她的裙裾上,她也没有看一眼。
“哎哟!原来是大小姐来了,没看见,大小姐莫怪。”彩雯嘴里虽说得和气,却斜目冷看,分外傲慢,眼神从叶疏烟的手上扫过:
“大小姐倒是可以随处走动,可怜我们少夫人怀有身孕却被禁足榴花堂,您还有脸来呢!”
沐春正要教训这没上没下的彩雯几句,却被叶疏烟拦住。
叶疏烟冷冷一笑,握着裙子,猛然一抖,抖落了碎瓷片,然后一脚将地上的那些瓷片扫开,跨步走进了正堂。
紫檀木珠的帘子里,魏风荷正有一针、没一针地扎着绣架上的绣布,只是在听着彩雯和叶疏烟的对话而已。
叶疏烟忽然走进来,气势汹汹,有沐春跟着,彩雯拉不住二人,惊得魏风荷“腾”地站了起来。
看看叶疏烟的左手,又看看她右手,见她的手上只有一段白布包裹的地方,并没有断指,魏风荷不禁又惊又怒。
叶疏烟盈盈一拜:“给嫂嫂请安,让嫂嫂记挂了半日,是烟儿不对,特来报平安,免得嫂嫂费心派人去清微苑探消息。”
魏风荷极力掩饰自己的惊怒,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无论歹人是否得手,魏风荷都绝不会承认这件事是她指使的。
可无论她承认与否,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叶疏烟才不跟她绕弯,嫣然一笑:“嫂嫂写的信笺,我已妥善保存;那个本来要断我一指的歹人,我也查明了他的身份;至于库存的失物、外面银号的亏空,嫂嫂也不必担心,前后都有账目,无人再能鱼目混珠。嫂嫂可要安心养胎,只有保住了孩子,才能让我父兄怜悯,不把你送官严办。若是你保不住孩子,我可就毫无忌惮了。”
叶疏烟说着,就看了看魏风荷的肚子,话语中,更隐隐带有恐吓的意味。
魏风荷惊得站起,双手下意识护着肚子,叱道:“你想干什么?”
彩雯见魏风荷被叶疏烟恐吓,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走到魏风荷身边,安抚着让她不要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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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不屑地看了魏风荷一眼:“你腹中是叶家的子嗣,若不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单单是你掌家期间盗卖、亏空,也已足够让你入狱了。今天是我运气好,只受了皮外伤,否则,我会让你魏风荷比我惨一百倍、一千倍!”
身后的沐春,惊讶地看着叶疏烟。
她知道叶疏烟这两年被魏风荷欺压得抬不起头来,今日若非魏风荷做得太绝,叶疏烟的怨恨,也不会猛然爆发。但是看到这样狠绝的小姐,她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连沐春都被叶疏烟的狠绝所震慑,一向横行霸道的魏风荷,更是心惊。
她惨然一笑:“你不就是仗着要入宫做主子了,才敢再我面前耀武扬威吗?若非如此,你哥哥素来厌恶你,又怎么会和你修好!说到底,你还没飞上枝头呢,是山鸡还是凤凰,也未可知,别高兴得太早!”
说着,她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叶疏烟抬起手来,握住了两串檀木珠,一双大眼睛直视魏风荷:
“哥哥肯和我修好,是因为我们血脉相连;我如今强势起来,也是被你欺压得太久,不得不反抗。说起来还要多谢嫂嫂的教诲,令我不再懦弱。入宫后,无论是为后妃还是为女官,我都必将大有作为。所以,你胆敢在叶家兴风作浪,到时候,我们便老帐新帐一起算!”
说着,她用力一拽,那紫檀木珠串便立刻断开,“哗啦啦”散落一地,噼噼啪啪地滚到了魏风荷的脚下。
她坐在那里,不敢起身,生怕一起来,踩到珠子滑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叶疏烟旋身走出了榴花堂。
叶疏烟坚毅狠绝的眼神,仿佛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魏风荷的心,令她斗意全无。
怔忡良久,魏风荷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该死的叶若尘!我是他的娘子,他都不护我,反让我在府中受这样的屈辱!我不活了——”
彩雯吓得要命,想尽了自己这辈子会说的所有劝慰之言,好歹将魏风荷劝住。
她暗暗抹了一把冷汗,看着可能完全失势的主子,眼珠转得越发灵活起来。
……
午饭后,老管家和沐春就换了装束,去了金戈铁铺。
叶疏烟在清微苑里,拿着书怔怔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也没有印象,一颗心似乎都跟着沐春去了金戈铁铺。
又撑了绣架,续着上次的骏马图绣,却连连偏了针脚,懊丧地丢开一边。
羡鱼又从私塾偷跑回来,拉着叶疏烟去父亲的书房找了半天和游侠相关的书籍。
叶疏烟指点着丫鬟们小心地查找父亲的书册,问羡鱼怎么忽然想看这样的书。
羡鱼呵呵一笑,道:“今日夫子讲《史记》,到了《游侠列传》一篇,我竟没有打瞌睡,可惜篇幅太短,所以意犹未尽。”
二人找好了书,就在凉亭中纳凉。羡鱼摇头晃脑地读着,到了精彩处,手舞足蹈。
叶疏烟手执团扇,给羡鱼扇风,见他说起侠士义举,竟如此向往,倒觉得这孩子颇有侠骨丹心,亦喜亦忧。
喜的是羡鱼颇有正义感,能明辨是非、分清善恶。这般志向高远,将来绝不会是一个庸碌之辈。
忧的是,叶家乃是书香官宦之家,大汉国又崇文轻武,羡鱼若习武,必定会有重重阻碍,父亲也不会喜欢。
所幸次子本不需承担太多家族使命,对于羡鱼来说,庶出也许还是好事。
直到晚饭前,沐春和老管家才回府来。
明华厅关了门,厅中只留下叶疏烟、二夫人、老管家和沐春四人。
沐春神色庄重,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四方锦盒,打开来,金光灿烂,正是一颗金绿猫眼石。
二夫人动容道:“这颗不正是大夫人剑上的宝石?”
沐春和二夫人其实并不知道叶疏烟遇到紫衫公子的事,只是紫衫公子已经说好,会将宝石放在金戈铁铺中,等叶疏烟去查问。
此刻,沐春都已经将珠子拿回来,答案已经不必说了。
沐春道:“金绿色猫眼石在大汉国极为罕见,这一颗,从外型上和大夫人剑上那颗完全一样,细看之下,猫眼开合度,以及里面的原石纹路,都和丢失的那颗,一模一样。”
沐春多少次擦拭宝剑,只怕大夫人自己也没有沐春更熟悉这颗猫眼石。
二夫人欣喜地道:“如此,终于能将宝剑还原,以慰大夫人在天之灵。”
“那么,这颗宝石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叶疏烟立刻问道。
老管家捻了捻胡须,道:“铁铺的金师父告知,此珠是无意间在城中的昌源珠玉行看到的。昌源珠玉行的老板胡大官人,是我乡下旧宅的邻居,虽多年不见,仍能认出我来,这才说出,宝珠是一个小丫鬟卖给他的。”
叶疏烟料想魏风荷也没有什么专门销赃的渠道,既然是丫鬟出头,必是她亲近之人。
“是彩雯?”
沐春和管家都点了点头。
“现已找到销赃之人,要让彩雯供出主使人,自然不难。可是,该如何处置魏风荷?”二夫人看着叶疏烟,平静地问了一句。
她是掌家之人,本来就有权决定这些事。
但事关大夫人,她纵然知道该如何处置魏风荷才合适,却不能不要叶疏烟的一句话。
听到二夫人这样问,明明事情已将尘埃落定,叶疏烟却只觉得胸腔里的冤屈之意,更加郁郁难舒,撑得她快要爆炸。
祠堂罚跪,害死真正的叶疏烟,不能让魏风荷偿命;
监守自盗,亏空家财,不能让魏风荷伏法;
她横行霸道,欺压家中上下,动辄对疏烟和羡鱼打骂羞辱,也无法清算这笔账。
她甚至想用毒计害叶疏烟断指,毁她前程,如今看来,势必也要一笔勾销。
这一切都是因为,魏风荷,上有魏大人撑腰,下有子嗣作她的保障,仿佛谁都不能拿她怎样!
到头来,叶疏烟纵有万般委屈,还是要吞进肚子里去。
二夫人这样问,只是要叶疏烟自己来决定罢了。叶疏烟不屑地看了魏风荷一眼:“你腹中是叶家的子嗣,若不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单单是你掌家期间盗卖、亏空,也已足够让你入狱了。今天是我运气好,只受了皮外伤,否则,我会让你魏风荷比我惨一百倍、一千倍!”
身后的沐春,惊讶地看着叶疏烟。
她知道叶疏烟这两年被魏风荷欺压得抬不起头来,今日若非魏风荷做得太绝,叶疏烟的怨恨,也不会猛然爆发。但是看到这样狠绝的小姐,她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连沐春都被叶疏烟的狠绝所震慑,一向横行霸道的魏风荷,更是心惊。
她惨然一笑:“你不就是仗着要入宫做主子了,才敢再我面前耀武扬威吗?若非如此,你哥哥素来厌恶你,又怎么会和你修好!说到底,你还没飞上枝头呢,是山鸡还是凤凰,也未可知,别高兴得太早!”
说着,她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叶疏烟抬起手来,握住了两串檀木珠,一双大眼睛直视魏风荷:
“哥哥肯和我修好,是因为我们血脉相连;我如今强势起来,也是被你欺压得太久,不得不反抗。说起来还要多谢嫂嫂的教诲,令我不再懦弱。入宫后,无论是为后妃还是为女官,我都必将大有作为。所以,你胆敢在叶家兴风作浪,到时候,我们便老帐新帐一起算!”
说着,她用力一拽,那紫檀木珠串便立刻断开,“哗啦啦”散落一地,噼噼啪啪地滚到了魏风荷的脚下。
她坐在那里,不敢起身,生怕一起来,踩到珠子滑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叶疏烟旋身走出了榴花堂。
叶疏烟坚毅狠绝的眼神,仿佛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魏风荷的心,令她斗意全无。
怔忡良久,魏风荷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该死的叶若尘!我是他的娘子,他都不护我,反让我在府中受这样的屈辱!我不活了——”
彩雯吓得要命,想尽了自己这辈子会说的所有劝慰之言,好歹将魏风荷劝住。
她暗暗抹了一把冷汗,看着可能完全失势的主子,眼珠转得越发灵活起来。
……
午饭后,老管家和沐春就换了装束,去了金戈铁铺。
叶疏烟在清微苑里,拿着书怔怔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也没有印象,一颗心似乎都跟着沐春去了金戈铁铺。
又撑了绣架,续着上次的骏马图绣,却连连偏了针脚,懊丧地丢开一边。
羡鱼又从私塾偷跑回来,拉着叶疏烟去父亲的书房找了半天和游侠相关的书籍。
叶疏烟指点着丫鬟们小心地查找父亲的书册,问羡鱼怎么忽然想看这样的书。
羡鱼呵呵一笑,道:“今日夫子讲《史记》,到了《游侠列传》一篇,我竟没有打瞌睡,可惜篇幅太短,所以意犹未尽。”
二人找好了书,就在凉亭中纳凉。羡鱼摇头晃脑地读着,到了精彩处,手舞足蹈。
叶疏烟手执团扇,给羡鱼扇风,见他说起侠士义举,竟如此向往,倒觉得这孩子颇有侠骨丹心,亦喜亦忧。
喜的是羡鱼颇有正义感,能明辨是非、分清善恶。这般志向高远,将来绝不会是一个庸碌之辈。
忧的是,叶家乃是书香官宦之家,大汉国又崇文轻武,羡鱼若习武,必定会有重重阻碍,父亲也不会喜欢。
所幸次子本不需承担太多家族使命,对于羡鱼来说,庶出也许还是好事。
直到晚饭前,沐春和老管家才回府来。
明华厅关了门,厅中只留下叶疏烟、二夫人、老管家和沐春四人。
沐春神色庄重,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四方锦盒,打开来,金光灿烂,正是一颗金绿猫眼石。
二夫人动容道:“这颗不正是大夫人剑上的宝石?”
沐春和二夫人其实并不知道叶疏烟遇到紫衫公子的事,只是紫衫公子已经说好,会将宝石放在金戈铁铺中,等叶疏烟去查问。
此刻,沐春都已经将珠子拿回来,答案已经不必说了。
沐春道:“金绿色猫眼石在大汉国极为罕见,这一颗,从外型上和大夫人剑上那颗完全一样,细看之下,猫眼开合度,以及里面的原石纹路,都和丢失的那颗,一模一样。”
沐春多少次擦拭宝剑,只怕大夫人自己也没有沐春更熟悉这颗猫眼石。
二夫人欣喜地道:“如此,终于能将宝剑还原,以慰大夫人在天之灵。”
“那么,这颗宝石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叶疏烟立刻问道。
老管家捻了捻胡须,道:“铁铺的金师父告知,此珠是无意间在城中的昌源珠玉行看到的。昌源珠玉行的老板胡大官人,是我乡下旧宅的邻居,虽多年不见,仍能认出我来,这才说出,宝珠是一个小丫鬟卖给他的。”
叶疏烟料想魏风荷也没有什么专门销赃的渠道,既然是丫鬟出头,必是她亲近之人。
“是彩雯?”
沐春和管家都点了点头。
“现已找到销赃之人,要让彩雯供出主使人,自然不难。可是,该如何处置魏风荷?”二夫人看着叶疏烟,平静地问了一句。
她是掌家之人,本来就有权决定这些事。
但事关大夫人,她纵然知道该如何处置魏风荷才合适,却不能不要叶疏烟的一句话。
听到二夫人这样问,明明事情已将尘埃落定,叶疏烟却只觉得胸腔里的冤屈之意,更加郁郁难舒,撑得她快要爆炸。
祠堂罚跪,害死真正的叶疏烟,不能让魏风荷偿命;
监守自盗,亏空家财,不能让魏风荷伏法;
她横行霸道,欺压家中上下,动辄对疏烟和羡鱼打骂羞辱,也无法清算这笔账。
她甚至想用毒计害叶疏烟断指,毁她前程,如今看来,势必也要一笔勾销。
这一切都是因为,魏风荷,上有魏大人撑腰,下有子嗣作她的保障,仿佛谁都不能拿她怎样!
到头来,叶疏烟纵有万般委屈,还是要吞进肚子里去。
二夫人这样问,只是要叶疏烟自己来决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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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着自己指头上包裹的厚厚纱布,念及叶若尘二十五岁才有了孩子,念及父亲和魏大人同朝为官,念及叶家这日子还要过……她终究还是将自己的一腔愤恨,强压下去。
“派人出首报官,惩办彩雯,找回库房失物。如果银号里的账目也有亏空,就给魏风荷一个机会,将亏空补上。二娘以为如何?”
二夫人见叶疏烟的神情,由委屈转为刚毅,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老爷若知道你今日的决定,必然会知道,烟儿长大了,能当家了……”
当家之难,难就难在要以家和为重,名声为重,平安为重。
民不告、官不究,只要没人追究魏风荷的罪责,官府也会乐得清闲,草草结案。
告辞离开了明华厅,叶疏烟伫立在回廊上,深深地呼吸,仿佛要将所有的郁闷都吐出来。
她自己所受的委屈,可以不追究,但是魏风荷心计毒辣,终究是心腹之患。
尤其是在叶疏烟进宫后,不知二夫人能否镇得住她,能否保护好羡鱼、守住叶家的财产和家声。
只看这一次,二夫人能否在彩雯这件事上好好立威,让魏风荷有所忌惮。
见叶疏烟恨意难平,沐春心疼地道:“小姐,二夫人是疼惜你的。只是男尊女卑,子嗣为重,她不得不这么做。将来小姐若然能在宫里占据一席高位,那么情势就会翻转,到时候,才是魏风荷真正失势、连魏家都要看叶家人脸色的时候。”
叶疏烟听着这番话,望着晚霞染红的天空,握紧了双拳。
她答应入宫,为的只是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杰出女官。
那种为了一个男人的宠幸、在后宫中明争暗斗的日子,并非她想要的。
她也从没有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和叶家的荣辱兴衰联系起来。
只觉得父亲在朝为官,哥哥也前途无量,她一个女孩子,既然无需承担太多,那就过得随性快乐一些、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就好。
对远在京城的那个父亲,叶疏烟没有什么印象,而且都来自二夫人和羡鱼的描述。
那模糊的印象,让她完全不清楚父亲的想法。
可沐春的话,却无疑让叶疏烟明白,也许,她在宫中占据一席高位,才是父亲意欲让她进宫的真正目的。
不仅仅是为了压制纪楚翘,也是为了叶家的兴盛。
意识到父亲可能会逼她为妃,她更加迫切想要入宫,完成她成为女官的理想。
那种迫切,就像是拿到了通知书的学生,迫不及待盼着开学的那天,想要离开家人的控制,走进大学的校园,感受自由的氛围,看看自己以后生活学习的环境、认识更多的朋友一样。
进了宫,她的人生便真正展开,到时候,叶臻的意愿便不重要,一切都由她自己掌握。
在那四方城中,总有她的一片广阔天地。
……
酷暑,在七月下旬的时候,已热到了极点。禁婚令也在此时颁布下来。
州衙中负责初步筛选的官吏,第一时间就将叶疏烟的名字记入了进献秀女的名册之中,并派人来叶家道喜。
立秋那天,忽然刮了一天的风,直刮得后花园和清微苑的树叶都落了厚厚一层。
风吹来了一场缠绵细雨,淅淅沥沥直下了两天两夜。
羡鱼知道叶疏烟很快就要进宫,分外不舍,这两日都呆在清微苑,与叶疏烟同吃同住,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生怕叶疏烟进宫之后,就说不成了。
他一个男孩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免落了几回泪。
“姐姐……你生得这样好看,皇上一定会很喜欢的,他会保护你,用不着怕!”
明明是他在哭,反倒安慰起叶疏烟来。
明明是他在怕,却用细细的手臂搂住了叶疏烟的脖子,拍着她的背。
叶疏烟将他的手塞回被窝,将被角掖好,笑刮他的鼻尖:“你这么小,能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难看了?再说,皇上要爱护的是天下黎民,不止我一个。好了,别胡说啦,快睡吧……”
芭蕉叶在风雨中摇曳着,响雷时,狰狞地映照在窗纸上,扰得叶疏烟睡意全消。
一层秋雨一层凉,立秋之后,中秋便不远了,那正是选秀之期。
二夫人和沐春二人张罗了叶疏烟进宫所需的一些东西,更多的,还是准备好了足够的银两。
秋风乍起的时候,一辆宽阔的马车停在了叶府门外。
羡鱼哭闹着,拽住叶疏烟的衣角不放。可他又能怎样?留不住叶疏烟,也不能和她一起入京。
二夫人含泪将羡鱼抱住:“鱼儿,你怎的这样不懂事……姐姐已是皇家的人,咱们得盼着她一路通达,平步青云。这样的好日子,不能哭……”
羡鱼抽噎着顿住了哭声,放开了叶疏烟的衣袖。
叶疏烟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总有再见的一天,只要鱼儿快些长大……”
沐春提了箱笼,扶着叶疏烟上了马车。车马辚辚,羡鱼的嘶声呼喊、二夫人的柔声安慰,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沐春坚持要送叶疏烟,但也只能送到州衙外。
叶若尘早早等在了那里,看到叶疏烟下了马车,微笑着接住沐春拿下来的所有行李。
沐春交了行李,拉住了叶疏烟的手,哽咽地道:“小姐,沐春不能再侍奉小姐左右了……这世上人心难测,你要处处小心。”
叶疏烟投入了沐春的怀里,轻声道:“沐姨,你这一生,为我娘和我做的已经太多,往后也该享福了。烟儿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该说的,该交代的,这些日子,都似乎已经交代完了,可是沐春还是不放心。
叶疏烟就像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宫中人心诡谲,她就是交代的再多,也不能放心的。
叶疏烟侧头靠在沐春的肩膀,看到她藏不住的白发,一阵心酸。
叶若尘在一旁提醒,该进衙门里去了。
叶疏烟这才放开了沐春,叫她乘刚才的马车回叶府去。
沐春点头答应,却让马车先走,她则躲在了州衙门前的大柳树旁。
看着叶疏烟迈步走进衙门里,沐春忍着没有流泪。
大夫人死的时候,她已经哭伤了眼睛,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看东西就已经模糊不清。只是平日瞒着叶疏烟,没有让她发觉。
现在她不肯再哭,不想让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只想多看看那从襁褓中带大的小姐,哪怕是她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的虚影。叶疏烟看着自己指头上包裹的厚厚纱布,念及叶若尘二十五岁才有了孩子,念及父亲和魏大人同朝为官,念及叶家这日子还要过……她终究还是将自己的一腔愤恨,强压下去。
“派人出首报官,惩办彩雯,找回库房失物。如果银号里的账目也有亏空,就给魏风荷一个机会,将亏空补上。二娘以为如何?”
二夫人见叶疏烟的神情,由委屈转为刚毅,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老爷若知道你今日的决定,必然会知道,烟儿长大了,能当家了……”
当家之难,难就难在要以家和为重,名声为重,平安为重。
民不告、官不究,只要没人追究魏风荷的罪责,官府也会乐得清闲,草草结案。
告辞离开了明华厅,叶疏烟伫立在回廊上,深深地呼吸,仿佛要将所有的郁闷都吐出来。
她自己所受的委屈,可以不追究,但是魏风荷心计毒辣,终究是心腹之患。
尤其是在叶疏烟进宫后,不知二夫人能否镇得住她,能否保护好羡鱼、守住叶家的财产和家声。
只看这一次,二夫人能否在彩雯这件事上好好立威,让魏风荷有所忌惮。
见叶疏烟恨意难平,沐春心疼地道:“小姐,二夫人是疼惜你的。只是男尊女卑,子嗣为重,她不得不这么做。将来小姐若然能在宫里占据一席高位,那么情势就会翻转,到时候,才是魏风荷真正失势、连魏家都要看叶家人脸色的时候。”
叶疏烟听着这番话,望着晚霞染红的天空,握紧了双拳。
她答应入宫,为的只是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杰出女官。
那种为了一个男人的宠幸、在后宫中明争暗斗的日子,并非她想要的。
她也从没有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和叶家的荣辱兴衰联系起来。
只觉得父亲在朝为官,哥哥也前途无量,她一个女孩子,既然无需承担太多,那就过得随性快乐一些、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就好。
对远在京城的那个父亲,叶疏烟没有什么印象,而且都来自二夫人和羡鱼的描述。
那模糊的印象,让她完全不清楚父亲的想法。
可沐春的话,却无疑让叶疏烟明白,也许,她在宫中占据一席高位,才是父亲意欲让她进宫的真正目的。
不仅仅是为了压制纪楚翘,也是为了叶家的兴盛。
意识到父亲可能会逼她为妃,她更加迫切想要入宫,完成她成为女官的理想。
那种迫切,就像是拿到了通知书的学生,迫不及待盼着开学的那天,想要离开家人的控制,走进大学的校园,感受自由的氛围,看看自己以后生活学习的环境、认识更多的朋友一样。
进了宫,她的人生便真正展开,到时候,叶臻的意愿便不重要,一切都由她自己掌握。
在那四方城中,总有她的一片广阔天地。
……
酷暑,在七月下旬的时候,已热到了极点。禁婚令也在此时颁布下来。
州衙中负责初步筛选的官吏,第一时间就将叶疏烟的名字记入了进献秀女的名册之中,并派人来叶家道喜。
立秋那天,忽然刮了一天的风,直刮得后花园和清微苑的树叶都落了厚厚一层。
风吹来了一场缠绵细雨,淅淅沥沥直下了两天两夜。
羡鱼知道叶疏烟很快就要进宫,分外不舍,这两日都呆在清微苑,与叶疏烟同吃同住,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生怕叶疏烟进宫之后,就说不成了。
他一个男孩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免落了几回泪。
“姐姐……你生得这样好看,皇上一定会很喜欢的,他会保护你,用不着怕!”
明明是他在哭,反倒安慰起叶疏烟来。
明明是他在怕,却用细细的手臂搂住了叶疏烟的脖子,拍着她的背。
叶疏烟将他的手塞回被窝,将被角掖好,笑刮他的鼻尖:“你这么小,能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难看了?再说,皇上要爱护的是天下黎民,不止我一个。好了,别胡说啦,快睡吧……”
芭蕉叶在风雨中摇曳着,响雷时,狰狞地映照在窗纸上,扰得叶疏烟睡意全消。
一层秋雨一层凉,立秋之后,中秋便不远了,那正是选秀之期。
二夫人和沐春二人张罗了叶疏烟进宫所需的一些东西,更多的,还是准备好了足够的银两。
秋风乍起的时候,一辆宽阔的马车停在了叶府门外。
羡鱼哭闹着,拽住叶疏烟的衣角不放。可他又能怎样?留不住叶疏烟,也不能和她一起入京。
二夫人含泪将羡鱼抱住:“鱼儿,你怎的这样不懂事……姐姐已是皇家的人,咱们得盼着她一路通达,平步青云。这样的好日子,不能哭……”
羡鱼抽噎着顿住了哭声,放开了叶疏烟的衣袖。
叶疏烟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总有再见的一天,只要鱼儿快些长大……”
沐春提了箱笼,扶着叶疏烟上了马车。车马辚辚,羡鱼的嘶声呼喊、二夫人的柔声安慰,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沐春坚持要送叶疏烟,但也只能送到州衙外。
叶若尘早早等在了那里,看到叶疏烟下了马车,微笑着接住沐春拿下来的所有行李。
沐春交了行李,拉住了叶疏烟的手,哽咽地道:“小姐,沐春不能再侍奉小姐左右了……这世上人心难测,你要处处小心。”
叶疏烟投入了沐春的怀里,轻声道:“沐姨,你这一生,为我娘和我做的已经太多,往后也该享福了。烟儿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该说的,该交代的,这些日子,都似乎已经交代完了,可是沐春还是不放心。
叶疏烟就像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宫中人心诡谲,她就是交代的再多,也不能放心的。
叶疏烟侧头靠在沐春的肩膀,看到她藏不住的白发,一阵心酸。
叶若尘在一旁提醒,该进衙门里去了。
叶疏烟这才放开了沐春,叫她乘刚才的马车回叶府去。
沐春点头答应,却让马车先走,她则躲在了州衙门前的大柳树旁。
看着叶疏烟迈步走进衙门里,沐春忍着没有流泪。
大夫人死的时候,她已经哭伤了眼睛,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看东西就已经模糊不清。只是平日瞒着叶疏烟,没有让她发觉。
现在她不肯再哭,不想让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只想多看看那从襁褓中带大的小姐,哪怕是她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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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纪楚翘人如其名,当真是极其妩媚的女子,如果顺利进京的话,凭着这姿色当是不会落选的。
只是在叶疏烟看来,这样如柳扶风,怎么看都有些林妹妹的薄命相。
排了座位后,大家就一起摆放好行李,借此机会也可以认识一下其他人。这样的氛围,叶疏烟觉得还不错。
有的箱笼可以塞进座下,其他的就摆在车厢正中间,在脚下留出一小片空地,可以不时活动活动腿脚。
叶疏烟身边坐的是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应该只有十三四岁,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更衬得脸蛋温润白皙。
见到这么多人围坐在她的身边,她分外紧张,尽管马车外有风吹进来,她还是涨红着脸,满头大汗。
叶疏烟拿出锦帕,递给她:“妹妹擦擦汗吧。”
那少女呆呆地接过叶疏烟的手帕,正要擦,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帕子还给叶疏烟:“多……多谢姐姐,我自己带着帕子呢,不敢污了姐姐这样好的蜀锦绣帕……”
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一方旧丝帕,拭去了汗水。
虽然没有用叶疏烟的锦帕,但还是对着叶疏烟感激地笑了笑。
这女孩虽然看着年纪小,但是见识不差,眼见叶疏烟的帕子是较为昂贵的蜀地素锦,用的绣法又是极其耗费精力时间的双面绣,自然不舍得用它来擦汗。
只是叶疏烟手上只有这一张帕子,本是魏风荷做了衣服剩下的一块废布头,扔在库房里。练手时就随手拿来用了,原本不觉得如何珍贵,所以没有想太多,就递给那少女用。
此刻见那少女拿出了旧丝帕,这才意识到她家世可能比较清贫,顿生怜惜。
叶疏烟也报之一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几个姐妹今日能同乘一辆车,也是极大的缘分,妹妹别太客气。况且我这方帕子,其实也是将人家裁衣后的废布头拿来练针法的,当初我便没认出是蜀锦,还不如妹妹有见识,也可见妹妹对织物、刺绣都颇有心得。”
那少女听叶疏烟说那帕子是废料,才稍稍释然。又看叶疏烟头上一点珠翠都没有,也没有佩戴金钏、玉佩这些饰物,才猜想叶疏烟的家境和她也许相近,这才没有那么拘谨。
“我叫凌暖,姐姐叫什么名字?”她绞着丝帕,怯怯问道。
“我叫叶疏烟。”叶疏烟和煦地笑意,自然而亲近,其余的几个秀女也开始接她的话,聊起来。
大家都互相询问姓名、年岁、家住何处,也自然而然排了长幼顺序,姐姐妹妹地称呼起来。
这时,叶疏烟望着纪楚翘,柔柔一笑。
整个车厢内,只有纪楚翘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自报姓名,看到别人叽叽喳喳,她非但不想说话,反倒还有些烦厌。
此刻见叶疏烟笑着看她,意思是询问了。她才不得不开口说道:“我叫纪楚翘,今年十六,十月生。”
只见另一个少女抚掌笑道:“好咧,我是三月生,比纪妹妹还大半岁,你们都要叫我姐姐啦!”
这少女叫秋澄,刚才正争着做姐姐,听最后说话的纪楚翘也比她小半岁,自然心花怒放,完全没有看到纪楚翘冷冰冰的脸色。
这次的十六人内,除了叶疏烟父亲叶臻是朝中四品官员之外,这几个秀女家世都比不上纪通判的女儿纪楚翘。
纪楚翘本就有些傲气,又见除了叶疏烟和凌暖颇有姿容之外,其他人相貌虽算娇丽,但气质普通,更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秋澄这样一说,纪楚翘冷冷一笑:“急什么?你若是能入宫,按位份再姐妹相称也不迟,免得将来乱了尊卑。”
秋澄一听,才看到纪楚翘的神情极为不屑,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她觉得自己资质一般,也不盼着能选上,可是自己不愿入选是一回事,被人轻视是另外一回事。她又不敢当众说她不愿入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回敬纪楚翘。
纪楚翘都不正眼看她,转而看着叶疏烟道:“不过,叶妹妹的父亲在朝中官居四品,是本州这批秀女之中,家世最好的。你若肯叫我一声姐姐,我倒不介意先答应了。”
叶疏烟知道她和纪楚翘绝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和睦相处,但是现在,还没进宫,她不愿锋芒毕露。于是微微一笑,拍拍秋澄的手,然后对纪楚翘道:
“疏烟才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在这里,秋姐姐、纪姐姐都比我大,今后二位姐姐可得怜惜妹妹,多提点我才是。”
凌暖听到叶疏烟的父亲竟然在朝中当官,比先前更紧张了,见叶疏烟都这样谦逊,她也急忙跟着说道:“我是这里最小的,我才十四岁,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各位姐姐切莫怪罪。”
纪楚翘没料到叶疏烟竟然如此好说话,让她叫姐姐,她真就叫了。
纪楚翘一心记着父亲被叶臻陷害、没能参加制举的仇怨,哪里是真心想和叶疏烟做姐妹?不过是想借机让别人嫉妒叶疏烟父亲的身份,都给她使绊子罢了。
想不到,叶疏烟分外温和,乖乖地就叫了二人“姐姐”,仿佛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别人见叶疏烟丝毫没有架子,也更愿和她亲近。
看到这些,纪楚翘只感觉像利枪头刺在了棉被里一样,对着这样温文和婉的叶疏烟,挑衅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受力,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叶家对纪家的亏欠。
纪楚翘对秋澄的态度,本来让车厢里的气氛冷了一下,但等叶疏烟和凌暖的话说完,刚才的一丝不谐仿佛从未存在过。秋澄也恢复了笑容,继续和大家说笑。
这种气氛之下,纪楚翘也不想太出格,终于慢慢加入了众人的话题——尽管她依然觉得很无聊。
到了傍晚时分,车队已经完全离开了州境。
北上汴京,天气晴好的话,要走三四天,虽然不算远,但是马车颠簸,却无法享受旅程中的风景。
好在路上有官府的驿站,专供公务往来的人住宿补给、或者换马。
到天快黑的时候,车队不早不晚就到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驿站。
秋澄掀开了马车的布帘,探头去看,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山野,前方驿站外,一串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摆。
“呜——”一声奇怪的叫声随风传来,似鬼哭狼嚎,直吓得秀女们个个瑟缩起来。不过,纪楚翘人如其名,当真是极其妩媚的女子,如果顺利进京的话,凭着这姿色当是不会落选的。
只是在叶疏烟看来,这样如柳扶风,怎么看都有些林妹妹的薄命相。
排了座位后,大家就一起摆放好行李,借此机会也可以认识一下其他人。这样的氛围,叶疏烟觉得还不错。
有的箱笼可以塞进座下,其他的就摆在车厢正中间,在脚下留出一小片空地,可以不时活动活动腿脚。
叶疏烟身边坐的是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应该只有十三四岁,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更衬得脸蛋温润白皙。
见到这么多人围坐在她的身边,她分外紧张,尽管马车外有风吹进来,她还是涨红着脸,满头大汗。
叶疏烟拿出锦帕,递给她:“妹妹擦擦汗吧。”
那少女呆呆地接过叶疏烟的手帕,正要擦,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帕子还给叶疏烟:“多……多谢姐姐,我自己带着帕子呢,不敢污了姐姐这样好的蜀锦绣帕……”
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一方旧丝帕,拭去了汗水。
虽然没有用叶疏烟的锦帕,但还是对着叶疏烟感激地笑了笑。
这女孩虽然看着年纪小,但是见识不差,眼见叶疏烟的帕子是较为昂贵的蜀地素锦,用的绣法又是极其耗费精力时间的双面绣,自然不舍得用它来擦汗。
只是叶疏烟手上只有这一张帕子,本是魏风荷做了衣服剩下的一块废布头,扔在库房里。练手时就随手拿来用了,原本不觉得如何珍贵,所以没有想太多,就递给那少女用。
此刻见那少女拿出了旧丝帕,这才意识到她家世可能比较清贫,顿生怜惜。
叶疏烟也报之一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几个姐妹今日能同乘一辆车,也是极大的缘分,妹妹别太客气。况且我这方帕子,其实也是将人家裁衣后的废布头拿来练针法的,当初我便没认出是蜀锦,还不如妹妹有见识,也可见妹妹对织物、刺绣都颇有心得。”
那少女听叶疏烟说那帕子是废料,才稍稍释然。又看叶疏烟头上一点珠翠都没有,也没有佩戴金钏、玉佩这些饰物,才猜想叶疏烟的家境和她也许相近,这才没有那么拘谨。
“我叫凌暖,姐姐叫什么名字?”她绞着丝帕,怯怯问道。
“我叫叶疏烟。”叶疏烟和煦地笑意,自然而亲近,其余的几个秀女也开始接她的话,聊起来。
大家都互相询问姓名、年岁、家住何处,也自然而然排了长幼顺序,姐姐妹妹地称呼起来。
这时,叶疏烟望着纪楚翘,柔柔一笑。
整个车厢内,只有纪楚翘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自报姓名,看到别人叽叽喳喳,她非但不想说话,反倒还有些烦厌。
此刻见叶疏烟笑着看她,意思是询问了。她才不得不开口说道:“我叫纪楚翘,今年十六,十月生。”
只见另一个少女抚掌笑道:“好咧,我是三月生,比纪妹妹还大半岁,你们都要叫我姐姐啦!”
这少女叫秋澄,刚才正争着做姐姐,听最后说话的纪楚翘也比她小半岁,自然心花怒放,完全没有看到纪楚翘冷冰冰的脸色。
这次的十六人内,除了叶疏烟父亲叶臻是朝中四品官员之外,这几个秀女家世都比不上纪通判的女儿纪楚翘。
纪楚翘本就有些傲气,又见除了叶疏烟和凌暖颇有姿容之外,其他人相貌虽算娇丽,但气质普通,更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秋澄这样一说,纪楚翘冷冷一笑:“急什么?你若是能入宫,按位份再姐妹相称也不迟,免得将来乱了尊卑。”
秋澄一听,才看到纪楚翘的神情极为不屑,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她觉得自己资质一般,也不盼着能选上,可是自己不愿入选是一回事,被人轻视是另外一回事。她又不敢当众说她不愿入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回敬纪楚翘。
纪楚翘都不正眼看她,转而看着叶疏烟道:“不过,叶妹妹的父亲在朝中官居四品,是本州这批秀女之中,家世最好的。你若肯叫我一声姐姐,我倒不介意先答应了。”
叶疏烟知道她和纪楚翘绝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和睦相处,但是现在,还没进宫,她不愿锋芒毕露。于是微微一笑,拍拍秋澄的手,然后对纪楚翘道:
“疏烟才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在这里,秋姐姐、纪姐姐都比我大,今后二位姐姐可得怜惜妹妹,多提点我才是。”
凌暖听到叶疏烟的父亲竟然在朝中当官,比先前更紧张了,见叶疏烟都这样谦逊,她也急忙跟着说道:“我是这里最小的,我才十四岁,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各位姐姐切莫怪罪。”
纪楚翘没料到叶疏烟竟然如此好说话,让她叫姐姐,她真就叫了。
纪楚翘一心记着父亲被叶臻陷害、没能参加制举的仇怨,哪里是真心想和叶疏烟做姐妹?不过是想借机让别人嫉妒叶疏烟父亲的身份,都给她使绊子罢了。
想不到,叶疏烟分外温和,乖乖地就叫了二人“姐姐”,仿佛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别人见叶疏烟丝毫没有架子,也更愿和她亲近。
看到这些,纪楚翘只感觉像利枪头刺在了棉被里一样,对着这样温文和婉的叶疏烟,挑衅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受力,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叶家对纪家的亏欠。
纪楚翘对秋澄的态度,本来让车厢里的气氛冷了一下,但等叶疏烟和凌暖的话说完,刚才的一丝不谐仿佛从未存在过。秋澄也恢复了笑容,继续和大家说笑。
这种气氛之下,纪楚翘也不想太出格,终于慢慢加入了众人的话题——尽管她依然觉得很无聊。
到了傍晚时分,车队已经完全离开了州境。
北上汴京,天气晴好的话,要走三四天,虽然不算远,但是马车颠簸,却无法享受旅程中的风景。
好在路上有官府的驿站,专供公务往来的人住宿补给、或者换马。
到天快黑的时候,车队不早不晚就到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驿站。
秋澄掀开了马车的布帘,探头去看,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山野,前方驿站外,一串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摆。
“呜——”一声奇怪的叫声随风传来,似鬼哭狼嚎,直吓得秀女们个个瑟缩起来。
A,重生嫡女:凤还朝最新章节!
叶疏烟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没听清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动物,就被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凌暖吓得几乎跳起来。
人吓人,吓死人啊。她无奈地看着凌暖,这丫头怎么这么胆小。
不过,这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分外瘆人,尤其是,很像婴儿的哭腔,让人忍不住想象一个小婴孩被野兽叼走的场面。
纪楚翘也忍不住害怕起来,往车厢中间挤了挤。
叶疏烟身边依次是秀女凌暖、秋澄、李婉琇;
纪楚翘身边坐的是方露、赵文敏和周宜兰。
这几个人里,不乏胆子大的,例如秋澄,她竖着耳朵听了片刻,说道:“应该不是狼,我听到过狼叫,这多半山里的野猫野狗。”
只听前方马蹄声响起,正是那领队的督头策马从队伍前面赶来,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来到了叶疏烟她们乘坐的第二辆马车旁边。
“姑娘们莫要惊慌,那只是大山猫的煽叫,只为求偶,并不会来攻击人的。即便是有狼,也不用怕,冷某和一众军士会保护姑娘们周全。”
听到了这位冷督头的话,车厢里的秀女们这才安静了下来。
秋澄说道:“瞧瞧怎么样?我都说是夜猫,不是狼了,看把你们吓的。”
说着,看了一眼纪楚翘,见她也吓得狠了,秋澄反倒笑起来:“纪大小姐对人倒是够凶了,要是见了山猫,却不知道你的伶牙俐齿要怎么派上用上呢?”
叶疏烟抚慰了凌暖,听见秋澄这样讽刺纪楚翘,心里暗自好笑。若不是纪楚翘之前嘲讽秋澄,秋澄也不会逮着机会就反咬回去。
纪楚翘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一路上冷冷淡淡地,很不合群,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
于是,秋澄话音一落,就有人应景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丝颜面也不给纪楚翘留。
这车厢能有多大,纪楚翘一眼就看出是谁掩口偷笑的,正是坐在秋澄身旁、身穿蓝色衣服的那个李婉琇。
纪楚翘侧目看着李婉琇,想起刚才李婉琇自报家门,说她的父亲是县衙一个押司小吏,就更加不屑于她。
当下冷冷一笑:“本朝初次选秀,不拘泥门第出身,可是押司一职,不过是文书小吏,连官也算不得,怪不得这样好家教。”
这话比之前说秋澄的,更要直接、难听,叶疏烟不由得望向李婉琇,见她果然听不得这样的话,怒目圆睁,就要跟纪楚翘吵起来。
叶疏烟轻轻咳嗽了一声,引得李婉琇朝她看时,才对李婉琇微微摇了摇头。
婉琇看见了叶疏烟,立即就想到叶疏烟的父亲在朝中,她家世不错,也还要叫纪楚翘一声姐姐,自己只是个押司之女而已,又当如何?
纪楚翘的父亲却是一州通判,连知州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一味和纪楚翘作对,只怕会给家父惹来祸端。
她感激叶疏烟及时点醒,看着纪楚翘,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怒骂,硬收回肚子里去:“是妹妹失态,多谢纪姐姐提点。”
她虽是对纪楚翘说,但却看着叶疏烟轻轻颔首,这句话,其实是谢叶疏烟的了。
叶疏烟受之有愧。
纪楚翘这样嚣张,该有人打压她的气焰,而不是一味叫大家忍让。忍她,都是违心的。
只是,叶疏烟知道,纪楚翘早就已经当自己是劲敌了。
如果纪通判之前打听过,就会知道叶疏烟在府里备受欺凌,几乎丧命,那么叶疏烟就应该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才对。
如今,叶疏烟和柔弱胆小的凌暖,坐在马车的一角,毫无锋芒。她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亲近关切,就连对纪楚翘,都十分恭敬顺从,正是十足“好性子”。
记得和羡鱼对弈时,他常常喜欢摆出一个看似没有威胁的棋子,干扰叶疏烟的视线和筹谋,这一招总是很有用。
所以为了让纪楚翘放松警惕,得意忘形,叶疏烟刻意示弱。
但她绝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那就是让纪楚翘落选。纪楚翘这样的容貌,能让她进不了宫门最好。
纪楚翘听了婉绣道歉的话,这才作罢,傲气地斜了众女一眼,转而撩开窗帘,往外看去。
这一看,就恰好看到策马缓驰、守护在马车旁的冷督头。
一身戎装,令他的男儿气概更加张扬,在马车前方悬挂的灯笼映照下,铠甲被一层荧光包裹,彷如拥有神力的天兵下凡。
他身上穿着铠甲,只有手臂上露出一段古铜色的肌肤。坚实壮硕的臂肌,行动间,显现出筋脉的线条。
纪楚翘在闺中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她的脸微微红了。
放下了帘子,她却看着叶疏烟,露出了一丝轻若柳絮飘扬般不易察觉的奇怪笑意。
叶疏烟再次听到冷督头的声音,已经是到达前方的南山驿站的时候。
冷督头扬声告诉车上的秀女们,驿站到了。便有士兵摆好了踏脚凳,秀女们就提着自己的箱笼、包袱等物,陆续从车上走下来。
这南山驿站,坐落在山脚下,叶疏烟下了马车,就看到孤零零的驿站后面,是一座黑黢黢的山头,月光被山头挡住了大半,分外暗淡。
有些不知名的鸟雀在夜风中鸣叫,驿站的门外、院内、房顶上都有稀疏的黄绿败叶。
山区夜里温度很低,山风也大。所以,才不过是刚过立秋,树木就已经开始落叶了。
遥望天空的北斗七星,叶疏烟暗暗想着:不知繁华的汴京,会否温暖一些呢?
驿丞夫妻俩知道今届秀女今日到达,早就准备好了两间宽敞明亮的二楼大屋,给秀女们住宿。各级衙门都为官道上的驿站分拨了招待的费用,连被褥也是新做的。
驿站的东面就是一片阔田,种植着时令蔬菜,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稠密葱茏。驿丞夫妇早就已经摘了很多蔬菜,这会儿已经备好餐饭,只等秀女们安顿好,就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在山间驿道上,能有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不必餐风露宿、防备野兽,真是不错了。”
叶疏烟嗅着乡土气息,看着已经点亮了灯火的房间,由衷地赞叹道。叶疏烟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没听清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动物,就被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凌暖吓得几乎跳起来。
人吓人,吓死人啊。她无奈地看着凌暖,这丫头怎么这么胆小。
不过,这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分外瘆人,尤其是,很像婴儿的哭腔,让人忍不住想象一个小婴孩被野兽叼走的场面。
纪楚翘也忍不住害怕起来,往车厢中间挤了挤。
叶疏烟身边依次是秀女凌暖、秋澄、李婉琇;
纪楚翘身边坐的是方露、赵文敏和周宜兰。
这几个人里,不乏胆子大的,例如秋澄,她竖着耳朵听了片刻,说道:“应该不是狼,我听到过狼叫,这多半山里的野猫野狗。”
只听前方马蹄声响起,正是那领队的督头策马从队伍前面赶来,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来到了叶疏烟她们乘坐的第二辆马车旁边。
“姑娘们莫要惊慌,那只是大山猫的煽叫,只为求偶,并不会来攻击人的。即便是有狼,也不用怕,冷某和一众军士会保护姑娘们周全。”
听到了这位冷督头的话,车厢里的秀女们这才安静了下来。
秋澄说道:“瞧瞧怎么样?我都说是夜猫,不是狼了,看把你们吓的。”
说着,看了一眼纪楚翘,见她也吓得狠了,秋澄反倒笑起来:“纪大小姐对人倒是够凶了,要是见了山猫,却不知道你的伶牙俐齿要怎么派上用上呢?”
叶疏烟抚慰了凌暖,听见秋澄这样讽刺纪楚翘,心里暗自好笑。若不是纪楚翘之前嘲讽秋澄,秋澄也不会逮着机会就反咬回去。
纪楚翘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一路上冷冷淡淡地,很不合群,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
于是,秋澄话音一落,就有人应景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丝颜面也不给纪楚翘留。
这车厢能有多大,纪楚翘一眼就看出是谁掩口偷笑的,正是坐在秋澄身旁、身穿蓝色衣服的那个李婉琇。
纪楚翘侧目看着李婉琇,想起刚才李婉琇自报家门,说她的父亲是县衙一个押司小吏,就更加不屑于她。
当下冷冷一笑:“本朝初次选秀,不拘泥门第出身,可是押司一职,不过是文书小吏,连官也算不得,怪不得这样好家教。”
这话比之前说秋澄的,更要直接、难听,叶疏烟不由得望向李婉琇,见她果然听不得这样的话,怒目圆睁,就要跟纪楚翘吵起来。
叶疏烟轻轻咳嗽了一声,引得李婉琇朝她看时,才对李婉琇微微摇了摇头。
婉琇看见了叶疏烟,立即就想到叶疏烟的父亲在朝中,她家世不错,也还要叫纪楚翘一声姐姐,自己只是个押司之女而已,又当如何?
纪楚翘的父亲却是一州通判,连知州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一味和纪楚翘作对,只怕会给家父惹来祸端。
她感激叶疏烟及时点醒,看着纪楚翘,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怒骂,硬收回肚子里去:“是妹妹失态,多谢纪姐姐提点。”
她虽是对纪楚翘说,但却看着叶疏烟轻轻颔首,这句话,其实是谢叶疏烟的了。
叶疏烟受之有愧。
纪楚翘这样嚣张,该有人打压她的气焰,而不是一味叫大家忍让。忍她,都是违心的。
只是,叶疏烟知道,纪楚翘早就已经当自己是劲敌了。
如果纪通判之前打听过,就会知道叶疏烟在府里备受欺凌,几乎丧命,那么叶疏烟就应该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才对。
如今,叶疏烟和柔弱胆小的凌暖,坐在马车的一角,毫无锋芒。她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亲近关切,就连对纪楚翘,都十分恭敬顺从,正是十足“好性子”。
记得和羡鱼对弈时,他常常喜欢摆出一个看似没有威胁的棋子,干扰叶疏烟的视线和筹谋,这一招总是很有用。
所以为了让纪楚翘放松警惕,得意忘形,叶疏烟刻意示弱。
但她绝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那就是让纪楚翘落选。纪楚翘这样的容貌,能让她进不了宫门最好。
纪楚翘听了婉绣道歉的话,这才作罢,傲气地斜了众女一眼,转而撩开窗帘,往外看去。
这一看,就恰好看到策马缓驰、守护在马车旁的冷督头。
一身戎装,令他的男儿气概更加张扬,在马车前方悬挂的灯笼映照下,铠甲被一层荧光包裹,彷如拥有神力的天兵下凡。
他身上穿着铠甲,只有手臂上露出一段古铜色的肌肤。坚实壮硕的臂肌,行动间,显现出筋脉的线条。
纪楚翘在闺中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她的脸微微红了。
放下了帘子,她却看着叶疏烟,露出了一丝轻若柳絮飘扬般不易察觉的奇怪笑意。
叶疏烟再次听到冷督头的声音,已经是到达前方的南山驿站的时候。
冷督头扬声告诉车上的秀女们,驿站到了。便有士兵摆好了踏脚凳,秀女们就提着自己的箱笼、包袱等物,陆续从车上走下来。
这南山驿站,坐落在山脚下,叶疏烟下了马车,就看到孤零零的驿站后面,是一座黑黢黢的山头,月光被山头挡住了大半,分外暗淡。
有些不知名的鸟雀在夜风中鸣叫,驿站的门外、院内、房顶上都有稀疏的黄绿败叶。
山区夜里温度很低,山风也大。所以,才不过是刚过立秋,树木就已经开始落叶了。
遥望天空的北斗七星,叶疏烟暗暗想着:不知繁华的汴京,会否温暖一些呢?
驿丞夫妻俩知道今届秀女今日到达,早就准备好了两间宽敞明亮的二楼大屋,给秀女们住宿。各级衙门都为官道上的驿站分拨了招待的费用,连被褥也是新做的。
驿站的东面就是一片阔田,种植着时令蔬菜,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稠密葱茏。驿丞夫妇早就已经摘了很多蔬菜,这会儿已经备好餐饭,只等秀女们安顿好,就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在山间驿道上,能有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不必餐风露宿、防备野兽,真是不错了。”
叶疏烟嗅着乡土气息,看着已经点亮了灯火的房间,由衷地赞叹道。
A,重生嫡女:凤还朝最新章节!
冷督头护送秀女们上楼,交代道:“楼下大厅里,驿丞准备了两桌饭菜,请姑娘们放下行装,便可以下楼用饭。”
说完,就站在院子里,集结兵士,布置了一下巡防的班次。
他再一次吩咐兵士们,此行要对秀女们万分恭谨,因为她们将来都是主子。此次任务完成,各人都有重赏。
这些兵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一路上都未敢抬头正眼瞧过这些美丽的姑娘,生怕将来因此获罪,是以冷督头只简单提醒而已。
这附近地势简单,不便藏匿,加上离州境距离不算太远,所以没有山贼,也没有大型野兽,还算太平。
--除了老是“嗷呜”叫春的大山猫比较吓人以外。
既然是两个房间,大家自然而然和自己同车的人住在一起。八人一个屋,床铺早就铺好了,看起来干干净净,很软和。
凌暖早就累得快要趴下,一进屋,就急忙找了个中间的位置放下了箱笼。坐下对叶疏烟招招手:“姐姐,咱们两个还挨着,好吗?”
叶疏烟笑了笑,提着箱笼和那包裹严实的宝剑走了过来。
凌暖有一些婴儿肥,笑的时候,酒窝很深,非常可爱。就连她的箱笼里,都隐约透出一股清甜的味道,一如她的甜美模样。
纪楚翘本想选个僻静的角落,但见里面的床紧挨墙壁,壁上有些白灰脱落的痕迹,皱了皱眉,便也挑了较中间的床。
秋澄、方露喜欢开阔,就选了一进门的两张床。另外三个人,赵文敏、李婉琇和周宜兰便各自在里面的三张床安置。
都放了好东西,拂了一路尘霜,大家携手去楼下大厅里用饭。
秋澄拉着和她临铺的方露率先走了出去,她对着方露的耳朵嘀咕了一句,便回头看了一眼纪楚翘。
方露噘了噘嘴,显出不满的样子。
纪楚翘就走在她们身后,看见这情形,猜到秋澄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李婉琇来到了叶疏烟身边:“叶姐姐,咱们下楼吃饭吧!”
自刚才在马车上叶疏烟提醒她之后,她觉得不能再和秋澄一起,否则秋澄一味和纪楚翘抬杠,她也要受了连累,这才亲近起叶疏烟。
凌暖一路上拉着叶疏烟的手,这时候自然又像个糖块一样粘了上来:“是呢,我中午吃的东西,一早就颠得没影儿了。刚才看见驿站的菜种的好,园子边还有鸡舍,里面有好多鸡呢……今天的晚饭一定很丰富!”
叶疏烟忍不住笑:“你这贪吃妮子,天这样黑,你看得见什么?难道是一闻就闻得出,人家养了几只鸡、几公几母、窝里几只鸡蛋了?你难道是黄鼠狼变的么?”
凌暖“嘻嘻”一笑:“姐姐莫笑我,我家也养了鸡,鸡舍的气味,真的一闻就知道了。”
叶疏烟笑着,一手拉着凌暖,一手挽着李婉琇,三人一同下楼而去。
桌上放着木盆装的白米饭,炒了四个菜,果然有个板栗鸡,还有一个粉丝老鸭汤,外加一个果蔬盘,都是山里的新鲜野果。
红红绿绿、香香嫩嫩,白濛濛的雾气飘起来,带着菜香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顿时就食欲大开。
秋澄抢先一步,坐在了放着木盆的这一边,拿起了旁边的碗,主动给大家盛饭。
方露坐在她身旁,其他人依次落座。
纪楚翘本来就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争先,于是就等着秋澄,想等秋澄盛完了饭,再自己盛自己的。
秋澄将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方露只是用帕子掩着嘴巴笑。
到了最后,木盆里只剩下一小碗饭,秋澄才盛出来,交给方露,让她递给纪楚翘。
方露和纪楚翘中间隔着赵文敏,赵文敏见方露要从她面前递饭,于是往后一让,却不料方露临时改变了主意,将碗从赵文敏身后递过去。
赵文敏不防,感到方露的手撞在了她背上,热热的米饭掉落在她肩头,烫得她急忙站起来抖衣衫。
纪楚翘伸手去接饭,可是原本给她的饭,都洒在了赵文敏的背上,然后被抖落地下。
这一桌本来欢声笑语,那白瓷碗“哐啷”一声打碎在地,顿时寂静无声。
叶疏烟没有看见刚才的变故,这时才看见秋澄和方露相视一笑,才知道为何每个人的饭都盛的那么多。
原来秋澄一早就跟方露商量好了,所以才主动盛饭,到了最后,只剩一碗饭给纪楚翘,如果再打翻在地,纪楚翘今晚就没饭吃。
她要么去邻桌要一碗白饭回来吃,要么只吃菜,或者干脆连菜也不吃,拂袖而去,饿着肚子。
叶疏烟暗暗摇头,秋澄的家世和样貌,相比别人,都不算出挑,能参加选秀已经是运气好。
也许她自己也知道很难入选,所以根本不在乎在路上得罪几个人,因为很快,她就能回家了。
不过,这样的小打小闹有用吗?对于纪楚翘又能造成什么伤害?无非是一顿饭不吃而已。这样的做法,未免太幼稚。
纪楚翘的柳眉几乎倒竖起来,瞪着秋澄和方露。
--怪不得刚才下楼的时候,秋澄和方露咬耳朵的时候看着她,原来商量好了要整她。
不过,她岂是轻易被人欺负的?
收回了空空的手,纪楚翘站起身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了一两的银锞子,手指拈着:“一两银子,一碗米饭,谁卖?”
一两银子!一碗米饭!
州衙里的衙差的俸禄,也不过才二三两银子一个月,一两银子可以让一个节俭的三口之家吃两个月的。
叶疏烟上京,二夫人也准备足了盘缠,给她刚进宫的时候,打点人脉用,纪楚翘自然也是一样。但是其他人的家境就差得多。
凌暖一看到纪楚翘拿出了银子换白米饭,立刻就端起了饭,说道:“纪姐姐,我还不饿,我的饭给你!”
纪楚翘得意地一笑,接过了白饭,将银锞子稳稳放在凌暖的手心,转而看着秋澄和方露:“怎么样?还有别的花招吗?”说完,就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旁若无人地用饭。
这样倨傲嚣张,让在座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叶疏烟哪里料得到,这个吵着快饿死了的凌暖,竟然会用自己的饭,去换纪楚翘的银子。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凌暖,凌暖脸一红:“我……我……”冷督头护送秀女们上楼,交代道:“楼下大厅里,驿丞准备了两桌饭菜,请姑娘们放下行装,便可以下楼用饭。”
说完,就站在院子里,集结兵士,布置了一下巡防的班次。
他再一次吩咐兵士们,此行要对秀女们万分恭谨,因为她们将来都是主子。此次任务完成,各人都有重赏。
这些兵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一路上都未敢抬头正眼瞧过这些美丽的姑娘,生怕将来因此获罪,是以冷督头只简单提醒而已。
这附近地势简单,不便藏匿,加上离州境距离不算太远,所以没有山贼,也没有大型野兽,还算太平。
--除了老是“嗷呜”叫春的大山猫比较吓人以外。
既然是两个房间,大家自然而然和自己同车的人住在一起。八人一个屋,床铺早就铺好了,看起来干干净净,很软和。
凌暖早就累得快要趴下,一进屋,就急忙找了个中间的位置放下了箱笼。坐下对叶疏烟招招手:“姐姐,咱们两个还挨着,好吗?”
叶疏烟笑了笑,提着箱笼和那包裹严实的宝剑走了过来。
凌暖有一些婴儿肥,笑的时候,酒窝很深,非常可爱。就连她的箱笼里,都隐约透出一股清甜的味道,一如她的甜美模样。
纪楚翘本想选个僻静的角落,但见里面的床紧挨墙壁,壁上有些白灰脱落的痕迹,皱了皱眉,便也挑了较中间的床。
秋澄、方露喜欢开阔,就选了一进门的两张床。另外三个人,赵文敏、李婉琇和周宜兰便各自在里面的三张床安置。
都放了好东西,拂了一路尘霜,大家携手去楼下大厅里用饭。
秋澄拉着和她临铺的方露率先走了出去,她对着方露的耳朵嘀咕了一句,便回头看了一眼纪楚翘。
方露噘了噘嘴,显出不满的样子。
纪楚翘就走在她们身后,看见这情形,猜到秋澄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李婉琇来到了叶疏烟身边:“叶姐姐,咱们下楼吃饭吧!”
自刚才在马车上叶疏烟提醒她之后,她觉得不能再和秋澄一起,否则秋澄一味和纪楚翘抬杠,她也要受了连累,这才亲近起叶疏烟。
凌暖一路上拉着叶疏烟的手,这时候自然又像个糖块一样粘了上来:“是呢,我中午吃的东西,一早就颠得没影儿了。刚才看见驿站的菜种的好,园子边还有鸡舍,里面有好多鸡呢……今天的晚饭一定很丰富!”
叶疏烟忍不住笑:“你这贪吃妮子,天这样黑,你看得见什么?难道是一闻就闻得出,人家养了几只鸡、几公几母、窝里几只鸡蛋了?你难道是黄鼠狼变的么?”
凌暖“嘻嘻”一笑:“姐姐莫笑我,我家也养了鸡,鸡舍的气味,真的一闻就知道了。”
叶疏烟笑着,一手拉着凌暖,一手挽着李婉琇,三人一同下楼而去。
桌上放着木盆装的白米饭,炒了四个菜,果然有个板栗鸡,还有一个粉丝老鸭汤,外加一个果蔬盘,都是山里的新鲜野果。
红红绿绿、香香嫩嫩,白濛濛的雾气飘起来,带着菜香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顿时就食欲大开。
秋澄抢先一步,坐在了放着木盆的这一边,拿起了旁边的碗,主动给大家盛饭。
方露坐在她身旁,其他人依次落座。
纪楚翘本来就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争先,于是就等着秋澄,想等秋澄盛完了饭,再自己盛自己的。
秋澄将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方露只是用帕子掩着嘴巴笑。
到了最后,木盆里只剩下一小碗饭,秋澄才盛出来,交给方露,让她递给纪楚翘。
方露和纪楚翘中间隔着赵文敏,赵文敏见方露要从她面前递饭,于是往后一让,却不料方露临时改变了主意,将碗从赵文敏身后递过去。
赵文敏不防,感到方露的手撞在了她背上,热热的米饭掉落在她肩头,烫得她急忙站起来抖衣衫。
纪楚翘伸手去接饭,可是原本给她的饭,都洒在了赵文敏的背上,然后被抖落地下。
这一桌本来欢声笑语,那白瓷碗“哐啷”一声打碎在地,顿时寂静无声。
叶疏烟没有看见刚才的变故,这时才看见秋澄和方露相视一笑,才知道为何每个人的饭都盛的那么多。
原来秋澄一早就跟方露商量好了,所以才主动盛饭,到了最后,只剩一碗饭给纪楚翘,如果再打翻在地,纪楚翘今晚就没饭吃。
她要么去邻桌要一碗白饭回来吃,要么只吃菜,或者干脆连菜也不吃,拂袖而去,饿着肚子。
叶疏烟暗暗摇头,秋澄的家世和样貌,相比别人,都不算出挑,能参加选秀已经是运气好。
也许她自己也知道很难入选,所以根本不在乎在路上得罪几个人,因为很快,她就能回家了。
不过,这样的小打小闹有用吗?对于纪楚翘又能造成什么伤害?无非是一顿饭不吃而已。这样的做法,未免太幼稚。
纪楚翘的柳眉几乎倒竖起来,瞪着秋澄和方露。
--怪不得刚才下楼的时候,秋澄和方露咬耳朵的时候看着她,原来商量好了要整她。
不过,她岂是轻易被人欺负的?
收回了空空的手,纪楚翘站起身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了一两的银锞子,手指拈着:“一两银子,一碗米饭,谁卖?”
一两银子!一碗米饭!
州衙里的衙差的俸禄,也不过才二三两银子一个月,一两银子可以让一个节俭的三口之家吃两个月的。
叶疏烟上京,二夫人也准备足了盘缠,给她刚进宫的时候,打点人脉用,纪楚翘自然也是一样。但是其他人的家境就差得多。
凌暖一看到纪楚翘拿出了银子换白米饭,立刻就端起了饭,说道:“纪姐姐,我还不饿,我的饭给你!”
纪楚翘得意地一笑,接过了白饭,将银锞子稳稳放在凌暖的手心,转而看着秋澄和方露:“怎么样?还有别的花招吗?”说完,就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旁若无人地用饭。
这样倨傲嚣张,让在座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叶疏烟哪里料得到,这个吵着快饿死了的凌暖,竟然会用自己的饭,去换纪楚翘的银子。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凌暖,凌暖脸一红:“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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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的坡度微斜,放着一张桌子,两张躺椅,看来是看管驿站的驿丞夫妇夏夜纳凉的地方。
坡顶四周有一圈三尺宽的流水槽,流水槽外围是一米多高的护栏,夜半在此观星赏月,也不必担心失足滑倒下去。
凌暖惊喜地道:“呀!有这么好的地方,在这里纳凉,蚊蝇又少,眼界又宽,还能看到整个星空,真不错!”说着就坐在了其中一个躺椅上,将小布包里的油纸包打开来。
一路上凌暖小心保存,里面的桂花糕一点也没有碎烂。
叶疏烟此时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就拿了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那一丝甜甜的味道流进喉咙时,她的眼前忽然像有白光一闪,感觉这个地方,自己以前就似乎来过,甚至面对的人同样是凌暖,同样是拿着一块桂花糕。
而且,她似乎能想象得到,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周围忽然变得一片火红,她看到凌暖身边全是烈火,看着她痛苦煎熬……
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遇到过的事,又仿佛是一种预感。
叶疏烟一惊,顿时又想起了自己还在家的时候做的那个关于华服女子、繁华宫阙的怪梦。
无论是那个梦,还是如今的“预感”,都那么真实,但又怪诞到她无法解释。
手中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急忙拉住了正在眯着眼睛、美滋滋品味糕点的凌暖:“别吃了,咱们快离开这儿!我觉得这里会着火!”
凌暖一听,吓了一跳,可是随即反应过来:“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会着火?咱们又不会放火,天上也不会下火苗啊……”
叶疏烟一把将凌暖从躺椅上扯起来:“预感!只是预感,不管准不准,先下去再说。”
下去的路,只有一架木梯,若是这里真的着火,她们想下去就难了。
凌暖急忙抓起了布包,可正要起身,忽然觉得头重脚轻,脚下虚浮,又似乎踩到了裙子,“噗通”一下就趴倒在地。
叶疏烟拉着她的手,忽然感觉手里一重,回头就看到凌暖跌倒了。她忙扶起凌暖,但刚刚接触凌暖的身子,只觉得触手之处竟然滚烫无比。
叶疏烟知道,人发烧的温度,能触之烫手。而凌暖此刻的身子,正如高烧的病人一样,烫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而且她的脸,本来粉嫩,此时就像是抹了一脸的玫瑰色胭脂,红得要渗出血来一般。
“暖儿!”叶疏烟惊慌地喊道。
刚才凌暖还好好的,也根本没有感染风寒的前兆,怎么会一瞬间就发起热来?
凌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叶疏烟一眼,眼神迷离涣散,张开嘴巴,说了一句:“我热……好热……”
她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希望能稍稍凉快一些,但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上也和她的脸一样,红得诡异,烫得吓人。
这是什么急症?叶疏烟从没见过。
她站起身,趴在了屋顶边沿的栏杆上,正要向驿站外面巡逻的一队兵士求救,但凌暖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却让她如遭雷击。
“唔……热……救救我……我快要被烧死了……救救我……嗯……我……好难过……”
一声声充满了魅惑的呻吟,那根本不是一个病人会发出的痛苦求救声,那是渴求云雨之欢的放浪之音!
而什么都不懂的凌暖,只是解着自己的衣服,以为这样就能不那么热。
原来,刚才叶疏烟的预感,并非真的火灾,而是欲火!
她回头,只见凌暖衣衫不整,身体通红得像一只熟虾子,她撕扯之间,少女那不足一握的****已经袒露大半!
叶疏烟恨极,差点要嘶吼出来!——是媚药!只有媚药才能让人这样。
凌暖是在何处服食了媚药?媚药发作时间不会太长,应该不是在晚饭的时候,而回房以后,叶疏烟并没有见凌暖喝过什么、吃过什么。
只有刚才,她吃了两块桂花糕……
这桂花糕可是凌暖的母亲,亲自为她做的,怎么可能放了媚药?
这种情形之下,叶疏烟思绪混乱极了,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如果真的喊兵士来帮忙,凌暖的狼狈模样就会被男人看到,她一生清白就毁了,那无异于杀了她。
叶疏烟急忙跑到了屋顶角落,那里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南山驿站的大旗。
扯落大旗,她跑回到凌暖身旁将她的衣服穿好,然后用大旗紧紧包住她,撕烂旗子的边角,将凌暖捆绑起来。
可是这还不行,如果不赶快想办法帮凌暖解除媚药的药效,她会不会像书上写的那样,血管爆裂而死?
叶疏烟急忙往木梯那里跑去,不方便叫男人,那就只好叫驿丞的夫人来帮忙了。她年纪大,兴许听说过解媚药的法子。
凌暖在地上扭来扭去,楚楚可怜。
叶疏烟看了她一眼,心道:暖儿,别怕,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正要下去,却忽然觉得腿一软,一股热浪从小腹中翻涌上来,难过得令她顿时软倒在地。
是桂花糕!一定是有人在凌暖的桂花糕里下了媚药。凌暖吃得多,所以发作得快,叶疏烟只是吃了一小口,所以到现在才药效发作。
她觉得热,但是却没有凌暖那么神志不清,她还有一丝的清醒,只是浑身无力而已。
木梯已经触手可及,只要咬咬牙,爬下去,就能找人救她和凌暖。
撑着身子,她跪了起来,却又“嘭”地软倒在了地上。
她恨,恨自己如此大意,恨下药的人太过阴毒,恨自己为什么不晚点再吃那一口糕点,这样也能坚持到找到驿丞的夫人之后发作……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又不听使唤,凌暖也被她捆住了,她该怎么办!
这时,房顶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这声音听起来分外古怪。
初秋时节,怎么会有布谷鸟?
此时的叶疏烟,哪有力气去想这些事?她一次次努力想站起来,攀住木梯,却一次次失败。
片刻之后,木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正向上爬。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冷督头!房顶的坡度微斜,放着一张桌子,两张躺椅,看来是看管驿站的驿丞夫妇夏夜纳凉的地方。
坡顶四周有一圈三尺宽的流水槽,流水槽外围是一米多高的护栏,夜半在此观星赏月,也不必担心失足滑倒下去。
凌暖惊喜地道:“呀!有这么好的地方,在这里纳凉,蚊蝇又少,眼界又宽,还能看到整个星空,真不错!”说着就坐在了其中一个躺椅上,将小布包里的油纸包打开来。
一路上凌暖小心保存,里面的桂花糕一点也没有碎烂。
叶疏烟此时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就拿了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那一丝甜甜的味道流进喉咙时,她的眼前忽然像有白光一闪,感觉这个地方,自己以前就似乎来过,甚至面对的人同样是凌暖,同样是拿着一块桂花糕。
而且,她似乎能想象得到,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周围忽然变得一片火红,她看到凌暖身边全是烈火,看着她痛苦煎熬……
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遇到过的事,又仿佛是一种预感。
叶疏烟一惊,顿时又想起了自己还在家的时候做的那个关于华服女子、繁华宫阙的怪梦。
无论是那个梦,还是如今的“预感”,都那么真实,但又怪诞到她无法解释。
手中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急忙拉住了正在眯着眼睛、美滋滋品味糕点的凌暖:“别吃了,咱们快离开这儿!我觉得这里会着火!”
凌暖一听,吓了一跳,可是随即反应过来:“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会着火?咱们又不会放火,天上也不会下火苗啊……”
叶疏烟一把将凌暖从躺椅上扯起来:“预感!只是预感,不管准不准,先下去再说。”
下去的路,只有一架木梯,若是这里真的着火,她们想下去就难了。
凌暖急忙抓起了布包,可正要起身,忽然觉得头重脚轻,脚下虚浮,又似乎踩到了裙子,“噗通”一下就趴倒在地。
叶疏烟拉着她的手,忽然感觉手里一重,回头就看到凌暖跌倒了。她忙扶起凌暖,但刚刚接触凌暖的身子,只觉得触手之处竟然滚烫无比。
叶疏烟知道,人发烧的温度,能触之烫手。而凌暖此刻的身子,正如高烧的病人一样,烫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而且她的脸,本来粉嫩,此时就像是抹了一脸的玫瑰色胭脂,红得要渗出血来一般。
“暖儿!”叶疏烟惊慌地喊道。
刚才凌暖还好好的,也根本没有感染风寒的前兆,怎么会一瞬间就发起热来?
凌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叶疏烟一眼,眼神迷离涣散,张开嘴巴,说了一句:“我热……好热……”
她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希望能稍稍凉快一些,但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上也和她的脸一样,红得诡异,烫得吓人。
这是什么急症?叶疏烟从没见过。
她站起身,趴在了屋顶边沿的栏杆上,正要向驿站外面巡逻的一队兵士求救,但凌暖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却让她如遭雷击。
“唔……热……救救我……我快要被烧死了……救救我……嗯……我……好难过……”
一声声充满了魅惑的呻吟,那根本不是一个病人会发出的痛苦求救声,那是渴求云雨之欢的放浪之音!
而什么都不懂的凌暖,只是解着自己的衣服,以为这样就能不那么热。
原来,刚才叶疏烟的预感,并非真的火灾,而是欲火!
她回头,只见凌暖衣衫不整,身体通红得像一只熟虾子,她撕扯之间,少女那不足一握的****已经袒露大半!
叶疏烟恨极,差点要嘶吼出来!——是媚药!只有媚药才能让人这样。
凌暖是在何处服食了媚药?媚药发作时间不会太长,应该不是在晚饭的时候,而回房以后,叶疏烟并没有见凌暖喝过什么、吃过什么。
只有刚才,她吃了两块桂花糕……
这桂花糕可是凌暖的母亲,亲自为她做的,怎么可能放了媚药?
这种情形之下,叶疏烟思绪混乱极了,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如果真的喊兵士来帮忙,凌暖的狼狈模样就会被男人看到,她一生清白就毁了,那无异于杀了她。
叶疏烟急忙跑到了屋顶角落,那里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南山驿站的大旗。
扯落大旗,她跑回到凌暖身旁将她的衣服穿好,然后用大旗紧紧包住她,撕烂旗子的边角,将凌暖捆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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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在地上扭来扭去,楚楚可怜。
叶疏烟看了她一眼,心道:暖儿,别怕,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正要下去,却忽然觉得腿一软,一股热浪从小腹中翻涌上来,难过得令她顿时软倒在地。
是桂花糕!一定是有人在凌暖的桂花糕里下了媚药。凌暖吃得多,所以发作得快,叶疏烟只是吃了一小口,所以到现在才药效发作。
她觉得热,但是却没有凌暖那么神志不清,她还有一丝的清醒,只是浑身无力而已。
木梯已经触手可及,只要咬咬牙,爬下去,就能找人救她和凌暖。
撑着身子,她跪了起来,却又“嘭”地软倒在了地上。
她恨,恨自己如此大意,恨下药的人太过阴毒,恨自己为什么不晚点再吃那一口糕点,这样也能坚持到找到驿丞的夫人之后发作……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又不听使唤,凌暖也被她捆住了,她该怎么办!
这时,房顶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这声音听起来分外古怪。
初秋时节,怎么会有布谷鸟?
此时的叶疏烟,哪有力气去想这些事?她一次次努力想站起来,攀住木梯,却一次次失败。
片刻之后,木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正向上爬。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冷督头!
A,重生嫡女:凤还朝最新章节!
冷督头几下就跃上了房顶,看到了跌倒在地上的叶疏烟。
“叶姑娘!怎么是你……”接着,他就看见了不远处倒在躺椅边的凌暖:“二位姑娘这是中了……”
他没敢再说,凭他的经验,二人是中了媚药无疑。
当冷督头明白,叶疏烟和凌暖是中了媚药,他惊愕地后退了一步。
冷督头本来在院落里巡视,却忽然被片石块砸中了肩膀,抬眼望时,发现有人蹑手蹑脚爬上了房顶。
至于是谁砸了他,他却没有看清,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身负重任,不敢大意,就急忙到房顶上查看。
媚药的药效,他很清楚,中了媚药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举动,出现幻觉,甚至浴火焚身。
但媚药的配方不止一种,也并非无解。
但因为不清楚配方,所以大多数人服用了媚药后,都无法立刻找到适合的解药,只有男女欢爱,才能迅速解除药效。
叶疏烟庆幸自己还有一丝的神智,她再次努力撑起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快救救凌妹妹,她服食的药比我多……”
冷督头见叶疏烟神智清醒,药力也还没有完全发作,可是凌暖体内的药效已经完全发作起来,再不救凌暖,她就会像高烧不退的人一样,烧成个痴傻废人。
冷督头是监督护送秀女入京的负责人,这些秀女将来都有可能成为皇妃,别说碰一下,连看他都不敢正眼相看,否则,一旦日后被人检举,就是死路一条。
他根本不知道这媚药的配方,就算知道,郊外也不容易找到解药。他要救凌暖,除了和她鱼水交欢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但凌暖是秀女,谁敢碰她?
更何况,媚药这中东西,应该针对一对男女下药,如果仅仅要害叶疏烟和凌暖,何不下毒?
冷督头忽然想起砸中自己肩膀的那块石头、那个一晃就不见了的黑影。
原来,那人是故意引他上房顶的!一定是他给叶疏烟和凌暖下了药。
如果冷督头真的用那种方法来救人,不但污人清白,更是中了圈套,自寻死路。
冷督头决然转身:“叶姑娘稍待,容冷某去找驿丞夫人来帮忙!”
叶疏烟一听这话,又怒又急——但哪还有别的办法?
这一来一回,加上驿丞夫人起床穿衣的时间,凌暖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子。
这一怒,不由得气血翻涌,似乎更催动了药效,小腹里那股热浪,更汹涌起来,走遍了她的全身。
“嗯啊……”她咬着牙忍着,却还是发出了一声非常奇怪、颤抖的呻吟。
冷督头刚转过身,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一切,成了无数重影,身体开始发热,小腹处更有种火辣辣地胀痛。
紧接着,他的喉咙开始觉得干渴,一股邪恶的力量,充盈在他的四肢五内,急待爆发。
看着叶疏烟跌倒在地,侧身柔美的曲线,腰肢盈盈一握,臀部却圆翘丰满,甚至从裙裾中露出的修长纤细、白皙光洁的小腿,都那样诱人……
所有的理智,都随着那邪恶力量的蔓延,而抛诸脑后。冷督头的腿开始颤抖,已不足以支撑他壮硕的身体,一下倒在了叶疏烟的身旁。
少女的幽幽体香,如同无数只柔若无骨的红酥手,将他紧紧抱住……没人能抵挡媚药和少女胴体的双重诱惑……
那仿佛就是救他于烈火之中的一汪清泉,挑起他心底的渴望。
叶疏烟看着冷督头忽然倒了下来,就躺在她的身旁,他鼻翼起伏着,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的手臂上,而且慢慢向她靠近。
冷督头竟然也中了媚药!他已经如此近,如此可怕!
可是凌暖和叶疏烟是吃了桂花糕才中了媚药,冷督头又是怎么中的?竟然不早不晚,在这时候发作!
黑暗之中,隐藏着的敌人,竟算计得如此精准,用心如此险恶,手段如此毒辣。不但叶疏烟毫无察觉,就连冷督头这样的人,都轻易中了圈套。
叶疏烟无助地看着向她靠近的冷督头,哀声道:“冷……冷督头……快醒醒!你身负督管重责,宁死也必须保我们清白!你不能……不能……”
纵然冷督头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但也无法克制因媚药而熊熊燃烧的欲望。只有占有和发泄,才能让他得到拯救。
他的眼睛都变得通红,就像一头被斗牛士激怒的公牛,猛地扑向了叶疏烟颤抖的身体。
不——
叶疏烟所中的媚药不算太多,她用尽力气,集中精神,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和理智。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力逃走。
真正是天不应、地不灵,到底是谁这样阴毒,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害她和凌暖!
纪楚翘只是跟她有仇,她有什么动机要害凌暖?但若不是她,还有谁?
这样害她们,还不如一刀杀死来的干净!下药的人,是要将她们二人羞辱致死!
她想咬破自己舌头使自己清醒片刻,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体都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扭动起来。
她越是想抵抗这种感觉,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连牙关也咬得越来越紧。
我不能就这样完了!求生的念头,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起来,她一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猛然向冷督头刺去!
眼前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中冷督头,但这已是她的全力一击,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冷督头的身体,像山体坍塌一样,向她扑来,轰然倒在了她的身旁。
--而不是压在她身上!
微尘,拂在叶疏烟的脸上,令她从绝望中睁开了眼睛。
看到冷督头跌倒在她身边,她满心的惊惧,忽然转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
保住了清白,就是保住了命。
她的簪子细长而锋利,狠狠扎入了冷督头的胸口,那种疼痛足以暂时盖过媚药的药力。
冷督头暂时恢复了神智,才明白自己也中了媚药,心中好生恼悔!
他弓身倒在地上,簪子插在他胸前,伤口细小,出血虽不多,可是他胸中却一阵绞痛,应该是伤及了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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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姑娘!怎么是你……”接着,他就看见了不远处倒在躺椅边的凌暖:“二位姑娘这是中了……”
他没敢再说,凭他的经验,二人是中了媚药无疑。
当冷督头明白,叶疏烟和凌暖是中了媚药,他惊愕地后退了一步。
冷督头本来在院落里巡视,却忽然被片石块砸中了肩膀,抬眼望时,发现有人蹑手蹑脚爬上了房顶。
至于是谁砸了他,他却没有看清,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身负重任,不敢大意,就急忙到房顶上查看。
媚药的药效,他很清楚,中了媚药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举动,出现幻觉,甚至浴火焚身。
但媚药的配方不止一种,也并非无解。
但因为不清楚配方,所以大多数人服用了媚药后,都无法立刻找到适合的解药,只有男女欢爱,才能迅速解除药效。
叶疏烟庆幸自己还有一丝的神智,她再次努力撑起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快救救凌妹妹,她服食的药比我多……”
冷督头见叶疏烟神智清醒,药力也还没有完全发作,可是凌暖体内的药效已经完全发作起来,再不救凌暖,她就会像高烧不退的人一样,烧成个痴傻废人。
冷督头是监督护送秀女入京的负责人,这些秀女将来都有可能成为皇妃,别说碰一下,连看他都不敢正眼相看,否则,一旦日后被人检举,就是死路一条。
他根本不知道这媚药的配方,就算知道,郊外也不容易找到解药。他要救凌暖,除了和她鱼水交欢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但凌暖是秀女,谁敢碰她?
更何况,媚药这中东西,应该针对一对男女下药,如果仅仅要害叶疏烟和凌暖,何不下毒?
冷督头忽然想起砸中自己肩膀的那块石头、那个一晃就不见了的黑影。
原来,那人是故意引他上房顶的!一定是他给叶疏烟和凌暖下了药。
如果冷督头真的用那种方法来救人,不但污人清白,更是中了圈套,自寻死路。
冷督头决然转身:“叶姑娘稍待,容冷某去找驿丞夫人来帮忙!”
叶疏烟一听这话,又怒又急——但哪还有别的办法?
这一来一回,加上驿丞夫人起床穿衣的时间,凌暖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子。
这一怒,不由得气血翻涌,似乎更催动了药效,小腹里那股热浪,更汹涌起来,走遍了她的全身。
“嗯啊……”她咬着牙忍着,却还是发出了一声非常奇怪、颤抖的呻吟。
冷督头刚转过身,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一切,成了无数重影,身体开始发热,小腹处更有种火辣辣地胀痛。
紧接着,他的喉咙开始觉得干渴,一股邪恶的力量,充盈在他的四肢五内,急待爆发。
看着叶疏烟跌倒在地,侧身柔美的曲线,腰肢盈盈一握,臀部却圆翘丰满,甚至从裙裾中露出的修长纤细、白皙光洁的小腿,都那样诱人……
所有的理智,都随着那邪恶力量的蔓延,而抛诸脑后。冷督头的腿开始颤抖,已不足以支撑他壮硕的身体,一下倒在了叶疏烟的身旁。
少女的幽幽体香,如同无数只柔若无骨的红酥手,将他紧紧抱住……没人能抵挡媚药和少女胴体的双重诱惑……
那仿佛就是救他于烈火之中的一汪清泉,挑起他心底的渴望。
叶疏烟看着冷督头忽然倒了下来,就躺在她的身旁,他鼻翼起伏着,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的手臂上,而且慢慢向她靠近。
冷督头竟然也中了媚药!他已经如此近,如此可怕!
可是凌暖和叶疏烟是吃了桂花糕才中了媚药,冷督头又是怎么中的?竟然不早不晚,在这时候发作!
黑暗之中,隐藏着的敌人,竟算计得如此精准,用心如此险恶,手段如此毒辣。不但叶疏烟毫无察觉,就连冷督头这样的人,都轻易中了圈套。
叶疏烟无助地看着向她靠近的冷督头,哀声道:“冷……冷督头……快醒醒!你身负督管重责,宁死也必须保我们清白!你不能……不能……”
纵然冷督头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但也无法克制因媚药而熊熊燃烧的欲望。只有占有和发泄,才能让他得到拯救。
他的眼睛都变得通红,就像一头被斗牛士激怒的公牛,猛地扑向了叶疏烟颤抖的身体。
不——
叶疏烟所中的媚药不算太多,她用尽力气,集中精神,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和理智。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力逃走。
真正是天不应、地不灵,到底是谁这样阴毒,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害她和凌暖!
纪楚翘只是跟她有仇,她有什么动机要害凌暖?但若不是她,还有谁?
这样害她们,还不如一刀杀死来的干净!下药的人,是要将她们二人羞辱致死!
她想咬破自己舌头使自己清醒片刻,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体都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扭动起来。
她越是想抵抗这种感觉,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连牙关也咬得越来越紧。
我不能就这样完了!求生的念头,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起来,她一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猛然向冷督头刺去!
眼前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中冷督头,但这已是她的全力一击,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冷督头的身体,像山体坍塌一样,向她扑来,轰然倒在了她的身旁。
--而不是压在她身上!
微尘,拂在叶疏烟的脸上,令她从绝望中睁开了眼睛。
看到冷督头跌倒在她身边,她满心的惊惧,忽然转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
保住了清白,就是保住了命。
她的簪子细长而锋利,狠狠扎入了冷督头的胸口,那种疼痛足以暂时盖过媚药的药力。
冷督头暂时恢复了神智,才明白自己也中了媚药,心中好生恼悔!
他弓身倒在地上,簪子插在他胸前,伤口细小,出血虽不多,可是他胸中却一阵绞痛,应该是伤及了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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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还有一丝力气,冷督头说道:“我找人救你们……”说着,匍匐着爬到了木梯处,攀梯滑了下去。
叶疏烟总算松了一口气,看着冷督头离开,她知道他能坚持到找到驿丞夫人来的。就算不能及时解除媚药,至少也能保住她和凌暖的清白,设法缓解药力的发作。
可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和凌暖的一样烫,她的娇躯,开始扭曲着、摩擦着,仿佛一只蹭着主人的腿、寻求拥抱和爱抚的小猫。
可这根本不够令她平静下来,她甚至感到自己的双手不由自主去撕扯衣领……
而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双手。
这只手很大,骨节明显,应该是男子的手。而且有虎口和手掌上都有薄薄的硬茧,令这只冰冷的手,更像是一个铁锁。
他的另一只手,则以虎口卡住叶疏烟紧咬的牙关,用力地捏,想要将她的牙关打开。
好疼!
那人的手虽然用的巧劲,但是依然令叶疏烟的牙根剧痛。
她媚眼如丝,视野模糊不清,眼前的人也是一片模糊的黑色。
她刚才咬着牙抵制内心的躁动,到现在,药力越发作越厉害,她想说话,可是牙关依然咬得很紧,连咬肌都不受控制了。
那人用手臂托着叶疏烟的头,已经尽可能保持着不贴近她,可是她的身体越来越烫,而他就像被当成一个冰块,她控制不住地贴在他怀中,连四肢都盘绕在他的身上。
这比任何媚药,都更能让他动情。
叶疏烟能感觉到自己这些难以控制的变化,可是她已经尽力了。她真的没有一丝力气再与药力斗争下去。
为什么,难道她注定要受辱而死?
那人的呼吸,显出微微的急促,紧接着,他忽然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粒药,含在口中。
接着从腰间摘下一个扁扁的葫芦酒壶,喝了一口,便俯身下去。
叶疏烟的眉眼,如雾如烟,她如此痛苦、渴求的神情,让任何男子都把持不住。
他薄薄的唇,贴住了叶疏烟的,舌尖启开她甜美柔润的双唇,一股甜甜的葡萄酒,混合着药物的苦味,在二人唇齿相接的时候,流进了她的口中。
有种奇异的清凉,流入她的喉咙,她仿佛骤然没入了一个冰冷的水潭,体内的燥热竟然奇迹般慢慢消失了。
叶疏烟因坚持而紧绷的身体,这才开始放松下来,牙关也终于渐渐张开。
力气虽然还没有恢复,但意识已逐渐清醒,品味着送入她口中的酒,嘴唇上有柔软的压迫感,酥麻而甜美。
意识到这一点,她猛然间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那覆盖住她樱唇的柔软之物,那将混了药的酒液送入她口中的,不是酒杯、也不是汤匙,而是……嘴唇!
——男人的嘴唇!
“啊!”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还没喊出口,嘴巴就一下被捂住。
药效得解,她终于看清了。
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而且用布蒙着面,眼睛的部位,也蒙着一层黑纱。
他捂住她的嘴,因为惊叫声会引来兵士,到时候谁也无法解释房顶上的狼狈场面,无论叶疏烟和凌暖是否清白,都会名誉尽毁。
叶疏烟急忙看了一眼凌暖,这才发现凌暖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凌暖刚才一直在呻吟和说话,想来是眼前这个蒙面人刚才已经趁机喂她吃下了解药,所以此时,凌暖力竭昏迷了。
黑衣人将手指放在嘴巴处,“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惊叫声张。
叶疏烟看着他,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忽然又是一片绯红。
刚才自己的狼狈样子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看到,而且他还嘴对嘴喂她吃药,就算明知道那是在救她,她还是有种郁闷至死的感觉。
对方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就要从房檐边上跃下。
叶疏烟见他要走,也顾不得自己羞惭,起身跪地拜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尊姓大名,小女子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那人一见,急忙回身将她扶起,摆了摆手,仿佛是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接着他双拳一抱,便是告辞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他是哑巴?还是他不愿让叶疏烟听到他的声音?
前段时间听羡鱼读了很多游侠之类的旧时文章,所以知道很多侠义之士会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穿夜行衣,一来为了夜里行事方便,而来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这样的人,哪怕救了人,也不会留下姓名的,但总不至于连句话都不敢说。
除非叶疏烟从前听过他的声音,或者他怕今后被人凭声音认出来。
叶疏烟忍不住道:“侠士,你不说话,难道……我们从前认识吗?”
对方微微摇了摇头,似有一声轻笑。
那声笑,虽然轻得如同柳叶飘落水面,可是叶疏烟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一凛:是他?
怎么会是他?她难以相信,自己对那个人的声音,哪怕是一声清浅的笑声,印象竟这般深刻。
当日在青阳寺,他如悠然一抹紫烟,淡淡一句问询,就足以让人觉得酷暑尽消、清凉惬意。
他怎么会在这样的夜晚,出现在南山驿站,又为何会有媚药的解药?两次被他所救,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公子……是你么?”叶疏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忽然一怔,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他面对叶疏烟,缓缓抬起手,扯住了蒙面的黑布。
见他要扯下黑布,以真面目相见,叶疏烟却不知为何,竟忽然后退了一步。
进宫之后,这次的事,必将成为叶疏烟毕生不堪提及的伤疤、秘密。
她将耿耿于怀,惊怕东窗事发,担心知情人揭穿,而因此陷入流言蜚语,甚至被诬以不洁之名。
在这样的时代,女子不洁是难以饶恕的罪恶,更何况是宫中。
方才她的凌乱狼狈被他看在眼里,她已经自觉羞于面对此人。
若是真知道他的长相或身份,今后耿耿于怀、沉溺梦魇之时,为求安心,她不知自己会否对他做出什么忘恩负义的事来。
“不必了!”她失声说着,忽然转过身去,背对黑衣人。趁着还有一丝力气,冷督头说道:“我找人救你们……”说着,匍匐着爬到了木梯处,攀梯滑了下去。
叶疏烟总算松了一口气,看着冷督头离开,她知道他能坚持到找到驿丞夫人来的。就算不能及时解除媚药,至少也能保住她和凌暖的清白,设法缓解药力的发作。
可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和凌暖的一样烫,她的娇躯,开始扭曲着、摩擦着,仿佛一只蹭着主人的腿、寻求拥抱和爱抚的小猫。
可这根本不够令她平静下来,她甚至感到自己的双手不由自主去撕扯衣领……
而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双手。
这只手很大,骨节明显,应该是男子的手。而且有虎口和手掌上都有薄薄的硬茧,令这只冰冷的手,更像是一个铁锁。
他的另一只手,则以虎口卡住叶疏烟紧咬的牙关,用力地捏,想要将她的牙关打开。
好疼!
那人的手虽然用的巧劲,但是依然令叶疏烟的牙根剧痛。
她媚眼如丝,视野模糊不清,眼前的人也是一片模糊的黑色。
她刚才咬着牙抵制内心的躁动,到现在,药力越发作越厉害,她想说话,可是牙关依然咬得很紧,连咬肌都不受控制了。
那人用手臂托着叶疏烟的头,已经尽可能保持着不贴近她,可是她的身体越来越烫,而他就像被当成一个冰块,她控制不住地贴在他怀中,连四肢都盘绕在他的身上。
这比任何媚药,都更能让他动情。
叶疏烟能感觉到自己这些难以控制的变化,可是她已经尽力了。她真的没有一丝力气再与药力斗争下去。
为什么,难道她注定要受辱而死?
那人的呼吸,显出微微的急促,紧接着,他忽然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粒药,含在口中。
接着从腰间摘下一个扁扁的葫芦酒壶,喝了一口,便俯身下去。
叶疏烟的眉眼,如雾如烟,她如此痛苦、渴求的神情,让任何男子都把持不住。
他薄薄的唇,贴住了叶疏烟的,舌尖启开她甜美柔润的双唇,一股甜甜的葡萄酒,混合着药物的苦味,在二人唇齿相接的时候,流进了她的口中。
有种奇异的清凉,流入她的喉咙,她仿佛骤然没入了一个冰冷的水潭,体内的燥热竟然奇迹般慢慢消失了。
叶疏烟因坚持而紧绷的身体,这才开始放松下来,牙关也终于渐渐张开。
力气虽然还没有恢复,但意识已逐渐清醒,品味着送入她口中的酒,嘴唇上有柔软的压迫感,酥麻而甜美。
意识到这一点,她猛然间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那覆盖住她樱唇的柔软之物,那将混了药的酒液送入她口中的,不是酒杯、也不是汤匙,而是……嘴唇!
——男人的嘴唇!
“啊!”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还没喊出口,嘴巴就一下被捂住。
药效得解,她终于看清了。
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而且用布蒙着面,眼睛的部位,也蒙着一层黑纱。
他捂住她的嘴,因为惊叫声会引来兵士,到时候谁也无法解释房顶上的狼狈场面,无论叶疏烟和凌暖是否清白,都会名誉尽毁。
叶疏烟急忙看了一眼凌暖,这才发现凌暖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凌暖刚才一直在呻吟和说话,想来是眼前这个蒙面人刚才已经趁机喂她吃下了解药,所以此时,凌暖力竭昏迷了。
黑衣人将手指放在嘴巴处,“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惊叫声张。
叶疏烟看着他,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忽然又是一片绯红。
刚才自己的狼狈样子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看到,而且他还嘴对嘴喂她吃药,就算明知道那是在救她,她还是有种郁闷至死的感觉。
对方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就要从房檐边上跃下。
叶疏烟见他要走,也顾不得自己羞惭,起身跪地拜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尊姓大名,小女子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那人一见,急忙回身将她扶起,摆了摆手,仿佛是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接着他双拳一抱,便是告辞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他是哑巴?还是他不愿让叶疏烟听到他的声音?
前段时间听羡鱼读了很多游侠之类的旧时文章,所以知道很多侠义之士会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穿夜行衣,一来为了夜里行事方便,而来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这样的人,哪怕救了人,也不会留下姓名的,但总不至于连句话都不敢说。
除非叶疏烟从前听过他的声音,或者他怕今后被人凭声音认出来。
叶疏烟忍不住道:“侠士,你不说话,难道……我们从前认识吗?”
对方微微摇了摇头,似有一声轻笑。
那声笑,虽然轻得如同柳叶飘落水面,可是叶疏烟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一凛:是他?
怎么会是他?她难以相信,自己对那个人的声音,哪怕是一声清浅的笑声,印象竟这般深刻。
当日在青阳寺,他如悠然一抹紫烟,淡淡一句问询,就足以让人觉得酷暑尽消、清凉惬意。
他怎么会在这样的夜晚,出现在南山驿站,又为何会有媚药的解药?两次被他所救,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公子……是你么?”叶疏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忽然一怔,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他面对叶疏烟,缓缓抬起手,扯住了蒙面的黑布。
见他要扯下黑布,以真面目相见,叶疏烟却不知为何,竟忽然后退了一步。
进宫之后,这次的事,必将成为叶疏烟毕生不堪提及的伤疤、秘密。
她将耿耿于怀,惊怕东窗事发,担心知情人揭穿,而因此陷入流言蜚语,甚至被诬以不洁之名。
在这样的时代,女子不洁是难以饶恕的罪恶,更何况是宫中。
方才她的凌乱狼狈被他看在眼里,她已经自觉羞于面对此人。
若是真知道他的长相或身份,今后耿耿于怀、沉溺梦魇之时,为求安心,她不知自己会否对他做出什么忘恩负义的事来。
“不必了!”她失声说着,忽然转过身去,背对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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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薛氏?
叶疏烟极力压下自己的震惊,往地上一看,发现这王薛氏上来的时候,已经将刚才那黑衣人所写的字和图都给踩没了。
但那几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叶疏烟的心里。
那王薛氏并没有意识到叶疏烟的惊讶,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是药三分毒,有时候山里的果子吃了也会发热出疹、甚至抽筋,冷督头又不是大夫,必定是他看错了。”
王薛氏是个村妇,哪知道秀女们之间的争斗,只当是冷督头真的断错了症。
她便搀扶着二人从房顶上下来。
叶疏烟从王薛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躲闪的神情,于是对王薛氏说道:“我们没什么了,夫人快去休息吧。”王薛氏听了,便告辞而去。
叶疏烟转而对凌暖说道:“暖儿,你先回房,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她再次将凌暖的头发整理了一下,顿了顿,又交代道:“你回房时,如果没人发现咱们出来,你就乖乖回床上去睡觉。如果大家发现咱们出来了,而且都醒了,你便这么说……”
凌暖扑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将叶疏烟交代的话,都记牢了。交代完毕,叶疏烟微微一笑:“该回房了,不要让人等着急。”
凌暖听话地独自回到了客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客房里灯火通明,而且传来争吵似的声音。
原来,是有人起夜时发现叶疏烟和凌暖不见了,便将大家都叫了起来,商量着要不要赶紧告诉冷督头去找找。
选秀途中,如果有的秀女掉队,极有可能是逃走了。
无论宫中的女子多么贪心地争宠往上爬,宫外,多得是不愿进宫的固执女子。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一所宅院,两个子女,三亩薄田,四世同堂,平安度日,携手终老。
叶疏烟和凌暖这么久都没回来,该不会也是逃走了?
凌暖听见方露急慌慌地道:“糟了!她俩若是真的逃走了,冷督头能放过我们吗?都在一个屋里,别人必定以为是我们包庇、掩护的呀。”
秋澄却道:“逃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凭她们两个,走得了多远?还不一下就被找回来了。凌暖胆小,她不敢,疏烟妹妹也没那么笨。依我看,只怕是被山贼掳走了!还是赶紧告诉冷督头的好!”
一直话很少的周宜兰,终于开了口:“大家别尽往坏处想,许是她们认床睡不着,出去纳凉了。咱们出去找找,同时去告诉冷督头,这样,他也便不会怪责我们了。”
纪楚翘却异常镇定地坐在床边,用一把牛角梳子,理着自己的头发。那样清冷漠然,就算是有人死了,仿佛也引不起她的一丝关心。
众人说话间,凌暖已经走到了门边。她轻轻推开了们,微笑着走了进来。
就在凌暖走进来的时候,纪楚翘的眼底,有一丝微澜。
光滑的牛角梳,打磨的如琥珀一般,闪耀着金色的光泽,如常地从她的青丝间穿过。
似乎正是因为太滑,所以纪楚翘一个拿不住,梳子便掉落在木地板上,“啪嗒”一声,突兀而沉闷。
“大家不用找了,我们没事。”凌暖的微笑,恬淡如月影,目光穿过众人,轻轻落在了纪楚翘的脸上:“不但没事,而且一根头发也没少。”
这些话,是叶疏烟教她的,尤其是后一句,叶疏烟告诉她,必须看着纪楚翘说,让她看清楚纪楚翘的表情和反应。
纪楚翘没有去捡她的梳子,她看着凌暖,目光像刀锋一样冷硬尖利,将她从头看到脚。
纪楚翘细长的凤目,在凌暖身上淡淡一扫,便冷然站了起来。
“荒山野岭的,深夜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她缓步走到凌暖的身旁,侧目看着她:“你们俩真是运气好,不过,未必能次次都这样幸运。”
说着,望向门外,却没有看到叶疏烟的人影,她显得很不踏实。
她语调铿锵,但是却似乎很没有底气。仔细地打量着凌暖,恨不得将她的全身上下每根丝线、每一粒灰尘都查看个清楚。
“纪姐姐,你看着我……做什么呀?”凌暖怯怯地问,她觉得纪楚翘可能是太饿了,想把她当点心吃掉。
凌暖身上,没有男女欢爱过的痕迹,没有男人的气味,她神色如常,更加没有一点失贞之后的痛苦绝望和羞愧自卑。
凌暖是什么都摆在脸上的人,如果她被人强占了,此刻早已哭得一塌糊涂,还怎么能笑得出来?
纪楚翘终于查清、看清,她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微微发抖——竟然功亏一篑。
她明明见着凌暖拿了糕点拉着叶疏烟上了房顶。
冷督头被引上房顶、药力发作的时间也应该是刚刚好的。为什么叶疏烟和凌暖竟然都没事?既然没有欢爱过,药力为何这么快就过了?
“既然没事,怎么不见叶妹妹回来,该不会是你在帮她拖延时间吧。”纪楚翘盯着凌暖问道。
凌暖微微一笑:“昨晚烟儿姐姐没怎么吃饭,纪姐姐是晓得的。她饿得心慌,实在等不到天明,正好驿丞夫人起来烧水,她便跟着夫人去厨房讨些吃的。”
“驿丞夫人?”纪楚翘听了这话,眉头一拧,脸上似乎一下便没了血色。
凌暖说完了这些,剩下的该说什么,叶疏烟就没有交代她,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看到大家都在担心,她十分内疚地道:“是暖儿不好,暖儿怕热难眠,喊叶姐姐出去的,不想竟打扰姐姐们休息了……姐姐们快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的。”
秋澄见是虚惊一场,抚了抚心口,道:“既然没人逃跑,那就……都睡吧,以后谁半夜出去,时间久的话,就跟邻床的姐妹说一声,也免得大家担心。”
尽管叶疏烟还没有回来,但是凌暖说她没事,大家也就能够安然入睡了。
纪楚翘走到了床边,踩到了牛角梳,弯腰捡起,紧紧握在手中。
她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一直等着叶疏烟。不亲眼看到叶疏烟没事,她绝难相信凌暖的话!
弯月的清影,慢慢西移,月光终于从凌暖的床上,转到了纪楚翘的床上。
月影西沉,天也就快亮了。
东方的鱼肚白,慢慢显现出来,让人分不清,笼罩南山驿站的一片清辉,究竟是月光,还是曙光。王薛氏?
叶疏烟极力压下自己的震惊,往地上一看,发现这王薛氏上来的时候,已经将刚才那黑衣人所写的字和图都给踩没了。
但那几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叶疏烟的心里。
那王薛氏并没有意识到叶疏烟的惊讶,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是药三分毒,有时候山里的果子吃了也会发热出疹、甚至抽筋,冷督头又不是大夫,必定是他看错了。”
王薛氏是个村妇,哪知道秀女们之间的争斗,只当是冷督头真的断错了症。
她便搀扶着二人从房顶上下来。
叶疏烟从王薛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躲闪的神情,于是对王薛氏说道:“我们没什么了,夫人快去休息吧。”王薛氏听了,便告辞而去。
叶疏烟转而对凌暖说道:“暖儿,你先回房,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她再次将凌暖的头发整理了一下,顿了顿,又交代道:“你回房时,如果没人发现咱们出来,你就乖乖回床上去睡觉。如果大家发现咱们出来了,而且都醒了,你便这么说……”
凌暖扑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将叶疏烟交代的话,都记牢了。交代完毕,叶疏烟微微一笑:“该回房了,不要让人等着急。”
凌暖听话地独自回到了客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客房里灯火通明,而且传来争吵似的声音。
原来,是有人起夜时发现叶疏烟和凌暖不见了,便将大家都叫了起来,商量着要不要赶紧告诉冷督头去找找。
选秀途中,如果有的秀女掉队,极有可能是逃走了。
无论宫中的女子多么贪心地争宠往上爬,宫外,多得是不愿进宫的固执女子。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一所宅院,两个子女,三亩薄田,四世同堂,平安度日,携手终老。
叶疏烟和凌暖这么久都没回来,该不会也是逃走了?
凌暖听见方露急慌慌地道:“糟了!她俩若是真的逃走了,冷督头能放过我们吗?都在一个屋里,别人必定以为是我们包庇、掩护的呀。”
秋澄却道:“逃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凭她们两个,走得了多远?还不一下就被找回来了。凌暖胆小,她不敢,疏烟妹妹也没那么笨。依我看,只怕是被山贼掳走了!还是赶紧告诉冷督头的好!”
一直话很少的周宜兰,终于开了口:“大家别尽往坏处想,许是她们认床睡不着,出去纳凉了。咱们出去找找,同时去告诉冷督头,这样,他也便不会怪责我们了。”
纪楚翘却异常镇定地坐在床边,用一把牛角梳子,理着自己的头发。那样清冷漠然,就算是有人死了,仿佛也引不起她的一丝关心。
众人说话间,凌暖已经走到了门边。她轻轻推开了们,微笑着走了进来。
就在凌暖走进来的时候,纪楚翘的眼底,有一丝微澜。
光滑的牛角梳,打磨的如琥珀一般,闪耀着金色的光泽,如常地从她的青丝间穿过。
似乎正是因为太滑,所以纪楚翘一个拿不住,梳子便掉落在木地板上,“啪嗒”一声,突兀而沉闷。
“大家不用找了,我们没事。”凌暖的微笑,恬淡如月影,目光穿过众人,轻轻落在了纪楚翘的脸上:“不但没事,而且一根头发也没少。”
这些话,是叶疏烟教她的,尤其是后一句,叶疏烟告诉她,必须看着纪楚翘说,让她看清楚纪楚翘的表情和反应。
纪楚翘没有去捡她的梳子,她看着凌暖,目光像刀锋一样冷硬尖利,将她从头看到脚。
纪楚翘细长的凤目,在凌暖身上淡淡一扫,便冷然站了起来。
“荒山野岭的,深夜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她缓步走到凌暖的身旁,侧目看着她:“你们俩真是运气好,不过,未必能次次都这样幸运。”
说着,望向门外,却没有看到叶疏烟的人影,她显得很不踏实。
她语调铿锵,但是却似乎很没有底气。仔细地打量着凌暖,恨不得将她的全身上下每根丝线、每一粒灰尘都查看个清楚。
“纪姐姐,你看着我……做什么呀?”凌暖怯怯地问,她觉得纪楚翘可能是太饿了,想把她当点心吃掉。
凌暖身上,没有男女欢爱过的痕迹,没有男人的气味,她神色如常,更加没有一点失贞之后的痛苦绝望和羞愧自卑。
凌暖是什么都摆在脸上的人,如果她被人强占了,此刻早已哭得一塌糊涂,还怎么能笑得出来?
纪楚翘终于查清、看清,她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微微发抖——竟然功亏一篑。
她明明见着凌暖拿了糕点拉着叶疏烟上了房顶。
冷督头被引上房顶、药力发作的时间也应该是刚刚好的。为什么叶疏烟和凌暖竟然都没事?既然没有欢爱过,药力为何这么快就过了?
“既然没事,怎么不见叶妹妹回来,该不会是你在帮她拖延时间吧。”纪楚翘盯着凌暖问道。
凌暖微微一笑:“昨晚烟儿姐姐没怎么吃饭,纪姐姐是晓得的。她饿得心慌,实在等不到天明,正好驿丞夫人起来烧水,她便跟着夫人去厨房讨些吃的。”
“驿丞夫人?”纪楚翘听了这话,眉头一拧,脸上似乎一下便没了血色。
凌暖说完了这些,剩下的该说什么,叶疏烟就没有交代她,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看到大家都在担心,她十分内疚地道:“是暖儿不好,暖儿怕热难眠,喊叶姐姐出去的,不想竟打扰姐姐们休息了……姐姐们快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的。”
秋澄见是虚惊一场,抚了抚心口,道:“既然没人逃跑,那就……都睡吧,以后谁半夜出去,时间久的话,就跟邻床的姐妹说一声,也免得大家担心。”
尽管叶疏烟还没有回来,但是凌暖说她没事,大家也就能够安然入睡了。
纪楚翘走到了床边,踩到了牛角梳,弯腰捡起,紧紧握在手中。
她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一直等着叶疏烟。不亲眼看到叶疏烟没事,她绝难相信凌暖的话!
弯月的清影,慢慢西移,月光终于从凌暖的床上,转到了纪楚翘的床上。
月影西沉,天也就快亮了。
东方的鱼肚白,慢慢显现出来,让人分不清,笼罩南山驿站的一片清辉,究竟是月光,还是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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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和凌暖分开之后,便来到了冷督头的房门外。房门紧闭,且是从里面反闩的。
“哗啦啦”的响亮水声,如用瓢泼下,间或还有巴掌声,和冷督头低低的恼怒的低吼。
他在怨恨、懊悔。他恨自己大意,中了媚药都懵然不知。
若非今天叶疏烟吃的桂花糕少,若非她意志坚强,若非她及时用簪子伤了他,如今他还能在这里怨恨懊悔么?
叶疏烟站在走廊上,依着栏杆望着天。
等到水声停下来的时候,她才淡淡说了一声:“冷督头可清醒了吧,能否出来一见。”
那冷督头半晌没有吭声,寂静片刻之后,他终于衣衫整齐地走出门来。
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一丝冷水淋浴后的寒气。根本不敢直视叶疏烟,心虚得想要找一个地缝钻下去。
他忽然屈膝一跪:“叶姑娘……这次是冷某保护不周,秀女入京后,我甘愿领罪。只是实在……对不住你们……”
可怜他昂藏七尺男子汉,行军打仗都不在话下,这次不过是送几个秀女入京,却被人玩弄于股掌,阴沟里翻船,心下实在懊丧。
好在叶疏烟和凌暖毫发无伤,否则,他们三人,纵一死都不能了事。
叶疏烟知道冷督头是无辜的,她伸手虚抬了一下,示意冷督头快快起来。
“此事还没完,这次是我和凌暖,下次又会是谁受害?不将此人找出来,我们寝食难安。冷督头险些英名尽丧,想必也恨那人,该不会轻易放过她吧?”
冷督头站起身来,眉头结成一个“川”字:“若非叶姑娘意志坚强、出手及时,冷某已犯下弥天大罪,就是自裁也不能赎罪。冷某何尝不想查出是谁陷害,可冷某想过,若是将此事公开,只怕二位姑娘受到误解……”
“无妨!”叶疏烟冷然道:“是有人在凌暖带来的点心里下毒,好在冷督头及时发现,保住了我二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情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岂非纵容凶徒为恶?”
冷督头的懊丧,有一半源自于对敌暗我明的恐惧。他何尝不想找到凶徒,除之而后快?
但他也担心叶疏烟和凌暖不愿公开查案,遇到这样的事,女子大都会为了名声,选择沉默。何况二人将参加选妃?
若是叶疏烟和凌暖让他将此事压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点也不奇怪。
冷督头没想到,叶疏烟这个小姑娘,居然主动提出查案,且已帮冷督头想好了理由。她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非凡气度,让人钦佩不已。
“有姑娘这句话,冷某知道该怎样做了。”
叶疏烟向他走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那么,冷督头昨晚是如何中毒的呢?可记起来了么。”
冷督头之前已经仔细回想巡夜时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在驿站的院子里,打算到了三更才回房歇息。
若不是有人用石头打中了他,他可能还不能及时发现房顶有人。
“冷某见房顶上有人影晃动,怕是贼寇,当时巡逻的兵士已经走远,冷某便急忙亲自去查看。在这之前,足足有一个时辰,冷某都未曾进食和饮水。”
叶疏烟微微点头。按照冷督头药力发作的时间,他一定是赶去查看的时候才中的媚药。
“刚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便见驿丞夫人端着提神的茶过来,恰好挡住了楼梯。”冷督头讲到此处,便露出了不解之色。
纪、王、薛、冷。叶疏烟不由得又想起了王驿丞和王薛氏的样子。他们夫妇,会和纪楚翘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真的和下药之事有关?
本来兵士们都在轮班值夜,半夜要吃夜宵,也要喝水,王薛氏打理厨房,自然也要将兵士们照顾好。
因此,驿丞夫人过半个时辰就要给兵士们泡茶,提神解渴。
就在冷督头要走上楼的时候,她恰好端着几杯花茶过来,说是刚刚泡好的,让冷督头先饮用。
冷督头正好也一个时辰没有喝水,加上王薛氏坚持让他尝尝,又夸自己种的菊花如何好,冷督头哪有时间听她自夸,急忙端起茶杯,一仰而尽。
王薛氏这才走了。冷督头便几个箭步跃上二楼,然后爬上了房顶。
之后的事,叶疏烟已经知道。
“只因她是驿丞夫人,冷某才毫无防备,但事后一想,除了那杯茶,冷某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叶疏烟安静地听完了冷督头的话,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叶疏烟虽说只接触过王薛氏一次,但当时,王薛氏十分坦然镇定,看不出任何疑点。也许真是她城府太深,叶疏烟识不穿,这且不提。
假如是王薛氏给冷督头下药,她应该知道叶疏烟和凌暖中了媚药,在房顶上。既然她知道,难道给凌暖的点心里下药的也是她?而非纪楚翘?
这个疑问,推翻了叶疏烟之前关于纪楚翘的所有论断。
可是叶疏烟真的想不透,王薛氏跟他们三个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陷害他们?
媚药能让人失去理智,但却不能让人死,不会死无对证。
既然如此,督头和秀女出了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王薛氏。所以,她再蠢,也不应该亲自把下了药的茶端给冷督头。
“王薛氏或许是憨,但绝不会那么蠢。”她淡淡地道。
憨,是憨厚、憨直,能乐天知命,随遇而安。憨与蠢不同。
冷督头点头道:“叶姑娘说的不错,事实如何、凶徒究竟是谁,只要审问王薛氏,必有重要线索。”
叶疏烟本是孤身上路,想不到会结识了凌暖这样天真傻气的姐妹。
如今因为同仇敌忾,和冷督头又成为同盟,在周围的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之中,她的心终于不再沉浮不定,她知道冷督头一定会全力追查此事。
但是此时任何证据都没有,王薛氏背后的关系也复杂未明,此时贸然审问王薛氏,根本毫无理据定她的罪。
“有冷督头出马,我相信这下毒案能很快告破。只是,王薛氏恐怕只是出头鸟、替罪羊,假如有人存心利用她,她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叶疏烟从袖中取出刚才黑衣人留下的两个瓷瓶,放在冷督头面前:“冷督头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两个瓶子里是什么。”叶疏烟和凌暖分开之后,便来到了冷督头的房门外。房门紧闭,且是从里面反闩的。
“哗啦啦”的响亮水声,如用瓢泼下,间或还有巴掌声,和冷督头低低的恼怒的低吼。
他在怨恨、懊悔。他恨自己大意,中了媚药都懵然不知。
若非今天叶疏烟吃的桂花糕少,若非她意志坚强,若非她及时用簪子伤了他,如今他还能在这里怨恨懊悔么?
叶疏烟站在走廊上,依着栏杆望着天。
等到水声停下来的时候,她才淡淡说了一声:“冷督头可清醒了吧,能否出来一见。”
那冷督头半晌没有吭声,寂静片刻之后,他终于衣衫整齐地走出门来。
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一丝冷水淋浴后的寒气。根本不敢直视叶疏烟,心虚得想要找一个地缝钻下去。
他忽然屈膝一跪:“叶姑娘……这次是冷某保护不周,秀女入京后,我甘愿领罪。只是实在……对不住你们……”
可怜他昂藏七尺男子汉,行军打仗都不在话下,这次不过是送几个秀女入京,却被人玩弄于股掌,阴沟里翻船,心下实在懊丧。
好在叶疏烟和凌暖毫发无伤,否则,他们三人,纵一死都不能了事。
叶疏烟知道冷督头是无辜的,她伸手虚抬了一下,示意冷督头快快起来。
“此事还没完,这次是我和凌暖,下次又会是谁受害?不将此人找出来,我们寝食难安。冷督头险些英名尽丧,想必也恨那人,该不会轻易放过她吧?”
冷督头站起身来,眉头结成一个“川”字:“若非叶姑娘意志坚强、出手及时,冷某已犯下弥天大罪,就是自裁也不能赎罪。冷某何尝不想查出是谁陷害,可冷某想过,若是将此事公开,只怕二位姑娘受到误解……”
“无妨!”叶疏烟冷然道:“是有人在凌暖带来的点心里下毒,好在冷督头及时发现,保住了我二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情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岂非纵容凶徒为恶?”
冷督头的懊丧,有一半源自于对敌暗我明的恐惧。他何尝不想找到凶徒,除之而后快?
但他也担心叶疏烟和凌暖不愿公开查案,遇到这样的事,女子大都会为了名声,选择沉默。何况二人将参加选妃?
若是叶疏烟和凌暖让他将此事压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点也不奇怪。
冷督头没想到,叶疏烟这个小姑娘,居然主动提出查案,且已帮冷督头想好了理由。她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非凡气度,让人钦佩不已。
“有姑娘这句话,冷某知道该怎样做了。”
叶疏烟向他走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那么,冷督头昨晚是如何中毒的呢?可记起来了么。”
冷督头之前已经仔细回想巡夜时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在驿站的院子里,打算到了三更才回房歇息。
若不是有人用石头打中了他,他可能还不能及时发现房顶有人。
“冷某见房顶上有人影晃动,怕是贼寇,当时巡逻的兵士已经走远,冷某便急忙亲自去查看。在这之前,足足有一个时辰,冷某都未曾进食和饮水。”
叶疏烟微微点头。按照冷督头药力发作的时间,他一定是赶去查看的时候才中的媚药。
“刚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便见驿丞夫人端着提神的茶过来,恰好挡住了楼梯。”冷督头讲到此处,便露出了不解之色。
纪、王、薛、冷。叶疏烟不由得又想起了王驿丞和王薛氏的样子。他们夫妇,会和纪楚翘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真的和下药之事有关?
本来兵士们都在轮班值夜,半夜要吃夜宵,也要喝水,王薛氏打理厨房,自然也要将兵士们照顾好。
因此,驿丞夫人过半个时辰就要给兵士们泡茶,提神解渴。
就在冷督头要走上楼的时候,她恰好端着几杯花茶过来,说是刚刚泡好的,让冷督头先饮用。
冷督头正好也一个时辰没有喝水,加上王薛氏坚持让他尝尝,又夸自己种的菊花如何好,冷督头哪有时间听她自夸,急忙端起茶杯,一仰而尽。
王薛氏这才走了。冷督头便几个箭步跃上二楼,然后爬上了房顶。
之后的事,叶疏烟已经知道。
“只因她是驿丞夫人,冷某才毫无防备,但事后一想,除了那杯茶,冷某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叶疏烟安静地听完了冷督头的话,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叶疏烟虽说只接触过王薛氏一次,但当时,王薛氏十分坦然镇定,看不出任何疑点。也许真是她城府太深,叶疏烟识不穿,这且不提。
假如是王薛氏给冷督头下药,她应该知道叶疏烟和凌暖中了媚药,在房顶上。既然她知道,难道给凌暖的点心里下药的也是她?而非纪楚翘?
这个疑问,推翻了叶疏烟之前关于纪楚翘的所有论断。
可是叶疏烟真的想不透,王薛氏跟他们三个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陷害他们?
媚药能让人失去理智,但却不能让人死,不会死无对证。
既然如此,督头和秀女出了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王薛氏。所以,她再蠢,也不应该亲自把下了药的茶端给冷督头。
“王薛氏或许是憨,但绝不会那么蠢。”她淡淡地道。
憨,是憨厚、憨直,能乐天知命,随遇而安。憨与蠢不同。
冷督头点头道:“叶姑娘说的不错,事实如何、凶徒究竟是谁,只要审问王薛氏,必有重要线索。”
叶疏烟本是孤身上路,想不到会结识了凌暖这样天真傻气的姐妹。
如今因为同仇敌忾,和冷督头又成为同盟,在周围的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之中,她的心终于不再沉浮不定,她知道冷督头一定会全力追查此事。
但是此时任何证据都没有,王薛氏背后的关系也复杂未明,此时贸然审问王薛氏,根本毫无理据定她的罪。
“有冷督头出马,我相信这下毒案能很快告破。只是,王薛氏恐怕只是出头鸟、替罪羊,假如有人存心利用她,她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叶疏烟从袖中取出刚才黑衣人留下的两个瓷瓶,放在冷督头面前:“冷督头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两个瓶子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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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督头见叶疏烟神情肃然,拿起白色瓷瓶,打开一闻,不禁心神一荡,急忙屏住了呼吸。倒出来一点在手心,仔细辨识,只见里面装的是粉白色粉末。
“这是媚药。”
接着拿起蓝色瓶子,再一看,里面却是一粒粒暗红色的水蜜丸。倒在手心,闻了闻,却脸色一变:“这是解药!姑娘从那里弄来此二物?”
叶疏烟不由一怔。解药?那黑衣人怎么会有媚药和解药?
她不相信他会是害她之人,低头一闻,果然,那味道分明和黑衣人喂她吃的解药一样。
“的确是解药。”叶疏烟看着冷督头:“冷督头走后,便一个黑衣侠客出现,给我和凌暖解了毒。只是,冷督头怎么知道这是解药?”
冷督头惭愧地道:“不瞒姑娘,刚才我以为冷水能帮我抵抗药力,但冲凉、饮水都无用。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侠士进入房中,交给我一粒解药……否则,到现在依然药力难消。”
叶疏烟心中一凛,原来这媚药这样厉害,只有解药才能解,冲凉喝水都无法冲淡药力。
“下药之人,如此阴毒,若是为了害冷督头,那杯茶里就是毒药,而不是媚药了。看来她为的是毁我和凌暖清白,而冷督头,则是不幸被人利用而已。此人极有可能跟我或凌暖有仇怨,抑或是利益冲突。”
说着,叶疏烟望定冷督头:“如若此人是秀女之一,冷督头能否秉公处理,帮我和凌暖讨回公道?”
若真是冷督头自己得罪了人,被人算计,他也认了。身在官场中,哪有一团和气、不得罪人的?
但若是因为选秀,而自己受了他人利用,无辜被害,这仇却不能不报——再说,谁知那个人一路之上还会耍些什么阴鸷手段!
他目露寒光,沉声道:“叶姑娘,你怀疑是谁?”
叶疏烟见冷督头决心已定,才一字一顿地道:“纪、楚、翘。”
冷督头一听到纪楚翘的名字,立刻就想起纪通判曾经对人说过,叶臻在制举时陷害诬告他的事。
他们都在州衙供职,也听闻纪通判为人奸猾,常常收他人“好处”,帮人在衙门里打点上下,从中牟利。
且不说叶臻的为人,是有口皆碑,单看这纪通判行贿受贿如同家常便饭,制举时那件事,就绝非诬陷。
纪楚翘和叶疏烟此次又同时参加选秀,二人代表了纪、叶两家的势力,谁中选,对于两家而言,简直是性命攸关。
冷督头虽然听说叶疏烟是个懦弱可欺的人,但今次一见,听她言语、看她行为,尤其是那份智慧、果断,绝非往日所传的那样无用。
这样一个养在深闺的绝色少女,就已经懂得韬光养晦,加上她深藏不露的智慧,和那种连媚药的药力都能忍耐良久的意志,一旦中选,便足以宠绝六宫、傲视群芳。
在后宫中争宠难,盛宠不衰更是难上加难。
毒辣手段之人,或许能横行一时,但时间久了,四处树敌,无人相帮,最终只能像强弩之末,连一张纸都穿不过。
母仪天下者,必须有大智慧。叶疏烟,纪楚翘,谁更胜一筹,冷督头已心知肚明。
他忽然抱拳,恭谨地道:“冷某必定查出下毒之人,将她绳之以法。姑娘有贵人之相,将来的路,必定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叶疏烟见冷督头说出此言,终于露出了安心满意地微笑:“多谢冷督头的这句‘心想事成’。”
她收起了瓷瓶,并凌暖的糕点一起交给冷督头:“这两个瓶子,一包点心,想必这些东西对冷督头查清此事还有些用处。山里野物多,听说有的猎户在雪里找猎物,全赖一条好猎犬,那种犬,鼻子可灵了……”
叶疏烟专门提到猎犬鼻子灵,冷督头一听,脸上便浮现一丝恍然的笑意:“天亮出发之前,冷某会办妥此事。”至于他要办什么事,凭他的经验,已经不需要叶疏烟再说。
叶疏烟看着他,欣然一笑:“嗯,糕点没吃成,我已饿得很了,现在去厨房看看驿丞夫人起来烧饭了没有。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恭送姑娘。”冷督头微微低头,余光看着叶疏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那王薛氏是个勤恳耐劳之人,她既帮丈夫打理驿站的公务,也负责为来往的公人们做饭菜、收拾屋子。
这一晚上,她不但要做一顿夜宵,还好泡几次茶,根本没有睡,所以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她已经去田边鸡舍收鸡蛋了。
鸡舍外的那只老公鸡,“呼啦啦”扑棱着羽毛,然后便引吭高歌。
“喔喔喔,龙哥哥,还角我……龙哥哥,还角我……”
传说公鸡的祖先生有一对非常美丽的角,但是被海里的龙给借去,一借不还,于是公鸡便每天对着大海的方向,喊着:“龙哥哥,还角我……”
每一次听见公鸡叫,叶疏烟总是想起这个传说。
天上还有月亮和星光,叶疏烟站在田边,看着略显发福的王薛氏,竟不由得钦佩起这个勤恳能干的村妇来。
她仿佛不知道累,也不需要休息,只要有活需要她做,她便憨憨地笑着,手脚不停。
王薛氏收了鸡蛋,自己念叨着:“今儿个还不错,下了六个蛋,加上前天、昨天收的,总算够分给姑娘们一人一个,还有两个,够给军爷们做一大碗青菜蛋花汤!”
她美滋滋地回转身,赫然发现,一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少女,正伫立在微薄的晨曦中。
“哎哟!是姑娘您呐!您一声不响站在民妇身后,可吓死人!吓得我鸡蛋都险些掉了!”
叶疏烟走上前来,提起了王薛氏脚边那摘菜用的竹篮,道:“王嫂子起得这么早,好勤快。”
王薛氏听叶疏烟竟然称她大嫂,更是惶恐:“哎呀,姑娘是什么身份,将来是要成皇妃的,可不敢乱叫嫂子。我们庄稼人起早贪黑惯了,半夜里军爷们还叫烧茶水,烧了茶水,也睡不着了,只好瞪着眼睛等鸡叫。鸡迟迟不叫,我就只好自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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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叶疏烟立刻就明白,王薛氏收了这钱,必定会受纪楚翘要挟。只不知纪楚翘究竟是怎么领王薛氏铤而走险向冷督头下了毒。
王薛氏继续说道:“但过了片刻,她又匆匆折返。”
纪楚翘匆匆回到了厨房,对王薛氏说道:“哎呀!驿丞夫人,您可害苦了我!我刚刚听见冷督头和巡守的士兵说,他丢了荷包,正是刚才那个样式!只怕待会儿就要开始搜查了!一旦查到你这里来,他会不会怀疑是我们偷的荷包?”
王薛氏一听,自然是惊慌,想要将荷包还给冷督头。
纪楚翘却深怕被人冤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冷督头要查,我们才归还荷包,谁都会以为这是我们偷的!”
于是,纪楚翘劝王薛氏赶快烧了荷包,只留下银两,这样就无证可查了。她的意思是,只求不受连累,银两都归王薛氏。
王薛氏吃到嘴里的鸭子,若是飞了,也是不甘,于是头脑一热,加上又有纪楚翘在旁边催促怂恿,王薛氏真就将荷包给烧掉了。
这时,纪楚翘这才露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王薛氏说得激动,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一仰而尽,用手背抹了下巴上的水:
“这姑娘,真不知她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变的。她拿出了一包药粉,对我说,冷督头现在正吃晚饭,待会儿必定口渴要喝水。叫我将这蒙汗药,挖指甲那么多一点,放在冷督头的茶杯里。冷督头喝了水之后,便会昏睡一晚,第二天一早秀女们就要赶路,他不敢耽搁行程,这一点银子,他也便不会再追查了。”
王薛氏说得眼睛都急红了:“如今法制严苛,偷盗罪也不轻,我昧了人家的银子,也没胆气告诉我家官人,只好接过了这包药。谁知道,这姑娘又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她说,要给冷督头下药,须得在听见一声布谷鸟叫之后,让他喝下那药茶。”
“布谷鸟叫?”叶疏烟骤然响起,在她昏倒在地的时候,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声布谷鸟叫。
当时虽然觉得,这时节不该有布谷鸟叫,但当时又怎么能想得到,那是纪楚翘的暗号?
她恨声道:“那个狠毒的女人!”
现在终于搞清楚了,点心里,是纪楚翘下的药;而冷督头,也是喝了下药的菊花茶。王薛氏将会是最有力的人证。
叶疏烟以为,此案终于可以了结,有冷督头的安排,纪楚翘是在劫难逃!
那王薛氏说到这里,已是汗如雨下。
她拉住叶疏烟,一双手抖若筛糠,也不知是怕,还是气的。
“我虽然是村野愚妇,可也知道杀人犯法。回头我一琢磨,她这样大费周章,银子却半分也不要,能是为了我好?这药包里,万一不是蒙汗药呢!因此,我端着茶水去找冷督头时,忽然就怕了。茶盘里放着好几杯茶,所以……我递给冷督头的茶水根本没毒!那杯药茶,我转身便倒掉了!”
“你说……什么!”这样突然剧情逆转,叶疏烟实在是想不到,“你是说,你其实没有给冷督头下毒?”
王薛氏一个劲儿点头,点得叶疏烟眼都花了。
如果不是茶水下药,那么冷督头又是如何中媚药的?
王薛氏如此胆小,一个偷盗罪就唬住了她,更何况是杀人?她应该是无辜的。
叶疏烟站起身来,拍了拍王薛氏的手,叫她放心:“冷督头根本没有丢荷包,一切都是那个人在骗你。此刻冷督头的毒,也已经解了。嫂子大可放心。”
王薛氏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若是冷督头死了,叶疏烟讲的那个故事,厨娘被顶罪的故事就成真的了!饶是她憨厚老实,此时也不禁恨那阴谋算计之人恨得牙痒痒。
恨就好。
恨,才能和叶疏烟同仇敌忾!
叶疏烟的青丝绕在指尖,她看着厨房窗外渐渐明亮的曙光:“天就快亮了……天一亮,冷督头就会处理此事。到时候,嫂子只管将刚才跟我说的事,如实再讲一遍,指出那个利用你下毒之人,必定能保我们一路平安,也能保你自己的平安。”
见王薛氏郑重点头答应,叶疏烟才心中一宽:“嫂子还要知道,害你的不是叶疏烟,她叫纪楚翘。”
王薛氏愕然,同时也牢牢记住了“纪楚翘”这个名字。
叶疏烟神思凝重地走出了厨房,望着越来越白的天空,她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迷茫。
她慢慢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楼梯旁的地面,是方砖铺成,砖缝里钻出一片翠绿的青草,草丛中隐约有两朵泡过的白菊花。
那时候,冷督头就是在这里喝了菊花茶。他并没有中媚药,然后就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叶疏烟迈步上楼,站在了二楼的楼板上,转身四下望了望,发现这里视野开阔,没有什么可以藏匿身形的地方。
望着不远处微微露出来的陡峭木梯,她心想:冷督头和木梯之间只有不足三十米的距离。
脚下是圆木搭建的悬空走廊,一侧是院子,一侧是墙。凶手也不可能站在走廊上等着给冷督头下药。
一步步走向那让叶疏烟心有余悸的木梯,站在下方,她几乎没有勇气再登上去。
走到了这里,冷督头就不可能再有机会服食媚药了,叶疏烟沮丧地低下头:难道是鬼迷惑了冷督头不成?
就在走廊尽头、木梯旁边,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已经长得有两层楼这么高,迎着晨风,叶子沙沙作响。
树影投在地上,真的如同鬼魅!
这时,叶疏烟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彩。
蹲下身子,她盯着木梯下方的地板看。那个地方,有一点点淡粉色的物质。
指尖沾起一点,放在面前,那种她永世都不会忘记的邪恶气味,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她的鼻尖绕过。
她急忙站起来,攀着木梯向上爬,等到爬到中间的时候,她发现,从此处往上的每根横木的纹理和缝隙里,都有一点粉白色的物质。
原来如此!
她忽然明白了那黑衣人画出的那个菱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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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王、薛、冷——叶。
整件事,根本不是纪楚翘一人所能控制的。她看似神机妙算,仿佛所有人都中了她的圈套,但世间哪儿有万无一失的计策?
纪楚翘以为,王薛氏一定会听话、将药茶给冷督头喝,因此,在以布谷鸟叫声暗示了王薛氏之后,为了不暴露行藏,就溜回了秀女们住的客房。
谁知道,王薛氏却因为生性胆小,临时变卦,冷督头喝下去的,根本不是药茶。
而这时纪楚翘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在床上躺着,等收网了。
所以,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帮她施行毒计,为她补漏。
此人知道王薛氏胆小,若对纪楚翘有所怀疑,很可能不帮她下药。
他在暗处监视着这一切,果然见王薛氏转身倒掉药茶。
他便急忙在这木梯上部,都撒上了媚药,然后便顺着木梯旁边的白杨树,滑了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当时天黑,星月暗淡,冷督头又急于上房顶查看是谁在上面,根本不会留意到他攀着的木梯上会有媚药。
那种药粉,微风一吹也会掉落。冷督头仰头攀爬,药粉便落入了他急促呼吸的口鼻之中……
那个菱形之中,叶疏烟已经填上了纪楚翘、王薛氏、冷督头的名字。剩下那个最普通的“王”字,他是谁,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现在要马上去告诉冷督头这一切。
只等太阳升起,便可驱散黑暗。
公鸡打鸣打了十来遍,太阳终于升起来,山里的晨露渐渐蔚然成雾。
与叶疏烟一个房间的秀女们,昨晚折腾了半夜,听见冷督头在门外请她们起身,这才都睡眼朦胧地钻出了被窝。
兵士们打好了两桶井水,放在门口,秋澄麻利地穿好衣裳,起身去方便,一开门就看到了水桶,顺手就提了进来。
等姑娘们洗漱好,简单装扮,冷督头这才又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
他雄浑的嗓音,在长长的走廊上犹显得洪亮:“两房里的各位姑娘若是已经洗漱好了,请都到走廊上来。”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清早的要在走廊上集合,十六位秀女很快就站在了走廊上,靠着一侧墙壁站了一排,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叶疏烟回到房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心中却似放下了一块大石般,倒头就睡着了。
也许只睡了不足半个时辰,但醒来时已经精神抖擞,只因她知道,接下来会上演精彩的戏码。
回头看了纪楚翘一眼,发现她面容憔悴,甚至都显现出黑眼圈,可见昨晚因为叶疏烟迟迟未归,而没能睡着觉。
她难道是关心叶疏烟的安危吗?她只不过是想知道,叶疏烟到底有没有中媚药、失贞洁罢了。
她的安排本来天衣无缝。
先是算准了叶疏烟因为没吃晚饭而肚子饿,凌暖便会跟她分享糕点,于是在凌暖的点心里下媚药。
接着,在她们爬上房顶的时候,扔石头打中了再院子里巡夜的冷督头,让冷督头看到房顶上有人影,才会上去查看。
又以布谷鸟叫声作为信号,让王薛氏替她下药。
只要冷督头和二人相遇,叶疏烟和凌暖至少有一个人会失贞,而另一个,也因药力发作而活不成。
那样,冷督头就是玷污秀女的欺君之罪,他若不想亡命天涯,就要想办法堵住叶疏烟和凌暖的嘴,了结此事。到时候,是杀是放,就看他有多想活命了。
可是,如果像凌暖所说,她和叶疏烟都没有中媚药,那么冷督头也没中招?
纪楚翘思来想去,都想不到究竟自己算错了什么。
如今,却也不是回想漏洞的时候,她该想的,是冷督头和叶疏烟、凌暖都没事,他们会不会知道媚药的事。
叶疏烟和凌暖一起走了出去,纪楚翘是最后走出来的。
秀女们排成一排,这时,冷督头便拍了拍手。
掌声一落,楼下便走上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猎户,黝黑的脸,令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显得十分突出。
刚刚看到这猎户的肩头,便见一个黑白影子“嗖”地一下就窜到了楼上。
锁链声“哗啦啦”一响,那黑白影子立刻就被猎户拉住,大家一看,那竟然是一只大犬。
这种大犬,中原非常少见,叶疏烟一看就知道,那其实就是一只狼与狗杂交所产生的品种——狼犬。
从略小的形体来看,它绝不是第一、二代狼犬。但是它毕竟拥有狼的血统,用来做猎犬是绰绰有余的。
秀女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大犬,只见它龇着牙,红红的舌头露在外面,就连摇晃的尾巴都很不可爱,让人觉得它会随时扑过来吃人。
叶疏烟微微一笑。
附近离州境很近,过往人多了,虎狼就少,山里野味自然就多。在这样地方打猎,就像捡猎物一样,当天就能拿到去城里趁鲜活卖掉。
所以这里一定会有许多打猎为生的人,有猎人,必有猎犬。冷督头办事果然利落,这么快就找到了这样好的狼犬来。
好戏,就要开场了。
冷督头对那个猎户微微颔首,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后对众人说道:“昨晚,有人趁晚饭时分,向凌姑娘的点心里下毒,凌姑娘和叶姑娘二人,差点吃了那毒点心。所幸皇上恩泽庇佑,她二人侥幸逃过此劫。”
纪楚翘闻言一愣,立刻看向叶疏烟和凌暖。
凌暖自懵懵懂懂,看着冷督头,而叶疏烟却静静地垂着双目,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冷督头知道了有人下毒,那就是说,他一定也清楚那是什么毒。
纪楚翘的手心和额发里开始渗出细密汗珠,她紧张地看着那头像野狼一样的大犬,脚都开始微微发麻。
旁边的周宜兰见纪楚翘的衣衫下摆抖动不停,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睑去。
“事情就是这样。冷某身负保护秀女上京的重任,决不能明知有人图谋加害他人,而放任不理。若是无人反对,冷某便请这位猎户陈大哥,去带狼犬搜查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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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不敢出头反对,其他人更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不会出言反对。
秋澄看着叶疏烟和凌暖,义愤填膺地道:“去搜!一定要搜!不把此人找出来,咱们姐妹几个,还不知谁会枉死在路上。”
大家小声附和,同意冷督头派人搜查,并开始猜测到底是谁这样阴毒。
秋澄和方露、李婉琇、周宜兰竟都不约而同看向了纪楚翘。
尽管纪楚翘一路上并没有针对过叶疏烟和凌暖,但是秋澄和方露觉得她不是好人,李婉琇觉得她深不可测,而她又是提前离席的人。
话不多的周宜兰也怀疑纪楚翘,却是因为刚才看到了她发抖、出冷汗的样子。
但令周宜兰奇怪的是,刚才纪楚翘听到冷督头提到下毒的事,她紧张得发抖;可看到狼犬要进屋搜索,她却仿佛缓了口气似的,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纪楚翘意识到几个人都在看她,她微微侧过身去,避开和众人目光接触。
冷督头蹲在狼犬前面,拿出了凌暖的点心布包,用手扇出一点气味。
那狼犬果然有灵性,鼻尖一动,就开始跃跃欲试、向着叶疏烟她们的房门“汪汪”地吠。
猎户手中锁链一松,那狼犬便一窜而出,冲进了叶疏烟她们的房间。
它首先在凌暖的箱笼处嗅了嗅,晃了晃尾巴。但却又似乎闻到了更刺鼻、更令他兴奋的气味,直接从床下钻了过去,跑到纪楚翘的箱笼那里。
纪楚翘一直往里看着,这时见那狼犬竟然跑到她的箱笼处,她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冷督头。
冷督头冷然盯着纪楚翘,嘴唇紧抿,眼中是隐隐的愤恨。
纪楚翘只觉得,那样愤恨的目光,就像是一只狼犬要把她撕吃了。她急忙避开冷督头的目光,却又迎上了叶疏烟恬静泰然的笑意。
纪楚翘!你下媚药害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你可知道,凌暖当时的情况有多可怕?
你可知道,冷督头药力发作、几乎扑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有多怕?可是我却连求死也不能!
我的清白,我的未来,我的性命,甚至叶家的一切,差点就断送在你手里……
我怎么会,让、你、好、过!
纪楚翘看着叶疏烟那样冷静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比冷督头的恨意更加凌厉的冷绝,她竟觉得像是被谁猛推了一把,趔趄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只听那陈猎户说道:“冷督头,有发现。”说着,他提出了纪楚翘的箱笼,放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慢慢将箱笼打开,在里面翻了几下,掀起了一叠衣物后,便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圆形扁瓷瓶。
而狼犬,忽然亢奋起来,弓着身子向那瓷瓶狂吠,那种紧张,让人感觉到,仿佛那瓶子里藏着恶魔,只要打开瓶子就会让人间血流成河。
纪楚翘倒吸一口凉气,却绷直了身子,拼命地摇头:“不!不!你们陷害我!是你们将这瓶子放进我箱子里的!”
她指着冷督头,指着陈猎户,指着叶疏烟,又指着凌暖,一遍又一遍说着,是别人陷害她。
叶疏烟冷哼一声:“你急什么,冷督头还未说那是毒药瓶子,你就先急了。难道你知道那瓶里放的就是毒药?是了,你就是知道那是毒药,才急于辩白,那么,这瓶子还能是谁的呢?”
众人哗然,都意识到纪楚翘绝对是认识这个瓶子的,惊诧不已。连狼犬的狂吠都不能让这些惊恐的秀女们安静下来。
纪楚翘哑口无言,恨恨地看着叶疏烟。
那个看来那么温柔恬静的叶疏烟,她在叶家十五年,都是个逆来顺受的废物,身为无比尊贵的嫡女,却受尽欺凌。她就像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机智可言,怎么可能抵挡别人的谋算!更谈何反击?
纪楚翘忌惮的不过是叶疏烟的美貌和她的家世,她太急于将这个强敌消灭在进京的路上,这一步险中求胜的棋,用来对付她印象中的那个废物叶疏烟,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此时,此地,此境,她才发现,叶疏烟的眸子,漆黑得像神秘的黑夜,深不可测。
“变戏法的可以无中生有,区区一个药瓶,趁乱放在我箱笼里,便想嫁祸于我?你们谁见到我下毒了?谁能证明着瓶子就是我的?”
纪楚翘冷笑着否认,只因确实没人见到她下毒,没人能证明这毫无特征的白瓷瓶是她的。
冷督头安排陈猎户先行下楼去,接着王薛氏便走上楼来。
她一上楼,先是在秀女堆里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纪楚翘脸上,恨得分外眼红。
“民妇见过冷督头、各位姑娘。”
冷督头道:“王薛氏,你说要检举一人,诱骗你在我饮水中下毒,那人可在此处?”
纪楚翘见了王薛氏,脸色一黄,不复先前那般理直气壮。
王薛氏看着纪楚翘,伸手一指,道:“民妇认得那人,就是这位姑娘。”
“你可详细道来。”冷督头沉声道。
王薛氏之前已经跟叶疏烟说过一次,此次复述就更加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她不慌不忙将纪楚翘如何诱骗她认下了那袋银两,如何吓唬她,让她给冷督头下蒙汗药的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到了最后,她涕泪交流,哭道:“民妇实不知这个姑娘交给我的那包药,竟然是毒药,老天爷保佑,冷督头的毒及时解了,不然民妇也难逃一死啊!姑娘,你这样美貌,怎的心如蛇蝎!”
她也不是做戏,只因冷督头若真的死了,她现在只怕已经被押送官府,身陷牢狱,只等秋后问斩,怎能不后怕!
纪楚翘听完了这番话,却像是听到了没有任何新意的无聊故事,反而笑道:“一面之词,岂能作数?王薛氏,你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我让你下毒?”
过堂之前,没有人会乖乖认罪,纪楚翘又不傻。
冷督头微微一笑,示意王薛氏退下。
虽然叶疏烟答应保她平安,但案子还未审理,她是证人,为防止她被他人影响而改变供词,必须被看管起来。
一个兵士便押送她回到房中,留在门外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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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翘再也无法保持她从前的冷傲和镇定,嘶声叱道:“冷督头,你不过是听命于知州大人的一介莽夫,而我已经是秀女之列,纵然没有入京,不曾承宠,也都是皇上的人。要申我,还轮不到你!”
冷督头笑道:“纪姑娘别忘了,南山驿站乃是本州治下,我们还没有真正走出州境,秀女有罪,亦可交由本州州衙处置。冷某也有捉拿凶犯的权力。纪姑娘,上路吧!”
不错,南山驿站一直归本州管辖,尽管已经出城很久,可还没有出州界。
有些两州交界的地方,地形复杂,并不能划分成直线,所以若从地图上看,甚至可能延伸到其他州的境内。
纪楚翘看着眼前的朴刀,已然绝望。
她真的想不到此时此刻还有谁能给她一线生机。
叶疏烟依然温柔地笑着,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看着纪楚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看着纪楚翘一步步陷入绝境,陷入惊恐,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可即便是这样,都不能让纪楚翘了解到那种差一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感受!
但是叶疏烟还能怎样?
就算她明知将纪楚翘押送回本州州衙,那里也还有纪通判会为她打点、求情,甚至让纪楚翘逃脱刑罚,可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知州大人能秉公办理,不要让恶人逍遥法外。
经此一事,纪楚翘必定不能参选,纪家人也会焦头烂额。父亲叶臻也可以放心了。
纪楚翘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跟兵士走,逼得急了,她竟一把推开朴刀,扑向叶疏烟,口中喊着:
“是你们陷害我!那药瓶不是我的!这王薛氏也是你们收买的!是你,叶疏烟,你爹爹害了我爹还不够!你还要害我不能进宫!我不服!我要进宫选妃,我不能回去,绝不能!”
兵士一把扭住纪楚翘的手臂,她就像一只被套住的野马,恨红了眼,却无法靠近叶疏烟一步。
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凌暖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纪姐姐,我们都是离乡背井的可怜女子,你为何要这样恨烟儿姐姐和我?你那样凶恶,别人再不喜欢你,我们两个却也从来没有讲过你一句不是的……”说着,她已哭倒在叶疏烟怀里。
昨晚的事情,凌暖根本不清楚,她只以为自己险些丧命而已。此刻她一哭,满腔委屈才发泄出来,众秀女见她伤心,连声安慰,更加仇视纪楚翘。
纪楚翘最是见不得凌暖那副娇弱可怜的样子,恨声道:“为什么?你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如此愚蠢。他日身陷深宫争斗、含冤而死之时,你再去问问阎罗王,叫他告诉你为什么罢!”
她声声毒骂,叶疏烟始终看着她,淡然而笑,不发一言。成王败寇,纪楚翘再骂一百句,一千句,也没有任何用处。
这时,冷督头一声令下,兵士便将纪楚翘拖下楼去。
清晨的日光,洒下一层金粉,整个世界灿然一片。
驿站本就是公人们在此换马换车、休息的地方,不缺车马。
纪楚翘的双手被绳索捆绑,头发凌乱,已不复先前的姣丽之色。她被押上了马车,而王驿丞和王薛氏,也会被分开押送,以免串供。
冷督头站在驿站的门外,望着纪楚翘登车,想起自己险些被她陷害,而现在恶人终成阶下之囚,他顿觉一身轻松。
秀女们提着箱笼,一个接一个有序地登车,叶疏烟缓步走在队尾,走过冷督头身旁的时候,站住了脚步。
“好歹一场同车之谊,纪楚翘虽可恶,临别之时,我还是想与她话别,冷督头能否通融呢?”
冷督头知道,纪楚翘对叶疏烟的谩骂那样恶毒,叶疏烟却一直缄默,等的就是这单独相处的一个机会。
他见大家都已登车,便道:“姑娘有此善心,冷某岂能不成全。只是长话短说,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
叶疏烟点了点头,走向了纪楚翘的马车。
踏着踏脚凳进入车厢之内,只见纪楚翘正表情木然地靠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
依然是那样一个角落,和来时一样。
叶疏烟静静地坐在了她的对面,也和来时一样。但是,这个马车的方向,却并非朝向汴京,而是朝着来时的路。
“你来干什么,我的笑话你看得还不够么?”纪楚翘没有睁开眼睛,可是她知道,如今除了叶疏烟,不会再有人会走上这辆车。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只因她已骂得很久,冷督头连一口水都没给她喝。
叶疏烟的脸,渐渐扬起:“笑话?我并没有看到笑话,我看到的,不过是个俗不可耐的悲剧罢了。”
纪楚翘听着叶疏烟的语调里,并没有她意料之中胜者的狂妄嚣张,也没有仇怨得报的得意高兴,近乎平静的声音,耐人寻味的词句。
她不由得睁开了眼睛,看着叶疏烟,只见对方的神情,不悲不喜,不狂不傲,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精心设计的局,你是怎么识破的?为什么你和凌暖会安然无恙!我不明白!到底哪里做错了!”
叶疏烟嘴角扬起了一丝浅笑:“你的计策确实有些巧妙。我和凌暖都吃了那桂花糕,也中了媚药,冷督头也一样,可是却没有发生你想看到的事情。这,就是天意。天帮我,却不帮你!”
“天意?”纪楚翘大笑起来:“什么天意!是天意让我父亲前途毁于叶臻之手吗?是天意让我从千金沦为阶下囚吗?一切都是你叶家的人太阴险!”说着,她已怒不可遏,站起身来,要扑向叶疏烟。
可她的双手都被紧紧绑住,又能对叶疏烟造成什么伤害?
叶疏烟闪身一避,纪楚翘便扑到在地。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叶疏烟只觉得可笑。
“我阴险?难道你和你父亲才是无辜的?同为女子,你该知道失去贞洁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我和凌暖都是秀女,失贞是死罪!我若告官追查,势必身败名裂,连累我父兄,叶家上下也会永生永世被人鄙夷,所以你笃定我不敢告官;
我若不声张,入宫后被查出并非处子之身,也会被当场杖毙,乱葬岗上喂野狗,你又算准我不敢进宫;你给了我和凌暖两条路,要么自尽,要么逃亡。
一旦我和凌暖逃走,冷督头也不会有好下场,他只能任由被革职查办,也不敢说出玷污秀女的事。但是你,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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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翘听了叶疏烟的话,想起自己的筹谋,依然觉得得意:“没错!这样的事,你们根本不敢公开,没人会查到我的头上来!”
叶疏烟冷冷看着纪楚翘:“我虽然知道你会因为纪通判的事怨恨叶家的人,也明明看到你昨晚晚饭后离开大厅时的冷笑,可从没想过你会用如此阴鸷的招数来害我。
我若阴险,便该先下手为强!我若有你一半的狠毒,大可与冷督头联手,先装作若无其事。等走得远了,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你的媚药让你自己享用一番!当然,冷督头不会傻到自己上阵,像狼犬那样的畜生,更配你的心肠!到时你还有活路吗?”
当初在叶府,她以为魏风荷狠毒,谁想得到,纪楚翘毒辣更胜魏风荷。
不过,纪翘楚虽然阴狠毒辣,手段其实算不得多高明,她自视过高,自信过了头。
叶疏烟只因一次轻敌,便几乎万劫不复。若非那黑衣人相救,她此刻将比纪楚翘凄惨百倍、千倍。到时候谁又会可怜她?给她一条生路走?
好运气会用光,没有人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保护她。经此一事,她再也不会轻敌,再也不会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她的每一个字,就是一根钢针,针针入骨。
她声声俱厉,令纪楚翘仿佛看到了自己服下媚药,和狼犬关在一处的恐怖场面。
“不……不……你不能那样对我!是你父亲欠我纪家的!这笔账难道不用还吗?我只是想为我爹爹讨回公道!我只是不愿将来跟你这样的女子争宠,我只是不想寂寞老死!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那样害我!”
叶疏烟看到纪楚翘现在的模样,不禁又想起了那些寂寞宫词,耳边仿佛响起了宫嫔的幽幽低唱:“经年不见君王面,落日黄昏空掩门……”
那红墙碧瓦,何其辉煌,又何其冷清。
那是她即将要去的地方,若不能一飞冲天,就要沦落成泥。
她心中涌起了一丝丝的悲凉,不知为何,她竟伸出手,扶起了纪楚翘。
纪楚翘仰面看她,泪痕花了妆容,让人不忍直视。
叶疏烟背转身,淡淡地说道:“今天我放你回去,你父亲必能救你。叶家和纪家的仇怨,也该一笔勾销了。”
她打开了马车门,灿烂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让纪楚翘顿时睁不开眼。
叶疏烟转身掩门的时候,浅浅一笑:“我此去,注定没有回头路;可你还能重新再选择一次。他朝嫁做新妇、儿女承欢膝下时,你也许会感谢我的。但你若是不识好歹,妄图报复,下场会比今天惨得多。好自为之。”
纪楚翘呆愣着,看叶疏烟慢慢关上了马车的门,她忽然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千斤的重担都已经卸下,天高海阔,她脚下的路是那么多,那么宽。
“叶疏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三辆马车,一辆往南,两辆往北。
连绵的山头,似绿色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向后掠去。
抖动的竹帘子,“哗啦啦”的声响,是车厢中唯一的声音。
来的时候,车厢里很挤,你挨着我,我贴着你。
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竟显得宽了许多,彼此之间都有了空隙,再也不那么贴近了。
这还没有进宫,就有人险些被害,身边是敌是友,谁又能分得清?纵然一时亲近,进了宫去,身不由己,终是避不了明争暗斗。
大家昨日都十分兴奋,但纪楚翘的事,却像一盆冷水,将秀女们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只有叶疏烟淡然地撩着竹帘,静观外面的风景。
威胁已去,她松弛下来,才觉得眼睛有些疲累酸涩。
刚才已经靠在车厢壁上假寐了片刻,这时觉得车窗外忽然明朗,知道已经走出了山区。
果然,掀开帘子一看,恰好看到一块一人高的黑色界碑,碑上刻着“庐州界”三个醒目的红字。
冷督头像昨天一样,分别向两辆马车上的秀女们回禀道:“队伍已安然出了庐州界,午时便可到达寿州的城镇。”
秀女们一听已经出了本州地界,纷纷掀开帘子打望,果然见界碑已被马车远远甩在了后面。
“爹……娘……女儿不孝……”
安静的车厢里,忽听一声低泣。原来是凌暖捂着嘴,正自哽咽难言。
一句话,让车上所有的人都红了眼睛。
她们从没有出过庐州界,远上汴京,若是入选,留在宫中,将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踏足家乡的土地半步,父母手足也再难相见。
就算是秋澄这样对入选没报什么希望的,也忍不住心下酸楚,口中却薄责道:
“凌妹妹,能参加选秀是福气,你老这样哭哭啼啼的,以后被皇上知道,少不得责你个不敬之罪,打烂你的小屁股。可别哭了,看你一句话,弄得大家都红了眼睛,何苦呢。”
凌暖自知不该如此懦弱,可一时也忍不住泪。
叶疏烟轻轻抚着她的后心,劝道:“妹妹他朝得宠,皇上心疼,逢年过节会开恩让你与家人相见的。”
凌暖闻言抬头,目光中闪动着一丝希冀:“真的吗?只要我能得宠,就能见爹娘了?”
叶疏烟点点头。只要得宠,只要皇上喜欢,在宫中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凌暖并无争胜之心,但叶疏烟的话,似乎将她从梦里惊醒。
她本以为,入宫后只要乖乖听皇上的话就可以了,现在才知道,若是得到了皇上的宠爱,说不定可以反过来让皇上听听她的话。
“姐姐,暖儿明白,要是入了宫,暖儿要见爹娘,就要好好侍奉皇上……”她异常凝重,连五官都仿佛拧在了一起。
方露不以为然地一笑。
凌暖这样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哪儿有一丝尊贵之气,她能不能入宫,还得看将来的遴选,如今才刚出庐州,便已经想到伺候皇上的事了,怎不可笑?
李婉琇本就想与叶疏烟结交,知道叶疏烟向着凌暖,又见其他人对凌暖的话不置一词,场面一时尴尬,便接了凌暖的话:
“凌妹妹如此乖巧可人,别说皇上,咱们女子见了,都忍不住把她捧在手心呢。若能入宫,谁不高兴?将来的夫君可是九五至尊啊。”
这句话,倒是点到了各位秀女心里的羞涩期盼,秋澄和方露笑得脸都红了,赵文敏虽然不好意思笑,但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而如常沉默的周宜兰,却仿佛没有听见大家的话,一直打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乡土,只顾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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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怕她心里太难过,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周妹妹,家已远了,不如往前看吧。”
周宜兰清丽的侧脸看起来异常宁静,但就在叶疏烟拍她的时候,她的肩头忽然颤抖起来:“我不想进宫!我娘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我没入选,立刻赶回来,只怕也见不到她一面了!我恨我爹爹!我恨他!”
她咬着牙,悲痛和愤恨,都被她死命地掩藏在宁静的神色下。
一上车,她就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谁都觉得她心里可能只是一潭死水,飓风都吹不皱水面。
谁能想象得到,她是怎么被逼着参选的?
她忍得那样难受,对谁都不说,此刻短短几句,让人没来由的心底一疼。
秋澄急忙握住了她的手:“宜兰……你若是难受,就跟我们说说话,说出来至少也能好受些。你怎么独自忍着,不怕憋出病来?”
周宜兰却倔强地紧抿双唇,根本不愿任何人为她分担。她宁愿憋出病来,随母亲去了。
听着周宜兰的话,叶疏烟的心里像装满了石头,那么重,那么冷,那么痛。
周宜兰需要的不是别人的理解和可怜,她需要的东西,就算是拥有天下的真龙天子,也无法给她。
她需要的,是现在立刻下车返家,守在母亲的病榻前,喂她吃药、为她擦身,在她人生最后一刻握着她的手,为她穿上最后一身新衣服。
叶疏烟的耳边,竟忽然响起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上一世妈妈的埋怨声,响起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那个酷暑炎夏,叶舒砚在高考的考场外,洒水车刚刚过去,柏油路上腾起了白白的蒸汽,冲进她一袭白裙底,双腿上有种灼伤的痛感。
树上的知了死命的叫着,尖利明亮的鸣声,刺得人耳朵一阵阵轰鸣。
接着,叶舒砚就接到妈妈的电话,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中,响起妈妈那慵懒而清冷的话语:
“妈妈不过去啦,你顾auntie她们正在兴头上,我正输得厉害呢,中午你去吃快餐什么的吧……等等!碰!……你何叔叔说了,考不好也无所谓,你喜欢的那几所名校的通知书,他都能帮你搞到……”
叶舒砚拇指一动,冷然挂了电话。
她知道,这时候妈妈总会对这那些麻将搭子这么埋怨:
“这孩子怎么又不等人话说完就挂了!真是气死我了!人家何志齐对她真的不错了,我们都结婚三个月了,她愣是一声爸爸也不叫!”
何志齐这样的后爹,多金又多情,慷慨又无私,把叶舒砚当亲女儿看,还准备用公司四分之一的股份送给她当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所以在妈妈看来,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叶舒砚不懂事,见不得妈妈重新寻到幸福,还念念不忘那死鬼爹。
也许妈妈的幸福,用金钱就可以满足,但是对于叶舒砚来说,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叫那个暴发户一声“爸爸”。她觉得,血脉纠缠的亲情,千金难换。
若不是她怄气没有吃饭、只灌了自己两瓶带冰渣的饮料,若不是她无家可归、在考场外顶着太阳等到进考场,若不是她饥饿加中暑……她怎么会倒在高考的考场里?
惨白的考卷,映着窗外毒辣的日光,照在她眼中,痛得锥心,令她一下昏死过去。
醒来时,叶舒砚已经置身于叶家的府邸。
当她明白自己重生在千年前,心中只有远离前世纠葛的轻快。
——自己终于不再是拖油瓶,她在存在,终于不会令妈妈和继父不痛快了,终于不会让继兄妒恨她分薄财产了。
她真的以为,前世的一切都能随风而去。
可如今,为什么想到周宜兰的母亲缠绵病榻的情景,她的心会那样放不下,那样的痛!
妈妈那双搓麻将的手,曾经为了操持家务而变得粗糙枯黄,冬天生着通红的冻疮。她原本闪亮的眼睛,因为厨房里的油烟多年熏蚀而不再澄澈。
叶舒砚一朝魂穿千年前,可是在妈妈的世界,她其实是死去了。
如今,妈妈是否还用那双手,抚摸着舒砚微笑着的黑白照片;她的双眼,会否夜夜为女儿哭得通红?
马蹄声踢踏作响,车轮粼粼,显得那样悲凉慷慨。
泪水终于模糊了叶疏烟的双眼。
她忍不住轻声吟唱,婉转的歌声,从马车里飘出去,淹没在马蹄踏起的尘烟里……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奴去也,莫牵连……”
她唱的,是《红楼梦》电视剧里,探春远嫁时的一阕离歌,《分骨肉》。
舒砚前世的怨恨,终于因为这相隔千年的距离而淡去,留在今世疏烟心里的,只有和妈妈终生不能再相见的哀痛……
妈,女儿不孝,一声不响就这么走了。
我有我要走自己的路,你也终于有人照顾,所以我们都不必哭。疏烟会在千年前,祈祷你一生平安幸福。
她本来独自浅吟低唱,但唱到第二遍的时候,车厢里竟也慢慢响起了附和的歌声。
“奴去也,莫牵连……”
奴去也,莫牵连……
简单的旋律,大家一听便学会,连周宜兰都不禁跟着唱了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恸,泪如雨下,边唱边哭。
也不知,是谁伏在谁的腿上大哭,谁又搂着谁的肩膀垂泪;
在这一阕悲歌中,女孩们痛快地挥洒着眼泪--只因为,将来入了宫,她们便没有资格为了自己而哭。
是好是坏,是悲是喜,是生是死……
各安天命。
冷督头静静地策马缓驰在马车外,虽然知道这样痛哭不合时宜,但却不忍制止她们。
仿佛是因为合唱了这一阕《分骨肉》,同车的秀女忽然亲近了许多,一路上不分彼此,亲如姐妹。
三日后,八月十二,午后,一行人终于安然抵达汴京城外。
城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在道边的土堆上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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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叶臻,叶疏烟还没有培养起父女之间的感情。
刚才她以为叶臻派了黑衣人来救她的一瞬,是那么安心、幸福,觉得父亲对她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那么无情。
可是,还没等她稍稍感受一丝父爱,就被对方无情的话语伤得体无完肤。
她本来无从想象,当初被父兄冷落的叶疏烟是什么心情,但如今,她已经全然明白了。
“父亲,疏烟……我……我真的是您的女儿么。”
叶臻听到这一句充满了凄楚哀怨的问话,已经不敢再看女儿那酷似他亡妻的绝美容颜。
别过脸去,他硬声道:“为父答应你,可以选择为嫔妃或为女官。南山驿站中那个黑衣人究竟是谁,为父会为你查出。但你莫以为尚宫局就是清净地,掉以轻心等同自寻死路。”
“爹爹!”
叶疏烟不知道叶臻为何是这样一个冷言冷语的人,为何一点点温情都不给她,为什么要让她这样绝望地进宫……
——他到底知不知道怎么样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句叮咛,一句安慰,就那么难说出口?
文人该是温柔多情的,否则怎么能娶到母亲那样巾帼不让须眉的性情女子?
难道父亲的温柔,早已随着母亲的去世,永远随她而去了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叶疏烟宁可告诉自己,叶臻是一个不善表达,将一切感情都藏在心里的硬汉。
如此,她也许能不这么痛心、幽怨……
但是,她所期望的,直到进了城,她走下叶臻的马车,叶臻都没有说出口。
走下马车的时候,她难过得甚至不想回头同叶臻告别。
却听叶臻道:“你既然不愿为妃,没有万岁的旨意,你无法带剑入宫,不如留下罢。”
父亲,您还能更决绝么?
叶疏烟紧紧咬着嘴唇,大步跑回了秀女的马车,取出那布帛包裹的毓秀剑,交给冷督头:“劳烦冷督头将此物交给叶大人。”
说着,她再不看叶臻一眼,毅然登上了马车。
秋高气爽,京城的上空,有成排的候鸟往南飞。
经此一别,步入宫门,叶臻便不能再左右她的任何决定。
尽管那是四四方方的一个黄金囚笼,但对于一心要在宫中做出一番事业的叶疏烟来说,它就是一个擂台,风云际会,胜者为王。
进入汴京南面的南熏门内,便见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直达皇城南侧的朱雀门。
汉国的皇城,处于整个汴京的中央,是在大唐朝州衙的基础上,仿照洛阳宫殿改造扩建而成,和叶疏烟前世熟悉的明清紫禁城相比,无论是建筑风格、规模都分外不同。
叶疏烟看着那远处恢弘的城楼,不禁想着:
若能立于城楼,便可将汴京繁华尽收眼底,如看着一副活动的清明上河图。那该是何等奇景呢?
四河流贯,道路纵横,往来车马船只熙熙攘攘,客商荟萃,风光旖旎,城郭恢弘,富丽天下……
马车走在御街大道上,秀女们都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市集商铺的热闹。
看到喜欢的玩意儿,冷督头却不准她们下车去买,个个气得嘴巴翘着,栓根绳子就能晾衣服。
她们对骑马的冷督头叽叽喳喳指责不停,就连胆小的凌暖,都好几次开口求冷督头将马车停一停,想买些胭脂水粉朱钗翠环。
只因秋澄吓唬她说,这些东西进了宫就买不到了,只能托出宫的内监买,到时候价钱翻成五倍十倍也不稀奇。到了朱雀门,大家才收回了目光。
朱雀门是今届秀女粗选的地方,一旁的福兴客栈已经被官家征用,让秀女们暂时落脚、休整。
冷督头在福兴客栈外让停了车,亲自打开马车的车门,请各位秀女下车来。
秀女们齐齐在福兴客栈前站了一排,此时便有太监来引领她们进去。
到了皇城脚下,冷督头就更加不敢抬头看各位姑娘,唯独欠身看了一眼叶疏烟。
一路上,若不是他的保护和照顾,秀女们不可能安然抵达汴京。而叶疏烟,更是与冷督头一起经历生死大难,情谊自然比别人不同些。
叶疏烟不好当众说什么,只得倾身一拜:“多谢冷督头一路照拂。”
冷督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重抱拳:“各位姑娘,善自珍重,冷某会在南熏门内的驿站逗留一天,只希望与姑娘们不必再相见。”
众秀女心里明白,冷督头在驿站逗留,是因为他还要等待。一旦有人落选,便刚好可以跟冷督头的车原路返回。
冷督头说希望不必再见,便是对大家由衷的祝福。
目送冷督头离去,叶疏烟心下不无惆怅,却被凌暖拉着走进了福兴客栈。
每个州、县进京的秀女会被分到一个房间,宫女们不断提水送入房,给秀女们洗漱更衣,毕竟一路颠簸,若是风尘仆仆,如何能参加粗选呢。
秀女们都是如花年纪,只要稍加打扮,已经十分可人。
待一班秀女经过这片刻休整,便有内监尖细着嗓子、在门外传唤:“淮南道庐州府秀女共一十六位,进——”
一声“进”字,被拉得长长的,告诉叶疏烟她们,轮到她们十六个人进入粗选场地了。
鲜红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从福兴客栈的门口一直铺到朱雀门外,秀女们迈着优雅的步伐,飘然走过。
朱雀门下,架着十米长的凉棚。凉棚两边,站着六名内侍,他们便负责对走到这里的秀女进行大致的选拔。
朱雀门侧门已开,摆着案台,坐着负责记录的人。经六名内侍一致通过的秀女,可以在这里登记户籍,献上事先准备好的三代内族谱誊录文卷。
再经管事嬷嬷检身,证明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物品,便可跟着嬷嬷进入皇城。
叶疏烟和凌暖走进朱雀门时,偷偷回身看了一眼。
只见李婉琇、方露、赵文敏三人被留在了外面,三人颇有些失落,携手离开,频频回首,望着得以进宫的姐妹,分外艳羡。
看到叶疏烟回望她们,她们便不舍地对叶疏烟挥了挥手,以示告别,也是告别她们连看都没看清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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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直不怎么向往皇宫的秋澄,和沉默寡言的周宜兰却意外地通过了选拔,正向着叶疏烟和凌暖走来。
周宜兰回头看着颇为失落的李婉琇她们,只觉得造化弄人,想留的没留下,想走的,却走不了。
秋澄又有些哭笑不得,小声地问周宜兰道:“我一直觉得方露是不会落选的,难不成我比她漂亮些?”
来时同车的八个人,除了纪楚翘是半路被押送回去的,如今又走了李婉琇、方露和赵文敏。留下了叶疏烟、凌暖、秋澄、周宜兰。
秀女在这一天陆续进京,按照在朱雀门报备的先后顺序,按州进行一批批的筛选。
只要通过粗选进入朱雀门的人数,凑够了五十人,便不必等后来的人,由一个管事嬷嬷领着进入宣德门。
管事嬷嬷令这五十人排成五列后,出来几个来颇有些身份的内侍,负责验看秀女的体型和外貌。相对粗选,这便是精选了。
这些内侍都是伺候过皇上的人,对于皇帝的喜好,十分清楚。
他们远看近观,高矮胖瘦不匀称的,肤色浓淡深浅,五官比例不佳的,全都像过筛子一样剔除出来,遣返原籍。
叶疏烟和凌暖站在一起,她二人的肌肤都是吹弹可破,正值青春年纪,粉嫩得就像是一片洋葱心,掐一指甲,便能掐出水来。
内侍们走到她俩面前一瞧,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啧啧”夸赞不已。
而秋澄的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加上她五官看起来有种异族风情,竟也通过了这一关,这是她自己万万想不通的。
周宜兰面容清秀,虽没有一丝表情,反倒令她有种出尘脱俗的美。
四个姐妹总算又全都过了精选这一层,叶疏烟、凌暖和秋澄忍不住相视一笑。
南山驿站的一切,终于都烟消云散;宫里和宫外,虽然只隔一道宫墙,但却像是一道重生之门,每个人的人生,在这里都将有开启新的一页。
只有周宜兰神情恍惚,全无半点喜悦。
从宣德门进来的二百多名秀女,最终只留下了七十名。
而这七十名,最后又能留下几个呢?
傍晚时分,女孩们全部都在畅云阁外列队,像一片绚烂彩霞。这时,管事嬷嬷便引领秀女们去内苑中安置,等到次日一早进行第一次的内宫初审。
秀女们一开始有些兴奋好奇,东瞧西看的。
这个说,你看那是什么瓦,怎么是碧色的!在外面从没见过。
那个说,你瞧这假山,倒像是天公削了一个山头丢进来一般真!
这个说,宫里的天看起来好像特别的高;
那个说,连路上的石刻,也好像刷得特别干净。
凌暖也想跟叶疏烟说几句,却被叶疏烟摇摇头阻止。秀女们在家中都学过宫中礼仪,至于学得好学不好,一看天赋,二看修养。
这些管事嬷嬷,虽然不算什么高位,但有时候,她们的意见也会间接传入后宫主子的耳朵里,所以,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
看着叶疏烟摇头,凌暖也知道这样大惊小怪未免有点小家子气,吐吐舌头,忍住了话头。
果然,管事嬷嬷一见那些秀女们如此喧闹,脸就拉了下来,干咳了几声,道:“姑娘们进宫,图的是长长久久当主子,还是只愿见个世面便回去?”
那些个叽叽喳喳的秀女们,被那管事嬷嬷吓了一跳,自知失了仪态,急忙垂下头去,不敢再东张西望。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这时,管事嬷嬷目光从叶疏烟和凌暖等并未喧闹的秀女脸上扫过,紧蹙的眉头才略略放松,忽然一笑,转过身去继续走。
就这样看着宫中的地面,也不知随着管事嬷嬷走了几重门,才来到了内苑。
这里殿宇重重,却多有空置,只因当今皇帝唐厉风开国数载,却从未选秀。宫里受到册封的,只有一后一妃、三个昭仪以下的低阶嫔妃而已。
叶疏烟看着冷冷清清的宫苑,反倒觉得当今皇帝确实是一个明君。
他并不沉湎于软玉温香,所悬心的只有天下一统,国家安定。这样的男子,做夫君未必会合适,但却值得臣子们为他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这恰恰证明,叶疏烟做女官的选择是正确的,令她辅佐明君的信念,更加坚定。
整个皇城最西侧的晨晖苑、挽香苑紧紧相邻。
宫室宽阔,内里草木扶疏,十分幽静,今届秀女便都在此暂住。
叶疏烟和凌暖等四人分到了挽香苑的西堂。
这里一共住着五个人,叶疏烟、凌暖、秋澄、周宜兰,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秀女。
屋里本来只有一张拔步床,茜红色的床幔是半透明的薄纱做成,飘然若一阕瑰丽的梦。
但因为要暂作秀女们的居所,床铺不够,因此在两侧碧纱窗下,又添置了四张简单的卧榻,屋子里的其他陈设,都集中靠着东墙边摆放。
叶疏烟看过那么多的宫斗剧,可从没见过哪一朝哪一代是如此苛待参选秀女的。这就是传说风光无限的选秀?
所有的宫室都分配好以后,管事嬷嬷又领进来二十几个宫婢,一一分配入各房,照顾秀女们。
来到了叶疏烟她们几个房中时,管事嬷嬷本来冷着脸,看到了叶疏烟和凌暖,神色竟缓和下来,慢条斯理地说道:
“青竹、青梅二人在这两日会服侍姑娘们的生活起居。今届选秀,乃是大汉国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由太后主持,皇后辅助。太后娘娘崇尚节俭,更着意要为大汉国将来的选秀做个表率,因此,各位秀女主子少不得委屈两日。等三日后留了牌子,一切自然不同。”
叶疏烟知道,大汉国立国不久,根基未稳,皇帝励精图治,更不惜御驾亲征。
三年时间,他已经收服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西蜀国;接下来就要兵伐“鱼米之乡”的东越国,但三年励精图治,却还是没有足够的资金和兵力来对付依靠辽国的北冀国、以及富裕偏安的南幽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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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之所以崇尚节俭,无非是因为外有忧患。
后宫就是皇帝的家,他要在外征战,家里自然要全力支持。可怜天下父母心,贵为太后也不例外。
想到这些,叶疏烟忽然觉得,自己进入尚宫局之后,大展拳脚的机会必定不会少。只要善用她前世的知识,必定能为大汉国广开财源,令国富民强,助皇上一统天下!
她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叶疏烟,你一定要避开为妃一途,一定要入尚宫局!否则到时候成了后宫中的妃嫔,便没有机会实现此抱负了。
连日来的车马劳顿,秀女们终于可以在宫里踏踏实实的睡一觉了,吃饭,沐浴,浑身舒泰。
从沐浴房回到了西堂,大家坐着擦拭秀发。
秋澄看着那张似乎很舒服的拔步床,看看叶疏烟,看看凌暖,再看看周宜兰,见她们三个都没有去那张床上睡的意思,她便望着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秀女。
那秀女低头梳理着头发,似乎察觉到秋澄在看她,于是抬起头来。
叶疏烟心里一惊,这个姑娘的模样,怎么倒像是在哪里见过,很熟悉似的,就像是见到了很小的时候的玩伴,可又记不起来。
那个秀女漠然地看着秋澄,脸色冷冰冰的,就算是秋澄这样自来熟的人,也不由得一怔,说不出话来。
纪楚翘的冷,是冷傲,还是以傲气居多,只因她自恃美貌,目中无人。
周宜兰的冷,是冷寂,她心如死灰,什么都引不起她的关注。
但这个女孩的那种冷,却又和这二人完全不同,那就像是一个被贬谪凡间的月宫仙子,完全不懂世俗的情感和人心,看什么都带着猜疑不信的目光,恨不能用坚冰把自己包裹,拒绝和他人交流。
她的冷,更多的是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抵触。
那秀女望着秋澄,问道:“怎么了?”
秋澄被她直勾勾瞪着,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想问,妹妹喜欢哪张床。”
那秀女听了,从凳子上站起来,拿起地上的箱笼,走到了离门最近的那张卧榻前:“就这里好了。”
这个举动,让叶疏烟想起了一些人,他们在公共场合,总是会先看看防火设施和安全通道,乘船就先看看游泳圈和救生艇在哪里。
这个秀女,她选择了门边的位置,该是多缺乏安全感呢?
秋澄一见对方这样选,大家又都不与秋澄争,她便偷乐着爬上拔步床去睡。
叶疏烟很想问问那个秀女叫什么名字,可是凌暖一直挽着她的胳膊说话,她没办法跟那个秀女靠近。
过了片刻,青竹来催促秀女们休息,并熄了灯,大家终于安然睡去。
不管明天初审结果如何,至少今晚,她们睡得很香。
日出时,便是新的一天,秋日的晨曦带着一丝清冷,从门外侵入。
叶疏烟将门打开的那一刻,便忍不住扬手遮住了日光,才发觉这挽香苑里,一夜之间多了几分金黄秋色。
一片片树叶静静地落下,明明是最后一次出场,却将最凄美、最缤纷的舞姿,留在这刻,这人间。
回头看看屋里正在梳妆打扮、兴奋无比的秀女们,叶疏烟的笑容,也染上了一层秋天的伤感之意。
即将开始的初审,对她们而言,也许就是一场夹着寒露的秋风;谁会零落,谁会结果,其实并不难判断,因为初审、二审都是看容貌而已。
吃过了早饭,管事嬷嬷将大家按年龄大小,分为五人一组,就在晨晖苑中,由内侍们开始了初审。
他们恨不能用放大镜来观察姑娘们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连耳朵孔都要查看。
略有些看不顺眼的,内侍就用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敲,便有职位更低的小太监来将那姑娘拉出队伍。
若是在初审中被剔除,也只能和昨天的那些连宫门都没进的秀女一样,在内侍那里领一两银子的车马费,返回原籍。
叶疏烟站直了身子,坦然任内侍刁钻的目光将她打量,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婉恭谨的微笑。
她的容貌和身体,是毫无瑕疵的,像一件完美的白瓷,不惧任何人挑剔的眼光。
内侍看罢,赞许一笑,对她微微欠身,看起来竟像是拜了一拜,但很快就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这便是过了初审了。
叶疏烟心知,那内侍之所以对她欠身而拜,无非是因为她在这一批秀女之中,颇为出挑。
内侍们了解皇帝的喜好,应该是料到叶疏烟定必中选,甚至得宠,这一拜,算是提前恭喜和巴结罢了。
但是君心难测,宫中的风向,会往何处吹,谁又能真的料准?况且,以容貌取悦帝王,终难长久。
叶疏烟深知,要成就事业,就一定要忘却自己是一个女子之身,忘却自己有绝世姿容。
想着这些,叶疏烟有一阵恍惚,转眼看凌暖,只见她正开心地看着叶疏烟笑。
凌暖也过了初审,真好。
叶疏烟再偷偷看向秋澄,却见秋澄脸色有些白的不寻常,像是突然得了急症似的,即使抹了一抹淡粉胭脂衬托面色,还是觉得分外别扭。
但一瞬,她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
原来,秋澄侥幸连过两关,便再不像先前那样不以为然,反而开始憧憬宫中的生活,因此刻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知道自己脸色没有别人白皙,今早特意抹了些羊脂白玉膏,看起来确实漂亮了不少,但相比平时,却仿佛有些病恹恹的样子。
秋澄的妆,本来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她通过前两次的遴选时,都没有刻意装扮,今日忽然改变,结果还未知是好是坏。
叶疏烟不由得替她紧张起来。
过了一会儿,内侍走近秋澄身旁,忽然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叹了口气,一摇头,用拂尘往她肩上轻轻一戳。
秋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顿时就泻了气。
她哪里知道,不施粉黛的她,自有一种狂野之美。
而当今皇帝虽重文轻武,但他实是武将出身,最大的爱好便是驯马。
宫中妃嫔众多,却都是温驯识礼的样子,难得有秋澄这样,像烈马一样的泼辣豪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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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只觉得这屋里密不透风,闷得直冒汗。走到了窄床前,那暗红衣服的老嬷嬷竟然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
叶疏烟无奈。在这样的注视下脱个精光,已经够难受,更何况,老嬷嬷待会儿还不知要让她做些什么。
衣衫如云霞般从她凝脂一般的肩头滑落,中年妇人将衣物收起,放在了旁边的一个不太高的衣架上搭着。
“转过身来。”老嬷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像一万条毛毛虫,爬上了叶疏烟的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地转过身来。
“置珠。”老嬷嬷说了两个字,叶疏烟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句是吩咐那中年妇人的。
只见中年妇人从一个白色的阔口瓷碗中,拿出五个紫葡萄那么大的玉珠,分别放在叶疏烟的锁骨窝里、两腋下、腿根处。
珠子本来泡在水里,这时显得冰凉而滑腻,仿佛一滴水,虽是都会顺着叶疏烟水嫩的肌肤滑落下去一样。
就算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种情形还是让叶疏烟分外尴尬。
只听老嬷嬷说了句“绕着这床榻走一圈。”叶疏烟更是欲哭无泪,只好夹着这五个小珠子,用最优雅的姿势,四平八稳地走了一圈。
她挺胸收腹,自带三分绝世雍容;双肩略窄,锁骨很直,珠子放在锁骨窝,就像是在一个小碟子里,骨碌碌转着,却掉不出来。
双腿间步幅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连一丝缝隙也没有,更别说看见那颗玉珠了。
尽管身无一丝遮掩,那不凡的气度,却让人觉得,她根本是身穿华服,走在玉阶上。
她身子看起来纤瘦,但该丰腴的地方,都十分挺立饱满,臀部微翘,腿长而紧致,因此,那五颗玉珠,连一颗都没有掉下来。
老嬷嬷走上前来,低头说了句:“老奴要看看姑娘的双乳,请姑娘忍一忍。”
叶疏烟点了点头,老嬷嬷便伸手覆在她胸前揉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
她对中年妇人满意地点点头,中年妇人也十分喜悦,取下了玉珠,退到了一旁,将用过的玉珠丢进了白瓷碗旁边的瓷瓶里。
老嬷嬷赞许地道:“老奴很少见到一颗珠子都不掉下来的,很好。”
叶疏烟模模糊糊知道,这是夸赞她的话,但是具体哪里好,她却不懂。至少,现在不懂。
老嬷嬷又让她做了几件奇怪的事,便令她躺下。
外界的光线无法透入这个密室,因此这里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但中年妇人在叶疏烟躺下之后,又专门执一盏灯站在她的身侧。
老嬷嬷说道:“姑娘请分开双股。”
叶疏烟的额发都有些微微湿润了,但她知道,这是殿选前最后一关,于是咬牙闭目,缓缓分开了双腿。
中年妇人将灯放在她的小腹上方,老嬷嬷一手拿一支扁扁长长、像排骨一样宽窄的玉片,量着、看着,仿佛那玉片上是有刻度的。
量完了,叶疏烟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她腿根处往两侧一分,她骇了一跳,差点忍不住惊叫起来。
好在这个查看****的过程一瞬间便过去了。
她被吩咐穿上衣服,才明白为何祝怜月被呵斥,出去的时候会满脸通红。
这便是宫廷选秀中最神秘的裸检,是验证秀女是否处子之身的必要步骤。仿佛一个噩梦一样,这一步,终于又迈了过去。
叶疏烟走出密室的时候,听到那中年妇人出来,对管事姑姑说了几句四个字四个字的话,大约是说她身材好,双腿紧,肌肤白,双乳发育健康,并提及了****验看后的结果,是守礼处子之身什么的。
原来这裸检不仅仅是看是否处子,还要看发育如何,利不利于将来承欢和生育。
甚至还要看看某个私密部位的生理发育,长度形状要合宜,色如玫瑰待放,饱满坟起等……
——皇上要享用的女子,自然应该是千里挑一的“上品”。
尽管听中年妇人说的那些形容词,对她都是夸赞之语,但叶疏烟却没来由觉得一阵嫌恶,总有一种被人当成玩物的感觉。
皇帝了不起啊?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啊?皇帝就可以让人全无隐私啊?
闷闷地在心里咒骂了几句,她就看见了一脸紧张的凌暖。
碍于现场还有很多秀女在等待,她不能跟凌暖多说,只好对她摆了个口型:“别怕。”
凌暖坚毅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竟有种就义的慷慨,叶疏烟不禁觉得她实在太可爱了。
这一关,就算是身上有个小胎记都要被淘汰,因此,最终只留下了十二位秀女。
晚上,叶疏烟躺在床上,越发睡不着了。
只因明日,是太后和皇后主持殿选,相当于婆婆和正室一起挑选侍妾,这样的搭配,总让叶疏烟感到一丝不安。
不知道太后和皇后的关系如何,二人到底是谁说了算?又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叶疏烟要让两个人都不喜欢她,落选而进入六尚局,那就不能不想出一个怎么也不能入选的法子。
以前的几次选拔,若是落选,都会被遣返原籍。
但经过了三重审核,余下的都是资质非常不错的,因此,就算殿选落选,没有被留牌子,也可以分配到六尚局,加以培养,做女史以及女官。
叶疏烟一想到六尚局中的充实日子,便觉得满心欢喜。
尽管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人,但是在六尚局,大多数时候是为后宫妃嫔效力,和皇帝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终于可以专心于她的女宰相大计。
到时候……本科算什么?研究生算什么?考上公务猿又算什么?
小女子就算倒在了高考的考场上,也一样可以在千年之前当一回总理、国务卿的嘛!而且还不用写厚厚的一打入d申请书。
叶疏烟思来想去,反复盘算之前早就已经谋划好的那些计策,到了现在,却又仿佛都经不起推敲了。
——她必须想一个完全之策,一个太后不喜、皇后不爱的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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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瞪着眼睛,想来想去,而邻床的那个没心没肺的凌暖,却早就睡着了,还说了几句梦话,喊了两声皇上,还喊了几声娘,又或许是娘娘。
这丫头,也惦记着明天殿选的事呢。只是,别人是睁着眼想,她倒好,一边睡,一边想,两不耽误。
是啊,明天,皇上会不会来呢?万一他来了,只怕什么伎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吧。
就这样忐忑不安,叶疏烟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意。
周遭,静得让人能听到脉搏的声音。
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禁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时候能出来活动的,会是什么?
叶疏烟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门窗外有淡淡的月光洒进屋子,因为适应了这样的黑暗,她多少还是可以看到一些的。
门口那张床上,一个黑黑的影子慢慢坐了起来,连被子也没有掀开,就那么怔怔地坐在床边,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她是……祝怜月。
过了片刻,她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用力地“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叶疏烟只觉得恐怖极了,现在,房中只有三个人,凌暖沉沉睡着,叶疏烟又不敢叫她,可是祝怜月这个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之前纪楚翘下媚药害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尽管将她遣返庐州,但此事对叶疏烟而言,终究是第一次被人陷害,历历在心。
叶臻在城外马车上也曾提醒叶疏烟,纪通判不会就此作罢,叫她今后在宫里处处小心。不过纵然没有叶臻的叮嘱,叶疏烟也不敢再大意了。
祝怜月本就是个行为古怪、性格孤僻的人,万一她一时脑子搭错了筋,要趁叶疏烟和凌暖熟睡来害她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叶疏烟心跳狂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时候,祝怜月“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叶疏烟心里发出一声惊叫,可是却丝毫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正要一跳而起,叫醒凌暖,可是祝怜月却没有向她走来,反而一转身,往门口走去。
门口的木格窗棱上,月光将祝怜月的影子,照得如一片恍惚水波,朦胧不真实。
她四肢绵软,摇摇欲倒,梦游一般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叶疏烟的心,这才从嗓子眼,落进了腔子里。
可是,祝怜月怎么会忽然出去?她该不会真的有梦游症吧。
她也来不及叫凌暖了,急忙就追到了门口,只见祝怜月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走路时东摇西晃,竟像一个软面人。
她一边走,一边晃,向着院子一侧的水井边走去。
叶疏烟心道不好,急忙追了出去。
可是挽香苑并不算大,祝怜月已经走到井边,呆了片刻,忽然一头往下栽去!
“别跳!”叶疏烟惊得大喊一声,飞身扑了出去,一把抱住了祝怜月的腿。
祝怜月被她一扑,就势摔倒在井边,叶疏烟重重摔在地上,也顾不得许多,死死抱住了祝怜月。
“醒醒!你醒醒!”如果不是梦游,好端端的,祝怜月怎么会投井自尽?
叶疏烟连番惊吓,如今一身冷汗,趴在冷冰冰的青石井台上,顿觉得寒冷无比。
而祝怜月,她终究是没能“投井”,而她跌倒的时候,手里的一个小木桶骨碌碌滚到了叶疏烟的面前。
叶疏烟看到了那个小木桶,再看看井上的辘轳,恍然大悟,这祝怜月并非要投井自尽,而是要喝水。
可是生水毕竟不干净,只要走到前面宫女住的那间下房,就可以让她们去厨房端茶水来。为何祝怜月要来打井水喝?这半夜三更,不是吓死人吗?
叶疏烟心里埋怨着,爬起来,伸手去扶祝怜月:“你想喝水,用不着自己打的,半夜三井,井边湿滑,你独自来,岂不危险?”
可是话音未落,她便觉得祝怜月的手分外的热。她心里一惊,急忙摸了摸祝怜月的额头,但觉她额头滚烫,再看她的脸,眼神混沌,根本有些神志不清了。
祝怜月感觉到叶疏烟的手,急忙一把抓住了,按在自己的脸上:“好暖,好暖……”
刚才她下意识地出来打水,是因为她热,而此刻,她浑身发抖,竟是觉得冷了。
这是发烧的症状啊。
叶疏烟用力扶起了祝怜月,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终于一步步将她弄回了房中。
然后她披上了披风,跑到了青竹和青梅住宿的那间屋外,轻轻叩了叩门:“青竹姑娘、青梅姑娘,我们屋里有秀女发起了热,急需找御医诊治。”
青竹青梅一听,稀里哗啦就披上了衣衫,急冲冲打开门,听了个大概,青竹忙往外去请太医,青梅打了冰凉的井水便进屋去照顾祝怜月。
凌暖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好半天才知道是祝怜月生病了。祝怜月容颜憔悴地躺在榻上,青梅不停地给她换帕子冷敷额头。
叶疏烟心里不无自责,只因对他人的猜忌和防范,她和凌暖一直都没有怎么和祝怜月说话。
不然,她也许能早些发觉祝怜月身体不适,也不会等她发热昏迷,才发现她生病了。
凌暖看着,也是紧张得很,在一旁打着扇子给祝怜月散热气。
过了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急忙便为祝怜月诊脉。
这一夜,注定无眠。
熬药,喂药,打水,换洗帕子,直到三更尽了,祝怜月的热才消退。
青竹青梅总算松了口气,如果她们伺候的秀女有什么事,那自然是逃不过一顿杖责的。
看着祝怜月好转,叶疏烟和凌暖也松了口气。
凌暖困得眼泪直流,叶疏烟便对青竹青梅道:“两位姑娘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吧。”
青竹青梅哪里敢离开,天一亮就是殿选了,祝怜月若是不好,万一太后和皇后怪罪下来,查事时得知她们这时候还回去睡觉,责罚必定更重。
拗不过,叶疏烟只好让她们在这个屋里其他的空床上小睡片刻。
凌暖也终于得空,头碰到枕头便已经进入了梦乡。
叶疏烟坐在祝怜月床边,轻手轻脚地给她换着冷帕子。
祝怜月似乎是被冰冷的帕子一激,身子动弹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爹爹……怜月一定好好听话……你何时接娘和怜月回家……怜月要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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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闻言一愕。这样的口吻,听起来像是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童说的话,难道是因为祝怜月的童年,有这样一个凄凉的片段,令她耿耿于怀,以至于昏迷之中仍惦念着?
祝怜月难道是个不被父亲接受的孩子?
可是,进宫的秀女都是要交上祖上三代的详细族谱的,如果是没有父亲的人,又怎么可能参加选秀?
这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头,在叶疏烟的心里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
她第一眼看到祝怜月,感觉就很特别,那种感觉,非常突兀,就像她在叶家的时候做的噩梦,又像在南山驿站时闪过脑海的凌暖被火烧的画面一样,意外而突兀。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认识祝怜月,可是祝怜月却根本不认识她。
对祝怜月的事情好奇,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证实她们是不是旧时的熟人。
但祝怜月的这句话所包含的意义,毕竟是她的家事、隐私,叶疏烟只是一想,也便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祝怜月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叶疏烟。
她用手肘撑着头,头发柔柔地垂在床边,一脸的疲惫,手里捏着的一块帕子,已经掉在了地上。
祝怜月看了看床边的铜盆,床边茶几上的药碗,也自然看到了睡在旁边的青竹青梅,意识终于慢慢地回到她的脑海中。
她记起了昨晚自己觉得热,想去弄点冰凉的井水洗洗脸,她记起了自己被叶疏烟扑倒在井边,记起了昨晚有人喂她喝下苦苦的药……是叶疏烟救了她,叫来了青竹青梅和御医。
祝怜月坐起来,轻轻推了推叶疏烟的胳膊。
叶疏烟猛然惊醒,才看到祝怜月已经安然醒来,她微微一笑,脸上的疲惫之色就立刻被笑容掩盖:“你终于醒了。还好,不耽误今天的殿选。”
祝怜月只看了叶疏烟一眼,就垂下头去:“麻烦你们了。”
她依旧是这么的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说。仿佛别人救她、照顾她就是天经地义的,又仿佛,别人对她好,都是不怀好意的。
无论祝怜月是哪种心思,叶疏烟都不计较,也不关心,她只求问心无愧,她不能眼看着祝怜月迷迷糊糊的时候失足落井。
现在,既然祝怜月没事,叶疏烟也该开始准备今天殿选的事了。
她站起身来,保持着一贯客气而优雅的姿态:“客气了,既然你已经没有大碍,我们大家就开始准备吧,时辰也不早了。”
当下唤醒了青竹青梅,二女便伺候三个秀女洗漱用膳。
用完膳,叶疏烟对青竹青梅二人道:“麻烦二位姑娘去院子里略走走,悄悄看看其他屋里的秀女,作何打扮,穿什么色的衣衫,戴什么样的首饰。”说着,将两锭银锞子放在二人手中。
二人开心地去了,在院子里随意走了走,晃了晃,又去了晨晖苑,片刻之后回来,将其他秀女的打扮情况一一告诉了叶疏烟等三人。
秀女们的服饰都是在宫外由家人精挑细选的,甚至花了血本,家世好的,带来的首饰都是成套的,到了这时候,恨不能将妆奁里的饰物全都压在身上。
更不用说衣衫的颜色了,为了在人堆里显得出挑,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犹如百花齐放。
凌暖一听,愁了起来,翻着自己小小妆奁里屈指可数的几样饰物,嘟着小嘴,十分沮丧。
凌暖的衣服都是娘自己动手做的,材料也都是东拼西凑,比不得那些在有名的成语铺子里定做的奢华。
她准备殿选穿的是一套很简单的淡蓝色襦裙,配一条珠光色披帛,那条披帛是母亲的陪嫁之物,听说是民间罕有的流光锦。
母亲亲手将无数的银色米珠,绣在了她襦裙的裙摆和衣袖上,或单线滚边,或蜿蜒成花藤图案,白色的毫光微微闪耀,虽不夺目,但恰到好处。搭配上那珠光色的流光锦,十分清丽雅致。
可是这件衣服,在平时穿着,倒是十分隆重,但在殿选的时候穿,岂不泯于众人矣?别的秀女都是一身礼服,浓墨重彩的,哪里还能显示得出凌暖来?
凌暖看着自己的衣物和首饰,半分打扮的心思也没有了。这样去殿选,结果可想而知。
叶疏烟也知道凌暖家里情况并不好,现在看到她的饰物,只有那么几件,不忍她发愁,于是拉住凌暖的手道:“姐姐倒是有几件首饰跟妹妹的气质很相衬,不如我来为你装扮可好?”
凌暖叹了口气:“好吧,多谢姐姐了。”就算有叶疏烟的首饰来装扮,可她还是没有自信。
叶疏烟为凌暖选了娇俏可人的垂鬟分肖髻,配上了一套纯白色的闪亮珍珠首饰。
清一色的珍珠短簪,别在凌暖光滑的发束上,发束柔顺地盘绕头顶,柔柔垂在鬓边,白色的珍珠与乌黑的秀发互为衬托,更显得珠光更皎,发色更亮。
梳好了发型,叶疏烟又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支银质镂刻的蝴蝶花。中间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珍珠,怒放的花瓣运用了各种切面折射光线,显得闪耀非常。
接着,长长的银质镶珠耳坠和单珠项链,戴在凌暖柔软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上,这所有的首饰,和珠光色的披帛相映成辉,让凌暖看起来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蓝色清荷。
凌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都忍不住惊呆了。
明明还是那套衣衫,经叶疏烟为她装扮之后,仿佛有种迥然不同的感觉。
“姐姐……我觉得这样打扮真好看!”
她懵懂而迟钝,根本不懂自己这样打扮到底美在何处,也更是说不出口。
叶疏烟只笑不语。
这一晚没睡,她都在猜测太后和皇后的心意,猜测她们的需要和忌讳,尽管还没有见到这宫里地位最高的两位女人,但对她们的喜好,已经有六七成的把握。
凌暖打扮好了就只顾照镜子了。
而祝怜月也在着意打扮着,既不奢华,也不简单,算是在其他秀女和凌暖的妆容风格之间,选了个中庸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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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在殿外远远看了一眼,只见为首的是身穿深蓝色礼服的太后娘娘,头戴着紫金凤冠,看起来宝相庄严。
而后面那一位身穿明黄礼服的则是皇后,她头上花钗十二束,两侧各簪三支金步摇,行走时泠泠作响,华贵非常。
这二人皆着仅次于袆衣的服制,足见对此次选秀的重视。
但是因为主位前的熏香散发着飘渺轻烟,还有一层珠帘低垂摇曳,所以殿外的叶疏烟并不能真正看清楚太后与皇后的样子,只将她们的服饰看了个大概。
当太后与皇后落座,太后的身旁便走下来一个姑姑,看服制,看她在太后身旁的位置,叶疏烟心想:她应该就是传闻中太后身边的红人,咏蓝姑姑。
那咏蓝姑姑站在了台阶下,拿出了殿选秀女的名单,扬声道:“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请今届秀女觐见。”
于是管事姑姑恭谨地躬身低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带领着秀女们徐徐走入殿内。
事先得管事姑姑提醒,秀女们依礼走进来,便自觉排成了两排,不得吩咐,大家都是低垂着头。
管事姑姑见这些秀女刚才在住处的时候还那样剑拔弩张,一进来个个都变得温顺听话有眼色了,她才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摊上选秀的差事,虽然是上头的器重,终究是麻烦得很,秀女间是非又多。
但如今,只要殿选结束,这些丫头们在宫中就是闹得鸡飞狗跳,也不关管事姑姑的事了。她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这时,咏蓝走上前来,与秀女们站成同一方向,带领大家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秀女们声声如莺啼,谨叩在地,随着咏蓝,脆生生地喊道:“臣女敬叩太后、皇后娘娘,愿太后千岁与皇后千岁万福金安。”
拜见毕了,太后也没有立刻叫众女起来,而是先说道:
“今届选秀,乃是我大汉国开国以来第一次,连日来的数次遴选,留下来的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哀家希望,你们入选后,在宫中安守妃嫔本分,替天家诞育子嗣,为宫中多添祥和。至于落选的秀女,也不必失意,可分入六尚局,也是一样能效力于皇上的。”
话音一落,一旁的皇后便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恭顺地道:“太后说的极是。”
皇后的声音极为温柔动听,略有些低沉,仿佛一泓清泉般毫无杂质,让人不禁联想到母亲的慈爱。这便是母仪天下的典范么?
叶疏烟听到这声音,便很是好奇,想看看皇后的模样,但是并不敢抬头。
这时,咏蓝回禀道:“太后、皇后娘娘,吉时已到,殿选可以开始了。”
太后颔首,示意咏蓝开始主持。
咏蓝叫秀女们起身,然后念道:“山南东道江陵府知府事吕璋之长女吕寒晴,上前拜见。”
便有一个年约十六岁的秀女走上前来,环佩叮咚,敛衽而跪:“臣女吕寒晴,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只因刚才已经说过了祝福的敬辞,现在便可免了。皇后命吕寒晴抬起头来,却并没有说话,而是望向太后。
叶疏烟见皇后如此,就知道这宫里,一定是太后最大了。皇后唯唯诺诺,只要太后在,她甚至是半分主意也不会拿的,不然就是越矩。
叶疏烟对吕寒晴有印象,知道她是从六品知府家的小姐,许是读过书,带着一种书卷之气,行为举止都十分娴雅,看起来是个安于本分的人。这样的人,若是在后宫中,必定不会惹是生非的。
太后问了她几句,例如读过什么书,家中有什么人,母亲身体如何,祖父母可还健朗。
听起来似乎是在聊家常,吕寒晴一一如实回答了,她祖父在早些年便病逝了,而二弟夭折,目前只有庶出的二弟和四妹尚未成人。
说完这个,叶疏烟就暗暗叹息了一声。
这种问题,明显是太后在试探吕家三代内有没有遗传性的疾病,虽说祖父年轻病逝、二弟夭折并不能说明有家族隐疾,但这必定是太后忌讳的事。
——大汉国开国之君的子嗣,若不能身体康健,如何传承千秋万代?
太后听罢吕寒晴的回答,果然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太后态度的反差太大,刚才热心地问询,猛然便不说话了,倒让吕寒晴无所适从。
好在皇后开了口:“太后,臣妾看吕氏的容貌气色养得甚好,想必吕夫人定然十分注重日常调理。”
太后“嗯”了一声,咏蓝一见,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忙接着问道:“不知吕夫人平日里可吃什么养生药膳?”
吕寒晴不知这一问是从何而来,又不敢撒谎,讷讷地道:“母亲常吃温补的药,却没有怎么吃过药膳。”
太后这时才微微点了点头:“吕氏蕙质兰心,孝义深重,擢令六尚局留用。”
吕寒晴一听这话,知道自己落选,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低着头,神色悲戚地随着内侍退出了祺英殿,候在外面的石阶上。
叶疏烟徒然惋惜,女儿的体质一般是娘胎里带来的,假如母亲的体质虚寒,常需进补温热性的补药,女儿的体质也不会太好。
从生理上来说,女子的身体最受不得寒凉。从医理上来说,寒凉体质不易受孕。
虽然太后也喜欢吕寒晴的书卷气,觉得她十分温文尔雅,但后宫中需要的是能传承皇家血脉的女子,而不是弱柳扶风的病西施。
没有哪个母亲为儿子挑选媳妇的时候,会不考虑好不好生养的问题。在封建皇朝,子嗣是国之根本,决不能马虎。
可惜了。叶疏烟暗道。
紧接着,咏蓝姑姑又依次传了几个秀女出列。
太后和皇后的问题,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截了当,都围绕着秀女自身的健康、家中的官职、个人的学识、技艺方面来问。
数人之中,枢密院同知苏帆之女苏静好,最是对答如流,而她父亲官职是正二品,已经是这十二名秀女中家世最好的,终得留了牌子。
接下来,便是一些地方官吏家的小姐,宋美微,花解语,李缘君被留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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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留意到,在她之前出列的秀女中,有一个名叫楚慕妍的秀女,她的父亲是一州府衙中从五品团练使,手中略有些兵权。
此女容貌可谓上佳,绝不输留牌子的那几位,但是却和吕寒晴一样,被安排到六尚局。
她出殿的时候,满脸的难以置信,根本不明白,为何还没她好看的李缘君可以留牌子,她却不能。
叶疏烟心中不无寒意。
皇帝唐厉风是武将出身,被下属拥立而称帝,因此尤其忌惮武官。
当初随他起事的武将功臣们,两三年之间,都已经被削夺了兵权,各自封了安乐侯爵的虚名,回家乡颐养天年去了。
为了防止再有武将被拥立为皇帝的事情发生,唐厉风对军队制度作出了极大的整改。
武将手中没有兵权,一旦需要用兵,必须得皇帝亲自授以虎符,给他哪一支军队,他便带哪一支去打仗。回来之后,再将虎符还回来。如此一来,武将便不可能培养起死忠的部属,又谈何造反?
如今跟随唐厉风征战的,一是唐氏宗亲,二是新近提拔上来、临时任命的武将。
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楚慕妍落选,也是被其父亲的武官身份所累了。
“淮南西路庐州府光华县主簿凌兆丰之女,凌暖,上前拜见。”
咏蓝姑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空旷的殿宇中,这一次,喊的是凌暖。
叶疏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终于轮到了庐州的秀女,凌暖之后,应该就是叶疏烟了。
问了这么多个秀女,太后已经有些口干,一旁的宫婢上前奉茶,太后和皇后都喝了几口。
如此静寂,让凌暖站在队列前、大殿中央,分外局促不安。
在众多的秀女中,她清丽的打扮,仿佛是一阵清风,拂散了殿中的香烟。
叶疏烟偷瞄了一眼,只见太后和皇后看清凌暖时,都似乎有一丝笑意,她便知道,自己的计策应该是会成功的,就看凌暖如何对答、如何卖乖了。
“读过什么书?”太后有些麻木地问道,只因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遍,只怕也没有更多新鲜的答案。
凌暖不敢抬头,乖乖答道:“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的娘亲教导臣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没让读书,不过是识字之后硬背了些《女诫》《女则》之类的,其实臣女也想多读些书,像其他姐姐一样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凌暖说话一向自由惯了,即便是自称臣女,咬文嚼字,依然显得有些随意。
但太后却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娘说的倒不错。那么,不读书,平日闲来,以何做为消遣呢?”
凌暖想了想,就觉得不好意思:“家中的日子,并没有太闲暇的时候。从四、五岁起,就帮娘种菜、喂鸡、烧火、洗衣,略大些,便能织布刺绣了。臣女父亲在县衙供职,公务繁忙,臣女还要负责给父亲送两餐,因此……是闲不住的。”
她年龄最小,稚气未脱,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十分呆萌可爱,竟引得太后和皇后掩口轻笑。
“还是个孩子呢。”皇后对太后说了一句。
凌暖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皇后娘娘是嫌我年龄太小,伺候不了皇上么?那岂非要将我打发去六尚局?
一路上,凌暖就盼着能当皇帝的宠妃,到时候也好求个恩典,见见父母,此时一听皇后嫌她小,顿时深深低下头去,强忍着不哭出来。
叶疏烟看见凌暖嘴巴扁扁想哭的样子,真是忍不住想笑。这个凌暖,是真不知察言观色呀。
太后和皇后从坐在上面开始,就没有笑过,唯独是凌暖走出队列的时候,那清丽脱俗的姿容令二人相视一笑,此刻凌暖的对答更是有趣,试问她若不能中选,还有谁能中选呢?
对于太后而言,这样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一来身体康健,好生养,二来,她父亲官职卑微,将来纵然得宠,也不会导致外戚势力太强。
对于皇后而言,凌暖这样乖巧痴傻的女孩子,当然是不会有任何威胁的。
叶疏烟心中明镜似的,却是不能对凌暖说。
这时,太后才说道:“小是小了一些,但这孩子我看着喜欢,就留下吧。”
凌暖一听这话,倏然抬起头来,灵动的眸子,粉嫩的脸蛋,看起来是那样年轻而美好,仿佛一抹初升的朝阳。
皇后见了,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淡淡地附和道:“太后果然有眼光,凌氏必定是个有福气的,能为皇家繁衍子嗣。”
凌暖尚一听“繁衍子嗣”,顿时明白,原来太后说的留下,是准她入宫为妃了,她的心欢喜得几乎要跳出来,忍不住看了叶疏烟一眼。
眼中是满满的疑问和惊喜,她始终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妆容如此清淡,自己的家世如此卑微,却得到了太后的喜欢呢?
叶疏烟也对她笑了笑,但是她的笑容也无法如常一般从容,只因咏蓝下一个念出的,将是她的名字。
“淮南西路庐州府,中奉大夫叶臻之女,叶疏烟,上前拜见。”咏蓝继续着丝毫不表露情绪的声音,念出了叶疏烟的名字。
这一刻,终于来了。
叶疏烟微微抬起头来,倾国倾城的容颜,笑容明媚;衣袂翩然,步履轻盈,身姿如垂柳轻摆,眼波如水,媚骨天成。
她立于殿中,娇弱婀娜地拜倒,恭敬叩拜:“臣女叶疏烟,参见太后千岁、皇后千岁。”
她脸上的妆容,分外妖艳;那复古的唐风服饰,颜色浓烈,犹如霓虹……
仿若一个盛唐宠妃穿越时光而来,让人一眼便想起了那盛极一时的唐帝国,也随即想起那令君王不早朝的杨贵妃。
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这样的女子,自古以来都是红颜祸水。
若只是容貌美丽,也便罢了,偏偏叶疏烟的一身打扮,极尽奢华,简直是和太后崇尚节俭的作风背道而驰。
太后一语不发,垂下双目,用手揉着自己的脑仁,仿佛已经很累了。
就在太后以手肘撑着头、侧身不语时,屏风后面仿佛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竟转过头去,往屏风缝隙里看了一眼。
一丝不悦立刻浮现在她的脸上,但这时,只见屏风后黑影一晃,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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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见太后似乎头痛,便只好代太后发问。
“叶氏,你父亲是中奉大夫,据本宫所知,此人颇有高才,深得皇上赞许,书香门第,你该读过不少书罢?”
叶疏烟略抬起了头,微启檀口,说道:“臣女涉猎略杂,时常放在手边看的书,有《史记》《孙子兵法》《三国志》等,近来又喜欢上了传奇,《柳毅传》《莺莺传》《虬髯客传》,臣女都爱读。”
皇后一听,不禁面有忧色,忙看太后。
太后正揉着脑仁,一听到这些书的书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这些书,要么是谈史论政、军事谋略的,要么是民间传奇,讲述神话志异、爱情故事、侠客传奇的,在太后眼里,这些都是女子不能读的书。
太后看到叶疏烟的妩媚样子,分外碍眼,本来是装作头痛,好让皇后来问叶疏烟,可是听了叶疏烟的回答,她是真的头痛了。
太后冷冷问道:“叶氏你既然如此博闻强识,那么想必对汉代班超的《女诫》、唐代的《女孝经》、长孙皇后的《女则》,也颇有研究罢?”
叶疏烟不假思索地道:“臣女的父亲教导臣女,这些教导女德的书,是要看的。只是这些年未曾反复诵读,臣女一时忘记了书中内容,实不敢说读过。”
太后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皇后,道:“果然是才富五车的叶臻之女,见识广博得很,只是书读得也太多了,莫不是错当成了儿子来养,将来要考个状元吗?”
叶疏烟听太后动了气,甚至责怪到叶臻的头上,要说不怕,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半分真怕,半分假惊,她急忙跪地道:“太后息怒,臣女不才,必定将《女诫》《女孝经》和《女则》背熟,恪守后宫中人的本分。”
太后看叶疏烟这般妖艳的打扮,哪里相信这样的女子能转性,还能指望今后能返璞归真,才德兼备不成?
她侧目用余光瞟了一眼叶疏烟,便对皇后说道:“皇后看着办吧。”
皇后听太后这样说,仿佛松了一口气,道:“儿臣倒觉得,像叶氏这样年纪的姑娘毕竟阅历有限,真能读懂那些史书、杂书的不多,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叶疏烟闻言,顿时不懂皇后在想什么了,耳中直如铜锣敲响一般轰鸣起来。
这个皇后,小看人也就罢了,居然还为她求情?难道皇后看不出这样的“艳妃”是个威胁,还想帮叶疏烟中选不成?
自古以来,宠妃地位超过皇后的多了去了,当今皇后再贤德,也不该如此蠢吧?
叶疏烟强令自己平静心神,继续恭听皇后的教诲。
只听皇后接着说道:“但如今六尚局正值用人之际,难得叶氏聪敏好学,加入六尚局,必能一展抱负。”
叶疏烟一听,简直狂喜得想要立刻跟皇后握手感谢她一番。
自然,她就算再喜悦,也不能表露在面上,只好一副楚楚可怜的凄惶之色,分外不甘心地拜倒:“臣女多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恩典。”
似乎能感觉到他人惊讶的目光,甚至听到有的人心里幸灾乐祸的笑声。但在叶疏烟心里,这些人才是可笑的。
她们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在史书中,可能连个姓氏都不会留下。荣华富贵,在叶疏烟眼中,比殿外的清风还要轻。
从答应二夫人进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筹谋,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无论是令长嫂魏风荷失势、促成二夫人再次当家,还是对纪楚翘的阴毒伎俩反攻,抑或是在暗潮汹涌的选秀中一步步走进祺英殿,她最初进入六尚局做女官的志愿,终在披荆斩棘中,圆满达成。
太后又如何,皇后又如何,她只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宫妃,没人能强迫她。
她和吕寒晴、楚慕妍等人站在一起,而凌暖则和宋美微等人站在了一起。
凌暖低着头,不安地看了叶疏烟一眼,只见叶疏烟也正看着她,颇有失意之色。
她心里更是难受,仿佛觉得是自己欠了叶疏烟的一样,刚才还因为中选而狂喜,如今已经全无半分开心的样子。
她多想对叶疏烟说句抱歉,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只是莫名的内疚。
——如果姐姐和我都能中选,那该多好……
叶疏烟看到了凌暖的神情,心中也无法坦然。
只因她没有告诉凌暖,自己是想进六尚局的;也没有告诉她,为何自己打扮得这样妖艳;到如今目的达成,却一直瞒着凌暖,让她白白难过一场。
但是若告诉凌暖,她又怕凌暖说漏了嘴,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无异于欺君之罪,将来因此遭祸。
当下只好狠了狠心,半分得意都不敢流露,只对凌暖报以安慰的一笑,却不知那傻丫头能否体会得到。
凌暖见叶疏烟勉强笑了笑,更觉得心酸,低下头去,暗忖道:姐姐这样的才貌,怎能屈居于六尚局?以后我若得宠,必当为她引荐,报答她一路上多番照顾、保护我的真情……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才不那么自责了。想到从此尊卑有别,她若要见一见叶疏烟也十分难,便愈加后悔昨晚光顾着睡觉,也没有和叶疏烟多说些体己话儿。
叶疏烟自然不知道凌暖的脑袋瓜里到底想些什么,殿内的秀女已经只留下了三个,殿内空旷,在殿外听着回音很大,叶疏烟并不能听清楚里面的对答。
但到了祝怜月出列的时候,声音似乎更小,叶疏烟很费力也没能听清,只听到最后太后说了“六尚局”三个字。
祝怜月也要被分配到六尚局了?叶疏烟觉得,她和祝怜月还真的很有……缘分。
落选的人之中,有的人是真的失意,时不时看着入选的秀女忿忿不平,但叶疏烟是假装失意。
而祝怜月,她走出来站在叶疏烟等人身旁的时候,神情麻木,就算走在刀尖上,也怕是毫无知觉——她看来根本不在乎中选与否。
想起她昏迷的时候说话的胡话,那种对父爱、对一个完整家庭的殷殷期盼,让人动容。然而一觉醒来,她却判若两人,又什么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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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姑姑见这里连个接管的人都没有,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这四名少女,道:
“今届选秀,从禁婚令下,到如今不过两个月。时间上安排仓促,是因为东边战事不宁,所以恰好选在了皇上回京陪太后过中秋的时候。明晚,中选的秀女将在御前献艺,中秋家宴和选秀挤在一块儿,六尚局正忙得不可开交,连小学婢们都被抽调去前面帮忙了。”
尽管她刚才对楚慕妍非常严厉,还说了狠话,但眼见教习馆如此冷清,对这几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美貌少女,也不无怜惜。
毕竟都是一起进来的,别人就要御前献艺,而叶疏烟她们几个来到六尚局做女史已经够惨,竟还遇到如此冷遇,谁也不会好受。
管事姑姑说完了这些话,便看着四人,也不往下说,也不安排其他,仿佛在等待着她们说话。
可是说什么好呢?这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慕妍记恨这管事姑姑,不愿接她的话。吕寒晴也自顾郁郁伤心,只是想着明晚其他秀女如何献艺、如何被皇帝看中,如何春风得意……而祝怜月,依然木讷冷漠。
叶疏烟见其他人都不说话,觉得让姑姑冷了场也不好,况且现在没人接管她们四人,也还要靠管事姑姑暂作安排。
于是她接了话:“连小学婢都调用了,看来六尚局眼下很缺人手,我们虽然还未接受教习,但也还能做些简单的事,劳烦姑姑引我们去前面帮忙吧。”
管事姑姑一听这话,看着一身妖冶华服的叶疏烟,先是一语不发将她上下看了个遍,忽然露出了会心一笑,甚至有几分赞许之意。
其实刚进宫的时候,管事姑姑和几个嬷嬷都曾经解释过,太后崇尚节俭,因此本次选秀,提供给秀女们的住所和饭食都很一般。
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该对太后的喜好留了心,不会打扮得如此艳丽奢华。
可叶疏烟入宫后一直着装朴素、不施脂粉,今日殿选,却偏偏选了这样的妆扮,也太失策了。
管事姑姑之前不过是纳闷了一下,并未深想,但如今见四个少女的反应,只有这叶疏烟,很快便适应了六尚局女史的身份,而且态度还很积极。
联系她殿选前后的反常之举,管事姑姑也隐约可以明白,叶疏烟的初衷并不在选妃了。
管事姑姑在祺英殿也听闻叶疏烟的父亲是朝中的中奉大夫,说是三品朝官,但平时没有什么实际职务和权力,只有得到皇命,才奉旨处理相应事务。
照理说,只要叶疏烟稍加用心,得到皇帝的宠爱,她的父亲轻轻松松就可以进官阶、掌实权。
可是她不愿利用自己的美貌、年轻的身体去取悦帝王。如此看来,她要么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要么是心比天高,不愿以美事人,宁愿在六尚局做点实事。
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竟然有这份心智骨气,比世间很多女子都把这宫里的事看得通透,更能够放下身份,自愿去帮忙干活,这不能不让人钦佩。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想必尚食局和尚仪局还有很多活要做,我可以带你们前去。”管事姑姑微微一笑:“走吧。”
这时,却听楚慕妍说道:“我们在家还要人伺候呢,能帮得上什么忙?若是笨手笨脚做错了事,在这家宴的节骨眼儿上,必定要挨重罚的,我还是安生在这里等着吧。”
吕寒晴听了楚慕妍的话,也担心自己从未下厨过,什么劈柴担水的粗重活,她也做不来,就算是女红方面的技艺,也不足以应付尚仪局的工作,还真是很容易便闯了祸。
于是她也说道:“是啊,姑姑。我们未经过教习,又没人点名要我们帮忙,别好心做了坏事,平白挨罚。”
楚慕妍和吕寒晴说的也有道理,明哲保身,这本是自愿的事,管事姑姑自然不会勉强她们,便看了看旁边默默不语的祝怜月:“你呢?去还是留下。”
祝怜月思忖片刻,说道:“怜月听凭姑姑安排。”
管事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拉住了叶疏烟,一手拉住了祝怜月,往外便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嗯,你们俩倒是个好苗子,放心,有我燕来姑姑在,没人会安排差活给你们,待会儿还能跟着大家吃顿饭,不至于在这里饿了肚子。”
叶疏烟一见这个燕来姑姑如此亲近,心中不无惊喜。
说起来,燕来姑姑年纪也并不太大,也就只有二十一、二岁,但因为资历老,职级略高,才被宫女内侍们敬称姑姑,实际年龄也不过比叶疏烟大几岁而已。
一开始叶疏烟她们都是秀女,将来可能是主子,而姑姑们是奴婢,就算赞赏,也不过是笑一笑,点个头罢了。
如今四个少女已经是六尚局的低阶女史,职级比燕来姑姑低几级,因此燕来姑姑才会如此亲近地拉住了她和祝怜月。
而姑姑的话,也有一半是说给楚慕妍和吕寒晴听的,一来告诉她们,叶疏烟和祝怜月会办事、招人疼;二来提醒她们,在这里等着,待会儿可没人给她二人送饭,饿肚子也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楚慕妍和吕寒晴一听,都哑口无言。她们只想到了理由避免去干活,却没想到教习馆是没人的,这下燕来姑姑不安排,她俩连午饭都吃不上了。
现在又不能反悔,不然更加尴尬,楚慕妍暗生闷气,觉得燕来姑姑可恶极了。
吕寒晴脸上一红,想追随燕来姑姑出去,但是又怕遭人笑话,说她是为了一顿饭才去干活的,迈出去的一步只好又收了回来。
叶疏烟却乖巧地任由燕来姑姑牵了手,颔首致谢:“那就劳烦燕来姑姑了。”
燕来姑姑颇有深意地看着她,说道:“秋去冬来春又近,宫里的风最是凛冽。我不过是惜花之人,只愿能呵护草木熬过冷秋严冬,图个春来赏心悦目罢了。”
若她是惜花之人,谁又是值得她细心呵护、能花开报春的佳木?
叶疏烟看着燕来姑姑那双深邃的眼睛,虽然不知燕来姑姑为何对她如此青眼有加,但却意识到,这个姑姑的来头只怕不小,不然何来“护花”的能力呢?
她笑得谦恭温顺:“那么疏烟便祝姑姑,来年花发灿烂时,收获芬芳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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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来姑姑这番话,以寒风暗喻宫中尔虞我诈、人人趋炎附势,而叶疏烟她们是新进六尚局的女史,若是没有靠山,也像秋冬时节的花枝,容易受到摧残。
她嘴上虽然说,自己对叶疏烟好,只是出于怜惜之情,但叶疏烟知道,每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人好。因此,她才祝燕来姑姑将来能收获芬芳满怀——那不正是惜花之人所图的么?
二人的话语都暗藏机锋,也只有心有灵犀的聪明人,才能听得明白。
燕来姑姑见叶疏烟不单能懂得她话里的含义,而且还隐晦地表达出报答之心,如此乖巧,自然是可造之材。燕来姑姑便会心一笑,不再多说。
进入尚食局所在的宫苑,便有女史认出了燕来姑姑,恭谨地迎上前来,匆忙行礼。
燕来姑姑道:“免礼吧,你们司膳御侍呢?”那女史答道:“司膳大人此刻正在御厨房。”燕来姑姑便直接领着叶疏烟和祝怜月去了御厨房。
尚食局虽然也有四房,但以御厨房最为重要,此刻尚食局的司膳大人守在这里,根本走不开。
刚刚走进御厨房的小庭院,就已经觉得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尽管房顶上有很多高高的烟囱抽走热气和油烟,但厨房内还是烟熏火燎的。
燕来姑姑站在御厨房外面,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也受不了这样的呛人气味。
立刻便有人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哎呀,是姐姐来了,你看我这里又是蒸又是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姐姐亲自来吩咐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身穿六品女官服的女子,拨开了厨房中蒸腾的烟雾,迎住了燕来姑姑。
燕来姑姑笑了笑,道:“殿选已毕,我亲自送几个秀女去教习馆,却不想,那里无人接洽,便带姑娘们先来看个热闹。”
说着,携叶疏烟和祝怜月的手,将二人拉到了那个六品女官的面前。
那女官见叶疏烟装扮华丽、艳光四射,而祝怜月虽然无甚妆容,却也算俊秀,自然喜欢,便接纳了下来,打量着二人,不无惋惜地道:“这两个姑娘好样貌,若是万岁亲自择选,那必定能中选的。”
“可惜了这两个孩子。”燕来姑姑说道:“她二人既然安于女史的身份,定能本分踏实,相信六尚局的教习、培养,能令宝珠大放光彩。今日她们初来乍到,见六尚局繁忙,有心帮手,可惜我还要赶回尚宫局,妹妹便代我安排吧。”
那个女官听了,笑了笑:“枉我还以为姐姐是专程给我送人手来了,原来竟是暂时让她们来我这里看个热闹而已啊。也罢,我正缺人手,便领了你这个情,等忙完了,就将她们送回教习馆安顿。”
叶疏烟听了二人的对话,才知原来这燕来姑姑是尚宫局的人。
尚宫局是六尚局之首,怪不得她说,只要有她在,谁也不会安排差活给叶疏烟和祝怜月。
燕来姑姑便叫叶疏烟和祝怜月见过司膳御侍大人。
燕来姑姑说道,司膳御侍大人姓安,大家都叫她“安司膳”。但燕来姑姑却没称呼她为“安司膳”,而是称呼她“雨蔷”,二人仿佛颇为熟稔。
叶疏烟心想,燕来姑姑若只是个姑姑,职级应该没有安司膳高,但不知为何,安司膳却对燕来姑姑十分谦恭。
宫里尊卑有序,一个六品女官,对个姑姑如此殷勤恭敬、有求必应,还称其为姐姐,必有原因吧。
叶疏烟心里想着这二人的名字,燕来,雨蔷,燕来,雨蔷……她仿佛明白了一点点,但又不是很确信。
汴京虽是中原,但这里的气候不如南方暖,因此燕子会在入秋时飞往南方。过了数九寒天,柳树发芽的时候,它们便会飞回来。燕来,既是代表春天。
而夏季雨水丰茂,正是蔷薇花盛开的季节,雨蔷,便是代表夏天了。
宫中多有嫔妃给侍女改名字的先例,通常一宫之内的近身侍婢,名字之中都有联系。
或嵌入春夏秋冬四个字,或借梅兰竹菊四君子为名字其中一个字,或以其他的办法,名字听起来就如同姐妹。一来,娘娘赐名是个体面,显得这些宫婢与众不同;二来,一听名字,便知道这是哪个宫哪位主子的心腹。
论排行,春在夏上,如果燕来姑姑和安雨蔷真的是从一个宫里出来的,那么安雨蔷出于私交,对燕来尊敬,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应该不止如此。燕来姑姑在尚宫局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是否有更高的品级和职务?
想多了,她却也忍不住笑自己,简直是庸人自扰。
既然到了六尚局,又已经找到了一个看来不错的靠山,那就来之、安之,这些事情,她迟早会弄明白的。说不定,到了适当的时候,她不想明白也不行。
燕来姑姑既然已经将人交给了安司膳,也就放心了,她急着回尚宫局,便向安司膳告辞。
临走时,却似想起了什么,回转身道:“是了,我倒忘记,教习馆里还有两个秀女,粗笨不堪用,自愿留在那里等人安排。她们的饭食,妹妹看着办吧。”
安司膳一听,旋即会意,笑道:“姐姐放心,等御膳房的人得空,雨蔷自会派人送食盒去的。”
燕来姑姑点了点头,再对叶疏烟笑了一笑,便离开了御膳房。
叶疏烟琢磨着安司膳的话,着实庆幸,自己是主动选择了来前面帮忙。
“等御膳房的人得空”,什么叫“得空”?这两天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有等明晚后宫家宴结束,御膳房的人才能“得空”。那楚慕妍和吕寒晴二人,到底要饿几顿?
饿且不说,只说燕来姑姑给了楚、吕二人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得罪了人。
这个下马威,看在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眼里,无异于一个信号,正是告诉别人,这二人没有靠山,又不懂得人情世故,才被人惩罚。
看来,楚慕妍和吕寒晴两个,不是饿几顿便能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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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小小的六尚局中,一句话说错,一个念头想偏,所得到的结果,竟如此迥异。
然而,许是物伤其类,叶疏烟庆幸之余,对楚慕妍和吕寒晴,还是有些同情。
正是这二人的遭遇,让叶疏烟真切地体会到,宫中人心是何等波谲云诡,难辨难测。也让叶疏烟亲眼看到,这宫里,就是聪明人、掌权人的天下。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要在六尚局博得上位,仅有聪明才智还远远不够。
安司膳带领二人来到了更衣房,让她们换下殿选时所穿着的衣裳,换上御厨房的女史服。
这个房间不大,墙边有一间间以屏风隔开的小隔断间。里面放着一个结实的藤编箱笼,宽约一米,上层可以供人坐着换衣衫衣裤,打开箱笼,里面可以放置私人物品。
安司膳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两套女史服,交给叶疏烟和祝怜月,指着最边上的两个隔断说道:“你二人可以在这里换上女史服,这两个箱笼暂时无人用,放好你们的衣衫首饰,将锁锁好,钥匙自己保管。特别是你,”说着,她看着叶疏烟,一时想不起她是叫什么名字。
叶疏烟轻轻说道:“我叫叶疏烟,司膳大人请吩咐。”
安司膳这才分清楚了二人谁是叶疏烟、谁是祝怜月。便笑道:“是了,疏烟,你的金饰看起来有些年头,想必是家传之物,可要收好。节宴时候,御厨房已经够忙,可别出什么失窃寻物的事。”
叶疏烟羞赧一笑:“多谢安司膳提醒,疏烟必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安司膳见叶疏烟回答大方得体,恭谨有礼,心想燕来姑姑的眼光确实毒辣。
安司膳自然是见多了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宫婢、女史们,她们一个个恨不能长成巴结着安司膳往上爬。
但叶疏烟不同。纵然不说她相貌如何,单是这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气质,就让人觉得心头舒服,倍感亲切。
安司膳交代了叶疏烟,才恍然想起,旁边还有个祝怜月,她从见到安司膳时见了礼之后,便是一语不发,闷葫芦似的,安司膳便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祝怜月这样沉默寡言,多是天性使然,要撬开她的嘴让她说话,可比做出一席珍馐佳肴难多了。
叶疏烟和祝怜月走进了隔断间里,拉上了布帘,换下华服,穿上了女史服。
这御厨房的女史服,衣袖和前襟都是深碧色的薄缎,其他不易沾染油污的地方,则是翠绿色的棉麻混织的面料,颜色搭配十分清新,尤其是在厨房里穿着,给人一种自然干净的感觉。
再配上一条姜黄色的围裙,将头发高高挽起,走出来在脸盆里洗尽铅华,再抬起头,叶疏烟已经从盛唐艳妃,变成了一个江南莲塘中采荷的小家碧玉。
祝怜月这时也卸下了妆容,恢复了平日的清姿。安司膳笑道:“年轻真是好,浓妆淡抹总相宜。”她毫不掩饰欣赏的神情,说得叶疏烟和祝怜月都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一起来到御厨房,安司膳便安排祝怜月去替了一个女史的活,看着吊高汤的两个文火炉子,而叶疏烟则被安排去帮忙“掌模”。
掌模,就是负责压制点心的活,手里拿着一个点心模子,在别人将点心团好了之后,拿过来压制成型,交给下一道烤制工序的人。
如今虽是中秋时节,但天气也还有些热,更何况现在已经快到午时,厨房里又是火炉又是烤炉,蒸煮烹炸,更比别处热的多。
祝怜月一人看管着两个炭炉,火小了要添炭,火大了要减炭,有些高汤是要连续熬制几天几夜,中间不能断火,火大火小也会影响火候和汤品的口感。
这差事说简单也简单,但对于不能安坐的人,那就难了。
恰好祝怜月和木头桩子差不多,安司膳便将她派去看炉子,原本看炉子的女史,便被调开做其他的事情了。
叶疏烟面前摆着打磨得平滑如镜的宽案板,旁边放着八套月饼模子。
做月饼的工序其实也不难,皮和馅都是事先由负责点心的御厨调好的,只要将皮擀成大小厚薄均匀的圆形,将各种月饼馅包进去,圆成一个圆球,便可进行压制。
摆在叶疏烟面前的,是一个硕大的平盘,平盘上放着一个个鼓溜溜的圆球,前面工序的人会告诉她这是什么馅的月饼,用什么花型的模子。
这个活要站着,但是不累,压制好后,便传入下一道烤制的工序。
闻着还未烤制的月饼所散发的清香,叶疏烟的肚子已经骨碌碌开始叫了。一旁的女史们本来安静地做事,一听见叶疏烟肚子叫,都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叶疏烟也不觉得尴尬,反倒觉得会笑的人更好相处,于是也笑道:“姐姐们只管笑话我吧,人家说,笑一笑十年少,姐姐们却笑得长出白胡子了呢!”
众人一听,纷纷互相一瞧,都指着对方的脸哈哈大笑。
原来她们掩口笑叶疏烟时,那月饼皮上的白粉末全都蹭在了鼻尖和脸上,一个个像是抹白了脸唱戏的丑角一样,怎不可笑?
一个看起来年纪略大的女史,站起身来,将一盘刚才圆点心时留下的废料端到叶疏烟面前,说道:“大家谁也别笑谁啦,这都过了午时,肚子不打鼓,心里也慌啊。不如把这些大小不均的废料压制了一起入炉,咱们先垫垫肚子。”
说话的是一位从八品掌膳,她的衣服和别人是一样,区别在于头饰和围裙。
她的围裙是白色,说明她是有职级的女官,不必做那些粗重污脏的活,也有一定的权力,所以可以酌情处置这些废品边角料。
平时,御厨房会将摘下来还上好的蔬菜、砧板上留下的边角料、或是不成形的点心收集起来,这些断不能再给后宫妃嫔们吃,丢了却也可惜,经御厨稍加烹烩,便成为一道精致美餐。
六尚局的人吃得津津有味,一顿顿省下来,也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后宫就算不能开源,也可以从节流上减少金钱上的耗费,管理六尚局的太后,也默许御厨房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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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的容貌本就不错,否则也不能进入殿选;这时,紫纱灯笼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像是喝了酒一样,犹显得娇美。
“是嘛,看你笑一笑,有多漂亮!以后要多笑。”叶疏烟接过了灯笼,拉住了祝怜月的手:“你放心吧,我既不会把你弄丢,也不会让人笑话咱们迷糊、回不了教习馆。”
有了这番交谈,祝怜月终于放松。
她的手柔腻细滑,触若无骨,握着凉凉的。但被叶疏烟握得久了,也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二人相携回到了教习馆,只见教习馆内比白天热闹许多。
很多小宫婢都从各自帮忙的地方回来,一个个端着木盆,拿着帕子和皂角,说笑着走向浴室。
回廊上灯笼高挂,昏黄的灯光,照耀在走来走去的宫婢们头顶,显得那样温馨。
叶疏烟径直走向了灯火最亮的针黹教习房,她们白天就是被燕来姑姑送到了这里,而楚慕妍和吕寒晴也是留在这里。
如果是她们俩单独在里面,有人能给她们送一盏灯就算不错了;如今灯火通明,多半是贞姑姑在里面等着叶疏烟和祝怜月回来,好一起训示。
走到了针黹教习房的外面,透过纱窗,果然看到楚慕妍和吕寒晴二人坐在教习台下面的座位上,而教习台上,一个身穿藏青色衣服、三十多岁的女子正襟危坐。
她面前放着一张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大型绣架,绣架上绷着一面纯白色的缎子,缎子上绣的是一副水墨山居图。
一针一线,只有黑白二色,但是仅仅是那黑色的线轱辘,就在她身后的架子上摆了足足两排,数数至少也有二十几种。
叶疏烟在家中也和沐春学过一段时间的女红,刺绣功夫也算十分不错了,但她却从来不知道,黑色也可以有这么多种。
每一种的区别都在微毫之间,放在架子上,几乎看不出来,但用在一副水墨山水的绣品上,层次分明,过渡自然,远远看去,简直和画出来的没有分别,甚至有种书法的飘逸之感。
叶疏烟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贞姑姑一针一针地刺入绣布。那“嗤嗤”的针尖破布之声,仿佛成了这世界唯一仅存的声音;那一根银针,仿佛是这世上仅余的一点亮光。
“简直……美极了……”她喃喃说道。
这时,里面的贞姑姑已经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抬起头,正看到叶疏烟和祝怜月二人隔着门上的纱窗格子往里看。
贞姑姑的神情,冷得像冰,声音更是像碎冰的声音:“进来。”
叶疏烟一听,才醒过神儿来,推开了门,和祝怜月一起走进来,二人向贞姑姑一拜,齐声道:“新进女史叶疏烟、祝怜月,拜见贞姑姑。”
贞姑姑分外不悦,也不正眼看她们,只问道:“我说过,晚饭后叫你们回来,怎么到了沐浴时间才回来?不知道沐浴完之后,教习馆要熄灯的么?”
楚慕妍和吕寒晴本来饿得头晕眼花,坐在下方座位上,几乎都要趴到面前的绣架上了。
这时一听贞姑姑对叶疏烟和祝怜月大发脾气,楚慕妍便立刻打起了精神,幸灾乐祸地看着叶疏烟她们。
吕寒晴倒是没有像楚慕妍这样,但却也是垂着头,毫不关心叶疏烟她们会不会受罚。
叶疏烟没想到贞姑姑是如此严厉的人,一时倒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都是因为安司膳忘记了叫她们回来,所以才让贞姑姑久等了,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因为,贞姑姑显然是在怪责叶疏烟和祝怜月二人,只怕连教训的话都已经想好了。
如果这时候,二人将安司膳拉出来当挡箭牌,说是因为安司膳忘记了这回事,才误了她们回来的时辰,那贞姑姑会不会觉得,是安司膳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就算贞姑姑不因此责怪安司膳,但这话传了出去,也有损安司膳精明能干的形象,让人觉得她糊涂健忘。
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被贞姑姑训斥,便将责任一股脑儿推倒安司膳身上,这样推诿没担当的下属,哪个上司也不会喜欢。这绝不是明智之举。
叶疏烟本来心气高,绝不肯让人觉得她初来乍到、糊里糊涂,连路都记不住。
但眼下,唯有说是是自己迷了路,才能避免两边不讨好的尴尬处境。
反正她们初来乍到,又是晚上,认不清楚路很正常,想必贞姑姑也不会多加斥责,也免得安司膳落埋怨,徒添误会。
祝怜月见叶疏烟半晌都没答话,怕再愣下去,贞姑姑更加生气,于是说道:“是因为安……”
话还没说出口,叶疏烟便急忙打断了她:“今日让姑姑久等,都是疏烟之过。一来我和怜月二人是接了他人手里的活,回来之前略作交接,误了一点时间。二来,夜黑路繁,灯笼昏暗,疏烟和怜月走了一段冤枉路,兜兜转转才回到了教习馆,实非有心晚归,请姑姑恕罪。”
贞姑姑听了她这番解释,先前脸上的冰冷,骤然消失了,竟然还隐隐露出笑意。
叶疏烟见状,知道自己又一次选对了。
许久之后,叶疏烟才得知,这是有人在试探她。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也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人品,见微而知著,一叶而知秋。
“既然不是故意的,便罢了。”贞姑姑起身道:“不早了,训示的话,留到明天再说,傍晚你们入宫时带的箱笼,已有内侍送了来。你们四个随我来。”
四人追随姑姑来到了一间较为偏僻的房间,这房间是东西朝向,清晨推开窗,便可以看到初升的朝阳。
贞姑姑推门进去,只见里面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叶疏烟的眼睛尚未适应弱光,隐约能看清这里摆放着四张床铺,两张靠着南墙,两张靠北墙,上面都挂着圆形的床帐,以供驱蚊虫和保暖之用。
两张床共用一个带锁的立柜,每张床都配了一个床头案和一把圈椅,案上有铜镜,权作姑娘们梳妆打扮的妆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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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四人放在挽香苑里的行李,如今也已经摆在了门边。
贞姑姑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各局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不必再去帮忙。学婢们明日放课一天,你们四人可借此机会熟悉教习馆的环境,整理房间。晚上六尚局也有简单的晚宴,你们也要参加。”
说罢,从袖中拿出了一小包点心,放在了屋子中央的圆桌上,看了一眼楚慕妍和吕寒晴二人,道:
“六尚局不养闲人,干活才有饭吃。你们四个得太后怜惜,还未考核便品级加身,这是天大的恩典,理应更努力做事才是。这是两天前太后赏赐的点心,可略垫垫肚子,挨到五更天,便可以吃早饭了。”
吕寒晴倒是一直以为,只因六尚局太忙,所以没人给她们送饭来,等到了晚上,大家会回来吃饭,那就有饭吃了。想不到,其他学婢都在帮忙的地方吃过了晚饭才回来。
她正饿得嘴唇发白,脑袋发晕,不知该怎么跟贞姑姑说,她们二人还没吃饭的事。如今贞姑姑拿来这一小包点心,无异于雪中送炭。
吕寒晴刚才还觉得贞姑姑冰冷严厉,这时候才发现,其实贞姑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楚慕妍却不这么想。
刚到六尚局的时候,燕来姑姑就训斥了她一顿,走时还告诉过她和吕寒晴,留在教习馆会饿肚子。
楚慕妍觉着,好歹她们二人也是从八品女史,不该受这样的苛待。
贞姑姑若是不知道她们没吃饭,那便也罢了。既然知道,就应该安排饭食,为何却这样偷偷摸摸给她们拿点心?
尽管贞姑姑只字未提燕来姑姑,但楚慕妍记恨燕来,笃定是燕来发了话,不让给她们饭吃,算是对她们不肯去干活的惩罚。
楚慕妍毫不觉得自己理亏,还是她那句话,她们什么都不会,怎么去帮忙?因过受罚时,谁来帮她们说话?
因此,楚慕妍对燕来姑姑怨恨更深,面上虽恭敬地答应贞姑姑,但心里却根本不将她的教诲放在心上。
楚、吕二人心情大不相同,但都谢过了贞姑姑,等姑姑走了,她们才就着桌上的茶水,吃起点心。
她们从早上吃过了饭,到现在已经有八九个时辰。尽管这包点心不多,也不是刚刚做出来的,但总归能果腹。
楚慕妍根本不管别人,一口气吃了四五块,低头要再拿时,却见吕寒晴握着半块点心,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点心包里,已经只剩下几块点心上掉落的脆皮。
楚慕妍觉得根本没有饱,可是点心没了,只好喝水,一杯接一杯,连桌上茶壶里的茶水都被她喝得只剩下茶渣了。
贞姑姑拿来的点心都被楚慕妍吃了,连水都被她喝完,吕寒晴哪里想得到她这么自私,忍不住说道:“慕妍,这点心,是贞姑姑给咱们俩的,我也一样没吃饭,你怎么能这样呢?”
楚慕妍瞥了吕寒晴一眼:“吃都吃了,你难道还让我给你吐出来不成?”
吕寒晴一听她如此蛮横不讲理,饶是她颇有修养,也忍不住恼了:“你……你这样粗鲁霸道,毫无教养,究竟是如何通过择选的,真是岂有此理。”
这时,叶疏烟和祝怜月选择了靠南侧的两张床,正在各自整理自己的箱笼,听见楚慕妍和吕寒晴忽然吵了起来,便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一看才知道,原来楚慕妍吃光了点心,而吕寒晴只拿到一块,却连就点心的茶水都被楚慕妍喝光了。
吕寒晴掉书袋子,四个字、四个字的跟楚慕妍争辩,听起来委实可笑。
叶疏烟摸了摸放在袖里袋中的大半块红薯面烙饼,本来还愁这半块烙饼没法分,现在她不愁了。
烙饼是她晚饭时趁别人不注意,将自己的那一块,一分为二,吃了小半,藏起大半,用锦帕包了放在袖袋里的,此刻还有些温热。
她知道楚慕妍和吕寒晴不可能有饭吃,但从清晨到现在,饿得也太久,她们都是官家小姐,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若真挨到明早,只怕也饿得人肉都吃得下了。
一处学习,一屋里住,虽不一定能做好姐妹,至少图个和平共处,免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烦心。
可是这楚慕妍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是武官家庭出身,自然有几分鲁莽霸道,但是自私自利,精于算计,不肯吃亏也就罢了,连自己屋里的姐妹也欺负。
叶疏烟对这样的人,自是不屑与她争吵,但看着吕寒晴被楚慕妍气得——也许是饿得——手抖腿颤,她也不能不打断二人,免得闹出大动静,那她们四个,在教习馆可就立刻出名了。
走到吕寒晴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都别动气,不就是一点点心,平日谁还稀罕了,为这个吵起来,不值得。”
说着,拿出了那块红薯面烙饼,放在吕寒晴的手里:“我晚饭时省下来半块饼,寒晴若不嫌弃,便先吃些充充饥。”
吕寒晴又饿又冷,加上生气,手也发抖了,此刻听叶疏烟轻声安慰,还见她有心带回来半块烙饼,闻着那红薯的甜丝丝香味,她也不便不再跟楚慕妍计较。
楚慕妍见了这饼,却是冷笑一声:“哼!吃剩下的才拿来给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掉在地上没人要的!若真是好人,便该跟我们姐妹共进退;可你倒好,对燕来姑姑巴结献媚,主动要去干活,害我们在这里受罚,如今还来做好人。呸!”
叶疏烟淡淡横了一眼楚慕妍,觉得此女简直是奇葩。她总能将自己的过错,推倒别人身上,而她自己竟然是没有错的。对这样的人,谁还能跟她讲什么道理?
叶疏烟没有理会,只是对吕寒晴说道:“寒晴,你若是嫌这饼冷了、脏了,便不吃好了。”
吕寒晴看了看楚慕妍,再看看叶疏烟,相较之下,她断然道:“疏烟,咱们从前并不认识,若是都入选,成为妃嫔,为了君恩,或许免不了勾心斗角。如今沦落至此,反得你真心相待,我岂能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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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寒晴感慨自己的境遇,眼睛已经红了,低下头去,咬了一口烙饼,那红薯面的甜味,盖过了泪水的苦涩。
她自觉尴尬,拭了泪,才抬头笑道:“很好吃,香甜软糯,应该还添加了桂花和少量糯米粉……”
叶疏烟心道,吕寒晴不愧是读过些书,并非楚慕妍那种蒙昧之人。怪不得第一眼看见她,就很喜欢她的书卷气质,如今看来,当时的直觉果然不错。
叶疏烟嫣然一笑,将祝怜月拉过来,说道:“倒也不必那么悲观,至少我们一来就已经带着八品的职级。六尚局是用人唯贤的地方,只要努力,无论在后宫为官、还是在前朝为官,都一样是为大汉国效力,不是吗?”
祝怜月分外羞怯,对吕寒晴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彼此认识了。
吕寒晴站起身来,也拉住了二人的手:“我来六尚局的路上就想,宫门似海,往后的日子,我一人无依无靠,何等寂寞。现在有你们这些姐妹,纵然辛苦,日子也必不会难熬,我真欢喜。”
三人表明了心迹,又论了年龄大小,便以姐妹相称,倒也融洽,却将楚慕妍晾在一边,显得她像空气似的。
楚慕妍冷笑着坐在床上,明知没人跟她说话,还是扬声道:“好歹是入过殿选的,半分志气也没有,倒是安于做奴才,怪不得对姑姑们前倨后恭,敢情生就一身奴才的软骨头,只有做奴才伺候人的命!”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分,就连面无表情、木头人似的祝怜月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叶疏烟已经忍了她很久,因为她们是新人,闹事必受重罚,所以给楚慕妍留了几分余地。
可是眼看此女根本不懂得收敛,反而给脸不要脸,饶是她再沉稳冷静,也不代表能任人侮辱轻蔑至此。
她回转身,冷冷看着楚慕妍,忽嫣然一笑,道:“想不到楚姐姐还会看相,敢问一句,前倨后恭便是奴才相,那下跪磕头算是什么相?”
楚慕妍哪里是会看相,只是因为燕来姑姑对叶疏烟和祝怜月青眼有加,她妒恨在心,如今见连吕寒晴也跟她们连成一气,所以才说她们是奴才相,以泄愤恨。
听了叶疏烟的问话,楚慕妍用眼刀狠狠剜了叶疏烟一眼,觉得说叶疏烟是奴才相还不足以解恨,于是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奴才中的奴才相、不入流的贫贱相!我偏偏就是瞧不上你们这样听天由命的样子!”
叶疏烟扬起下巴,狡黠一笑:“那我便要请教姐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后宫妃嫔跪天、跪地、跪拜天子,难道说,天下除了你楚慕妍,他人都是奴才相?我倒想拿你这话去问问贞姑姑,贞姑姑若是不解,还有尚宫大人……”
楚慕妍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叶疏烟顺着她的话问下来,她逞一时口舌之快,便脱口而出。哪里想到自己的话会有这样的歧义?
她岂能容叶疏烟污蔑,恶狠狠地喝道:“你胡说!我哪有那种意思,是你曲解语义、冤枉我的!别以为你有燕来姑姑做靠山,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贞姑姑和尚宫大人会听你一面之词!”
叶疏烟温婉和气地一笑,道:“听从燕来姑姑的安排,乃是下属的本分。这若算靠山,那么只要比我职级高的,不就都成了我的靠山?这话不免可笑。
你不但藐视皇上的肱骨大臣、对后宫妃嫔不敬,如今还暗指尚宫局结党,若是这些话让尚宫大人知道了,不轻不重赏你个三十大板,就算不死,也得皮开肉绽、终身残废吧。”
她的语气是那样温柔,像是姐妹的闺房私语,如春风一般轻软。可是所说的话,却是夹冰带雪,冷到了楚慕妍的骨子里。
一旁的祝怜月和吕寒晴,听着叶疏烟和楚慕妍的对话,也都惊异极了。
竟然有人能将威胁恐吓的话,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明明柔声细语,却句句凌厉,仿佛是最轻灵飘逸的剑招,逶迤之间,已封敌喉。
那样的压迫感,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像迅速冷了下来,令人透不过气。
楚慕妍忽然一声不吭,只因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看着叶疏烟笑靥如花,楚慕妍却似乎看到自己浑身血色的鲜红。
在宫里,流言蜚语都能杀人。叶疏烟到六尚局的头一天就已经颇有人缘,别人只会相信温婉顺从、勤恳能干的叶疏烟,而不会相信懒惰自私、目中无人的楚慕妍。
楚慕妍在叶疏烟的注视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真要告诉贞姑姑么?咱们同届入宫,你为何拉拢祝怜月和吕寒晴,来孤立我。我知道我脾气是坏了一些,说话是直了些,可是我……你们难道要看着我死才开心吗?”
祝怜月对楚慕妍此人并不熟悉,并不关心她的事,说到想让她死,可真是无中生有。
而吕寒晴刚才虽然受了些许委屈,但她也不过是难以理解楚慕妍的自私自利,更谈不上怨恨。
楚慕妍受了叶疏烟恐吓,本就说话不经大脑,如今愈发口没遮拦、胡说八道了。
叶疏烟暗暗好笑,觉得楚慕妍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她眉峰一扬,笑道:“姐姐何出此言,我们都知道姐姐只是心直口快,并没有害人之心。但正因为是同屋姐妹,我才好心替姐姐分析利害关系。姐姐若真能遵守宫中规矩,谨言慎行,广结善缘,想必是能活到出宫那天的。”
楚慕妍一听,更是说不出一句叶疏烟的不是,但好在叶疏烟的意思是,并不会告诉贞姑姑,她才略放心了些,勉强牵扯出一个歪斜僵硬的笑容:“多谢妹妹提醒,我自当小心说话。”——且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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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听“明粹殿”三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六尚局的地方,这才问道:“明粹殿是什么地方?”
贞姑姑这才想起,自己一路上只顾往前赶,都忘了告诉叶疏烟,这大宫女的来意。
“明粹殿是凌御女如今的居所。”
叶疏烟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一支枯竹被人一脚踩裂。她险些一把抓住那个大宫女,好在半途收住了手:“凌暖……凌御女她怎么了?”
御女是从七品的妃嫔等级,凌暖出身并不高,就算是太后和皇后当时都很喜欢她,但家世在那里放着,只能暂时封做了七品御女。如没有侍寝,不得晋封。
大宫女道:“奴婢叫如鸢,近身服侍凌御女。我也不知哪里服侍不周,惹凌御女生气,她今日一早醒来,便不肯起床,将我们赶出了阁外,甚至连早饭都不肯吃。我们好说歹说,她只同意见叶女史你。”
叶疏烟一听,颇为纳闷。她以为凌暖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听她没事,多少也放了心。但凌暖为何这样古怪,只有见到她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便不再问那如鸢,一路上沉默地跟着前行。
兜兜转转来到了明粹殿,只见殿门紧闭,而且是从里面反闩的,外面站着三四个面容憔悴的小宫女。
叶疏烟看着这堂皇的宫室,那殿门处高高的门槛,只觉得这简直就是个金丝鸟笼。
她走到了殿门外,扬声说道:“六尚局女史叶疏烟,应召而来,拜见凌御女。”
过了片刻,只听殿内响起脚步声,到了门口,才缓缓打开了殿门,露出一条缝,让叶疏烟进去。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家的主子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跟她再讲什么规矩,只好放叶疏烟进去。横竖此事是请示过尚宫局的,让叶疏烟尽快搞清楚凌暖为何变得这么古怪才最紧要。
叶疏烟走进殿内,就看见了躲在门后,还穿着睡裙、用斗篷裹着身子的凌暖。
凌暖的脸色发白,憔悴不堪,看见叶疏烟,抽噎着唤道:“姐姐……”
叶疏烟急忙挽住她的手,帮她裹紧了斗篷,安慰道:“暖儿你怎么了?如今做了皇上的妃子,本该养尊处优,怎么你倒是越发憔悴单薄了?”
凌暖的脸色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咬了咬嘴唇,像是个干了坏事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一早醒来,就发现……床褥上有血……”
叶疏烟听了一愣,血?凌暖没有承欢,更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小产,那就只有一个理由——来月信了。
看她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叶疏烟不禁想起自己来初潮的时候,也是如此羞怯害怕。
只因为妈妈以为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会讲得很明白,平时没告诉她,这些事情该怎么应付。
可是偏偏生理卫生老师,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这节课很简单,大家可以自习。”
叶疏烟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凌暖,问道:“暖儿,你这是第一次来月信吗?”
凌暖羞愧得几乎要哭出来,点了点头:“之前尚仪局的彤史馆来问过我这些事情,我说还没来过月信,于是……这么多日子了,皇上连一次都没有召幸过我。很多人都是十一二岁便有了这个,皇上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所以才不召幸我……”
叶疏烟见她如此惶恐,却笑了:“傻丫头,皇上是觉得,你还是个孩子,想等你再长大些,再召幸你呀。月信这种事,有的人来得早,有的人来的晚,十四岁才有这个,也谈不上奇怪,我就见过十七岁才来的。”
在古代,女孩子十三四岁进宫的确实不少,以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她们自己的身体、器官都尚未发育成熟,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承受男女之欢?
若不是盼着凌暖能得宠,叶疏烟真想帮她避开侍寝这种事。
叶疏烟便拉着她坐下,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常识,耐心地告诉了凌暖,凌暖才慢慢平静下来。
有了叶疏烟的陪伴,凌暖终于从那种尴尬惊惧中慢慢平复了情绪,也终于同意让宫女进来伺候她了。
于是二人一起整理洗漱,如鸢叫小宫女收拾好了床褥,便来服侍凌暖穿宫装。
然后,叶疏烟为凌暖化了淡妆,扑上一层淡淡的胭脂,盖住了缺血的苍白。
凌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抬起双眸,将叶疏烟的手紧紧握住:
“姐姐,殿选那天,暖儿不知道姐姐为何给我装扮得那样清淡,后来皇后娘娘夸赞我那天的妆容,我才明白,太后和皇后都是喜欢朴素的人。”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叶疏烟知道她疑惑什么,却不打算解答。
“暖儿,无论那天你我的妆容如何,人总是这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命。你能中选,是你的福气。这件事,咱们以后就别再提了,好么?”
凌暖自己事后也思来想去,她虽然愚笨,却也隐隐意识到,叶疏烟是知道太后与皇后的喜好的,所以才为凌暖打扮得那么与众不同。
凌暖只是不明白,叶疏烟为何不能为自己也化一个那样讨喜的妆,反而打扮得那么妖艳?她为什么不愿意服侍皇上呢?
看到叶疏烟并不愿再提这件事,凌暖也知道,让人知道叶疏烟故意落选,定然会为她惹祸,郑重点头道:“好,姐姐,暖儿再不说了。”
叶疏烟又听到凌暖这句贴心的“姐姐”,无比珍惜,但还是叮嘱道:“暖儿,你如今是妃嫔,还是将旧日的称呼改了罢。”
凌暖听了这话,只觉得叶疏烟是有心疏远她了,心里顿感孤清可怜,拉住叶疏烟的手不放:“不,姐姐,私底下你还是我姐姐,是我在宫里唯一的亲人,求求你别和暖儿生分了……”
见她这样依赖,叶疏烟也是不忍,只好答应,私下还是以姐妹相称。
凌暖这才喜笑颜开:“姐姐,你如今在六尚局可好吗?”
叶疏烟笑道:“自然是好的,学了不少有用的技艺,和其他人也相处融洽,倒也其乐陶陶。”
凌暖见叶疏烟果然是乐在其中,更肯定叶疏烟是故意落选的,难过地叹了口气:“姐姐的志向,暖儿是不懂的。如今我们见面都难,若非如鸢怕我出事,去求了尚宫局的令,咱们要何时才能见一面呢?不比同为妃嫔,平日还可以亲近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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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见凌暖如此依恋她,这种感情,似曾相识。她耳边回响起离家的时候,羡鱼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不由得眼圈一红,紧紧握住了凌暖的手:“暖儿,你放心,你有太后眷顾,必能很快得到圣宠,而我也会努力,在六尚局步步升迁。到时候我们要见面,谁敢拦着?”
说到底,宫规再严,大不过权势滔天。
这样的话,充满了蛊惑,连原本不在乎权力的凌暖,都在这一瞬间,对得到圣宠,心生迫切之情。
“姐姐,暖儿一定不辜负姐姐的一片苦心。”
姐妹二人再度相见,总算将满心的牵挂,和选秀那天来不及说的话,都说了。
眼看着日上三竿,凌暖才依依不舍地送叶疏烟离开明粹殿。
走出来的时候,叶疏烟看到凌暖寝殿内桌上摆着的桂花糕,不禁想起了被纪楚翘陷害、身中媚药的那一夜。
如此共患难的姐妹,在宫中,只有这么一个,也只能有这么一个。
她回转身,忍不住再提醒凌暖一次:“暖儿,你宫里的宫女,哪个可以信任,哪个见风使舵,自己要分得清。他日你得以侍寝,更要严防别人的陷害,时刻记住咱们当初一时大意、险些遭人毒手的教训。”
凌暖笑微微地答应下来,却丝毫不像意识到宫中人心险恶的样子。叶疏烟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嘱咐凌暖,有什么事,要设法多跟她通消息。
返回教习馆的时候,第一堂针黹课刚刚结束,贞姑姑让学婢们收拾绣架,这时看到叶疏烟回来,便走出了针黹教习房,看了一眼叶疏烟,然后走向一旁的一个过道拐弯处。
叶疏烟知道贞姑姑是想问问凌暖那边的情况,于是默默地跟着贞姑姑走过去。
“凌御女没什么事吧?”贞姑姑问道。
叶疏烟点头道:“凌御女没事,她是刚刚进宫不习惯,太想家人了,闹点小脾气而已。我们本是同乡,来时坐一辆马车的,所以宫女来叫我去宽慰她。听见了乡音,如今已经好了,姑姑不必担心。”
贞姑姑放下心来,叫叶疏烟准备下一堂的课。
贞姑姑是教习馆唯一的管事姑姑,其他来负责教习的,都是从六尚局各司中临时抽调的掌级或典级的女官。
她们授课的内容,都十分专业,个个都有高超的技艺。对新来的学婢和女史,有针对性的教导,力求在三个月的时间内,让学婢们全面学习到六尚局的各项事务,掌握各种技能的基本功,以便判断每个人的特长,因材擢用。
学婢们都知道,只要看准一样技能,认真学好,将来就可以通过考核,分入相应的职司。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只凭自己的爱好,选学一部分技艺。
唯有叶疏烟是每一堂课都坐在最前排,认认真真地学着,甚至按照前世的习惯,写了笔记。
这样认真的态度,看在每个来教习的女官们眼里,都分外喜欢。她们都以为,叶疏烟是对她们所在的职司感兴趣。
只有旁观的贞姑姑知道,叶疏烟如此用功,并非只是为了应付考核,以期将来分入自己向往的职司。
因为掌握了这些基础知识,就相当于了解了六尚局所以职司的日常运作和技艺。
看着叶疏烟的行事作风,贞姑姑心中暗寒:这几个从八品女史都是从选妃的最后一关落选的,她们岂能安于一个小小的低阶女官身份?
可是贞姑姑不明白,以叶疏烟这样的姿色,根本不需要苦学技艺,只需要找机会偶遇皇上,若是皇上会不对她动心,那除非皇上他根本不是男人。
更何况,叶疏烟的父亲在朝为官,又有尚宫局的江典记江燕来关照,要获宠简直是太容易了。她为何甘心踏踏实实从女史做起?
看着叶疏烟纯净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对权力和物质有野心的人,她这样辛苦学习,又是为了什么呢?
贞姑姑心里苦笑。枉她自己比叶疏烟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竟连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的心思都猜不透。
时间就这样在紧张而充实的学习中飞快流逝,一转眼,离中秋已经有三月之久,叶疏烟就要面对自己重生后的第一次考试。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近腊月。一连几天,天色都是灰蒙蒙的,仿佛积着厚厚层云,随时都可能降下一场大雪。
尚功局派人送来了过冬的衣物,让学婢们保暖。尚食局也每天送来热姜汤,以防有人感染风寒。
为了让大家放松备考,贞姑姑特意让大家放课三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但是天气寒冷,倒也无法在户外玩耍,大家都是躲在屋里,围着炭炉取暖聊天。
炭炉上镂空的铜盖子上,透出星星点点的橘黄火光,映照在祝怜月、吕寒晴和楚慕妍三人脸上,显得温馨静谧,令寒意顿消。
吕寒晴手捧着一卷书册,另一只手在炭炉上方翻来覆去,时不时拿起旁边矮几上盘子里的蜜饯,放进口中。
祝怜月的膝头放着一卷银丝,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打造成型的扭丝发钗托,正在练习用花丝编结的方法,在发钗上做出一层层的花瓣和花蕊。
就连楚慕妍都不闲着,拿着教习姑姑们留下的例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六尚局,分为尚宫局,尚仪局,尚寝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功局。职能不同,选拔条件自然不同,所以三人便抓紧时间温习自己想去的那一局所需的技能。
叶疏烟却躺在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蜷在被窝里。
她前世已经经历的考试,比这些姑娘见过的男人还多得多,所以看着吕寒晴她们还在温习技艺,心中真想提醒一句:姑娘们,劳逸结合最重要,考试前还在抱着书本不放的,通常都会发挥失常的啊。
不过看她们三个安安静静的围着炉子做自己的事,也不知是因为炉子的温度,还是因为炉火的光芒,叶疏烟倒觉得十分温馨,仿佛回到了高中寄宿的时候。
那些室友们,如今都已经上大学了吧?也许会遇到了心仪的男孩,开始一场自由自在的恋爱?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重了起来,想睡一觉,脖子却觉得凉,忙将被子用力裹了裹,却还是觉得不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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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疙里疙瘩、厚薄不均的被子,叶疏烟便觉得苦恼。
历史记载,在大汉国之前,棉花只是番邦才有的东西,这时候只有新疆的一些地区种植棉花,而且品种还不算很好。
她重生过来的时候,还是夏天,睡觉盖一般的布衾就足够了。可是天气渐渐变冷,换了被褥,她才发现,史料所载果然是真的。
她的被子里填充的都是木棉。
木棉花结果之后,果实成熟,里面会有类似棉花一样的东西爆出来。剔除了里头的种子,便可以填充做被褥了。
富贵人家会用木棉、蒲苇绒、丝绵、和其他动物毛来填充在布麻做表的被子里。但是这些东西,粘连性不好,用一段时间就会散开,有的地方薄得可以透光。
在没有棉花的古代,再有钱也做不出一条棉被来。宫中的女官身份虽然低微,但终究人数不多,一人配备一条木棉被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而穷苦人家,却连木棉、动物毛都弄不到,就算是常见的鸡鸭毛能用,他们一年也不知道能吃几只鸡、几只鸭,怕是几年也攒不起一个鸭绒枕头。
想到这个,叶疏烟忽然笑了。如果能把新疆那边的棉花引进中原,就算不能大规模推广,至少能在宫里开辟出一块棉田做试验田。
一旦能够种植出适应中原气候的棉花,就可以让很多人穿上棉衣、盖上棉被,不再寒冷了。
来到六尚局这么长时间,她虽立志将自己的所学,用在六尚局的创新上,但始终都没有找到一个方向。
她的心中,像是装满了沸腾的岩浆,就等着一个机会,喷薄而出。
心热了,身体也便不觉得冷了。她起身来,准备跟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
这时,吕寒晴看到叶疏烟起了床,笑问道:“咦,疏烟妹妹,你睡了这么一小会儿就醒了?”
叶疏烟点了点头,搬了凳子坐在祝怜月和吕寒晴中间。
楚慕妍打完了算盘,累得脖子都酸了,这时候站起身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哎呀,累死了,我还以为计度的活计是很轻松的,谁知道也不舒服。”
叶疏烟笑了笑:“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如此专注于文书、刑律、计度这些课,看来是志在进入尚宫局呀。”说着,她拿起了挂在炭炉旁边的铁钩子,想要挑一下炉子里的炭块,好让它烧得旺些。
楚慕妍得意地一笑:“那当然,有的放矢,志在必得。尚宫局统帅其他五局,地位自不用说,活还轻省,谁不想去?疏烟妹妹你有燕来姑姑的关照,想必和我一样,也是要去尚宫局的吧?”
吕寒晴抬起头,淡淡看了楚慕妍一眼。
如今考核还未开始,楚慕妍便已经一副“我已是尚宫局的人”的架势,那种盲目的自信,总让人觉得分外不自在。
楚慕妍上次被叶疏烟教训一番之后,虽然收敛许多,也主动与其他人和好,但终究是禀性难移,她绝不会死了当皇妃的心,势要拼命往上爬,巴结太后,继而往皇帝面前凑的。
她自以为已经和大家很是熟络,因此说起话来,经常不知不觉露出了狂妄自大的本心,却浑然不知已遭别人嫌恶。
只要她不惹是生非、挑衅别人,叶疏烟倒也不介意把她那种无知自大的样子当笑话看。
只不过,楚慕妍艳羡的是尚宫局的权力,却忘了她曾经得罪过一个人,一个郑尚宫面前得力之人——江燕来,江典记。
从初到教习馆那次,楚慕妍和吕寒晴受到了挨饿的惩罚后,燕来姑姑似乎也没有特别针对二人。
这么久了,也许忘记了。但若是江燕来在选入尚宫局的学婢名单上看见楚慕妍的名字,那又会如何?
听到了楚慕妍的问题,叶疏烟放下了手里的铁钩子,拂了拂手上的灰,道:“去哪一局,只怕轮不到我自己决定。考核之后,随遇而安。”
吕寒晴听了这话,倒颇为认同:“可不是么,我虽然对经史、音律、礼仪等方面感兴趣,多放了些精力在这几项上,但也不敢说必过。还要看考核时成绩如何,以及尚仪局司仪大人和众位典级大人的评判。”
叶疏烟看了看祝怜月,问道:“怜月,你喜欢做钗环首饰,手艺又很好,一定能入选尚功局的。”
祝怜月听到叶疏烟的鼓励,抬起头露出谦逊的笑意:“怜月愚笨,但人说熟能生巧,所以不敢丝毫松懈,到考核那天,怜月也会全力以赴的。”
祝怜月在这三个月里,改变了不少。话多了,说话也利索了,天天忙着学习做首饰的技艺,每次做出一件首饰,都会拿给大家评点。得了夸赞,就开心的笑。只是却还是对家世绝口不提。
四个女孩虽然是同时来到六尚局的,但在教习馆里学习,终于发掘出各自的特长,往后也将分入各司,做自己的事。
这样的分分合合,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次?
叶疏烟在刚刚离开庐州的时候,路上认识了凌暖,倒可以托付真心。
但进了宫之后,虽然和吕寒晴、祝怜月也十分投缘,却不知为何,心里总像是长出了一层甲壳,再不能毫无顾忌的相处了。
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处处小心。这种感觉,也许就叫做“长大”吧。
在其他三人看来,叶疏烟简直可以说是精通每一局的工作内容,因此她会被哪一局选走,还真是难说。但最有可能,是被那个尚宫局的江燕来招到身边辅助。
楚慕妍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都把叶疏烟当劲敌,从前是为君恩,如今是为职位。
叶疏烟心知别人怎么想,不由得又烦心起来。
自从送来了那两块金箔桃酥和八十八色绣线后,江燕来便没有再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只是每隔十天半个月,总有人来向贞姑姑询问叶疏烟的学艺情况。
叶疏烟每次想起这两样东西,都会猜测,江燕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她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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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带领八个人来到了尚功局。
进了大门,只见四间宽阔的大殿,分别是司制房、司珍房、司彩房、司计房。这是各房议事、工作的地方。
东西两个偏殿,一是原材料仓库“璞玉阁”,取的是璞玉未经雕琢之意,暗指材料和半成品。一是成品暂存库,“宝辉阁”。
沿着两边抄手游廊走向殿后,又是两个院落,西是司彩房的浣彩苑,是染布的地方。东是织霞苑,是织造的地方。
从二苑当中的笔直长廊走过去,便见一排排的四方院落,尚功局的人,食宿皆在这里。
崔典制将小学婢们留在了一个大院里,那里都是没有品级的普通宫婢,睡的是大房通铺。
按照职级,叶疏烟她们不必住这样的屋子,于是崔典制安排三人住在了最东侧的一个回字形的小院里。
只见这个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正北面是并排两间,看起来和四合院差不多,但没有那么大。
四人进来的时候,这里的四个房间都是加了封条的,看日期,已经是一年多以前封门的,看来许久无人居住。
西侧房的窗下,种着一丛比房顶略高的竹子,掩映着西侧房的门窗,十分雅致。
但是,因为西侧房面向东,却被竹子遮住了晨起东升的日光,只见里面一片漆黑,隐隐透出一股凄寒阴冷的气息。
虽然叶疏烟很喜欢那丛竹子,但这个房间未免阴凉得太过了,冬日更是难捱,只好放弃这丛绿竹。
崔典制便安排叶疏烟和祝怜月住在北面向南的两间屋子里,楚慕妍则安排在东侧屋。
东侧屋的走廊下,是一口小小的水井,井上竟然有丝丝白气,似乎自带一点温热。
看起来此井打得很深,井水必定是冬暖夏凉。要是在酷暑时节,取之来饮,自是十分解渴降暑。
楚慕妍却不高兴,埋怨着东侧屋到了夏天会有西晒日头,后晌又闷又热。而北面的两间屋子,除了早晚,一天中其余的时间都能被阳光照耀,明亮温暖。
崔典制本来笑微微、客客气气的,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了:“咱们龙尚功的屋子特别的好,要不你去那儿住?”
一句话让楚慕妍说不出话来。
新来的女史,空有八品职级,却是一点职务都没有,能分到这样的院子,每个人一间,也就不错了。偏偏她还这么挑三拣四的,崔典制能不生气?
崔典制见过蠢人,却没见过像楚慕妍这么不懂看眉高眼低、不懂人情世故的,就像是脑子里填了稻草。
相较之下,三人之中,崔典制还是比较喜欢叶疏烟和祝怜月的,毕竟二人看起来都是循规蹈矩、本分踏实的人,最重要的是,在考核作品中显露出的超凡技艺。
于是崔典制也再不理会楚慕妍,带着叶疏烟和祝怜月进北屋去。
楚慕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股气憋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的,可又拿崔典制没办法,只好瞪着叶疏烟的背影,使劲咬着牙。
“这所院子许久没人住了,前几天收拾了出来,你们看看可缺什么。”崔典制亲手撕下了封条,带着叶疏烟进入房间的时候,对她说道。
叶疏烟看了看自己的屋子,只见平日所需要用的东西都已经齐备,便从荷包里拿了一锭银子,拢在袖里,轻轻拉住了崔典制的手:
“多谢崔典制费心布置,穿的用的都替我们想到了,哪里还能缺少什么呢。太后娘娘给了莫大的恩典,让我们带着从八品的职级进来,可惜我们三个学艺未精,往后还要仰赖崔典制多多提点教导。”
尽管这屋里只有叶疏烟和崔典制二人,但是她依然将这件事,做得不着痕迹,态度不卑不亢、十分坦然,一丝献媚巴结的感觉都没有。
她言语间,一是在感谢太后的恩典,二是显出谦卑之心,措辞滴水不漏,行为尺度得宜。
小小年纪,办事就已如此妥帖,说话更让人如沐春风,若不是崔典制亲眼所见,她怎么也不信,这个丫头不但是绝色,还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崔典制触手碰到了凉凉的银锭子,笑得和煦如春:“如今咱们同为尚功局的人,亲如一家,我又是早来几年,照顾你们是应该的。往后可千万别再这样客气了,倒生分了不是?”
话必是要这样说,但银子自然是不会再推回来的。
大家面子里子都有了,言谈分外融洽。崔典制一时兴起,便坐下和叶疏烟多聊了几句,内容无非是介绍了一下尚功局的工作、人事等等。
祝怜月放好了箱笼,也来到了叶疏烟的屋里。见崔典制待叶疏烟分外亲切,她却是插不上嘴,便静静地坐在一旁,轻轻绕着帕子。
就在崔典制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啊!蛇!”
是楚慕妍的声音!
三人赶紧跑出去,到了院子里,只见楚慕妍匆匆从西侧房跑出来,大叫着:“蛇!有蛇!”
见楚慕妍这个样子,崔典制的脸,顿时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少了几分血色。
她三步两步奔到了楚慕妍的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直打得楚慕妍眼冒金星。
“你是失心疯了么?汴京地处中原偏北,如今又是冬天,哪儿来的蛇?你没看见封条?竟敢擅自拆封入屋,还有没有点规矩!”
楚慕妍被打了一巴掌,震惊得连害怕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崔典制,道:“你……你竟然打我!你不过是七品典制,也配打我!”
说着,她竟然挥手想要反击。
叶疏烟眼疾手快,已到了楚慕妍身前,忙将她的手抓住,慌忙对盛怒的崔典制赔礼:“崔大人大人有大量,慕妍她尚未适应女史的身份,得罪之处,请您切莫见怪。”
崔典制见叶疏烟来求情,念及那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这才作罢,拂袖道:“楚女史,我崔莹纵然不过是七品典制,至少比你的品级高。念你初犯,我这次便不计较你以下犯上之罪。但你若再不知进退,胡言乱语,哼,尚宫局的司正房,想必会让你好好学学规矩!”
司正房执法严苛,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就能要了楚慕妍的命。
楚慕妍先被蛇惊吓,失了方寸,又被崔典制恐吓,纵然叶疏烟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她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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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见她知道怕了,也不欲再多说,只冷冷地吩咐三人道:“这院子本就封了很久,西侧房又没什么光线,里面很乱,你们不准再进去,待会儿我便命人来将那屋再封好。”
崔典制走后,楚慕妍一把甩开了叶疏烟的手,便奔回自己的东侧房,“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叶疏烟心想,必是楚慕妍对东侧房不满意,这才去西侧房拆了封条,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可楚慕妍不是胆小的人,怎么进了一趟西侧房,出来就吓成这样呢?她说有“蛇”,会否是看错了什么?
这个院落好像是许久没人住了,就连井台上的绳索印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类似风化的粉末。
房屋封了很久,说不定真的藏有蛇。
待会儿崔典制就会派人来再将西侧房封起来,看着门上斑驳的封条,叶疏烟忽然觉得一阵阴森。
这样的四合院落,清幽僻静,一人一间,本应该是有身份的女官才可以住的。
那么从前是谁在住?后来为什么又不住了?如果不住,当初锁起来就是,为何还要封起来?里面有什么宝贝怕人偷去不成?
越想越觉得不安,叶疏烟的脚就像不听使唤似的,走到了西侧房的门口。
门还开了半扇,因为刚才楚慕妍出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关门。
里面很黑很暗,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寒冷的风,让叶疏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祝怜月在院里子,看着楚慕妍关上门,叶疏烟却静静地走进了西侧房,她正想跟着叶疏烟,但却在台阶下止住了步子。
“疏烟,崔典制说不让咱们再进去,你快出来吧。”她低声说道。
叶疏烟回头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很快就出来。一个空屋子罢了,还能有什么吃人的怪兽?”
祝怜月却是害怕,只好呆呆站在台阶下面等着。
叶疏烟迈步进去,屋门被全部推开,“吱呀呀”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带着一种诡异而遥远的回音,像是老巫婆的桀桀怪笑。
一股发霉的气味,呛得叶疏烟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她的鼻子有些敏感,哪怕是忽然接触到户外的阳光,都会打喷嚏,更别说是这种霉味了。
她揉了揉鼻子,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又不敢打开窗户透气,怕一会儿崔典制带人来封屋时发现有人打开过窗子。
适应了黑暗的屋子,她看到这里的摆设,竟然十分讲究,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从上到下都是雕镂工艺,连挂着的帐子上,都绣着精致的花鸟。
床上的铺盖被卷了起来,但还可以看到边沿露出的绸缎被面。
梳妆台上有高约一尺的菱花镜,妆奁很大,有四层抽屉。衣柜放在床边墙角,更衣用的一人高屏风竖在床边,上面是一面苏绣的枫桥夜泊图。尽管已经一年多无人打理,但那面苏绣依然清亮如镜,透着淡淡的光。
其他的家私摆设,更是比别的屋多,而且做工精致。
这样的房间,当初的主人在六尚局绝不会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到底她是谁呢?这房间里会有证实她身份的东西吗?她还在尚功局吗?
这时,只听祝怜月在外面小声喊道:“疏烟,快出来,外面有人来了。”
叶疏烟跺了跺脚,恨崔典制派人来的太快,只好往外走,这时,忽然觉得脚下一硌,踩到了一根圆圆的东西。
她低头一瞧,却是一段稻草编的草绳。
那草绳约有一尺长,弯弯曲曲掉在地上,脚一滑,它便顺势一轱辘,一头便翘起来。
原来楚慕妍刚才是踩到了这根草绳,草绳动了,她便以为是蛇。加上这屋子里的气氛却是有些阴森,不免吓到了。
叶疏烟也不敢动这里的东西,忙跑了出去。
西侧房就这样被人贴上了新的封条,包括窗户上也是。
崔典制看了一眼叶疏烟她们,犹豫了一下,说道:“西侧房里有不少贵重物品,谁若是敢私自打开封条,动了里面的东西,就等着挨板子罢!”
叶疏烟和祝怜月更是吃惊,但崔典制没有解释,临走时吩咐她们,尽快换好尚功局的衣服,去司制房拜见龙尚功。
尚功局的服饰和之前叶疏烟她们穿过的尚食局服饰不同。
尚功局本是掌营造裁缝、饰物打造和布料织染的,因此,这里的女史服饰,也要突出尚功局的技艺精巧。
一袭曳地长裙,是整块花瓣般的过渡色,自肩膀往下,渐渐变淡,下摆已变成过渡自然的粉白色,和里面白色打底的裙子重合,层层叠叠,飘逸若仙。
外裙的裙裾上,用镂空的绣法,将裙摆上绣出一朵朵大小不一的花朵。
花瓣和花心都是镂空的,上坠银丝线流苏,随风飘扬。
腰间佩戴银色腰带,腰际两侧有长长的银色缎带,大米一样大的碎玉珠滚边点缀,精致非常。
三人换好了衣服,都觉得尚宫局的服饰真是漂亮极了,倒不比她们平日在家穿着的差。
来到司制房的时候,崔典制已经在司制房殿外等候,见三人规规矩矩排成一列走来,她迎上前,对叶疏烟说道:“快进去吧,龙尚功和江典记已经在里面聊了一会儿了。”
叶疏烟惊讶地道:“江典记?”江燕来?她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拜访龙尚功?
看崔典制的态度,仿佛江燕来是为了叶疏烟来的。
叶疏烟对崔典制微微颔首,便走入殿中。
这司制房的大殿就像是现代的写字楼上办公室的格局差不多,进门有一面面的屏风,将一组组的工作台隔开,中间空出道路。
而东西两侧,则是一间间的屋子,是司制、典制她们的专用房间,相当于现代的办公室。
最大的那间,就是龙尚功的房间了。
房门是开着的,叶疏烟她们走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到龙尚功坐在阔椅上,江燕来坐在左下首,二人看来相谈甚欢。
龙尚功看到了三个穿着崭新女史服的少女从殿外款款而来,便知道是叶疏烟她们几个,起身对江燕来笑道:
“果然都是进入殿选的秀女,个个美人胚子,尤其是江典记看中那个叶疏烟,更是个中翘楚,将我整个尚功局的人都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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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燕来回头看到了叶疏烟,却板起了脸。
“龙尚功过奖了,谁不知我对她关照有加,本以为她能聪明些,考入尚宫局,谁料想,她倒与你这尚功局有缘。”
说话间,叶疏烟三人已走到房内,对龙尚功和江典记拜倒:“参见龙尚功,参见江典记。”
龙尚功和江燕来上前将三人扶起,让她们落座。
龙尚功说道:“你们还是秀女的时候,便是江典记照顾你们。如今来了我尚功局,又劳江典记牵挂悬心,要我一定关照你们。这番情义,倒不枉你们喊她一回‘姑姑’。还不快快拜谢江典记?”
叶疏烟听龙尚功这样说,不由得望向江燕来。
江燕来虽然是尚宫大人身边的红人,但和安司膳相比,龙尚功就显得没有那样和气恭敬,反倒有种“我的地盘我做主”的霸气。
这话里话外,仿佛是说,叶疏烟三人如今是尚功局的人,江燕来还操这份心,实在有些不必要。龙尚功让三人拜谢江燕来,那更是显得江燕来是个外人了。
江燕来却似乎根本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只嫣然一笑,示意三人不必再拜:“龙尚功哪里的话,我们六尚局六房本是同气连枝,不分彼此,三个丫头有龙尚功关照,我也可功成身退了。”
楚慕妍见江燕来在龙尚功这里竟显得十分谦逊,心里暗暗笑道:枉你江燕来是郑尚宫的心腹,在这宫里竟然也有人不把你放在眼里。
叶疏烟却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知道,江燕来巴巴地来尚功局见龙尚功,一定不只是为了让龙尚功关照三人。
在教习馆时,大家都知道叶疏烟与江燕来的关系匪浅,如果江燕来和龙尚功本就不太和睦,龙尚功很有可能为了这个原因,不用叶疏烟,将她投闲置散。
就算如今江燕来亲自嘱咐,龙尚功当面答应,回头对叶疏烟如何,谁有能控制得了?
也许正是因为龙尚功对江燕来和叶疏烟的关系有所介怀,江燕来也便不再暗地往来,才光明正大地来见叶疏烟。
到了如今,叶疏烟依然无法肯定,江燕来当初送绣线的意思,到底是不是让她进尚功局。
如果是,江燕来目的何在?
又与龙尚功聊了几句,江燕来便说尚宫局还有事,要先告辞了。两人寒暄罢,龙尚功要送江燕来出去,江燕来才对龙尚功说道:“怎可劳动龙尚功亲自相送,就让疏烟陪我走一段吧。”
龙尚功淡淡一笑,道:“那自然好。疏烟,你代本司制送送江典记罢。”
叶疏烟心里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磨心,夹在龙尚功和江燕来中间,分外被动。
随着江燕来走出尚功局的时候,一阵阵北风刮得凛冽,她不由得裹紧了衣服。
江燕来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伸出了手。这时,一片白色的雪花,忽然落在了她的手心,化成了一滴水。
居然下雪了。
叶疏烟很少看见下雪,所以也忍不住抬头望天,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可是寒风却不知从哪里卷来了雪花。
“这是你进宫的第一场雪,要小心别冻了手脚。”江燕来将拢在袖子里的一个小小暖手炉放在了叶疏烟的手里。
叶疏烟看看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道:“燕来姑姑,你送疏烟的绣线,是让我进尚功局的意思吗?”
江燕来欣慰地一笑:“我知道你一定能明白。”
叶疏烟摇了摇头:“不,我不明白,如果你看中我,为何不让我进尚宫局,反倒要我来这里?”
提到这个,江燕来的眼神忽然变冷,仿佛是夹杂着暴雪的风刀:“我要你做尚功局的尚功。”
她知道叶疏烟的志向,就是在六尚局做出一番事业,而她的目的,却是要扶持叶疏烟,将龙尚功取而代之。
意识到这一点,叶疏烟终于明白,为何江燕来对她如此看重。
江燕来已经看透了叶疏烟故意落选的本意,明白叶疏烟只愿在六尚局一展抱负。她的才貌,聪明,只要有人扶持,必定能迅速升职。
而龙尚功对江燕来根本不驯服,江燕来要扶持叶疏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尚功局收归她的治下——原来江燕来志在做尚宫。
叶疏烟一想起中秋晚宴那时,江燕来扶着郑尚宫的手恭谨有礼,有说有笑,那时还觉得她们情同母女。
如今意识到江燕来竟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叶疏烟心里一寒。
我若顺从她,势必得对付龙尚功,我只是个八品女史,龙尚功已经是六品女官,这件事谈何容易?
若是拒绝,只有落得个两边不是人的尴尬境地,得罪了江燕来,也得不到龙尚功的信任。
“姑姑为何对我如此有信心,如若我无能,岂非辜负了姑姑?”她捧着暖手炉,低头问道。
江燕来刚才眼里的寒芒已经不见,对着叶疏烟时,已经是最暖心的笑意:“因为此人手上不干净,你只要留心,就能抓住她的要害。”
叶疏烟疑惑极了,现在龙尚功必定很防范她,她如何能近身查明龙尚功的罪证呢?
江燕来似看出了叶疏烟的疑惑,拍拍她的肩膀:“没错,她会对你保持警惕,但是你身边还有祝怜月和楚慕妍,甚至其他人,只要你善加利用,一样可以查出她的罪证。疏烟,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江燕来便古怪地一笑,像是吃定了叶疏烟一定会帮她,又像是一种威胁。
叶疏烟手里的炉子,那么温暖,但却挡不住擦过她脸颊的冰雪。
她不想用这样的手段去博上位,她只想利用自己的才能做出一番事业。
但是江燕来屡次表露出对叶疏烟的喜欢,一开始看起来好像是想让叶疏烟进尚宫局,但如今,叶疏烟才明白,江燕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收入尚宫局,而是早就算好了今天这一步。
龙尚功不是傻子,绝不可能让备受江燕来喜欢的叶疏烟,有任何展现才华、立功手机晋升的机会。
帮,还是不帮?对于江燕来的吩咐,叶疏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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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见礼已毕,龙尚功便叫各司领着自己的人,去安排她们的活。四司告退,各归各房。
这一天便是初初适应将来做事的环境,认识共事的人员,叶疏烟和祝怜月被分了工作台,领用了各种工具,一切准备就绪。
晚饭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三人这才回到了所住的小院。
因为所住的地方离厨房十分远,也无法去提洗澡水,叶疏烟和祝怜月便提了水,在院落后面的一个久已不用的灶台上烧了热水。
滚烫的热水烧开,白色水汽高高升起。叶疏烟伸出了冰冷的手,让水汽稍稍温暖自己。
坐在灶后烧火的祝怜月,放下了蒲扇,说道:“慕妍回来就躲进屋里没出来,想必是太冷了吧。我去送水给她。”
叶疏烟急忙拦住她:“只怕她不是为了冷的缘故才不见人,多半是因为今日分入了司计司,不如意了。”
祝怜月一听,微微有些内疚:“也是,她自从殿选落选之后,便处处都不如意,样样都求不得,倒是可怜。若是她能不要求那么多,也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叶疏烟心里冷笑,楚慕妍错不在求多,不在野心大,而在于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实现她的野心。
但祝怜月坚持给楚慕妍送洗澡水,怕她在司计房仓库忙了半天会浑身刺痒,叶疏烟也不再拦着,自己提水回房去了。
洗完了澡,睡在硬硬的床上,她将余下的热水灌进了一个细颈陶瓶里,用塞子塞上,放在被窝里,倚着枕头翻看《论语》。
她倒不是要重新学《论语》,而是她对古代的繁体文字只认识大半,却一个也不会写,从不敢在人前写字。
她对《论语》的内容还算比较熟悉,所以便从家里带来了一本父亲叶臻的楷体手抄本,以此为习字教材。
她必须恶补一下繁体字,以免将来需要写字的时候,被人怀疑或嘲笑。
许是那些繁体文字太美,比简体艺术得多,她看得太入迷,桌上的沙漏,沙沙地流逝,翻来覆去好几遍,她竟然完全没有睡意。
夜深,人静,白天刮了一天的风,终于停了。
天空中,无声无息地洒落片片鹅毛片一样的雪花,但雪势不大,零零星星落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顶上。现在还未算滴水成冰的时节,雪片都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窗户缝隙里吹进来丝丝寒气,而叶疏烟被窝里的暖水瓶也已经变冷了。她开始感觉到一丝寒意,心想:这样冷,难道是雪终于下起来了吗?
她正想起身打开窗子看看是不是下雪了,却忽然听见一声哀哭。
那样悲恸的哭声,细得就像戏台上戏子做戏时一样,但却异常的轻,就像一缕魂灵,在暗夜里飘忽不定,难以触及。
哭的是一个女子,可是声音听起来时而像人,时而像猫。
但若说它是野猫,呜咽而哭的时候,却又发出低低的叹息,一时又愤恨地自语,只是一点都听不清楚。
叶疏烟只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难以自制地想起了那个西侧房。
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来的,可是那个屋里,根本没有人。
没人,哭声从何来?难道是幻听吗?
这时,只听隔壁祝怜月的房间也有了响动。看来祝怜月一定也被这种怪哭所惊醒了。
叶疏烟心中虽然害怕,可是总觉得什么妖魔鬼怪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就算存在,它们也会有自己特定的空间,不会和人世重叠。
西侧房是有问题的,从她白天踏入那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
她披好了外衫,摸到桌子上的火折子,然后轻手轻脚打开了门,从门缝里往外看,却只看到,影影瞳瞳的竹林,随着夜风微微摇摆着。
那哀怨的哭声还在如蛛丝般细密地传入她耳中,缠住了她的手脚,缠住了她的心。
她的心砰砰乱跳,脚也迅速麻了,但终于鼓起勇气,深呼吸,大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这一喊,似乎连竹叶都被震动了,扑哒哒掉落一片水滴。
那哭声,也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一丝余音都没有,就像是被忽然剪断的线。
接下来,是让人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死寂,过了片刻,叶疏烟才缓缓推开了门。
她一直盯着西侧房和小院的院门,这两个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刚才竹林上落下的雪水,便没有一点动静、一丝声息。
既然没人出去,也没人进来,那么刚才哭的那个人,此刻就还在这个院子里。
叶疏烟拿起挂在门外的风灯,用火折子将其点亮。
一看到亮光,祝怜月才急忙跑出来,挽住了叶疏烟的胳膊:“疏烟……刚才那是鬼哭吗……好可怕啊!”
叶疏烟听到祝怜月这么说,更是头皮发麻。祝怜月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半边肩膀都被压了下去。
她轻轻拍拍祝怜月的手背:“别怕,这世上没有鬼的,如果有,也是人在装神弄鬼。”
话音一落,连那个躲在屋里的楚慕妍也跑了出来,和叶疏烟她们挤成一团,紧张地道:“你说的轻巧,我听过的鬼故事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很多都是真人真事!早上咱们分到这个院子的时候,我就觉得西侧房阴气很重……没想到真的闹鬼……”
祝怜月一听,几乎是尖叫了一声,拍了楚慕妍肩头一巴掌:“慕妍,求求你就别再说了!还不够吓人吗?”
楚慕妍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再说了。
三个女孩,借着风灯的光,惊惧地盯着那西侧房的房门。房门上是白色的封条,在如此寒夜,更显阴森恐怖。
叶疏烟看看缩成一团的楚慕妍和祝怜月,这才觉得,自己胆子还算挺肥的,起码她把“鬼”吓跑了,还敢第一个走出来。
可是如果就这么站着,也没有任何用处。她轻声说道:“别怕,我相信这世上没有鬼,你们若是能跟着我,为我壮壮胆,我便去竹林那里看看。”
祝怜月吓得瑟缩到墙边:“我……我不敢……”叶疏烟也没对祝怜月抱什么希望,便看着楚慕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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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看了一眼那西侧房的竹林,也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闪烁地道:
“我……我听了那么多鬼故事,你们不信便罢了,我真的不敢去看……万一西侧房真是鬼,咱们以后怎么办……”
叶疏烟见二人都不敢去,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下了台阶。
十字形的道路上,已经有些湿漉漉的。叶疏烟走到了院落中央,离那从竹林越来越近,脚底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西侧房的房门关得死死的,上面的封条还是那么崭新,让叶疏烟一看便想起早上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切。
那面硕大平滑的菱花镜里,曾几何时,是有一个女子对着它梳妆的。
乌黑的发丝从白玉梳子的梳齿间流过,如同女子美好的年华,不知不觉间便追寻不见。
这时,叶疏烟忽然想起,崔典制在听到楚慕妍喊叫屋里有蛇的时候,那种惨白的脸色,紧张的神情。
这个房间,如果是因为久未有人居住才封起来,那么如今,这个院子重新启用,西侧房若不是破败失修,也自然不应该再封起来,而是打开来整理一番,安排人住进来吧?
可是崔典制今天白天的举动,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不但不打算让人住进去,临走的时候,还交代,如果要是有人私自打开门封,就要杖责。
想到这里,叶疏烟站住了脚步,不再靠近那西侧房。
一是因为害怕在这房间的周围发现可怕的东西,二是因为,这房间里隐藏的秘密,她如今尚未有勇气去揭开。
三是因为,崔典制曾说过,再有人私自打开门封,一定逃不过一顿杖责。
按照宫规,轻则十大板,重则二十,打得皮开肉绽,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最可怕的是,会留下非常严重的疤痕。
叶疏烟心里一寒,忽然想起日间她们三个在分入各司的时候,楚慕妍那种嫉妒、忿忿不平的眼神。
——此人不能不防。
见叶疏烟呆呆站在院子里,提着风灯看着西侧房发呆,楚慕妍有点沉不住气。
她轻轻走下台阶,小声说道:“疏烟,不如打开西侧房看看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万一咱们回房,那个……她又在哭了怎么办……咱们三个里头,属你最能干,为了咱们都安心,你就去看看吧……”
叶疏烟回过头来,只见风灯的映照下,楚慕妍的脸比白天看起来还要白,她虽然缩着身子,有些胆怯,可是她的眼神却和祝怜月那种单纯的恐惧不同。
楚慕妍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丝的急迫,所以她在催促叶疏烟走进西侧房。
走进西侧房,就要打开封条;打开封条,就得受杖责之刑罚。
叶疏烟从听见那怪哭开始,就紧紧皱着眉头,但看到楚慕妍这种急切的神情时,眉峰忽然舒展开来。
她将楚慕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冷冷道:“我眼神不好,只怕看不清楚,不如你和怜月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人来搜院。”
楚慕妍一听,瞪大了眼睛:“搜院?为什么要搜院?鬼不就在那间房里哭的吗?你难道听不出来?”
叶疏烟:“我只听见很飘渺不定的声音,并不觉得就在房间里面,反而像是在竹林里。”
楚慕妍脸色一黄,问祝怜月道:“怜月,你听着那声音是在哪儿呢?难道不像是在屋里吗?”
祝怜月本就没有什么主意,被楚慕妍这样一问,想了想,道:“又像在院子里,又像闷闷的在屋里。”说着,她又觉得一阵毛骨悚然,顿时打了个冷战。
叶疏烟却淡淡一笑:“如果是鬼,那的确有可能是在屋里哭,因为只有鬼才能不破坏封条进入屋子里。但是如果是人,就绝不可能在不破坏封条的情况下,出入这间屋子。我之所以要找人来搜院,是断定这个人还在本院中,而且她身上一定留有证据。”
她转过身去,说道:“我不会蠢到明知打开封条要挨板子,还去西侧房查看。我去找管寝苑的涂嬷嬷。”说罢,她便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楚慕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将自己通身上下看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尖下,踩着一片细长的竹叶……
她惊得腿都软了,猛地用脚尖在台阶上将那竹叶刮掉,扔到了一旁的草丛里。急忙追上叶疏烟,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疏烟,别去了,也许是野猫钻进了西侧房里叫唤,这世上哪儿来的鬼嘛,你告诉涂嬷嬷,岂非惹来一顿训斥?是不是?”
叶疏烟正要打开院门,却被楚慕妍拉住,听了她的话,回过头来,鄙夷地看着楚慕妍,冷冷一笑:“怎么,你又忽然不怕鬼了?”
她刚才就觉得楚慕妍古古怪怪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连崔典制都想打,怎么变得比祝怜月还胆小?
再者说,她昨天回来就一直不理叶疏烟和祝怜月,此时竟夸叶疏烟能干,分明是怂恿叶疏烟去揭开封条。
叶疏烟本来还不清楚这鬼哭究竟是怎么回事,楚慕妍这样一反常态,倒让她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一看楚慕妍,只见她裙摆有些湿,脚上竟然沾了一片有泥的竹叶。
——她们白天回来的时候,大家的鞋子可都是干净的。这片竹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叶疏烟作势要去告发,果然吓得楚慕妍惊慌失措。
祝怜月后知后觉,尚未看出楚慕妍的反常,但看见刚才楚慕妍从鞋底拿下个东西扔进草丛,觉得奇怪,便也顾不得什么鬼了,鼓起勇气走下台阶,在刚才楚慕妍丢弃东西的草丛里翻看了一下,就看到一片带着泥巴的竹叶。
她将那竹叶捏起来,发现那竹叶就是西侧房门前的竹子品种。
难道说,刚才祝怜月和叶疏烟出来之前,楚慕妍就曾经靠近那丛竹子?那正是听见女鬼哭的时候啊!
祝怜月失声道:“慕妍,难道你刚才就在竹林里吗?你见到什么了?”
楚慕妍见祝怜月都发现了这件事,顿时心虚不已,在叶疏烟尖刀一样锋利的目光下,只觉得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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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每次在叶疏烟面前都落于下风,次次都被她弄得这般灰头土脸,心中又恼又恨,狼狈不堪,但还不得不强作镇定,毕竟这件事她打死也不能承认。
她还是装作无辜的模样,道:“怜月,你竟是这样看我,今晚风大,竹叶飘零,我上茅房的路上踩到了又有什么稀罕?你这样诬陷我算什么意思!”说罢,一怒便转身要回房去。
叶疏烟见楚慕妍竟然还颇有几分演技,心中冷笑,喝道:“站住!”
清冷的命令声,仿佛是一把钢刀,架在了楚慕妍的脖子上。
楚慕妍的心,忽然嘭嘭地狂跳起来,布置这一切时的担忧和惊惧,像是堆砌成了并不牢固的堤坝,终于被叶疏烟的冷声命令冲塌。
院落里,只剩下她急促而粗重地呼吸声。她猛然转过身来,又是害怕,又是恼怒地道:“怎么!你们还想逼我认罪不成?”
祝怜月听了,急忙叫楚慕妍小声些,推着她进了屋,随后又将叶疏烟拉了进来。
三人就在楚慕妍的房中站着,楚慕妍看着叶疏烟斥责地眼神,越来越心虚,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悻悻然说道:“那里不是凳子么,都站着干嘛?”
祝怜月便先坐了下来,倒了三杯茶,端起一杯暖着手:“外面真是好冷啊……”
她这么一说,仿佛开了个话头,气氛也终于缓和下来。
叶疏烟也便坐下来,端起了茶杯,看着楚慕妍。
“你分去了司计房,心里不痛快,也不想我痛快,所以用这种阴招来陷害我,想让我揭开封条,自招横祸。是也不是?”
楚慕妍心知自己太过于鲁莽疏忽,偷鸡不成,反被捉了个现形,但她却依然不服气:“是啊,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其实,她们三人都是落选秀女,虽然身有品级,但终究已经是沦为了奴婢,叶疏烟固然有自己的打算,但若说楚慕妍和祝怜月心里不难受,是绝不可能的。
楚慕妍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入选;为何那么努力,却依然考砸了,没能进入尚宫局;到了最后,竟被安排到尚功局的司计房做杂事。
而叶疏烟和祝怜月却一路上都顺顺利利,不但分入了好的职司,还得到上司的器重。
楚慕妍任性且要强,她在人前没有落泪,可是回到房中,却是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独自一人,没人安慰,没人问询。
然而,哭归哭,以她的气性,这一腔怨气若是不能发泄,连觉都睡不着。于是,她想到了崔典制封屋后的话——谁打开门封,必受杖责。
楚慕妍心里憋着一腔怨忿,就算她自己去司计房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但依然不肯让叶疏烟太好过。她决心扮鬼,引叶疏烟去拆开西侧房的封条。
若崔典制知道此事,必定会杖责叶疏烟,那方解楚慕妍心头之恨。
楚慕妍先是悄悄走出自己所居住的东侧屋,来到西侧屋,借了竹林的掩护,扮鬼吓人。她本来是算好了退路的。
这个回字形的四合小院,外围是四四方方一座“口”字形的围墙,四间房拼成一个“门”字形,坐落院中。
屋后是一圈窄窄的过道,院子东墙角设有一个简单的灶台和杂物棚,西墙角则是茅房。
要瞒天过海,就不能经过庭苑回房,否则会被人看到,于是她绕道走了屋后。
叶疏烟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那是因为,楚慕妍的身影被竹林挡住了。
引出了叶疏烟,楚慕妍心中大喜过望,也不敢再哭,忙踮着脚尖,从西侧屋后面的过道,绕了院子一圈,回到自己房间后面,从后窗翻进屋。
这样,才有了她匆匆自房中走出来的一幕。
她以为所有的布置都是神不知鬼不觉,谁料想,棋差一招,竟然没有将天气算进去。
今夜有雪,雪下得并不算大,因此没有积起雪来,反而化成了水。
泥土粘着竹叶,楚慕妍在竹林中扮鬼哭时,便踩了一片竹叶在脚底。
这小小的一片竹叶,在黑暗的夜里本来是不容易被叶疏烟发现的。假如楚慕妍能聪明一点,就应该留意到地面很湿,回房后再出来,就应该换一双鞋子。
在宫里,这样有勇无谋的人,常常会自掘坟墓,因此根本不足为惧。这正是叶疏烟完全不把楚慕妍当成是对手的原因。
叶疏烟看到了这一片竹叶,心念电转,一瞬之间便明白了今晚闹鬼的事,是楚慕妍捣鬼。
她的心思如此缜密,楚慕妍是如何扮鬼假哭、如何从屋后绕墙根回房,如何从房中走出来,又为何一直怂恿叶疏烟去揭开封条……
这一切,叶疏烟仿佛身临其境般,了然于心。可笑的是,到了现在,楚慕妍依然强硬得不肯认错,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叶疏烟道:“楚慕妍,你对我狠毒,难道我就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我若出手,就会让你绝无生路。”
楚慕妍一听这话,不禁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叶疏烟道:
“我就知道你绝非表面上那么温顺友善!你那些样子都是装给别人看的!你这么虚伪,却左右逢源。别人看不穿,我楚慕妍眼里可不揉沙子!你既然这么说,我今日索性跟你撕破脸,也免得日后姐姐长、妹妹短的称呼、听着恶心!”
叶疏烟抬着头看着暴跳如雷的楚慕妍,忽然柔柔一笑,站了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重重甩在楚慕妍的脸上!
“累人累己的蠢货!”
祝怜月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二人竟已经势成水火,眼看要打起来了,她吓得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楚慕妍今天一天之内,连挨了两次掌掴,顿时失控,隔着桌子就要还叶疏烟一巴掌。
叶疏烟的手刚落下,便顺手拿起了茶杯,一杯茶泼到楚慕妍的脸上。
楚慕妍被水一泼,哪里想得到叶疏烟的手势竟这么快,急怒攻心,却是愣在当场。
此刻她心里的孤苦和委屈,顷刻间爆发,也顾不得当着叶疏烟和祝怜月的面,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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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之后,叶疏烟终于明白,江燕来说对了。
就像鸡鸣狗盗之辈,虽缺少智谋,但不乏胆量,只要有人指点,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用人之道,重在知人善用。
她对楚慕妍和祝怜月道:“明日闹鬼的事情若是传开,咱们必定会被问询,不如我们自己先去告诉涂嬷嬷,以避嫌疑。你们一定要记住,今晚确实听见了女鬼哭,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各自的房间里……”
她低声吩咐着,一旁的祝怜月和楚慕妍一一谨记,因为二人知道,只有她们口径一致,才能令人信服,才能让人不怀疑到楚慕妍身上。
说罢,三人又反复查看了西侧房的四周,将楚慕妍不小心留下的足迹和其他等一一清除。
片刻之后,叶疏烟便离开了小院。她快步走在青石道上,手中的风灯摇摇晃晃,令脚下的光晕显得分外朦胧。
雪落进衣领里,化成一滴冰凉的水,让人比其他时候更加清醒。
很快,她便来到了管理尚功局寝苑的涂嬷嬷的住处。这时一个三间头的独栋房屋,涂嬷嬷住在西耳房里。
寝苑这边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找她处理。
叶疏烟轻轻叩了叩门。
——“笃、笃、笃。”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这时,只听西耳房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便有一老妇微微恼怒的声音响起:“大半夜的,有什么天大的事,非不让老身安睡!”
叶疏烟急忙说道:“涂嬷嬷,奴婢是新来的女史,我们院子里发生怪事了,您快去瞧瞧吧!”
涂嬷嬷一听,呼啦掀开了被子,匆匆披上衣服就开门出来。看到了叶疏烟,认出是今天白天才来尚功局的女史。
日间叶疏烟也抽空来拜访过涂嬷嬷,少不了拿一锭银子孝敬她,因此,涂嬷嬷虽然恼怒,却也不大好发作起来,于是略有不满地道:“大半夜的,连鸟兽都睡了,能有什么怪事?”
叶疏烟悚然道:“我们住的院子,西侧房不是空着的?崔典制还加了封条。可是刚才,我听见西侧房里面有哭声传出来,阴森可怖,如同……如同……鬼哭……”
“你是说西侧房闹鬼?”涂嬷嬷一听,愣了一下,眼珠晃了晃,似乎想到了什么,渐渐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她目光闪烁,话锋转道:“不可能。那房间少有人住,钻进去野猫也不出奇,你别是迷迷糊糊听错了!罢了罢了,横竖被你吵醒,老身也睡不着,便同你走一遭罢。”
说着,涂嬷嬷带上了房门,随叶疏烟匆匆往她们三人的居所而去。
到了院中,只见西侧房上封条还崭新,连窗户上的封条都没有动过。
叶疏烟低声说道:“嬷嬷,就是那间房里有女人哭的声音……”
涂嬷嬷看着西侧房的房门,眼神忽然恍惚起来,仿佛神思远驰,想起了什么旧人、旧事,竟呆了片刻。
赫然惊醒时,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和崔典制白天紧张的样子,简直像极了。
叶疏烟心里一寒,崔典制和涂嬷嬷应该是很早就进宫的人,她们必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紧张、惊惧的神情。
她便更加断定,这西侧房里,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
是什么让崔典制和涂嬷嬷都对西侧房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因为白天楚慕妍突然闯进西侧房,崔典制反应太激烈,叶疏烟便不会发现西侧房地面上,那一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草绳。
那种草绳,农家是用来捆绑稻草用的。到了冬天,宫里会用它来缠绕树干,给不耐寒的树木保暖。
但是它还有个用处,就是民间买不起棺材的人家,死了人之后就用草席卷着下葬。捆绑草席的,也正是这种草绳。
无论是哪种用途,它落在这个尘封已久的空屋里,始终显得很奇怪。
当时,叶疏烟就想,难道西侧房里死过什么特别的人物?西侧房的家私摆设都十分贵重,里面住过的一定是一个颇有权势的人。
这个人和崔典制、涂嬷嬷又有什么关系?
叶疏烟起初只是对西侧房好奇,但江燕来只授意她,对付龙尚功而已,所以她并未打算查崔典制。
但如今,竟然又扯出了涂嬷嬷,事情便又不同了。
因为,崔典制和涂嬷嬷,都是直接听命于龙尚功的人。这尚功局里,还有什么能瞒得过龙尚功的吗?
龙尚功会不会也知道西侧房发生过的事情?她会是主谋、帮凶、还是善后之人?
叶疏烟隐隐感到,一旦闹鬼的事情传开,应该不只是牵扯到崔典制和涂嬷嬷二人。
尽管一切只是猜测,但事情既然有可能牵扯到龙尚功,这说不定就是扳倒龙尚功的机会,叶疏烟宁可冒险试探,也不能白白放过机会。
她知道,一旦大家都开始议论西侧房,就能听说更多关于西侧房的旧事。
在后宫内苑这样封闭的地方,流言蜚语是这里最自由的东西。
它可以满天飞,越是口口相传,便越神乎其神,甚至会在传播的过程中,吸引真正知情人的注意。
知道秘密,是一种资本,炫耀资本是人的天性。所以,天下没有能保守秘密的人。
真正的知情人,都会忍不住参与到这样的议论当中,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件事背后隐藏的真相。
有句话叫做“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传言,也未必没有参考价值。
这就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它在阳光下,是那样光辉灿烂;
可是到了夜里,翘角飞檐都像是恶兽在张牙舞爪,每一个角落都被黑暗吞噬了,何况人心。
叶疏烟甚至有一些侥幸心理:说不定,此事真的能扯出龙尚功的罪行。如果真是那样,楚慕妍这次干的蠢事,反倒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了。
涂嬷嬷望着西侧房失神片刻,仿佛也意识到她这样不妥,忙道:“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哪儿有什么哭声?”
叶疏烟哪里肯信,坚持地道:“嬷嬷就是给奴婢再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拿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来哄骗嬷嬷,嬷嬷若是不信,大可让怜月和慕妍出来问话啊。”
涂嬷嬷经不起叶疏烟的缠磨,只好唤出祝怜月和楚慕妍来问话。“老身来问你们两个,方才可听见什么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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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怯怯地答道:“回禀嬷嬷,刚才我们都听见了奇怪的哭声,从西侧房里传出来……”
楚慕妍怕涂嬷嬷看出她心虚的样子,于是深深低着头道:“是啊,刚才那鬼哭声,真的很吓人!”
见二人都这么说,涂嬷嬷却还是有些不信,但是又不能真的叫出隔壁院落的宫婢们来一一问话,那样动静就太大了,必定引发一场议论猜测。
那边竹子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是什么动物在吃草咀嚼,很是瘆人。
涂嬷嬷转头斜睨了一眼西侧房,却始终不敢走过去揭开封条,进屋查看。
叶疏烟心中更是疑心,嘴上却道:“涂嬷嬷,此事虽然荒谬,但奴婢却不敢不报,为防他人胡乱猜测,请嬷嬷打开西侧房查看,如果没有任何异样,也好堵住众口。”
涂嬷嬷皱着眉头,思虑片刻道:“既然你们都听见,那此事必得好好查查。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屋里,我这便去叫人来。”
涂嬷嬷匆匆走了,叶疏烟等三人便在祝怜月房中等待人来。
可是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仍不见涂嬷嬷回来,却是崔典制忧心忡忡地来到这所院子里。
“你们三个不省心的丫头!真真是碰到了枪尖上。涂嬷嬷去找司制房找我,要我带人来搜屋,可巧龙尚功也正在督促冬衣的进度,听闻此事,十分不悦。询问之下,涂嬷嬷便说这里闹鬼。龙尚功大怒,要我带你们去问话。”
崔典制说着,看了一眼西侧房,又生气地横了叶疏烟她们一眼:“赶紧跟我去向龙尚功回禀罢。”
三人已经串了供词,心里也不那么慌张无措了,便随着崔典制来到了龙尚功的尚功房里。
这时候,龙尚功就坐在象征她权力的阔椅上,涂嬷嬷委屈地站在一旁,噤声侍立。
崔典制上前禀道:“禀龙尚功,三人带到。”说罢,便立于一旁。
龙尚功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严厉而极具威势的声音,回荡在房中,竟沉闷得像是夏季的滚雷。
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都不敢抬头,直到听见龙尚功的问话。
“你们三个胆敢宣扬鬼神之说,可是想让我尚功局人心大乱不成?”龙尚功喝道。
三人一听,都不敢再站着回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楚慕妍惊惧地辩解道:“我们不敢胡说,真的是听见了有女子的哀哭声……”
龙尚功对楚慕妍并无特别好的印象,心中只觉得楚慕妍的话,尚不足为信。
她的目光如磨盘一般沉重,在跪地的三人身上碾来碾去,最后点了叶疏烟的名字:“疏烟,你且来说。”
叶疏烟抬起头来,正色道:“龙尚功容禀。昨夜三更时分,奴婢读罢书,刚准备就寝,便听见了飘忽不定的女子哀哭声。
当时奴婢以为是怜月或是慕妍想家,便想去开解劝慰,可是仔细一听,这哭声阴气森森,怨念深重,而且根本不是她二人的声音。
奴婢疑心是谁恶作剧,便想开门去看。谁知刚一开门,便见西侧房外的竹林晃得厉害,那哭声听起来更清晰——分明是从西侧房那边传来的!”
她必须点明,自己是清醒之际听见哭声的,因此才能判断出这哭声并非楚慕妍或者祝怜月,如此一来,三人也便都少了几分嫌疑。
龙尚功目光一凛,盯着叶疏烟的双眼,默然不语。
她听贞姑姑说过,叶疏烟是个颇为沉稳冷静、兰心蕙质的人,这样的人,总该不会轻易被什么鬼神之说蒙蔽,必定会有其他见解,可以稳定人心,因此才叫叶疏烟回话。
但是没想到,这闹鬼的事,从叶疏烟口中说出,更具感染力,令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崔典制听到这里,抬头淡淡看了叶疏烟一眼,嘴角忽然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丝笑意闪过,随即她便又低下了头。
叶疏烟重述当时的情景,更让人觉得阴森恐怖,就连明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祝怜月和楚慕妍,都不禁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涂嬷嬷听得心惊,衣袖竟然微微地颤抖着。
龙尚功只觉得背后有丝丝凉意,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手足都开始冰冷起来。
“荒谬!鬼神之说都是讹传,岂能轻信!”
叶疏烟见龙尚功恼怒,委屈地伏地禀道:“奴婢本也不信鬼神之说,但西侧房明明无人,却传出女子的哭声,实在诡异。
奴婢以为,既然奴婢能听见,附近其他院落里必定也有人听见,遮是遮不住的。奴婢才斗胆去请涂嬷嬷查明此事,好歹有个合理的解释,以免日后有人将此怪事以讹传讹,岂非令尚功局人心惶惶?
奴婢见识浅薄,若有言语失当之处,求尚功大人大人体谅奴婢是一心为了尚功局,宽恕奴婢之罪。”
龙尚功听罢,脸色更是冰冷。
叶疏烟思路清晰,措辞有理有据,进退得宜,就连龙尚功听了这番话,都只能感叹她识大体,承认她为的是尚功局的声誉和人心稳定,而非惑乱人心。
她虽然委屈惊惧,连连求龙尚功宽恕,可是就算龙尚功想要加罪于她,又能加诸何罪给她?难道怪她因一片赤诚之心,及时向涂嬷嬷禀告此事?
龙尚功本以为,江燕来待见叶疏烟,不过是因为她的绝色姿容,想捧她做皇妃。
这样美丽的女子,在宫中是最有利用价值的,只要对叶疏烟稍加经营,她便有的是成为妃嫔、邀宠君前的机会。
郑尚宫年纪已经大了,迟早要退位让贤。到时候,叶疏烟只要在皇帝耳边吹吹风,江燕来要接掌尚宫大人之位,又有何难?
因此,当龙尚功知道叶疏烟竟然考入了尚功局、江燕来颇为不满的时候,她却开心极了。
郑尚宫宠信江燕来,龙尚功早有不满,看江燕来不高兴,她便开心。
更重要的是,叶疏烟今后是效命尚功局的,只要笼络住她,将来靠她平步青云的就不是江燕来,而是龙尚功了。
然而龙尚功也不是不疑心叶疏烟的,所以暂时没有表露拉拢她的意愿。
而今天听了叶疏烟这番对答,她忽然意识到,纵然她有如来的无边佛掌,总有一天也压制不住这个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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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不是池中物。
这句话骤然浮现在龙尚功的脑海里,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汹涌将她包围。
龙尚功不由得想到,教导过叶疏烟的每一位教习女官都对她赞赏有加。
叶疏烟原本极有可能考入统率六尚局的尚宫局,为何最终却分入了要做苦工夫的尚功局?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叶疏烟见龙尚功久久不语,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了龙尚功一眼,却猛然发现,龙尚功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样的猜忌嫌恶。
她心里一寒,回想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得罪龙尚功的地方,她只是为了令三人脱罪,将自己去找涂嬷嬷的目的,说得冠冕堂皇了一些而已。
龙尚功为何会露出这样疑忌的神情?
叶疏烟一见龙尚功表情不对,知道自己必定是哪里触怒了她,但此刻她要担心的不是龙尚功是否猜忌她,而是龙尚功这样恼怒猜疑,会如何处置她,包括祝怜月和楚慕妍。
尽管三人从决定不告发楚慕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但叶疏烟却觉得,只要立场是为了尚功局考虑,只要闹鬼一说能设法压制下去,龙尚功便不会为此重责她们三人。
因为叶疏烟并没有等此事传开,就第一时间告知涂嬷嬷,对于尚功局的稳定来说,有功无过。
反过来说,假如龙尚功因为什么“传播谣言”的罪名来重罚她们,无疑显得欲盖弥彰。
因此,叶疏烟觉得,无论谁来处理此事,都应该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掩住众口,别闹到太后面前,其他的以后再说。
可是龙尚功竟心生猜忌,叶疏烟不由得暗自追问:我到底算错了哪一步?
崔典制见龙尚功冷冷不语,房内的气氛一时冷到了冰点,只好干咳一声,代龙尚功向还没开过口的祝怜月发问:“怜月,你可能曾听见女子哭?是从何处传来?”
祝怜月抬起了头,声如蚊蚋:“禀崔典制,奴婢听着……也觉得是西侧房里有人在哭……她声音很奇怪,似唱似说的。还是后来疏烟大喊了一声‘出来!’,那声音才消失了。”
崔典制露出惊讶的神色,追问道:“你可听见,她说了什么?”
祝怜月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以手撑地,肩膀瑟瑟发抖,仿佛对昨晚的鬼哭心有余悸,其实也疏烟知道,她是因为说谎话而紧张。
“她好像是说,夺了我的……都给我还来……还来……”
这些正是三人事先对好的词。祝怜月声音很小,更显得鬼气森森的。
叶疏烟心想:这惧怕西侧房闹鬼的人,必然心虚。有亏欠才会心虚不安,更何况她们所欠的,很可能是一条人命。
所以,女鬼说“夺了我的”,可以是权力、地位、幸福、钱财,也可以是人命。
只需要这么淡淡一提,不必说得具体,就能让心里有鬼的人对号入座。
这时,只见龙尚功一惊,立刻看了一眼涂嬷嬷,涂嬷嬷也正看着龙尚功,二人目光相触,便迅速分开,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然而叶疏烟却看出,二人目光相交的一刻,都有一丝惊惧。
这惊惧一闪而逝,龙尚功旋即就恢复了镇定,但涂嬷嬷虽然看似平静,脸上却毫无血色。
叶疏烟同时用余光看了一眼崔典制。
崔典制曾经因为楚慕妍说西侧房有蛇,而大动肝火,打了楚慕妍。
此时此刻,听到了“女鬼”说的话,她却丝毫没有像先前那样惊惶,反倒像是毫不知情似的,只有惊讶之色,不带一丝惶恐,好像此事跟她没任何关系。
叶疏烟顿觉崔典制很奇怪。
其实,若非崔典制当时反应过激,叶疏烟根本不会对西侧房产生任何怀疑,更不会急中生智,利用楚慕妍扮鬼之事,捏造女鬼说的那句话,设下打草惊蛇之计。
她之所以要一口咬定西侧房闹鬼,就是想看看,崔典制听到女鬼怨恨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如果害怕,会怕到什么地步。
惧怕冤魂之人,通常就是做了亏心事,怕冤魂讨债。越是亏欠得多,越是害怕。
叶疏烟本来只怀疑崔典制一个人,想不到涂嬷嬷也显出对西侧房的恐惧,这倒很意外。
本以为她们狼狈为奸,想不到经过当堂询问,慌乱的却非崔典制,而是龙尚功和涂嬷嬷。
叶疏烟留意到崔典制的古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龙尚功只是和涂嬷嬷对了眼神,却根本没有看崔典制,这是否说明,崔典制和此事并无关系?
也许,崔典制对西侧房的事情是了解的,但是她只是个知情人。看龙尚功对待她的态度,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崔典制知道了西侧房的秘密。
事情变得极其复杂,叶疏烟已经借闹鬼事件“打草”,却没料到,惊出的,是意想不到的一条大蛇——龙尚功。
一牵涉到龙尚功,江燕来的话语便立刻响起在叶疏烟的耳边:“我要你将龙尚功取而代之……她手上不干净……”
这句话,仿佛整个闹鬼事件的点睛之笔,令叶疏烟神思一震。
——江燕来一定知道龙尚功的不少秘密。
可是龙尚功和她根本不算亲近,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尚功局内,一定有江燕来的眼线!
这眼线自然是知道龙尚功的秘密的,只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告发龙尚功,便只好继续潜伏于龙尚功的身边,伺机让她的罪行浮出水面……
这眼线,也必定是费尽心机得到龙尚功信任的人……
是崔典制?
叶疏烟忍不住看了一眼崔典制,只见她漠然平视,谁也不看,仿佛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想法,又仿佛等着龙尚功发话。
龙尚功面色凛然,思忖片刻,对涂嬷嬷道:“此事有些蹊跷,涂嬷嬷,你现在便带人去小院里搜查,看看可有什么蛛丝马迹,一有情况,立刻来禀报。”
涂嬷嬷急忙领命去了。
一见这情形,楚慕妍暗暗心惊。她的余光看着叶疏烟,后怕不已。
如果刚才不是叶疏烟提议将楚慕妍的足迹和其他痕迹消除,被人查出是她装鬼,那么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叶疏烟知道,此事必定有人去查,因此三人早早做好了准备,不但消除了那些“蛛丝马迹”,甚至用清水泼湿了地面。恰巧刚才下的雪化成了水,到处都是湿的,也便看不出有人故意泼水了。
涂嬷嬷此去,多半是查不到什么的,但是楚慕妍做贼心虚,冷汗还是浸透了她背后的衣服。
楚慕妍心里矛盾极了。
叶疏烟啊叶疏烟,为什么你那样聪明,我妒恨你、陷害你,想不到如今我的命竟然是你救回来……
楚慕妍心比天高,可如今却欠了叶疏烟一条命。就算她想还清,又拿什么来还?这一辈子,有恩情压着,她在叶疏烟面前,都将再也无法强硬得起来。
一丝丝的不甘,暂时被她对叶疏烟的感激之情压在了心底深处,可是谁又知道,这粒种子,什么时候会萌芽?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跪着,龙尚功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气氛压抑得要命,崔典制见状,便上前为龙尚功斟了一杯茶。
龙尚功慢慢地品茗,时间一点一滴随着那杯中的茶水流逝,知道龙尚功喝完了大半杯茶,涂嬷嬷才神情沮丧地匆忙赶回来。
“禀龙尚功,老身已经查看过整所院落,没有任何可疑痕迹。唯独西侧房因空置已久,墙角有足够猫鼠进出的破洞,甚至瓦顶也烂了不少。想来,昨夜是野猫钻进了空屋里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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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的嘴角浮现残酷的笑意,心中暗道:江燕来呀江燕来,你要我关照的人,我自然要好好“关照“的。既然你送条小蛇给我养,我便先拔毒牙!我倒要看看,在我尚功局,谁敢吃里扒外,反咬一口!
崔典制这一戒尺下去,叶疏烟那如樱桃般红润的双唇,就已经裂了口子,此刻鲜血已经顺着她尖俏美丽的下巴流下,看得崔典制心中大为不忍。这第二下,便在空中停滞住。
叶疏烟趁着这个机会,看着龙尚功,强忍唇齿的剧痛,说道:
“打得好!如此一来,大家都会疑心,尚功大人是为了堵住我的嘴,才如此重罚于我,看来西侧房必定是真闹鬼,想必太后也十分好奇,这鬼是何人?”
龙尚功看见叶疏烟嘴唇迸裂、流血不止,想到江燕来知道之后会气成什么样,她就打心眼儿里觉得过瘾。
可是叶疏烟挨了一尺,不但不求饶,言辞反倒更加激烈犀利,直戳龙尚功的软肋,龙尚功何曾想到,这个丫头倔强如此!
更可怕的是,叶疏烟说的句句在理,如果龙尚功不停止重罚,最后的结果,就是太后下令彻查西侧房的旧事。
龙尚功的手心,不知不觉已是冷汗涔涔,她紧握被气得有些发抖的手,忽然喝了一声:“崔典制,停手。”
叶疏烟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虽然挨了重重一尺,看看身边已经转危为安的祝怜月和楚慕妍,她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了,虽然是过得如此艰险。
她虽然低调、不愿显山露水,但今次被楚慕妍连累至此,若不用尽办法反抗,势必被打得面容尽毁,被遣至浣彩苑做苦工,永无翻身之日。
如今她已锋芒毕露,再不能得到龙尚功一分的信任。龙尚功今日不追究,不代表今后不会找机会将她踢出尚功局,甚至除掉。
今后的日子,她若是不找机会在尚功局站稳脚跟,随时都有性命之虞。
机会!我要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这时,只听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但听环佩叮当之声骤然响起在外面司制房的殿内,仿佛有几个女子匆匆往这尚功房走来。
龙尚功对这样的声音,实在太熟悉了,顿时如临大敌,急忙说道:“崔典制,带她们三人也起身站到一旁去。”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挨了这么重的一尺子,她二人感同身受,眼睛都被泪水模糊了。此刻听到这话,急忙双双扶着叶疏烟,站立一旁。
这样的冬夜,四更天,谁会这时候来尚功局?难道是江燕来知道了叶疏烟有难,特来解围?
但觉一阵檀香味随门外的冷风吹进来,接着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尚功房。
叶疏烟一见来人,竟是她认识的,走在前面的是太后跟前的咏蓝姑姑,而追随她身后的,却是司制房的上官兰初。这二人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咏蓝姑姑的脸色冰冷,一走进来,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块令牌——太后寝宫、延年宫的令牌。
龙尚功还没来得及迎接咏蓝姑姑,一见她拿出令牌在手,立刻就知道是发生了大事,咏蓝姑姑要传太后的口谕。
龙尚功忙从阔椅上起身走下来,率这里的众人跪拜在地。
叶疏烟等三人何曾见过样的阵仗,可是看咏蓝姑姑的表情,也知道尚功局有麻烦了。
“太后口谕,尚功局办事不利,致使大皇子殿下衣薄衾寒,风邪入体,责令龙尚功严惩负责大皇子衣衾之人,相关人等,无分品级,皆罚俸一年。”
叶疏烟额头贴在手背上,跪伏地面,看不到咏蓝姑姑的神色,但听了这话,也足可想象得到,咏蓝姑姑此时有多恼恨。
在今届秀女入宫前,宫里妃嫔本就少,皇子也只有一个,且是东宫皇后所出,太后宠溺非常,看见大皇子因风寒而生病,恨不能将尚功局那些不济事的奴才都打死。
太后正在气头上,连咏蓝姑姑也少不得受了些委屈,她此时脸色能好?
咏蓝姑姑念罢口谕,看着龙尚功和上官司制,恨声道:“大皇子才六岁,尚功局所做的衣衫被褥,不是太薄,就是太厚重,大皇子老喊不舒服,太后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如今还令大皇子感染风寒,若非花才人刚刚怀有龙裔,宫中不宜见血光,不然,你尚功局不出几条人命,此事就难收场!”
花才人?叶疏烟记得,今届秀女入选的人之中,有个叫花解语的女子,咏蓝姑姑所说的花才人,想必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替凌暖担心:花解语有孕,势必更加得宠,凌暖若是被皇帝冷淡了,她该如何难受?
龙尚功一听咏蓝姑姑的话,又惊又怕,加上刚才被叶疏烟气得要命,不由得眼前一花,便晃了一晃,几欲倒下。旁边的上官司制急忙扶住了她。
龙尚功终于缓过了劲儿,忙伏地不起:“奴婢罪该万死,必定严惩为大皇子制衣之人。求咏蓝姑姑怜恤,在太后面前多为尚功局说说好话……”
咏蓝姑姑冷哼一声:“说好话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你们自己钻研技艺,多放些心思在冬衣和被衾的轻薄保暖上,做出点漂亮活,将功补过才是。”
龙尚功和上官司制诺诺答应,送走了咏蓝姑姑。
这时候,崔典制、涂嬷嬷和叶疏烟她们三个才抬起头来。
上官司制正想跟龙尚功商量一下处置相关人等的事,却见叶疏烟嘴上流血不止,她惊愕地道:“尚功大人,疏烟她这是犯了什么错?”
龙尚功看了一眼涂嬷嬷,涂嬷嬷急忙起身,说道:“三人说寝苑闹鬼,惑乱人心,尚功大人便赏她们掌嘴之刑。”接着,将这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给上官司制听。
那上官司制听罢,笑了笑,道:“依属下看,皆因那院子的房间久未有人居住,破败如此,才被野猫占据。不如将那四间房屋修葺一新,瓦顶彻底换过,遮挡日光的竹子也砍掉,多住些人进去,野猫自然不敢来了。她们年纪小,住在陌生的地方难免害怕,求尚功大人饶了她们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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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叶疏烟所说的话,让龙尚功不得不停止行刑,只是龙尚功没个台阶下而已。
恰好咏蓝姑姑来宣太后懿旨,上官司制又在旁边替叶疏烟等人说好话,算是给了龙尚功一个台阶下。她虽然不甘就这样被叶疏烟要挟住,但也只能就此作罢。
何况现在尚功局出了这样的祸事,龙尚功也没有心情再跟叶疏烟耗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对上官司制道:“要说叶疏烟是你司制房的人,原该你管制。今后你要好生教导,让她知道知道宫里的规矩。”
上官司制得了这话,便忙将叶疏烟和祝怜月、楚慕妍一一扶起,看到旁边的崔典制时,眸光一闪,笑意仿佛被冰封:
“那个院子年久失修,瓦碎墙危,十分危险,本就无法住人,因此才封了起来,难道崔典制你不知?为何还要将人安排进去,惹出这么大的祸端?今天是野猫吓人,明天若是房屋塌了,伤了人命,你担当得起吗?”
崔典制本来面无表情,一听上官司制的话锋一转,绕到了她的身上,她便抬头看着上官司制。
面对上官司制的责问,她依然坦然:“回禀上官司制,奴婢这样安排,自有道理。原来尚功局的人少房多,因此这个院子便空了起来,无人打理。
但今年中秋前后,宫中采买了许多宫婢,分来尚功局的最多,只能安排六个人一个房间,睡通铺。整个尚功局,唯余这一个院落空着。
而八品女史按制要居住单间,也只有此院合适。因此奴婢叫人将屋子简单收拾出来,供人居住。奴婢以为,此举并无不妥。”
崔典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上官司制要把罪责强加在她身上,她自然不服。
叶疏烟昨日刚刚来司制房的时候,就发现,崔典制虽然是上官司制的下属,但因龙尚功办理公务的尚功房,就设在四方之首的司制房里,因此龙尚功常常会就近喊来崔典制做些跑腿的事。
反而上官司制需要崔典制帮手的时候,经常找不到人。
在上官司制看来,崔典制巴结依附龙尚功,却完全没有将她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上官司制很可能对崔典制产生不满,想必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针对崔典制。
龙尚功听了崔典制的辩解,这才意识到,整件鬼哭闹剧的起源,恰恰是因为崔典制擅作主张,将那个小院收拾出来供叶疏烟等人居住,不然谁能留意到西侧房?
她虽然平时多倚重崔典制,但经上官司制一提醒,也是恼怒,冷冷地说道:
“上官司制说的不错。尚功局房间虽然不多,但还不至于调度不开,为何崔典制不回禀本尚功,便私自开了这破败独院?此事必得有人受罚,崔典制处事不当,也当痛思己过。”
龙尚功一向对崔典制十分信任倚重,上官司制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话竟然得到了龙尚功的认同。她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令龙尚功改变了态度,但却知道应该抓住时机。
“那么便赏崔典制杖责十大板,行刑后罚去司彩房的浣彩苑做工一个月,以示警醒。尚功大人觉得可否?”上官司制分外谦恭地问道。
叶疏烟暗暗心惊,想不到上官司制平日笑微微的样子,对崔典制的责罚竟然这么狠。
龙尚功为了大皇子生病的事,已经十分烦乱,也无心去治崔典制的罪,便道:“这次重罚,司制房必定失去几个熟手,用人之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崔典制的事,放一放再说吧。”
崔典制听到这话,仿佛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上官司制,上官司制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龙尚功揉了揉太阳穴,愁眉不展,这时又看见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三人在一旁傻站着,才想起来还没处置她们。
现在尚功局已经因事获罪,倘若再传出闹鬼的事,太后必定下令彻查,到时候,曾经住在小院西侧房里那个人的事,万一被查出来……不,不能让这样的“万一”发生。
龙尚功心下凛然,喝令道:“但叶疏烟等三人的妖言惑众之罪,绝不能宽恕。责令三人即日起便去浣彩苑做工,静心思过。”
她只说了去做工,但却未说时限,意思也很明显:只有等她发话,三人才能离开浣彩苑,重新回到各房。
只要龙尚功一天不下令让叶疏烟她们回来,她们就要一直在浣彩苑。
浣彩苑固然是一个集结了从民间各处严选进来的织染高手,但大师傅们自然是不必做那些低级而又粗重的活计,这些脏活累活都是由宫婢们完成的,那也就是叶疏烟三人受罚所要做的事。
这样直闹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叶疏烟等三人便被崔典制送到浣彩苑中,做杂工受罚。
接管她们的是一个公鸭嗓的“男人婆”,名叫五福。
这样冷的天气,那个五福,竟是高高挽着袖子,衣服下摆也用带子扎在腰里,只露出宽松的裤腿。
她的皮肤有些暗黄粗糙,双脚异常的大,虽然胸凸臀翘,但却是浑圆没线条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只翘着尾巴的鸭子。
一见崔典制送来了三个花骨朵一般鲜嫩的女孩子,这个“男人婆”就笑得抖落一地渣:“哎哟!崔典制,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浣彩苑啦?莫不是这几个丫头犯了错,要来受罚?”
崔典制见五福竟然已经知道叶疏烟她们是来受罚的,断定龙尚功已经派人来私底下交代过这里的管事之人,要好生“招呼”叶疏烟她们几个。
崔典制淡淡看了叶疏烟一眼,心中不无担忧。
这里的活,有苦活累活,也有轻省不操心的活,要仅仅是做些苦累活也就罢了,但这男人婆是出了名喜欢折磨人的,如今又得了龙尚功的暗示,必定会给足三人苦头吃。
看到崔典制眼神里透露出的担忧之色,叶疏烟笑容和暖:“崔典制的怜恤之意,奴婢三人必当谨记于心。龙尚功忘了定下责罚的期限,还望崔典制能适时在龙尚功面前提起方才的那个谜面,等尚功她解出谜底之时,必会让我们重回各房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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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刚才也未留心那个谜语,如今经叶疏烟一提,才知道原来那谜面大有玄机。她点点头道:“此事皆因我安排不当而起,我必定尽力劝劝龙尚功,早日宽恕你们。”
说罢,她略顿了顿,又道:“若我人微言轻,想来也会有其他人能帮你们说话,毕竟考核技艺的时候,你们成绩很好,尚功局里多有惜才之人。”说话间,她直视叶疏烟,眼神中自有一种异样的神采。
叶疏烟觉得崔典制是想暗示她什么,但五福在旁边,并不能说明白。她只好便盈盈一拜,谢过了崔典制。
三人拜别崔典制,便跟着五福往煮染房中去。
叶疏烟走着,低垂双眸,看着地面,心想:崔典制说的那个能救她们的人,或许是江燕来。
龙尚功职位虽然比江燕来高,但二人的地位却是平起平坐的,何况江燕来还可以求助于郑尚宫。
要是江燕来有心为叶疏烟说情,龙尚功多番考量之下,说不定就会将三人放出了。
现在叶疏烟越发觉得崔典制是江燕来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崔典制安排三人住进那院子就是故意的。
后来崔典制又在西侧房门前,露出惊恐神色,也是存心以此引起叶疏烟怀疑。正因为她那时的恐慌是装的,最后在尚功房中,听到了闹鬼的事,才显得坦然了。
江燕来是要打垮龙尚功的,这样的强敌,必须一击即中,肯定不会抓她不痛不痒的小事来开刀,所以西侧房中必然大有文章,一旦查出,龙尚功就脱不了干系,丢官事小,说不定会没命。
看来,只要查明西侧房中住过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就一定能找到对付龙尚功的关键证据。
巧就巧在,楚慕妍的脑子只有一根筋,竟然想到扮鬼吓人的办法对付叶疏烟,倒也算是歪打正着,戳到了龙尚功、涂嬷嬷等人的“暗伤”,令她二人恐慌不已,印证了叶疏烟的各种猜测。
事情看来已经梳理出头绪,敌友也已经分明,叶疏烟只需要尽力查出此事,就可以完成江燕来的吩咐。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丝不安。
崔典制深得龙尚功信任,许多事情都交给她做,如此近水楼台,难道崔典制就不能查明此事?为何一定要叶疏烟来查?难道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叶疏烟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论起机谋算计,比江燕来、崔典制还差得远,可为何江燕来对自己如此信任,托付这样的事?
往前走,究竟是活路,还是死路?敌友,真的已经分明了吗?
想着这些,叶疏烟不禁有些失了神,连五福吩咐她们做什么事都没听清楚。
五福只顾拿着个像船桨般的大棍子在煮染池边,说着做事的要领,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垂首听着,只有叶疏烟,神情恍惚。
祝怜月和楚慕妍此刻都在担心,这个五福看起来十分凶恶,若是记差了做事的要领步骤,一会儿肯定要被她责难。
她们却不知道,叶疏烟此刻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心里想的,是性命攸关的事。
叶疏烟先入为主地觉得,江燕来之所以对她不错,是因为她聪明、识时务。而江燕来,也想着力培养一个听话的人,替她管住尚功房,为她将来做尚宫大人做铺垫。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江燕来真会全力扶持叶疏烟登上尚功之位吗?
叶疏烟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远方天边的朝霞,忽然想起了盛夏那时,和羡鱼在后花园对弈的情景。
羡鱼那个机灵鬼,给叶疏烟留出了一条表面上的活路,让叶疏烟不得不走那里。
可是他竟然已经算好了接下来的三步,只要叶疏烟以为那是条活路,落下棋子去,羡鱼就可以三步之间定输赢,将叶疏烟杀个片甲不留。
活路,有时候不过是敌人故意留给你一线虚假的希望,当你一步踏进去,才发现四面楚歌,哀鸿遍野,再无转圜的余地。
一想到这里,叶疏烟浑身的血都似乎冲上了头,脸色顿时变得绯红。
帮与不帮,她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最后,她选择了帮江燕来,也为了自己的鸿鹄之志。
如今,她为了救人,也为了自救,已经锋芒太露,引起了龙尚功的猜忌。龙尚功为了不让人继续关注西侧房的旧事,必定会对付多事的叶疏烟,堵住她的嘴。
所以,帮与不帮,从来都不是叶疏烟所能决定的。
她若不帮江燕来,失去了江燕来这个靠山,龙尚功就会更加肆无忌惮,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叶疏烟紧握双拳,只恨自己一时大意,把江燕来想得太简单了,如今误入彀中,进退皆不由己……
就在她正懊悔不已的时候,忽然听见祝怜月大叫:“疏烟!小心!”
叶疏烟一转头,便看见那五福挥动着手里船桨般粗细的大棍子,向她打来。她下意识急忙抬手去挡。
可那棍子来势汹汹,而且棍子常年浸泡在煮染池里,又湿又重,被那男人婆全力打下来,是何等力道?
“嘭”地一声闷响,叶疏烟只觉得手骨都仿佛断了一般,疼得她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啊——”她趔趄着后退,却不防身后就是煮染池,若不能止住去势。她便要掉入池中!
那煮染池中,染的是一匹靛蓝布,池下是一个大火炉,燃着烈火。
布料在染制的过程中,要有人在旁边不停地那棍子搅动布料,避免布料打结,造成染色不均匀的情况。
这时,五福就是在教叶疏烟她们三个人学着搅布料。这一池子的布,要搅动起来,而且搅动得均匀,也有一定的要领,并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偏偏这时候叶疏烟心神不定,想着自己已经落入了江燕来的算计之中,所以失神了。
那五福本就受了龙尚功暗里交代,要好好教训叶疏烟的,如今可逮着了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了她。
于是她扬起棍子,便打在了叶疏烟的身上。
只听叶疏烟一声惊呼,根本顶不住那重重的棍击,直往身后的煮染池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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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完工作之后,五福依然不忘警告三人,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然后才离开了煮染房。
祝怜月心疼叶疏烟手上的伤,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拿着棍子,想着自己能多干一点活,叶疏烟便能少做一些。
染布料的水实在太呛人,叶疏烟想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却是被熏得眼泪直流。她忍住了痛,想要拿起那搅拌用的棍子,却根本使不上力。
看着五福走远,楚慕妍夺过了叶疏烟手上的棍,放进池中搅动着,埋怨道:“疏烟,燕来姑姑不是喜欢你吗?为什么你不想法子让她来救你,反而对这个男人婆低头认服?”
叶疏烟见楚慕妍经过这次的事,一改往日的偏激鲁莽,而且自然流露出对她的关心,不让她干活,心下也觉得十分欣慰。
楚慕妍和叶疏烟站在同一立场,以后叶疏烟便去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盟友。她所受的这份罪,总算没有白挨。
“慕妍,怜月,你们放心。不出两日,龙尚功便会亲自来请咱们回去。但是,为了在这里做事的时候,能不挨打受骂,咱们须暂时顺从五福,不要惹恼她。一旦给她找到机会责罚咱们,她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有什么账,且记下--来日方长。”
楚慕妍和祝怜月听了这话,虽然还不知道叶疏烟为何如此笃定龙尚功能来接她们出去,但却对此深信不疑。
楚慕妍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来日方长!”
叶疏烟看到楚慕妍眼中流露的怨毒,她知道,楚慕妍绝对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一旦今后有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五福。
可是,这宫中的岁月,本就像是比外面的长,无论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苦难,总之是难捱。若仅仅是算计和争斗,如此阴暗,人生岂非少了很多乐趣?
仇不能不报,但叶疏烟更在乎的是事业上的成功,这正是她和楚慕妍对待敌人的不同之处。
为了铺平以后的路,为了能心无旁骛的做事,叶疏烟甚至可以暂时放下私怨,联合敌人,就像她帮助楚慕妍,令其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一样。
她的左手如今已经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做起事来十分吃力,加上这煮染房里本就闷热,不一会儿就已经是大汗淋漓。
没有及时处理伤势,她的小臂慢慢变得又肿又胀,像是火烧火燎一样疼,连衣袖都觉得紧了。
祝怜月看见叶疏烟实在做不动了,料想是她的伤太疼,放下棍子走了过来,拉住叶疏烟的手臂一看,只见那胳膊直肿得像一根大紫萝卜,大惊道:
“怎么一会儿就成了这样!再这么下去,这手岂不是要废了!得快些请个太医来看看,开些外敷内服的药物,止痛散瘀才行啊!”
叶疏烟自己也仔细感觉过,手还能微微动弹,关节也没有损伤,见祝怜月这么担心,微微一笑:“没事,只是肿了,没伤到筋骨,不至于就废了。你快去干活,不然待会儿布料染色不匀,五福要责罚咱们的。”
祝怜月咬了咬嘴唇,虽然不放心,却也不能不先做好了自己的活。这一池子的布料,一旦染色上出了问题,前面所有的工序、所有人的辛苦就都白费了。不但五福要责罚她们三个,只怕别人也会对她们恨之入骨。
现在叶疏烟不能干活,只有靠楚慕妍和祝怜月。祝怜月只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照旧工作起来。
叶疏烟实在动弹不得,只好站在池边,陪着二人说说话。
已近腊月,天气颇为寒冷,可三人连早饭都没吃,已是饿得浑身出虚汗,大量脱水,口干舌燥,可恨那个狠毒的五福,连一壶水都没有给她们准备。
楚慕妍越想越气,将棍子往地上一扔:“那个死男人婆,这是要把咱们活活给热死!”
棍子骨碌碌滚到了叶疏烟的脚边,叶疏烟将棍子捡了起来,正要劝楚慕妍几句,却见她已经跑出了煮染房。
“慕妍!你这是去哪儿?”祝怜月急忙问道。她搅动半池子的布料已经够吃力,楚慕妍若是跑了,她真的应付不了。
楚慕妍头也不回地道:“我打水去!”
叶疏烟急忙顶上了楚慕妍的位置,用一只右手来搅动煮染池,几乎是整个身体的力量都用上了。
也不知是太耗力气的缘故,还是刚才的伤太痛,她竟觉得这煮染房里,越来越闷热。她和祝怜月汗如雨下,层层衣衫都已经湿透,头发根里都是汗水,不住地顺着下巴往地上滴。
楚慕妍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清澈的水。
可是刚刚跑入煮染房,就发现这里的温度仿佛一瞬之间上升了很多似的,竟让她脑袋一懵。
她急忙站稳了脚步,说道:“你们俩快来喝口水吧!再这样下去,不晕倒才怪。”
祝怜月一看有水,急忙走过来,就着桶边就“咕咚咕咚”喝了七八口,这才觉得没有那么干渴了。
这井水很冰,在这种热得心慌的时候,喝下去,固然可以解渴,但却会使外冷和内热相激,她不敢多喝,便站起身来。
三人都喝过了这甘甜冷冽的井水,叶疏烟忽然想到,冷水淋在淤青的患处,可以减轻充血,加速凝血,令局部不再肿胀,而且多少可以起到止疼的效果。
她急忙将手放进了水桶里,冰凉的水立刻埋住了她的小臂,不但疼痛感减弱,还感到说不出的冰沁惬意。
这时,只听煮染房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个女人发出的。除了“男人婆”五福,还能有谁能有这样大的重量?
楚慕妍急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祝怜月也赶紧拿起地上的棍子塞进叶疏烟手里,才回到原位。
可就算是她们三个动作已经很快,五福却来得更快,她一掀门帘,便看到了地上的水桶,水面还在微微泛着涟漪。
五福一脚踢开了那个水桶,毒蛇信子一样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看到了衣袖都湿透了的叶疏烟。
“是你擅自离开这煮染房去打水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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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一听五福这么问,才知道原来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是不能擅自走动的,虽然没人看着,但一旦被发现,也没好果子吃。
她一愣,略一犹豫,却听叶疏烟说道:“禀掌彩,是我去打的水,我们实在太渴了,再不喝水,只怕要晕倒。”
五福哪里会因为这种理由便原谅了叶疏烟?她生怕是找不到机会整治叶疏烟,让龙尚功满意,偏偏叶疏烟还一味地犯错。
五福三步两步走到了叶疏烟面前,盯着她那无可挑剔的容颜,眼中掠过一丝妒恨之色。
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又厚又暗沉的嘴唇撇了撇,冷然道:“怪不得龙尚功不待见你,人不大,幺蛾子倒不少,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上茅房,专会偷闲躲懒!”
说着,一伸手,便揪住了叶疏烟的耳朵,死命拧了下去。
叶疏烟忍不住“啊”地一声痛呼,急忙抓住了五福的手。
可是五福的手臂那么粗,叶疏烟一只手根本无法控制住她,奈何另一只手毫无力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五福扯掉了。
而祝怜月和楚慕妍和叶疏烟之间,刚好隔着煮染池,一时也不可能赶来阻止五福虐待她。
叶疏烟触手之处,感觉那五福手腕上的筋脉凸出,脉络分明,骤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些武侠里提及过,武林高手在交手时掐住对方的脉门,对方就输定了。
那时候看,叶疏烟并不懂什么脉门,只觉得这种功夫虽然是家的杜撰,但中医学博大精深,想必能找到印证。
她闲来无事,便查了些资料,发现手腕处有几个和人体五脏六腑息息相关的穴位,这些穴区里,都分部着丰富而敏感的皮神经,而其中的“太渊穴”,深层更是有桡动脉和桡静脉本干通过。
一旦掐死这个穴位,不但会刺激皮神经,而且会阻断动静两条血脉,只要拇指重重按下去,足以让人疼很久。
叶疏烟不知此法是否能够奏效,可她浑身疼痛,也只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一只手上。
她回忆着“太渊穴”的位置,咬着牙狠狠掐了下去!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呼,在这蒸汽缭绕的煮染房里爆发。五福剧痛之下,立刻放开了叶疏烟的耳朵,捂着自己的手腕,还以为叶疏烟一指甲掐断了她的手筋。
她又惊又怕,忌惮地看着叶疏烟,压根儿不相信这个弱质芊芊的少女,竟然有“邪功”在身。她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道,就让五福难以抵受,如果她真的出手,岂非更加可怕?
只这一瞬之间,叶疏烟已经退开,和五福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福掌彩,疏烟得罪了,只希望掌彩莫要逼人太甚。”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道理,五福当然是明白的。她气得脖子发粗,却忌惮叶疏烟那种奇怪的“功夫”,不敢再上前。
如此欺软怕硬的人,宫中是最不缺的。五福倒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明明是惧怕叶疏烟,却硬声道:“废话!你们若是好好干活,哪里用得着我东奔西跑监工?宫里不是你们吃闲饭的地方,来了我浣彩苑就更加要做事,干不好活,凭你是谁,都得按浣彩苑的苑规来治罪!”
说着,便回过头,瞥了一眼楚慕妍和祝怜月,道:“我倒要看看,你们三个如此蛮横,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着,便走到了池边,用手挥散了水汽,往池中张望。
这一看之下,五福忽然大叫一声:“要死了!你们这班蠢货,看看好好一匹靛青布,让你们弄成了什么样!”
一听这话,叶疏烟等三人都不禁头皮一麻,心知祸事临头了。
这是三个人的活,叶疏烟却无法动手,只能让祝怜月和楚慕妍搅拌;可楚慕妍中途还出去了一会儿,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真的有可能会令布料搅成一堆的。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知道闯了大祸,不禁冷汗淋漓。
宫里的布料是专供后宫和皇帝使用的,一匹布染坏了,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尚功局正值多事之秋,太后岂能轻饶了她们三个?
五福看着叶疏烟冷笑:“哼!染出这一池子的猴儿脸,你们三个就乖乖等死吧!二三十板下来,啧啧,再好的皮囊,也得烂得露出雪白骨头来。”说罢,她啐了一口,转身就去向浣彩苑的典彩女官禀告去了。
祝怜月一见池子里的蓝色布匹,果然是深一块、浅一块,顿时浑身瘫软,跌坐在地:“真的染坏了……她没有冤枉我们……”
楚慕妍不死心,挑起了布料来看,看罢也是从身子冷到了心里,知道这回绝对躲不过了。
叶疏烟也看见了那块布料的颜色,更是头脑一懵。
本该是深蓝色的布料,却留下了大块大块的浅蓝色,染色不均匀,实在是丑极了。这匹布已经报废,所以五福才那么幸灾乐祸地赶去告发她们。
这时,叶疏烟低头一看,却见池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她恼恨得几乎掐断自己的指甲。
染布加热,只是为了让颜色附着得更牢,不易腿色。所以只要温度足够,便可以用小火维持水温便可,根本不需要煮沸。
楚慕妍离开了片刻,假如水温不那么高,布料是很难迅速着色的。
那时候,叶疏烟感觉到了煮染房中升温明显,只是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的错觉,根本没想到是这煮染池的火出了问题。
这时一看,水都沸腾了,才知道这根本就是陷害!
龙尚功不但不会让她们走出这个浣彩苑,甚至是要她们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看着那已经染成的花布,楚慕妍自责万分:“疏烟……你说的对,我就是个累人累己的蠢货!刚才我要是不出去,这布,不就不会染坏了吗!”说着,她后悔得只想抽自己个大耳光。
叶疏烟的秀眉,不知不觉已是蹙了起来。
她慢慢走到了染房的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只觉得连天色都压抑得让人想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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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冷风如刀。沉沉的乌云,暗涌在这皇城上方。
叶疏烟深深呼吸了一口门外空气,外面的冷,和里面的热,分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北风越来越狂烈,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初雪,却压抑着迟迟不肯落下,似乎非要在滴水成冰、狂风肆虐的时刻,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楚慕妍和祝怜月都是满面愁容,因为布既然已经染坏了,再无转圜,她们只能无助地等着浣彩苑的典彩来定罪、严惩。
无论二人在煮染房里面如何惊怕慌乱,叶疏烟却犹如未闻。
寒冷最能让人的宁静心神,她只是仰首望天,让冷风吹散自己心里对龙尚功等人的怨恨。
等呼吸平顺时,她的身姿竟显得更加挺拔,仿佛什么困难和压力,都不能让她弯折、认输。
她没有一丝的傲气,可是却有如此一身傲骨,一如盛夏里葱茏茂密的柳条,总在最酷热难耐的时刻,为他人撑起一片荫凉。
她缓缓回转身,看着楚慕妍和祝怜月:“好在我伤的不是右手,这匹布还有救,你们莫慌。”
她并没有提及龙尚功存心陷害的事,就算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此事,也无可奈何,不过徒增仇恨而已。情绪激动之下,对于挽救残局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楚慕妍惊喜地道:“疏烟,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令这布料重新着色?”
叶疏烟想了想,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串串化学公式,那些是来自现代的知识,她不知该如何对楚慕妍和祝怜月说明自己的方法,只好笑了笑:“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五福那难听至极的嗓音,从外面院子里传来。
叶疏烟等三人急忙走出了煮染房,只见外面走来了四五个人,除了五福是八品掌彩服色,有二人穿着七品典彩的服饰,另外两个人穿着的是无品级的宫婢服。
叶疏烟急忙一拜在地,恭谨地说道:“奴婢等参见二位典彩大人。”祝怜月和楚慕妍也急忙跪拜。
那两个典彩走近,满面怒容,哪里会应一声,只是举步走近了煮染房中,片刻后,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到了跪地的叶疏烟等三人面前。
其中一个胸前佩戴金玉项圈的典彩喝问道:“看你们三个也是个机灵的,怎么会擅离职守,将这匹靛蓝布染坏了!这匹布可是给皇后娘娘制冬衣用的!眼看交布给司制房的日子就要到了,竟然在你们手里坏事!”
叶疏烟暗暗心惊,她只知道皇后的祭天、谒庙等重要场合所穿的礼服是深蓝色的,却不知她平时也喜欢这样靛青颜色的布料做衣服。
这样重要的一匹布,浣彩苑本不该将煮染的重要步骤交给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小女史,若不是得了龙尚功的吩咐,谁敢如此安排?
有了龙尚功的指示,五福才敢冒着染坏一匹布的风险,陷害叶疏烟三人。
她们浣彩苑也一定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染好另外一匹靛青布交给司制房,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楚慕妍和祝怜月一听这匹布是皇后娘娘用的,吓得以头叩地,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五福幸灾乐祸,在旁边冷笑:“这二位是我们司彩房的赵典彩、余典彩,你们犯下这样的大罪,死定了!”
这种小人嘴脸,叶疏烟从在家时就已经看惯了,她毫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来,对赵典彩、余典彩说道:“禀二位典彩大人,只因烧火的宫人将水烧沸了,奴婢又被五福姑姑打伤了手臂,慕妍和怜月也根本搅拌不及,所以布料才迅速染上了颜色。”
祝怜月和楚慕妍此时才知道,煮染房之所以那么热,竟然是因为烧火宫人将水烧沸了。
她们其实并不太清楚染布时需要保持什么水温,更不知水烧沸会加速着色,经叶疏烟这么一说,才知道烧火宫人也是有责任的。
赵典彩一听,表情也略显得不太自在:“这些事我们自会查明,如今你们三个就跟我们去见金司彩,听凭金司彩处置!”
叶疏烟知道赵典彩必定会护着五福和烧火宫人,便不肯站起跟着她们走,垂首道:“煮染的工序尚未结束,奴婢不敢离开。”
赵典彩一听此话,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神情嘲讽地看着余典彩和五福,仿佛是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垂死挣扎,我就不信她们还有什么能耐。
余典彩轻蔑地看了三人一眼,道:“还未结束?布都已经染坏了,我倒不知还有什么活要你们做?”
叶疏烟道:“若二位典彩只为将我们三人交给金司彩处置,那奴婢等三人无话可说,这便跟二位去领罪。但若是为了浣彩苑能染出一匹天下无双的布料来,奴婢斗胆恳请二位典彩做主,再给我们半日的时间,让我们将这匹布染完。”
祝怜月和楚慕妍之前并不知叶疏烟是什么打算,此刻听她夸下海口,竟说要染出一匹天下无双的布,早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大话容易说,但若是做不到,那更是罪加一等。
赵典彩闻言,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揶揄道:“天下无双?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我浣彩苑虽然不大,可这里藏龙卧虎,尽是民间选拔上来的高手,技艺超凡、经验丰富,你才多大,敢说能做出天下无双的布料?”
五福听得着急,一把抓住了叶疏烟的手:“废话少说,赶紧跟我们去见金司彩!”
她抓的正是叶疏烟手上的手臂,直疼得叶疏烟倒吸一口冷气。
祝怜月见了,都忍不住替叶疏烟感到疼,急忙跪行两步,抱住了五福的腿:“五福掌彩,疏烟的手已肿得不成样子,不能再伤了……”
五福哪里能听祝怜月的话,将手一挥,“啪”地一声打了祝怜月一个耳光:“滚开!典彩大人忙得很,哪有功夫在这里同你们纠缠这些!你们再拖延也没用!”
说着,像老鹰抓住了兔子一般,抓住叶疏烟的手将她提溜起来,就要拉着往前面的四房大殿去。
她的手卡在叶疏烟手臂受到棍伤的地方,犹如一个滚烫的手铐,令叶疏烟痛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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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五福走了,楚慕妍满心疑惑,问道:“疏烟,还要什么毛笔、蜂蜡、生石灰,你是要干什么啊?”事关自己的安危,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但是祝怜月却一句也不问,微笑着说道:“疏烟,你要我们怎么帮忙,只管说吧。”
叶疏烟拉着祝怜月和楚慕妍的手:“多谢你们相信我,将性命都托付我手。我要用一种特殊的染布法,为皇后染制一匹独一无二的布料。到制作宫装时,还要设计打造出与之相衬的首饰,少不了你们的帮忙。”
祝怜月点了点头:“我们都听你安排。”
片刻之后,五福便将叶疏烟所需要的东西全部找齐,带着几个仓库那边的宫婢,推着木轮车,将东西送过来。
叶疏烟打开一包稻草灰,捏出来闻了闻,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
她让祝怜月和楚慕妍用一根布辊子将布料卷成一卷,从煮染池捞出来,放在池边。接着吩咐大家,用帕子掩住口鼻。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用丝帕蒙面,五福见状,也急忙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接着,叶疏烟道:“将原来煮染池里的水都放掉。”
楚、祝二人都按照她的指示做,但五福只是袖手旁观,叶疏烟本也没指望她能帮手,便不分配任何事给她。
接着,三人将草木灰和生石灰按照一定的比例倒进了煮染池,重新加注清水。一股呛人的气味,从池中升腾起来,只熏得人鼻子酸疼。
这煮染房里不但热,此刻还变得熏呛难闻,五福两眼流泪,再也呆不住,急忙跑了出去。
三人强忍着这种不适,将稻草灰、生石灰搅拌均匀,水也越加越多,等搅匀后,沉淀了大约盏茶功夫,这屋里的空气也就没那么浑浊了。
叶疏烟往池中一看,只见稻草灰和生石灰已经均匀混合,沉淀在池底,上层的清液,澄澈非常。
她笑了一笑,让祝怜月和楚慕妍一人握住了布辊的一头,徐徐将布帛浸泡在煮染池中的上层清液里。
此时,煮染池中的已经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具有强力漂白效果的漂白水。
我国古代的劳动人民之智慧,常常令后人惊叹。
就拿这染布行业来说,织好的布帛原本是白的,如何漂白,如何染色,如何让染过的布料经久弥新、历经千年依然色彩鲜亮……
在数千年的实践中,人们总结出了各种经验,最终将无与伦比的高超技艺代代相传。
古人常用稻草灰漂白布匹,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稻草灰和生石灰中所含有的化学元素,在混合时产生化学反应,沉淀之后,上层清液就成了绝佳的漂白剂。
刚才叶疏烟她们染坏的布匹,只能先漂白,再清洗后,重新染色。
本来她只需要染成靛蓝色即可交差,但是若是这样,浣彩苑一样可以做到,赵典彩她们又何须给她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她们的安危,谁会关心呢?
为皇后染制的这匹布,好在只是她一个人用,所以并不多,一共十来米长。
祝怜月和楚慕妍在池边搅拌着布帛,很快就将整卷布料漂成了雪白的颜色。
“好了,现在整卷布都恢复了染色之前的样子,接下来,咱们要干什么?”楚慕妍累得不得了,解下蒙在脸上的丝帕,抹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叶疏烟说道:“接下来,画花。”
“画花?”祝怜月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疏烟……画花与染布有何关系?”
叶疏烟这时已经拿起了木质的平头刻笔,这笔尖略有倾斜度。听到祝怜月的疑问,她笑了笑:“当然有关系。”
三人将刚刚漂白的布帛搭在架子上,再抬来一张长案,置于布架下方。
叶疏烟拿着刻笔,将炭炉烧热的蜂蜡放在旁边,当作画画的颜料一样,沾在笔尖,在平铺案面的白布上一笔笔细致地刻画描绘着……
画一段,卷一段,慢慢地将白布上都画上了工笔牡丹的花样。只见晶莹的蜂蜡,绘制成一团团、一簇簇的牡丹花,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叶疏烟终于将这十几米布帛上全都画上了蜂蜡工笔牡丹,每一朵牡丹都姿态各异,但布局却十分有规律,远远看去竟然十分对称整齐。
站直了腰,叶疏烟却觉得眼前一黑,头忽然重了起来,不由一个趔趄,往后仰去。
“疏烟!”楚慕妍一个箭步奔了过来,将叶疏烟揽在怀里。
叶疏烟手上的伤势未经治疗,加上一直没有吃饭,如今一口气画了十几米的画,体力早已支持不住。
她只觉得眩晕了片刻,刚缓过劲儿来,睁开眼睛就急忙叫楚慕妍和祝怜月将画好的布帛收好,再将池中清理干净,放入靛青染料。
“慕妍,还是你去烧火吧。再让别人经手,我不放心。只要慢慢添柴就好,不要将水煮沸了。”叶疏烟吩咐道。
楚慕妍知道刚才染坏布料都是因为煮染池的温度太高了,她又怎么能不长记性?答应了叶疏烟,便转到了煮染房后面的炉火前。
有楚慕妍看着炉子,叶疏烟才放下心来。她和祝怜月忙将画好的布料放进了煮染池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池中的水慢慢温热起来,那像蓝宝石一样的靛青色,也慢慢地溶解在水里,浸染在布料上。
祝怜月问道:“疏烟,刚才你为何用蜂蜡画花?这一遇水,岂非都融化了?你岂不是白费了那么大的劲。”
叶疏烟紧张地搅拌着池中的布料,说道:“应该不会的,蜂蜡会在布料上留下一种不溶于水的物质,可以让那一部分的布料,无法上色。”
祝怜月听了,一时还想不明白,和叶疏烟一起搅拌布料。
而当那池中的布帛均匀染色之后,她立刻就明白了叶疏烟的用意。
原来,叶疏烟用蜂蜡画过的地方,在染色的时候就成了留白的部分,因为蜂蜡的厚薄有别,令之前画上去的花朵,也显得浓淡明暗,过渡自然,姿态万千,栩栩如生。
布料的其他区域却是纯净均匀的靛青色,与洁白的花朵对比之下,更显得颜色清亮淡雅,超凡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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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帛出池的时候,祝怜月和楚慕妍都看得瞠目结舌。
蓝色的底色上,纯白的线条勾勒出花中之王--国色牡丹,让人不禁想到皇后母仪天下的气度。
当叶疏烟她们三个将这匹布帛最终献于赵典彩、余典彩等人面前时,这二人紧紧攥着那美丽的蜡染布料,惊讶得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疏烟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蜡染,这些利用到她之前所学的化学知识,甚至素描基础,将理论付诸实践,而最终获得成功,她简直比当初在实验室里做成实验更开心。
“这种布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赵典彩太过于震撼,以至于激动了半天,才想起该为这匹布取一个名字。
有了叶疏烟笔下独一无二的图案,加上这精巧至极的工艺,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无双”。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已经高兴地几乎落下泪来。
只有她们知道,叶疏烟是忍着怎样的伤痛,完成了整个染布的工序。也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一匹布要经过多少繁杂的步骤,才能将美丽呈现于人们面前。
看赵典彩和余典彩的神情就知道,这匹布对于浣彩苑而言,将是大功一件,那么染坏布料之罪,也自然就不存在了。她们的汗水终于没有白费。
“这匹布的名字,奴婢不敢拿主意,既然是皇后娘娘所用,自然该皇后娘娘做主赐名。”叶疏烟低着头,分外恭敬地说道。
余典彩听了,也频频点头:“说的不错,那么,你只将这种染布工艺,取个名字罢。”
叶疏烟听了,心中也是欢喜,抬头说道:“这工艺,以靛青为色,留白做花,不如……就叫‘青花’吧。”
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人脆生生、铃铛一般的笑声:“青花?好,实在是好!”
这犹如少女一般娇嫩清脆的声音,叶疏烟印象深刻,正是司彩房的金司彩、金琪儿的声音。
回头一看,果然就见到金司彩笑得极为开心,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她虽说只有二十三岁,可是身材娇小,声音稚嫩,穿衣打扮也偏好鲜艳的色彩,所以看起来真的和少女无异。
赵典彩、余典彩和五福她们急忙一拜:“属下参见金司彩。”
金司彩便叫大家不必拘礼,自顾去欣赏叶疏烟刚刚染出来的那匹“青花”布料,啧啧称赞。
“司彩大人今日怎么亲自来浣彩苑了?有什么事叫闻香来告诉我们一声便是了呀!”赵典彩说着,对叶疏烟等三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这布帛染成了,赵典彩她们刚才也多少知道了染制的步骤,所以邀功的事,有叶疏烟在旁边反倒碍事。
可是想不到,金司彩的眼睛虽然是只盯着那匹“青花”看,竟像是留意到了赵典彩的举动,立刻说道:“疏烟,你且留下。其他人,都暂且离开煮染房,在外面等候。”
众人一听,都不知道金司彩单独留下叶疏烟,到底所为何事。
在赵典彩、五福她们看来,金司彩极有可能是看重叶疏烟的本事,才青眼有加,留她单独说话。
赵典彩、余典彩和五福本来想借此机会邀功的,哪里能甘心离开,让叶疏烟独占了风头?可金司彩已经发话,她们不走也不行,于是只好极不情愿地走出了煮染房。
房里只剩下叶疏烟和金司彩两个人,金司彩轻轻抚摸着那一匹“青花”布帛,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叶疏烟,道:
“也难怪龙尚功容不得你,你想想,你有这样颠倒众生的容貌也就罢了,偏偏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天赋非常人可比,若是再不知谦恭收敛,怎么能不遭人嫌猜?”
叶疏烟和金司彩并不熟悉,只有刚来尚功局的时候见过一次,但当时因为她和祝怜月、楚慕妍都没有分入司彩房,所以和金司彩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而金司彩第一句,就说出这样绕弯的话,叶疏烟知道,她此来必有目的。
叶疏烟急忙辩解道:“奴婢之前实在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有一点小聪明,不分尊卑,竟斗胆跟龙尚功顶嘴,如今已是后悔莫及。浣彩苑里这一天时光,令奴婢想通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做奴婢的又岂能不守规矩。尚功大人秉公处置,责罚我是应该的,万万不算是容不下我、嫌猜疑忌。”
金司彩见叶疏烟这么快就已经悟出了这宫里的生存之道,果然是伶俐机灵。
她掩口一笑,扶住了叶疏烟的手臂,道:“好一个聪明人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说起话来才不费力。”
叶疏烟的手臂肿得厉害,被庄司彩一碰,就连着骨头都疼了起来,她忍不住咬住了唇,却没有躲开。
金司彩见状,也料到叶疏烟是受了伤,撩开她的袖子一瞧,也不禁惊愕,知道是五福下的手。
她皱了皱眉,却忽然又展颜一笑:“疏烟,你这样的能耐,做个区区从八品女史,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若是你能晋升为七品典级女官,今日让你痛的人,明日你就可以让她不痛快。你说对么?”
叶疏烟心里突突地跳快了两拍,她已经明白金司彩来这里,单独留下她,是为了什么。
她有些按耐不住心里的喜悦,因为她要的那个一鸣惊人的机会,应该已经找上门来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金司彩,虽然心里一片清明,但却仍做出茫然的表情,道:“奴婢何德何能,怎敢奢望晋升七品女官……”
金司彩见她不明白,便笑了笑,道:“才说你聪明,怎么又犯傻气了?你不想想,若没有龙尚功的指示,我敢许诺你七品官职么?”
叶疏烟心想:果然是龙尚功的意思,看来她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那个谜语的谜底。
一句许诺官职的空话,叶疏烟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她的确需要上位的机会,只不过,就算要升职,也得她自己有功劳,并非龙尚功说升就升的。
她暂时顺服于龙尚功,龙尚功才会让她离开浣彩苑;只有离开浣彩苑,才有机会在司制房做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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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司彩越是说得笃定、迫切,叶疏烟越是不能爽快答应,否则便显得是因利而归顺龙尚功。
她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再度低下头:“奴婢是戴罪思过之身,安敢寄望七品官职。况且宫中女官制度十分严格,除非奴婢将来有功劳,否则也要一年一年熬上去的,怎能说升就升……金司彩当真不要再取笑奴婢了。”
在金司彩看来,叶疏烟根本不相信龙尚功会饶恕她,她又揉着自己的伤,已不复先前见面时那样意气风发,而是多了三分怯懦。
于是,金司彩便以为,今日在浣彩苑中遭受的虐待,令叶疏烟懂得了宫中应该怎样生存。
她微微有些动容,仿佛看见了刚刚入宫时的自己。叹了口气,道:
“我便直说了罢。此次大皇子感染风寒,太后只认定是尚功局的过错,冬衣必须改制,而你留下那个谜面,事关重大。龙尚功以大局为重,可以赦免你们的罪,只要你诚心辅助上官司制,将冬衣的事办得妥妥帖帖,太后定会论功行赏,七品典级有算得了什么呢。”
叶疏烟早就知道,龙尚功一旦解出谜底,就会要她回去帮忙。
她在浣彩苑受五福折磨,做这样的苦工,险些因为染坏了专给皇后染制的布帛而丧命,都是拜龙尚功所赐……这一笔账,势必要记在龙尚功的头上。
但是她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被龙尚功忌惮,惹祸上身,都是因为江燕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暂时不想去猜,只知道自己如今是已经成为江燕来和龙尚功都想利用的人。
在宫里,要暂时安全,莫过于对其他人有利用价值。
她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悲凉,有仇不能报,明知道别人只是利用自己,而非真心相待,却不得不依靠她们,借势而起。
她不是不委屈,想到要为龙尚功渡过这次的危机,她也分外不情愿。但再不情愿,她都会让自己诚挚谦卑地回到龙尚功的身边。要在尚功局出头,她只能这样做。
江燕来就这样将叶疏烟丢在这尚功局,仿佛她就是一颗顽固的野草,到哪里都能生存下去,丝毫不需要别人担心。
叶疏烟纵然怨恨她,可依然不能不承认,江燕来看对了她,吃准了她的脾性和能耐。
叶疏烟苦笑:“多谢龙尚功的信任、金司彩的提拔,奴婢必当竭尽所能,辅助上官司制,与尚功局一起渡过难关。”
金司彩本就是来当说客的,如今目的达成,笑得更是灿烂。她也不顾尊卑身份,拉着叶疏烟便走出了煮染房,唤上祝怜月和楚慕妍,四人风风火火赶往司制房去了。
而赵典彩、余典彩和五福她们,目送金司彩离去,自然是欢快无比地将叶疏烟染出来的那匹“青花”,拿去司制房交差,接下来便等论功行赏了。
金司彩带着叶疏烟三人回到司制房时,只见这里正是热火朝天地赶制着新冬衣,大家各有分工,有条不紊。
可是虽然耗费了这许多人工,因所用的填充物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做出来的一件件样品,都没能让龙尚功满意,只好都扔到了墙角的箱子里堆放起来。
三人随着金司彩进入尚功的房间拜见过龙尚功,祝怜月和楚慕妍便被随即而来的司珍房、司计房女官带回各房,只留下了叶疏烟。
金司彩作为说客,功成身退,带上了门,返回自己的司彩房。
叶疏烟战战兢兢地立于龙尚功面前——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露出半分不驯之心;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成为一个无力掌控大局的棋子。
“说罢,”龙尚功熬了一晚,到现在已经露出疲惫之态,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叶疏烟:“谜底究竟是什么?”
叶疏烟之前留下的谜面是:可织布来可纺纱,胜却蚕丝赛葛麻。花开犹如雪皑皑,摘得日光暖天下。
龙尚功只知道,这件东西必定和制衣有关。当今的制衣面料,除了丝帛、锦缎、麻葛之外,很少有其他的料子。其他种类,龙尚功也只听说过番邦异族有些毡毯、皮具,但是天家是不可能用那些粗鄙之物的。
何况,谜面中又说,此物花开犹如白雪,保暖犹如日光,从这一点看,木棉倒是有些相近,但它的保暖性能并没有那么好,龙尚功又觉得这答案不对。
如今召回了叶疏烟,龙尚功知道,叶疏烟当时就是用这个谜底来求得自己的安全,于是二人相对时,龙尚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问谜底。
尽管叶疏烟这一招,让龙尚功受制,但丝毫不敢露出得意之色。她轻盈跪地,向龙尚功恭谨拜倒,道:“奴婢之前斗胆班门弄斧,不过是怕受重责,想将功折罪。若蒙尚功大人既往不咎,奴婢必感激不尽。”
龙尚功见她去浣彩苑受了一遭罪,回来竟变得如此乖巧顺从,眼中划过一丝冷笑:“你能知错就好,如今阖宫上下的冬衣,都由司制房赶制,你是司制房的人,做完了浣彩苑的活,也该回来帮忙。”
这意思,是不会再让叶疏烟回浣彩苑去了,算是安她的心。
叶疏烟点头道:“谜底其实简单,想必尚功大人也听说过,此物本非我中原所产,如今在西域大量种植,它的名字,就叫做‘棉花’。”
“棉花?”龙尚功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道:“说起棉花,本尚功晓得,那是西域所产。记得开国之初,番邦有商人与我汉国通商,宫中曾经购入一批叫做棉花的东西,想用来代替木棉,却没能成事。”
叶疏烟听了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棉花是做冬衣的好材料,比毛皮、麻葛好得多,怎么会用不了呢?是不是那花朵中的籽粒太多,难以挑拣,且买回来必定只是原材料,一朵朵一团团,无法粘连成片,所以难用?”
这是她猜想的原因,只因这个时代,农业的周边副业并不发达,开国之初,西域客商初次来中原,也都是探路和调查行情,带来的棉花只经过粗加工,但因为路途遥远,成本高昂,卖价便贵。
民间的人没钱买这样的东西,都被宫里买了。偏偏宫里的人,不懂得加工棉花的工序,才只好弃之不用。
宫外的人就更加不懂得利用棉花,因此西域客商再来,也不会再带这种利润不高的物品,不然,棉花早就在中原寒地推广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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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饭颇为清淡,蒸的是青菜萝卜馅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一叠腌菜。但在几乎饿了一天一夜的叶疏烟看来,这些还保留一丝温度的饭菜都是珍馐美味。
她右手拿着汤匙喝粥,祝怜月便坐在一旁为她夹菜,喂汤包。
楚慕妍看着灯下的叶疏烟,看得有些呆住了。
叶疏烟见她这样,问道:“慕妍,你在发什么呆?”
楚慕妍缓过神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我问过别人,大家都说,龙尚功可不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既然她认定咱们犯了妖言惑众的罪,怎会这么容易放我们出来?”
祝怜月也对此有疑问:“是啊,疏烟,你和龙尚功后来说了些什么?咱们还会不会被再赶去浣彩苑?”
叶疏烟笑了:“不会的,尚功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既然叫咱们回来干活,就不会再把咱们赶回去了。放心吧。”
祝怜月听了,终于安下心来,可楚慕妍却还是未曾释然。
“疏烟……你也是官家小姐,深居简出,怎么懂得那样的染布方法?你又是用了什么办法,伤了五福,让她不敢再对你动手?还有,龙尚功为什么忽然把咱们从浣彩苑放出来了?你该不会……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楚慕妍心里藏不住事,要说,就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祝怜月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了楚慕妍的嘴:“慕妍,别乱说,这可是欺君之罪。”
叶疏烟正喝了一口粥,还没咽下去,直被楚慕妍的话,惊得呛住了。
她咳嗽了几下,看着楚慕妍,说道:“慕妍,这样的话也是说得的吗?我看过的怪书太多,所以太后才不喜欢我。书里什么奇闻异事都有,我也是学来的。你这样猜测我,会置我于死地的。”
楚慕妍听了,才略放心,急忙坐到叶疏烟身边,道:“疏烟,你别怪我,我也是对你太佩服了,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厉害,才胡乱猜测,你放心,以后绝不说了。那你是怎么收拾五福的呢?”
叶疏烟便将用穴位的疼痛制住五福的事,慢慢告诉了楚慕妍和祝怜月。
三人聊了许久,等崔典制送来了药和药炉,祝怜月去房后的灶台边熬了,给叶疏烟服下,三人这才各自散了,回房休息。
祝怜月和楚慕妍今天一天都累垮了,倒头便睡。
因为手臂的伤,叶疏烟这一夜,不知疼醒了多少次。到了后半夜,实在太累,就算手疼,也照样睡得酣沉。
到了第二天,虽然精神不算太好,但还是早早起来,到了司制房。
上官司制和崔典制都已经在司制房里,检查大家做好的冬靴。见了叶疏烟进来,上官司制笑微微地走上前来。
崔典制见叶疏烟的手臂终于消肿了,也笑得分外柔和。
叶疏烟急忙一拜:“奴婢参见上官司制,崔典制。”
上官司制抬手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龙尚功想必已经在库房里等着了,咱们就去那里看看罢。”
上官司制的声音十分低沉有磁性,行动举止也都显得十分稳重大方,为人处事也公平合理,却也因为常常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人感到有一丝距离感。
不像金司彩,感觉就像个邻家姐姐,十分亲切活泼,毫无架子。
崔典制和叶疏烟跟着上官司制,来到了前面的库房里。便见龙尚功已经指挥人将堆放在高处、两年未动的麻袋给搬了下来。
库房里一时尘土飞扬,龙尚功掩住了口鼻,却依然立在那漫天尘烟里,叫搬动麻袋的人小心一些,慢慢搬抬,不可丢掷。
上官司制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龙尚功听见,才知道三人已经来了。
她对三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进来,并打开了一个麻袋的袋角。
袋角是用麻绳扎起来的,解开就可以看到里面都是朵朵雪白的棉花。因为放在高处,北方又十分干燥,所以保存完好。
龙尚功拿出一朵放在手心,看着叶疏烟道:“疏烟,你来看。”
叶疏烟接过了那朵轻飘飘的棉花,手心中有一丝丝的暖意,真的仿佛摘下了一缕暖阳般,说不出的舒服。
她将棉花剥开来,只见里面有八九颗红豆一般大小的棉籽,颗颗饱满,没有虫蛀,应该是可以做种子用的。
她紧紧握住了那粒棉籽,心潮之澎湃激荡,实在无法言喻。
这的确是来自西域的长绒棉,棉丝长,粘黏度好,算是较为优良的品种。
如果将这些棉籽完好无缺的取下,等待明年春来,在宫中开辟出一片棉田来试验种植,一定能培育出适合中原生长的棉花。
棉花的生长,对温度湿度的要求也很苛刻,而且常常会出现大面积的烂铃情况,叶疏烟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成功引进培育成功,所以现在并不适合说出这个想法。
只有等到她自己六尚局的地位稳固之后,才有资格向太后提出这样的意见。
龙尚功看叶疏烟见到那棉朵就露出欣喜之色,知道她心里一定对用棉花制冬衣有办法,心中也不觉升起一线希望。今年的冬衣,一定能让尚功局大出风头。
“这棉,品质如何?”龙尚功已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品质极佳。”叶疏烟微微一笑:“棉白绒长,最能保暖,龙尚功只管放心将这些棉朵交予奴婢,奴婢必定将它们制成柔软轻暖的棉胎,供司制房缝制冬衣所用。”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竟能有如此担当、如此自信、如此本事,让龙尚功、上官司制和崔典制都不禁动容。
上官司制爱才之心更甚,却不好在龙尚功面前多加夸赞,只是对叶疏烟投以赞许一笑。
龙尚功听了这样的保证,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地上那二十几包棉花,道:“好,我便信你,将这里所有的棉花交给你,你可以在库房北面那两间空置房屋里处理这些棉花。”
有了地方,就缺人手和工具了。上官司制也说道:“需要什么工具,需要几个人帮手,你大可跟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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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见龙尚功和上官司制已经安排了地点和人手,便对叶疏烟笑道:“如此一来,万事俱备,那我便做个跑跑腿、办事的人罢。若要从宫外买什么材料,你可告诉我。”
叶疏烟的从八品身份,在宫里办起事来自然会有所不便,有了崔典制替她奔走,那是最好不过。她忙道:“多谢三位大人的信任,奴婢定不负所托。”
一切安排妥当,库房旁边的两间屋子也收拾了出来,叶疏烟便回到司制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始画工具图纸。
她看过一些电视节目上讲述过棉花加工的情况,这些记忆,加上自己所学的基本物理知识,足以帮她设计出简单实用的工具来。
在大汉国之前,棉花还未传入中原,更不用说加工棉花所需的工具了。
巧合的是,史书记载,棉花在中原小范围种植,恰恰是在叶疏烟所在的这个大汉国时期。
大汉国数百年之后的元代,有《农桑辑要》,明代有《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等著作,讲述棉花粗加工的器械,而全国大面积种植棉花,还是明太祖朱元璋强行推广开来的。
世人为生计奔忙,无非是求个温饱。穿衣吃饭,是最大的事。想到自己可能在做一件大有意义的事,叶疏烟禁不住心潮澎湃,她握着描边的狼毫笔,飞快地画着。
叶疏烟记得电视节目里曾经提到过,一开始人们都是手工剔除棉籽,在元代才用到了简单机械--木棉搅车。
那是一个由几个滚轴组成的木架子,上面的主要部分是两根木棍,一根光滑,一根粗糙,木棍中轴上,各带有一个手柄,可以转动木棍。
这台搅车需要三个人操作,只要将带有棉籽的棉花放在搅棍中间,一起搅动,木棍就会将棉籽从棉花中轧出来,棉籽脱落,轧净的棉花就落入搅车下方的竹筐里。
而将净棉弹得松软,却是用到了弹花的弓。只是悬挂式弹花弓始终还是只有一张弓,效率不高,叶疏烟决定改良。
她设计出了两台机器,一台是去籽用的搅车,一台是弹棉花用的多弓弹花车。
设计完之后,崔典制便立刻去叫宫里的工匠赶制这两台机器。
考虑到取材方便,叶疏烟用的都是木制,连接皆用榫头、铆钉和三角铁,因此制作起来非常快。三四个木匠一起做,不到一天时间,这两架机器已经在那两间空房中制作、安装完毕。
龙尚功和上官司制来到搅车房的时候,简直惊讶得忘了呼吸。
崔典制和叶疏烟当了一天监工,此时见到机器已经装好,而龙尚功和上官司制都是这样的反应,颇有成就感,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叶疏烟对龙尚功和上官司制说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虽然用了一天的时间才弄好这两台机器,但只要人手足够,将那二十几袋棉花做成干净的棉胎,也只需要两天而已。”说着,她就和崔典制一起演示。
一边演示,她一边说道:“棉花的花朵凋谢后,留下绿色的果实,叫做棉铃。棉铃内生长着棉籽,棉籽慢慢成熟,白色的棉丝便从棉籽内生长出来。农人采摘棉花,自然是带着棉籽一起摘下。含有棉籽的棉花不能直接填充被褥衣物,更不能纺纱织布,所以必须要先去籽。”
上官司制听得感慨:“西域荒蛮之地,竟然生长着这样好的东西,为何我中原却没有呢?”
叶疏烟笑着解释道:“这种长绒棉对种植环境要求十分苛刻,所以中原不适宜它的生长。”
接着,她拿出三五朵棉花放在倾斜的送棉板上,只见棉朵顺着光滑的送棉板,滑落在两个横向的木棍中间。
棉丝被上下两根木棍缠住,滚轴转动间,棉丝通过木棍间细密的缝隙。
但棉籽较大,过不去,便被挤了出来,落在送棉板上,从小指头那么宽的缝隙中落在机器下方的棉籽收集筐里。
龙尚功静静地看完,忍不住也亲手试验了一下,果然发现这个搅车去除棉籽十分方便。
上官司制拿起了竹筐里的纯白棉花,已是激动地泪光闪动。
皇家又如何,拥有天下又如何,就算得到了棉花,没有人懂得利用,就是天子也只能穿着保暖性不太好、又十分沉重的兽皮、麻葛冬衣。
而大部分的实用工具和器械,却都是位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创造发明的。
他们虽然只为了自己干活更方便、有效率,但这许许多多的发明创造汇集起来,却成了中华民族的智慧结晶,遥遥领先于世界。
“疏烟,这次你为尚功局立下大功,太后必定会重赏你。”龙尚功走过来,拉住叶疏烟的手,感动地说道:“你只管想想,要什么赏赐,本尚功必为你向太后求赏。”
叶疏烟来到尚功局不过三日,昨天便染出了“青花”衣料,当时金司彩就带领赵典彩、余典彩将布料的样品送去皇后宫中,皇后看了之后,赞不绝口,并让尚功局尽快做出成衣,搭配合适的首饰。这当然少不了对司彩房一番重赏了。
今天,叶疏烟又设计出了这两样机器来,解决了司制房冬衣不够轻便保暖的问题。
龙尚功和司制房各女官,皆因大皇子感染风一事受到太后的责罚,如今也得以将功折罪。她对叶疏烟虽算不上十分满意,但却也按捺不住求贤若渴之心,决意和江燕来争夺这个叶疏烟。
叶疏烟见龙尚功终于放下了对她的成见,心里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但是却不敢有丝毫的得意。
楚慕妍之所以怀疑叶疏烟是冒名顶替,都是因为她所懂得的知识,和她大家闺秀的身份不符。女儿家,本就该学些琴棋书画、针黹女红,懂得太多,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
既然连楚慕妍都有所怀疑,别人总有一天也会猜测宫里的叶疏烟是假的,一旦有人将这样的欺君之罪加诸在叶疏烟身上,她就百口莫辩,怕只怕别人捏造伪证,陷害她和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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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避免别人猜疑她的身份,也要防以后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
她有些惊恐地道:“奴婢之所以懂得这些奇闻异事,都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杂书。殿选那天,太后娘娘听了我读过的那些书,便不怎么高兴。奴婢只求在尚功局安稳度日,求龙尚功不要在太后面前提及奴婢,惹太后生气……”
这冬衣的功劳,不过是区区小事,让给别人去领,也不可惜。叶疏烟暂时只想要得到龙尚功的信任和器重,以便在尚功局站稳脚跟。
龙尚功见叶疏烟做了这么大一件事,足可以晋升一级了,可居然毫无争功之心,也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看错了这个小姑娘,说不定她并非江燕来派来的眼线。
她的眉峰微微一扬,笑道:“你能如此想,果然是比来时懂事了不少。也好,求赏的事,顺其自然罢,太后一向赏罚分明,若有赏赐给你,你也是无法拒绝的。”
上官司制心心念念都是赶制冬衣的事,见叶疏烟拒绝了龙尚功的荐举,二人的谈话告一段落,便趁机说道:“既然机器已经做好,那么我们就连夜赶工,尽快将冬衣做出来吧。”
龙尚功亲自试验过,对这两台机器的功效非常满意,便放心地将这里的事情交给了崔典制和叶疏烟。上官司制又加派人手,轮班操作机器。
机房中不分昼夜地忙碌着,洁白的棉絮飘起来,仿佛是漫天飞霜。
看着那些棉朵,慢慢变成了蓬松柔软的棉胎,被送往司制房,填充衣服被褥,叶疏烟心里竟有一丝感恩。
如果不是重生的机会,她怎么能做到这些事?她只愿这样充实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不要再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来驱散这一刻的喜悦。
然而愿望,也不过只是愿望罢了。人在是非之地,又怎能远离是非之事?
她自嘲地一笑,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尚功局没日没夜连着忙了三天,终于令各宫妃嫔都穿上了新制的棉衣。
待到三日后,整个宫里所有主子的冬衣、冬靴、被褥都制好后,汴京终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一开始还有不少爱美的嫔妃嫌棉袍、棉裙臃肿,嫌棉靴衬得脚大。但只要穿上一试,就发现填充了棉花的冬衣,温暖柔软,都不愿脱下了。
不是落地即化的小雪,而是一场鹅毛大雪,北风凛冽,雪片狂舞,温度一夜之间就降至冰点。
后宫妃嫔们都躲在点着炭炉的房间里,不愿出来。太后也体谅宫道上积雪,行路有所不便,就将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金雕玉砌的皇宫,都被一片纯洁无暇的白色所覆盖,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以“青花”为主题的宫装已经做好,白色的牡丹用金线勾出细细的边,在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再加上叶疏烟设计、祝怜月打造的蓝宝石首饰,皇后娘娘自然万分满意。
她气度雍容典雅,穿上这套宫装,更是仪态万千。
次日穿着这套宫装去拜见太后,太后一见之下,赞叹不已,当即便命尚功局要在“青花”这种风格上,多多变化创新,制作出更具皇家风范的独特布料品类。
这功劳终究是被赵典彩、余典彩和监管染制的五福掌彩给领了去,赵典彩、余典彩虽然没有晋升一级,但却各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赐。
五福本是八品,月俸不过一两银子,这次也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赐,那相当于她两年半的月钱,自然也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自己染布如何有功,太后如何满意,倒也在那些不知就里的宫人面前,出尽了风头。
宫里的服饰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太后更是比看到那“青花”宫装更为惊喜,亲手为大皇子换上了新衣。
咏蓝姑姑随后便来尚功局了解了从弹花到制衣的每一个步骤,尤其是见到了叶疏烟设计的机器,震惊不已,当下唤来了叶疏烟问话。
叶疏烟走进尚功房的时候,只见咏蓝姑姑面带微笑,坐在龙尚功旁边的位置上,而上官司制和崔典制则坐在另外一侧。
她轻盈敛起裙裾,跪拜在地:“奴婢参见咏蓝姑姑、龙尚功,上官司制、崔典制。”
跪在地上,只觉得芒刺在背,几乎能感到咏蓝姑姑寻味的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似乎比当初殿选的时候,看得还要仔细。
叶疏烟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咏蓝姑姑会不会发现她殿选时的打扮,是刻意为之。
好在咏蓝姑姑并没有沉默太久,就走过来将叶疏烟扶起,露出了一丝宽厚温柔的笑容:
“快起来罢。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眼光果然不错,你当真是博览群书、智计过人的。初分入尚功局,就做出这么大的一件事,真不知今后还会给人什么惊喜呢?”
叶疏烟心里是最清楚太后对她读书多这件事是不喜欢的,即使咏蓝姑姑这样夸赞,她也不敢居功自傲,深深低着头,说道:
“蒙姑姑谬赞,奴婢不胜惶恐。奴婢不过是出了个小点子,幸得龙尚功和上官司制信任、崔典制支持,才能做成这两台木棉机具。冬衣是司制房众人一针一线、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奴婢略尽微薄之力,实不敢居功……”
咏蓝姑姑听她如今说话实在是聪明得体多了,看着龙尚功道:“亏得你尚功局里的好调教,叶女史总算是比当初殿选时成熟稳重不少,太后见了,必定喜欢。这次论功行赏,叶女史应有厚赏,龙尚功大可放心。”
其实在叶疏烟来之前,龙尚功就已经为她求了赏赐。按例,这样的功劳,足以令叶疏烟由从八品女史,晋升为正八品掌制。
咏蓝姑姑犹记得殿选时太后对叶疏烟的印象非常差,所以不见见她,终究不能放心。
这时一见叶疏烟的手臂受了伤,料想她在这里也吃了一番苦,必是这样才学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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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刚看到那明黄服色,便立刻低声对众人说道:“皇上的步辇在前面,我等道旁跪迎。”
一听这话,众人无不慌忙让在道旁,跪伏地面,头都不敢抬起来。直视帝后,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叶疏烟也深深叩拜在地,心里却是“嘭嘭”地跳得狂乱。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遇到当今的皇帝。
那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那是征战沙场、一统天下的霸主,他就是大汉国开国之君,唐厉风。
叶疏烟实在好奇,想抬头看看皇帝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可是又怕自己这样的容貌,会招来麻烦。
入选的那几位秀女中,再没有一个的容貌能赛过叶疏烟。殿选当日,若不是她打扮得妖艳,太后也不会让她落选。
人们都说红颜祸水,就连亡国之罪,也要赖在那些弱女子身上,也难怪太后有这样的担忧。
幸亏太后不喜欢妖冶女子,否则叶疏烟还真不知该如何让自己落选、进入六尚局。
叶疏烟费尽心机、受尽苦楚,终于一举连升两级,眼见自己做个名垂青史女宰相的理想即将实现,她正踌躇满志,“绝不为妃”的信念也更加强烈。
虽然不知道皇帝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但她还是不敢冒险偷瞧的。
听着内监们抬着步辇走过来,众人齐声称“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皇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竟带着一丝疲惫。他并未让停留,于是步辇很快便从众人身旁走了过去。
接着皇后走近,便道:“平身罢。你们穿着这样隆重,可是去觐见太后么?”
龙尚功这才应声道:“禀皇后娘娘,近日太后多番赏赐,奴婢正是带领受封赏的女官向太后谢恩。”
皇后的目光,从众人后面跪着的叶疏烟身上,无声无息地掠过,说道:
“嗯,太后这会儿精神还好,要去便去吧,只是莫耽搁太久,影响太后休息。”皇后叮嘱了一句,便挥手示意抬步辇的内监继续前行。
等皇后的步辇也走了过去,叶疏烟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这才敢偷偷瞧了皇帝一眼。
皇帝那离去的背影,高高在上,宽阔的双肩,挺拔颀长的身形,还有那拂于背后的发丝,头上的盘龙金冠,都让叶疏烟莫名其妙地脸上一热,心中一疼。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龙辇上的人,她一定是见过的,甚至是熟悉的,有一瞬间,她心里甚至刻画出一个陌生男子的模样来……
心里忽然一下下的刺痛着,在叶家刚刚重生之后,她频频感觉到这个身体里那种哀哀不平之意,在沉寂很久之后,此刻忽然又出现了。
仿佛她错过的并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是极为熟悉的人。
可是,她明明是没有见过皇帝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难道在重生之前,原来那个叶疏烟还有什么特别的际遇不成?
这种感觉,模糊却深刻,仿佛前世的记忆未曾抹去……想到这里,她竟觉得莫名地害怕起来。
她不知道重生之前,真正的叶疏烟经历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她甚至无法去查、不敢去查,否则就会露出破绽,让人怀疑她不是真正的叶疏烟。
她的心,就像悬在了半空,找不到依托,忐忑不安。低下头去,一瞬间,她便试想了许多种被人拆穿之后的应对方法。
这时,她却没有发现,龙辇之上的皇帝,竟像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本已走得很远了,除叶疏烟之外的其他女官都已经起身来,准备随同龙尚功离去。唯有叶疏烟神思恍惚,还呆呆跪伏着。
她圆润的耳垂上,戴着的碧玉珠正在微微摇晃,折射着温暖的日光。
她看了皇帝一眼,便已低下头去。皇帝的目光也恰恰落在她耳边的玉珠上,却也无语转身。
这一幕,叶疏烟当然不知道,然而却落进了有心之人的眼中。
正在叶疏烟极度不安的时候,忽听见龙尚功的呼唤:“叶典制,圣驾已走远,无需再跪着了,起来罢。”
叶疏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已然入了神,根本没有留意到身旁其他人早已站了起来。她分外尴尬,急忙站起,拂了一下裙裾,默默随在他人身后。
龙尚功走了几步,回头侧目看了一眼叶疏烟,又转身继续前行,嘴角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延年宫,这时却见一个大宫女正站在宫门口等候,见龙尚功等人走来,急忙迎上前,盈盈一拜。
“奴婢参见龙尚功及众位大人。”那大宫女的声音十分温软,听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龙尚功也急忙回礼,并不敢因她是宫女而轻慢,只因这是延年宫的掌事宫女。
“弱水姑娘怎么在外面站着,这里风大,若是感染风寒可怎么好……”龙尚功颇为关心地道。
那名叫弱水的宫女说道:“方才皇上和皇后来过,本是陪太后用膳的,不知怎么就提起了朝堂上的一些事。太后好好说要去赏雪,听了那些事便愁眉不展。咏蓝姑姑便叫奴婢前来提醒龙尚功及众位大人,一会儿觐见时千万要多看看太后的脸色。”
说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急忙先进延年宫侍奉太后去了。
龙尚功眉头一紧,道:“都听见了么,待会儿都嘴甜一点,宽宽太后的心。”
进了延年宫,到了主殿“慈云殿”外,因事先有弱水通报过,所以不必再通传,自有宫女打起门帘,让龙尚功、叶疏烟一行人进殿。
这慈云殿陈设简单大气,并没有丝毫女性特征,更不像皇后的坤宁宫那样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猛然走进来,还以为是男子的居所。
所有的陈设都是红木材质,大到太后的凤椅,小到一个花架,全都是同样质地、同样颜色,同样简单的福字祥云花纹。
垂帘帷幕皆为淡金色,令整个大殿显得分外明亮。
众人一走进来,便闻到了水仙花香。水仙是冬季里的仙子,花瓣洁白如玉,花香清甜馥郁,养在室内,就不必再用任何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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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太后并不在大殿中,而是在东面的侧殿里,斜倚在坐榻上,咏蓝正在旁边为她用花露揉着太阳穴。
只见她眉头紧锁,仿佛正头疼得厉害。叶疏烟趁着太后闭目养神的时候,抬头打量了太后一眼。
只见太后不过四十五、六岁年纪,眼角的鱼尾纹已经十分明显。额上束一根白狐皮镶珠的抹额,脸色比殿选时显得苍白了许多。
殿内燃着四个炭炉,温暖如春,但太后依然束着抹额,看来她是有遇寒而犯头风的病症。
想起刚才皇帝走时颇有疲态的那一声“嗯”,叶疏烟知道,朝堂政事必定是十分棘手的,否则不会令太后如此愁烦。
偏偏这时候来谢恩,叶疏烟自觉运气不好,太后脾气有些古怪,也不知众人会不会又惹太后不悦。
这时,龙尚功率众女官整齐地立于侧殿中央,咏蓝姑姑才低头提醒太后道:“太后,龙尚功及属下前来谢恩。”
太后听了,方睁开眼睛,略直了直身子。
龙尚功在前,上官司制、金司彩在第二排,崔典制、赵典彩、余典彩、叶疏烟则站在第三排,众人见太后睁开了眼睛,纷纷行礼:“奴婢参见太后,愿太后千岁,万福金安。”
太后素手掩在宽阔的衣袖里,只露出了指尖,微微虚抬一下,道:“平身罢。”她没有一丝笑意,也没什么兴致见人。
龙尚功一见,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样的情况下,稍有言语不当,便会令太后大发雷霆,谢恩变成挨训。
咏蓝姑姑暗暗对众人笑了一笑,便奉上一盏香茗,让太后润润喉咙。
太后接过香茗,品味了一口,似乎尝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这才慢慢舒展了眉头。
咏蓝姑姑见状,对龙尚功点了点头。龙尚功会意,笑道:“太后近日对尚功局多加封赏,奴婢等诚惶诚恐,特来谢恩,请太后训示。”
太后将杯交给咏蓝,举目将龙尚功身后几人略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一直低着头的叶疏烟身上。
今日的叶疏烟,身穿水碧色的典制服,发髻高挽,干净利落。
四支碧玉钗插在鬓发之间,耳戴两颗简单至极的玉珠耳坠,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身姿窈窕,面容纯净,目光清澈,肤色白皙,整个人犹如是和田白玉雕成,泛着温润的柔光。
太后看得有些失神,一时竟无法将她和当初殿选时那个“盛唐艳妃”联系起来。
她看了又看,依然难以置信,才问道:“哪一位是叶典制?”
叶疏烟心下一惊:怎么太后一开口就点她的名?她缓缓抬起头来,却不敢直视太后:“启禀太后,奴婢正是叶疏烟。”
太后听到这声音,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见叶疏烟前后改变如此大,一改妖冶俗艳的风格,变得清丽可人,太后终于露出满意地微笑,对龙尚功道:“龙尚功将人带得很好,也难怪尚功局近日来屡建奇功。”
龙尚功闻言暗喜,却说道:“太后如此夸赞,奴婢愧不敢当。六尚局皆因太后费心主持,才能有今日气象,奴婢等不过是尽自己本分,万万不敢居功。”
话音一落,众人皆忙称是,纷纷奉承。
太后主持六尚局事务,其实也十分操劳。她正值盛年,尚未到该颐养天年的时候。恰好皇后又要费心照顾大皇子,于是太后便顺理成章地管理着六尚局直到如今。
也许是操劳过度,因此她的头风之症这一年多以来变得更为严重,兼之人到中年,脾气时好时坏,才让人捉摸不定。正因如此,才喜欢听好听的话。
众星捧月,太后分外开怀,竟赐座给了龙尚功。如此一来,殿中的气氛倒是和缓、融洽了不少。
叶疏烟自从听说要见太后谢恩,便有些紧张,只因她给太后的印象实在不好,所以怕太后先入为主,虽然赞许她的能力,却不待见她这个人。
如今听太后夸赞龙尚功带人带得好,那自然也是夸赞叶疏烟,对她有所改观,叶疏烟才放下心来。
待到众人说了半晌的话,咏蓝姑姑用眼神提醒龙尚功,时辰不早,该告退,让太后休息休息了。
龙尚功便找了个机会,道:“奴婢等定当谨记太后教诲,今后更加用心,不负太后所望。”
咏蓝姑姑笑了,在太后旁边轻声道:“太后,不知不觉又说了这会子的话,想必渴了吧。御厨房这个时辰该已经将炖品送来了,要不要呈上来?”
经咏蓝提醒,太后才想起时辰,便对咏蓝说道:“御厨房近日也颇用心烹饪新的菜色,单是这炖品,便是一天一个花样,可哀家吃得舌头都麻了,叫尚食局从明日开始,不必再送。”说罢,便让谢恩的众人退下。
龙尚功正要率众离去,却听太后说道:“龙尚功与叶典制且留步,哀家尚有几句话忘了说。”
这句话虽然说得轻松,但叶疏烟听太后的语气,竟是带着几分沉重的。她的太阳穴突地一跳,不知太后会有什么训示。
待上官司制等人离开之后,太后才在咏蓝姑姑的搀扶下,走下了凤椅。龙尚功与叶疏烟哪敢在太后面前站着,二人急忙又跪下来。
不跪还好,她们一跪,反倒让太后弯下腰,亲自将她二人扶了起来。
这样的待遇,和在殿选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叶疏烟一时感怀,不由得抬头望着太后。
太后见她满脸惶恐,笑道:“叶典制初入尚功局,想不到能为尚功局带来这样一番新气象,哀家当初殿选时忍痛将你安排入六尚局,也曾觉得惋惜。如今看来,却也是你与六尚局有缘,否则怎会对那些工艺奇技感兴?”
太后一向高高在上,龙尚功从未曾见过她这般柔声细语同谁说话,偏偏对叶疏烟如此例外,不但同意将她连升两级,今日还特特留下她,这样的厚待,让龙尚功惊讶极了。
她侧目看着叶疏烟,不希望叶疏烟太讨太后喜欢,却也怕叶疏烟说错了话,惹太后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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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温婉地道:“奴婢母亲去世得早,父兄忙于公务,对奴婢略有些纵容。奴婢对书籍涉猎繁杂、不分良莠,这原伤女德。若非六尚局教习馆中受益良多,又蒙龙尚功费心提点引导,奴婢也不能学以致用。太后苦心,奴婢如今终于明白,日后定当竭尽所能,为六尚局效力、为太后分忧。”
太后听了这番话,更是频频点头,显得十分满意,当即返身回到凤椅上,扬声道:“你既然看过不少韬略之书,哀家便来考校你一番,如何?”
龙尚功一听,不禁色变。她心想,叶疏烟虽然发明出了奇怪的木棉搅车等物,但说道对尚功局事务,毕竟她未经实践,又有多了解?若是太后问得刁钻,她焉能对答?
于是忙道:“太后,叶典制刚来尚功局,技艺未精,如何能答得上太后的考题,且待奴婢再悉心教导一段日子,再让她来答话,可好?”
太后笑道:“你知道哀家要问什么,焉知她答不上来?这便急着护住自己的爱将了。”
龙尚功见太后如此和气的态度,才知道自己多心,尴尬地一笑,不敢再说。
叶疏烟心想:太后不问尚功局的技艺,那又会问什么呢?
想起刚进来时,太后满面愁容的样子,弱水又说她是听了皇帝提及朝堂之事才不高兴的,隐约意识到,太后极有可能是想问朝中的事。
叶疏烟不知太后为何有这样的兴致,但后宫女眷不宜多加干政,太后真要是问那些,她必定得装憨卖傻。政事绝不能妄议,否则迟早是祸。
“奴婢愚笨,请太后指点。”叶疏烟谨慎恭敬地道。
太后想了想,问道:“宫中人口越来越多,月例银子、日常开支不能减少,只出不进,该当如何?”
这计度的事情,是尚功局司计房的职责,教习馆里教习的也不过是计算方法而已,这样实际的问题,可没有任何人教过叶疏烟。
叶疏烟是典制,要问也该问她司制房的事,怎么反倒问起司计房的工作?
龙尚功满腹狐疑,同时也更为佩服咏蓝。咏蓝竟然能服侍太后如此妥帖,简直就像是太后肚子里的虫,能看透太后的心思。
若换了别人,谁能看得透、哄得住太后呢?所以咏蓝姑姑成为太后身边的大红人,也是她的本事。
叶疏烟听了太后的问题,沉思片刻,说道:“开源节流。”
太后听罢,目光骤然一亮:“如何开源,如何节流?”
叶疏烟犹豫了一下,思忖道:太后这样期待的眼神,说明我所说的“开源节流”正中她的心意,宫中节俭已成风气,那么太后看中的,就是我对于“开源”的见解。
她恍然明白,太后和皇帝都愁绪难消,是为了何事。
边境战事频仍,如今东越国、南幽国、北冀国尚未统一,犹如卧榻之侧,尚有他人鼾睡,皇帝必定是为此事烦忧。
发动战争,就得招兵买马、准备粮草军饷,无异于烧钱。如果国库空虚,哪有兵力四方征战?
皇帝必定是和太后提起了这些事,因此太后才忽然心情不好、头疼发作。
叶疏烟拥有奇思妙想,能制作出木棉搅车,那一定还有其他想法。所以太后就想听听,她有什么开源致富的见解。
她想到之前因为锋芒毕露,令龙尚功忌惮她、打压她的事,依然心有余悸。可是她的目标便是辅佐明君,既然此时太后相询,只要她真有道理,太后一定会将她的想法告诉皇帝。那不是等同于她亲自对皇帝谏言吗?
叶疏烟心里一阵激动,看了看龙尚功,只见龙尚功也有些无奈地示意她可以说说看,这才开口道:
“依奴婢愚见,普通百姓要致富,可以靠经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有什么可以迅速将国库填满?那必定是税收。只是,要收税,就是从百姓口袋里交钱。汉国立国不久,根基未稳,百业待兴,百姓也不算富足,自然不能举国征收税钱。”
太后听了叶疏烟提到税收,露出了一丝思虑之色,待叶疏烟说完这番话,方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国库要充盈,必是靠税收,但如今时机未成熟。”
叶疏烟接着道:“时机可以创造,要百姓交钱,先要令其有钱可交。”
龙尚功几乎脱口而出:“如何令其有钱可交?”但想不到,龙尚功话未出口,太后便已经问了出来。
见太后如此急切,叶疏烟几乎能想象得到,皇帝面对群臣,提及筹集军饷的事,是如何的焦急、无奈。
她深深地呼吸,接着扬声说道:“税收的对象,自然是天下百姓。要让百姓富裕,朝廷就要支持农桑,主动引进良种,提高粮食产量;发展农副业,扶植商业。如此一来,农商得到发展,百业繁荣,税收自然就不难了。”
等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整个侧殿内,忽然静寂无声。
太后、咏蓝姑姑、龙尚功仿佛被魔法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若不是她们头上的珠钗尚微微摇晃着,叶疏烟简直要怀疑,这个世界已被冻结。
她看了看三人,忐忑地立在当场,这定格一般的画面,让她想笑,可是又害怕自己是不是说得过火了。
仿佛过了很久,太后才忽然从“魔法”中清醒过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叶典制见解独到,更甚朝中那些大臣。历朝历代都只重农轻商,然而,商业繁荣却更利于税收。只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更非朝夕所能成功,若要解决燃眉之急,可有他法?”
叶疏烟微微一笑,说道:“若要快速筹集银两,也不是无法。”
“哦?你且说来。”太后见叶疏烟胸有成竹,忍不住问道。
叶疏烟说道:“从古至今,百姓的饮食,多依赖于烧烤、蒸煮之法来烹制。也有煎炸食品,用的都是用动物油,只因尚未有可供食用的植物油。”
太后点头道:“不错,世人虽制出麻油,却只用于军事以及制绢布等方面,那麻油是不能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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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朝代国号:本文纯属架空,朝代、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照史实。
历史上有许多以“汉”为国号的国家,而中原的封建皇朝多是汉族统治,因此本文便称“汉国”。时期是隋唐之后,元明之前。
至于书中“大汉国”究竟有哪个朝代的影子,疏烟又是否有历史原型,文中应有线索,大家可以猜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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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分外不满地看了一眼叶疏烟,却也不得不忍下心里的愤怒。
如今是用人之际,只有叶疏烟懂得烹炒的技法,也只有她才懂得制造压榨植物油的机械。
太后拿叶疏烟毫无办法,既然不能治她的罪,只有让此事糊里糊涂过去便罢。她火气渐消,坐在了凤椅上,叫咏蓝姑姑起来,才让龙尚功和叶疏烟平身。
咏蓝姑姑和龙尚功又说了许多好话,太后的神色才稍显缓和,说道:“想来叶典制不加敬称也是一时疏忽,此次便恕你不敬之罪。你说的方法不错,只是想法虽好,可行与否却尚未可知。”
叶疏烟也知道推行任何政策都有风险,也不敢坚持,诺诺称是:“太后所虑极是,也许奴婢是急进了些。”
太后点了点头,看着这个惹人生气的叶疏烟,略感疲惫,道:“那么,叶典制不妨先将推行之细节书写出来,呈与哀家看看罢。这几日,你不必做其他事。龙尚功以为如何?”
龙尚功见太后转而来问自己,不过是提醒她,这几天不要给叶疏烟安排活做。不敢不允,忙道:“奴婢遵命。”
叶疏烟方才惹得太后大怒,虽然咏蓝姑姑打了个圆场,让她免于罪责,可她总觉得太后的话,不仅仅是因为她回禀之际、未曾敬称。
她自知无法猜透太后的心意,忍不住看了一眼咏蓝姑姑。她直觉咏蓝是一定知道太后究竟在生什么气。
这时,咏蓝也有意无意地看了叶疏烟一眼,却和善地一笑,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安慰叶疏烟,不必惊怕,太后很快会气消的,让叶疏烟努力做好分内的事。
如此看来,咏蓝姑姑刚才打圆场并非无意,而是帮叶疏烟了。叶疏烟心下感激不已,颔首致谢。
她跟在龙尚功的身后,返回六尚局,途径庆寿园时,只见落日余晖洒照园中,亭子顶上、树上和湖边的积雪,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十分美丽。
这样的冬季,有如此灿烂的日光,让人觉得分外温暖幸福。
这次,太后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叶疏烟,是对她莫大的信任和鼓励,也证明她选择女官之路是明智之举。
她的心仿佛持续沸腾的水,无比激动,但是却只能将愿望成真的喜悦,压在心里,对谁都不敢说。
龙尚功似乎也被美景所感动,站住了脚步,望着不远处的崇政殿那巍峨的殿顶,说道:“疏烟,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吗?”
叶疏烟闻言,才顺着龙尚功的目光,看向崇政殿的方向:“那莫非是……皇上的崇政殿?”
龙尚功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皇上下朝后就会回到这里,崇政殿便是皇上日理万机的地方。能走进崇政殿的,不是权臣,便是宠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的言语之中,隐隐透露出对权势地位的向往。叶疏烟看着她的背影,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因为她不知龙尚功到底想说什么。
龙尚功接着说道:“若是让你来选,你愿意做权臣,还是宠妃?”
叶疏烟一愣,更是被问得莫名其妙,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答道:“权臣易贪,宠妃易老,奴婢只愿做一个有用之人,被世人铭记。”
龙尚功回过身来,讶然望着叶疏烟。
方才就在这庆寿园里,她看到叶疏烟望着皇帝的背影,还以为她还有为妃之心,才有此一问,想不到叶疏烟心气如此之高,更将这宫中、朝中的事,看得透彻无比。
龙尚功恍然大悟,一把抓住了叶疏烟的手,低声道:“我明白了!方才太后怒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是为了你这份傲气。你是故意落选,对吗?”
叶疏烟闻言大惊,她虽将自己入六尚局的动机藏在心里,谁也不说,可想不到就在她初显才干时,也显露出了那一份心高气傲。
太后方才深感于她的才智能力,却也想到了当初她是故意落选——怪不得太后那般暴怒。
叶疏烟的额发间顿时渗出冷汗来,咬了咬嘴唇,跪地道:“尚功大人,疏烟不过是奴婢,哪有资格傲气。您如此说,疏烟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她最怕别人这样猜测,更何况是曾经那么忌惮猜疑她的龙尚功?她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罪。
龙尚功忙将叶疏烟拉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怎的这样傻,宠妃易老,难道做女官便好过了?六尚局是怎样水深火热之地,你已经领教过,真不后悔?”
龙尚功认定了她是故意落选,也不给叶疏烟否认的机会,可是她竟然不以此加罪于叶疏烟,话语中竟然还带着几分同情和亲切。
叶疏烟满心狐疑地站起身来,望着龙尚功,生怕说错了被抓到什么把柄,一句话也不敢妄言。
龙尚功见叶疏烟对她并不信任,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来尚功局时,受我责罚,虽说后来不敢再对我不敬,心里却怨着的。可若换了你是我,看到江燕来这样明目张胆将她的人安插在我尚功局,难道还能爽快接受、委以重任?更何况你们三人造谣生事,好好的房子,让你们说成是鬼屋,我若不罚你们,如何服众?更显得我怕了江燕来。”
她从不曾这般推心置腹地对叶疏烟说话,如今庆寿园寒寂无人,二人在此交谈,也不必怕人听见,所以才敢坦言。
这话句句都在情理之中,说起来,龙尚功对叶疏烟的那些折磨不过是身体上的苦楚罢了。叶疏烟自问,换了是自己,对付觊觎自己权位的人,说不定只会比龙尚功更果断,更狠。
理解是一回事,要如何做,是另外一回事。
无论龙尚功是否真心想冰释前嫌,叶疏烟都不会放松一丝警惕,只因为,龙尚功只要在位一日,便都是叶疏烟升迁的绊脚石。她们之间,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理解和情谊?
叶疏烟恭顺地道:“其实奴婢也不知江典记为何对我青眼有加,只是初入宫中,就多得她关照,奴婢十分感激。但如今身在尚功局,于公于私,都与她并无什么牵扯。如今得龙尚功提携,晋升七品典制,奴婢岂能不知恩图报?由始至终,奴婢都是一心想在尚功局做点实事,才不致虚度青春,更是绝无二心,还望龙尚功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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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此番话,正是在表露忠心,也是暗示,她来到六尚局并非出于什么傲气。
龙尚功终觉宽慰,携着叶疏烟的手,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道:“如此甚好!疏烟,你如今已是七品典制,按例该分派两名掌制相助于你,人选你自己定,定下来时,告诉我便是。另外,你们住的小院也真该好好修葺一下,明日崔典制自会帮你搬到离我锦瑟居不远的夕醉苑,尚功局的典级女官都住在那里。”
叶疏烟知道这夕醉苑是典级女官的寝苑,照规矩她的确应该搬进去住。但搬了去,便会跟祝怜月和楚慕妍二人分开,她们又不在一房做事,以后见面也颇为不便。
此事无法拒绝,好在龙尚功说,她身边的掌制可以自己选,当下便决定,将楚慕妍从司计房调出来。
于是欣喜地答应,才和龙尚功相携回到了尚功局。
这时天色将晚,叶疏烟回到自己的居所小院,却见她房中灯火通明,人影浮动,不禁奇怪。
待走进屋里,便被一个人迎面抱住。
“疏烟,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次立下大功,连升两级,成了典制,日后可别忘了我们姐妹啊!”这焦躁冲动的风格,除了楚慕妍还能有谁。
叶疏烟笑道:“你抱着我做什么?我只是做了典制,又不是长了羽翅,还能飞了不成?”
祝怜月也迎上前来,一张俏脸被烛光映得红红的,将一对银质绞丝镯子放在叶疏烟的手里:“疏烟,你今日晋升之喜,我和慕妍身无长物,只好做了一对银镯子来贺你。”
叶疏烟心里一暖,低头一看,只见那一对银镯子用料虽不算上乘,但做工精细,出自祝怜月的一双巧手。
两只镯子的中部,各坠着一颗和叶疏烟那身典制服一样颜色的翡翠珠。
叶疏烟记得,那是楚慕妍殿选时佩戴的耳坠,成色极好,可见价值不菲。
怔怔看着这些东西,叶疏烟想起刚刚遇到祝怜月时,她因为一年多没说过话,显得很抗拒别人,说话磕磕绊绊的;而楚慕妍,初入教习馆时的嚣张蠢钝、自私自利也历历在目。
一转眼,三人竟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和考验,真心相待,在宫中实属难得。
叶疏烟急忙将镯子拢在手腕上,开心地道:“咱们是同届进宫、一起落选、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情分,不比别个。怜月,慕妍,我虽升做典制,也不过是早你们半步罢了,说好有福同享,我便不会不管你们。如今龙尚功发了话,我可以自己选择得力女史,升做掌制来协助我。你们二人若是愿意来司制房,我便立刻跟龙尚功说去。”
楚慕妍自是欣喜万分:“只要能让我离开司计房,别说做掌制,就是依然做女史,我都愿意。”
祝怜月却是想了想,道:“疏烟的品级高了,责任自然也重,我们做姐妹的若不帮你,还有谁能真心帮你?我也愿意去。”
叶疏烟深知祝怜月对打造珠钗首饰有多么喜欢,她不比一无所长的楚慕妍,当初在教习馆那么努力,也是想在司珍房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今为了帮叶疏烟,祝怜月竟然放弃自己的所长,这份情谊,当真是什么都无法衡量。
叶疏烟的鼻子微微有些酸楚,一手拉着楚慕妍,一手拉着祝怜月,道:“好,就让咱们姐妹三个一起努力,在尚功局大展拳脚罢!”
说话之际,便听见门外一阵喧闹,三人出门一瞧,却是上官司制、金司彩、庄司计、沈司珍与各房典级女官一起走了进来。
各人都来祝贺叶疏烟,人手一份贺礼,上官司制她们四位的尤其厚重,其他人也都花了一番心思。
叶疏烟不安极了,忙出来迎接众人。祝怜月和楚慕妍代她将礼物收进屋里,谁拿了什么,都一一记了下来。
东西多得没处放,只好都堆在了叶疏烟的床上,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缎盒,祝怜月和楚慕妍便觉得自己送的银镯子实在太过简单了。
叶疏烟见二人神情有些失落,忙走过来,揽住二人的肩膀,笑着轻声道:“你们可要帮我记清楚啦!这些礼虽然厚重,但终究是要还的人情罢了。在我眼里,比不上出自你们之手的一根银丝。”
祝怜月和楚慕妍听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展颜笑了。
一阵让人无奈的喧嚣过后,众人才先后离开。送走了客人,叶疏烟看着那些礼物,连拆开的欲望都没有。
看着祝怜月和楚慕妍整理这些礼物,叶疏烟坐在桌旁,倒了一杯凉了茶水,喝一口,清苦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由内到外都是一凛。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来贺的?不过是看她得到了太后的垂青,或拉拢、或巴结、或示好、或随大流罢了。
她悬心的事情有那么多,即便是晋级,也让她高兴不了多久。
但是身边的朋友应该是高兴的,连祝怜月和楚慕妍都这么开心,凌暖更不必提了。
父亲叶臻应该也会关注她在宫中的一切,入宫前见的那一面,他是那么无情,如今会否为了她的成绩而稍微笑一笑?
二娘和羡鱼一定也能从父亲这里知道她在宫里的消息,羡鱼那个小家伙一定又会大惊小怪地说:“哇!姐姐好厉害!造得出那么棒的东西来!”
想到这里,叶疏烟心头竟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哀伤。
她以后的日子,或许就是要这样孤独地走下去,无论悲伤还是快乐,都没有一个亲人能和她分享。
这时,却听院门又“吱呀呀”地打开,叶疏烟一听,便忙迎出去,却见来的是吕寒晴。
吕寒晴自从分入了尚仪局,和尚功局这边离得很远,四人已很久没有见过面。
这次听闻叶疏烟晋升,她高兴极了,急忙研墨,写了一副字,等墨迹刚干,便赶了过来。
“疏烟……”她小跑着进来,拉住了叶疏烟的手:“你实在教人惊喜,那些本该是男子做的事,你竟做得比他们强,我好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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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忙道:“快进来吧,外头太冷了。”
这才拉着吕寒晴进了房中,凳子还未坐热,便听外面传来崔典制的声音:“到了,这里便是叶典制暂居之所,把东西送进去吧。”
叶疏烟一听这话十分客气,除了崔典制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人来送贺礼。
她急忙和祝怜月等一起走出门去。就见崔典制带着一排御厨房的宫婢,一个个提着食盒走进了院中。
“崔典制,这是……”叶疏烟有些不明所以。
崔典制刚才已经送过贺礼,这时候又来,还引着御厨房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崔典制笑道:“凌才人听说叶典制荣升,特赐下暖锅宴,以及冬衣一套,作为贺礼。”
叶疏烟听崔典制口称“凌才人”,心知说的是凌暖。
她看着那些宫婢摆放暖锅和食材,又有凌暖那明粹殿里的小太监恭敬送上冬衣,不免伤怀。想起花才人已有身孕,忍不住低声问那小太监道:“凌才人近来恩宠隆厚吗?”
那小太监急忙道:“回叶典制的话,凌才人她……她很好。”
上一次,凌暖亲笔书写了信笺,上面便写着:“他很好,很好。”可此时此刻,这个小太监再说出“很好”二字,意义和先前已完全不同。
叶疏烟心知,花才人怀上帝裔,皇帝必定会多呵护陪伴她,去别宫妃嫔那儿的次数也肯定会少。
凌暖那个丫头,贵在单纯,但却也没有任何心机手段,除却新鲜感,她凭什么才可以留住皇帝?
叶疏烟心中担忧,生怕凌暖就此失宠,恨不能马上见见她,亲自问问情况。
崔典制见了,便劝道:“叶典制不必担心,既然凌才人能赏下这些贺礼来,又指使得动这许多宫人,说明她依然是受皇上喜爱的,绝不会失宠。”
叶疏烟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可崔典制只说中了其一。
她担心的倒不是凌暖在宫中的地位如何,她怕的是恩宠过后那种寂寞,凌暖要如何接受和习惯。
当凌暖终于明白所爱之人非她专属时,她心里还会觉得“他很好,很好”吗?
“叶典制,暖锅宴已经摆好了,快入席吧,莫浪费了凌才人一番心意。”崔典制见叶疏烟忧心忡忡,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
叶疏烟急忙请崔典制也留下来一起吃,崔典制却以还要盯着人收拾叶疏烟的新屋为由,笑着推却了。
崔典制知道,叶疏烟、祝怜月、吕寒晴、楚慕妍她们四人本是一起来六尚局的秀女,如今叶疏烟一举成名,她们必定高兴,有说不完的话。若是崔典制在,只怕她们吃不尽兴、也聊不尽兴。
叶疏烟只好和吕寒晴一起送崔典制出院,等崔典制带领御厨房众人走得远了,叶疏烟忽然发现,附近一个院落的拐角处,正有个人影,在探头探脑的。
吕寒晴也看见了那人,但她并不认识,便问道:“那也是尚功局的人吧,怎么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疏烟,你认识吗?”
那人一见被人发现,便急忙又缩回了头。叶疏烟见状,冷冷一笑,扬声道:“什么人,我怎么没看到?”
吕寒晴见叶疏烟这么古怪,觉得那人一定是叶疏烟认识的,但此处也不方便多问,便相携入屋,同去吃那暖锅宴。
食材丢进暖锅里时,大家都忍不住又看了凌暖赏赐的那套冬衣。
凌暖对叶疏烟的身形十分熟悉,因此赏赐的这件冬衣,叶疏烟穿着也十分合适,暖靴、暖袖都有,还有一件带着风帽的鹅毛大氅。
叶疏烟将手拢在暖袖之中,她之前所受的伤,遇到冷天更加难受,有了这暖袖,便觉得从手到小臂都暖暖和和的。
用棉胎制成的冬衣,只有后妃主子才有,叶疏烟知道,凌暖也不过只有两套,就送了一套来。这般雪中送炭,如她的名字一样,让人心里温暖无比。
待暖锅再次沸腾起来,叶疏烟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只觉地什么都是甜的。所谓苦尽甘来,应是她现在这番心情吧。
这时,只听外面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然而却是碎碎踱步,似乎犹豫着不敢前来。
吕寒晴看了叶疏烟一眼,道:“莫不是刚才那个人?”
叶疏烟笑了笑:“必定是了。只有她,才有这样重的脚步声。”
此言一出,楚慕妍简直蹦了起来:“什么?她把你都打成什么样了,又抢了咱们的功劳,竟还敢来?我去赶她走!”
叶疏烟一把拉住了楚慕妍,说道:“正赶上吃饭,就这么让人家走了,算什么待客之道,叫她进来吧。”
祝怜月放下了筷子,想起那个人,她顿时食欲全无。
楚慕妍不情愿地走了出去,片刻便带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在浣彩苑虐待叶疏烟的五福。
刚才众女官来时,五福尚不够资格,也没人叫她。但她自己知道叶疏烟晋升的事,心里惊怕,便备了礼物,想来趁着恭贺叶疏烟晋升的机会,来巴结巴结。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叶疏烟根本就不关心,淡淡地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五福掌彩好口福,快放下东西,一起吃吧。”
她虽这么说着,眼睛却垂视桌面,并不看五福,也没有丝毫笑容。嘴上虽说让五福坐下一起吃,可压根儿不是请客人入席的态度。
楚慕妍和祝怜月看见五福就颇为痛恨,不懂叶疏烟为什么要叫她进来。这时看到叶疏烟冷冷淡淡,立刻明白了。
五福听叶疏烟叫她坐,虽知不妥,但也不好说不坐,于是就坐在了吕寒晴旁边的凳子上。
刚坐下,叶疏烟忽然说道:“哎呀,人家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果然不假,屋里有炭炉怎么还是这样冷?慕妍,你去看看是不是炭炉灭了?”
五福四下一看,只见自己离炭炉最近,急忙起来,道:“我来看看。”
楚慕妍冷笑:“我?哼,五福掌彩不是最懂得尊卑有序的么,在典制面前,你该自称‘我’吗?”
五福一惊,急忙改口道:“是,奴婢去看看。”说着,就走到炭炉旁,揭开了铜盖。
叶疏烟冷冷不语,也不阻止,只看了看楚慕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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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哪知道贪心受了那二十两银子的赏赐,竟然惹来这么大的祸端,而且从此都要受制于叶疏烟,才知道什么叫“福兮,祸之所依”。
天降横财?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五福悻悻然离开时,楚慕妍提起她拿来的贺礼,一并丢了出去,这才终于解了恨。
吕寒晴笑道:“看你们三个抱成团,终于再不受人欺负了,又能住在一起,其乐融融,我当真羡慕得紧。”
叶疏烟看着祝怜月和楚慕妍笑了,拿起公筷亲自给大家夹菜吃。她要搬走的消息,现在还没有告诉祝怜月她们。
祝怜月说道:“寒晴姐姐不如也一起来住,其实尚功局寝苑和尚仪局也离得不算很远,咱们几个在一起,还像教习馆里一样,彼此作伴。眼看也快到年下了,我们除夕夜一起守岁,才热闹。”
吕寒晴愣了一下,露出颇为不安的神色,默默吃了一口鱼片,才说道:“搬来不难,不过是要麻烦疏烟对龙尚功说一声罢了。我倒也想,可是……可是你们住这院子,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啊。”
一听这话,叶疏烟心中一凛,不禁望着吕寒晴,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便问道:“晴姐姐此话何意?”
吕寒晴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她的目光穿过那朦胧窗纸,仿佛看向了西侧房的方向。
“我听说,这院子叫竹沁园,以前没这么冷清,住的是管理尚功局四房的四位司级女官。”
“竹沁园?司级女官?”楚慕妍大吃一惊,这所院子现在简陋极了,谁能想到当初竟是尚功局六品女官的居所?
“这么好的院子,后来为什么荒废了?”祝怜月也忍不住问道。
叶疏烟沉默不语,她既不追问,也没有任何反应,可是却放下了手里筷子,低头静等着吕寒晴继续说。
吕寒晴人在尚仪局,那里是管理宫中各种典籍的地方,人又特别清闲,少不了听到许多宫中的传闻。
吕寒晴继续道:“可是自从一年多以前,这院子里有个人患了怪病,别人就都迁走了。此人被禁闭于此,说是治疗,但后来却不知所踪。可巧她正是住在西侧房中的那一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恐怖得很。这下就没有人再问了,只等吕寒晴继续说。
可是吕寒晴也不过是个新人,纵然知道一些情况,但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个女子是司珍房的司珍,名叫林枫晚。当时咱们的龙尚功还是司制房的司制,不久之后,龙尚功便升任尚功了。”
“林枫晚?”叶疏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首先想起的就是西侧房里那一面绣着“枫桥夜泊图”的苏绣屏风。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枫树之美,在于入秋之后,染霜而红,那是北方的秋天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植物之一。
也就是说,枫树可以代表秋天。想到这一点,叶疏烟赫然惊醒。
春天南燕归来,夏季蔷薇盛放,秋季满山红枫。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她们果然是一起的!
当年林枫晚和龙尚功平起平坐,甚至有可能是龙尚功竞争尚功之位的劲敌。可如今人去楼空,林枫晚已经从这个朗朗晴天底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江燕来暗示叶疏烟来尚功局,崔典制冒着被龙尚功责罚的险,自作主张安排她们住进这所院子来,这难道能说是巧合吗?
江燕来难道是要叶疏烟来这里查清楚林枫晚的下落和结局?
她是想借叶疏烟她们的怀疑,刺激龙尚功,让龙尚功露出马角,趁机告发龙尚功,拖她下马。
至于说想扶植叶疏烟登上尚功之位,不过是替江燕来做事的奖赏罢了。
吕寒晴的一番话,犹如一根针线,将从前叶疏烟所有的猜测和怀疑,都串联在了一起。
怪不得江燕来那么高调地对叶疏烟表露关心、钟爱,更不顾忌龙尚功的那点小心眼,原来就是为了让龙尚功不安。
尤其是上次楚慕妍装鬼,叶疏烟前去告发,简直就是巧合得离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时候人做了恶事,连老天都会安排无数的巧合,让真相浮出水面。
祝怜月听完了这个故事,觉得毛骨悚然:“这林枫晚的结局,确实匪夷所思。宫禁森严,她总不可能逃出去吧?”
楚慕妍最喜欢听鬼故事,越听还越兴奋了:“哎,你们说、你们说,这林枫晚到底是生是死、如今又在哪里?该不会还在这个院子里吧!”
话音未落,祝怜月和吕寒晴就是齐声尖叫起来,吓得险些打了碗碟。
“慕妍,你又来了!”祝怜月微微有些恼怒。
叶疏烟起身,多点了一盏油灯,但暗夜里,这点光芒,也照不亮整个屋子。
这样诡异的往事,就发生在她们现在居住的地方,任谁能不怕呢。
见祝怜月吓坏了,吕寒晴有些后悔来说了这些,也觉得颇为不好意思:“其实不过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就是真的。宫里这样的故事多了,我看都是宫人们闲得无聊,臆想的事情,来解闷儿而已。”
说罢,便对叶疏烟告辞,就要回尚仪局寝苑去。
叶疏烟心事重重,知道大家都无心再吃,也不强留吕寒晴,将风灯拿来,亲自送了一段路,才回来。
聊了这么久,炭炉已灭,暖锅已冷,三人因为太饿,也不嫌凉,匆匆吃了些,便将暖锅收起,桌子擦干净。
叶疏烟这才说道:“怜月,慕妍,龙尚功安排我明天搬到夕醉苑去,那里是典级女官的居所,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今后你们俩要互相照应。”
祝怜月闻言一惊,难过得低下头去。楚慕妍却笑道:“好呢,你放心,我会照顾怜月,不会让恶鬼来欺负她!晚上她要是睡不着,我去给她讲鬼故事!”
祝怜月无奈地瞪了楚慕妍一眼:“不等鬼来吓我,我怕是已被你活活吓死了。”
楚慕妍“哈哈”一笑,道:“好吧,以后我不讲鬼故事就是。”
叶疏烟柔柔一笑,自从三人一同入浣彩苑受罚,到如今,楚慕妍和祝怜月相处得还算不错,这才那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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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祝怜月果然睡不着觉,楚慕妍便去陪她。叶疏烟次日就要搬到夕醉苑去,便静静地整理好自己的行李。
夜风吹得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有幽魂在诉说不平的冤屈。叶疏烟想起龙尚功说,这院子要好好修葺一番,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躺下了,却又忍不住起身,轻轻推开了窗户,看着西侧房的门窗。
堂堂一个六品女官失踪,在宫里也算是一件大事,太后必定会派人来细细查探。
当时都查不出什么,说不定相关的线索早已被人破坏。假如那里面还有线索,只怕不会就这样一封,放任不管。
如今,西侧房的门窗上面,是崭新的封条。
只要有人进去,就得破坏封条,那么龙尚功一定知道有人存心去调查这件事,就会再次怀疑到叶疏烟她们三人的头上。
可是,若不进去,能从何处查到林枫晚失踪一事的线索?
叶疏烟想起龙尚功和涂嬷嬷听说西侧房闹鬼,就那么紧张的样子,直觉她们必定与林枫晚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她不死心,贴着紧邻隔壁屋的墙,听着楚慕妍和祝怜月都已经睡了,鼻息沉稳,这才拿着风灯,走了出来。
西侧房前,竹影晃动,下方的积雪泛着淡淡的冷光。
叶疏烟绕到了屋后,只见后窗角上的窗格上的茜纱窗,边角都腐化了,便正好撩开纱窗角,往里望去。
可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险些叫出来——那屋子的中央,竟然有一个飘浮半空的黑色人影!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这样的恐怖情景,她生平未见,就算是再不相信神鬼之说,却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她这么一愣的时候,却见那黑色人影倏然一闪,就不见了。
这下子,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逃。
那是林枫晚的鬼魂吗?她真的冤魂不散,留在这里等待别人为她洗雪沉冤、抑或是想对杀害她的人报仇?
叶疏烟只觉得头顶的发根,都像是触到静电似的,一下全竖了起来。可是还没等她跑出几步,却见头顶上掠过一个黑影,而且一闪就落在了她面前。
叶疏烟手里的风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呆立在那里,已经窒息。
——那不是鬼,那是个人,一个身负武功之人。看身形、高矮,竟是男子。
叶疏烟之所以看见那人飘浮在屋子里,只因为他是从屋顶上用绳索溜下去的,出来自然也要借由绳索爬上来。
叶疏烟看见他的时候,他也许是正要借绳索离开,或者发现了叶疏烟的窥视。
这屋子空置许久,屋顶的瓦多有破损,若是这样进出,确实神不知鬼不觉。
虽不是鬼,可叶疏烟却觉得,比见鬼更加恐怖。
此时风灯已灭,而那人穿着暗色的衣衫和斗篷,虽没有用黑纱蒙面,但他的脸掩藏于风帽中,看不清什么模样。
叶疏烟只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嘴角向下,甚至能感觉到,他看着她那冷冷的目光,有种莫名的恨意。
他右腿一抬,手一晃就从靴筒中拔出一柄闪亮的匕首,欺近叶疏烟身前,刀刃已经触及她柔软的咽喉。
叶疏烟感到了刀锋上的寒气,只觉得凛然的刀光映在自己的脸上。
她脖颈上跳动的动脉,堪堪被那薄如蝉翼、吹毛可断的刀刃斜压着。
一次次搏动,都清晰无比地触及到那让人绝望的冷锋。
只要她一动,就会被割断咽喉和动脉,血溅当场。
已经到了如此绝境,实力悬殊,她根本无法逃走,对方要杀她,易如反掌。
到底林枫晚是什么来头,为何有这么多人关注她?
宫禁森严,巡防严密,为何会有这样身负武功的人潜入尚功局的寝苑,到这间空屋中又是为何?
这屋里只有林枫晚失踪之前的一些日常用品,衣柜里有旧衫,也许妆奁里还会有些首饰,但是叶疏烟敢肯定,这个男子绝不会是来偷盗那些首饰的。
一般的贼盗,被人看到,第一反应都只会逃跑,绝不会先想到杀人灭口,除非走投无路。
他之所以动杀机,是怕叶疏烟看见他的样子,去告发他。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是宫里的人。也许是内监,也许是当值的侍卫和御医。
叶疏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惊慌,他没有直接下手,就是还有一丝犹豫,这是叶疏烟逃生的唯一机会。
她努力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得顺畅均匀,心跳也渐渐平复,将惊慌的神色掩去,恢复平日静宁温和的微笑。
这微笑彷如冬尽春来的第一支迎春花,甜美温暖,蔓延扎根到人的心灵深处。
那人一见这样的微笑,虽然他手握利刃、满身戾气,也不觉被那柔和的笑意感染,略愣了一愣。
就在此时,叶疏烟轻声说道:“好汉若是杀了我,虽能堵住我的口,却暴露了你的行踪、你的武功,且你也逃不出皇宫。若没了性命,你要做的事,谁又能替你完成呢?我只是对这房中住过的人有些好奇,绝不会坏你的事。倒不如就当做你没来过,我也没来过,可好?”
话音一落,是片刻的静寂,那人的呼吸,沉重而缓慢,仿佛是刻意调整着自己的心跳速度。
接着,寒芒一闪,匕首从她的脖子上撤离出半尺远。这代表他接受了叶疏烟的谈判条件。
叶疏烟顿时松了口气,向他盈盈一拜:“多谢好汉,我亦决不食言。”
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没有料到叶疏烟会拜谢他,也似乎是怕叶疏烟起身时看清楚他掩在风帽里的面容。
意识到这一点,叶疏烟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只说道:“好汉慢走。”
那人听了,知道叶疏烟是让他尽快离开,而且她不抬头,一来看不清他,而来也不会知道他离去的路线。
他的刀尖指着叶疏烟,盯着她,慢慢踱步到叶疏烟的身后,这才放心,一个纵越,翩然如燕,越过了墙去。
叶疏烟听到四周已是一片静寂,方觉得腿一发软,险些跌坐地上。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多大的把握能说服此人。若是他真是一个恶人,她绝无生机。
此刻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墙,伸手摸着自己的咽喉,那刀尖留下的一丝划痕,正像被大蚂蚁夹了一下,尖锐的疼。
这个林枫晚牵扯这么多人,她一定大有来头。
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分散在三司,各自掌握着一司的实权,看起来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特意安插在六尚局的。她们到底是在为谁办事,想要做什么?
江燕来要查出林枫晚的死因,也许是要为她报仇。
她将这样一个难题交给了叶疏烟,可此事已过去一年多,还有什么线索可查?没有线索,如何确定林枫晚到底是不是龙尚功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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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惊吓过度,此刻又绞尽脑汁,叶疏烟的头都疼了起来。
她捡起了风灯,但灯火已经灭了,只能借助淡淡的月光,慢慢沿着墙角往回走。
路过刚才那个窗纱烂了的窗户时,她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却赫然发现,屋中央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
她一惊,仔细一瞧,发现就在刚才那人攀绳而上的地方,落着一块手掌那么大的玉质腰牌,还挂着长长的流苏穗子。
御医院的腰牌!
叶疏烟只觉得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是一眨眼,却又回复了先前的混乱思绪,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这腰牌掉在了屋子里,等明天天一亮,龙尚功派人来修葺房屋的时候,就会发现有人来过这屋里。
只要去御医院一问,便能从昨夜当值的御医名单里,找到这个人。
叶疏烟隐隐觉得,此人必定是为了调查林枫晚的失踪而来,虽然害怕行踪暴露,但却依然冒险对叶疏烟手下留情,看起来不是恶人。他害怕暴露行踪,看来也不像是龙尚功的人。
无论如何,现在一定得先把这腰牌拿出来再说。
叶疏烟当即来到祝怜月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楚慕妍来开了门,揉着惺忪睡眼,道:“疏烟,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还在害怕啊?”
祝怜月随后就走了出来,看见叶疏烟神色凝重,面容憔悴,简直不像是睡过觉的样子,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憔悴?”
叶疏烟走进了祝怜月的房中,关上了门。
她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么复杂的事,对祝怜月和楚慕妍说明白,也只好直说来意:“我要去取西侧房里的一件东西,需要你们帮忙!”
祝怜月和楚慕妍互望了一眼,都觉得叶疏烟今晚可能是被吓出毛病了,不然怎么会大半夜要去那个“鬼屋”拿东西?
“那屋子门窗都被封条封上了,进不去啊。疏烟,你是睡迷糊了?”楚慕妍问道。
叶疏烟摇了摇头:“事不宜迟,再耽搁天就亮了,你们听我安排就是。”说着推着二人,让她们穿好了衣服,来到了西侧房的后面,也就是刚才叶疏烟看见那个男子的地方。
“你们看,里面地上掉了一块腰牌,我要把那腰牌弄出来,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祝怜月看了看里面,只见那腰牌还很闪亮,狐疑地看着叶疏烟:“那腰牌是……谁的?”
楚慕妍想了想,道:“奇怪,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地上可没有这东西啊。”
叶疏烟轻轻“嘘”了一声:“所以要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去,也只有叶疏烟才知道屋顶上有个破洞,楚慕妍提议搭人墙,让一人系着绳索下去,出来时,再由另外两人拉上来。
可是那瓦顶哪里烂了,哪里能踏脚,她们也不知道,这个主意只好作罢。
叶疏烟思来想去,急忙去拿了把小铁锹,跑到竹林下面,扒开雪层,挖出一块泥土。
她将泥土和雪水揉到一起,摔摔打打,直到这泥土不软不硬,不干不湿。
接着拿起一块鹅卵石,放在地上,将这泥块扔上去,反转时,只见那一块鹅卵石已经嵌入了泥块。
她微微一笑,叫祝怜月去拿了一捆细麻绳,让楚慕妍在墙角的杂物堆里,找到了一根用来撑床帐的旧竹竿。
二人皆不明白叶疏烟究竟要干什么,却见叶疏烟用麻绳绑住了泥块,然后系在竹竿上,仿佛一个钓鱼竿似的。
接着,她将这钓鱼竿从窗户的破损处伸进去,慢慢地达到那玉腰牌掉落的位置,然后手腕一动,松了劲,那泥块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你是要用泥巴把那块腰牌粘起来啊!”祝怜月赞叹不已。
可惜里面很黑看不清,竹竿也太细,泥块又摇摇晃晃的,并不能一下就粘住泥块。
楚慕妍急了,说道:“哎呀!急死人,让我来。再磨蹭一会儿,泥巴就不粘了。”
说着,从叶疏烟手里抢过了竹竿,她的臂力腕力本来就比叶疏烟好一些,便将竹竿抓得更稳,只是试了两次,就已经将泥巴放到了那玉腰牌上。
拿起来时,只见泥巴下方垂着一条流苏穗子,叶疏烟轻声欢呼道:“慕妍,厉害!”
楚慕妍小心翼翼地将那泥巴收回来,祝怜月忙帮忙接住,取下了上面的腰牌。
“御医院?”祝怜月还没说完这三个字,就被叶疏烟捂住了嘴:“咱们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祝怜月和楚慕妍懵懂地点了点头。
叶疏烟将那一块泥巴,重新填入了竹林下,又用枯竹叶和冰雪将那里掩埋好,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她细心地看了看西侧房附近的脚印和痕迹,和上次救楚慕妍的时候一样,小心地清除了这些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叫祝怜月和楚慕妍回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睡觉。
祝怜月不放心地看着叶疏烟,说道:“疏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咱们是好姐妹,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担着。”
叶疏烟有太多事都没有告诉祝怜月和楚慕妍,她并不是信不过她们,若是信不过就不会叫她们出来帮忙。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知道了就会惹麻烦、有危险,倒不如不让她们知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事,你们快去睡吧。”
楚慕妍却撅着嘴,抓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们!这东西可是御医院的腰牌,是男人的东西!你一定知道,在宫里男女之防极严,你该不会……”
祝怜月一听,也紧张起来:“疏烟,这是死罪!你不能那么糊涂啊……”
叶疏烟被她们两个缠住问,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你们怎么会这么想,我进宫以来就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怎么可能会认识什么……男子?”
说到男子,她却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乘着步辇走过庆寿园的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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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林枫晚真的被折磨发疯,又或许是龙司制派了人将她害死,最终将她沉于深井。
沉井必定要将尸体牢牢绑缚,还要坠上沉重的石块、铁块等物,免得尸体泡涨后浮上来。
一年多了,竹沁园没有住过人,而这口井也成了死水,没人用,就没有出问题。
然而最近叶疏烟她们住了进来,时常打水,造成了井水动荡,水下的沉积物便有可能被搅上来。
这么多年,林枫晚的尸体已腐败,但那一蓬秀发却未曾消失,终于在井水频繁被搅动的时候,慢慢脱离了白骨,缠绕着发钗,慢慢浮上了水面。
叶疏烟抚着祝怜月的背,说道:“别怕,人死如灯灭,如今也不过是一具白骨而已。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是啊,活人才最可怕,你身边也许就有这样披着人皮、专吃人心的妖怪。可却不是谁都能看得清。
如果林枫晚在西侧房里被人害死,尸体必定要转移走。
只要用竹席卷着,再以绳子一圈圈地绑缚,只需两个人就可以将尸体转移。
尚功局寝苑住的人那么多,尸体很难转移倒外面,也只有藏尸在这个院落里。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四周都是看不见的魂灵,正冷笑着看着她。
这可怕的皇宫,到底有多少像林枫晚这样的冤死孤魂,不得超生?
到底有多少人,看似干净的手上,染着别人的鲜血?看那些身在高位的人风光无限、笑面迎人,谁又知道那是踩着多少枯骨才爬上去的?
不是身临其境,谁能体会这种绝望和恐惧?
这就像是无间地狱,进来了就只有堕入无尽的痛苦轮回,再挣扎,都不过是在地狱里,再高的权势,也无法逃出生天。
楚慕妍害怕极了,结结巴巴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寒晴说的对,咱们不能住这里了,赶紧去告诉龙尚功吧!”
“龙尚功?”叶疏烟听了,皱起了眉头。
龙尚功为了让叶疏烟安心为尚功局办事,也为了拉拢她,动用不少人脉,为她求得连升两级的恩赏。
这样扶持叶疏烟,无疑是要弥补她之前让叶疏烟受的那些苦。而今天从太后的延年宫回来的路上,龙尚功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语,看起来对叶疏烟也是真心相待。
可林枫晚的失踪,这支钗的出现,将争权夺利、谋杀同僚的嫌疑,都指向了龙尚功。
叶疏烟不知道龙尚功如今对她的好,会否只是口蜜腹剑,会否只是暂时稳住她,将来,她又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林枫晚?
假如林枫晚真的是龙尚功害死,那么三人如今去找龙尚功说出井底可能藏尸的事,龙尚功还不杀人灭口?这等同自寻死路。
若龙尚功并非凶手,她为何那么心虚呢?叶疏烟宁可自己想办法,也不能将此事先告知龙尚功。
“不,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林枫晚是怎么死的,若是她真的疯癫落井也罢了;假如真是谋杀,我们更是必须对此事守口如瓶,以免打草惊蛇。至于其他事,就交给我来考虑。”
叶疏烟本不愿牵扯在江燕来和龙尚功的争斗里,更不愿成为第二个林枫晚,但是她心里知道,照如今的势头发展下去,她的功劳必定会盖过当年的林枫晚。
她一旦威胁到龙尚功的地位,那么,龙尚功能扶植她起来,就有除掉她的本事。
骑虎难下,她也知道的越来越多,就算此刻想退出,也不可能。不查明此事,找出真凶,她将来必定会有性命之忧。
眼下,这个院子是没法住了。
三人一想到这几天她们竟然是喝着这样的水,用这水洗脸洗澡,就觉得一阵阵反胃。
若不是今天祝怜月捞上来这发钗,还不知要糊里糊涂到什么时候。
叶疏烟心想:这水源被污染,祝怜月和楚慕妍住在这里,势必得去别的院子打水,那样就会被人看出端倪,怀疑这口井,怀疑她们发现了井水的异样。
除非找个借口,让楚慕妍和祝怜月跟她一起搬出去。
事情扑朔迷离,叶疏烟却还不确定自己要防范的人究竟是不是龙尚功,这无疑令她做什么都要畏首畏尾,十分被动。
想起龙尚功说过,会派人来修葺这小院,她会否是想借修葺小院的机会,趁机查看藏尸之处,以确保尸骨不会被人发现?或者转移尸体?
叶疏烟若是依照龙尚功说的,天一亮就搬走,那么这院子里就剩下祝怜月和楚慕妍,就算让她们盯着,也可能被龙尚功找理由支开。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无论如何都得让楚慕妍和祝怜月小心提防,便将自己的怀疑都告诉了楚慕妍和祝怜月。
二人这才知道,叶疏烟早就怀疑龙尚功和涂嬷嬷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查西侧房里的事。
叶疏烟嘱咐二人严守秘密,二人也知事关重大,一个沉不住气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于是将叶疏烟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上。
天渐渐亮了起来,这一夜再难熬,终于也已过去。
因为夜里感染了风寒,叶疏烟卧床不起,祝怜月留在竹沁园照顾她,而楚慕妍就跑去找来了崔典制。
崔典制本来已经准备好夕醉苑的屋子,正准备来帮叶疏烟搬东西过去。一听楚慕妍说叶疏烟病倒了,当即赶了过来。
她一手抚着叶疏烟的额头,只觉得滚烫无比,看叶疏烟的脸色也通红,心知她病的不轻。
“叶典制必定是前几日为了冬衣的事忧心过度,偏偏又奉太后的旨意,筹划压榨清油的事情,昨夜熬得太晚,不想风寒入体,竟一下病倒了。”祝怜月担心地向崔典制回禀着。
叶疏烟咳嗽了几声,颇为费力地撑起身子,道:“劳烦崔典制给收拾好了夕醉苑的屋子,可疏烟这身体不争气,看来一时无法搬过去住。可否请崔典制向龙尚功申明情由,让疏烟暂时在此养病?”
崔典制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病容,哪有不答应的,急忙让叶疏烟躺下:“好了,龙尚功那里,我自为你说明。你稍待片刻,我去请御医来。”说着就要离去。
叶疏烟忙道:“崔典制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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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崔典制回转身,叶疏烟才说道:“疏烟上次受伤,是林御医来治的。他未曾以疏烟是低阶女史而轻慢,用药见效又快,可否再请他来?”
崔典制听了,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笑道:“好,上次他的药确实有效,那便一事不烦二主,再请他来就是,只不知他今日是否当值。”
叶疏烟点头谢过,让祝怜月送崔典制离开。
按照宫里的规矩,值夜的太医要从午夜一直待到次日午时,可是若林峥没有腰牌,就无法出宫,他必定会设法调班留下来,等入夜再出来寻找。
等崔典制走后,祝怜月心疼地拿来了外衣,替叶疏烟穿上:“你大冬天冲凉,使这番苦肉计,只点名要林御医来医治,还说你们没什么?你看崔典制刚才都有点疑心了。”
叶疏烟笑了笑:“你们两个总把我和那林御医扯到一起,没事也被你们扯出事来。我若有了心上人,对别人不说,对你们和凌暖,却是一定不瞒着的。”
这时,楚慕妍刚去尚功局拿了三人的早饭,一进来就听见了这话,却撇撇嘴:“是么?那待会儿林御医来了,我们可要在这里看着,看你们说些什么。”
叶疏烟无奈地瞪了楚慕妍一眼,嗔怪道:“你再这样口没遮拦,我可不敢带你去司制房了。这宫里有太多的秘密,有的事情,你们不知道,反而安全些。若是知道了,就凭你这张嘴,像没底的葫芦,迟早抖露出去,自招祸端。”
楚慕妍吐吐舌头,不甘心地道:“好吧,我不说了。”
昨晚的惊惧,似乎随着冉冉升起的温暖日光,与黑夜一起消退。三人再度玩笑起来,尽管心里压抑担忧,但却都隐藏的很好。
不出叶疏烟所料,崔典制很快便请来了林峥。
林峥再走进叶疏烟的房间时,神色却和上次不大一样。虽没有了当时那种紧张,但依然是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神情凝重,脸色略有些发白。
叶疏烟淡淡看了一眼林峥的嘴唇,发现和昨晚看到的那个人一样,都是薄薄的唇,嘴角微微向下。昨晚潜入西侧房的男子,就是他!
叶疏烟向祝怜月抬了抬手,她如今发着热,只觉得浑身酸痛,四肢绵软,起身也是费力的。祝怜月忙扶着她坐了起来。
崔典制依然和上次一样,为林峥搬来了一张凳子,放在叶疏烟床边。
林峥放下了药箱,慢慢取出了脉枕,放在叶疏烟的床边。
叶疏烟将手放了上去,祝怜月便将她的衣袖拉上去些许。
叶疏烟举目望着崔典制,十分歉然地道:“一大早就劳烦崔典制奔波劳累,既然林御医来了,有怜月在这里照顾我,疏烟不敢再耽误崔典制的时间。”
崔典制笑了笑,道:“是了,叶典制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前面还有事,那我便先告辞。我会与涂嬷嬷交代,待会儿林御医走时,就让涂嬷嬷来送他回去,免得林御医不认识路,走错了道,可就不好了,这里毕竟是深宫内苑。”
说着,她看着林峥,只见林峥急忙起身,恭谨地道:“是,下官绝不敢走错路。”
崔典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叶疏烟,略显出一丝担忧:“叶典制身子弱,好在林御医诊脉只需要片刻功夫,必不会耽搁你休息的。”
叶疏烟会心一笑,颔首道谢:“有劳崔典制费心了,疏烟知道轻重。”
其实崔典制方才见叶疏烟指名要林御医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妥。只是想到她的父亲在朝中为官,至少也会找信得过的人关照叶疏烟,且必定得是能自由出入宫门之人,才方便互通消息。
这样的事情,崔典制见得多了,只是因林峥年纪与叶疏烟相差不过五六岁,才多留了一分心思。
如今提醒林御医不要“走错路”,“那就不好了”,无非是暗示林峥千万别对叶疏烟有什么心思。又让林峥尽快给叶疏烟诊完脉离开,也是怕他多逗留,惹人猜疑。
其实崔典制也知道,这些做御医的,身份尴尬,同样要服侍宫中的主子,却不比那阉割干净的内监让人放心。
御医出入宫中诊病,本就是提着脑袋的。再加上男女之防,天天被宫中的人像盯贼一样盯着,谁不是战战兢兢,哪一个敢错打了心思?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崔典制才懒得管,偏偏是叶疏烟。崔典制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决不能让叶疏烟闹出事端来。
见叶疏烟乖巧地道谢,又说知道轻重,崔典制这才放心离去。
她一走,祝怜月便避了出去,站在门口等着。
屋子里只留下了叶疏烟和林峥,明明是极冷的天气,林峥的脸却又慢慢的红了起来。
叶疏烟记得,上次林峥来的时候,也是这般脸红。他必是不习惯为女子诊病,加上宫中男女之防甚严,所以略显羞赧拘谨。
但看着他低着头,凝眉诊脉的样子,叶疏烟忽然想起前次他走进来时,神情恍惚,眼睛红红的。
难道他是走进这所院子,看到了西侧房,睹物思人,伤心得红了双眼?
林峥诊完了脉,收起了脉枕,沉默了片刻,说道:“上次下官为叶典制诊脉……发现叶典制身子并不弱。此次的风寒,是内外冷热骤然相激所致,想必是叶典制故意为之……”
他想看看叶疏烟听到这话的脸色,好确定自己的猜测。但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始终还是不敢抬头看叶疏烟。
叶疏烟看了看林峥腰间,见到并没有腰牌,便轻轻地说道:“不错,若不是真病了,崔典制一瞧便看穿了,自然不会帮我请御医来。许是林御医来得匆忙,怎的也忘了戴腰牌?”
林峥一听“腰牌”二字,不禁目光一寒,忍不住抬头望着叶疏烟。
只见叶疏烟面容憔悴,唇色惨白,脸上是病态的绯红,却还强打着精神,稳定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和他说这番话,他不由得一阵内疚。
错开了叶疏烟那柔和的目光,林峥说道:“下官只因一时慌张,所以忘了。况且御医院腰牌是方便出宫,在宫内倒不必随时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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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着林峥,淡淡一笑,道:“有首诗,我一时只记得前两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却不知后两句是什么?”
林峥闻言,身子一震,拳头已不知不觉握紧。
这两句诗,出自唐代杜牧的《山行》。后两句便是:“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叶疏烟未曾念出的这两句,暗含着林枫晚的名字。
林峥再度抬头,看着叶疏烟,说道:“叶典制可知道,下官是一个御医。”
他是个御医,决不能擅自进入妃嫔、女官、宫女的居所,否则,就是杀头的大罪。他只要承认自己是潜入西侧房的人,就是自认死罪……
当叶疏烟念出这句诗的时候,林峥心里已然明了,眼前这个看似弱质芊芊的少女,竟然只凭一块腰牌,就猜到了他是谁,以及他和林枫晚有不浅的关系。
身为御医,在宫里走到哪儿都要被人监视,因为他是男子。
六尚局的寝苑皆是女子,一个御医深夜潜入女子的寝苑中,无论他做过什么,还是没有做,那都是图谋不轨,甚至是秽乱宫廷的死罪。
正因为他是御医,就算叶疏烟已经发现了他就是那个夜入西侧房的人,他也不能亲口承认。但叶疏烟并非是要逼林峥承认昨晚的事。
他之所以甘犯死罪,也要进入那个空屋,必定是因为林枫晚的离奇失踪。
若非是林枫晚至亲之人,怎么会冒险入宫为御医,伺机寻找和林枫晚失踪有关的线索?
叶疏烟知道林枫晚的遭遇,那井中打捞出的发丝和发钗,让人触目惊心。因此,她不禁更加同情林峥。况且昨晚,她已经答应绝不将见到林峥的事说出去,就不会食言。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御医,也知道,你本来不必做御医。只因斯人已去,却留下太多的谜团,要我们去解开。我和你也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
说着,她从枕下拿出了那块玉腰牌,放在了林峥的药箱上。
林峥看着那腰牌,顿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昨晚遇到叶疏烟,回去之后,他就急忙换下了那身深色便服。但想不到,当值腰牌却不见了。他顿时便慌了神,正要回来寻找,却被后宫中一位妃嫔请去诊病,耽搁了许久。
诊完了病,眼见天都快亮了,尚功局有些人起得很早,他根本无法再回到这竹沁园,更不能沿途寻找。
就在崔典制去请他之前,他还正在御医院里坐立难安。
一听到是叶疏烟得了急病,犹如重获新生,当即跟着崔典制,匆忙赶来。
此时此刻,这腰牌就这样好端端放在他的面前。
叶疏烟归还的岂止是一个腰牌,简直是留住了林峥的一条命。
但是,她却丝毫没有任何挟恩求报之意,言语之间,措辞和口吻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她和林峥一样,都是为了解开林枫晚失踪之谜。
昨晚意外地和叶疏烟撞见,甚至丢失了腰牌,本以为逃不过灭顶之灾,怎料却是让他收获了一个朋友,一个跟他一样,都想查明林枫晚失踪真相的朋友。
林峥拿起了玉腰牌,紧紧握在手里,看着叶疏烟,眼眶中隐隐闪着一丝泪光:
“林枫晚……她是我亲姐姐。因战祸,我父母双亡,姐姐带着我乞讨为生。两年多以前,宫中采买宫婢,姐姐为了让我好好活下去,就将我过继倒一个行医的远房亲戚家。她留给我的,唯有用一纸卖身契换来的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
林峥那略带哽咽的低沉嗓音,喃喃地诉说着一切。自从知道了姐姐失踪的消息,他就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往事,而是发奋练武、学医,考入宫中做御医。
他要调查出姐姐的去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也想过,这么久了,林枫晚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如果姐姐是死于非命,他必得手刃凶手,为姐姐报仇雪恨,让她去得安心……
听完了这番话,叶疏烟想着那支美丽的“玉兰花开”发钗,只觉得那些花朵都透出一丝难以平息的悲哀。
其实,死了的人何尝会不安、会仇恨?
只是就这样离去,留给活着的人太多的恩情,令人无从相报。
活着的人无法原谅自己、无法放过自己,是以觉得亡魂也是不安和愤恨的,才要拼了命去完成亡人的遗愿罢了。
林枫晚,像她的名字,在晚秋极冷的时候,无声无息从枝头坠落。
秋叶零落成泥,变成来年草木新发所需要的养分。
而她,留下那么经典的珠宝饰品,让后人赞叹;更留下一个因为她的进宫与失踪,而终生难以原谅自己的弟弟。
“林御医,你已经忍了这么久,我相信,经过昨晚丢失腰牌的教训,你不会再冲动行事。是么?”
叶疏烟知道林峥心中恨意难平,她不敢此时告诉林峥,林枫晚的尸体可能就在那个井中,生怕林峥沉不住气,死活也要将林枫晚捞上来。
林峥这时已完全相信叶疏烟是不会去揭发他的,如果要揭发,又何必将腰牌归还?因此相谈也坦诚了许多:“是,绝不会。”
叶疏烟松了口气,点头道:“林御医你在御医院,而我在尚功局,行事比你方便,只可惜我没有你那样高明的武功。你既然能对我说明真正身份,那便是信得过我,就请你放心,等我查出端倪,需要你帮忙时,自会为你创造机会,希望你不要再冒险。”
她的沉稳自信、思虑缜密,和她十五岁的年龄完全不相符,这让林峥极为震惊。
林峥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何也要查出林枫晚的失踪真相,但听着叶疏烟说“希望你不要再冒险”这样关切的话语,他觉得,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快就信任一个只见过三次的女孩。他一进宫,就是带着深深的仇恨来的,不信任任何人,只信自己。
但是他心里的坚固城墙,在真诚、聪明的叶疏烟面前,竟然犹如鸡蛋壳,轻而易举被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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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江燕来便向叶疏烟问了林御医的医术如何,又问了药都用哪几味,都是什么剂量,问得极仔细,听罢点了点头:
“想不到这林御医年纪轻轻,药方倒是开得很妥当。你吃的药,虽说剂量略大了些,但是却是多了清热和中的药物,不至于风寒邪气去得太快,反将伤了身体。姑姑就怕这些御医太势力,不肯对宫人们用好药、用足药,因此来见见你,便放心了。”
江燕来说着,叶疏烟点头称是。
江燕来看着叶疏烟,叹了口气,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疏烟,你该不会怪姑姑狠心,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尚功局,多日来也不管你的死活吧。”
事实也是如此,她自从上次在尚功局见过叶疏烟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论是叶疏烟被掌掴,还是被五福欺辱,江燕来都没有帮过她一把。
叶疏烟心中当然有不满,但是她也知道,江燕来越是跟她来往得多,龙尚功越是介怀,越不会对她放心,那就更不利于她在尚功局做事。她倒宁可江燕来不来。
叶疏烟急忙道:“姑姑哪里的话,无论是选秀时,还是来了六尚局,都多得姑姑关照,奴婢铭记于心。只是奴婢蠢笨,总要受了挫折,方才知道路要怎么走,这才吃了点苦头。幸好凭着一点小聪明,侥幸办成了件事,得以晋升,今后必定能多为姑姑分忧了。”
她自然不会忘记江燕来当初的恩义,但当初她就知道,江燕来对她好,是希望得到回报的。惜花之人,总希望来年花发,收获芬芳满怀。
江燕来笑了笑,道:“其实你不说,姑姑又怎么能不知道,龙尚功如今对你很好,这连升两级的荣耀,岂非是她为你求来的?你若是感念她的恩情,也属有情有义。”
这话在叶疏烟听来,分外刺耳,仿佛是说,叶疏烟若是因为这扶持的恩情而靠拢龙尚功,也是人之常情。
叶疏烟心里冷笑:江燕来,你未免太小看人了。
你和龙尚功自以为是下棋的人,把别人都当成棋子,我却不是任人轻易摆布的,更不是那种需要依附一方才能存活的墙头草。
这段时间在尚功局的经历,让叶疏烟渐渐明白,从前江燕来为什么高调地关照她。
那是因为江燕来就是想让龙尚功把叶疏烟当成眼中钉,横竖看不顺眼,就像是将她遣至浣彩苑做苦工,交代里面的人虐待叶疏烟。
这样一来,叶疏烟才会有反抗之心,跟江燕来站在一起,对付龙尚功。
而江燕来长时间不来见叶疏烟,不理会她的事,叶疏烟身处逆境,也学聪明了,懂得要在尚功局生存,先要修补龙尚功对她的信任,让龙尚功相信她和江燕来并无什么瓜葛,纯属是当时选秀时的一点点交情而已。
这样,龙尚功才会出于惜才之心,扶植叶疏烟为己用。
就在叶疏烟苦苦挣扎的时候,江燕来却作壁上观,因为她在尚功局有眼线,对这里的事情了如指掌。所有的事,都在按照她的预测,顺利发展。
现在,叶疏烟终于得到了龙尚功和太后的器重,所以成为了一颗重要的棋,因此江燕来才暗中来见她,免得让龙尚功怀疑,以致于浪费了这一招部署。
看着眼前的江燕来,叶疏烟竟忽然想起了叶臻。江燕来和叶臻的做法,是何其相似。
他们都一样的无情,冷眼旁观,让叶疏烟在逆境中学习怎么生存、如何争斗。
但叶疏烟不能不承认,这种逆境,真的能让人迅速成长,更能检验出一个人是否有强大的心智和意志,能不能担当重任。
所以,从长远来看,叶疏烟如今所受的这些挫折,反倒是她将来在这宫里生存的资本。
她心里虽然有些怨江燕来,但却不恨她:
“姑姑是惜花之人,龙尚功也是惜花之人。奴婢若是花儿,只愿盛放于春暖花开、南燕归来时,只因这时才更有生机。可龙尚功将花架搭建于晚秋枫叶飘零之时,花苞已被霜打了,还怎么能开出花朵、结出果实呢?”
江燕来心机深沉,常常话里带着机锋,叶疏烟心知她一定能明白自己所指,于是依然用当初的承诺,来比喻三人之间的关系。
江燕来笑起来,这笑容,和当初拉着叶疏烟的手、将她和祝怜月交给安雨蔷的时候一样,和蔼亲切。
她帮叶疏烟盖好了被子,站起身来,说道:“姑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谁的花架能让你攀爬得更高、更稳固。”
二人的话,换了祝怜月或者楚慕妍,二人是绝对听不懂的。
从目的上来说,江燕来的目标是六尚局的尚宫之位。
而叶疏烟暂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一个尚功的位置,就足以让她有权力做很多实事,那正是她要的。她还年轻,来日方长。
但龙尚功与江燕来不一样,她本就处于叶疏烟晋升的路上,叶疏烟要登上尚功之位,龙尚功就必须让路。
从长远利益上来说,江燕来、安雨蔷、崔典制,甚至更多叶疏烟没有发现的人,也包括她自己,正在渗入六尚局的各个职司。
一切不属于这个团体的人,都会被排挤出去。看来,六尚局迟早被江燕来她们控制,这只是时间问题,叶疏烟自然不能站错队。
只是,江燕来到底是为了谁办事?此人在宫中是什么身份地位?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操控六尚局?这些秘情,叶疏烟现在没有资格知道。
另外,她选择江燕来为靠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林枫晚的死,龙尚功有极大的嫌疑。
叶疏烟说的“晚秋枫叶飘零之时,花苞已被霜打了”,正是暗示她已经知道林枫晚的事,也已经怀疑龙尚功了。而且她自己一来尚功局,就因为龙尚功的多疑,受责罚、被人欺侮,又怎么会忘了自己所受的罪,投靠龙尚功?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合情合理。看起来,有太多的理由,让她必须死心塌地跟着江燕来。
这不就是江燕来今夜来此的目的吗?
只为了看看,叶疏烟如今的立场,是否因为龙尚功的知遇之恩,而有所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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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江燕来的目的,叶疏烟自然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暂时稳住江燕来的心。
江燕来满意地离开了,临走之时,意味深长地对叶疏烟说道:“崔典制那个人是个热心肠,你若需要帮忙,尽管找她。”
崔典制……她果然是江燕来的心腹,是江燕来放在尚功局的眼线。
过往的一幕幕,以及叶疏烟所有的猜测怀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崔典制没有禀告龙尚功,就安排她们住在这个寝苑里,并因为楚慕妍擅入西侧房而大发脾气、再次封屋,只是为了做出一种“此地无银”的架势,让叶疏烟她们怀疑西侧房,并对此事好奇。
她们的好奇,自然会引起凶手的惊慌,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所以后来,崔典制在尚功房里,听说了闹鬼一事,才会显得无动于衷。
但她知道叶疏烟是江燕来要利用的人,和她是同一阵营,所以,用戒尺责打叶疏烟时才手下留情。
她每每对叶疏烟流露的关切,甚至在叶疏烟还只是一个女史的时候,甘愿做叶疏烟副手、帮她奔走,帮她完成木棉机车的制造,都是因此。
还有之前帮叶疏烟请来林峥,这一切皆因她是江燕来的人。
知道这个消息,确认了崔典制的身份,叶疏烟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送走了江燕来,她闭着眼睛倚在床头。
入宫后,她帮助凌暖通过了殿选,让凌暖成为了妃嫔,如今也是主子,过得不错。
现在,她又争取到了林峥这个人,他是御医,又身负武功,将来说不定对叶疏烟大有助益。
崔典制深得龙尚功信任,叶疏烟在尚功局也多了一个可以互为协助的朋友。
祝怜月、楚慕妍也终于慢慢成熟起来,和叶疏烟行动、部署都能保持一致。
在这冰冷的深宫,若是没有朋友,一定是举步维艰。
她何其庆幸,自己身边有这么多的朋友,在她需要的时候,能伸出援手。这让她面对眼前的困难,都不会害怕、退缩。
也许是放松了下来,于是逐渐有了困意,竟不知不觉靠着床头睡着了。
祝怜月烧好了水,进来却发现江典记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而叶疏烟居然靠着床头的雕花床睡去。
祝怜月想叫醒叶疏烟,让她躺下去好好睡,可是俯下身子准备喊她时,却看着她那美丽的容颜,不禁愣住了。
这样的姿色,怎么会落选?如果皇上亲自见到叶疏烟,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连女子都觉得,她美得无法形容。即使是这样病恹恹的时候,反而更显得楚楚动人,让人心生爱怜。
那样吹弹可破的肌肤,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看看是不是温玉雕成。
祝怜月这么想着,竟真的伸出了手,想要摸摸叶疏烟的脸。
当她快要触及叶疏烟的脸颊时,忽然难过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悄悄倒退着离开了床边,轻轻走了出去。
站在廊上,举目望月,月影如刀,祝怜月凄然一笑。
她没有叶疏烟那样的姿色,也没有她的智谋和胆量,所以她庆幸,她们都落选了。
若是当初都中选为妃,祝怜月就要和叶疏烟这样的人争宠,她知道自己一定会一败涂地。
而如今,她们是共患难的好姐妹,她不必与叶疏烟为敌,甚至叶疏烟还会照顾她,帮助她……换了是谁,都会万分庆幸。
廊下的石桌擦拭的干干净净,水磨的桌面上,映着清冷皓洁的月光,温柔似水。
祝怜月看着这桌子,竟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坐在桌边写药方的年轻御医来。
她还记得,林峥红着脸写完了药方之后,耐心地嘱咐着该如何照顾叶疏烟,如何煎药,如何让叶疏烟服用,更是叮嘱祝怜月,什么蜜饯果子既能送药又不与药性冲突……
不是祝怜月不相信叶疏烟的话,在她看来,叶疏烟的容颜,任何男子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生爱慕……
她以后真的就这样安于六尚局了吗?
更深露重,夜风寒冷,祝怜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再去想那些,返回了房中。
次日清晨,院落里有七八只雀鸟儿在草丛里寻觅草籽吃,枝头被暖阳照耀着,是鸟儿吃饱喝足后最好的休憩之处。
叽叽喳喳的鸣叫,将叶疏烟从睡梦里唤醒。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醒来就觉得,连日来身上那犹如被万千丝线缠绕的不适感,已经消失。
怪不得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走下床来,坐在了妆台前,看着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
这时,祝怜月刚刚从尚功局拎着食盒赶回来,却见叶疏烟已经自己起身,急忙将食盒放在桌上,扶住叶疏烟:“瞧你,衣衫穿的这样单薄,怎么起来坐在窗边吹风?”
叶疏烟笑道:“我觉得已经比前两日好得多了,你别那样大惊小怪。”
祝怜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日天气不错,待会儿林御医要来复诊,只要他说你好了,我便陪你去外面晒晒太阳、散散步。”
叶疏烟这才想起自己的药已经吃够了疗程,林御医说好,等这几服药吃完之后,他要再来复诊。
她抬头看了一眼祝怜月,感念她将这些事记得如此清楚,虽然天寒,她心里却分外温暖,拉住祝怜月的手:“怜月,我病了这几日,你和慕妍辛苦了。”
祝怜月低头一笑,拿起了桌边的木梳,轻轻为叶疏烟梳起了头发:“从今往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难道你谢了我们,就不用还这份情?以后我若是有什么头疼脑热,自然少不了要你们照顾,难道你跑得了?”
叶疏烟粲然一笑:“可别乱说,咱们都要好好的。”
林峥是早饭后来的,他跟在崔典制的身后,依然目不斜视,阳光洒在他身上,令他的面容都显得比往日宁和。
这一次,没等叶疏烟说,崔典制便说还要去隔壁院里办事,便走了出去。
只是叶疏烟却没有让祝怜月再守在外面,她不想祝怜月再继续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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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完了脉,林峥的面色愈加缓和:“叶典制不必再服药了,只是还要多休息几日,不可劳累和熬夜。”
叶疏烟一听不必再吃那苦苦的药,更是觉得精神爽利多了,当即起身亲自给林峥斟了杯茶。
林峥见叶疏烟如此,急忙接过茶杯,转过身去喝了。
他一向给妃嫔主子们看病,谦恭惯了,不敢看叶疏烟也正常,但连喝茶都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倒让叶疏烟和祝怜月觉得他有些好笑。
喝完了茶,祝怜月接过了茶杯,放在桌上。
林峥收拾着药箱,仿佛想起了什么事,忽然问道:“听叶典制的口音,该是淮南道庐州人氏吧。”
叶疏烟不意林峥会知道她的籍贯,疑惑地点了点头:“没错,林御医如何知道?”
林峥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犹豫了片刻,说道:“那么宫中的凌才人应该与叶典制是同乡,你们有同车之谊?”
叶疏烟本来就和凌暖难以联络,常常为她悬心,此刻一听林峥提到凌暖,心里忽然有不祥之感。
一个御医,若非是凌暖生病,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和籍贯呢?
她紧锁蛾眉,问道:“何止同车之谊,我们情同姐妹。林御医,是不是凌暖生病了?”
林峥听叶疏烟和凌暖情同姐妹,他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叶典制切莫忧心,凌才人现在已经渡过难关了。”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叶疏烟别那么紧张。
但他越是先宽叶疏烟的心,叶疏烟就知道,凌暖必定遇到了极坏的事情。
她强自镇定下来,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那就好,事情是怎样的,林御医请慢慢说来。”
林峥说道:“就是叶典制感染风寒发热的那天晚上,是下官和另一位御医当值。后半夜有明粹殿的内监匆匆赶来,说凌才人于昏睡中吐了血。”
叶疏烟听了,虽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但还是忍不住紧张地握紧了双手。
吐血这种情况,多是内脏有伤有疾,但凌暖身体健康,这是入宫之前就已经由庐州州衙验证过的,不可能会有什么痼疾。在宫里好端端的,也不可能受伤。
她的心犹如在油锅里煎熬,急切地看着林峥,等他说下去。
林峥接着道:“下官和另一位御医便连忙赶去了明粹殿,一经诊脉,发现凌才人竟然中了慢性的毒药。”
叶疏烟心里一寒,虽然知道宫中这样的事情不少,可是眼下花才人有身孕,已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上次明粹殿的小太监来说,皇帝最常去的就是花才人那里,既然凌暖不甚得宠,谁犯得着去害她呢?
“怎么中的毒?什么毒?可查出下毒之人是谁?”她连声问道。
林峥料到叶疏烟会如此,也不敢再说医治的细节,只道:“是慢性的花粉毒。如今十冬腊月,不是花季,便能确定是有人下毒。只是查案之事下官不清楚,但听说,昨天明粹殿里一个宫婢被皇上亲自下令,处以杖毙之刑……”
“皇上?”叶疏烟心想,这后宫中的事,都是太后与皇后在打理,皇上亲自下令处决宫婢,倒是不多见。
林峥点了点头:“听来御医院抓药的内监说,这几日,皇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明粹殿,连奏折也都搬过去批,直守到昨天夜里凌才人醒来。今日下了朝,便又是去了明粹殿用膳。”
叶疏烟讶然,在她印象之中,当今皇帝唐厉风是一代雄主,志在天下,可是谁能想得到,他竟然对凌暖如此宠爱,在她毒发昏迷这几天一直守护在明粹殿。
凌暖那么乖巧可爱,她的单纯,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本就是最珍贵的东西,但也是最脆弱的东西,需要人珍爱和保护。
她没有妖媚的姿态,没有卓越的见识,没有超凡的才艺,更没有争宠霸爱的手段,只有懂她的人,才能发现她的可爱、可贵。
叶疏烟心里竟有一丝暗喜:皇帝这样怜惜凌暖,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凌暖这样简简单单的女子。
也许只有在凌暖这里,他才能卸下身为君主的重担,真正享受宁静、拥抱单纯,为他的女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可能正因为他对凌暖的珍视,才使凌暖遭人陷害。那宫婢应该是受人利用,所以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将那个下毒的宫婢杖毙,活活打死。却不知这背后指示她的人,有没有查出来。
凌暖啊,她在中毒昏迷的时候,多需要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唤着她的名,将她从梦魇中叫醒。
叶疏烟做不到,幸好,还有他,唐厉风。
叶疏烟鼻子一酸,扬起了头,让眼眶中的一点泪光慢慢隐去。高兴的时候,不可以哭。
“皇上他竟然……对妃嫔这样好么?”
祝怜月也觉得难以置信,那个人是天子,若非他对凌暖有情有义,怎会这么做?听着林峥的话,她只觉得凌暖是如此让人羡慕。
“林御医,多谢你救了凌才人,多谢你如此留心她的事,来告诉我。”叶疏烟盈盈一拜,道:“我家中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凌暖就像我的亲妹妹,请林御医尽力关照她。”
林峥自觉惭愧,因为御医院本就是这样的职责,叶疏烟不必谢他的。
他急忙摆了摆手:“不不,叶典制言重了,下官不敢当。况且下官只有当值时被传唤,才能去明粹殿。平时就算有心关照,也是不便的。”
叶疏烟站起身来,说道:“从前或许是,但如今你有救治凌才人的功劳,在皇上眼里,你的医术是绝对信得过的。有了这次的中毒之事,皇上必会委派御医专一照料凌才人,以保她玉体安康。我设法知会凌才人,让她对皇上说,指定你去把平安脉。只看林御医愿不愿帮我们……”
林峥资历尚浅,本来没有独立照顾妃嫔安康的资格,况且他从前一心只有林枫晚的事,并无心经营自己的前程,也不求攀附宫中贵人。
当他留意到凌暖的口音和叶疏烟一样,知道她们是同乡,才有那么一问。想不到他才刚刚说完凌暖中毒的事,叶疏烟心里就已有了这番思量。
她智计过人,思维敏捷,遇事冷静,由内而外都闪烁着敏慧之光,是如此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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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听了,拉住了叶疏烟的双手:“疏烟,那个林御医……你为何对他如此信任?自从你这次病了,指名要请他来,我便担惊受怕,怕你年少不经事,为情所困。可你说自己知道轻重,我才信了你。如今你却又要将他安排到凌才人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与林御医可是宫外旧识?”
叶疏烟见崔典制这么关心她,心下感激不已。但她又怎么能说,凌暖中了毒,她是想让林峥去看顾住凌暖的性命?
但崔典制这么说,可见林峥的身份瞒的很好,就连和林枫晚熟识的江燕来她们都不知道,他就是林枫晚的弟弟。这对他而言反而安全。
她笑道:“莹姐姐不必担心,我与林御医并不是旧识,不过是看他老实可靠,对我的病十分上心,不知该如何报答。所以想让凌才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加以提携而已。”
这话自然是合情合理。崔典制听了,才叹了口气,道:“疏烟,你知道太后对你寄望颇高,将来定能在六尚局做出一番大事,切不可将心思荒废在男子身上,要知道,天下男儿皆薄幸,不值得……”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孤凄之色,便没有再往下说。
叶疏烟看见崔典制似乎藏着心事,心知她这样的年纪,多少也会有些感情上的经历和波折。但身在宫中,纵然遇到有情之人,终究也只能互相守望、苦苦相思罢了。
若是那长情的,还会等到她出宫;若是真遇到负心的,也不过是一场没有结局的邂逅而已,苦的终究是被宫墙锁住的女人。
“莹姐姐说的对,疏烟也是这样想呢。我们女子虽然不能登上朝堂,但是在六尚局,也一样能成就一番事业,让世间那些没担当的男子汗颜羞愧。”
崔典制听了这话,似乎也释然了些,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样想,我便再不担心了,林御医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你只管办好太后的差事就行了。”
崔典制常在宫中奔走办事,所以比叶疏烟出头要方便得多,所以叶疏烟才求崔典制帮忙。
虽然她也很想与凌暖一见,就算不能做什么,彼此宽宽对方的心也是好的。
但如今,知道了皇上常常去明粹殿,叶疏烟避之唯恐不及,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才能去见凌暖。
她本就不愿为妃,若是在皇帝面前多晃悠,假如被看中,便无法再留在六尚局。
上次在庆寿园遇见了皇帝,虽然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但心里始终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封存了太久,蠢动着想要喷薄而出一般。
看着皇帝离去,她本该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有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仿佛这哀伤来自另外一个灵魂。
那感觉实在叫人难受,叫人害怕,所以她打定主意,现在能避就避。
等她在六尚局占据要职、六尚局少了她便如蛇无头不能行的时候,就算皇帝能看中她,她也可以求太后,让她留在六尚局,太后必定会为了后宫事务的稳定,帮她说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把榨油的差事办好。
吃过了午饭,叶疏烟便拿起了纸和炭笔,坐在石桌边设计榨油的设备。
如今的榨油设备,最先进的,便是用一根有几百年树龄的树干,制成一个超大的榨油筒,这样的设备,虽然能日产上百斤油,可是却极耗费人力。
叶疏烟本想在这个机器的基础上,稍加改良,既保证产油量,又能不那么费力。可是想来想去,都没办法对这个笨重的木头疙瘩下刀。
一张张画坏的纸,被她放在旁边的枯草地上。再拿一张新的,继续画,直画到了太阳西斜。
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祝怜月在这段时间不敢打扰她,已经独自洗了两大盆衣服,而且真的把楚慕妍的衣服也拿来洗了。楚慕妍已经又返回司计房做事。
叶疏烟看着祝怜月晾衣服的样子,有一丝的心疼。
这么冷的天,谁愿意洗衣服?楚慕妍这真是摆明了欺负祝怜月好说话,可是她一点都不生气,玩闹过后,又好了。
祝怜月听到叶疏烟起身收拾纸笔,回过头来,问道:“已经画好了?”
叶疏烟看着那些尚未完成的设计,摇了摇头:“之前的木棉搅车是我参照前人的记述复原出来的,所以比较简单。可现在这个榨油的机械,却不能在现有的榨油机上改良,只能重新设计,我必须计算精确。”
“什么……改良、计算,疏烟你是从哪儿学会这些东西的……”祝怜月听得一头雾水。
叶疏烟知道再说她也不会明白,于是转移了话题。
当夜,她挑亮灯芯,准备再继续奋斗,才想起林峥交代,不能熬夜,免得病情反复。可是仿佛是入夜才灵感泉涌,她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笔,认认真真画了起来。
当终稿定下来,她高兴地站起身来:“大功告成!”
而此时,天色已蒙蒙亮了。冬天天亮的晚,这个时候,已经不早。
她去隔壁的房间,将祝怜月喊起来,二人匆匆洗漱了,便回尚功局销假。
耽搁了这么多天,六尚局各司都在筹备腊月里的节庆事宜,叶疏烟才想起,后天便是腊八节。
看到尚功局人人都忙忙碌碌的,祝怜月急忙回司珍房帮忙。
腊月里节令多,太后尤其重视这个腊八节。
腊八节,古称“腊日”,本是民间祭祀祖先神灵、祈求丰收吉祥的佳节,且并未固定在腊月初八这一天。
太后信佛,因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于腊八这一日坐化菩提树下而成道。
因此太后命宫中的慈航斋于这一天举行诵经仪式,并效法佛祖成道前的一个“牧女贡乳糜”的传说故事,用香谷和果实做粥供佛,宫外的佛寺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后世也渐渐地将腊八这一天定为“腊八节”。
尽管这并不是什么大的节日,但慈航斋的诵经仪式,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何况腊八过后便很快到小年,再接着就是春节。
这一连串的节日让六尚局忙得不可开交,但因太后有交代,叶疏烟可以不参与这些事。
她手中握着设计好的图样,以及对清油在民间推广的整套方案,来到了龙尚功的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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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在里面对一个身穿掌制服的女子说话,言语间似有些不悦,但一见到叶疏烟,顿时露出了笑容,令那掌制先退下。
叶疏烟这才走了进来,依礼而拜。龙尚功点了点头,示意叶疏烟免礼。
“听崔典制说,你已痊愈,果然是人年轻,恢复得就快。若是我这么忽然病倒,不拖个十来天哪能好。”
叶疏烟微笑着道:“龙尚功如日方中,强健着呢!哪里会像奴婢这般柔弱,一点风寒也受不了。再说,尚功局离不开龙尚功,因此龙尚功也不敢生个小病来躲懒。这么说来,倒是疏烟有些偷懒的福气。”
龙尚功本是在说自己年纪大了,病了就好得没有年轻人快,算是自嘲的话。
宫里的女人,过了二十五岁还没出宫,就算容颜未改,心态上也老了。
但经叶疏烟这么一说,不但避开了龙尚功的年纪不谈,而且还恭维得不着痕迹。她说生病是偷懒的福气,其实是在夸龙尚功主持尚功局,劳苦功高。
龙尚功不禁摇头笑道:“你真是鹦哥儿变的,生了这样一张巧嘴。”
叶疏烟笑着走上前,将手里的那些图纸和册子呈在龙尚功面前。
“光是一张嘴,就算说的比唱的好听,也不能帮龙尚功和太后分忧解劳呀。奴婢这不赶紧将榨油机械的图样画了出来,请龙尚功过目。”
龙尚功急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却不甚明白。这次的图纸比之前设计木棉搅车、多弓弹花车复杂得多了
“这一个个像磨盘、却又不成对的东西是什么?为何上面绕着绳索?”
叶疏烟指着图纸解释道:“这个东西,叫做齿轮,一组组的滚动齿轮组合在一起,用坚韧的牛筋带连接,可以让操作机械的人省不少力气。”
这便是用到了物理学中的简单力学原理。
将齿轮和滚轮组合用,只要一个人就能毫不费力的转动一个大磨盘。但若没有这样的设置,只能用驴子来拉磨,而且一只驴子要走一圈也非常慢,一天所能产出的油必定也少。
只有改进设备,才能提高效率和产量,技术革新是提升生产力的关键。
龙尚功想象着这样的奇怪设备,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有些怀疑地道:“推动磨盘需要一只驴子的力量,难道说,加上了几个圆盘子、滚轮,就能不用那么多力气便推得动?”
叶疏烟总不能给龙尚功普及高中物理,于是只好说道:“尚功大人若是不明白,大可一试。”
龙尚功饶有兴致地道:“怎么试?”
叶疏烟道:“尚功局可有带着辘轳的井?”
龙尚功点头道:“浣彩苑便有,我与你同去。”说着,二人来到了浣彩苑外面的一口井处。
叶疏烟拿起了井边的一段麻绳,系住水桶,丢到井里,等桶里水满,将绳子交给了龙尚功,让龙尚功拉上来。
一桶水能有多重?龙尚功便双手交错,将它拉了上来。
接着,叶疏烟微微一笑,将桶里的水倒掉,重新挂在辘轳上麻绳尾端的钩子上,再次放入井中。
等桶又满了,她说道:“这次请龙尚功用辘轳绞水上来。”
龙尚功依言照做,结果发现,用辘轳将水桶绞上来,却是比先前直接打水省力得多。
平时用惯了辘轳,谁会在意直接打一桶水花多大力气?先后一对比,感觉轻重立分。
“正因为辘轳将水桶的重力分散到了每一截绳索上面,加上辘轳本身也在承受重力,所以人绞动辘轳,轻轻就将水打上来了,不必那么费劲。奴婢的设计,正是利用这样的原理,以机械为主,节省人力。”
叶疏烟自信地说着,龙尚功回想她的图纸,赫然明白,不禁连声赞叹。
二人回到了司制房,叶疏烟继续讲解下面的几样机械。
“一些大型榨油坊里的楔入式木制榨油槽,虽然能日产百斤清油,但极其耗费人工。即使是壮汉,顶多劳作半日,就需要换人。奴婢设计的螺旋杆压榨机,只需要两个人,一起旋转圆木螺旋杆的把手,中轴便在转动时逐渐压入石制榨油膛。螺旋杆的顶端强力推进,便将放置于榨油膛中的谷饼榨出清油来。”
说起来好像不简单,但是龙尚功看着图纸,心中已然明了。
叶疏烟其实是仿照螺丝和螺帽的原理,设计出一个类似手工榨汁机的大型机械。
当人们转动“螺旋杆”这颗巨大的“螺丝”时,螺旋杆顶端的圆柱体就将榨膛里的谷饼越压越紧,最终榨出油,如此反复。
这要比当时三五个人操作、不断用悬空的巨木敲打楔子来榨油的办法,要省力得多。
看着龙尚功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并能认同新的设计,叶疏烟简直比考试考了满分还要开心。
其实这些力学原理,都只是物理学中的皮毛而已。
高中时学习的那些简单知识,原是为了大学时学习更高等的知识做铺垫。
叶疏烟虽然不偏科,但也会觉得自己学这些枯燥的原理,就像小孩子学一加一等于几一样,没有实用意义,只是,要应对高考就不得不学。
现在她竟然是用那些基础原理,改良、设计出了实用的机械,才发现自己当初学习的基础知识,并不仅仅只能用来答题。
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包含着科学道理,比如那个井台上的辘轳,就是古人的实用发明。只要留心,善于总结,每个人都能成为牛顿、爱迪生。
龙尚功看完了所有的图纸,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轻轻抚摸着那些叶疏烟亲手所画的图纸,深深地看了叶疏烟一眼:“疏烟,你果真是一个良才。就连工部那些官员,都无法做到这些。你不该生为一个女子啊……”
封建社会对女子实在太不公平,无论是科举,还是官制,都将女子排斥在外。以叶疏烟这样的才华,若是个男子,在朝为官,必能一鸣惊人,从此平步青云。
龙尚功是为叶疏烟惋惜,又何尝不为自己惋惜?
六尚局的这些女官,有再高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在这四方城里、红砖碧瓦中,也只能做一只折翼的白鸽,仰望天空,却难以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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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着龙尚功一声悲怆的叹息,心里犹如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龙尚功……”
想劝,可是又能说什么呢?
她不服从命运的安排,一心要做个杰出女官,可如今离成功还很远,又如何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只有将来她的成功,才是最好的证明。
龙尚功的爱才之心,溢于言表。叶疏烟看见她,就不由想起了林枫晚。
假如龙尚功是一个妒才之人,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假如她并不嫉妒林枫晚,就没有动机去害林枫晚。
龙尚功的表现,令林枫晚的死,变得越来越离奇。
龙尚功知道叶疏烟想安慰她,便微微一笑:“好了,既然设计已经完成,我们便去见太后,看看太后的意思。这次的机械比上次大得多,必定需要工部的配合。那班官员可不是容易请的,这还得太后出马方可。”
叶疏烟忙扶住了龙尚功的手,与她一起走出尚功局。
龙尚功见叶疏烟与她越发亲近,自然高兴。太后交代的事情总算已经办的差不多,龙尚功满脸喜气。
到了延年宫外,宫婢们见了龙尚功和叶疏烟急忙行礼,龙尚功就准备请她们向正殿里通传。
这时,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正坐在殿外的亭子里,端着一盘美味点心在开怀大嚼。
龙尚功一见这小厮,便低声对叶疏烟说道:“看来咱们来的不巧,太后娘家侄儿来了。”
原来那个小厮是太后的亲侄子苏怡睿的随从,他既然在延年宫,那自然是苏怡睿在殿里陪太后说话。
“那便等等吧,话总要说完的。”叶疏烟说道。
龙尚功无奈地摇头,悄声对叶疏烟道:“还是避开的好,这个苏怡睿是汴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闲,偏太后娘家到了这一代,就这么一根独苗,骄纵惯了,极是无礼。”说着,便跟门外的宫婢说道:“既然苏侍郎来了,我们过后再来罢。”
叶疏烟入宫不久,只知道太后娘家姓苏,但苏家在朝中却并不煊赫,还暗自纳闷。怎么有太后在,苏家却如此低调?想不到竟是因为后人不争气。
正要离开,这慈云殿前却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龙尚功,叶典制,太后有请。”原来是殿内服侍的大宫女弱水。
她远远看见龙尚功和叶疏烟在宫外,知道她二人是为了正事而来,便直接进殿通传。
龙尚功听得弱水喊她回去,只好与叶疏烟并肩走进了慈云殿。
太后坐在殿上,身旁却并没有任何人。
龙尚功不由得松了口气,对叶疏烟笑了笑,二人忙向太后请了安。
太后看见叶疏烟手里握着一叠纸张,料想那是设计的图样,不禁欣喜地道:“哀家听闻叶典制病了,想不到竟依然这么快便完成了哀家交托的事,很好。”
龙尚功笑道:“叶典制快将图样给太后过目吧。”
叶疏烟依言将图纸奉上,为太后详细讲解。太后一开始也与龙尚功一样不明白,但经过叶疏烟列举了一些类似的实例后,才算是大致了解,连连称赞。
“叶典制的设计颇费了一番心思,果然不负哀家所望。有了这些机械,朝廷设立食油署便容易了许多。那么,又该如何将清油送入千家万户呢?”太后急切地询问道。
这些,叶疏烟的折子里也已经写明,龙尚功事先看过,对叶疏烟的策划十分认同。但太后近来有些眼花,叶疏烟不敢让太后亲自看折子,便从太后面前退了下来,禀道:
“禀太后,举国推广食用植物油,是改变百姓饮食习惯的大事,不能操之过急,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龙尚功微微笑着,上次来时,还担心叶疏烟言语不当,惹太后不悦,可这次再来,她已完全不必再担心,任由叶疏烟亲自向太后回禀。
“第一步,试验这些新制的榨油机日产量、成本和利润,以确定市价。接着,朝廷便可设立食油署,以汴京为中心,取缔私人油坊,改为管家经营的新型油坊。”
叶疏烟这一步,其实就是国有垄断。
皇帝虽然施行仁政,但立国之初,事出从权,只好暂时用垄断的办法。
为了充实国库,统一疆土,垄断是迅速敛财的方法之一,只是却苦了一些经营油坊的商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唐之后,天下分裂已久,若不尽快统一,百姓只能苦得更久。
太后听了,沉吟道:“嗯,只要新型油坊的榨油量能超过旧式的私人小作坊,在汴京周边试行,应是十分容易。那么第二步呢?”
叶疏烟再禀道:“第二步,推新。奴婢已经列出了五十八种家常菜色,配料单已有,但是还需要经宫中御厨参详。定下菜谱和烹饪步骤后,趁着腊月,将菜谱公诸于众。
年前正是百姓们购置年货、准备年宴的时候,百姓尤其舍得在吃食上下功夫,必定会学炒这些菜谱上的菜,一改从前团年饭的单调菜色。”
推行一项新的商品,刺激消费最为重要。要卖食用油,先要让炒菜法深入百姓生活之中。
炒菜这种做法比蒸煮、油炸方便省事得多,口感、味道更可千变万化,一经推行,必定颠覆传统烹饪技法,推广并不难。
太后大加赞赏:“不错,如此一来,百姓饮食不再单调,食用油也有价有市了。”
叶疏烟接着说道:“如果要快速见效,便需要朝廷的配合,定于明年二月公开举行‘炒王大赛’。给一定的彩头,例如,比赛前三甲可入宫为御厨,终身吃朝廷俸禄,各州各道的第一名,也有厚赏。如此一来,便能迅速将烹炒之法推行到民间,清油需求量也必迅速增加。”
其次也少不了要大力宣传。正如现代的广告,不断地重复出现在各个渠道,久而久之便会深入人心。
只要控制好前期宣传的耗费资金,很快就能从利润中找回来。
待叶疏烟说完这一整套方案,太后已是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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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典制常在宫中奔走,要找个理由去一趟明粹殿倒是容易。
当她拿着叶疏烟的一只耳环见到凌暖时,凌暖便认出,那耳环是进宫之前叶疏烟所戴的。
凌暖想起自己中毒,险些丧命,更是想起了当初在南山驿站时,也差点被纪楚翘害死,那时候还有叶疏烟保护着她,如今二人虽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一时悲戚落泪。
得知林峥是叶疏烟举荐的人,凌暖立刻明白,叶疏烟是怕她没有心腹之人在身边,再遭人毒手,当即便差人去求了皇帝的旨意。如今林峥已经奉旨前往明粹殿谢恩。
叶疏烟听了崔典制的话,这才放下心来。林峥隔天去给凌暖把平安脉,必须常常询问她的饮食,若有可疑之物,他定能发现。
说完了这件事,崔典制正要回到殿中看着众人工作,却听外面响起了龙尚功的声音。
“不知尚宫大人来了,属下有失远迎……”
叶疏烟一听,竟然是郑尚宫来了,急忙和崔典制一起走出典制房。
此时,郑尚宫一行三人正从殿外往尚功房而去。
郑尚宫年近四十,略显富态,但五官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她不苟言笑,再加上一双丹凤眼微微上翘,更显凌厉。因为常常这样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心里的喜恶和情绪。
她的余光看到了叶疏烟从典制房走出来,但目不斜视,依然是先到尚功房去了。
叶疏烟记得,唯有八月十五那一天,六尚局的晚宴上,看见过江燕来将郑尚宫哄笑了。
想到这里,叶疏烟忽然想到,江燕来那么得郑尚宫的欢心,大家都觉得她会是郑尚宫退位之后的尚宫人选,那么郑尚宫是否也有意扶持她?
现在郑尚宫不过四十岁上下,其实正值壮年,若是她自己不请示太后退位还乡,这尚宫之位,可是一时半会儿空不出来的。那江燕来要盼到何年何月才能出头?
江燕来、安雨蔷和崔典制,在六尚局苦心经营,无非就是为了把持实权。但现在,实权其实还在太后手里,郑尚宫也要听命于太后。
如果郑尚宫和江燕来是一起的,她们自然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暗度陈仓,大可以明着将人安排到各司各房,摒除异己。
如此看来,郑尚宫可能根本不知道江燕来她们的图谋,江燕来背后的靠山,应该并非太后。那又会是谁呢?
叶疏烟正想着,却被崔典制轻轻推了推背后:“叶典制,我们快去尚功房吧,郑尚宫亲自来,必有要事。”她才急忙和崔典制一起走进了尚功房。
众女官向上座的郑尚宫盈盈一拜,一时环佩叮当,步摇生香,郑尚宫微微颔首,叫大家不必多礼。
接着说道:“冬衣一事上,司制房为我六尚局争了不小的脸面。大家虽都得到太后的奖赏,但切不可骄躁。”说着,她淡淡扫了叶疏烟一眼。
众女官连声称是。这些都是套话,众人也听得多了,知道接下来才是正题。不过这话听在叶疏烟耳中,却算是警醒。
冬衣的事,她功劳最大,别人都不过是辅助罢了。在别人看来,她刚入尚功局就立了功,升了职,必定会骄傲自满。
所以,她恭谨地低头听着郑尚宫的训示,并不敢像别人一样当成是套话,不放心上。
郑尚宫见她没有一丝骄傲之色,眉目之间的锐利之气才总算是隐去了。
龙尚功这时已斟好了茶,亲自端到郑尚宫面前。
郑尚宫接过了茶,却并没有喝:“今晨,龙尚功与叶典制向太后禀明了举国推行食用素油的提议,并详细阐述了实施此举的具体步骤,太后十分满意,便亲自到崇政殿见了见皇上。”
说罢,这才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叶疏烟一听太后已经将她的提案禀明皇帝,心中急切,但只能等着郑尚宫喝完茶。
郑尚宫放下了茶杯,继续道:“就在我来之前,咏蓝姑姑到六尚局宣了太后懿旨,而工部也已接到了皇上的圣旨。从明日起,工部将派专人,从人力财力上,全力配合六尚局,筹备设立食油署的前期事宜,以期尽快在汴京试行。”
叶疏烟本以为,太后同意了此事之后,必定得和皇帝商议,再由重臣复议,方能实施。想不到太后只是亲自去“见了见”皇帝,圣旨就颁布下来。
如此就表明,皇帝也觉得她的计划可行,这无疑是最大的肯定和鼓励。她简直有种梦境般不真实的感觉。
龙尚功领命道:“是,奴婢等一定会协助工部,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郑尚宫最后说道:“大家再辛苦一阵子罢,等到了上元节后,便能轻松一下了。”
“大家再辛苦一阵子”,这也是郑尚宫常常用到的结束语,说明她就要走了。众人纷纷说不辛苦,恭送郑尚宫离去。
机会来得这么快,叶疏烟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激动,和众女官一起送郑尚宫离开尚功局。
而龙尚功则一路将郑尚宫送了很远,仿佛郑尚宫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单独交代龙尚功。
等龙尚功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竟面有忧色。
她也没什么可交代众人的,于是叫大家散了,独留下了叶疏烟。
关上了那尚功房的门,龙尚功叹了口气道:“疏烟,此次协助工部制作榨油机械,你少不得要天天往工部跑。”
叶疏烟抬头望着龙尚功,心知龙尚功不会为了跑个腿就这么发愁,便说道:“奴婢能得到太后和皇上的信任,将自己的设想付诸实践,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再辛苦也值得。龙尚功放心,在此期间,出入禁宫,奴婢必定谨言慎行。”
工部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子去指导工匠们制作这些机械,本属无奈;若是不小心,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不但丢了六尚局人,也让她在朝中的父亲,脸面全无。她如何能不知道轻重?
龙尚功知道她是个做事有分寸的,根本不担心叶疏烟会出什么差错,可是这次的麻烦,不在叶疏烟,而在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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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颇为为难地道:“疏烟,我对你是放心的,只是你不知道,这次工部派来负责协助我们的,是什么人。”
叶疏烟从没见过龙尚功对什么人感到这么头疼,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脱口问道:“总不会是……那位皇亲国戚、苏怡睿吧?”
龙尚功大皱眉头,说道:“正是他!他在工部挂着三品侍郎的闲职,一向懒于做事。可是这食油署是新设立的衙门,也是肥差,必定是他今日在延年宫陪太后,知道了此事,向太后求来了这个差事。”
龙尚功提起此人,就仿佛是吃了一把焦糊的锅巴一样难受。
叶疏烟刚刚的兴奋,在听到这件事时,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这个苏怡睿一直挂着闲职吃俸禄,太后怎么就觉得他能办成这件事?怪就怪在,皇帝居然答应了。
就算皇帝再怎么以孝为先,这是朝堂上的事,太后难道能做得了他的主?皇帝若不肯委派这个苏怡睿,谁能左右他的决定。
现在圣旨已下,事成定局,叶疏烟才知道龙尚功为何这么担心。龙尚功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怕他浪荡浮夸,令叶疏烟名声有损。
龙尚功接着道:“郑尚宫刚才当着众人,不便明言,但是对我说,要你带两个可靠的人去工部,内监也好、女官也好,有什么事,也不至于百口莫辩。”
叶疏烟不由得又想笑了。龙尚功处理尚功局的事务游刃有余,对这个苏怡睿,简直如临大敌一般。她竟忍不住想要看看,这个皇亲国戚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
至于选谁和她一起去,她想了想,身边可信的人并不多。祝怜月内向,不便带去。楚慕妍却只是个虚张声势的,更容易闯祸。思来想去,只有崔典制还算个稳妥的人。
“奴婢想,崔典制办事稳妥,又对宫中的道路熟悉,若能让她同去,想必不会出乱子的。”
龙尚功点点头,道:“那么就由崔典制陪你去罢。”
这么说定了,第二天崔典制便和叶疏烟一起去工部。
从六尚局往南,过了宣佑门,往东承天门方向走,这里一排排的房屋就是六部的所在。按照次序,依次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工部管理的是全国的工程事务,凡全国之土木、水利工程,机械、军械制造工程等官办工业,皆归属工部综理。
工部办公地点的位置虽然偏,但地方却最大。房屋后,是一个很大的空置场地,宫中的简单工事,就可在此场地上进行。
前次叶疏烟设计的木棉搅车,所需的部件,都是工部的工匠按照图纸,在此处加工而成,搬到尚功局调校、组装的。
只因前一日圣旨已下,叶疏烟心想,那苏怡睿再怎么怠慢,也不敢不把皇上交代的事情不当回事。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却见这场地里只有十数名工匠,在一堆巨大的石材上或坐或卧,散漫无比,却哪儿有苏怡睿的影子?
叶疏烟皱了皱眉,道:“此人果然靠不住。”
崔典制笑道:“他不在更好,叶典制且稍候,我去前面请其他大人来。”
叶疏烟点点头道:“劳烦莹姐姐了。”
崔典制摆了摆手,叫叶疏烟不要客气,便转身往前面的办公房屋而去。
这时,叶疏烟却听身旁一棵树上,传来一声嗤笑,她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袍、头戴金色发箍的年轻男子正靠在枝桠间,手里提溜着一块金镶玉的玉珏,甩来甩去,甚是逍遥。
他仰卧在枝桠间,身姿翩然,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看着叶疏烟似笑非笑:“你便是叶典制吧,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胆子倒是不小,敢跟太后献计、负责这样大的事。”
他明亮的眼睛,带着三分醉意,三分笑意。
叶疏烟刚才在这里说了他的坏话,说他靠不住,此刻见他竟然已经早早来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敢直视对方,急忙低下头去:
“苏侍郎既然来了,为何要在树上?工匠们都等着您安排事情给他们做,请侍郎大人下树。”
苏怡睿是皇亲国戚,又是三品朝官,叶疏烟只得毕恭毕敬地说道。
话未说完,那苏怡睿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呵……不行,今天起得太早,不够睡。有劳叶典制多多费心,容本大人再睡个回笼觉。”
还“本大人”?有这种懒得像猪的“大人”吗?身在其位,不谋其政。明明已经到了这里,竟然躲在树上偷懒,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去操持这样的工程,那又何须他来?
工事场地里,都是一班五大三粗的壮汉,若是他们欺生,不听叶疏烟的吩咐,那当真是让人懊恼的事。
叶疏烟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又不敢发作,只好说道:
“大人辛苦了。但此次的工程,奴婢本是负责设计的,机械制造却要靠工部配合。奴婢是六尚局女官,是后宫中人,不宜常驻工部,还望苏大人认真领会参悟图纸的设计细节,尽快接手工程督造方面的事务,奴婢也好功成身退。”
苏怡睿都已经闭上了眼睛,以为叶疏烟该知趣点,赶紧去督促工匠干活,让他在这里好好睡一觉。谁知道叶疏烟不但没走,还啰嗦了这么多。
他睁开了眼睛,瞪着叶疏烟:“小丫头,你是聋了吗?本大人要、睡、觉!工匠都帮你招齐了,监工的活,也是本大人干的?”
叶疏烟来之前,对此人就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他不要坏事就行了。
可是眼看他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游手好闲,而且出言不逊,她总算能理解龙尚功为什么那么头疼。
叶疏烟心中冷笑,嘴上却无比恭顺地说道:“大人是皇亲国戚,金身玉体,本不该如此操劳。太后对奴婢信任有加,奴婢自该替大人督管工匠,让大人好好休息。那奴婢就先入场了。”
这样的恭维之言,平日她总能说得让人听起来十分受用,可此时此刻,她就是看不惯一个大男人如此颓废堕落,不免带了一点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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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苏怡睿这样的草包,连动脑子也懒得动,自然只听得到别人的恭维,听不出讽刺来。
却不料,苏怡睿听了这话,竟侧目望向树下的叶疏烟,一丝悲怒之意,在他眼底闪过。
但随后,他却是瞪大了眼睛,道:“你这黄毛丫头,可是在嘲笑本大人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叶疏烟一直低着头,自然不曾看到苏怡睿的表情,一听这话,倒是觉得惊奇了。
她那句话说的没有什么破绽,这苏怡睿竟然如此敏感,已经猜到了她心里的不屑。
也许他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所以一听叶疏烟说他是“皇亲国戚、金身玉体”之类的话,立刻就想到了别人对他的评语。
叶疏烟心道糟糕,这人原来不算太草包。
她急忙说道:“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惹苏大人不快,请大人恕罪。”
苏怡睿见她知道怕了,本打算饶了她这一次,可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才说,这压榨清油的机械是你设计的?那什么,这个推广清油的事,也是你献策的?”
叶疏烟见他忽然就转了话题,暗叹他的思维当真是太跳跃:“是,正是奴婢。”
苏怡睿一听,挑了挑眉毛,不大相信地道:“从哪儿抄的?”
叶疏烟一听这话,脸顿时就气红了。她心想:什么叫“从哪儿抄的”,本姑娘是用高中课本上学的知识,发明出来的新机械,不知比你们这个时代先进几百年!你倒是给我抄一个看看。
她真没见过这种出口伤人、一句好话都没有的人,饶是她十分淡定,心里却也腹诽不止。
若是苏怡睿是个后宫中的妃嫔,不知得罪多少人、死多少次,到死只怕还懵懂无知。
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耐心地解释道:“是奴婢自己想出来的,并无其他出处。”
苏怡睿听了,怔怔看着叶疏烟,只见她从刚才知道他在树上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眼睛也没有抬过,因此他看不清她的模样。
但听她的声音清婉甜美,又知道了她竟然是独立完成这些设计,苏怡睿不禁大感兴趣。他一撩锦袍,就从树上跳了下来,正落在叶疏烟面前。
叶疏烟不防他忽然跳下,险些被碰到,急忙退了几步,和他始终谨慎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
这时,苏怡睿才看清了她的样子,不由一惊,竟直勾勾看着她,张大了嘴巴。
叶疏烟哪敢直视此人,深深低下头去:“苏……苏大人可是决定入场督管工事了吗?”
苏怡睿这才回过神来,却对叶疏烟的话充耳不闻,只顾说道:“你这么好看,怎么还会如此聪慧能干?好看的女人不都是花瓶么,老天待你实在不薄……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籍贯是哪里?喜欢汴京吗?在宫里有谁欺负你……”
他竟是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是唐突了佳人,一连串的问题,都是不该问的。
夸赞叶疏烟好看聪明也罢了,偏偏问了人家的名字、年龄、籍贯,实在是无礼至极。
尤其是名字、年龄,在古代都是男女双方合八字的时候,由做媒之人代为向父母长辈问询的,还需是双方家长都比较满意的情况下才能问。
叶疏烟此时此刻终于明白龙尚功担忧的是什么事情了。
这个苏怡睿,实在太不像世家公子。且他这样唐突莽撞,若是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别人该会怎么看待叶疏烟?
在现代,这些问题其实并不算过分,就算是认识一个新的朋友,大家也会互相问询的。
可是在这大汉国所处的封建社会,苏怡睿这样直接,始终还是让叶疏烟觉得十分别扭。
她也顾不上生气,只想着该怎么想个办法赶紧转移话题,或者脱身。
“能得苏大人如此嘉许,奴婢不胜惶恐。看来苏大人对这机械的事情其实是非常感兴趣,那么不如我们现在就进入工事场里,和工匠们一起打造大汉国第一套榨油机械吧。苏大人年轻有为,若再掌握食油署的经营之权,将新型油坊推广开来,于朝廷乃是大功一件,将来在朝中必定会平步青云,太后也一定会觉得骄傲的。”
叶疏烟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连恭维带下套,这苏大人总该去场地里面督管工事了吧。到了里面,人那么多,总可以避嫌的。
可是苏怡睿听了这番话,那种慵懒怠惰的神情,忽然就不见了。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连拳头都紧紧握了起来。
他看着叶疏烟,目光渐渐不再有焦点。
“年轻有为?平步青云?你难道不知道我姓苏,不姓唐?太后怕苏家衰败,才为我求得这个差事。可你以为,当今皇上能给我实权?不出两日,皇上就会派心腹来制衡我……”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先前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悲哀愤怒之色,终于掩藏不住。叶疏烟的恭维之言,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叶疏烟闻言惊住,只觉得此刻悲愤失言的苏怡睿,和别人口中那个纨绔浪荡公子哥儿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叶疏烟只知道皇帝很重孝道,因此她以为,太后家里只有苏怡睿这根独苗,皇帝必定不会看着外公家衰败的。
就算苏怡睿是烂泥扶不上墙、做不了大事,皇帝至少也会安排个能让苏家世代富足的差事,保住太后家这一脉。
可听苏怡睿的话,仿佛皇帝对太后一族十分猜忌,而且对苏怡睿绝不会真正信任,更不会放手让苏怡睿处理食油署的事务。
苏怡睿说得有些气急,看到叶疏烟被自己吓呆了,却也有些不忍:“你不需理会我,就当我胡说八道。反正我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入不入场督管,都无关紧要,只好让你受累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实权,也知道皇帝很快就要派人来制衡他,与其这样被人监视着,倒不如干脆撒手不管,还能落得个清闲,反正他的恶名早就传开。
纨绔浪荡,游手好闲,行为乖张,别人对他的种种评价,他心知肚明。
可他又能怎样?他姓苏,不姓唐。当今皇帝连拱他登上皇位的功臣都疑忌,何况是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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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驿站那一夜,身中媚药的叶疏烟是如何狼狈,就在此种情况下,那个黑衣人以口喂她服下解药……
这一幕,她只要一想起来就十分不安,怕终有一天,会有人知道她和凌暖中过媚药,她更因此和男子有肌肤之亲。
那么凌暖就会被她连累,甚至被人中伤。宫中妃嫔、女官若是曾有这样的污点,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一刻,听到这令她许久以来忐忑不安的声音,她的手和脚忽然变冷。
她不敢转身,还抱有一丝的侥幸,希望自己听错了,也许只是声音相似而已。
可是她不能不转身,来的必定是皇帝的亲信,她必须冷静下来,依礼拜见,决不能露出一丝不安,让别人猜测怀疑。
她的双手紧握着衣袖的衬里,沾去了手心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有淡若月华的微笑。
目光所及之处,崔典制正分外拘谨地站在一个身穿深紫色衣衫的华服男子身后。
那男子,温润如玉,完美无瑕,如画中仙,如梦中雾……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无数次祈祷,希望此人再也不会出现,让她今后无需再提心吊胆;
可是仿佛是命中注定,越怕的事,越是会发生,逼得人不能不去面对。
此时此刻,叶疏烟只觉得自己心肝俱颤。
如果他也惊讶地脱口说:“原来是你?”,她该要怎么回答……
她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一惯的沉稳淡然去面对;至于对方会如何表现,她根本无能为力。
她低垂双眸,只见他身穿紫色朝衫,衣上绣着大朵团花纹,腰间束十九銙金玉带,金包玉块,玉面上雕刻祥云四爪蟒纹,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大汉国多承袭唐制,只有亲王至三品官员方可穿绣有大团花纹的紫色朝衫;而这十九銙的金玉带,更是非亲王贵胄不可用。
当今皇帝唐厉风,本有三位兄弟,同母的二弟早亡,如今留守汴京的王爷,只有庶出三弟唐烈云。能用这十九銙金玉带的,也只有唐烈云。
立国之初,唐烈云与众将一起,拥戴唐厉风称帝,立国后,更是追随兄长四方征战,立下赫赫功劳,因此被封为“雍王”。
雍者,取“拥”之古体字的声部,更有团结、和睦、雍容揖逊之意,暗示唐烈云拥立圣君之功,也含着对兄弟团结和睦、互敬谦恭的期许。
他竟是雍王唐烈云,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崔典制见叶疏烟回转身来,急忙提醒道:“这位是雍王殿下。”
崔典制以为叶疏烟没有见过雍王,怕她当雍王是工部的官员,喊成了大人,那就要闹笑话了,便抢先介绍雍王身份。
她去前面请人,却恰好遇到雍王从前朝大庆殿而来,也正是为了此事,便随同雍王返回工事场地。
叶疏烟闻言,强自镇定,眼观鼻、鼻观心,依照礼制,拜道:“奴婢尚功局司制房典制叶氏,参见雍王殿下。”
唐烈云的左手,轻轻转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淡淡说道:“免礼。”
叶疏烟便即起身,忍不住举目望了唐烈云一眼,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的些许情绪来。
可唐烈云看到了叶疏烟,却一丝意外也没有,如同见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的脸上,更是没有任何情绪。
这样无动于衷,让叶疏烟有一刹那,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或者是唐烈云失忆。
也许他是真的忘记了,若是那样,叶疏烟从此是否可以不再担惊受怕了?她知道现在自己应该也把唐烈云当作陌生人,可是却忍不住疑虑更甚。
这时,苏怡睿不冷不热地道:“好吧,既然雍王表弟来了,我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雍王表弟,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叶疏烟一听苏怡睿这么快就又打退堂鼓了,更是无语,方才一番苦口婆心都白费了。
但是皇帝派谁不好,恰恰是派了姓唐的王爷,这正戳中了苏怡睿的伤处,也难怪他急着离开这个尴尬之地。
却听唐烈云笑道:“苏大人就算要走,至少也得入工事场地看看。不然,太后问起来,你连里面的石头是方是圆都不知,要如何交代?若是又惹太后生气,本王可第一个不饶你。”
唐烈云并非太后的嫡出子,而是庶出。太后生气了,真正第一个不饶苏怡睿的,其实应该是皇帝。唐烈云不过是提醒提醒他而已。
太后帮苏怡睿求得这个差事,且圣旨已下,苏怡睿就算是个闲差,也得在这里呆着,否则被朝中百官知道皇帝如此安排,太后的面子往哪儿搁?且苏怡睿还没上任就“下马”,太后也会对皇帝不满。
苏怡睿撇撇嘴,只好跟着唐烈云往工事场地里走。
崔典制走到叶疏烟身旁,因为二人官职低,只能走在最后。叶疏烟每迈出一步,只觉得腿上像是挂着沙袋一样沉重。
皇帝既然不想让苏怡睿单独处理这清油推广和建立食油署的事,那么岂不是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唐烈云都会在这里?
思来想去,总是不安,索性不去想。
叶疏烟心知自己责任重大,决不能分心,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甩开那些令她担忧的事,抬起头来,走进工事场地。
里面的工匠一见唐烈云和苏怡睿走进去,立刻从石料堆上站起,纷纷围上前,拜见唐烈云和苏怡睿。
唐烈云点了点头,叫大家无需多礼,说道:“皇上给我们三日期限,制造榨油机械。三天后,必须生产出有史以来第一桶食用素油。众兄弟只有日以继夜,全力以赴,才能如期完工。完工后,本王将备百坛好酒,与众兄弟畅饮一番,朝廷也另有重赏。”
唐烈云是行伍出身,军功显赫,是真正的男子汉、国之股肱重臣。
这些工匠对他崇敬无比,一听说能跟他同席畅饮,顿时振奋起来,摩拳擦掌,只等唐烈云安排他们的分工。
苏怡睿在旁边,就像是一个隐身侠,不但被人无视,还一点也插不上嘴。他觉得极为无聊,便干脆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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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见苏怡睿转身想溜,知道他插不上嘴、分外尴尬,便小声说道:“苏大人,你不抓紧时间看看设计的图样吗?你是督管,该提前做做功课的。”
苏怡睿一听,心想也是,他这时候插不上嘴,只是因为唐烈云正在鼓舞士气。可待会儿唐烈云说不定会当众问苏怡睿有关设计图样的事,若是那时他还哑口无言,能不被这些工匠轻视?
平时被人笑惯了,可经过今天与叶疏烟的一番谈心,苏怡睿心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也想努力努力,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就算无法成为朝中栋梁,起码能撑起苏氏一族也好。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叶疏烟失望,否则,这唯一一个对他摒除成见的人,最终也会像别人一样,不再相信他、放弃他……
苏怡睿接过叶疏烟手里的那一叠图纸,打眼一看,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
那图案是用炭笔画出来的,和寻常的画图方法大相径庭。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而圆形的部件,从中轴到外圆的距离,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一模一样,毫无偏差。
每个机械,都分为一张全图,和七八张分部结构图,全都按照固定的比例,标记着尺寸。
工部平时的一些图例,都是画出一个大概,根本不会这样同比例缩放、详细刻画。到了施工现场,就按照现场条件来定工程部件的大小。
叶疏烟当然是按照现代的绘图法来画的图纸,但是苏怡睿哪里见过这样标准的图纸,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珍稀古玩一样,双眼放光。
连连翻看了几套图纸之后,他已对叶疏烟这个“黄毛丫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疏烟不知苏怡睿心里是怎么想的,看他呆滞的样子,不由得问道:“苏大人,图纸有何不妥吗?”
苏怡睿咽了口口水,眨了眨瞪酸了的眼睛:“叶典制,这图纸是怎么画的?每一张图纸、每一个部件,比例都能如此精确?”
叶疏烟见他主意到这一点,笑了笑,道:“奴婢绘图时,为了精准,制作了简单的刻度尺、圆规、十字尺,这些工具上就像戒尺一样,标了刻度。然后比着画,图形就十分标准了。
至于比例嘛,十尺的东西,画在纸上必定得会很小,所以奴婢用一寸代表十尺,这样,画出来的图纸从大小到尺寸都十分精准。正式施工时,只需按比例放大,组装时便不会出现反复调校、返工的情况。”
苏怡睿想要抚掌夸赞,但是一只手拿着这精妙的图纸册,只得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极!”看到了叶疏烟所画的机械图纸,他顿时大感兴趣。
“那这些机械,既然是叶典制原创,不知叶典制如何会想到这样奇特的部件?那些刻度工具,又是如何辅助你完成图纸的?”
苏怡睿从前对官场中的事情并不上心,太后将他安排到工部,也不过是想着,工部执掌全国的工程事宜,多有图利的机会,可偏偏,他始终得不到实权。
因此,长久以来,他的心是麻木的,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可是看到叶疏烟设计这些先进的机械,他觉得,有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裂开,落地生根,发出了芽苗。
人都各有所长,一定要感兴趣,主动去学习和研究,才能从兴趣,发展为术业专攻。
叶疏烟见苏怡睿对工程力学和设计方面的事这么感兴趣,心知他来工部是来对了。
“苏大人若是喜欢,等苏大人督管制造出这些机械,完成了皇上的重托,疏烟便将那一套工具相送。”
苏怡睿一听,大乐:“好,你放心,我就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也要等到三日后工事完成。”
叶疏烟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苏怡睿终于找到了自己兴趣所在,若是这三日内,她能有空以这一套图纸为例,与苏怡睿分享自己物理学方面的心得,苏怡睿以后定能善加利用这些知识,让别人大吃一惊。
若是他今后以工程设计发明为主要职责,而非弄权结党,那就不会被皇帝所忌惮,反而会重用他,他在工部,会大有前途。
太后这一脉已是单薄,她必定心忧。但皇帝不愿扶持苏家,这便是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
如果苏怡睿的尴尬地位得以改变,皇帝和太后之间的矛盾就会消除,即可以帮助苏怡睿振作,又能让后宫安定,岂非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叶疏烟想到这些,心里美滋滋的,却忽然发现,唐烈云回转身来。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着唐烈云。
此时,苏怡睿只顾看图纸,崔典制恭谨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叶疏烟与唐烈云四目相触,二人的反应却大为不同。
唐烈云见叶疏烟抬头望着他,他那蔷薇花瓣一样红润的嘴唇,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让人迷醉的浅笑;那清波一般潋滟的眸光,柔柔映照出叶疏烟的身影。
叶疏烟却是气息一滞。
——他没有忘记她,否则不会报之以这样毫无距离的微笑。
——他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因为他的眼神里只有温柔。
刚才见到他的时候,那种忐忑不安,仿佛尽被这一丝温柔给安抚下去。叶疏烟心生惭愧,后悔自己完全不曾了解唐烈云心里是什么想法,竟怕他会揭穿旧事。
这一丝悔意和赧然,令她的脸上浮现一抹嫣红,显出少女那特有的纯情和妩媚。
唐烈云见叶疏烟脸红了,心里一动,便慢慢错开了目光,对苏怡睿道:“劳烦苏大人,来安排今日的工事吧。”
接下来,唐烈云便只是旁观,让苏怡睿去主持工事,分派任务,调配材料。于是叶疏烟便有了机会,让苏怡睿真正接触到这些机械的设计和制作。
大家觉得叶疏烟的设计非常新颖,尤其是做那些齿轮、滚轴的时候,更是新奇兴奋,整个工事场地内,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
看唐烈云站着,崔典制便忙从工事场地一角的督管房里,搬出了两张圈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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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向崔典制淡淡道了一声谢,便坐了下来。
叶疏烟忙里偷闲时,间或回头偷瞧一眼唐烈云,只见唐烈云低着头,依然把玩自己手指上的那只玉扳指,对苏怡睿所做的事情,却不闻不问。
看起来,他竟不像是准备顶替苏怡睿。难道苏怡睿误会了皇帝?误解了唐烈云的来意?
这一上午的忙碌,总算是把工作全部分派好了。大家各司其职,很快开始制作分部零件。
只要在两天之内制作组装完毕,第三天试验榨油,就能知道这新式榨油机械,日产油量究竟有多少。
苏怡睿对机械之类的事还真是十分用心,学习也快,叶疏烟用了三年学完的原理,只要用简单的实例来讲解,苏怡睿立刻便能明白。
有许多人,看到图纸只能想象到一个平面,苏怡睿却能直接在脑海中构思出一个三维立体实物。那个部件该如何组装,整个机械如何稳固,他只要看看图纸,很快就能领悟。
叶疏烟发现了苏怡睿的这种天赋之后,也十分欣喜,知道自己没有“救”错人,他还真是做工程的料。
将近午时,唐烈云便站起身来,对崔典制说道:“工事场井然有序,本王便可放心向皇上回禀,此处的事,劳烦各位了。”
崔典制躬身道:“奴婢等不敢怠慢,必不让皇上与雍王殿下担忧。奴婢恭送雍王殿下。”
苏怡睿和叶疏烟远远听见了唐烈云的话,同时望向对方,皆是惊愕。
唐烈云就这么走了?
晌午,宫中的工匠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午饭和暂作休息,苏怡睿见大锅饭的菜色还算鲜亮,便也懒得出宫回府,跟着大家一起吃。
只是叶疏烟和崔典制不能和这许多男子一起用饭,于是崔典制问道:“只有半个时辰的午膳时间,从这里到尚功局,来回也要耽搁小半个时辰,怕是上工时分,咱们都赶不回来。不如告诉苏大人,让他多给一点时间?”
叶疏烟见众工匠士气高昂,而苏怡睿也认真负责,加上他一个上午已经将这些图纸都看熟了,料想自己离开一时三刻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便对崔典制说道:“也好,那么我去对苏大人说,顺便交代一下午后的工事,莹姐姐你先回去吧。”
崔典制点头道:“是了,我要快些回去,免得她们没心没肺的,忘了留咱们两人的饭。”
叶疏烟笑道:“该不会的。”崔典制这便告辞回内宫中去了。
苏怡睿看见叶疏烟没走,反而向着工棚走过来,急忙放下碗筷,走出来道:“咦,你们不是要回尚功局?怎么还在这里。”
叶疏烟道:“我们往来内宫,算起来距离不近,无法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回,所以来向苏大人说一声。”
苏怡睿笑了笑,道:“有我在,你放心!就算是回去睡个午觉再来,也无妨!女孩子本不该如此劳累,去吧去吧。”
他和叶疏烟相处了一个上午,但却已十分熟络,因此什么客套话都没有,只叫叶疏烟放心。
叶疏烟看苏怡睿如此积极振作,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拿出图纸又交代了一番细节,方离开了工部。
从东承天门往宣佑门走,是一条直而长的路。两侧的宫墙并不高,抬头就能看见墙里种植的腊梅,一株株正次第开放。
暗香浮动,让人精神一震。看着许多花枝上,花蕾含苞,叶疏烟喜欢的很,心想,若这不是在宫里,她定要攀着墙头,去折几支回去插在花瓶里。含苞的腊梅,在房中渐渐盛开,一定很美。
可这是在皇宫里,她既不敢翻墙,也不敢偷花,只能眼睁睁看看罢了。
正仰头望着那腊梅,忽然感到前方的拐角处走来一个紫色的身影,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停下了脚步。是唐烈云。
唐烈云见了叶疏烟,也是一愣,驻足原地,忘了往前走。
叶疏烟急忙道:“奴婢参见雍王殿下。”她低下头,屈膝参拜。
二人之间有一丈远的距离,就算有人看到他们在这里遇见,也没什么可议论的。何况此时,大人们都已经出宫,工部那些人也正在吃饭,不会出来,叶疏烟才没有那么担心。
远远看着叶疏烟,唐烈云眉眼之间有一丝阴郁,向前走了几步,但见叶疏烟因为他这几步又紧张起来,便没有再往前:“免礼,叶典制这是要回尚功局了?”言语中,有一丝丝的失意。
叶疏烟隐隐听得出,却不敢多心,道:“禀殿下,奴婢是要回尚功局用午膳,半个时辰便回来。”
她看了看唐烈云来的方向,知道他可能是刚从崇政殿来,多半是已经向皇帝禀告了这工事场地里的事情,也不知他会如何评价苏怡睿?
唐烈云看着叶疏烟,良久不语,忽然再走近了几步,几乎和她只有两步之距:“无人时,可否依然唤我‘公子’?如青阳寺前、山岚之间,你我只是平等的。”
他深邃的凤眸那样毫不避忌地看着叶疏烟,说出这句话,竟觉得甚是艰难。
叶疏烟一惊,抬头正触及唐烈云炽热而渴盼的目光。
她心里一阵慌乱,连连后退,跪地道:“殿下恕罪,只因今非昔比,奴婢不敢乱了尊卑。何况宫规在上,男女有别,奴婢时刻不敢忘……”
唐烈云见叶疏烟竟慑于他这个雍王的身份,跪拜在地,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他伸出手来想要扶一扶她,却终究忍住,叫她起来。
“若是早知你会落选……我必不让你入宫。”他声音很轻,但叶疏烟却听得清清楚楚。
叶疏烟心里一凛:这话从何说起?
“我必不让你入宫。”这话的意思也十分明显。那就是说,唐烈云在宫外已经知道叶疏烟要选秀,且有机会不让她入宫,甚至……曾有心不让她入宫。
虽然青阳寺初遇,叶疏烟被唐烈云所救,但她既没有告知姓名和住处,也没有告知他自己即将入宫选秀,他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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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轻轻拨弄着花朵,惹得落红满地:“是我疏忽了,险些给叶典制惹麻烦。那就不耽误叶典制的时间,请。”
叶疏烟觉得他的话里有些酸楚之意,可她也只能得体地一笑,向唐烈云告辞。
刚转过身,只听唐烈云忽又问道:“叶典制认为,苏怡睿可用么?”
叶疏烟一听唐烈云提到了苏怡睿,回头说道:“此人精灵通透,虽对政事不感兴趣,但于工程事务却很有天赋,是可造之材。”
唐烈云点了点头,道:“叶典制如此说,那么我便三日后再来。”
叶疏烟闻言,暗自惊讶。
唐烈云刚才既然去见过皇帝,必定将苏怡睿今天上午的表现大致说给皇帝听了。
也许皇帝对苏怡睿有所改观,因此并不坚持让唐烈云来顶替苏怡睿,而是让唐烈云看着办。
唐烈云准备三日后再来,就是说,苏怡睿将可以独立督管榨油机械的制造和调试工事。
“苏大人若知道皇上和雍王殿下如此信任,必定会更加尽职尽责。”叶疏烟欣喜地道。
苏怡睿,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唐烈云点了点头,道:“有劳苏大人与叶典制了。”
简单的告别后,他便转身走向出宫的东承天门,而叶疏烟则走向入内宫的宣佑门,长长的宫道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耳边异常的静,似乎能听见墙内花落的声音。
叶疏烟知道,自己伤了唐烈云的心,辜负了他的好意,但她并不内疚。
只要他在君前荣宠不变,在朝中、军中威望不衰,她宁愿做个“冷酷无情”之人。
多年之后想起了这一幕,她也会自嘲一笑:叶疏烟,你好狠的心。
吃过饭返回工部时,看着刚才寒梅飘零的地方,想到这几天唐烈云都不会再出现,竟也不免有一丝怅然。
苏怡睿知道皇帝和唐烈云真的将这里的工事交给他办,饶是他惯以嬉皮笑脸对人,那一刻也不禁感动得红了眼圈。
整整一个下午,他忙得连水也顾不得喝一口,有需要人手的地方,他便脱了长袍,捋袖子上去帮忙。
崔典制在旁边看着苏怡睿的变化,对叶疏烟钦佩至极:“叶典制到底是如何降服了这匹跛脚马儿,令他乖乖带上嚼头的?这还是传闻中那个苏怡睿吗?”
叶疏烟笑了:“马还是那匹马,不过是吃饱睡足了而已。”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苏怡睿就像一只“食不饱、力不足”的千里马,他压抑了太久,一得到机会,必定会发奋。
有苏怡睿迅速将督管的事接手过去,叶疏烟和崔典制便分外轻松,因此下午便没有那么累。
回到尚功局时,忽然听说,明日腊八节,早晨太后将在宫里的慈航斋举行诵经仪式,到时候宫中的妃嫔和六尚局女官都会到场。
叶疏烟开心极了,到时候就能见到凌暖,或许并不能靠近说话,但看看对方的气色,也能知道她好不好。
晚上大家全都沐浴净身,次日着素净的衣衫,不加粉饰,更不佩戴珠玉翠环等。
天不亮,郑尚宫便率领八品以上所有女官,来到了慈航斋外等候。过了片刻,只见远处渐渐出现了两排宫灯,灯上有延年宫三个字。
众女官知道是太后和一众妃嫔来了,急忙跪拜在道旁迎候。
妃嫔们也同样是不着首饰,素面朝天,荆钗挽发,衣衫颜色都是浅浅的素色。
看多了平时的华丽服色,叶疏烟倒觉得这样干干净净的也很好。
太后在队列的最前面,身后是皇后与和妃,其他妃嫔依照位份高低,追随其后。
叶疏烟知道凌暖爱穿淡粉色的衣衫,一眼就看见了她。只见她先前中毒后调理的不错,如今气色也好多了,只是脸颊显得有些清瘦。
凌暖看见了叶疏烟,惊喜地一笑,看看太后和皇后,以及身旁的妃嫔,发现没人注意她,走过叶疏烟身旁的时候,俏皮地冲她伸了伸舌头。
还是那个凌暖,还是那张稚嫩的笑脸,她对叶疏烟的态度,和入宫之前没有丝毫分别。
叶疏烟眼睛一热,忙朝太后那边努了努嘴,暗示凌暖小心被人看见,凌暖才急忙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慈航斋的大殿。
殿中早已摆好了五、六十个崭新的蒲团,个个蒲团都包裹着淡金色的素锦面。殿里的一应摆设,都是司制房所做。
等大家一一跪在了蒲团上,慈航斋的住持师太前来诵念经文。这就如同平时寺院早课一样,众人也都跟着念诵。
殿中香烟袅袅,经声朗朗。
朝阳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由东方升起,普照天下。
诵经祈福罢,众人便在慈航斋的素斋堂中落座。
所有人,无分地位高低,均由住持师太分盛了一碗七宝五味粥。甜丝丝的五谷味道,让早晨空腹而来的一众妃嫔女官感到分外满足。
这粥虽是慈航斋所布,但其实是太后所赐,诸人能在此清静之地诵经求福,更能吃到平时不怎么吃的粗粮五谷和素菜汤,都觉得身心舒畅洁净,不失为一种享受。
太后放下了碗和汤匙,大家无论有没有喝完,都急忙将碗放下,静等太后发话。
太后道:“又到了年末,记得去年,宫里就我们娘儿几个,腊八这日,也是冷清。今年中秋,人月两圆,宫里添了新人之后,不但花才人很快就有了身孕,就连六尚局,也气象更新。因此,哀家想,让大家一起来诵经祈福,那么明年后宫必定更平安顺遂。”
说着,就让咏蓝姑姑端来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里是一串串的檀木佛珠,散发着隐约的香味。
皇后起身来,说道:“这是太后赏赐的佛珠,已经在慈航斋开过光,宫中妃嫔及女官各有一串。今日我等虔诚礼拜佛祖,佛祖定会保佑大家诸事遂心、安康喜乐。”
众人这才起身,谢过了太后和皇后,从咏蓝姑姑的托盘中,各领了一串佛珠去。
仪式很快就进行完了,倒也不算繁琐,最后咏蓝姑姑走过叶疏烟身旁的时候,对她小声说道:“稍后请叶典制到延年宫,太后另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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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听,心想太后必定是知道她指点苏怡睿的事,想要对她另行嘉赏。等大家都散了之后,叶疏烟便说要去工部,实则绕道去了延年宫。
太后召见,本来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但叶疏烟频频立下惊人之功劳,不免会有人盯着她。如今更是对她另有重赏,又会如何惹人嫉妒呢?
进入延年宫时,依旧是弱水将她领进慈云殿。一进殿,便得了个惊喜。
太后坐在凤椅上,闭目养神。旁边为她捶腿的不是咏蓝姑姑,而是凌暖。
凌暖见了叶疏烟进来,一不小心敲重了些,太后“哎哟”一声,道:“这丫头,看见了姐妹,便不管哀家了?”
叶疏烟听着太后的话语中充满了宠溺,看来当初凌暖在殿选时给太后的印象极好,且她向来憨直乖巧,毫无心机,这才是太后与皇帝喜欢凌暖的原因。
有太后撑腰,凌暖又得宠,本该是值得高兴的,可叶疏烟总有些不安。
凌暖羞怯地一笑:“太后,臣妾笨拙,总是把握不住轻重,是该罚的。”
太后将她拉起来,笑道:“我看你服侍皇帝倒是十分周到,怎么到了哀家这里,就把握不住了?”
凌暖羞红了脸,嗔道:“太后……叶典制在这里,您就别取笑臣妾了……”说着,赧然看了一眼叶疏烟。
当初凌暖能入选,都是叶疏烟替她打扮,甚至用了叶疏烟的首饰。
叶疏烟落选,虽然是她故意的,凌暖始终总是觉得,仿佛自己抢了本该属于叶疏烟的东西。
这时太后拿她和皇帝的闺房中事来取笑,她更是尴尬,也怕叶疏烟听了心里不舒服。
但叶疏烟此刻却是温柔地微笑着,只觉得这画面无比温馨,如此难得。凌暖看到叶疏烟的笑容,这才放心。
太后拉着凌暖的手,从凤椅上走下来,来到了叶疏烟的面前,道:“哀家知道你二人是同乡,入宫前更是吃住都在一起,姐妹情深,眼见也快年下了,你们必定思乡情切,所以今日,哀家让你们见见面,说说体己话儿。”
凌暖感激地道:“臣妾多谢太后怜恤……”说着,已经红了眼睛。
有叶疏烟在身边,说起了家乡话,凌暖更加思念家乡的亲人。
她虽然有皇帝宠爱,肚子却还没有任何动静。若是没有怀上皇嗣,她也不敢求恩典见一见家人。就连前几天中了毒,危在旦夕,醒转后,几次都忍住了这样的想法,没有对皇帝提。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皇帝对她那么紧张,她还是没有胆量要求任何事。
叶疏烟见太后竟有这样的心,也是感激。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都没能和凌暖相聚,彼此都无法放心。
这时,咏蓝双手捧着一个锦袋上前,恭敬地躬身,奉过头顶。
太后拿了那锦袋,将袋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两串罕见的大东珠项链,每颗东珠圆润洁白,大小完全一样,一丝瑕疵都没有,光可鉴人。
珠子中间卡着黄金垫环隔开,既美观,又能分散丝线的承重力,就连项链的搭扣,都是精致的牡丹花样。牡丹的中央,镶着碧绿的翡翠。
太后亲手将这两条珠链拿在手上,为叶疏烟和凌暖戴上。
“庐州果然是人杰地灵,你二人,一个替哀家悉心照顾皇帝,一个在尚功局替哀家分忧解劳,哀家便赐你们同样的珠链,以示嘉奖。今后,叶典制只要带着这串珠链,便可随时去明粹殿向凌才人问安。”
叶疏烟和凌暖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双双跪地,谢太后赏赐。
太后一手扶起一个人,对叶疏烟说道:“关于苏侍郎的事,哀家已经听闻,且他自己昨日离宫前,也来见过哀家,说起了叶典制传授他机械制造方面的事。这孩子能转性,叶典制功不可没。”
叶疏烟急忙说道:“太后谬赞了,苏侍郎其实颇有上进心,只是往日没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而已,奴婢简单点拨,他便能举一反三,本是他自己聪慧,哪能说是奴婢的功劳呢。”
太后摆手道:“叶典制不必谦虚,此事哀家心中有数,那孩子已然将你当做师父、知己,今后愿叶典制能不吝赐教,让他在工部做出一番事业来。往常他自己不争气,也怨不得皇帝瞧不上他,今后若能有所成就,哀家对祖先也有个交代。”
叶疏烟见太后提起苏怡睿,虽然宠溺,但也十分忧心。尤其是说道皇帝瞧不上苏怡睿,更是矛盾又心酸。她心下不忍,扶住太后的手臂道:“太后,苏侍郎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后听叶疏烟对苏怡睿如此有信心,不由看着她,一时怔住,心想:还没见过有什么人能降服那个苏怡睿,为何他竟是对叶疏烟言听计从?
她自知自己的侄儿素日会在烟花之地逢场作戏,但至今未曾娶妻,多少公卿大臣家的千金,他都不屑一顾。
本以为他是年轻,尚未定下性子,怕成亲之后被束缚,可今日看来,竟是没遇到能降服他的人。
太后望着叶疏烟,一时矛盾至极。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偏偏心比天高。
若她只是有姣好的容貌,没什么大智慧,倒也能收入后宫,成为宠妃,享绝世荣华。
若她只有过人的才智,没有绝世姿容,也可踏踏实实地嫁入公侯之家,相夫教子、持家理财。
可她如今在这六尚局里,每一次献策,每一个举措,都惊世骇俗。恐怕除了大汉国的朝堂,哪里都盛不下她的雄心壮志。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与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得有些疲惫。
叶疏烟和凌暖便告退,离开了延年宫,往明粹殿而去。
走入明粹殿,便觉得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不同,很多地方都翻新过,摆设也都换过,到处都洋溢着迎接新年的喜气。
宫人们也十分勤力,丝毫不敢偷懒,处处收拾的干干净净,因为皇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大家见凌暖拉着叶疏烟的手进来,二人脖子里都戴着一模一样的东珠项链,姐妹之情甚笃,便都对叶疏烟分外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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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如鸢见了叶疏烟,一眼便认出了她。
前次,凌暖初来月信,惊怕无措,躲在房中不见别人,指名要如鸢去六尚局请的叶疏烟。
若非叶疏烟赶来抚慰凌暖,帮她适应这样的变化,凌暖还不肯开门、不肯吃饭,如鸢等一干宫人必受重罚。
因此如鸢印象深刻,急忙上前拜见:“奴婢如鸢,参见叶典制。还未恭喜叶典制荣升之喜。”
如鸢甚是机灵,早听说叶疏烟得到太后嘉奖,因冬衣之功,升做典制。
叶疏烟笑道:“如鸢姐姐客气了。什么荣升不荣升的,无论什么名头,咱们都是为主子们分忧的,做好本分而已。”
如鸢柔柔一笑,打着帘子让二人进入殿里,随即帮凌暖取下了斗篷。
凌暖站在那里,已有宫女将暖手炉捧上来。
凌暖一接过暖手炉,立刻就塞进了叶疏烟手里:“姐姐的手那样巧,可不能冻坏了,快捂上。”说完,便跟叶疏烟斜倚在软榻上说话。
如鸢见了,便即让那宫女再燃了一只暖手炉来,奉给凌暖。这小小的举动,令叶疏烟觉得,如鸢倒是个细致、妥帖之人。
接着,如鸢又将温在炭炉上的一盅甜品端来,拿了两个汤匙,两只小碗,分别为凌暖和叶疏烟盛好之后,方告退出去,让这姐妹俩自在说话。
凌暖捧着甜品,说道:“姐姐,太后对咱们真好,恩准咱们常常见面,你以后可要常来。皇上不来时,暖儿好闷啊。”
叶疏烟笑道:“林太医不是说最近皇上常来么,你还不知足?”
凌暖脸一红,不免有一丝心酸:“知足?我不知该如何知足……皇上对我很好了,我也知道,可是……他不来时,我总会想着,他在哪个妃子的寝宫,会不会做和我这里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想到这个,我宁可他不来,宁可他不对我说那样的话……”
她食之无味,搅动着碗中的甜汤,失意地低着头。
叶疏烟知道,凌暖对皇帝用心至真至深,正因为有情,才会这样嫉妒。
她握住了凌暖的手:“暖儿,你也进宫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懂?妃嫔和臣子并没有分别,只是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服侍好皇上才是你的职责。他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个寻常愚夫,不会只围着你一个人转、不能专宠一人啊。”
凌暖愣了愣,从没想过这些,一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叶疏烟的思想:
“暖儿笨,留不住皇上的心,可是若是姐姐这样的人物,聪慧美丽,怎么知道皇上不会专宠呢?你看那杨贵妃,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叶疏烟见凌暖竟那她来作比喻,还又扯上了杨贵妃,不禁又想起自己故意落选时的那点小伎俩。
当日她就是依照唐妃的样子打扮的,让人一见便想到了杨贵妃,所以太后只看了她一眼,就心生反感。
杨贵妃生前是何等风光,最后在马嵬驿洒泪诀别唐明皇,一丈白绫,化作一缕香魂。
天下女子,谁不希望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爱恋,可是,要帝王专宠一人,难比登天。
天子的爱情,谁能有福消受?哪一个被君王肆意独宠的女子,最后不是落得个红颜祸水的千古骂名?
叶疏烟看着痴心盼望爱情的凌暖,心疼地道:
“傻丫头,就算皇上肯专宠于你,你能保证为皇家开枝散叶、广添子嗣?哪个朝代的皇子不是七八、十来个,甚至有二三十个之多,能养大的不多,其中能承继皇权的更少。让你一个人为皇上生十来个皇子,你可愿意?”
凌暖一听,羞恼极了,放下了手里的汤匙,隔着矮几,拿丝帕往叶疏烟头上一甩,嗔道:“姐姐净取笑我,我一年生一个,也生到老了……”
叶疏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可以一胎生几个嘛!”
凌暖这下真是恼羞成怒了,从软榻的里侧扑倒叶疏烟那边,呵她的痒痒:“姐姐你太坏!暖儿又不是老母猪,怎么能生那么多!”
说完,她自知失言,竟将自己和老母猪来比,也是“噗嗤”一笑,跟叶疏烟倒在榻上,闹个不停。
这时,只听窗外传来一声轻笑,叶疏烟不由一惊。
那声音有些厚重,且略带磁性的低沉,不可能是内监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从凌暖怀里挣扎起来,轻声道:“暖儿!是不是皇上来了?”
凌暖被她吓了一跳,竖着耳朵听着,却没听到如鸢来禀报,更加没听到其他声音,看着叶疏烟,坏笑着道:“姐姐,你是盼皇上来呢,还是怕皇上来呢?”
其实叶疏烟并非有多么惧怕皇帝,只不过,她很清楚自己容貌出众,所忧的是,皇帝见了她,倘有猎美之心,她该如何拒绝?
叶疏烟知道,她迟早要觐见皇帝,本想等自己在尚功局的地位无可取代时,才不再回避,因为到那时,皇帝纵然有爱美之心,却也会以大局为重,珍视叶疏烟的功劳和才能,不会逼她入后宫为妃。
可若是现在,叶疏烟在尚功局还未站稳脚跟,尚未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女官。皇帝会如何做,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叶疏烟此刻根本无心听凌暖的绕口令,慌张地起身,整理好衣服,走下软榻,推开了窗子往外一瞧,外面只有如鸢等几个宫女和一个内监在廊下说话,并没有什么皇上的影子。
凌暖也趴在窗上问道:“如鸢,萱宜,方才皇上来过了?”
如鸢等宫女笑道:“没有呀,主子可是想皇上了吧!”
凌暖甚是尴尬,嗔了句:“当真是平日里纵容你们惯了,当着姐姐的面,也敢这样揶揄主子,看我不罚你们。”
说着,她看着叶疏烟,道:“姐姐,没人来啊,你是听见什么了?”
叶疏烟知道自己绝没有听错,那声轻笑,正是在这个窗子附近发出的,离得这样近,她怎么会听错。
可是外面的人都说没见到人,这就怪了。
凌暖笑道:“我知道啦,姐姐怕呵痒,专想这种法子哄我,好让我放过你!”
叶疏烟心里苦笑,却也只能承认是自己故意哄凌暖的。
二人喝完了甜品,叶疏烟又问了林峥平日来的可殷勤,凌暖道:“姐姐介绍的人,自然是得力的。林御医来的勤,还天天亲自熬了调理药膳送来,从不假他人之手。我身子好的这样快,皇上龙颜大悦,说过了年,便给林御医升一升官职呢。”
叶疏烟这才放心。
刚才窗外那声笑,当真吓得她不轻,想着最近皇帝是常来明粹殿的,看看日上三竿,心中怕待会儿皇帝会来明粹殿用午膳,便推说尚功局事忙,向凌暖告辞。
凌暖不舍,牵着叶疏烟的手送到殿外,又吩咐如鸢送了一段路。
叶疏烟与如鸢同行,聊了些家常,便问道:“如鸢姐姐,方才凌才人的窗下,真的没有人么?”
如鸢一愣,看着叶疏烟,眼睛一眨也不眨,笑道:“刚才窗下确实没有人啊,叶典制为何又问一次?”
叶疏烟一见如鸢直视她,心里一颤。
正常情况下,人都是要眨眼睛的,可是撒谎的人怕对方不信,就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为这样足够真诚,能让对方相信自己,殊不知,直视而不眨眼,这正是人撒谎的表现之一。
看来刚才确实有男子在凌暖的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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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太阳越升越高,时间已近午时。虽然有苏怡睿照看工事场里的活,但叶疏烟也是督管,不能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她必须想办法赶紧出去,可树丛茂密,她看不到远处。
如果站得高一些,说不定能看到崇政殿那高高的殿顶,那样就可以找到回去的方向。心知不能再耽搁,只好挑了一棵较高的树,攀爬上去。
虽然梅树不高,但是顶端的枝干却很细,叶疏烟小心翼翼踩着大的树杈,往上爬。
她的冬装较厚,层层叠叠,十分繁复,而且衣裙的下摆又长,爬树实在不便。
就在她刚刚找到合适的地方,准备站直身子遥望四周的时候,只觉得脚踩住了一条衣带,她不由得晃了晃,急忙扶住旁边的花枝。
可就是这轻轻一晃,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已往下坠落。
“啊!”还没等她叫出声,只觉得一根根的花枝都被自己压断,虽然坠落之势减缓,可还是重重跌在树下的草丛里。
幸好这草丛之中没有什么尖利的石头,否则她一定会受伤。
叶疏烟郁闷极了,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服,只得放弃了爬树找路的想法。
她以这个宫殿为起点,在地上找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每走过一个岔口,就在树干上刻画一个数字。一、二、三、四……
听着箫声越来越小,她知道自己可能离来时的入口不远。
可走着走着,居然又看到了之前自己标记的一个“七”字,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七”,知道自己又绕了回来。
没办法,只能再重复着一路往前。可是置身于梅林之中,树影重重,小道也都看起来相差无几,很容易就走错了路。
就在她已经想要放弃,准备呼喊求救时,忽然看到附近的一株梅树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布条。那布条细长,上边打了一个结。
叶疏烟走过去一看,布条很干净,仿佛是刚刚才系上去的,没有任何风吹雨打的痕迹。
谁会在这里系布条?此人还在这里吗?
她急忙顺着那布条所朝向的小道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另一条,上面打了两个结。
先前是一,此刻是二,那么朝着这布条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去,一定能找到来时的路。
叶疏烟惊喜不已,这显然是有人在给她指点出梅林的路啊!她四处张望,可是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这样暗中相帮,令她不由得想起了雍王唐烈云。
他多次在她身处困境的时候出手相助,可是他的身份是王爷,自然不能出入深宫内苑,这一次一定不是他。
那么会是承****的人吗?悠扬的箫声尚未停歇,那个凶巴巴的宫女想必也不会这么体贴,看来承****的人也能够排除。
若非这些人,还会有谁呢?
叶疏烟心里一凛,忙四下张望。
对方帮她,却藏头露尾的,这样的做法,简直和刚才那个躲在窗下的皇帝太像了。
皇帝不是先走了吗?如何会出现在梅林之中?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叶疏烟便离开了明粹殿,如果说他恰好也在这里赏梅,见到叶疏烟迷失了方向,何不现身相见,指点离开的路,却以这样的方式帮助她?
带着这样的疑问,叶疏烟心情郁闷极了,顺着一条条打结的布条,往前走去。
等到白布条的结,足足有十几个的时候,叶疏烟终于看到了她来时的甬道。
这时,甬道的一个拐角处,忽然闪过一丝耀眼的明黄服色。
叶疏烟的心跳突然漏了几拍。
那种明黄服色,只有皇帝才可以穿。回想刚才凌暖的明粹殿外那一声轻笑,叶疏烟觉得,此人必定是皇帝无疑。
原本她还以为是自己在躲避皇帝,可如今看来,在明粹殿也好,在梅林也好,倒像是皇帝也不愿见她似的。
唐烈云明明说过,皇帝也对叶疏烟十分关注,他为何会对叶疏烟避而不见呢?
这些问题实在费猜疑,叶疏烟却不敢再走神,一路行得很快,不久便回了六尚局。
这时,只见御厨房上空的炊烟袅袅升起,已到午膳时分,她也不必再赶往工部,于是便返回了尚功局。
还没进尚功局的殿门,便听见大殿里正在做活的女史们小声地提到了“叶典制”三个字。
她眉头一皱,知道别人正在说到她的是非,便没有继续往里走,想听上一听。
只听一个人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没看见,我可是留意了。咏蓝姑姑发放完佛珠之后,跟叶典制说了句话,后来叶典制才没跟咱们一起回来,我看到咏蓝姑姑说延年宫什么的。”
另一人便问道:“这倒奇了,要赏赐必得光明正大,何须背着人?你们猜,太后几次单独召见叶典制,是为了什么呢?我说不会单单是为了赏赐。”
接着又有人嗤笑一声:“叶典制落选之后如此上进,频频立功,女人在这后宫中拼了命要出头,还能为什么?得了太后的欢心,离成为皇妃也不远了吧?”
叶疏烟心里冷冷一笑,摇了摇头。
这样背后谈论别人的事,在宫中自然是不少,只要留心,就能成为宫里的百事通。
她正准备走进去打断这些人的议论,只听先前第一个说话的又道:“皇上召见的话,也许还有机会承恩。但太后召见,保不齐是为了什么。我倒觉得,更可能是为了尚功局的事。叶典制劳苦功高,如今已是七品,这清油推广的事一过,太后再要赏,还能赏什么?”
她这样一说,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有说会赏金银,有说会让皇帝将叶疏烟纳入后宫,也有说会赐叶疏烟官升一级。
叶疏烟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若是这话传到了上官司制的耳中,她会怎么想?叶疏烟这么快就威胁到她的地位,又会怎么做?
就算是没有众人在背后议论,上官司制难道自己不会这么想?这可是个大大的麻烦事。
叶疏烟和上官司制并无深交,对她并不了解。可她知道,崔典制经常受到上官司制为难,由此足见上官司制的性情。
上官司制若意识到叶疏烟的威胁,必定不会置之不理、听之任之,由得叶疏烟坐大。
叶疏烟慢慢走了进去,大家一见,这才急忙互打眼色,止住了议论,齐齐起身参见。
叶疏烟勉强一笑,说了一句:“大家辛苦了,不必多礼,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一位女史巴结地道:“叶典制回来的巧,坤宁宫的秦公公刚刚来传召,必定是皇后娘娘也有赏赐给您吧!”
怪不得刚才那些女史在议论叶疏烟,原来是公公来找她,才又引起了大家的一番猜测、联想。
叶疏烟一听,不敢在大殿逗留,急忙往尚功房而去。
这时,只见尚功房中,走出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太监,龙尚功正躬身相送。
那太监一转身,便和龙尚功一起看到了叶疏烟,他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哟,这就是叶典制吧。”
如此阴阳怪气,让叶疏烟大感不祥,龙尚功急忙对她使眼色,叶疏烟上前,欠身一拜:“奴婢见过秦公公。”
那个太监冷笑一声,道:“叶典制可是大忙人,咱家在这里等了半天,你总算是回来了。那就请叶典制百忙之中,抽点空,跟咱家往坤宁宫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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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见秦公公态度极冷,心里也是忐忑,抬头看着龙尚功,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向来不管尚功局的事务,一心照顾大皇子,甚至连后宫中的事,也不怎么理会,一切都听太后的。今儿什么事竟然让皇后派身边的公公亲自来传唤叶疏烟?
龙尚功在旁向这位公公道:“秦公公,叶典制的为人,在六尚局有口皆碑,绝无越矩行为,此事应不是她做的。还望秦公公在皇后娘娘面前,多为叶典制说几句好话,让郑尚宫派人查明此事,我尚功局必定感念公公的恩德。”
叶疏烟听了龙尚功这一说,更是心惊。她仔细回想自己的言行举止,就算是和唐烈云、苏怡睿独处时,也没有任何越矩的行为,有什么要查明的?
那秦公公淡淡斜了龙尚功一眼:“龙尚功的心是尽到了,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你们有本事查,只管查,别的咱家可管不了。”说罢多叶疏烟道:“跟咱家走吧,叶典制。”
叶疏烟心下忙惊疑,只见祝怜月和楚慕妍此刻也听到了声音,从典制房中跑出来,惊慌地看着叶疏烟。
叶疏烟心下稍安,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始终不会是孤立无援的。况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叶疏烟对龙尚功等人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这是宽慰众人之言,也是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信心,绝不会犯下什么大罪。
秦公公走得很快,叶疏烟在后面也是快步跟着,一直走到了坤宁宫外。
宫门上的鎏金大字,映照午时的日光,煞是刺眼。
叶疏烟低头迈过宫门的门槛,在秦公公的带领下,走进了坤宁宫的正殿。
此时,皇后正襟危坐,神情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怒意。
叶疏烟上得前来,跪地道:“奴婢尚功局典制叶氏,参见皇后娘娘。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看见了叶疏烟,便将手掌一抬,秦公公便急忙将旁边矮几上放着的一副装裱好的卷轴,献于皇后之手。
皇后将卷轴一抖,那卷轴便“哗啦”一声打开来,展开在叶疏烟的面前。
叶疏烟举目一看,直惊得脑子里爆发一阵轰鸣。
“叶典制,这画中的人,你总该认得吧。”皇后平素一向慈眉善目,可区区一幅画,竟然令她也忍不住有些气急。
叶疏烟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因那画中人,正是她自己。
说是她,却是形似神不似。
那画中的人,媚眼横波,身穿单薄的夏装,掩不住春色,妆容极尽妖娆之态,侧卧在一个开满碧莲的荷塘边,一头如瀑青丝迤逦拖入池中……
这样的画,是怎么来的?为何会落在皇后手里?
叶疏烟深深拜倒在地:“回禀皇后娘娘,画中人与奴婢容貌相似,但不是奴婢,奴婢也从未见过这幅画,请皇后娘娘明鉴。”
皇后还没说话,那秦公公就说道:“怎么,你有胆子将这俗媚的画卷,混入司制房为崇政殿装裱的字画中,难道没胆承认?”
皇后也早料到叶疏烟不会承认,她将手里的另外一根画轴往地上一丢,冷冷道:“叶典制,本宫听闻你在六尚局的作为,十分欣赏,不想你竟做出这样的事来。狐媚惑主,你可知罪?”
狐媚惑主?混入崇政殿的书画中?这是怎么回事?
叶疏烟心里又怒又恨,知道自己是遭人陷害,可是画中人明明是她,将画像混入字画,皇帝看上了之后,得益的也只能是她,谁会相信不是她做的?
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正色道:“此画绝非奴婢所画,此事绝非奴婢所做,奴婢不能为居心叵测陷害奴婢之人顶罪。”说着,她叩拜不起。
证据确凿,叶疏烟竟敢不认罪,皇后本就在气头上,这时就更是不悦,横眉道:“不是你做的,谁会这么为你精心筹划?若是皇上看见了这幅画,受益之人,除了你,还有谁?”
秦公公在旁斜睨了叶疏烟一眼,满是鄙夷:“叶典制落选,自是不甘,可你若是想承恩受宠,求求太后,说不定太后怜悯,帮你在皇上面前美言。何必画这样的画,来作践自己?”
叶疏烟听秦公公还在这里添油加醋,冷嘲热讽,不由一怒。
这个秦公公,她从前都没有见过,看来他是皇后的亲信,所以在皇后面前说话才如此随意。
可她从没有得罪过秦公公,他为何要这样落井下石,生怕皇后不动气?
看样子,秦公公倒像是受了谁的“关照”,要借机坐实叶疏烟的罪名,借皇后之手来处置她。
叶疏烟在六尚局才刚刚崭露头角,仿佛刚刚结出了花苞,还未及绽放,哪想得到,一场寒霜就不期而降。
她虽然料到会有人妒忌她、对付她,可是没想到,灾祸会来得这样快。
叶疏烟心里冷冷一笑,已有一番计较,直起了身子,秀目低垂,淡然从容地说道:
“皇后娘娘明鉴,正如公公所说,太后如今重用奴婢,奴婢若是有心,在太后身上下点功夫,博得太后的欢心,说不定也能得到引荐,奴婢为何要自毁形象?
各人画风不同,这画是出自谁的手笔,还需详查;谁能将此画像混入送往崇政殿的书画中,想必也容易查。奴婢求皇后娘娘做主。”
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但却只是道理,并不能做证据。
皇后自然不会听信叶疏烟的诡辩,质问道:“要怎么查,查谁,本宫自有分晓。人心多变,怎知你不是仗着太后重用你,才斗胆做出这样的事?本宫只要证据。这画轴送入崇政殿时,你既没有在尚功局,也没有在工部,那么本宫问你,这一个时辰,你去了哪里?谁能证明你的去向、你的清白?”
叶疏烟闻言,眉头一紧。
这一个时辰,她在延年宫和明粹殿各逗留了一会儿,最后便是在甬道和梅林里兜兜转转。
她既不能承认自己去过梅林那个后宫禁地,也无法让引她出来的那个人来证明她当时的去向。就算她明知那个人是皇帝,也不能说。
她要是承认当时出入梅林禁地,那么作画惑君的罪名可免,但恐难逃重罪。
她若是不想死,就要承认自己用这样低俗的画卷去勾引皇帝,从此落得个不知廉耻、狐媚惑主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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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若认了私闯禁地,就是死罪;认了狐媚惑主,就是清白尽毁。这两个罪,她都断不能认。
她低下头,不卑不亢地说道:“皇后娘娘容禀,奴婢早上于慈云殿祈福完毕后,便得太后召见,去了延年宫,当时凌才人也在延年宫。太后知道奴婢和凌才人是同乡,怕她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便叫奴婢送凌才人回明粹殿。陪着凌才人说了会儿话,便回尚功局了。这便是奴婢祈福之后的去向。”
延年宫、明粹殿都有人为她作证。只是在梅林这段时间,她避过不说,因为她绝不能说。
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她闭上双眼,胸口缓缓起伏着,似乎有难以抒发的郁结之意。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这个叶疏烟不过是一个七品女官,见了皇后,应该和别人一样,唯唯诺诺,跪地求饶。
可叶疏烟完全没有一丝胆怯的样子,说起话来,理直气壮,看来确实像是被人陷害的。
秦公公见皇后竟沉默了下来,哪里能让这火头给灭了,翘着兰花指,说道:
“任你花言巧语,也糊弄不了咱们娘娘。你要不是个狐媚惑主之人,殿选当日,为何要浓妆艳抹?说到底,还不是不甘寂寞!”说着,又去看皇后的神色。
秦公公的话,皇后听得明白,可是她却和秦公公想得完全不同。
如今叶疏烟在六尚局简直是如鱼得水,自由自在,奇招迭出,足已让当初嘲笑她落选的人,刮目相看。
就连皇帝也对她留了心,甚至在陪太后用膳时,特意询问榨油机械制造的进度,听到太后对叶疏烟只字片语的褒奖,他竟也露出难得的微笑。
叶疏烟有这样大的本事,这样的智谋,若是有心为妃,轻而易举就能专宠。所以,她才敢藐视这金雕玉砌的后宫,就连皇后这个东宫之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无心争宠、甘做女官,却震惊了所有人。
她掌握着自己的命运,纵然是当今皇后,在她眼里只怕也只是个身不由己、泯于后宫争斗的可怜虫罢了!
想到这里,皇后冷然看着叶疏烟,喝道:“秦公公,本宫累了,将叶典制交由尚宫局司正房处置罢!”
秦公公将地上的画卷捡起,草草卷好,得意洋洋地看着叶疏烟道:
“叶典制,依咱家看,狐媚惑主之罪,可轻可重,也许打顿板子就了事呢。你就乖乖的认了,免得让司正房的女官们受累用刑。走吧,想必司正房的女官也想见见你这位声名鹊起的大才女。”
尚宫局司正房,是执掌后宫刑律责罚的地方,十分严苛,查案过程中,动辄用刑,到了那里,如同进入地狱。
那里的女官和别处不同,她们看惯了这些用刑的残酷场面,对谁都不会心软。
尤其是看到容貌美丽的女子,更是先从折磨和摧残她们的容颜与身体开始……所以,后宫中的女子,宁可被打入冷宫,也不愿被发落到司正房。
叶疏烟没想到,一向温婉仁厚的皇后,如今竟一意孤行,要将她发落到司正房。只要一轮刑具用下来,她就得少大半条命。
她的心念电转,深知自己的清白与生死,皇后根本不关心。一个狐媚惑主的人若是死了,只怕皇后还少了一分威胁。
唯一的生机,恐怕就在眼下最倚重叶疏烟的太后那里,可坤宁宫里,谁又会去帮她传信?
太后强势,皇上轻易也不敢惹她恼怒。
叶疏烟虽不知这对婆媳之间相处的究竟如何,但做媳妇的,总要顾忌婆婆的想法。
“皇后娘娘英明决断,奴婢理应前往司正房,协助她们查明事情的真相,只是奴婢不敢今日就去。奴婢奉太后懿旨,督管清油制造事宜,皇上也限定三日之期,若因为奴婢协助司正房查案,而耽误了大事,令太后怪责皇后娘娘不顾全大局,那奴婢就罪孽深重了。”
眼前的是一国之母,叶疏烟不能不恭敬,但却还要让皇后明白,她的决定一定会惹太后不高兴。
这个分寸,饶是她再会说话,也不可能把握得好,她根本就是在赌运气,也只能赌运气了。
皇后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旁边的凤椅扶手上,叱道:“放肆!区区一个贱婢,难道本宫无权处置你?”
虽然她厉声斥责,但闪烁不定的目光,显出了一丝顾虑。
皇后知道苏怡睿已经接手了督管的事宜,否则叶疏烟今天早晨就无法这样清闲的东逛西逛。
可是听了叶疏烟的话,她也不能不想想,苏怡睿究竟有没有独立完成清油制造的本事……
秦公公看着叶疏烟急中生智,而皇后却是色厉内荏,他眼珠滴溜溜一转,急忙安慰皇后道:
“哎哟,我的娘娘哎!您身子金贵,可不能跟这起子贱婢动气,伤了凤体,咱们大皇子可是谁来照顾、谁为他打算呢?不是便宜了那些狐媚子?奴才觉着,司正房闲着也是闲着,该当为太后和娘娘分忧。后宫风气不可乱,太后向来不都是这么说的?”
叶疏烟听了这话,怒火直窜上心头,她愤然瞪着那个秦公公,直把贝齿都要咬碎。
秦公公是皇后的亲信,深知皇后的命根子就是大皇子,她最怕将来有其他皇子与大皇子争宠夺位。
在皇后心里,皇帝本是她一人的夫君,那些魅惑皇帝的妃嫔,今日与皇后分宠割爱,他朝就会诞育皇嗣,威胁大皇子的地位,她必定切齿痛恨。
秦公公又提及太后平日对皇后的教诲,“后宫风气不可乱”,这正是皇后惩治叶疏烟最好的理由。
皇后看了一眼叶疏烟,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从瓦檐上垂下的冰凌。
“秦公公,叶典制牙尖嘴利,拉出去掌嘴,等她不再胡言乱语,再押送司正房!”
秦公公喜上眉梢,向着窗外高声唤道:“来人,押叶典制出去赏巴掌!打烂她的嘴!”
他传唤的是守在外面的内监们,这些内监始终有男子的体格,要制服叶疏烟,轻而易举。
叶疏烟几次都差点说服了皇后,偏偏是这个秦公公,煽风点火,唯恐她就此脱罪。她不知道是谁来陷害她,可这已不是她此刻能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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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不信,皇后也不信,可唐厉风既然这么说,假的也是真的。
皇后半晌无语,看唐厉风对叶疏烟恩宠爱护有加,一颗心直如坠落沼泽,深深陷下去。
她略冷静了一下,目光有些哀怨地望着皇帝,道:
“虽然画作之事是一场误会,可叶典制身为宫中女官,却不安分守己,难道无罪?若非她暗中媚惑皇上,皇上怎么会关注她的事。今日皇上来得这样快、这样巧,尚未进来,就已经听出里面是叶典制在说话。皇上,臣妾……说的不错吧。”
唐厉风听得出皇后的哀怨,但却冷然一笑,走到了皇后身旁,注视着她,只看得她背心发寒。
这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方才朕独自去看凌才人,恰遇叶典制在明粹殿和凌才人说话,朕在窗外听了片刻,因此对叶典制的声音有些印象。皇后可还有疑问?”
窗下之人,果然是他;那么梅园中的,也一定是他。
叶疏烟心中感动,唐厉风是皇帝,他若想让皇后放人,只要两个字就够,那就是“圣旨”,可他却认了这画作的事,耐心地为叶疏烟脱罪。
如此一来,画作之事,就成了皇帝欣赏叶疏烟,单方面的即兴之作。
他是天子,他欣赏谁,便是谁的荣耀。而叶疏烟,则对此全不知情,也不会因此遭人诟病。
叶疏烟鼻子一酸,只为唐厉风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到。
想到太后宠信,皇帝也对她宽厚有加,明知道她私闯禁地,都可以饶恕她,她终于也能体会得到苏怡睿对她的感念之情。
这一寸春晖,她必吐尽蚕丝来报。
皇后哪里还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勉强自己对唐厉风温柔一笑:“原来如此,皇上不早告诉臣妾,让臣妾为难了半天。早知道皇上一早就对叶典制青眼有加,臣妾必定会好好照顾她。”
唐厉风冷言冷语地道:“哦?这些小事,朕不愿皇后操劳忧心,皇后反倒来怨朕太体贴了么?”
皇后听到这样冷冷的话语,身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难过地扶着唐厉风的手,极尽温柔地道:
“臣妾不敢……皇上这时候来,必是饿了;臣妾让秦公公去请大皇子来,陪皇上用膳吧。”
身为皇后,却如此委曲求全,就算明明知道自己的丈夫垂爱于其他女子,也依然要保持贤妻良母的模样。
她是为了大皇子甘受委屈,还是大皇子是她的护身符?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唐厉风神色有些漠然,然后拍了拍皇后的手,却是顺势将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拂落。
他回头看了叶疏烟一眼,负手走到她面前,肃容道:
“叶典制,清油制造之事,一日未见成效,朕便一日食不知味。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叶疏烟听着这话,莫名地心口一疼。胸腔中郁结着一股奇怪的悸动,这悸动,令她的心狂跳不止,半晌都冷静不下来。
可她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理智,竟然像是和身体里那种炽烈的情感脱离一般。
有一刹那的恍惚,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叶疏烟此刻才明白,唐厉风只怕早知道,她无心为妃。
所以,她既然避着他,他也不勉强,因此才会吩咐明粹殿的宫人,不要说他来过,免得她尴尬;才会在梅林中暗中指路,却没想到她看到了他的一抹服色。
他如此礼遇,如此厚待,只因他看到叶疏烟的凌云之志,懂得她的爱戴之心。
如此明君,又怎么会为美色所迷惑?叶疏烟以前的疑虑尽消,从此君臣之间,终于可以坦然相对。
唐厉风的帝王之风,令叶疏烟深深折服。
她抬起头来,大胆地望着唐厉风,道:“宁负日月,不负君心。奴婢愿以绵薄之力,襄助皇上,绣一幅天下一统、幽云回归的版图。”
唐厉风心惊,望着叶疏烟,不解这十五六岁的少女,为何会了解他一统天下、收服幽云十六州的决心。
这一刻,他的目光朦胧似雾,一颗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二人的目光只一瞬的相交,看在皇后眼里,却久得像千年的煎熬。
皇后咬了咬牙,说道:“秦公公,还愣着干什么,叶典制重任在身,你还不赶紧好好的送叶典制回去?”
唐厉风听了,对叶疏烟微微颔首,算是同意让秦公公送她回尚功局。
秦公公跪在那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还是不明白,这叶疏烟究竟是何时迷住了皇帝。
但眼见皇帝对叶疏烟处处回护,秦公公知道这风往哪儿吹,船该往哪儿走。
听到皇后的吩咐,皇帝的首肯,他才战战兢兢起身来,向叶疏烟叩拜道:“真是一场误会,方才奴才糊涂,叶典制切莫往心里去,奴才这就送叶典制回尚功局罢?”
叶疏烟看了秦公公一眼,只觉得他这样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嘴脸,实在可恶,根本不想让他送自己回去。
但她也明白,唐厉风之所以让秦公公亲自送她回去,正是为了让别人不对她有不利的猜疑;
况且秦公公擅长察言观色,已知唐厉风待叶疏烟较特殊,岂能不点头哈腰,从落井下石改为巴结奉承?这更是为叶疏烟出了口气。
叶疏烟走进尚功局的大门时,心情依然无法平复。
危机虽然已解,但她知道,画作的事,跟唐厉风没有任何关系,那副画卷的背后,另有其人。
尚功局里,龙尚功、上官司制、崔典制以及祝怜月和楚慕妍,都还在焦急等候。
她们只知道有一副叶疏烟的画像被送进了崇政殿,其他则一无所知。
没有太后和皇后的允许,谁也无法下令调查此事。
正当大家毫无办法的时候,叶疏烟却安然无恙地走进了尚功局的大殿。
这时正是午饭时分,其他宫婢、女史等人都已经去用饭,殿内只留下龙尚功等五人。
龙尚功迎上前来,急切地问道:“画作的事,究竟系何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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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看到叶疏烟回来,料想已经找到了作画的人,查明了真相,因此才这样问。
可坤宁宫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能想象得到?
此刻,叶疏烟不知道究竟是谁陷害她,因此对龙尚功、上官司制和崔典制,她并不打算说出实情。
“让大家担心,是奴婢的罪过。皇后娘娘明察秋毫,知道奴婢被人陷害,说自会查出此人身份,严加惩治。”
叶疏烟说着,目光扫过龙尚功、上官司制和崔典制三人的脸上,只见三人终于舒展笑颜,都替叶疏烟高兴。
目光,肌肉,小动作,这些微表情无时无刻不在出卖一个人真正的心理活动,甚至预示着下一步的动作。
但对于一个习惯隐藏真实想法、常常说谎的人来说,这些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叶疏烟知道,能在司制房装裱字画时做手脚,将画卷混入书画里的,必定是司制房内的人。
她自己在司制房地位提升,所威胁到的,也只有龙尚功她们三人,因此希望在三人脸上看到一丝心虚的迹象。
但想不到,三人的态度都是一模一样,都为叶疏烟洗脱了嫌疑而欢喜,没有一丁点可疑的表情和举动。
叶疏烟暗觉心寒。
——这代表两种可能,第一种,三人都没有害叶疏烟;第二种,此人城府极深,隐藏极好。
叶疏烟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凭她的目光如何犀利,对方始终是魔高一丈。
怀疑身边的人,总让人感觉到寒心、疲惫,但幕后的黑手必须揪出来铲除。
幸运的是,叶疏烟终于可以安心呆在尚功局做事,且唐厉风对她颇有期待,这是不幸之中,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当下,六人便一起去了膳房。饭菜已冷,大家都只胡乱吃了几口,便各自回住处休息。
回到了竹沁园,叶疏烟关上了园门,对祝怜月和楚慕妍招招手,示意她们一起去她的房间。
祝怜月和楚慕妍早上一直在做事,龙尚功也只将秦公公发现了崇政殿里有叶疏烟画像的事,告诉了崔典制和上官司制,她俩并不清楚,只知道秦公公是皇后身边的人,带走叶疏烟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
二人一路上都忍着担忧,怕隔墙有耳,等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见叶疏烟神神秘秘地让她们进房间,就知道此事必定复杂。
到了屋里,楚慕妍掩上房门,坐在了桌边,问道:“疏烟,那崇政殿的画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跟我们说说。”
三人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当初共患难,如今共富贵,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叶疏烟便道:“其实是有人画了我的画像,混入送往崇政殿的字画中,说巧不巧,就被皇后跟前的秦公公看到,拿给皇后一瞧,皇后大怒,找我去问罪而已。”
楚慕妍一听前半段话,后面的就无心听了,捧着腮,羡慕地道:“对呀!这真是一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那皇上可曾看到?要是看到就好了,这弄错画卷的人,可是帮了大忙。”
祝怜月认认真真听叶疏烟说完了,看着楚慕妍,无奈地道:“既然秦公公发现了,那皇上必定是看不到的。”
楚慕妍一听,不由得替叶疏烟感到沮丧。
叶疏烟知道,楚慕妍始终也没有放弃做皇妃的心愿。楚慕妍关心的是,皇帝有否看到画卷中的美人,而对叶疏烟感兴趣。
因为,假如叶疏烟得宠,那么楚慕妍跟着叶疏烟,天天在皇帝跟前露脸,久而久之,她也能承宠,被封妃。
但令她沮丧的是,皇帝没看见那画,没看到叶疏烟的美貌。
叶疏烟提起了当时的情况,不禁又想起唐厉风的那句话,“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这样的喜悦,叶疏烟也很想和姐妹分享,但是楚慕妍对做妃子这件事如此执着,若知道叶疏烟这么受皇帝重视,纵然不吃飞醋,也必得天天烦着叶疏烟,让她安排个见皇帝的机会。
于是,叶疏烟只说了坤宁宫问话的前半部分,至于唐厉风的华丽出场,她只字未提。
叶疏烟今天总算有惊无险,可笑的是,楚慕妍和祝怜月二人竟然还以为是有人想帮她得宠。
叶疏烟心中冷笑,淡淡地道:“这不是帮我,而是陷害。”
“陷害?”楚慕妍和祝怜月面面相觑,想不到这件事对叶疏烟有什么不好。
“若是陷害,她怎么不来陷害陷害我和怜月啊?”楚慕妍觉得,叶疏烟的危机感太强,简直已有些偏执。
祝怜月脸一红,说道:“乱说什么?是你想,我可不想。疏烟既然说是陷害,那陷害你的是谁?又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方法?”
祝怜月虽不善言语,但跟着叶疏烟久了,见宫里勾心斗角的事多了,遇事总算学会多想一层。
叶疏烟说道:“对方自然是想让我被皇上宠幸,立为妃子。此事若成了,我必得离开尚功局,这对谁有利?此事若不成,皇后责罚我,人言可畏,我今后在宫里更是难以立足,又对谁有利?”
楚慕妍暗自心惊:“那一定是怕你升职的人!只要让你当了妃子,从此就不能再插手尚功局的事,她不就没有威胁啦?兵不血刃,高,实在是高。那为什么皇后竟然没有责罚你?”
提到这个,皇后那猜忌妒恨的眼神、秦公公那小人嘴脸,又浮现在叶疏烟眼前。
她心中终究恨意难平,但一想到唐厉风的维护,这些委屈都可以翻过一页不再理会。
叶疏烟微微一笑,道:“她是皇后,为了维护后宫秩序,自然少不了质问我一番,再扣个狐媚惑主的罪名。可惜,最后没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我做的,便不了了之。她也是不甘心的吧。”
楚慕妍与祝怜月互望一眼,都替叶疏烟感到后怕。若是这陷害之人,将事情做得更绝,下手更狠,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脱罪的。
祝怜月喃喃地道:“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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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进来锋芒太露,大家都会议论她,甚至有人觉得食油署成功设立后,论功行赏,她必得再升一级。
再升一级,就是六品司制,恰恰威胁到上官司制的地位,因此,她应是最忌惮叶疏烟的人。
就算叶疏烟的目的是尚功之位,但她从未透露对龙尚功的背叛之心,且相处得还算不错,不到冰冻三尺的地步。
再说,这时候清油制造的大举尚未成功,龙尚功要对叶疏烟出手,起码该等食油署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人心叵测,也不能就这样排除她的嫌疑。
若是因为嫉妒,那么其他女官也不是没有可能陷害她。
叶疏烟之所以不怀疑崔典制,是因为她的步步高升,正是江燕来所期望的,作为江燕来的眼线,崔典制是最不可能陷害叶疏烟的人。
叶疏烟心里将所有人的可能性都分析一遍,心中已有了些许眉目。
她起身打开了妆台上的妆奁,从底层靠内的一个小暗格里,取出了一支宝光四射的发钗。
那发钗,正是祝怜月从井里捞出的那一支“玉兰花开”。
她出神地看着这支钗,喃喃道:“林枫晚死得太冤枉,同是这所院子,同是别人的眼中钉,我决不能和她一样,糊里糊涂被人害死。我要引蛇出洞。”
林枫晚当初的处境,也许和叶疏烟此时并无两样,都是因为太出色,面临晋升,威胁到其他人的利益。
既然敌人已经开始对付叶疏烟,她背后的冷枪暗箭便不会停止。
当初在南山驿站,叶疏烟没有主动对纪楚翘出手,便险些被她所害,那是叶臻袖手旁观、给叶疏烟的深刻教训。
叶疏烟虽然狠他冷酷,但她也是从那时开始明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楚慕妍听叶疏烟似有计划,兴奋不已:“疏烟,你有什么好点子了吗?是不是能找出陷害你的人?”
叶疏烟尚未思虑成熟,那个人城府那么深。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沉不住气?
叶疏烟怔怔地看着窗外,拿起妆台上的木梳,轻轻梳着留在脑后的一束青丝。
那个用画作来陷害叶疏烟的人,必定关注着她,但有机会,就会再次下手。这次此人出师不利,下次会用更狠更毒辣的手段。
而要让那个人沉不住的唯一办法,只怕就是叶疏烟的晋升。如果所有人都开始传扬她即将成为司制,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再次出手。
叶疏烟脑中灵光一闪,“啪”地一声放下了梳子,回身说道:“怜月,慕妍,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你们二人帮我。”
三个姐妹如今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何况祝怜月和楚慕妍也痛恨那个背后陷害叶疏烟的人,只要能帮叶疏烟,她们绝无二话。
“疏烟,你只管吩咐就是,我们帮你,岂不就是帮自己?”祝怜月肃然道。
楚慕妍也不迭地点头:“不错,她让疏烟不痛快,咱们就让她不好过。”
叶疏烟点了点头,坐在二人身旁,拉住了她俩的手:“咱们三人共患难,才有如今的情分,因此我可信的人也只有你们了……”
祝怜月心下感慨,只紧紧地握住了叶疏烟的手。
到了后晌,叶疏烟戴着太后赐给她的那一串大东珠项链,和祝怜月与楚慕妍一起,先到了司制房。
她施施然行走在大殿中央的红毯上,跟祝怜月、楚慕妍轻声说笑着往里走。
两侧有一个个的工位,诸女史、女官都正在忙碌地做事,有人不经意地抬头,便惊讶地发出一声赞叹。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声赞叹,引来的是无数艳羡的目光。
那样的大东珠,本就不多,皆是进贡之物。只有后宫中颇有身份地位之人,才能拥有。
大家早上已经在猜测叶疏烟被太后召去是为了什么,此刻看见这样的宝物,才知道太后对叶疏烟竟宠信至此。
叶疏烟去拜见了龙尚功,禀报了翌日初榨清油的安排。这事本属尚功局牵头,因此龙尚功少不得也要知晓进度与细节。
龙尚功听罢,喜上眉梢,道:“好,我果然没有看错,叶典制当真是尚功局的福将。”说完,她看着那一串珠链,赞叹道:“不仅是我,就连太后也对你完全改观,否则岂会给你这样丰厚的赏赐?可见叶典制前途无量。”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
龙尚功自己是从司制升上来的,这两年,尚功房并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因此她丝毫没有觉得力有不逮,总感觉还有大把力气去做事。
可如今看到叶疏烟青出于蓝,风光无限,心里不免也会感到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紧迫感,无力感。
但她身为尚功局的尚功,什么宝物不是经由司制房、司珍房制作好,奉给后宫妃嫔使用的?她倒没有像别人那样,对这珠链有多艳羡。
叶疏烟本就并非来炫耀的,而是为了逼敌人沉不住气。她是要让敌人看清楚,她已成劲敌,不除不安。
诱敌深入有危险,但要速战速决,就必须背水一战。
现在没有确定敌人的身份,她只好到处撒网。然而看到龙尚功并不为这串珠链所动,她心中更是觉得,龙尚功不像是会妒恨、陷害她的人。
若是龙尚功并非敌人,日后还要相见,叶疏烟就不能让她以为自己是来炫耀的。
叶疏烟倾身一拜:“尚功大人谬赞了,奴婢惭愧惶恐。太后对奴婢早有成见,若非龙尚功当初极力荐举,奴婢焉能由从八品女史,一跃成为正七品典制。奴婢必定谨记尚功大人的知遇之恩。”
龙尚功将她扶起,笑道:“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否则岂能收服怜月和慕妍?将心比心,我对你焉能不放心?”
二人虽未深谈,但这几句话,却让叶疏烟莫名地安心下来。
她没有再去见上官司制和崔典制,因为剩下的事,她交已交给祝怜月和楚慕妍。
她没有时间部署得太周密,所以兵行险招。但她已经将人心算的够清楚,一个猎网,已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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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你都是我师父……
苏怡睿得到的女人并不少,但是能让他敬重的却不多。
他要自己谨记着这句话,因为叶疏烟,对他而言,是决不能亵渎的存在。
叶疏烟走到那流出清油的榨油机旁,轻轻抚摸着那些石材,心想:不知皇帝看到这样的机械,会不会欣喜?尝到这样的食用素油,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等食油署建立,国家掌握着榨油这一项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实业,国库一定能迅速充实,那么大汉国的国力将大大提高。
唐厉风便有足够的资金划分到军器所,进行兵器锻造和研究,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前线的军需。
到时候恰好春暖花开,万物不再冰封,前线必定又要拉开战局。大汉国将士再上阵时,必定所向披靡。
想到这里,叶疏烟的心都似乎随着那猎猎旌旗而舒展,随着那呼啸震天的冲杀声而飞扬……
看着自己的设想一步步实现,叶疏烟感到自己脚下的路越来越踏实,越走越高。
只要这样步步沉稳地走下去,离做成一个辅佐明君的女宰相,还会远吗?
叶疏烟、苏怡睿与众工匠试验完毕,所有的机械都已经成功运行了三遍,制造出来的清油,足足装满了两个半人高的木桶。
油已经生产出来,下一步叶疏烟就得开始制定菜式,那就少不了要和御厨们一起试验,确定出一个详细的炒菜配料单,这些油刚好能用来让御厨房用。
她对苏怡睿说道:“苏大人,既然清油已经榨好,可否派两个人,把油送到尚食局?”
苏怡睿哪能放心随便派两个人跟叶疏烟去尚食局?
一来,这两桶清油是极具历史意义的,他怕人一不小心弄撒了。
二来,让几个粗鲁男子陪同叶疏烟回内宫,他也不放心。
于是苏怡睿点名安排了两个看来还算斯文的工匠运送,他便随车一起同行。
叶疏烟心想,有苏怡睿在也好,她就可以尾随在车辆后面,不必多和工匠们说话,免得别人看到,乱嚼舌头。
冬季天黑的很早,走着走着,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寒风渐起,让人觉得身上的衣衫都要被寒气穿透。
叶疏烟感觉到强烈的寒意,强忍着不让自己瑟缩起来,但嘴唇却已经开始变得微微发紫。
之前凌暖赏赐叶疏烟的那套冬衣,因为不合适穿在她的典制服里,所以她一直放着,心想等哪天晚上有空闲时,把衣服改宽一些再穿。
因此太阳一下山,温度骤然降低,她便有些抵受不住寒冷。
苏怡睿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但很快就发现叶疏烟越走越慢,他回头一瞧,只见叶疏烟的脸色极差,显然是太冷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脱下了身上的侍郎服,走到叶疏烟身旁,说道:“叶典制穿的也太单薄了,快披上我的外衫。”
苏怡睿的衣服是官服,他虽然不把这官服当回事,但官员必须按自己的职级穿戴官服,不得僭越。
叶疏烟才只是七品典制,侍郎却是三品,她不敢穿苏怡睿的衣衫;再说男女有别,近身之物怎么能共用?那实在是暧昧了些。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奴婢不冷,多谢苏大人关心。”
苏怡睿见她拒绝,知道她是顾忌到这些因素,郁闷地道:“都冻成这样,还逞强呢。你若是病倒了,谁去传授菜色和做法给御厨房?”
说着,就硬要把衣服给叶疏烟披上:“你就披上吧,到了有人的地方再脱下来便是,谁若是要责罚你,我帮你去找太后!放心穿!”
叶疏烟如今已经惹不少人嫉妒了,别人暗算唯恐不及,她更是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知道苏怡睿犯犟,若是一味说自己不冷,来拒绝他,他必定越来越坚持。以他的脾气,说不定要强制给她穿上。
叶疏烟看看两名工匠推着木车走在前面,和她已经有一段距离,便放缓了脚步,对苏怡睿道:
“苏大人,你一向在前朝供职,必不知后宫中的事。如今太后器重我,多有厚赏,他人不免妒忌。就是今晨,奴婢因被人陷害,遭皇后娘娘训斥,险些被送入司正房。因此,奴婢不敢不谨言慎行,不能让他人有机可乘。”
以苏怡睿和太后的关系,他要知道叶疏烟的事情很容易,叶疏烟要让苏怡睿理解她的拒绝,还得以实相告才行。
苏怡睿一听,剑眉一横,怒目圆睁:“是谁这样不知死活,敢欺负我师父?你告诉我,等我为你出气!”
叶疏烟看他这才好不容易正经了两天,一有事情牵动他的情绪,便又成了初遇时那个混世魔王的模样。
她笑道:“宫里又不是市井街坊,这里的争斗,不是出出气那么简单的。苏大人的心意,奴婢明白,只是奴婢身份如此,不能接受。”
苏怡睿这才知道,叶疏烟这样才能卓绝之人,在宫中的地位也并不算高,立了大功,也不敢骄傲,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她既要对后宫妃嫔谦卑顺从,又要对其他女官和宫人客客气气,言行举止都不能自由,这让苏怡睿莫名地气愤起来。
他鼻翼起伏,愤懑地说道:“叶典制,你有这样的才华,岂能埋没在深宫中?等食油署建立起来,我非要闹得让太后赏你个食油署的外官做,到时候你就能自由了。”
叶疏烟一听,吓了一跳。
这苏怡睿做事惊世骇俗也便罢了,竟然要缠着太后,让叶疏烟去出任食油署的官职,这岂非太荒唐了?
叶臻家教甚严,叶疏烟重生之后,也是大着胆子踩了一回界,去了趟青阳寺。
可时代是如此,无论她有多自由的灵魂,却不能不守这个时代的规矩。
出任外官,就是相当于出宫了。她一个女子,食油署里其他人却都是男子,她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对于苏怡睿的异想天开,她苦笑道:“苏大人此话该不会是当真的吧?”
苏怡睿见叶疏烟露出为难之色,转念一想:是了,叶疏烟再强,她始终还是个女子,有些事,还真不适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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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向来做事冲动,全凭一己喜好。但看到叶疏烟的神情,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莽撞,拍了拍脑门,道:“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只是不想看叶典制呆在后宫这样复杂危险的地方,所以关心则乱。”
叶疏烟宽容地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世间没有纯粹的净土,但奴婢不会斗败,苏大人请放心。”
苏怡睿是个男人,他不会在后宫中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用心,在他看来,妃嫔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争斗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其实,不身临其境,根本无法明白,后宫的争斗风雷暗涌,斗智斗力,不亚于战场的厮杀。就像叶疏烟一开始感觉的,苏怡睿这样随性而至、口没遮拦的人,若在后宫中,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看到叶疏烟的信心满满,这才强迫自己放心。
这时,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拿着雪白的缎面大氅,提着风灯。灯火是温暖的金黄色,看着让人不由想起归家时挂在门口的灯笼,那么温馨幸福。
叶疏烟一看来人,心里也是一暖:“莹姐姐。”她快步迎上去。
来的原来是崔典制,她忙完了尚功局的事情之后,才听到大家都在议论叶疏烟得了太后的重赏、没几天便要晋升为司制的话题。
她暗暗觉得蹊跷,叶疏烟中午从皇后宫里回来的时候,还不曾戴着什么大东珠项链,更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后单独召见了她。
叶疏烟向来低调,上次冬衣的功劳,若非她谦让,上官司制和崔典制都不能的得到赏赐。照她的性子,就算得了赏赐,也不会炫耀。
崔典制隐隐觉得叶疏烟此举大有深意,极有可能与早上皇后传唤的事有关。她本想等着叶疏烟回尚功局再找机会问问,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毕竟江燕来有交代,崔典制可以权衡利弊,协助叶疏烟的行动,而且也要时时把握叶疏烟的动向。
不过,说到崔典制自己的心,就算是没有江燕来的关系,她也对叶疏烟十分喜欢,对叶疏烟,便不免较别人多了几分关心。
眼见天黑了,宫中路又多岔,崔典制知道叶疏烟的典制服单薄,这边从尚功局匆匆赶来。
“今天白天日光虽好,天黑下来也是极冷的,叶典制只顾着做清油,就不顾自己的身体么?”崔典制有些心疼地说道。
崔典制冒着冷风来给叶疏烟送大氅,打灯笼,叶疏烟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是疏烟疏忽了,倒累莹姐姐奔波,疏烟真是该打。”她笑着接过了大氅披在身上,顿觉温暖。
崔典制看了一眼苏怡睿,斜打着风灯,拜道:“奴婢见过苏大人。”
苏怡睿笑道:“莹姐姐无需这样客气,你既然是我师父的姐姐,苏怡睿可不敢受你的礼呢。”
崔典制一愣:“师父的姐姐?”
叶疏烟羞恼地横了苏怡睿一眼:“莹姐姐莫听苏大人胡说,他一向是这样的。”
崔典制见叶疏烟和苏怡睿这两日相处得倒算安稳,对苏怡睿也已经改观,知道他对叶疏烟是绝不会胡说八道的。
叶疏烟传授了他机械设计制作方面的本事,他所说的师父,自然就是叶疏烟了。而崔典制也沾光,成了苏怡睿的长辈,所以说,他不敢受崔典制的礼。
想到这里,崔典制不禁莞尔,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又冷又远的宫道终于走完,送油的车刚刚来到尚食局,便有人远远看见,去司膳房里向安司膳通禀。
车辆进入尚食局时,安司膳已经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哎呀,我说怎么闻着这么香,原来是叶典制给我送清油来了。”
说着,她便亲切地拉住了叶疏烟的手,体贴地帮她暖着:“想当初,叶妹妹刚来六尚局的时候,那样青涩,如今也是被龙尚功打磨成了一柄宝剑,熠熠生光了。早知道呀,我怎么也要霸着你,留你在尚食局。”
有些奉承的话,听起来总是让人感觉十分受用,而不是腻味。叶疏烟见到安司膳第一眼,就觉得她十分亲切,时隔多月再相见,依然是这样的感觉。
她知道,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都可能是一起被人安排到尚功局的,看见了安雨蔷,便不由得想起林枫晚。
她们当初一定是合作无间的姐妹,然而林枫晚的死,说明她们在尚功局过得并不轻松、并不快乐。她们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忠于何人,竟然可以为此付出死亡的代价?
姐妹失踪,江燕来、安雨蔷,甚至是崔典制都会惊惧、悲恸,但是却不可以表露一丝这样的情绪,每日这样笑面对人,想想也觉得十分可怜。
叶疏烟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当时正在风头上的林枫晚,而祝怜月和楚慕妍,岂非就像江燕来和安雨蔷一样?
想到这儿,她的眼皮忽然乱跳了几下,像是提醒她,她的神情不够缓和淡然。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她心里的情绪,忙舒展了眉头,心想:林枫晚被害,是一年多之前的事,这一年多,尚功局虽然也有人事上的变动,但害她的人,想必已经因此得到了晋升,巩固了地位,必定还在尚功局。
历史会有惊人的相似。
叶疏烟如今被人构陷,和林枫晚生前的处境,又何尝不相似?
这个想法,忽然让她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
——她和林枫晚,会不会威胁到了同一个人的利益?而那人既然杀过一次人,就不怕再故技重施。如果真的这么巧,凶手就有可能用害死林枫晚的办法,来对付叶疏烟。
在叶疏烟的心里,她所需要防范的本来是两个人。
一个,就是杀死林枫晚的凶手;
——自从叶疏烟她们发现了林枫晚的尸首,便一直隐忍着,连祝怜月和楚慕妍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因为一旦凶手知道她们发现了井底沉尸,不但会毁了证据,还会灭口,不能不防。
另一个,就是作画陷害叶疏烟的人。
——此人虽然没有出手就是要叶疏烟的命,但逼急了,也一定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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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杀害林枫晚的,和陷害叶疏烟的,本就是一个人,那么她要防范的敌人,就少了一个。这也许不是坏事。
很多人做事都有规律,很多凶手喜欢故技重施,说不定凶手还会用对付林枫晚的办法对付叶疏烟。
当初林枫晚是先得了怪病,变得神志不清,所以住在竹沁园的其他人才搬出了那所院子,竹沁园随后便与外界隔离,变成了林枫晚养病的隔离之所。
林枫晚到最后是在什么地方失踪,为什么没有人深入井下调查,这姑且不论,但是她一定是在竹沁园里,被人暗害致疯的。
想到那所院子,想到西侧房外面的苍竹,想到井下的沉尸,又想到自己就住在那曾经逼死林枫晚的地方,叶疏烟只觉得胆寒。
但是,这个猜测若是实情,那就不单单是叶疏烟除掉敌人的机会,也是为林枫晚报仇雪恨的机会。
疑心重重,叶疏烟的脚步却未曾停下。
安司膳带领众人将清油送进了御厨房的库房里。
装清油的桶,上面有厚重的木盖,和桶口扣合严密,清油在运送的时候,也未曾洒出。
安司膳拿了舀勺,盛了一点清油尝了一下,只觉得这精细压榨的麻油,无比醇香。
“若是用这种油来炒菜,菜香便会更加浓郁,引人垂涎。”叶疏烟说道。
安司膳小心地盖上桶盖,吩咐库房中的人,暂时封住一桶,尤其要注意防鼠防虫。
她知道,有了这清油,御厨房便能做出更多美味而奇特的菜式。
虽然叶疏烟人在司制房,但是她却不是那种目光短浅之人,所做的事,也都是以大局为重。
尚功局在叶疏烟到来之后,屡受太后褒奖,尚食局却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出彩的事情,来讨太后欢心。
有了这清油,安司膳知道,接下来试菜,就是尚食局司膳房露脸的好机会。
眼见天色已晚,苏怡睿和两位工匠师傅也不便久留,便即告辞。
叶疏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对苏怡睿说道:“苏大人,明日雍王殿下亲临工部。虽然今日机械已经试行成功,但为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请苏大人安排工部的人,在工事场地值夜。”
若不是叶疏烟提醒,苏怡睿一定不会想到这一点,更不会安排人在工事场值夜。
那些机械虽然不过是木头、石块所造,但它们寄托着叶疏烟的希望,是她对皇帝知遇之恩的报答,更对大汉国的强盛,又极重的意义,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此工事是叶疏烟一手策划,是苏怡睿亲自督造。
他二人,一个因才华惊人,而树立暗敌;一个因素日嚣张纨绔,而多遭人冷眼。不能不防有人会妒恨他们的成就,从中破坏。
尤其是叶疏烟今天撒下猎网,不过是想在尚功局的范围内守株待兔。而工事场是她控制不到的地方,要杜绝敌人以任何形式害她。
苏怡睿虽然没有叶疏烟思想这样细密,但也知道了叶疏烟的意思。
他粲然一笑:“好,今夜我便在工棚里住,守着那些机械,师……叶典制请放心。”说着,他跟叶疏烟挤了挤眼。
叶疏烟知道他是想叫师父,可忽然想到周围都是六尚局中的女官,若让别人听见,以后不知怎么揶揄叶疏烟,于是忍住了没叫。
她笑了笑,道:“苏大人不曾试过在工棚里过夜吧?如今已是腊月,夜里更是寒冷,大人切莫逞强,还是派人去守夜吧。不然,明日大人你身体因此抱恙,岂非要让奴婢一人领功?食油署的设立有望,大人今后事务繁多,请珍重身体。”
一旁的崔典制见二人说话越来越显得不拘身份地位,倒像是平等相交的朋友,她眼中露出了一丝疑猜之色。
苏怡睿听得出叶疏烟的关心,想想也不无道理。明天他若是病了,说不定雍王就会借机派人顶他的职位。
他急忙道:“叶典制说得对,本官自会安排。”
这时,安司膳已经叫人包了两包上等点心,给二位师傅。又与苏怡睿说了些致谢的话,方派两个女官,恭恭敬敬地送三人回宣佑门。
在宫中出入的男子,行走内苑,多有不便,有时候需要宫人指路。这其实也是监视,保证他们不乱走。
叶疏烟望着苏怡睿和二位师傅走远,想着明日雍王唐烈云会亲自主持清油试榨的事,她还是有些忐忑。
那翩然的紫色身影,那一腔温柔的情意,那被他越墙攀着的红梅,那柔软温暖的唇……这一切,她必须当做从未发生过。但唐烈云,他却能不能呢?
崔典制见叶疏烟望着苏怡睿离去的方向发起了呆,眉头便拧成了结。
苏怡睿是太后的侄儿,就算名声不好,始终是名门贵族、皇亲国戚,若是叶疏烟对他有意,他又如此敬重叶疏烟,当真是会一拍即合。
如今叶疏烟已经很得太后的宠信,若是至今未娶妻妾的苏怡睿,真看上叶疏烟这个人,太后说不定真会为他张罗。
其实,落选的秀女,宫中的女官被赏赐给宠臣做妻妾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就凭皇帝的孝心,多半不会拂逆太后的意思。
到时候,叶疏烟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尚功局为江燕来办事,那便不得而知。
所以崔典制才如此忧心,她倒不是见不得叶疏烟有个好归宿,只是想到江燕来对叶疏烟这一招棋的安排,在她们的计划里举足轻重,因此她必定不能让叶疏烟动了出宫嫁人的心思。
崔典制万分忧心,心中想着,该如何让叶疏烟无法与苏怡睿接近。
这时,安司膳将二人拉进了司膳房中,刚走进司膳房的门,便闻见了喷香的饭菜味道。
叶疏烟和崔典制因为送清油来尚食局,所以没有时间回尚功局吃饭,安司膳算着她们从工部到尚食局的时间,也知道她们没时间吃饭。
于是早叫人去准备了三碟菜、两个鸡蛋、一锅粥饼,让二人食用。
叶疏烟看到了那三碟刚刚用清油炒出来的青翠蔬菜,她顿时食欲大开,只觉得眼前的素餐,比山珍海味还要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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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林枫晚,备受后宫中妃嫔的推崇,皇后更是器重她,在宴席上,将她所做给皇后的玉兰花钗亲自赏给她戴,这样的荣耀,不是人人能有。
这一切的荣耀,都只为她有一双巧手。可是当时她不过二十多岁,怎么会像老人一样双手颤抖?
听了崔典制的回忆,叶疏烟觉得,那时候林枫晚的身体说不定就已经出了问题。但是,会是什么问题?
崔典制继续说道:“看到林司珍的手,不住颤抖,我当时就很担心,多了句嘴,问她:‘林司珍,你可是觉得冷?奴婢去司制房拿件披风来给你罢?’谁知就是这一句话,竟让林司珍大发雷霆。她平时脾气很好,想不到如此喜怒无常,也许是觉得我笑她手抖。我吓了一跳,心想只要我不出声,她骂几句也便罢了。谁知骂了几句,还不解气,竟自己将正在制作的首饰给拆了个七零八落,一边拆,一边哭了起来。”
叶疏烟听了也有些吃惊,喜怒无常也就罢了,可是林枫晚年纪轻轻就当了司珍,又怎能是一个喜怒形于色、说怒就怒、说哭就哭,连自己的情绪和双手都控制不了的人?
这样的异常,若是她的身体发出的警报,那么就是说,那个时候她已经病了。
可是除了更年期综合症,叶疏烟还没听过,有什么病会令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但是林枫晚二十多岁,怎么会有这样的综合症?况且她还有身体发颤的迹象。
“那么,后来呢?她这样的病症,该找御医看看才是啊。”叶疏烟问道。
崔典制摇了摇头,道:“不找御医还好,正是因为找了御医来问诊,御医发现林司珍的皮肤起了几个红疹,有疫病的迹象,王尚功才急忙让人搬出了竹沁园,将林司珍禁足在里面……”
至于林枫晚禁足之后的事,外人便不得而知了。说到林枫晚因病被禁锢时状若疯癫的样子,崔典制怎么也不信她是真的失踪了,忍不住露出惋惜之色。
“当时,负责看管林司珍的有两个内监,其中一个跟林司珍一起卖身入宫的。林司珍被人发现失踪之后,那个内监也不见了。后来有侍卫说,在东承天门看到那个内监出宫办货。当时,王尚功和几位女官,便猜测他们二人早有私情,所以私逃出宫了。”
叶疏烟惊讶极了,这林枫晚的任务,难道不是和江燕来她们一起控制六尚局吗?她的目标应该是尚功之位,而不是和一个太监私奔。
听着崔典制的描述,看起来事情根本不是叶疏烟想象的那个样子。
林枫晚先显现出情绪波动,然后被禁足,那个和她一起入宫的内监,便被调来看管她。
然后,他们二人就一起失踪了,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私奔。
怪不得这件事被瞒得这么严密,甚至没人去详细查探。
一是因为,宫里出了这种丑事,不可张扬,所以从太后那里便压了下来;二来,知情的女官,都以为林枫晚是私奔了,谁还会怀疑她还在这个竹沁园中?
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叶疏烟知道不是,江燕来和崔典制也知道不是,林枫晚的弟弟林峥更加不会相信。
也只有他们几个相信林枫晚,执着地寻找着她失踪的秘密。
和崔典制谈过以后,叶疏烟的心,仿佛天上那清寒月光,落进冰冷的湖水里一般。
林枫晚在失踪前就已经出现“病症”,但是因为这些病症并不太像一种病,所以林枫晚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
尚功局的人,平时忙得很,就算是女官们,有点头疼脑热,也都不敢告假休息,有时候干干活发发汗,很快便好,所以大家也懒得为这样的小病去麻烦御医。
因此,林枫晚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思想,连她的皮肤上都显现出异样的红疹。
凶手到底使用什么方法,经过这么长时间,让林枫晚慢慢发病?
她又会是谁,和林枫晚当时有怎样的利害冲突?她还在宫里吗?
叶疏烟的心,像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走到了夕醉苑,崔典制告辞先回去,叶疏烟便独自走回竹沁园。
这一段路并不长,只是却很冷。两侧的围墙虽然不高,但却向一个通风道,寒风迎面扑来,将风灯吹得随风狂摆。叶疏烟身上的雪白披风也被吹起来,她一只手也无法裹紧披风,冻得瑟瑟发抖。
到了竹沁园,只见祝怜月和楚慕妍的房间都还点着灯。看着那温暖灯火,她竟有种回到家里的安稳之感。
听见叶疏烟关上院门、搭上门闩的声音,祝怜月和楚慕妍都走了出来。她们没睡,本就是在等叶疏烟。
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轻声问道:“照我说的做了吧?”
楚慕妍将她和祝怜月拉进自己房里,说道:“我和怜月天黑后才从尚功局回来,然后就去了寝苑的洗浴房沐浴,耽搁了好半天才回来。”
祝怜月补充道:“而且照你的吩咐,没有接近你的房间半步。”
叶疏烟点头一笑:“好,让我去看看。”说着,便跟祝怜月和楚慕妍一起,走向她自己的房间。
风灯的烛光,从下方的空隙里照在地上,这里的光,没有灯笼外壁的遮挡,显得很亮。
尽管它照亮的区域,就只有脚下的那么一小块,但已经足够。
通往叶疏烟房间的青石台阶上,本来撒了薄薄一层粉末状的青色细瓦土,因为撒得均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叶疏烟的屋后杂物堆里,堆放着很多青瓦。那青瓦本是遮盖屋顶用的东西,和青石的颜色有些接近。叶疏烟就打碎了一块,用两块青瓦互相摩擦,青瓦就会磨出极细的粉末。
她就是收集了这些青色粉末,用纹理不太密实的稀布,像筛面粉一样,将这些粉末筛落在台阶上。
这样,只要有人走过这个台阶,就会留下脚印。
叶疏烟中午回来,定下了“引蛇出洞”之计。后晌又大摇大摆戴着大东珠项链去尚功局晃了一圈,引发了众人的争论,宣扬她即将成为司制的事。
她相信,敌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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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害人的方法,常见的就是陷害、下毒,将谋杀伪装成他杀。
对方已经试过了陷害这个方法,对叶疏烟没造成任何伤害。那么接下来,她的手段必定更为激烈。
因此,叶疏烟这半天一直在外面做事,而且从未让自己落单。如此一来,别人就是想直接害她,也没有机会下手。
唯有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而且中午她们三人离开的时候,故意没有落锁。这就是她对敌人下的饵,只是她并不能肯定,对方要过多久,才会沉不住气来“咬钩”。
所以,她本来打算以后每天都这样,在外面不让自己落单,饮食上不吃可疑的东西,谨言慎行,防止自己落入什么别人设计的陷阱。
可是,她显然是将敌人想得太沉稳了。又或许,是她本就晋升得太快,威胁实在太大,所以那个人,已经忍不住要动手。
风灯的光,照在青石台阶上,弯下腰仔细看,可以发现台阶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
——那是女子的脚印,穿着软底绣花鞋的脚印。
敌人终于出现了吗!叶疏烟忍不住有一丝兴奋。
祝怜月见状,急忙跑回房间,拿来了纸笔,让叶疏烟将这个脚印的形状大小都照原样画下来,然后叶疏烟才推开门走进房中。
她出去的时候,撕下宣纸的一个角,用指尖搓成了一个黄豆那么大的纸团,夹在了一扇门的合页里,只要门不是大开,就不会掉下来。
而此刻,那个被压得微微扁了的纸团,已经掉在了门槛的附近。
楚慕妍挑了挑眉毛:“该死,还真的有人趁咱们不在的时候进来过!就是不知道是陷害你那个人,还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来偷东西。快看看屋里的贵重东西少了没有。”
她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叶疏烟走得时候没有锁院落的门,所以万一寝苑的其他人看到这院子开着,进来偷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动过,也不能说明什么。
叶疏烟点了点头,走到了妆台前。
她的妆奁抽屉里放着平时所戴的普通首饰,抽屉下方有个暗格,她入宫后,就一直把母亲的嫁妆放在暗格中,后来找到了那支玉兰花钗,也将此钗放了进去。
她离开时,多了个心眼,曾经用心将暗格里的首饰摆放过,并且有几样东西的位置和方向,都画在了纸上,记在了心里。
这时,楚慕妍点亮了一盏油灯,端了过来。灯光一照,暗格里的东西就看得更加清楚。叶疏烟发现,那支玉兰花钗的方向,有一些细微的改变。
本来应该是花钗上最外侧的那朵花,指向暗格的右上角,金钗的尖头,指着暗格边壁的中缝。
现在,玉兰花钗的位置变了,但别的东西却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而母亲的首饰,依然安然躺在那里,分毫未动。
“看来,不是贼。她拿起这花钗看过,为了怕我发现,又尽量摆回了原位。但她没想到,我所摆放的位置,会如此精确。”叶疏烟目光中有森然的冷意。
祝怜月听叶疏烟说,偷偷溜进来的那个人,什么都没动,只拿了花钗看,她心里发毛,颤声道:
“她为什么单单对这个玉兰花钗留心?花钗旁边,伯母的那支玉步摇,钗头那双鸳鸯是整玉雕成,镂空技法巧妙,内里尚有玉珠滚动,泠泠作响,岂非比这个玉兰花钗更漂亮、更绝?她怎么不拿起来看看?”
楚慕妍瞪大了眼睛,有些胆寒地道:“贼人独看玉兰花钗,必定是认得这钗。难道她就是害死林枫晚的凶手?”
叶疏烟也知道,母亲的嫁妆,有很多都是她自己亲手打造的,她蕙质兰心,聪敏机巧,因此那样的技法,就是在宫里也不多见。
若是对首饰感兴趣的人,自然不可能不拿起叶疏烟母亲的那些首饰看。此人却只动了玉兰花钗,实在可疑至极。
可是她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呢?总不会是来看看,太后到底有没有赏赐别的宝物给叶疏烟吧?
叶疏烟合上了妆奁的抽屉,转过身来,往屋子里看了一圈。
她和祝怜月三人,先是将能藏东西的地方,犄角旮旯都查看了一遍,为免他人去弄个什么违反宫规的东西,放进来,栽赃陷害她;
接着,将屋子里凡是能入口的东西,一应茶具、碗筷都细细辩查一番,也没有发现下毒的迹象。
可以说,除了这个妆奁被人动过,其他地方,简直动也没动。
叶疏烟很是纳闷,此人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来走了一遭,总不会什么都不做。
若是对方已在屋里布下了恶毒的陷阱,叶疏烟天天生活在这里,岂能逃得过?
也不知是因为屋里比外面温暖,还是因为叶疏烟自己着急着想知道,对方到底在何处做了手脚,她的脸颊上竟然有一丝丝的细密汗珠。
摸了摸鼻尖和额头上的汗,叶疏烟才发觉屋子里有点热,便脱下了身上的披风。
这时,她忽然想起,有一个地方她还没有查看过,她的目光,慢慢凝聚在屋里的炭炉上。
那炭炉是铜质的,时间长了,就被磨得闪闪发亮,有金子一般的灿烂光泽。
盖子仿照八角亭子的造型,每个翘起的尖角上,都由一根十环铜链,坠着一个圆形的实心铜珠子,看起来异常精致,更增加了整个炭炉造型上的动感。
这样的炭炉,突出了尚功局制造手艺的精巧,是专供尚功局寝苑女官使用的,独特的式样,宫里其他地方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这时,叶疏烟忽然向这个炭炉走了过去。
因为炉子里有炭火,所以刚才叶疏烟三人并没有仔细检查,只是上上下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叶疏烟觉得,这炭炉上的一个地方被她疏忽了。
她走到了炭炉前面,蹲了下去,用手托住了一颗悬在盖子翘角下方的铜珠。
一颗颗,都是完完整整的铜质珠子,不但闪亮,而且有种令人感到踏实的重量。因为被炭火温暖,拿在手里也觉得有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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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和祝怜月见叶疏烟跑到炭炉边,手心托着炭炉盖子边垂挂的铜珠,看起来像是在暖手似的,疑惑地看着她。
“疏烟,你在干什么呀?”祝怜月问道。
叶疏烟这时刚握住最后一颗珠子,放在手心往上轻轻一抛,忽然觉得这颗珠子比别的轻了一点。
她的美眸立刻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彩,忙叫楚慕妍将灯台拿过来。
借着灯火的光芒,叶疏烟仔细地看了看手里那一颗珠子,这珠子的大小,颜色,和别的珠子全无两样,唯独是与铜链子挂接的位置,有两个小孔。假如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个孔。
原来,这个铜珠和其他七颗珠子不一样,它不是实心,而是空心的。透过小孔看,里面竟似有亮光。
“有人将这颗珠子换过。”叶疏烟冷冷地说道。
楚慕妍和祝怜月心中一凛,才知道敌人实在是心思缜密得很。
这颗铜珠仿佛经过了做旧的处理,和其他珠子的颜色、光泽都完全一致。若非叶疏烟这样细心,谁能发现这颗珠子让人给换掉了?
“此人冒险进来,什么都不做,也不拿贵重物品,就为了帮你换个炭炉上的铜珠子?”楚慕妍实在是想不通这人的目的,她本就不擅长思考方面的事,这会儿她的脑力已经严重透支,只觉得牙都隐隐作痛。
叶疏烟之前也像楚慕妍一样,满脑子里都是抽不出、理不清的线索,蚕丝一样缠绕着她的心,难过得想要挣脱。
但是看到了这个空心的铜珠,她仿佛见到桃花源一般,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微微一笑,起身坐在了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楚慕妍和祝怜月也坐在她的身旁。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她静静地说道。
楚慕妍一笑,玩笑地道:“故事?是真事,还是杜撰的?是好笑的,还是可怕的?讲鬼故事吧,这时候讲鬼故事最有感觉!”
祝怜月却觉得叶疏烟不会无缘无故讲故事,她便道:“真也好,假也好,只要是好故事,总能给人警示,让人聪明。疏烟,你说吧。”
这楚慕妍,直爽开朗,最不喜欢动脑筋;而祝怜月,一开始是那样的自闭,如今却也慢慢被宫里的生活,磨练得机敏了不少。
她们二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却刚好可以互补,所以相处的越来越融洽。
叶疏烟心中安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讲述她心里推演的故事。
她的声音,低沉而纯净,虽然没有丝毫的情绪,但从容讲述之时,让人不由得便陷入她所构建的剧情……
今日午后,叶疏烟她们三个离开竹沁园时,看起来有些匆忙,因此忘了将竹沁园的门落锁。
其他寝苑的人,也陆陆续续返回工房做事,接着,寝苑里就变得异常寂静。
竹沁园没有人的时候,几乎连一丝响动也没有,只有院子那一丛竹子,干枯的竹叶在每每有风掠过时,沙沙作响,飘零满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白皙纤瘦的手,缓缓将园门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她身穿这一件宽大的斗篷,将整个脸都藏在风帽里,进来之后,就立刻将门关上。
而走过那口深井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加快了脚步,迅速溜着路边,走了过去。
她仿佛在害怕,那井里会忽然出现什么怪物抓住她。
过了那口井,踏过青石台阶,她推开了叶疏烟的房门。
然后,她关上门,径直走到了炭炉旁边。
这样的炭炉,每个尚功局女官的房间里都有一个。
上面的每一道刻纹,每一个镂空,她都无比熟悉,轻轻松松就将炭炉上原本的那颗实心铜珠给取了下来,换上了一个空心的。
这空心的珠子,是两年前就做好的,而且换珠的伎俩,她也不是第一次用。
林枫晚的屋里,也有这样的炭炉,炭炉上的实心铜珠,也曾经被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过。
窗户关着,屋里的光线很暗,唯有妆台上倒在桌面上的一柄小小的菱花手镜,将透过窗纱的一点光,反射到了来人的脸上。
此人换好了珠子,忽然留意到了这个菱花镜,也看到了菱花镜后的那个妆奁。
她想起了叶疏烟下午戴着在尚功房炫耀的大东珠项链,就好奇想看看,太后还有没有赏赐更多宝物给叶疏烟,于是走到了妆台前,打开了妆奁。
她擅长制作摆设一类的东西,因此很容易便发现,妆奁里有暗格。
一打开暗格,那一支碧光莹莹的玉兰花钗,立刻映入此人的眼帘。
她惊愕地呆在那里,先是难以置信,再是惊惧发抖。
她一把拿起那支钗,就要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摔它个稀巴烂,也摔“她”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她”,便是发钗的主人,林枫晚。
可是她终究忍住了冲动,为了不被人发现,为了她的计谋成功,她强忍着恐惧和厌恶,将那玉兰花钗轻轻放回了暗格里。
这人,就是杀死林枫晚的凶手。如今,她故技重施,打算再一次杀人于无形,除掉对她有威胁的叶疏烟……
故事讲到了这里,楚慕妍和祝怜月就知道,这并非故事,而是叶疏烟缜密的推论。
楚慕妍大吃一惊:“疏烟,你是说,害死林枫晚的这个人,用同样的方法来害你?”她说着,不禁头皮一麻。
祝怜月看着那炭炉上一模一样的珠子,她实在想不出,这区区一颗铜珠,怎么就能杀人于无形呢?
叶疏烟冷然一笑:“因为里面放了一种毒,这种毒,就是人们常说的水银。”
“水银?”楚慕妍惊讶地问:“是炼金时用的那种水银?”
叶疏烟点头道:“水银也叫汞,在常温下,会像水一样蒸发,也就是从液态变成了一种看不见的气态。无论是液态还是气态,水银都有剧毒。人若是每天都将这种水银蒸发的气体吸入身体,就会慢慢的中毒。”
祝怜月听叶疏烟说到一些很难懂的词汇,本来有些迷茫,但一听这最后一句,立刻就明白了叶疏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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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说的并不错。只要看到那支钗,上官兰初就知道,叶疏烟可能已发现林枫晚是被害死后沉尸井底,而非失踪。那么她肯定会有相应的对策。
可叶疏烟这么冷静,是因为她把自己放在上官兰初的角度,感受对方的心理。
在一般人看来,叶疏烟之所以没有及时告发,而是将玉兰花钗藏于妆奁的暗格中,可能有三种原因。
一是,叶疏烟根本不知道这玉兰花钗是什么人的东西。
她只是不小心打捞到,贪图花钗价值和做工,因此私藏起来。这样的话,她未必知道井底藏尸,也未必愿意上缴此物。
第二种可能是,叶疏烟发现井底沉尸和玉兰花钗,知道这院子里有冤案。之所以不立刻告发,是因为她不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自惹麻烦;
第三种可能,就是叶疏烟什么都已经查清楚了,但因为还没有确定凶手的身份,迟迟未有所动。
其实上官兰初只需要打听一下,看叶疏烟平时有没有去别的院子打井水用,就可以大致确定她们三人知不知道井底有沉尸。
当时叶疏烟一知道井底有沉尸,和祝怜月、楚慕妍就再也不饮用这口井的井水,而是三人轮流用水囊,暗中从尚功局里打水回来喝,洗漱照常用井水。
她们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不适,使用井水,就是为了不过早惹人怀疑。
此举虽然是叶疏烟未雨绸缪,但到如今,对她们三人的安危来说,却十分关键。
这就会令上官兰初觉得,她们三个根本不知道井底有沉尸,否则谁会喝那井里面的水?
无论哪种情况,对上官兰初来说,都代表她暂时是安全的。
因此她要对付叶疏烟就不会太着急,这恰恰让叶疏烟有了筹谋应对的时间。
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既然撞上了林枫晚这件事,她们三个都是知情人,上官兰初要对付叶疏烟,也不会放过她们二人。
她们的命运,仿佛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一步步走来,无论吉凶祸福,她们都只能互相扶持,一路披荆斩棘,向前艰难地迈步。
如此庆幸,叶疏烟才智过人,总能化险为夷,她就像是烈风中的一盏明灯,为祝怜月和楚慕妍照亮前路。
楚慕妍想到上官兰初的害人手法如此阴毒,就担心起叶疏烟的安危:“疏烟,你说上官兰初不会这么快再动手对付你,可也不会拖太久,你想想,她会用什么方法毁掉尸体?”
叶疏烟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林枫晚被害死,尸体目标太大,上官兰初没能把尸体运送出去,所以只好投尸井底。她以为这院子有人得过传染的疫病,不会有人再住进来,偏偏崔典制安排咱们住进来了。”
祝怜月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日我们三个向龙尚功禀告‘闹鬼’的事,上官司制将火头引到了崔典制身上,斥责崔典制把我们安排进来的事。”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线索理清了,所有的疑问都引刃而解。
叶疏烟点点头道:“是啊,想不到你还记得当日的这些小细节。上官兰初可能以为,尸体被水长期浸泡,只要过个两三年,尸体就会腐化。哪想得到,崔典制竟然擅自安排人住了进来。”
若不是尸体的血肉都已经腐化,那不能溶解的发丝又怎么会带着玉兰花钗慢慢浮起来,被祝怜月所打捞?
“尸体只剩下一架白骨,很难再查出真凶,只是上官兰初做贼心虚,为防万一,她会铤而走险。”叶疏烟思忖道:“假如是你们,会选哪种方法?”
接着她给出了三种办法,让祝怜月和楚慕妍选。
第一种,潜入水底、打捞骨架,拆分后埋在无人之处;
第二种,放火烧了竹沁园,房屋坍塌,堵住深井,从此这个院落再不会有人来,说不定还能顺手烧死叶疏烟她们三个;
第三种,往井水里下毒,让叶疏烟她们中毒,然后以井水被污染之名义,封井。
祝怜月听得心肝发颤,她搓了搓手心的冷汗,说道:“第一种,难度太大,且不说上官兰初有没有好水性,只这深井那样深,一般人憋一口气,也只够一个上下,如何能悄悄打捞起那白骨?”
那便要从第二种、第三种里面选择了。
想到这两种可能性,楚慕妍不由得握紧了双拳,心惊地道:“疏烟,我真不能不佩服你,看你平时又温柔、又和善,谁能想到你肚子里有那么多的坏水?不过还好,我们是你的姐妹,不是敌人。”
叶疏烟闻言一笑:“如今知道怕我了?”
楚慕妍也是开个玩笑,她接着说道:“剩下的两种法子,既能顺手害死咱们,又能不着痕迹的把这个院子、这口井毁掉,那样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井底有冤魂了。如今北风正狂,若是放火,势必牵连甚广;我觉得上官兰初会用投毒的法子,四两拨千斤。”
叶疏烟听着楚慕妍的话,也点了点头:“这几种办法,咱们都要防着。就从今晚开始,我们要轮流休息,不能睡熟了让人有机可趁。”
不知道敌人会何时动手,但从此刻开始,她们就要看好这个院子,既不能让人放火,也不能让人投毒,更要避免其他的陷害。
这一夜,三人睡得晚,房里一直点着灯。
楚慕妍又闹“腹泻”,隔一会儿就跑出来,上一趟茅房,如此奔奔波波,直到天明。
曙光隐现时,叶疏烟洗漱梳妆完毕,穿戴好典制服,看看镜子里熬了一夜的自己,却觉得丝毫也没有疲惫之态,而是意气风发。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今日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等叶疏烟走出门,楚慕妍和祝怜月已等在廊下。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和祝怜月,知道她们也没有休息好,尤其是楚慕妍,直装腹泻、巡逻了一晚上。
“怜月,慕妍,竹沁园的事,便交给你们了。工部的事情一完,我会尽快赶回来。”
祝怜月和楚慕妍肃容道:“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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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老天也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因此初升的朝阳比往日更加煦暖灿烂,早早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路途。
叶疏烟的脚步匆匆,不多时已经走得热了起来。
她的俏脸红扑扑的,就像通往工部那条宫道上,墙里的梅花一样娇艳。
自从唐烈云为她折的寒梅,变成满地落红,那一抹凄美的红,就留在了她的心里。每看见这里的梅花,她总会想起唐烈云当日那被她冷冷浇熄的动人眸光。
叶疏烟怔怔望着那寒梅,心想:唐烈云今日会来吧,如果他来,说明他已经对那天的事情释然,我也不必觉得尴尬。可若是他不来……
想到这里,从前的每次意外偶遇的情景,就又浮现在她眼前。
不是没有一丝惋惜。
若她的身份不是这红墙碧瓦、四方皇城中的人,她真的愿意和唐烈云这样的温润君子做知己好友。
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做错了,也无从后悔,所以才一步也不能错。
走进工事场时,只见所有的工匠都已经到了,大冬天,这些工匠却都只穿着一件短褂,因为干起活来,马上就会大汗淋漓。
苏怡睿也除下了官袍,穿着单薄的衣衫,和大家一起热身,准备待会儿开始榨油。
但偌大的场地上,没有唐烈云的身影。
叶疏烟不知此刻自己是该庆幸,不必面对那种让人尴尬的境况,还是该懊恼自己拒绝得太过分,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以致如今无法相见。
她呆呆立在原地,就连一旁的树上飘落了几片枯叶,勾在她的鬓边,都浑然不知。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问候:“早。”
听到这个纯净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她倏然回头,发髻上簪着的步摇“哗啦”一声响,甩在她脸上,清冷滑腻。
“雍……”她险些脱口而出,忙向他一拜:“奴婢参见雍王殿下。”
唐烈云那深邃的眼眸,已经没有上次相别时的落寞,依然那样英气逼人。他多想伸手扶起叶疏烟,因为他实在不愿看到她频频请安见礼的恭谨和客气。
“快起来罢,路口风大,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吹寒风。”
他负手而立,金色的晨晖洒在他的肩头。
叶疏烟暗暗惊喜,唐烈云没将那天的事放在心上,再见她还很坦然,依然不掩饰对她的关心。他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她不会觉得紧张。
她终于释然,微微一笑:“奴婢穿着凌才人赏赐的冬衣,走走还很热,所以绝不会冷。多谢殿下关心。”
唐烈云也笑着点头:“棉花是个好东西,若是中原也能产,不必依靠向西域客商购买的话,必定能惠及百姓。”
叶疏烟看到唐烈云的袍角里也隐隐露出冬衣的一角,知道他也穿着,心里竟是十分喜悦:
“殿下说的是,奴婢特意留下所有的棉花种子,只等过了年,就能试种。若是让奴婢侥幸培育出适合中原气候的棉花品种,那天下臣民,无分贵贱,都能穿上保暖轻盈的衣服御寒了。”
唐烈云见叶疏烟竟然在为后宫众人、皇亲贵胄们赶制冬衣的时候,便已经存下了棉花种子,已有了这番忧国忧民的想法,他心里不由一疼,总觉得她小小的一个人儿,操心的事情未免也多了些。
他咬咬牙,忍住心里的疼惜,说道:
“叶典制立志高远,心系百姓,令我想起诗圣杜工部的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我朝重文轻武,只因文人有治世之才与忧国忧民之心,能一改唐末至今的混乱颓唐之气,开创太平盛世繁荣局面。可是这班文臣们多规行矩步,墨守陈规,创新方面,却还不如叶典制用心。”
叶疏烟听唐烈云夸赞她,却不觉得开心。因为他的言语中,隐隐透露出对皇帝重文轻武的不满。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叶臻。
大汉国的文臣武将,其实都是没有实权的。所谓官,都只代表拿官家俸禄之意。朝官也都是没有实际岗位,到了需要的时候,皇帝自会亲自调派。
叶臻也是散官,没有任命,不负责任何事务。
只因唐末藩镇割据、农民起义,五代十国更替频繁,因此皇帝唐厉风立国后,便想方设法加强中央集权,才造成了武将无战事不领兵、文臣无政事不任职的情况。
纵然是有满腔的报国之心,像叶臻一样,没有实权,又如何能施展才华?这倒也怪不得满朝文武。
唐烈云既是王侯,又是武将,所以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满那些只拿俸禄、无甚成就的文臣。但他是雍王,若和文臣合不来,终究也不好。
叶疏烟虽然怨叶臻对女儿的冷酷,但父亲的报国之心,却不容抹煞。
见唐烈云对文臣有些轻视,叶疏烟心里便也有点不大舒服,她垂下如水双眸,道:
“不知殿下可否听过一句话,县官不如现管,无论官职品级有多高,若是没有实权,就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须怪不得朝中文臣无建树。奴婢只是侥幸分入了尚功局,恰好负责这方面的事务,才有了一个小小的天地,给奴婢肆意妄为,想不到还真歪打正着,做成了点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唐烈云闻言心惊,惊讶,更是惊喜。
复杂的朝政,满朝文武的处境,叶疏烟用简单几个字便概括了,目光犀利,见解独到,让唐烈云再次了解到她过人的心智。
山寺外,她应对歹徒时的慧黠;驿站中,她反击纪楚翘的果决;殿选时,她故意落选的明智;尚功局,她奇思妙想的设计……这些无一不让唐烈云惊喜。
唐烈云望着叶疏烟,只觉得这样聪明的女子,世间罕见,却偏偏像一颗璀璨明珠,落入深宫的泥潭。
她对他而言,就是羽化成仙、醉卧广寒的月中仙子,只在寂寞月夜,撩拨他的琴弦。
她宁可孤孑一身,用皎洁的清光,洒照世间,却不会属于任何人,更不会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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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被叶疏烟婉言相拒,唐烈云已是放弃了自己一厢情愿的好感,今日坦然面对,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再动心。
可是,再见到她,感受到她的存在,了解越多,他发现自己竟愈发无可自拔。
他不禁苦笑,暗暗道:叶疏烟,你为何要这么好呢。
唐烈云多年来纵横沙场,见惯厮杀,一颗心早已硬得像是被寒流冰冻的旌旗,仿佛没有什么能令它柔软舒展。
他虽是王爷,什么都有,但却不喜欢女人,不喜欢财富,闲下来的时候,宁可独自狩猎,独自看书,独自散步,独自游山玩水。
皇帝对他的倚重,一如所赐的名号,“雍”,显示出兄弟之间的和睦敬重。
然而,他总觉得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如同飘萍般,无根,不定。
他寻遍天下,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事物。那种寂寞,在每个静到极致的夜里,会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他需要什么?什么才能温暖他的心?从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喜欢独自游历,其实天下的风景,看多了也一样。
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他一直感觉,在这苍穹之下的某处,总有个值得他将心化软、掏空的人,和他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只是,在青阳寺前,他竟亲手让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就像流逝的光阴,一去不返。
如今,她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余下的岁月,他还能再做什么?不会有人再这样轻而易举打动他的心,他也唯有画地为牢,成为她的囚徒罢了……
叶疏烟听不到唐烈云的回话,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那温柔痴恋的眼波,恨不能就此将她淹没。
她心惊地低下头去:“殿下,工匠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请殿下入场。”
唐烈云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流露,不合时宜,便沉下了自己滚烫的心,和叶疏烟一起走入工事场。
苏怡睿迎上来,跟唐烈云打招呼:“雍王表弟!你可算来啦。你再不来,我们可就不等你了。”
他年纪比唐烈云大一两岁,既是唐烈云成为了雍王,他依然不习惯叫他什么王爷、殿下的,喊声“雍王表弟”,虽有些不合规矩,但唐烈云并不放在心上。
看到工事场里面那些装好的机械,唐烈云欣慰地点了点头:“苏大人和众兄弟此番劳苦功高,本王来与不来,想必今日的榨油试验都能顺顺利利。那么,现在便开始吧。皇上也急于知道,这一套机械的日产油量。”
说罢,他便和叶疏烟一起站在榨油机的旁边,看着工匠们熟练地操作机械。
因前一天已经试行成功,工匠师傅们分工明确,按部就班,几台机械几乎同时开动,很快就开始榨油。
闻着香喷喷的芝麻油味,众人只觉得这比美酒还要醇香醉人。
苏怡睿颇有成就感,挑挑眉毛,对唐烈云一笑:“雍王表弟,你看如何?”
唐烈云心知这苏怡睿平日被人鄙视,如今做成了大事,势必要得意炫耀一番。他倒也不介意夸赞苏怡睿几句。
只是此次的机会,说到底还是叶疏烟给的,若是没有叶疏烟的设计部署,没有叶疏烟对唐烈云说,苏怡睿极有天赋,唐烈云也无法客观看待苏怡睿,更不会让他独立负责工事。
唐烈云便想提醒苏怡睿一句,免得他得势之后,忘了叶疏烟的好处。
“有苏大人督造,不但工事顺利,且工期提前,果然不负皇上期望。之前叶典制对我保举你,说你有工程方面的天赋,可以独立负责督造事宜,如今一看,叶典制也确实是知人善用。”
苏怡睿心知唐烈云一向不怎么瞧得起他,想不到这中间还有叶疏烟在说好话。
他看着叶疏烟,心下感动,说道:“叶典制不肯收我为徒,怡睿却当叶典制是毕生知己,其实不必雍王提醒,叶典制的好,怡睿也会铭感五内,再不会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叶疏烟见苏怡睿是真的振作起来了,听了这番话,她觉得眼眶有点热,也不敢再看着苏怡睿,便望着榨油机里流下的金色清油,说道:
“雍王殿下和苏大人都是国之栋梁,你们二位却一唱一和在这里大赞奴婢这微末之功,叫奴婢怎不惭愧……”
唐烈云和苏怡睿相视一笑,知道再这么夸,叶疏烟怕要羞得躲开,便都不提了。
这时,叶疏烟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吱呀”声。
“吱呀吱呀”……
仿佛是一扇陈旧的木门,被人不断地推开、合上时,那种刺耳的声音。
叶疏烟心里一惊,这里只有榨油机械,又没有木门,榨油机械都是崭新的,为何昨天试行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今天一开动就有这样的怪响?
她失声说道:“师傅们停一停。”
可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从离她最近的榨油机上发出,一个部件应声脱离榨油机,像一个炮弹一样飞射出来。
叶疏烟眼看一团黑影迅疾无比地向她射来,那东西平旋着,看来是一个石质齿轮。
她大惊之下,根本判断不了逃离的方向,只得往后退。
然而那飞轮是何等的力道和速度,若非有武功在身的人,根本不可能反应那样敏捷,不可能躲开。
其他的工匠听了这声闷响,都愣在原地。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谁能反应的过来?
就在那股齿轮旋转带起的劲风,掠起叶疏烟发丝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躲开。
这时,只见一袭紫衫飘然旋起,唐烈云腿势横扫,一下将那飞向叶疏烟的齿轮给踢得改了方向,往旁边的无人角落飞去。
叶疏烟惊得止不住后退之势,身子一下便仰了过去。
“小心!”一旁的苏怡睿扑了过来,就在那齿轮落地的时候,他也重重摔在地上,接住了叶疏烟。
这一刹那,电光火石,在苏怡睿和那齿轮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疏烟落地之时,只觉得身下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宽厚的胸膛,她惊讶转过脸,看见了苏怡睿痛苦的表情。
“完了完了……肋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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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兰初站在水井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蜡封的药丸,她用拇指捏开了蜡皮,取出那枚药丸,捏在手里。
井中的水那么纯净,看起来没有受过任何污染,井水那么深,水底的一切都看不清。
“林司珍,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安安分分呆在下面,要出来兴风作浪、鬼哭神嚎!人都说鬼灵精,你做了鬼,怎的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蠢?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人知道你的冤情?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个药丸的味道你想必印象深刻吧,这次我就送她们三个来陪你!”说罢,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就要把这颗毒药丸丢进井里。
这时,只听旁边楚慕妍的屋门“哐啷”一响,房门大开,楚慕妍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直向上官兰初的手掷去。
“哗啦”一声,那书便打中了上官兰初的手,令她的手偏离了井口,而那颗药丸也顺势掉落在一旁的路上。
上官兰初大吃一惊--这门明明是上了锁的,此刻楚慕妍也应该正在司制房做事,为何竟会藏在屋里?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只见楚慕妍的屋子里又大步走出了五个人。
为首的正是龙尚功,崔典制、祝怜月、以及司正房的两名女官追随其后。
众人看着上官兰初的神情,充满了惊讶、厌恶、愤恨和鄙夷。
上官兰初惊得双目圆睁,她想要逃,可是脚却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被一双从地下冒出来的无影鬼手抓住了一般,逃都逃不开。
她心里知道,逃也没用。这皇宫里的人,都逃不出宫墙,逃不出命运之手。何况司正房的女官也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她们执法严苛,上官兰初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楚慕妍上前来,拿起地上的麻绳,就套在了上官兰初的脖子上,“唰”地一下,打了个死结。
终于抓到了屡次陷害叶疏烟的恶人,也将林枫晚的冤情昭雪,看到上官兰初惊愕难言、后悔不迭的样子,楚慕妍从心里感到痛快。
她没有料错,上官兰初就是选择了投毒的方法,准备让叶疏烟她们喝了有毒的井水出事后,借机封井、甚至封了竹沁园,既可以杀人灭口,又能让林枫晚的沉尸彻底无法再显现于世。
龙尚功在房间里时,上官兰初对着井口说的话,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清楚明白,不需要一个字的审问,真相已经昭然。
她走上前来,切齿地道:“上官司制,你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当初上官兰初也是龙尚功一手培养的,这一年多,她升任司制后,尽职尽责,各方面都进步不少。
龙尚功对她一直都比其他房的司级女官亲近,寄望也颇高,怎能想到上官兰初会犯下这样的谋杀大罪。
林枫晚当年才能出众,一双巧手无人能及,龙尚功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也是佩服的。
后来,林枫晚患病被禁足,最后莫名其妙失踪,疑似和人私奔,龙尚功也十分惋惜。
可是她再为林枫晚惋惜,都不及此刻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司制,承认其杀人罪行,更令她痛心疾首。
上官兰初做出这样阴狠毒辣的事,实在让众人惊讶,更让龙尚功失望透顶。
她看着龙尚功,却一丝愧疚之意都没有。
“我明白了,都是那个叶疏烟!是她设局害我!这个死丫头,好深的心机,我竟小瞧了她!我该早点除掉她才是!”
楚慕妍看到上官兰初如今执迷不悟的样子,就想起她最初也是这样看待叶疏烟的,可事实证明,叶疏烟的心机,只会针对害她之人。
祝怜月走上前来,拿出了那支玉兰花钗,指向上官兰初,质问道:
“你还记得这个发钗吧,你还记得林司珍是如何被你害死的吗?你黑了心肠,就连鬼怪都没有你的心丑恶。疏烟若是没有一点心计,我们就会死在你的毒手之下!你这样狠毒的人,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因为林枫晚的死而悲哀,因为叶疏烟被陷害而愤怒,因为险些遭人毒手而胆寒,心中五味杂陈,连手都激动得微微发抖。
上官兰初看到那支发钗,冷冷一笑:“丑恶?狠毒?这宫里的人,谁的心不丑恶、不狠毒!良善之辈就只能任人宰割。祝怜月,你问问你自己,若没有叶疏烟的帮助,你在这宫里能生存下去吗?楚慕妍,你也想想看,假如叶疏烟不拉拢你在身边,你早就把身边的人得罪光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们今日仰人鼻息,为人爪牙,他日还不是鸟尽弓藏的下场?”
她此刻已知道是叶疏烟设下了这个猎网,只等她来。
龙尚功、崔典制、和尚宫局司正房的女官,根本就是来捉她一个现行。就算不承认杀人,自有司正房的刑法在等着她。
踏入宫门那一刻,她就将自己的性命寄放在阎王爷那里了。在宫里当差,本就是生死不由自己的。如今被人发现了种种恶行,上官兰初心里清楚,她已难逃一死。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至少她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何时落入叶疏烟的算计之中的。
“你想知道吗,那我便告诉你。”叶疏烟轻轻推开了竹沁园的门,走了进来,一身崭新的典制服,因为里面穿着冬衣的缘故,显得尺寸略小了些。
她似乎该换一身衣衫了。
这时,两名司正房的女官已经上前来,接住了楚慕妍手里的麻绳,将上官兰初捆了个结结实实。
上官兰初已经不再妄图挣扎,她痛恨地盯着叶疏烟,咬得自己的嘴唇都流出血来。
叶疏烟冷冷看着上官兰初,说道:“直到昨晚,我才确定,用水银下毒害死林枫晚的人是你。我本来不知林枫晚到底是怎么得了怪病,看见你那个设计精妙的空心铜珠,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妙计,连诸葛孔明都要自叹弗如吧。”
上官兰初听叶疏烟这时候还在讽刺她,愤恨极了:“原来你连林枫晚的病症都已经查清楚了……林枫晚那么久都没发现铜珠被人换过,你一眼就看出了。你太聪明,聪明得让人不能不除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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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兰初的话,尽是歪理,龙尚功气极,呵斥道:“上官司制,你还不知悔改?若非你心生恶念,谁又能算计得了你?”
崔典制急忙劝道:“龙尚功切莫动气,如今她大错已经铸成,唯有让律法来制裁她。龙尚功你要统管尚功房,切莫因此伤神,就把她交给司正房吧。”
龙尚功念及上官兰初的蛇蝎心肠,庆幸叶疏烟拆穿了她的假面具。这样的人,留在尚功局,等她羽翼丰满时,势必也要照样害死龙尚功。
她咬了咬牙,说道:“那就烦请二位大人秉公办理吧。”
这时,上官兰初也已经明白,昨天叶疏烟带着东珠项链去尚功局炫耀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让她妒忌,引她出手。
叶疏烟纵然人在工部,一样操控着尚功局里事态的发展。她让祝怜月和楚慕妍去告诉了龙尚功这一切,然后她们便埋伏在竹沁园,守株待兔。
上官兰初以为自己够聪明,想不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就像是她在台上演了一出自以为是的独角戏,叶疏烟却在台下冷笑不已。
上官兰初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直至此刻,终于失去自己所苦心得来的一切。
她彻底的失败了,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司正房可怕的酷刑,和死亡。
她惨然一笑:“哼!入了宫,我便没打算回去!成王败寇,你们且得意一时。上官兰初不会死,她永远住在你们心里!”
说罢,她猛然间挣脱了那两个司正的手,头往下一栽,整个身体便没入了井中……
众人见状骇然,哪里想得到她如此草率便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她身上被麻绳紧紧绑缚,这一掉进去,断无生还的机会。
这竹沁园,曾经是上官兰初为别人挖掘的坟墓,如今却变成了她自己的坟墓。
当初她将林枫晚沉井,如今这口井竟然也成了她最终的归宿。她让林枫晚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无依,如今也只好下去清算这笔账。
这何等讽刺,又如此现实,因果报应,只有迟早之分,没有侥幸逃脱之说。
上官兰初最后的那句话,久久萦绕在叶疏烟的耳边:“上官兰初不会死,她永远住在你们心里。”
那并不是留恋人世的意思,而是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像上官兰初一样阴暗的灵魂,只要人心不死,罪恶就不会停止。
没有人能说自己的心是完全纯净,所有的事都问心无愧。尤其是在这宫里,真心活着,太难。
龙尚功难过地到楚慕妍的屋里坐着休息,崔典制则出去叫人来帮忙清理这口井。
司正房的两名女官知道上官兰初是绝对活不成了,也不打算去救她,便捡起了地上掉落的那枚毒药,又跟着叶疏烟去她房中,把炭炉上那颗空心的铜珠用力一扯,摘了下来。
这都是上官兰初杀害林枫晚、害叶疏烟的罪证,必须呈给太后过目。
竹沁园一片混乱,就连其他寝苑的人也很快就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
平日里深得上官兰初恩惠的女官们都说,上官司制一定不是这样的人,这肯定是遭人陷害。她的死讯,竟让不少人为之垂泪一场。
上官兰初虽然阴狠毒辣,但对待下属,还算不错,她这样得人心,倒让叶疏烟没想到。
这天后晌,太后传召龙尚功和司制房众位女官觐见。
一行人来到延年宫,请安已毕,太后揉了揉脑仁,喝了一口咏蓝姑姑递上来的莲子茶,说道:“此事影响恶劣,龙尚功你打算怎么办?”
龙尚功回禀道:“禀太后,当初林司珍失踪,详情至今未公开。如今真相大白,不如公开此事,宣布上官司制伏法,以儆效尤,也还林司珍一个公道。”
太后对此并无异议,点头道:“好,哀家知道林司珍死得冤枉,念她生前颇有功劳,龙尚功就代为安排她身后事吧。至于那个上官兰初,不必留全尸,烧了倒入污渠便了。”
叶疏烟一听,心知太后对上官兰初前前后后所做的恶事,深恶痛疾,因此将她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上官兰初投井只为自己免受折磨和侮辱,她可曾料到,一死了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龙尚功听太后这样说,忙顺带着求了太后的懿旨,安排火化林枫晚的尸骨,放置在汴京城外义庄的骨灰堂里。
那个义庄骨灰堂,是暂时供奉客死异乡之人骨灰的地方。但若是一年都没有亲戚去认领,就会被丢到乱葬岗。
说完了对林枫晚和上官兰初的安排,太后已经不想再提这样让人寒心的事,她转而问道:“如今尚功局正是年前最忙的时候,司制房更是责任重大,司制之位不能空缺,龙尚功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龙尚功听太后亲自问这件事,也存了个心眼,怕是太后要安插她自己中意的人出任司制之位,也不敢说自己的主意,便道:“今日事情来得突然,奴婢还未曾有时间考虑司制的接替人选,请太后示下。”
太后看了看叶疏烟,又看了看崔典制,如今司制房较为有领导才能的典级女官就只有她们俩,要选司制,也可以从她二人之中提拔。
她想了想,说道:“有上官司制例子在,将来选拔女官,必须要重点考人品。你手下的人,谁是敦厚老实的,谁是聪慧伶俐的,谁是自负善妒的,必是你自己才知道。其他方面,便是从资历和建树来考校衡量,龙尚功自己拿主意就是。”
龙尚功听了太后的话,正过来、反过来想,都不无法确定太后说的到底是谁。
论人品,崔典制和叶疏烟都很好。论资历,自然是崔典制在尚功局的年数久一些。但论建树,当属叶疏烟。这倒让龙尚功有些猜不透。
她看了一眼咏蓝姑姑,只见咏蓝姑姑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你自己想吧,我也不知道。
龙尚功苦笑,看来太后颇有兴致,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识人善用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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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给龙尚功出了考题,龙尚功却看不出太后的心思,自然不便当场草率答复,便说道:“太后所言甚是,奴婢定当谨慎选择合适的人选来出任司制之位。”
太后点了点头,道:“等你心中有了合适人选,再来禀报哀家知道吧。”
如此说了一番话,又嘱咐众女官今后除了做好自己的差事之外,也多诵经祈福,涤荡心胸,免得心里藏有戾气,以致误入歧途、害人害己。众人连声应了,都颇有反思之意。
太后又问叶疏烟道:“叶典制,清油制造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叶疏烟急忙上前禀道:“启禀太后,榨油机械以提前完成,昨日试行,榨出的清油异常香醇,已将初榨的两桶都送到了司膳房。今日雍王殿下与苏侍郎都在工部,奴婢来时,机械已调试完毕,开始正式榨油。”
太后目露欣喜之色:“嗯,那么今日就能知道榨油机的日产量,食油署设立,指日可待。”
叶疏烟道:“是,雍王殿下与苏大人此次必能为皇上和太后分忧。”
她毫不居功,反倒将这件事的功劳都推给了雍王唐烈云和苏怡睿,太后双眸赫然一亮,难言赞赏之色。
因为尚功局女官尽皆在此,太后不便对叶疏烟太过褒奖,更不能多问苏怡睿的情况,便说道:“好了,哀家累了,众卿无事的话,便都退下吧。”
众人领命告辞,离了延年宫。
龙尚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崔典制和叶疏烟,欲言又止。
沈司珍见龙尚功似乎又什么话要和二人说,也知道是关于司制任命的事,于是压住了步子,拖慢了步伐。
金司彩、庄司计等人看见沈司珍故意落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都慢慢走在庆寿园的小岛上,小声说话,看着附近的风景。
龙尚功见众人知道避开,笑了笑:“这些个女官们如今一个个都学得乖了,可比刚刚来尚功局的时候懂得察言观色啦。”
崔典制笑道:“龙尚功如今看着这些后辈和下属,是否也有桃李满天下之感?说到底,她们都是龙尚功一手教导出来的呢。”
龙尚功听了,心里颇为自豪,但念及她眼皮底下的上官兰初犯下那样的大罪,自尽而死,她也没有一点好心情了。
“报恩难,忘恩易,她们记不记得我的好,都无关紧要,只要大家齐心合力把尚功局的事办好,让我少操点心,也就算好的了。”
叶疏烟见龙尚功因为上官兰初的事十分心寒,却无话可劝慰。
其实上官兰初当了司制之后的目标,就是做尚功。只是她立足未稳,其他三房的司级女官和她的资历、能力都不相上下。若是她除掉龙尚功,还不一定是谁升做尚功,因此她才按兵不动。
但叶疏烟不同,她会直接威胁上官兰初的地位,令上官兰初的地位更加摇摇欲坠。因此叶疏烟非杀不可。
这次,险些被害的虽然是叶疏烟,可龙尚功也感到了他人觊觎尚功之位的森然目光。再选司制,她更加要谨慎小心。
叶疏烟明白龙尚功的担忧,她看了一眼崔典制,只见她低眉顺目,保持一贯的恭谨,虽然能力并不弱,但是却丝毫没有露出刺眼的光芒。
崔典制若是无能之人,怎可能先后辅助王尚功、龙尚功二人?她在宫中奔走,累积了丰富的人脉,待人也好,颇得人心。
叶疏烟想起,刚才她将清油制造的功劳让给唐烈云和苏怡睿的时候,太后那种欣喜赞许的目光,她知道,太后欣赏的是既有才能,又不会居功自傲,谦卑温驯的人。
而她自己,从选秀开始就锋芒毕露,虽然她也不想,但事事都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如果这次,龙尚功考虑到她的功劳,破格提拔,还不知引来多少妒恨的目光。
自从听说与上官兰初素日亲近之人,都为她的死难过伤心,叶疏烟就知道,她是决不能接替上官兰初的位置的。
因为只要她接替了上官兰初的位置,那些原本就不相信上官兰初作恶的人,就会怀疑是叶疏烟设计陷害了上官兰初。
如此一来,她在尚功局便尽失人心,和他人再也无法和睦相处,人人都会防着她、躲着她。
想到这里,叶疏烟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龙尚功,上官兰初误入歧途,是她自己没有自信,且被家族的责任所累。她已经做到六品司制,在女官之中,地位已经不低。尚功局又是一个靠技艺生存的地方,只要多在钻研技艺上用心,管理好属下,一定会功劳卓著。可她偏偏将她的聪明用错了地方,技艺不精,却精于算计,堕入迷途。只是,并非所有的人都像她这样极端,踏实本分的人还是多的。”
她一语道破了上官兰初狠毒的原因,也是告诉龙尚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上官兰初一样,得陇望蜀,当面奉承龙尚功、背后却觊觎尚功之位。
龙尚功看着叶疏烟,心情更是复杂。
叶疏烟年纪轻轻,已有这样的智谋和才干,上官兰初隐藏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却栽在了来尚功局不久的小丫头手里,这就足以说明叶疏烟的厉害之处。
叶疏烟从没有一丝的僭越之心,尤其是经历了浣彩苑的磨砺之后,也不再有锋芒,只是一心做实事。
一开始龙尚功怀疑她是江燕来的亲信,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龙尚功觉得,叶疏烟对她的尊敬和理解,是真心的。
只是,她真的像她说的一样,不在乎权位,只要一个实现自己能力的小舞台就能踏实满足么?
叶疏烟见龙尚功疑惑地看着自己,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打消所有顾虑,便知道她根本无从选择。
“许是奴婢说的不够明白,才令龙尚功费猜疑。奴婢是想说,司制之位,必须由一个宅心仁厚、深得人心的人来出任。在司制房,无论是比资历、能力,还是论品德、人脉,抑或是看其对龙尚功的辅助之功,司制之位非崔典制莫属。若是崔典制当选司制,奴婢以为,司制房众人必定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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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短,可这短短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竟显得那么漫长。
在工事场里忙忙碌碌,叶疏烟倒自在了不少。
这一整套设备完成了榨油的全部流程,按照每日运行四个时辰,推算出清油压榨的日产量可以达到四百斤。而外面作坊旧式做法,全天也只能榨出七八十斤来。
唐烈云大喜,当即命人抬来了百坛上好的东阳酒,一层层摆放在工事场地里,准备安排今晚在此设宴席,犒劳大家。
叶疏烟忽然想起,次日司膳房就要准备的试菜宴,司膳房必定忙成一团,如今只怕难以抽调人手专门做着两桌宴席。
她便对唐烈云说道:“殿下打算今日设宴,奴婢觉得,不如改在明晚。一来,大家都累了,若是回去休沐一天,明日衣衫齐整,轻松入宫饮宴,也能尽兴;二来,明晚司膳房将安排试菜宴,后宫中人都会参加。届时菜品众多,刚好能分出两席给工部,也免得今日匆忙之间,少这个缺那个的,慌了手脚。再者说,众位师傅榨油辛苦,一定也想尝尝御厨房用他们榨的清油做出的珍馐美味。”
唐烈云一听说司膳房在准备明晚的试菜,便知道今晚未必能临时准备出两桌宴席来。也是叶疏烟思虑周详,立刻就想到让大家明晚再庆功。如此一来,工匠们能一饱口福,也免得司膳房为难。
唐烈云笑道:“六尚局果然是同气连枝,叶典制专会为自家人做打算,生怕多给你们安排了活。”
唐烈云一眼就看穿了叶疏烟本来的用意,她虽知他在开玩笑,却还是脸一红,不由微嗔道:“奴婢冤枉。雍王殿下若是觉得奴婢说的没道理,不采纳奴婢的意见就是了,何苦说的奴婢等都好吃懒做似的。”
唐烈云忍不住开的一句玩笑,却令叶疏烟微微着恼,看着她俏脸一红、嗔怒的模样,唐烈云心里一动,只觉得她此刻的神情分外可爱。
只是他不敢再看叶疏烟,怕自己忍不住再逗她一逗,忙转过脸去,说道:“哪里的话,这安排最是妥当,我就听你的。”
他没称“叶典制”,却用“你我”来称谓,这样倒像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丈夫,顺从着小媳妇的意思似的。
叶疏烟听得可笑,却忽然觉得不太妥当。唐烈云对她的心,似乎还没有放下,这话怎么听都觉得那么暧昧。
不过,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叶疏烟见事情都已经结束,在这里和唐烈云说话又总感觉怪怪的,便向他告辞。
唐烈云犹豫了一下,说道:“天色晚了,不如我掌灯送你一程。”
叶疏烟一愣,急忙说道:“不敢麻烦殿下,这条路奴婢已经走熟,况且今晚有月色,奴婢不会走错路的。”
唐烈云微微叹了口气:“那……你随我到工部取盏风灯,等你有空再来还给他们就是。”
叶疏烟点了点头,不再拒绝他的好意。二人便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苏怡睿跟众工匠一起收拾场地,清理机械,见叶疏烟要走,急忙跑过来:“叶典制要走?我送你!”
唐烈云闻言,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苏怡睿:“苏大人,机械可都清理干净了?大家都在忙,你身为督管,提前收工不好吧。”
苏怡睿一愕,叭嗒叭嗒嘴,却说不出唐烈云的不是来。他看着叶疏烟,悻悻地道:“叶典制慢走,怡睿不能送了。”
他始终把叶疏烟当做自己的师父,但是叶疏烟不收他做徒弟,便不能师徒相称,不然,他送送师父又有何不可?
叶疏烟见唐烈云给苏怡睿碰了个软钉子,暗觉好笑。可她此刻,却没往深了一层去想,因为唐烈云对苏怡睿的态度向来都不怎么好。
苏怡睿心里却不忿得很,看着唐烈云陪叶疏烟离去,撇撇嘴道:“好你个唐烈云,小时候抢我的竹弓箭,哄我当马骑,如今又觊觎我家师父,连送也不让我送,哼!无耻小人!”
其实苏怡睿精灵的很,他出入胭脂花丛惯了,自诩情圣,对男女之间的小心思最是了解。
唐烈云在工事场地里,目光总是不经意间就落在了叶疏烟身上,当中的情意,不言而喻。
只是苏怡睿怕给叶疏烟惹来非议,所以才不说的。
如今见唐烈云将他支开,也要坚持跟叶疏烟一起走这一小段路,他更加笃定,唐烈云对叶疏烟,绝对有不寻常的心思。
苏怡睿皱了皱眉,郁闷地看着唐烈云的背影,转身返回了工事场地。
叶疏烟静静地跟在唐烈云身后,却不料他竟放慢了脚步,叶疏烟不敢跟他并排,于是再慢一些,想不到他又更慢,始终和她并肩而行。
如此一来,这一小段路,反而走了很久。
二人越来越慢,也不说话,简直像是专心致志地踩蚂蚁。
可叶疏烟又不敢说:唐烈云,咱们走快点吧,再这样下去,这条路上的蚂蚁就绝种了。可她看着唐烈云平时步步如风的,如今和原地踏步差不多,看得也是着急。
可她哪里能知道,唐烈云走得虽慢,心里却是欣喜的。走慢些,这条路便显得长一些,她便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工事结束后,唐烈云便不能再有任何借口见到叶疏烟,她也应该是不会再出内宫来,他怎么能舍得匆匆把这条路走完?
叶疏烟想劝劝唐烈云走快点,可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不由侧过脸,举目望着他,却发现,他竟也在望着她。
四目相望,如此突然,就像在青阳寺外的初遇,一丝丝悸动,像浪潮般从叶疏烟的心里翻涌而起,令她觉得窒息。
她急忙低下头去:“殿下今日累了,奴婢不敢再让殿下远送,不如奴婢自己去工部取风灯吧。殿下留步。”说着也不等唐烈云答应,就慌乱地往前走去。
她知道这样实属不敬,但她若不赶快逃离这里,逃离唐烈云的身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岂料她刚刚走出两步,便忽然感到,一只温暖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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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心中的粗糙,是来自常年握着兵器磨出的茧,摩擦着叶疏烟细腻的肌肤,直如被电击一般,透过心脏。
她惊慌地回过头来,只见唐烈云万分不舍地望着她:“过了年,我便又要出征了……生死难料,不知归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陪我再走片刻,可好?”
他从不是这样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以前出征之前,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所有的将士都仰视着他,追随着他。
可是这次回来,他竟是多了份牵挂,才知道什么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叶疏烟闻言心惊,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感觉并非多心,唐烈云果然不曾放下。可他的一番心意,她是必定要辜负了的。
她慌忙抽出了手,跪地道:“雍王殿下,奴婢只是笼中雀儿,实在无法承担殿下厚爱。殿下出征,奴婢会日日去慈航斋进香诵经,为殿下、为众将士、为大汉国祈福。望殿下善自珍重,早日凯旋。”
唐烈云见叶疏烟依然只把他当做一个王爷,总觉得身份有别,连陪他走一段路都不肯,不由心生悲意。
但想到她为他诵经祈福的情景,苦涩之中,却也有些心甜,终于忍不住俯身将她扶起:
“其实你我都是不得自由之身,何苦说什么无法承担的话。日日进香,也是奔波辛苦,就不要去了。若是我凯旋归来,能远远看到你在宫城上等候,心愿足矣。”
叶疏烟听了这话,望着唐烈云,竟觉得他心里仿佛也一样的寂寞孤独,难道他这样的身份地位,竟然也是不自由、不快乐的?
他和唐厉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姓唐,但终究不是嫡出,要远了那么一层。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像他这样军功赫赫的领兵之人,就算是亲兄弟,只怕皇帝也要有所猜忌的,因此他更加不敢肆意妄为。一不小心,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下场就会很惨。
感同身受,她心里酸楚,却不敢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好道:“等殿下归来之日,奴婢一定到宫城上远迎。”
远远的看他一眼,也没有什么。为了让他心安,她不愿再拒绝。
唐烈云终于露出了一丝开怀的笑意:“好,你等着我。”
叶疏烟看着唐烈云的样子,不由想到他身披铠甲、率军出征的神气样子,那不知是如何的威风凛凛呢?
无论唐烈云对她情深情浅,对她有多少恩义在,他什么也不会要叶疏烟回报,只是求她等他回来,看看他凯旋的军威,分享他胜利的喜悦。
叶疏烟眼底一热,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唐烈云,生怕自己会有一丝心软,因为他是那么好,那么让人心疼。
“殿下,时候不早……崔典制还在等着帮奴婢搬住处,奴婢先告辞了。”
唐烈云闻言,静了片刻,说道:“你在宫里,也要保重。”
叶疏烟点点头,转过身去。她知道,她如今距离自己的目标还远得很,没有任何资格去想儿女情长之事。就算不能偿还他的情,至少她总是真心相待。她答应的,一定会做到。
身为一个女子,要成功,付出的必须比一般男子还要多,为了专心,就要忘情弃爱。
要有多硬的心肠,才能拒绝唐烈云的情意;
要有多坚定的目标,才能不贪恋沿途的风景。
而此刻的叶疏烟,一心只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有的事,三生石上,早已注定。
回到竹沁园,就见崔莹已经带人推来了木车,祝怜月和楚慕妍正在往车上放东西。
叶疏烟走进园中,看着大家打着灯笼搬家,笑道:“也不等我回来,就急着搬东西,莹姐姐好心急呢。”
崔莹笑道:“早让你搬去夕醉苑,你总是有事耽搁,我想你也是舍不得怜月和慕妍,如今我搬出来住,正好那边就有两间空房,想来你们三个也愿意挤挤,好住在一起。”
楚慕妍看着祝怜月,笑嘻嘻接口道:“其实三间房也是多了,怜月胆子那么小,听个鬼故事就要让我陪她睡,不然一夜不敢熄灯,三间房可不就是多了么?”
祝怜月见楚慕妍当众揭她的短,不依地拉住叶疏烟:“疏烟,你看,她明明是故意说鬼故事吓人,还笑话我胆小。”
叶疏烟掩口一笑:“她敢欺负你?那你叫她今后衣服自己洗,珠钗坏了自己修,衣服破了自己补,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去查,也别来问你。”
楚慕妍一听,慌忙拉住了祝怜月的胳膊,晃着道:“不笑了不笑了,我哪儿敢笑你呀。”
祝怜月这才又笑了,横了楚慕妍一眼:“以后咱们两个住一起,你要再讲鬼故事,看我不照疏烟说的整治你。”说着,她看了看院中的那口水井,依然心有余悸。
崔莹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大家都不要再想了,当成一个故事,听完,就忘了吧。”
当晚,叶疏烟和祝怜月与楚慕妍便搬去了夕醉苑。三人进宫也没带多少东西,很快就搬完了。
崔莹又拿来了十包宫外名酒楼里做的点心,交给了叶疏烟:“尚功局典级女官,带你一共有八个,都住在这里,我知道你也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便叫人多准备了些点心,你看着用。”
叶疏烟今日太忙,没想到这个,崔莹不愧是善与人打交道,这些细节一一都想到了。
叶疏烟将点心接过,放在桌上,拜谢了崔莹。
叶疏烟来了,崔莹已非典级女官,自然就要搬走。
她是从夕醉苑,搬到了紧邻龙尚功住所的玉露阁,和其他三个司级女官同住,住的恰恰是上官兰初的那间房。
龙尚功嫌这房间晦气,特意命人重新换过了一切装饰,床和桌椅这些家具,以及上官兰初养的花草都搬了出去,从别的寝苑调换了较新的来。
照例,这一晚,大家都来恭贺崔莹晋升司制之喜,放了一挂小鞭炮,算是图个吉利。崔莹拿出了点心、水果和上好的茶,大家吃着说笑,闹腾了好一会儿才散。
叶疏烟很晚才洗浴完,上了床。
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她刚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上官兰初投井的样子,终究难以成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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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疏烟提着精神,早早起身,往司膳房去。
她已是连着两晚都没怎么睡觉了,事情又多,心里又乱,而也许是除去了敌人的缘故,所以觉得精神也松懈下来。
算算时间,赫然发现已过了来月信的日子了。平时她的月信很准,只是这次忙过了头,竟连这个迟了两日都没发现。
不过两日而已,她便也不放在心上,倒觉得这几天忙过去了再来也好。
来到司膳房时,发现安司膳也是早早便来了。
安司膳见叶疏烟走进来,笑道:“妹妹好早。我这司膳房的人,有些还没起床呢。”
叶疏烟说道:“可是御厨房的人却是早就到位,疏烟还是晚了。”
安司膳带叶疏烟走进御厨房,在这里,大家正在紧张地准备着晚宴要用的菜,准备各种材料。
宫里的食材比民间全得多,单单是从南方加急运来的瓜果,也要有十几二十样。
各种肉类,也是天不亮就宰来解了,为了保持新鲜,都放在室外冻着。
看一切井然有序,安司膳颇为自得:“妹妹看,大家都开始忙起来了,所以妹妹不必来这么早的。昨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你受了这样的惊吓,该多休息一会儿才是,等正式试做的时候,你再来也不迟啊。大冷天的,天刚亮就就巴巴地跑来,怪叫人心疼的。”
叶疏烟看到这里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放心了。
这样冷的天,谁也不想早早爬出热被窝,可是今日预备试菜宴,尚食局、尚功局、尚仪局都是忙碌非常,谁好意思多懒呢。
叶疏烟知道安司膳是关心她,笑了笑,道:“睡不着,只好早起了,看看司膳房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安司膳便让人送了点粥,到她工房里,让叶疏烟吃早餐。
接着,二人再看了一遍食谱,确定各种做法、步骤、食材和佐料用量都无误,便开始试做。
试做几个菜之后,等御厨练熟了手,用惯了专为炒菜而造的炊具,基本也要到中午,便可以准备晚宴。
叶疏烟在旁看着,中途略指点了一下掂锅的技巧,大厨们就开始热火朝天的烹炒起来。
安司膳在御厨房里奔忙,看到叶疏烟也被这里面的热气给熏蒸得脸色不太好,料想是她平日没有在厨房呆过,所以不习惯这里面的油烟蒸汽,急忙扶着叶疏烟的手,带她走出来。
“妹妹,你做事实在有些太拼命,纵然你不来,我也会安排妥当的,若是有事,自然会派人去请你。看你脸色不好,必定是没休息好,不如你回去休息,后晌你再来。”
叶疏烟也知道这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于是问道:“雍王殿下今日也一并在工部设下两桌宴席,安司膳已接到指示了吧?”
安司膳点了点头:“雍王昨天已经派人向太后禀明,昨夜我便已接到了太后的口谕,你放心吧,这两桌的料,已备的足足的,一定让雍王和众工匠吃得尽兴。”
叶疏烟看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便点头道:“那妹妹便先回去了,姐姐受累。”说罢,便离开了司膳房。
只是在这个时候,各房各司都十分忙碌,她也不便就这样回去休息。
况且今天是崔莹正式升任司制的日子,她身为司制房目前唯一的一名典制,也不能不见人影,回去睡觉。让别人知道,万一嚼舌根,说她对崔典制升做司制不满,那可就冤枉了。
司制房里也是忙碌,因此龙尚功昨日就说了,崔莹的晋升仪式等忙过了晚宴再进行。
所以此刻的崔莹,还是穿着典制服,在司制房中指挥大家准备晚宴上要用的东西。
叶疏烟走进来,向崔莹一拜:“奴婢参见崔司制。”
崔莹一见,便颇为不安,忙扶起叶疏烟道:“妹妹莫要这样生分,从前叫我莹姐姐,今后还是一样,不好么?”
叶疏烟笑了:“那就听莹姐姐的。”
崔莹见叶疏烟的脸色明天比平时差了,知道她为了上官兰初的事,连着几日,又是要面对那井底沉尸,又是受皇后责骂,还险些中了毒,最后虽说她想出计策拆穿了上官兰初的恶行,但终究也是殚精竭虑,食不安、寝不眠。
她拉住了叶疏烟的手,说道:“疏烟,你脸色怎的这样差,身体可有何不适,要不要找御医来瞧瞧?”
叶疏烟想着自己不过是累了,加上月信来迟而已,本无需劳动人再去请御医。林枫晚的事,她也已经通过凌暖知会了林峥,想必他此刻正在办林枫晚的后事,多半也没有当值。
便说道:“不必了,莹姐姐,我晌午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现在要做什么,疏烟听姐姐吩咐。”
崔莹见她坚持,看来也没什么大碍,二人便开始带领几位女史,将准备好的东西,都送往尚仪局去,给她们布置宴席用。
今天虽说不是什么节令,但食用清油试榨成功,对大汉国而言,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因此皇帝唐厉风也会到场,余下的就是后宫的妃嫔们。
宴席设在祺英殿,就是当初叶疏烟参加殿选的地方。那里场地宽阔,除了妃嫔们的座位,按照皇帝的旨意,还设了二十席次座,就是为了慰劳六尚局的女官们。
祺英殿的席,不像平时说的那种席,一桌上可以坐十多人,而是两人一席,因此听起来多,实则参加的人数还是有限。
所以六尚局七品以上的女官,都将参加今晚的试菜晚宴。
叶疏烟听闻皇上也会出席,她也觉得开心。这样,她在下面,就可以看到唐厉风吃着这些精致的菜色时的表情。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榨油机的日产量,想必十分开怀。
凌暖如今得宠,想必也会坐在和唐厉风很近的地方。她那个好吃嘴儿,晚上可别看到了好吃的就埋头苦吃,让其他妃嫔笑她啊。
想到这里,叶疏烟忍不住一笑。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嫁出了女儿的老娘,竟然连这些琐事都要担心。
凌暖如今也是才人了,入选之后,必定有专门的嬷嬷教她规矩,她又怎会像以前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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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皇帝和众妃嫔落座,郑尚宫率领众女官来到殿中,向皇帝和妃嫔们请安道福。
请安罢,太后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今日是阖宫饮宴的日子,虽说皇上来了,大家也不要拘礼,且安心吃喝,就让咱们都尝尝这用清油烹饪的美味吧。”
皇帝虽然没有笑,但眼角却也藏不住笑意,这时目光在女官席上淡淡一扫,便看到了光彩照人的叶疏烟。
他嘴角便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柔的弧度。然后便即转过脸去,没有再往她那边望。
叶疏烟的目光本来就追随者皇帝,此刻见他一笑,心里欢喜,知道他是对清油制造的事十分满意。
这样,就算她没有升任司制,还是一样的开心,毕竟,她的功劳,皇帝记得,这才最重要。
当即,一道道热腾腾的饭菜,便一盘接着一盘从御厨房送了来,这中间路途不近,但有专门的保温食盒,许多菜送到了席上,还是滚烫的。遇风一凉,刚好入口。
叶疏烟看着这一道道菜,里面的清油凝聚了她的设计,和工匠们连日来的辛勤劳动,她吃着,竟感动得有些鼻酸。
从前她吃饭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食材的背后,有多少人的辛勤汗水。
如今,她自己也为此付出,眼看着工匠们的劳动,才真切体会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意。
她吃着这些食物,不由得对天下的劳动者生出敬佩之心。种地苦,做工累,可若是没人去做这些苦累的活,天下人吃什么、住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那些工事场的工匠们,此刻应该已经开坛畅饮,美味的饭菜摆在宽阔的圆桌上,大家无所顾忌,与唐烈云推杯换盏,肆意畅谈,何等尽兴。
想到那样热烈的场面,叶疏烟竟觉得在这祺英殿里,陪着皇帝和妃嫔们,拘谨多了。
好在过了片刻,就有宫乐和歌舞一起助兴,皇帝与太后她们说着话,众妃嫔一边吃,一边欣赏歌舞,气氛活跃了不少。
这时,坐在妃嫔中间的凌暖,才敢趁机回头,看着叶疏烟笑了一笑。
叶疏烟举起了酒杯,微微往前一送,凌暖立刻明白她是在邀她共饮,急忙拿起酒杯,也隔空敬了叶疏烟一杯。
这时,却见旁边的花才人侧目看了凌暖一眼,她下巴上扬,显得颇为傲气。毕竟她如今有孕,皇帝对她千依百顺的,就算是太后也对她十分关爱。
皇后的气色看起来更差,叶疏烟想起上次见到皇后时,皇帝对她似乎十分不客气,觉得很奇怪。
夫妻之间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平时有些不愉快,过一段时间也便好了,何况皇帝也不可能为了小小的不快,而迁怒皇后许久。而皇后对皇帝那样敬畏,看起来根本不像夫妻,就连君臣也不如。
看到花才人得宠,不可一世的样子,叶疏烟真替皇后觉得没意思。
就算皇后天天只是为大皇子操心,总不该不在皇帝身上用心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帝对她冷淡,总有皇后的原因。
叶疏烟看着花才人对凌暖颇为不屑的样子,不由担心起凌暖来。看来最近皇帝常常去明粹殿,花才人也心生不满,所以才仇视凌暖。
上次凌暖中毒的事,不知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可惜皇帝一怒之下,杖毙了那个宫女,否则起码也能问出她背后主使之人。
想到这里,叶疏烟心里一寒。
皇帝将那宫婢杖毙得这么快,甚至都不让司正房查问,这不单单是因为他心疼凌暖中毒,说不定,他已经问出了害凌暖的人,可是却考虑到其他因素,无法处置此人,便只好杖毙那下毒宫女,为凌暖报了仇,也压下了此事。
若是从后宫安稳来考虑,皇帝真的有可能这样做。那么,下毒的人,必定是皇帝在乎的人,至少是他所不能动的人。
意识到这个,叶疏烟心都慌了,看着众妃嫔,只觉得花才人的嫌疑最大。
她是因为自己怀了身孕,而皇帝又常常在凌暖的明粹殿留宿,所以她怕凌暖在其此间也怀上了龙嗣,与她争辉?
这个凌暖,此时就坐在花才人的身旁,还和花才人有说有笑,给她夹菜。那中毒的事,尽管才刚刚过去,她就仿佛没这回事一样,这让叶疏烟担心极了。
江燕来也看到刚才凌暖暗中向叶疏烟举杯,便看着叶疏烟,微笑道:
“听说叶典制得了太后赏赐的那串大东珠项链,凌才人也有一条,代表你二人姐妹情深,准许你随时去探望凌才人。宫中能有如此深情真意,真是惹人羡慕啊。”
叶疏烟听江燕来跟她说话,只好暂时放下心里对凌暖的担忧,说道:“姑姑觉得真情可贵,必然也是注重真情的人,身边必定少不了一班好姐妹,是无需羡慕疏烟的。”
江燕来闻言,有一丝怅然:“奈何枫叶已落,今非昔比。”
这话无疑是在暗示林枫晚已经死了,江燕来本来一直都知道林枫晚不可能还活在人世,但是没看到她的尸首之前,终归是难以相信。
这次井底捞尸的情况,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崔莹也已设法告诉她,她听了更是黯然伤怀。
就连叶疏烟都为林枫晚惋惜,何况是她素日的好姐妹?就比如是凌暖和祝怜月、楚慕妍三个,谁要是出了不好的事,叶疏烟只怕会把害她姐妹的人恨死。
她轻声劝道:“姑姑,落枫已随风飘散,再难挽回。所幸没有落入泥潭,干干净净地去了,也是值得宽慰的事。过了年,转眼便又是另一场春夏秋冬,轮回更替,姑姑莫要伤怀。”
她的意思是说,林枫晚已经死了,就算活着的人再伤心,她也不可能复生。
所幸这次为她洗脱了与内监私奔的嫌疑,又找到了凶手,报了仇,她也能了无牵挂。
而江燕来、安雨蔷,以及那个名字里暗含“冬”字的人都还安好,姐妹之情仍在,该往前看,不该为过去的事徒增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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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燕来和叶疏烟说话,向来是语带机锋,因为她们之间的联系和约定,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所以尽管二人此刻说话声音很小,却也不能把话挑明。
但叶疏烟的话,隐晦得恰到好处,江燕来欣慰一笑,对她举起了酒杯。
叶疏烟喝着杯中的醇酒,嘴里却微微有些发苦。不知道是身体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对江燕来的忌惮。
尽管叶疏烟也是典级,从位份上不必对江燕来屈膝,但她知道,她要忌惮的并非江燕来,而是她的后台。
到如今,叶疏烟也没有得到江燕来真正的信任,否则,江燕来就会告诉她,她们究竟奉谁之命,要把持六尚局。而且,“春夏秋冬”之中的那个“冬”,始终也没有现身。
当然,江燕来不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时机不到,也许是因为叶疏烟还没有动摇龙尚功的地位。
其实如今的叶疏烟,有太后宠信,有皇帝的首肯,完全无需在依靠任何人。就算江燕来深得郑尚宫欢心,只要叶疏烟不跟她对着干,她也不会对叶疏烟造成什么威胁。
只是江燕来她们要架空六尚局,此举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这牵涉到后宫的势力之争,叶疏烟并不敢立刻和江燕来划清界限,以免将来站错了队。
和江燕来又随意聊了几句,喝了几杯之后,叶疏烟便觉得身体有些不太舒服。
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快要来月信,腰腿有些发酸,腹中也觉得火烧一般。
她正要起来出去醒一醒酒,却看到凌暖也站了起来。
凌暖向皇帝、皇后和太后一福,便由如鸢搀扶着,去殿后更衣。
这时,花才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那宫女忙为花才人夹菜,然后就慢慢退后,等了片刻,便也趁着众人不注意,往殿后走去。
叶疏烟装作不经意地,用余光盯着花才人,看到花才人身边的宫女这时候离开了,也和凌暖一样去了殿后,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她急忙向龙尚功说了一声,称自己有些醉意,出去醒醒酒。
龙尚功看叶疏烟的脸色很红,便嘱咐道:“你去吧,叫齐公公为你倒点浓茶或陈醋,喝了会好很多。”
叶疏烟点了点头,急忙往殿后走去。
她从来没有来过祺英殿的后殿,从殿前走过来,见到的是和正殿一模一样的门。那门很是高大,至少有四米的样子,仅仅是门槛,就有一尺高。
她走在通往殿后的台阶上,却不知道,当初殿选时,皇帝唐厉风在崇政殿忙完了,就从这台阶上走进来,恰好在那巨大的屏风后面,看到了叶疏烟的容颜。
原来祺英殿本就是前后两个门,只不过后门这里的场地不大,和前殿以巨大的屏风隔开,视野还是十分开阔的。
走出这个后门,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两侧是曲曲折折的游廊,一眼望不到尽头,花园的最后面,是一圈房屋,作皇帝与妃嫔们暂时休息和更衣之用。
在花园另外的偏僻角落,也有一个专供参加饮宴的男宾的更衣之所,上下八间房,只要经由东侧的回廊直走,不必绕行花园,也不必靠近贵人们的更衣房这边。
尽管皇帝宴请朝臣,必定不会和妃嫔相遇,但是从设计上,总要考虑周全,因为宫中的家宴,还是要请皇亲贵胄参加的,倒时候男宾女宾各行一边,也不必撞上了尴尬。
这时,叶疏烟自然要从西侧往后走,这回廊为了设计美观,弄得很是曲折,依着假山、花园和池塘,有几段还和拱桥相连接,十分幽美。
虽说天暖时,顺带欣赏廊下的景致,但这时叶疏烟一心要找到凌暖,以防花才人的那个宫女对凌暖有什么不利,所以也没心思兜圈子,走得急了,干脆便下了游廊,抄花园中的捷径,直向那供人更衣的房屋走去。
今夜的月色,分外皎洁明亮,所以不用风灯,叶疏烟也能看清道路。也好在是冬季里,花园里的许多花木都落了叶,不至于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看到前面的一段回廊上,有隐约的风灯亮光,心想,那一定就是凌暖了,便急忙往前行去。
寒夜里,花园的风有些大,吹得她的裙摆都飘了起来。风往她的衣衫里灌,整个人就像是没穿衣服,都被吹透了。
祺英殿里燃着炭炉,十分温暖,这一出来,竟觉得刻骨寒冷。
叶疏烟咬着牙,忍着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小腹莫名胀痛起来,仿佛是被寒冷所激。
她想继续走,可是却觉得迈步也十分艰难,小腹里面就像是揪作一团,难过至极,只好捂着肚子,慢慢走到旁边的一个假山下,在窄窄的通道里暂避寒风。
她的双手用力护着小腹,希望能以手心的温度令自己不那么痛,可揉了一会儿,发觉根本没有用。
她开始意识到,这和自己月信推迟有关。也许是因为太累、思想压力太大,月信该来而不来,才腹痛起来。
而这种症状和痛经无异,只是她根本没有来月事,这种痛就必定是不正常。
假山洞也挡不了多少风,她的额头已冒出了涔涔冷汗,渐渐觉得身体里的温度都在流失。她就算心急找凌暖,却是寸步难行,只希望再有人能经过这里,她才能求助。
过了片刻,她痛得瑟缩在地上,尽管咬着牙,还是忍不住颤抖地轻哼了一声。
“谁在那里?”一声低沉的喝问,让叶疏烟紧绷的神经险些断掉——那是唐厉风的声音。
她用尽了力气,却依然虚弱不已:“启禀皇……皇上……是奴婢……”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一丝中气也没有,虚弱极了。
话音未落,一抹金色,便闪入了假山的洞中。
唐厉风剑眉微蹙,看清了叶疏烟瑟缩在地上,急忙将她扶起:“叶典制,发生什么事了?”
叶疏烟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急病,背靠着山石,忍痛呼吸了几下,才有了些许力气:“奴婢忽然腹痛,走不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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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听到叶疏烟说腹痛,又见她满头冷汗,忽然将手臂环住她的后背,横将她抱起,柔声问道:“你……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月信迟了?”
叶疏烟正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忽然感到唐厉风将自己给抱了起来,险些吓得叫出声来。
她长大后从没有被男子抱过,只那次在南山驿站,被唐烈云扶起来、嘴对嘴喂了一次药。
然而这次,却是被唐厉风抱了个满怀,这个公主抱的姿势,她就必须将手臂放在唐厉风的肩头,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如此亲昵的姿势,叶疏烟顿时觉得血气上涌,脸都发烫。
何况,他可是大汉国的皇帝,居然直接问她,月信是否迟了,这样的话……叫她怎么回答?
她羞赧极了,心都快跳到喉咙,挣扎着想下地来:“皇上,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微,怎能让皇上……”
“身份卑微么?”唐厉风打断了她。
他的双手卡得那么紧,叶疏烟怎么也挣脱不了,她在他怀里就像是上了勾的鱼儿,可爱又可怜。
唐厉风见状,忍不住笑道:“你要是觉得身份卑微,所以不敢让朕抱着,那也好办。除了皇后之位,要什么位份,你自己挑。”
虽是这样说着,他的脚步却匆匆未停,四平八稳地往后面那栋更衣楼而去。
叶疏烟听了,顿时吓得不敢再说什么身份卑微的话,她怎么知道,唐厉风是不是开玩笑?
她闻到了他身上又很浓的酒气,看来,是因为榨油机的日产量高、食油署设立在即,他今晚颇有兴致,喝了不少的酒。
虽然上次唐厉风说,他知道叶疏烟的决心,透露出让她安心呆在尚功局的意思,可是他如今有些醉了,兴之所至,谁知道会说什么,做什么?
叶疏烟虽是女官,不是妃嫔,可是皇帝一时兴起,借着醉意,想做什么事,谁能阻止得了呢?还是老老实实,别惹他动气的好。无奈之下,只好任由唐厉风抱着,窘得不得了。
唐厉风更衣的地方,就在妃嫔更衣的这一排房屋东侧,是独立的两层小楼。
虽然唐厉风更衣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房间,但他是皇帝,他的吃床用住行,都依足规矩。
只要有宴饮的时候,这个两层小楼上,就一直是灯火通明的,就连房内也是燃着炭炉,温暖如春。
外面守门的太监见皇帝抱着个女官过来,急忙推开门,迎他们进去。
里面侍奉皇帝更衣的是和叶疏烟年纪差不多大的宫女,见状急忙将床上的床帏挂起来。
唐厉风径直走到了床边,才将叶疏烟放在床上。
宫女便跪在床边的踏脚上,为叶疏烟将鞋子脱下。叶疏烟也无力拒绝,只好由着她们。
唐厉风对宫女说道:“速传御医,另外,搬两尊炭炉,再将那条水貂皮被拿来。还有,冲一杯赤砂糖红枣茶来。”
他细心至极,说着已经拿出自己袖中的锦帕,坐在了床边为叶疏烟沾去脸上的冷汗。
叶疏烟不曾受过哪个男子这样细心的照料,念及他是九五之尊,这般纡尊降贵,倒让叶疏烟感到意外。
怪不得凌暖说,“他很好,很好”,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温柔细心的人。不过,却并非对所有人都这样。至少,皇后现在很难看到唐厉风温情一面的。
想到凌暖,叶疏烟急忙说道:“皇上,奴婢看凌才人出来许久,不知是不是天黑走错了路,请皇上派人去找找凌才人吧……”
唐厉风一听,忙让守门的小太监去妃嫔更衣的房屋那边寻找凌暖。
叶疏烟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迷蒙的眼神,静静看着唐厉风,不再惶恐,也不再拒绝,因为她实在已没有力气。
宫女将水貂皮被拿来的时候,唐厉风接过来,轻轻为叶疏烟披在身上,掖了掖被子的边沿。
他的手势并不太熟练,显然也不常常做这样的事。可是就是这不熟练、不经意的动作,才显得更为珍贵。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皱着眉头的样子,握紧了手里的锦帕:“你还没有回答朕,是不是月信迟来了?”
叶疏烟无奈地点了点头,羞得险些要将脸埋进被子里。
唐厉风摇了摇头,微微斥责道:“汴京比庐州寒冷得多,凌才人明明送了冬衣给你,你想必没常穿?女子最受不得冷,何况你连日来如此劳累费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也是你心急着为朕分忧,说到底,还是怪朕,将这样大的事,压在你一个小女子身上。罢了,往后食油署的事,就交给苏怡睿罢。”
如今榨油机已经设计好,接下来,首先要大规模制造榨油机,设立食油署和官营食油坊,接着就是推行菜式,同时筹划“炒王大赛”的相关事宜。
有雍王唐烈云监督,苏怡睿牵头,工部辅助配合,这都是容易办的。
叶疏烟知道皇帝是怜惜她,算是一番好意,并非歧视女子,便点了点头:“食油署本就在工部的管辖范围内,奴婢是宫中女官,不宜外出办事,皇上的安排最是周到的。工程之事交给苏怡睿,皇上大可以放心。”
说着这番话,她觉得身体渐渐温暖,身上的貂皮被子、周围的炭炉,令她的腹痛也渐渐减轻。
这时,宫女奉上了红枣茶,唐厉风不让他人伺候,亲自端着茶碗,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进叶疏烟的嘴里。
叶疏烟眼底一热,想起自己重生为人之后,从没有怎么生过病,也很少有人这样细心照料她,如今唐厉风这般对她,显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官看待。
“奴婢谢皇上。”她轻声说道。
唐厉风笑了一笑:“你为朕解决这样大的难题,是朕该谢谢你。是了,你曾说,要为朕绣一幅天下一统、幽云回归的版图,朕觉得奇怪,朕不曾对后宫中人说过收服幽云十六州的决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疏烟一愣,心想,这是历史书上写的,唐厉风建国初期,为收服幽云十六周多次征战,只是都因为兵力财力等问题,后继无力。不然叶疏烟也不会知道,他想收服幽云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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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
是了,凌暖呢?
叶疏烟猛然一惊,就在她和皇帝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凌暖怎么也应该已更衣完了。若是她没事,刚才那守门的小太监不是该来禀报了吗?
这时,只见宫女迎进来以为身穿御医服的人来,仔细一看,却是林峥。
林峥听闻是叶疏烟得了急症,匆匆赶来,脸上有些晶亮的汗珠。
一路上,他都觉得纳闷儿,怎么来宣他的人,是祺英殿专门伺候皇帝更衣的宫婢呢?
皇帝见林峥来了,便让他快为叶疏烟诊治。
林峥为叶疏烟仔细把脉,紧锁的眉头也逐渐舒展,问道:“叶典制这两天是否熬夜、是否优思,是否饮用冷茶冷酒,或是睡时踢了被子?”
叶疏烟一听林峥这么说,料想也没什么大碍,便松了口气:“这几天,我确实没有休息好,也贪方便,喝了凉的茶;方才在花园吹了冷风……”
林峥微微一笑,安慰道:“并无大碍,只是叶典制是连日太过劳累,加上忧思郁结,令气血凝滞,另外,又喝了冷水,又冻着了小腹,所以本该到了月信时,便淤积不发。加上今日正是大寒日,寒气入体,自然要觉得不适的。”
说罢,他拿过宫婢端来的纸笔,提笔写了方子,又开了两张外敷的膏药,嘱咐叶疏烟该怎么煎药,怎么敷药。
唐厉风听了,望着叶疏烟淡淡一笑,终于也放了心。
叶疏烟听着林峥交代各种月信前后要注意的事,余光看到唐厉风竟然也在听,觉得分外尴尬,对林峥说道:“林御医,不如你来送药时……再交代这些事吧。”
林峥这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觉得皇帝在旁,不好意思,便忙收住了话头。
这时,先前那守门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结巴着说道:“启……启禀皇上,凌才人她……她落水了……”
一句话未说完,唐厉风的目光便如尖刀一般射在这小太监身上:“你说什么?”
刚才叶疏烟担心凌暖,要唐厉风快些派人去找,想不到这会儿真出事了。
叶疏烟大惊,胳膊都险些撑不住她的身体,她连声问道:“凌才人怎么会落水?不是有如鸢跟着的吗?现在怎么样了?”
唐厉风也知道她们俩感情好,倒也不怪她,说道:“叶典制且在这里休息,其他事,有朕在。”说罢,便带着林峥,忙往妃嫔更衣房那边去了。
叶疏烟腹痛才刚好了一些,可是听见凌暖落水,又不知她如今的情况,心急如焚,便下床来,非要去看。
宫女们有些惶恐,她们都听见皇帝说叫叶疏烟在这里休息,那就是不让她出去的意思,这些宫女自然得听皇帝的,所以拦着叶疏烟,不敢让她出去。
“二位姐姐莫怕,皇上只是说说罢了,我若好了,自然不必在这里休息的。你们看,我如今不是走得路了?”叶疏烟焦急地说道。那两个宫女这才怯怯地放了她出去。
外面冷风呜咽,显得极其恐怖,殿前虽然丝竹之声不绝,但妃嫔更衣房那一边却更是喧哗。
叶疏烟走到那里,小腹又隐隐开始疼了起来,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看到一个房间灯火通明,门外站着几个神色焦急的妃嫔,她急忙走上前去,向那几位妃嫔福了一福。
那几人之中,有两个也是和叶疏烟同届入宫的,但如今她们是主子,叶疏烟是奴婢,二人也不睁眼瞧叶疏烟,只冷冷“嗯”了一声。
叶疏烟看了看二人,一个是李缘君,一个是宋美微,说起来是皇帝的妃嫔,她们如今也不过是正六品宝林,比叶疏烟的品级高一级而已,连凌暖的正五品才人也不如。
叶疏烟见人家冷冷淡淡,也不和她们多说,便要往屋里走。
凌暖落水的事,刚才自有人去前殿禀告了太后和皇后,二人虽然安抚了众人,叫大家不必惊慌,继续饮宴,但有些素日和凌暖关系还过得去的,都不好意思不来看看。
李缘君和宋美微也是因为这不好意思,才来的,只是唐厉风和林峥进去之后,她们就都被赶了出来,说是嫌人多,怕影响凌才人。
李缘君见叶疏烟要进去,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帝后与太后都在里面,林御医正在给凌才人把脉,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外面等消息,只怕没人敢为叶典制通传的。”
宋美微却似觉得李缘君的话不对:“妹妹此言差矣,难道你没听说,太后赏赐了两条大东珠项链给凌才人和叶典制,让叶典制随时可以戴那珠链去见凌才人,想来她比咱们特别一些。”
李缘君掩口一笑:“哎,还是姐姐记性好,我就真是忘了这件事。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
二人一唱一和,嘲笑叶疏烟,这也无非就是因为叶疏烟落选了而已。
叶疏烟冷冷一笑,并不理会,她又不能告诉别人,我是故意落选。再说,看谁更受皇帝的重用和信任,可不是看谁睡在他身边。
她没有理会二人的讥讽,却见房内走出一个人,正是齐仁福。
齐仁福径直走到叶疏烟面前,手挽拂尘,微微一揖道:“叶典制,皇上请您进去安抚凌才人。”
李缘君和宋美微一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互望一眼:皇上?皇上叫她进去,却不让我们进去?
二人猜疑妒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叶疏烟走进房间,才被齐仁福关上门给卡断了。
叶疏烟走进了内房,只见凌暖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身上虽然已经换了干的中衣,头发却还是湿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她微微地发抖,深深低着头,仿佛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叶疏烟心里一疼,咬着牙,恨恨地想:凌暖这样没有任何心机的人,又能对谁造成威胁和伤害?也不知是谁这样狠毒,三番五次的害凌暖。
这时,她才看了看周围的人。
太后坐在凌暖的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身子,低声安慰。
林峥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为凌暖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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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便站在太后身旁,负手看着凌暖,显得很是生气。
皇后站在皇帝身边,紧张得秀梅都拧成了一条线。
而旁边站着的,除了齐仁福、如鸢、几个宫人之外,竟然还有花才人和她的近身宫女,也就是刚才叶疏烟尾随她出殿的那个宫女。
花才人看着凌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露出一丝怪责之色,却不知她是在怪什么。
太后见了叶疏烟进来,便对她招了招手:“叶典制来啦,你快来看看凌才人,她着实吓坏了,一句话也不说,哀家见她这样,也是难过得没辙。”
叶疏烟急忙躬身走上前去,半跪在凌暖的面前:“凌才人,奴婢是疏烟,你听见了吗?”
凌暖涣散的眼神,这时才忽然凝聚起一丝光芒,怔怔看着叶疏烟,半晌才猛地哭出声来:“姐姐……”
她伸出手来,便要抱住叶疏烟,叶疏烟见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也不敢和凌暖相拥,只好握住她的双手,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她看着凌暖这般模样,眼热鼻酸,想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可是太后、帝后都在,还轮不到她。
她便抬头望着太后,太后点了点头,问凌暖道:“凌才人,你是怎么落水的?哀家说过,若有人欺负你,哀家替你做主。”
凌暖望着太后,又看看叶疏烟,接着她的目光从唐厉风身上掠过,落在了皇后身后的如鸢身上。
她看着如鸢,仿佛有千般的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等着如鸢替她说似的。
太后问道:“可是你没有看清,想问问如鸢有没有看到?”
凌暖一愕,垂下双眸,点了点头。
叶疏烟只觉得凌暖的举动十分奇怪,如果她是要如鸢说话,那么只要吩咐一声就是,为何却只是看着她,反而等太后来猜她的意思?难道真是吓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禁回头看着如鸢。
只见如鸢垂首走上前来,说道:“启禀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婢方才和凌才人一起出殿,本想在花园里走走,到了池塘边,凌才人便说忘了拿暖袖,手有些冷,叫奴婢去取。奴婢刚刚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对站在池塘边看月亮的凌才人推了一把……凌才人身子娇弱,哪能经得起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奴婢还没来得及跑回来,她便已落入水中了。”
唐厉风一听,凌厉的目光便望向了一旁的花才人,和她身旁的宫女菱芝。
皇后看出了唐厉风的意思,忙问道:“推凌才人的,可在这房中?”
如鸢这才抬头,只看着花才人,愤恨地说道:“凶手正在殿中,她就是花才人身边的宫女菱芝!”
太后冷冷喝道:“菱芝,你可知罪!”
菱芝吓得抖若筛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奴婢方才只是出来小解,哪里见过凌才人……再说,就是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害皇上的妃嫔啊!”
说着,她哀求地看着花才人,只盼着花才人能替她说句好话。
花才人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能帮她说话。这时,唐厉风走到花才人身边,冷冷看着她,说道:“一而再,再而三,上次朕念你初犯,饶了你一次。你竟然毫不知悔改!”
花才人大惊,抬头看着皇帝,疑惑地道:“皇上,臣妾……臣妾不懂皇上的话,臣妾何曾有什么一而再、再而三?”
唐厉风咬了咬牙,道:“上次凌才人中毒,下毒的宫婢被朕下旨杖毙,你以为朕便当真是不问不审,直接就将她正法了?”
花才人闻言悲怒,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也顾不得自己还有着几个月的身孕,扶着腰跪下道:“皇上明鉴,臣妾一没有藏毒,二没有派人下毒,那宫婢,臣妾连见也没见过,凭她一面之词,怎么能冤枉臣妾下毒?”
叶疏烟见花才人如此理直气壮,心想,若是她没有指使人下毒,那宫婢怎么会说是她主使?
况且刚才明明看到那个菱芝跟着凌暖出来,不是她推的,还能是谁?
太后见花才人就这么直直跪在地上,急忙下来将她扶起:“这是何苦来?皇帝,你当时也不该当庭杖毙了那个下毒之人,不然,让司正房一审,谁也冤枉不了。如今死无对证,还提那个作甚。”
皇帝见太后这样对待花才人,也知道她是心疼花才人肚子里的龙嗣,考虑到太后的面子,他便不再那么严厉。
太后扶起了花才人,却没有放开花才人的手臂。微微一笑,看着花才人,说道:“未免上次的误会再发生,哀家少不得要安排司正房的人,对菱芝审问一番,你这孩子切莫多心。今日参加饮宴的,就这么几个人,是谁做的,总能查明,清者自清。”
花才人一听司正房要带走菱芝,也是一凛。菱芝更是害怕,扑到花才人脚边,抱着她的腿哀求道:“花才人,您救救奴婢啊!奴婢没有做,您求求太后,别让司正房的人把奴婢带走……”
花才人哪敢再沾染她,急忙躲开来,说道:“太后说的对,清者自清,你若是没做过,就不怕。你若是做了,我也必须秉公处置……”
叶疏烟见花才人对菱芝如此薄情,不禁暗暗叹息。这时,她却发现凌暖侧目看了一眼在地上哀求哭诉的菱芝,又急忙侧过脸去。
叶疏烟见凌暖这样古怪,心里忽然一寒。凌暖看着菱芝的眼神,有些不安、有些虚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表现?难道说,她认为推她的人不是菱芝,所以对菱芝感到内疚?
叶疏烟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凌暖,如鸢既然指证菱芝,势必牵连二人的主子——凌暖和花才人。
若是推凌暖的人不是菱芝,那如鸢的举动,就变成了凌暖冤枉花才人。这个罪,可是不小。
叶疏烟再冷静,再懂得随机应变,此刻她完全不明真相,为了凌暖,她也不能轻举妄动,唯有看着花才人、菱芝和如鸢,希望从她们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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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林峥也把完了脉,向皇帝禀道:“凌才人落水受了惊吓,寒气入侵,但所幸没有被池水灌入口鼻,因此只要喝些姜汤散去寒气便无碍了。请皇上、太后和皇后放心。”说罢,他便侍立一旁。
唐厉风听了,点了点头,神色冷肃地看着花才人和菱芝。
叶疏烟闻言,忽然想起凌暖和她一样,是庐州人氏,那里是鱼米之乡,百姓多识水性,凌暖的家里本就贫寒,更是可能从小就惯了下水捕鱼这些事,想必她水性也不错。
若是有人要推她落水,事先也必须考虑到这一点,不然,凌暖落水,对她根本造不成太大的伤害,顶多就像现在这样,受点惊吓、受点凉,赶紧服用驱寒气的药物便会好。
冒着谋害嫔妃的罪名,却只是让凌暖受点风寒,可谓是不智之举。
虽然不是人人都像上官兰初那么诡计多端,但叶疏烟总觉得,在宴会的时候推凌暖落水,就要考虑到皇帝一定会有人来查。
今日参加饮宴的才几十个人,中途离席的也屈指可数,排查起来更加容易。
叶疏烟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如今,太后有心护着花才人,就算让菱芝去司正房受审,审出来的结果,只怕也不会牵连花才人,毕竟她肚子里是皇家的子嗣,哪个奶奶会不护着未来孙子?
除非菱芝急了,指证花才人,否则这件事中,她便是唯一的牺牲品。
如鸢见太后护着花才人,也没有明言如何处置菱芝,她看着凌暖,难过地道:
“奴婢是亲眼看着凌才人中毒吐血的,当时她一口一口的呕黑血,看得奴婢胆战心惊。后来她昏迷了几天几夜,皇上守着她,生怕她醒不过来……”
说着,她伤心垂泪,叩拜在太后脚下:“得皇上洪福庇佑,凌才人总算醒过来,可是身体终究是伤了。想不到下毒的人还不死心,非要趁着她身体虚弱,背后再推一把。今日奴婢亲眼所见,是菱芝所为,太后若是不信奴婢,就让奴婢和菱芝一起去司正房对质。奴婢甘受刑罚,只求太后为凌才人做主。”
她字字咬牙切齿,让人立刻想象到凌暖中毒的可怜模样,个个都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太后都有些听不下去,看了一眼惊恐的菱芝,问道:“菱芝,你伺候花才人时间也不短了,若是做错了事,连累了主子,连累了她腹中皇嗣,你纵有千条命,也不够死。哀家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这下毒、推人落水的事,究竟是否有人在幕后主使?你若是从实招来,哀家便饶你不死。”
叶疏烟听了这话,不由得暗暗叹息。
太后还是相信如鸢的,只是因为花才人腹中皇嗣,所以威胁菱芝,要菱芝将恶行一力承担,免得连累花才人。若是菱芝认了罪,那么太后还会饶了她性命。
这里人虽然不多,可终究皇帝和皇后还在,太后就这样公然徇私,竟是完全不问问皇帝的意思。
叶疏烟看了唐厉风一眼,却见唐厉风脸色越来越青,显然对太后的决定不满,可是却因为他秉持孝道,不能当面指责太后。
这对母子,人前是母慈子孝,可是太后如此专权,处理后宫妃嫔的事务,问也不问皇帝的意思,这恰恰显出太后的思想,依然还没有从一个母亲,转换为皇帝的母后。
母后就该在后宫中颐养天年,而不是霸住统率后宫的权力不放,毕竟宫里还有个皇后,皇后才是真正应该统领后宫的人。
皇后虽然懦弱,但她毕竟是东宫;皇帝虽然孝义,但他才是花才人和凌暖的夫君;太后确实不该管得这么多,这么细。
唐厉风听太后这样暗示菱芝,虽不好说太后处理不当,但却也必须为凌暖出这口气,再说,也只有他最清楚,凌暖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跨步走到哭哭啼啼的菱芝面前,问道:“菱芝,你抬起头来,朕来问你。”
菱芝一听皇帝来问话,吓得也不敢哭了,抽噎着抬起头,望着唐厉风。
唐厉风沉声说道:“你该知道,教唆罪大,胁从罪小,主犯从犯定罪轻重不同。若是有人指使你,你可告诉朕。若你确实冤枉,朕也会查明原委。若你是自己擅作主张,谋害凌才人,朕断断不能轻饶于你。从实招来。”
他这一番敲打,不但说明了主犯从犯的量刑区别,更是提醒菱芝,别侥幸以为扛下了罪名就有人救得了她。
太后一听,微微着恼,不悦地叹了口气,放开花才人的手,拍了一拍,便又坐回了凌暖的床边。
花才人一见皇帝这次连太后的面子也不顾了,总算是明白皇帝心里有多怜惜凌暖。
她自知皇帝一向对凌暖十分特别,而她自己的怀孕,也不过是比别人幸运,皇帝宠幸了她四五次,她便怀上了龙嗣,根本不是因为有多少荣宠。
她不懂皇帝为何那么喜欢去凌暖的明粹殿留宿和用膳,她只是觉得,自己怀孕了才留住皇帝的人,实在可悲,所以才开始嫉恨凌暖。
如今花才人看着皇帝如此敲打菱芝,竟仿佛是心里早已认定菱芝是受了花才人的胁迫教唆,下定决心要惩治花才人。
花才人悲从中来,看着菱芝,说道:“菱芝,我有了身孕后,脾气不好,对你动辄喝骂,你若是真要背弃我,我也不怪你。”
此话一出,倒让菱芝无法开口了。若是菱芝说是受花才人指示,就有伺机报复的嫌疑。
菱芝看着花才人,很是惊愕,可她却不能因为这句话,就真的什么也不说。
她不敢看花才人,擦干了脸上的泪,胆怯地看了看唐厉风,然后说道:“下毒的事,是奴婢奉花才人的命令,去买通凌才人宫中的宫婢,做的手脚。”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哗然。谁能想得到,花才人如花似玉的美貌之下,心如蛇蝎般狠毒?
凌暖一怔,委屈地看着花才人,两行清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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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看着吓瘫了的菱芝,和绝望的花才人,他心中再恨这种狠毒之人,却也不能不斟酌,该如何处置花才人。
太后坐在凌暖的身旁,冷眼看着唐厉风,不置一词。皇后也垂着眼睑,温顺地站在皇帝身边,只等皇帝示下。唯有受害的凌暖,在为花才人求情。
太后看着凌暖,也不是不心疼的,只是她要顾及的是皇嗣。见凌暖这样懂事,为花才人求情,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点头安慰。
叶疏烟心知经此一事,花才人必会受到惩罚,唐厉风也必定更加疼惜凌暖,太后也会对凌暖更好,这算是对她的补偿。
果然,便听唐厉风沉吟片刻,说道:“菱芝屡次暗害凌才人,着令交由司正房处置。该问案该画押,直接报与太后和皇后知道。花才人……”
他看了一眼花才人,咬了咬牙,也是下了决心一般,道:“即日起,禁足!”
说完,齐仁福便对一旁的小太监一挥手,跪坐在地上的菱芝就被两个小太监拉起来给架走了。
她神情木然,仿佛是知道自己逃不过司正房的酷刑,人未亡,希望已先死了。
花才人听闻“禁足”的处罚,更是惊得眼前一黑,便往后倒去,好在身后的宫婢搂住了她的身子,才不至于跌在地上。
林峥急忙为她掐人中,宫婢为她抚顺了气,这才醒了过来。
不过,纵然花才人此刻再可怜,唐厉风也不会有一丝的怜惜,即使她容貌姣好,身怀龙裔,也不能掩藏她那蛇蝎一般的毒辣心肠。
唐厉风看也不看花才人,只走到了凌暖床边,太后知道他要来安慰凌暖,便在叶疏烟的搀扶之下,起身来,坐在了窗下的圈椅上。
皇后见众人都对花才人置之不理,也知道花才人必定伤心至极,便上前拉住了花才人,让她起来:“花才人,皇上罚你禁足,也是希望你能静思己过,你不必太过伤心,只要保育好龙胎,便可将功折罪。”
太后听了皇后这话,倒是微微闭上了双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皇后说完这话,花才人也才不那么难过了,皇后便对齐仁福道:“齐公公,你去前殿唤秦公公来,送花才人回萦芳殿。”
这一回去,花才人就形同被幽禁起来,境况必定不比从前,那些从前对她好的,如今都会计算计算利弊,再决定对她是“雪中送炭”,还是“雪上加霜”。
叶疏烟暗暗叹息,再看唐厉风,只见他温柔地抚着凌暖的小手,说道:“凌才人这两次受的委屈,朕知道了。你如今身体不好,一个人住在偏僻的明粹殿,朕也难放心,明日叫皇后安排人把庆寿园南面的宸佑宫装点一番,你便搬过来,离朕和太后也近些。”
凌暖闻言,惊喜万分,连忙拜谢。
叶疏烟心中也是惊讶不已,因为这个宸佑宫,坐落在庆寿园南面,庆寿园东,是皇帝的崇政殿。庆寿园西,是太后的延年宫,庆寿园东北方向,就是皇后的坤宁宫。
这宸佑宫,从形制到位置,都是为了三品以上的妃子而设,也只有位居妃位,才能离皇帝的崇政殿这么近。
宸佑宫两侧有延年宫和崇政殿,且宸佑宫的意思,对于如今的凌暖而言,更是代表了皇帝对她的保护和庇佑,这无非是警醒宫中的人,谁还敢再打凌暖的主意呢?
说完这个决定,唐厉风却是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叶疏烟。
叶疏烟触及唐厉风的目光,竟觉得他的眼神之中,仿佛有宽解安慰之意。他竟是怕叶疏烟太过担心凌暖,所以就算这么多人都看着他,他还是要用目光告诉叶疏烟:朕会好好照顾凌才人,你且放心吧。
叶疏烟见他如此细心,也是感动,报之以淡淡地一笑,便低下头去。
莫说别人搞不明白,皇帝怎么会对凌暖这样好,就连叶疏烟也不明白。
凌暖终于因祸得福,这件事,也终究要这样过去。
花才人已经被禁足,菱芝也要被正法,过了今天,谁也不会提起此事,徒惹晦气。
可叶疏烟心中有一丝疑虑未解,那就是她怎么也忘不了刚才凌暖看着如鸢的时候,那种有一丝胆怯、有一丝依赖的表情。
太后见皇帝终究没有对花才人做出什么大的惩罚,也不打算再当众跟皇帝唱对台,于是起身来,说道:“唉,哀家老了,闹了这会子,实在有些吃不消。皇后便主持今晚的饮宴,莫让这里的事,惹得人心惶惶。”说罢,齐仁福急忙上前,扶住太后的手,将她送出去。
唐厉风起身说道:“母后受累了,儿子恭送母后。”
太后回转身,淡淡看了皇帝一眼,道:“你如今是皇帝了,你的家事,哀家也不该再管了。”说罢,也不再看皇帝和皇后,便在齐仁福的搀扶下,往前殿而去。
咏蓝正在那边主持宴席,因为那儿还有不少妃嫔以及六尚局的人,总不能无人照料。
叶疏烟和林峥见此案告一段落,便向帝后二人和凌暖告退。
凌暖望着叶疏烟,有些不安,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恋恋不舍,竟安慰叶疏烟道:“有皇上同皇后娘娘在,暖儿没事的……”
叶疏烟柔柔一笑,便随着林峥走了出去。
门外守候的那些妃嫔,也已被太后带走,林峥和叶疏烟同行,便绕到东侧的游廊往外走。
沉默了片刻,林峥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方敢躬身道:“林峥不知如何谢叶典制大恩,请叶典制受林峥一拜。”说着,将袍角一撩,便双膝跪在叶疏烟面前。
叶疏烟大惊,急忙叫他起来:“林御医哪里的话,我不是说过,咱们是朋友。如今林司珍终于能魂归故里,害她的人也终于得到了报应,这一切,不如让它随风而逝。我们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林峥双目通红,念及前日乔装打扮、在汴京城外义庄见到姐姐林枫晚的骨灰盅时的情境,他就忍不住哀痛起来。
他望着叶疏烟,说道:“是,叶典制说的对,姐姐心愿已了,我们在这宫里,更要好好的活着。林峥说过,今生愿为驱使,叶典制若是不嫌林峥无用,无论什么事,只消吩咐林峥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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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知道林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是她除了要林峥关照凌暖之外,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林峥帮忙呢?
而如今,凌暖凭借中毒和落水这两件事,深得唐厉风怜惜,想来不久就会晋升正四品美人之位,有太后和皇帝的庇佑,凌暖应该也不再需要叶疏烟的保护。
想到这里,叶疏烟心里有些酸楚,觉得凌暖不再那么幼稚,也不再那么依赖她,终于要振翅高飞了。可她身上那些让叶疏烟喜欢的特质,比如简单,比如纯良,比如淳朴,似乎已经渐渐地无迹可寻。
不过,叶疏烟知道,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纵然凌暖现在成熟了许多,也开始明白宫中生存的法则,但叶疏烟始终相信,她的善良,不会泯灭;她对叶疏烟的姐妹之情,也不会改变。
她嘱咐林峥道:“暖儿的身体,要尽快调理好,若是尽快得怀帝裔,她的地位便更加巩固。无论将来花才人所出是皇子还是帝姬,凌暖的孩子都必定更得皇上宠爱。到时候,林御医有这样的资历,在御医院也将步步高升。在这宫里,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成为对别人有帮助的人……”
林峥望着叶疏烟,听着她为凌暖和他未来做打算,心头不由得一热。
她自己身体那样虚弱,却一句也不提,明知道凌暖尽得皇帝和太后的宠爱,还不放心,要为她的地位和子嗣筹谋安排。
林峥想起凌暖的脉象,脱口道:“叶典制,其实你不必担心凌才人,她……”他欲言又止,只怕说出的话会害了凌暖。
叶疏烟见林峥似有隐瞒,也怕会有人听到,便折下旁边的一根树枝,交给林峥,指着回廊的栏杆下一处长久没有扫到的死角,道:“写。”
林峥一看,这栏杆下面有一片灰尘,用树枝写字,绝对可以看清楚。他实在佩服叶疏烟,便握着树枝,轻轻写道:“她先服过祛寒药物。”
叶疏烟一看,心口竟是一疼。
凌暖果然早有准备,这次不是花才人害她,而是她在反击。上次她中毒的事,皇帝杖毙了宫婢,显然是在包庇真正的幕后主使。
所以,凌暖不甘心,才要设法报复花才人。
可是叶疏烟怎么也不信,如此缜密的计谋,怎么可能是凌暖想出来的。
她眼前浮现出如鸢看着菱芝时那种冷笑,竟忍不住浑身一凛。这个如鸢,竟然有这样的智谋。她在凌暖身边,若是忠心耿耿还罢了,若是有二心,凌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次凌暖的行为虽然过分,可毕竟也是让花才人认了前次下毒的罪,花才人也不冤枉。
叶疏烟并不为花才人抱不平,毕竟凌暖才是她的姐妹。她必须要找机会去探一探凌暖的口风,看看如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忍着疼,回到殿中,向龙尚功告辞离开。龙尚功见她病了,不放心,便叫崔莹陪叶疏烟回去。
崔莹扶着叶疏烟,疑惑地问道:“妹妹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更衣房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疏烟点了点头:“花才人跟前的菱芝,将凌才人推落入池塘,皇上审问了一番,已经将菱芝送往司正房了。花才人从今天开始,便受禁足之罚。”
崔莹听了,暗暗心惊:“花才人怎么挑今日这样的时候,做这种蠢事?”
叶疏烟看着崔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能告诉别人,此事是凌暖的计谋。
等二人慢慢走回夕醉苑时,祝怜月和楚慕妍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听见响动,二人便急忙披衣起身,才知道叶疏烟身体不适。
过了片刻,林峥便在涂嬷嬷的陪同下,来送了汤药。
喝下了药,又将那一贴外敷的膏药敷好,叶疏烟总算没那么疼了。
等众人都散了,林峥便说还有一些医嘱要对叶疏烟说,崔莹也退了出去。
叶疏烟望着林峥,不知他还有什么要避开众人说的。
却想不到林峥说道:“皇上方才派了崇政殿的御前太监柳公公来吩咐下官,让下官专程叮嘱叶典制,说此病可大可小,必须卧床休息两天。”
林峥垂首站在叶疏烟的床前,静静地陈述这柳公公的吩咐。
尽管他什么也没问,叶疏烟知道,刚才在祺英殿,林峥已经因皇帝和叶疏烟在一起而疑惑,如今皇帝特意派他跟前的总管太监柳广恩,来交代让叶疏烟卧床休息,林峥不会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心思。
叶疏烟心想,此时唐厉风不知是不是在凌暖那里,他交代柳广恩的话,但愿除了林峥,没有别人知道。
她问林峥道:“那林御医觉得,我需要卧床两天么?”
林峥这才抬头瞧了一眼叶疏烟,不知叶疏烟究竟是想休息,还是不想,只好如实说道:“其实喝了今晚这一剂药,明天叶典制也该来月信了,卧床一日休息,是有好处的。若是次日不那么疼,起来活动活动,也很必要。”
叶疏烟听了一笑,道:“有林御医的话,我就只休息一天好了,皇上要是问起,你便说我身体很好,所以好得快。”
林峥望着叶疏烟,见她的脸色终于正常,也放下心:“皇上对叶典制倒是十分关心的,柳公公叫下官一要侍奉好凌才人,二……二要照顾好叶典制。下官是否该恭喜叶典制。”
叶疏烟心里一动,心知林峥并不了解她,所以不知道她不愿为妃,还以为皇帝这样关照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宠幸她。
她脸上一红,急忙说道:“林御医,这话可说不得,凌才人是主子,我是奴婢,怎么能跟她相提并论。皇上关心我,不过是因为我替皇上出了个好点子罢了。”
林峥闻言,低头道:“宫中的女子,都想飞上枝头。叶典制真的不想?其实叶典制和凌才人这样亲近,随时都能见到皇上的……”
叶疏烟知道林峥把她当成其他女子一样来猜测,所以希望她能做成皇妃,不在六尚局被人驱使。
她微微一笑,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只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既然都是空,又何必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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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有些不明白叶疏烟的话,可是却听得出叶疏烟并不愿借凌暖来获得皇帝的宠幸。
不过,他也不需要完全懂得她的想法,因为,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立刻去做,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他只知道,他欠叶疏烟一条命。叶疏烟不但没有将他潜入西侧房的事告发,甚至还帮林枫晚洗雪冤屈,报了仇。
所以,哪怕叶疏烟要他所做的事,会要了他的命,他也会二话不说地去做。这便是他说的,“今生今世,愿为驱使”。
林峥抬起头看了一眼叶疏烟,点了点头道:“下官知道了。”
这时,叶疏烟才想起,林枫晚的那支玉兰花钗还在她的妆奁里,于是对林峥说道:“对了,林御医,你帮我打开妆奁。”
林峥听了,便忙走到妆台边,打开了妆奁。
叶疏烟教他打开下层的暗格,一打开暗格,映入林峥眼中的是一片珠光宝气。
他疑惑地看了看叶疏烟,叶疏烟微微一笑,道:“林司珍生前心灵手巧,所打造的首饰,多被宫中的妃嫔珍藏。只有这一支玉兰花钗,是皇后念她劳苦功高,当席赐回给她的。今后,由你保存吧。”
林峥看到那玉兰花钗,双手有些发颤,看着那精细的手工,他似乎就能想起姐姐当初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时,飞针走线的情景。
林枫晚的手,实在是一件至宝。如今她孑然而去,世间却依然留着她当时的佳作,何尝不是对在生亲人的一种安慰。
林峥哽咽难言,不想让自己的悲哀被别人看见,紧紧握着玉兰花钗,纳入袖中,便向叶疏烟告辞。出门时顺手带上房门,与崔莹一起离去。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叶疏烟独自躺在床上,听着北风从房屋中间的窄窄巷道呼啸而过,只觉得凄厉无比。
膏药的药力也慢慢发作,小腹上有热热的感觉,温暖着女性最娇柔、最需要呵护的地方。
她轻轻解开了发髻,将鬓边的一朵朵压发取下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接着取下了耳坠,揉了揉耳垂。
宫中女官都要挽发髻,等级高的女官还要带假发髻,戴着那些符合每个品级身份的头饰,只觉得一天下来,脖子都是酸的。
解开发髻,轻轻梳理着满头如瀑青丝,圆润的梳子齿尖,滑过头皮,觉得十分解乏。
青丝滑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凉凉的。
那是刚才唐厉风动情抚摸的地方,如今想起他俯身欲吻的那一幕,叶疏烟还是脸热心跳。
其实她本是秀女,若不是摸准了太后的喜恶,故意落选,她早就该承宠了。
那些嘲笑她的人,还有那些以为她会借由凌暖改变命运的人,哪里能猜得到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呢?
“朕是喜欢你,但是,大汉国比朕需要你。”
想起唐厉风这句话,叶疏烟便觉得自己实在太奢侈,把宫中的女子们日夜期盼的圣恩,倔强地拒绝了。
可这也恰恰说明,她的举措对大汉国的经济,是绝对有用的。这令她顿时感到热血沸腾,信心满满。
这一夜,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温暖。没有了枯竹的沙沙声,她甜甜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所有的疲乏,都逐渐退去。
次日天大亮,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调皮地跳动在她的鼻尖,她觉得眼睛有些不适,这才醒来。
适应了阳光,她便起身坐在了妆台前面,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竟是比前几天消瘦了一些。
外面的阳光那样灿烂,这是冬季最珍贵的东西。她难道就要乖乖听唐厉风的,在床上躺一天,平白辜负这灿烂日光?
想出去走走,可是又想起唐厉风说,若是她再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会……
她忍不住一笑--这个唐厉风,还真知道她的弱点。可是,他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她习惯了早起,睡也是睡不着,便起身来,想出去散散步。
今日不必当值,就不需要去司制房,更不需要去工部,就可以不再穿典制服。
她在衣柜里选了一套水蓝色的襦裙,披着一条宽宽的雪白披肩,配色看上去就像是蓝天上飘着一朵白云,和今天湛蓝晴空、和煦暖阳十分相称。
妆容也淡,只像在家的时候一样,梳着少女的发髻样式,少了一点平时的沉稳干练,却多了一丝娇俏可人。
这时,祝怜月从外面走回来,一只手提着药盅,一只手提着食盒。
叶疏烟从窗子里看到她,急忙走出来接住了她手里的药盅食盒。
祝怜月见叶疏烟已经起身了,急忙道:“疏烟,你怎么起来啦?林御医不是说,你需要卧床静养吗?快去躺着。”
叶疏烟心里好笑,那只是唐厉风为了让她乖乖养病,逼林峥说的话。
她打开了食盒,只见今天的菜竟然很丰富,根本不是大锅饭,而是起了小灶,狐疑地问道:“怜月,这个粥菜,是安司膳特别为我安排的?”
祝怜月笑道:“是呀,因为昨晚的试菜宴很成功,上至帝后、太后,下至六尚局众女官,都觉得你所创新的炒菜实在好吃。所以今天一早,皇上便在你草拟的食谱上,亲笔题了食谱的名字,还盖上了闲章。”
叶疏烟一听,唐厉风竟然亲笔题写食谱的名字,惊喜地问道:“什么名字?”
祝怜月想想那个名字,就觉得开心,忙说道:“《汉宫馔玉录》。”
叶疏烟猛地没有听清是哪几个字,便问道:“馔玉录?可是诗仙李太白的《将进酒》一诗里,‘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馔玉二字?”
“馔玉”这两个字其实还是挺生僻的,意思是:珍美如玉的食品。
叶疏烟喜欢李白的诗,《将进酒》一诗,更是烂熟于胸,因此一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想到了这句诗。
唐厉风对昨晚的菜式,想必非常满意,才会以“馔玉”二字来指代。
祝怜月兴奋得直点头。
“《汉宫馔玉录》”,又恰恰说明这食谱是宫中官制,加上皇帝的亲笔题字和闲章,想想也知道,到时候食谱公开发布,会如何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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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听叶疏烟说不舒服,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但仔细看着叶疏烟,只觉得她脸颊有些红红的,不像是不舒服,倒有些神情恍惚,便觉得奇怪。
叶疏烟是看见了这寒梅之后,才开始的。
祝怜月抬头看了一眼墙内的梅花,心中也有些迷惑起来。转回头,她问道:“疏烟,这梅花,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吗?”
叶疏烟心里一惊,从前竟是没发觉祝怜月如此敏感。不过祝怜月肯定也猜不到更多,只不过是因为女人的直觉很准而已。
上次唐烈云送别,真情流露,他温暖的手,仿佛还有余温留在叶疏烟的指尖。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有人倾心爱慕是值得开心的事,叶疏烟也不过是十五岁的身体,十七岁的心智,本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她并非因为唐烈云对她有情而躲避,而是因为唐厉风。
当初她果断拒绝唐烈云,一是怕他擅自和宫中女官来往,会令他威望有损;二是因为,怕唐厉风对他不满,兄弟之间因此产生芥蒂,动摇他在朝中的地位。那岂非是害了他?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唐厉风是什么想法。
而昨夜,唐厉风毫不隐藏对她的中意,还险些吻了她……这个时候,若是她和唐烈云稍有一丝暧昧,传到唐厉风的耳朵里,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唐厉风理解她,为了让叶疏烟留在六尚局施展抱负、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不介意她的拒绝、不计较她对皇权的藐视。
这转过头来,叶疏烟若是胆敢和其他男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唐厉风一定觉得尊严尽失,一番苦心尽被她丢掉喂了狗。
无论今后对叶疏烟表露情意的,是唐烈云,还是其他人,恐怕谁也不会有好下场。
叶疏烟不怕唐烈云的情意,因为他是那样温柔和谦卑,他的感情如此深沉和忍耐,绝不会像烈火般烧伤了她。
可她不能不怕君王的嫉妒之心。
她今后也只能像唐烈云要求的那样,在他凯旋归来,进入宫城的时候,站在宫城城头,远远地默默庆贺、祝福。
她微微叹了口气,有时候,喜欢倒成了负担。
她轻声对祝怜月说道:“我没有想起什么人,不过是走累了,想回去了。”说着,便挽住了祝怜月的手,拉着她往回走。
祝怜月正巴不得叶疏烟赶紧回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可她看叶疏烟的样子,又不信她真的没想起什么人。
她跟着叶疏烟返回宣佑门,心中只觉得最近叶疏烟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少女的心事多半和男子有关。想来想去,叶疏烟所接触的男子,无非就是苏怡睿、林御医,不过昨晚,她应该在试菜宴席上,看到了皇帝唐厉风。
想到这里,祝怜月心里忽然亮堂了:“疏烟,你昨天见到皇上了么?”
叶疏烟一听见“皇上”二字,不由一怔,随即就明白,祝怜月才不信她的借口,认定她是为了男子,见梅园而伤怀。
她无奈地看着祝怜月,点头道:“倒是……看见了,不过离得很远。”
祝怜月微微一笑,低下头去,问道:“皇上怎么样?听说他身材伟岸,五官长得十分好看,笑起来更是灿烂。可是真的么?”
叶疏烟想起唐厉风的样子,和祝怜月说的一对照,还真是那么回事。
唐厉风是太后所出,容貌和庶出的唐烈云不太像。
唐烈云的容貌,赛过画中仙,自有一种出尘脱俗的飘逸之气。
而唐厉风,他的目光尤其像太后,凌厉深邃。五官棱角分明,加上征战多年,略染沧桑,自有一种男儿的成熟、刚强、狂野之美。
想起他离她最近的时候,滚烫的气息,迷醉的眼神,她不禁俏脸一红,喃喃道:“他好像……是很好看吧。”
祝怜月见叶疏烟这般娇羞模样,断定她是动心了,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疏烟,以你的容貌,若要承宠,自然不难。你要是喜欢皇上,咱们毕竟在宫里,迟早有机会。可是,你若也承宠为妃,凌才人会怎么想呢?”
叶疏烟正在出神想着昨夜的情形,哪料祝怜月会提起凌暖来。她一愣:“凌才人?”她没有想过要做妃子,对凌暖不会有任何威胁。只是祝怜月猛然提起了凌暖,倒让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昨晚她没有机会问凌暖,落水的事,究竟真相如何。而今天不需要当值,正好可以去陪陪凌暖,问清楚这件事。
如鸢那让人心寒的冷笑,终究像是一根“刺”,扎在凌暖的身上。
如果这“刺”有毒,而不及时拔除,就会令伤口发炎溃烂,到时候,就是“割肉”也迟了。
今天凌暖已经搬到宸佑宫,所以叶疏烟的目的地不再是明粹殿。
回到了宣佑门内,她便对祝怜月说道:“怜月,不知道午时的这碗药,林御医熬好了没有,要不你去御医院看看,若是熬好了,顺便提回来吧。我和凌才人昨晚没说上话,今天刚好无事,就去陪她坐坐。”
祝怜月看看日头升到了头顶,也是时候去拿药了,便说道:“好,那我去拿药,你去看了凌才人便快些回夕醉苑,别耽误了服药的时辰。”
庆寿园的风景很好,冬季里依然又很多翠绿的松柏、盆栽,澄澈的湖水里,有一群群锦鲤。
叶疏烟抄近路走到宸佑宫的附近,跨上一座拱桥,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崇政殿门前的玉阶。唐厉风如今应该正在那里处理政务、或是接见臣子。
她来到宸佑宫的门口,抬起头来,只见宫门上悬挂的匾额,和坤宁宫的一样,都是鎏金大字。宫门外的墙上,是彩色琉璃浮雕,极其华丽。
宫门打开,门下站着连个小太监,两个宫婢,见了叶疏烟,一个小太监迎上前来,说道:“奴才参见叶典制。”
叶疏烟根本不认识这些宫人,因为他们都不是原来明粹殿的宫人,可能是一直在宸佑宫的,也可能是皇帝怕宸佑宫太大,又分拨下来侍奉凌暖的。
可是他们又是怎么会认得叶疏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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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急忙回礼,道:“公公有礼了。请公公代为通传,尚功局司制房叶典制参见凌才人。”
那位小太监笑道:“凌才人说了,只要是叶典制来了,都无需通传。”
叶疏烟微微一笑,知道凌暖待她亲厚,便又问道:“公公如何认识我呢?”
小太监颇为不好意思:“哎呀,奴才怎么敢让叶典制称公公,叶典制叫奴才‘小伍’吧,奴才的爹姓伍。”
说到这里,他便露出一丝愧色,想来是因为自己净身之后,已经无法传宗接代,觉得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自己的姓。
说罢又笑道:“至于奴才怎么认出叶典制来,这才叫简单。凌才人对奴才们说了,叶典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身材有……这么高,眼睛有这么大,皮肤像剥了皮儿的鲜荔枝,小嘴像水洗过的红樱桃,走起路来不像其他女子一样摇风摆柳,而是端庄大方,风华绝代。”
叶疏烟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个凌暖也太夸张了,好在小伍机灵,不然,就凭她的这番描述,能认出来才怪。
她说道:“难为你们能听得懂凌才人的意思,也难为你们没把樱桃树、荔枝树认成是我。”
小伍一笑,躬身请叶疏烟进宸佑宫的宫门,宫门前的宫婢便引着叶疏烟往里走。
宸佑宫内的景致和庆寿园的差不多,十分清幽秀雅。
宫内有三座殿,正殿叫做关雎殿,西殿叫做温仪殿,东殿叫做德惠殿。
看到这三座殿名,就犹如是皇帝赐予一个嫔妃的封号一样,代表这个嫔妃的珍贵特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明这是皇帝的宠妃居住之所。
宸佑宫之主,必定是荣宠加身,温婉淑仪、贤德柔惠,才当得起这三个殿名。
叶疏烟不禁感慨,凌暖虽然出身寒微,但命却是生得极好,否则怎么可能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成为一宫之主。
这宫里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只看皇帝一人的好恶。
凌暖知道皇帝心疼她中毒,就趁着这心疼劲儿还没过去,又添了一把三昧真火,终于将花才人烧出了原形。她终于入主宸佑宫,虽还未封妃,待遇已和封妃无异。
叶疏烟想起从前凌暖说,她很小就帮母亲喂鸡鸭、织布种田,家里条件也清苦得很,如今得享荣华,想来家里的父母也能得到极大的帮扶,总算是否极泰来。
正想着,如鸢便从正殿走了出来。她此刻是满面红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做了宸佑宫的主子。
叶疏烟微微皱了皱眉,便又笑着走上前去:“如鸢姐姐。”
如鸢开心得连眉毛都是高高上扬的,向叶疏烟一拜,道:“叶典制来啦,快快请进殿吧,我们凌才人刚刚搬进宸佑宫,大家都忙着收拾,才人她正愁没人陪她说话解闷儿呢,可巧您就来了,真是姐妹连心呀。”
她嘴巴甜得像是抹了蜜糖,若是平时,叶疏烟听了自然是开心的,可是如今,她横看竖看,都觉得如鸢绝非诚实可靠之人。
叶疏烟随着如鸢,走进了关雎殿,关雎殿内又分正殿和后面两间侧殿。形成一个“品”字形。
前面正殿是待客、饮宴、观看歌舞之处。后面的两个侧殿,一是妃嫔的寝殿,另外一间,则是书房,与皇帝共用。
若是从上方往下看,宸佑宫的三座大殿,便是三座品字形的建筑。其实一共有三主、六侧,共九座寝殿,委实气派壮观。
叶疏烟走进了东侧的寝殿,就见到凌暖正坐在窗下一面三尺高的菱花镜前,两个宫女正在为她梳妆。
她的额间,也学着叶疏烟殿选时的模样,贴上了花钿,看起来妩媚万千。
听到叶疏烟走进来,凌暖却因为梳着头,不能起身,只好微微侧过头来,柔声说道:“姐姐,快来……”说着,就向叶疏烟伸出了手。
叶疏烟看凌暖如今荣宠更甚往日,而且身体丝毫也没有因昨晚落水而生病,也便不再担心,拉住了她的手,坐在如鸢搬过来的圆凳上。
她细细看着凌暖的模样,竟觉得她连十五岁还不到,却显得长大了很多。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承宠,成为真正的女人,所以从前的娇怯羞赧都不见了,由内而外散发出成熟的气质。加上一身华服,这才不负了如花年纪。
“暖儿更漂亮了。”叶疏烟由衷地赞叹道。
凌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欣喜地一笑:“姐姐也这样觉得吗?暖儿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同了呢。不知是不是关雎殿的镜子特别大,特别亮。”
叶疏烟忍不住一笑:“是你人美了,关镜子什么事。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美也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皇上这样疼惜你,这宫里最好的雨露都让你占去了,你能不美么?”
凌暖听了,脸一红,轻轻推了叶疏烟一把:“姐姐又取笑暖儿。皇上其实并不常来,太后说,后宫妃嫔应雨露均沾,所以暖儿根本不敢奢望皇上一直在我这里……”
叶疏烟笑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雨露,乃是庆寿园的雨露,可不是皇上的雨露,果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若总想着皇上的雨露,从今便听不得这两个字了……”说罢,掩口笑了起来。
凌暖一听,窘得涨红了脸,可她头发还没梳好,动又不能动,只得喊如鸢:“姐姐坏死了!如鸢,快替我呵她痒痒,她最怕这个!”
如鸢手指拈着丝帕,掩住了嘴巴,笑道:“奴婢可不敢,叶典制是主子的亲姐姐,奴婢今日做了帮凶,他日主子想起来,还不得十倍惩罚奴婢呀?主子自己梳好了头发,再跟叶典制闹吧。万一待会儿皇上来了,你这半边云鬓,可叫皇上怎么看?”
凌暖跺脚道:“好你个如鸢,仗着有点功劳,哪里还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话刚说到这里,只见如鸢脸色一变,凌暖也乍然收声,二人不约而同望向叶疏烟。
叶疏烟的心,已随着这句话慢慢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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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只看了叶疏烟一眼,见她的脸色已沉了下来,便急忙避开了叶疏烟让人心慌的注视,心虚地低下了头。
叶疏烟已经知道落水的事,是凌暖对花才人的报复。她理解凌暖的处境,也知道,若是凌暖不改变,任人宰割,不懂反击,将来说不定真的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所以她心里并不怎么怪责凌暖,她所担忧的,只是这个如鸢。
可是看凌暖的样子,似乎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并不对,至少她心里并不认同。叶疏烟轻轻拉住了凌暖的手,拍了一拍:“暖儿,让她们去忙吧,我来给你梳头。”
凌暖一听,连忙点头:“嗯!姐姐来给暖儿梳头,姐姐殿选那天为暖儿梳得头发就很漂亮。”转而对如鸢道:“你们都下去吧。”
叶疏烟笑着接过了宫女手里的梳子,站在了凌暖身后,轻轻为她挽发。
她心里还是觉得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若换了其他人,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能再唤叶疏烟一声姐姐吗?还能记得当日殿选的时候,她为了让凌暖中选,煞费心机吗?
玫瑰精油的味道,令整个寝殿都充满了芬芳甜美的气味。
如鸢带领其他宫女,静静地退了出去。
叶疏烟一边为凌暖梳头,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凌暖,微笑着道:“暖儿的头发越来越柔滑,摸着真好似缎子一样。”
凌暖也望着镜中的叶疏烟,咬了咬嘴唇,道:“姐姐,暖儿知道,姐姐是最聪明的,暖儿做的事,姐姐未必看不出……只求姐姐不要怪暖儿,我也是身不由己……”
她的眼中,盈然有泪。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能将百炼钢化成绕指柔,能将帝王冷硬的心,融成满腔温柔。有时候,岂非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叶疏烟扶着凌暖的肩膀,嘴角带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我明白,暖儿。想必你也听说了上官兰初加害我的事,你在后宫的处境,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为了自保,就要抗争。如今花才人被禁足,想来她也再闹不出什么花样来,你就不用那么怕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你尽快成孕,保持好心情,将来生出一个活泼可爱的龙子。宸佑宫很好,是个颐神养气的好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安慰着凌暖,也安慰着自己。
她舍不得凌暖改变本性,可凌暖已经变了。在这宫里,谁能不变?
她想要劝凌暖,以后不要再这样不择手段,可是就算凌暖听话,恶人也不会因此感恩,反而会变本加厉。
叶疏烟怜爱地抚摸着凌暖那稚气未脱的脸,知道她根本左右不了凌暖今后要走的路、要做的事。在宫里,仁慈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她又怎么能让凌暖走上死路。
“高处不胜寒,姐姐只希望,暖儿身边,始终都有值得你真心相待的人,让你温暖的人。”
凌暖无声落泪,靠在叶疏烟的身前,紧紧抱着她的身子抽噎着:“姐姐,你就是值得暖儿真心相待的人,你和皇上,都是让暖儿觉得温暖的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呢。
叶疏烟轻轻拍着凌暖的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你别再动了,让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凌暖擦干了泪,坐端正,看着叶疏烟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盘起来。
盘好了头发,叶疏烟便帮凌暖戴首饰。
“暖儿,你既然信得过姐姐,那么姐姐问你,昨晚那个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凌暖闻言一怔,又咬了咬嘴唇,目光便散了,她再度抬起头看着叶疏烟时,只是说道:“那个主意,自然……是如鸢想的。姐姐知道,暖儿笨,是想不出什么好对策的。如鸢一向精明,又对我忠心,而且她在宫里时间也久,办法也多……”
凌暖对如鸢一连串的夸赞,让叶疏烟觉得,她简直是生怕叶疏烟不信,所以才绞尽脑汁地赞如鸢。
叶疏烟嫣然一笑,道:“是吗,如鸢这样好,我倒是真没有留心。那你可要好好奖赏这个女军师,免得她在你这里吃不饱,让人诱降了去。”
凌暖一听,竟是身子一震,紧紧咬着嘴唇,显得又是不安,又是胆怯,又是委屈,神情瞬间变了几变,连叶疏烟都看不出她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在顾忌什么。
叶疏烟放下了梳子,走到了床前,往外看了看,只见刚才出去的宫女都在庭院里洒扫,唯独没看到如鸢,她走回凌暖身边,悄声问道:“暖儿,你若有什么苦衷,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如鸢太精明,你根本驾驭不了她,小心被人利用……”
凌暖闻言,心口剧烈起伏,仿佛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一把抓住叶疏烟的手,说道:“姐姐,如鸢她其实是……”
话音未落,只听珠帘“哗啦啦”一片响,如鸢喜滋滋地跑进来:“主子,快快准备接驾吧,柳公公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已去了太后那里,请了安,转头就会来咱们宸佑宫,肯定要在这里用午膳呢。”
凌暖险些就将那句话说出来,哪料到如鸢突然跑进来,她吃了一惊,强自笑了笑:“是吗?那……快准备接驾罢。”
她望着叶疏烟,眼中却丝毫没有愉悦之意。
叶疏烟淡淡看了如鸢一眼,只见如鸢低垂着头,目光只看着面前的地板,但余光却似乎正是在看着凌暖和叶疏烟。
叶疏烟心知有如鸢在,是问不出什么的。况且唐厉风就要来了,她是该回避一下的。
她站起身来,对凌暖说道:“既然皇上要来,姐姐改天再来陪妹妹说话吧。”
凌暖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如鸢一眼,说道:“如鸢,你代我送送姐姐。”
如鸢欣然领命,送叶疏烟出了宸佑宫。
到了宫门前,她盈盈向叶疏烟一拜:“叶典制,皇上就要来了,奴婢还要回去侍奉凌才人左右,请恕奴婢不能远送。”
叶疏烟也依礼回拜:“如鸢姐姐哪里的话,我本不敢要姐姐远送的,何况宸佑宫里,如今只有姐姐是个得力之人,有姐姐在凌才人身边,我也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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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闻言,心里突突地乱跳起来。什么叫“你承认就好”?她说的是事实,能有什么罪需要认?
太后目光凛然,看着她:“哀家本以为,你是故意落选,想在尚功局做些于君于国有利的事,因此对你寄望甚厚,宠信有加。你只要在尚功局好好办事,哀家将来自不会亏待了你。可想不到,哀家也看走了眼。你做这么多事,原来都是想找机会,博得皇帝的欢心,得宠为妃!”
叶疏烟愕然,太后这话,又是从何而来?她已经尽力避开唐厉风,甚至那晚在祺英殿后,也是碰巧了,太后这样冤枉她,难不成是唐厉风刚才来问安时,表露出喜欢她的意思?
叶疏烟怎么想,也觉得唐厉风不可能跟太后说这些男女之情吧。
她冷静了冷静,语气轻柔地说道:“太后当初让奴婢落选,自然是觉得奴婢的资质鄙陋,不适宜入宫为妃,如今奴婢在尚功局做事做出了些许成绩,正说明太后决策圣明。奴婢安于典制的身份,只愿能为太后分忧,从无非分之想,求太后明鉴。”
她本是好言好语地禀告,可是太后听着她说当初落选,是太后圣明,这话听在太后耳朵里就像是讽刺的话语一般,因为太后清楚,叶疏烟的容貌和才能,莫说为妃,就是当今那个懦弱无能的皇后,也比不上她一分一毫。
太后气得脸发青,咏蓝姑姑急忙上前劝道:“太后,叶典制入宫还不到半年,她若有做得不当之处,过后叫龙尚功好好教导她便是,您何苦亲自问询,这一气急,又要脑仁疼。”
太后根本不理咏蓝姑姑的劝阻,起身来,走到了叶疏烟面前:“你有没有不安分,哀家自有分晓。前几日,你的画像混入了送往崇政殿的书画里,此事不假吧?前天晚上,祺英殿后,你忽然病痛,却是皇帝抱着你去更衣房,亲自喂你喝糖水,此事不假吧?你督管工事不过三日,就让苏侍郎乖乖听你的话,他不服天不服地,偏偏服了你。你一病,他大费周章,把上好的药材送去给你,此事也不假吧?”
叶疏烟心里一寒,这太后天天呆在延年宫,怎么消息这么灵通?不但知道画像的事,更知道祺英殿的事,还知道苏怡睿的小动作。
她急忙想要辩解,可是她能说什么?
那画像固然是上官兰初陷害,但如今上官兰初投井而死,根本来不及审问,死无对证,将嫁祸的事推倒上官兰初身上,太后也不会尽信。
祺英殿的事情,更是巧合,但谁能证明,她当时是出来追凌暖的。祺英殿的宫人们,想必也有人想巴结太后,所以前来告密,人证俱在。
而苏怡睿,他向来我行我素,哪里会管别人的看法,叶疏烟既不敢认他做徒弟,也不敢私底下与之独处,甚至连他送来的东西,都已经第一时间让人送还,她还要怎么做才够?
这些,叶疏烟都明白,也能理直气壮的辩白。但是她不愿为妃、不愿沾染男女之情,又有什么能证明?
太后一连串的质问,叶疏烟却不能像对待皇后的时候那样,据理力争。因为太后的脾气和皇后完全不一样,太后的霸道,她是见过的,就是皇帝也不敢跟太后硬碰硬。
她唯有平静地说道:“启禀太后,太后所听说的那些事,都不假。但画作之事,是奴婢遭人陷害,皇后娘娘要将奴婢送到司正房审问,皇上却为奴婢解了围。皇上是因为奴婢尽心尽力为尚功局办事,所以有心救奴婢,在祺英殿后,奴婢忽然病痛,皇上相救,也不过是出于君臣之义。每次见到奴婢,皇上都只是嘱咐奴婢办好差,别无其他。”
太后根本不信,冷然一笑:“你当哀家是老糊涂了么?今天皇帝来向哀家请安,听了去宸佑宫传话的太监回来提到,你正在宸佑宫,他当时便往宸佑宫而去,你敢说皇上对你只是君臣之义?”
叶疏烟听了,心里竟是觉得好笑极了:你儿子你管不了,我难道能管得了?他不肯陪你,却去找我,怪不得你这样生气。
心里这么想,脸上自然不敢表现出来,她低垂臻首,道:“奴婢愚钝,听太后的意思,竟像是说,皇上对奴婢有情。奴婢一个区区小女子,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可奴婢以为,皇上若是对奴婢有什么情意,应该不会让奴婢安安生生呆在尚功局的。”
咏蓝姑姑也忙劝道:“太后,叶典制的话,奴婢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凭皇上的性格,他能亲手喂叶典制饮茶水,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叶典制若真有心,这两次机会,岂能就这样放过了呢?”
太后听了这话,这才慢慢舒展眉头,转过身去,心里猜测着皇帝对待叶疏烟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仅仅看皇帝对叶疏烟的那份怜惜,那明显是有情。可是他不止一次见到她,甚至在祺英殿,那样的机会,要发生什么,也早就发生了。
太后回过头,居高临下看着叶疏烟。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不甘沦落深宫争斗,倾一身才华,在六尚局步步登高。
她的每个举措,都是从天下局势出发,一旦推行,不但改变大汉国的经济形势,甚至让民生受益。
她才十五岁,就已经显出治国治世之才。
她有颠倒众生的美貌,淡妆素裹时端懿秀丽,华服加身时媚倾天下。
她连皇帝也不怕,什么也敢做,也敢说,哪怕面对太后的怒斥,依然沉稳冷静,思维敏捷,对答如流。
这样的她,让太后不觉想起了建立武周天下的女帝武则天。
武则天岂非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足智多谋,将身边的劲敌,一一除去;甚至为了巩固皇权,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
太后看着叶疏烟,只觉得叶疏烟仿佛是一块千年寒冰,将她的目光都冻住了。她是那样吸引人,却让人心里阵阵发寒。
皇帝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又为何会任由她继续呆在尚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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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想起祺英殿里,皇帝逆她的意思,非要逼迫菱芝当众指证花才人,还将花才人禁足,她就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在儿子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不那么重要。
她的话,他终究也不需要再听,因为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不再是承欢膝下的孩童,她却垂垂老矣。
如今,皇帝究竟要对叶疏烟如何处置?一旦收入后宫,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则天?而叶疏烟究竟是什么心思,她又想不想飞上枝头?
太后咬了咬牙,暂时隐藏起心里对叶疏烟的猜忌,神色竟越来越缓和。她走下了凤椅下的台阶,伸出手来,放在了叶疏烟的面前。
叶疏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太后要拉她起身。
她忙轻轻将手放在太后手中,任由太后将自己拉起来,并随太后走到了凤椅旁。
太后坐在凤椅上,仰面看着叶疏烟,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如此柔和慈祥:
“疏烟,哀家方才却是是气急了。可转念一想,你本就是秀女,如今虽然身在尚功局,但若是皇帝喜欢,将你收入后宫又有何不可?你若是对皇帝有情,不妨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你看如何?”
叶疏烟看着太后的笑容,却觉得异常阴冷。尤其是听见了太后这番话,她更是心里直打鼓。
太后刚才那样生气,是觉得她狐媚惑主,甚至猜测她可能也引诱了苏怡睿,所以才令皇帝和苏怡睿都对她十分特别。
可叶疏烟明明已经说了,若是皇帝有心,就不会让她留在尚功局。加上咏蓝姑姑的帮腔,太后怎么也该将信将疑,怎么会忽然释然,恢复了笑容?这话的意思,竟是要帮叶疏烟跟皇帝说明心意,成全这“有情”人。
叶疏烟心里毛毛的,觉得太后这话绝对不是发自真心,可能正是在试探她。
她急忙说道:“奴婢斗胆求太后,让奴婢在尚功局保有一席之地。若是太后做主将奴婢硬塞给皇上,恩宠过后却是新人笑、旧人哭,奴婢被弃之如敝履,他朝奴婢该如何自处,如何有脸在这宫里活下去?太后如此重用奴婢,知遇之恩尚且待报,奴婢怎敢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她决不能表露一丝犹豫和猜度,不能有一丝欣然的情绪,否则,迎来的必定是太后的雷霆之怒。
太后殿选时,故意让叶疏烟落选。这时候,叶疏烟若是重新入宫为妃,无疑证明,太后当初的决定是错的,皇帝和太后意见相左,太后的颜面何在?
无论太后是不是试探,她都必须坚定地拒绝。
话音一落,太后的目光果然减去了几分凌厉阴冷,拉着叶疏烟,坐在她身旁。
“你能这样想,才是懂事的。后宫中虽然有无尽繁华,但你一旦离开了尚功局,岂非如鱼儿离开了湖泊,既无法自由游弋,更无法施展你自己的才华。哀家也是惜才,因此心里才这样矛盾,这样生气,怕你行差踏错。你既然不愿,那就安心在尚功局,将来好好辅助哀家统领六尚局,到适当的时候,哀家一定为你配一门如意的婚事。”
叶疏烟闻言一惊,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了太后一眼,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低下头去。
太后想以尚宫之位,来稳住她的心;又许她一门好婚事,好让她不要有什么做妃子的想法。
以四品、五品的高位出宫,又有太后指婚,到时候非皇亲贵胄、朝中年轻才俊莫能匹配。
这个诱饵,看起来分量十足。
叶疏烟真的迷惑了:到底太后为什么这样怕她为妃?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太后对她的防范,竟是因为她太像传说中武则天年轻的时候。
她回禀道:“太后,郑尚宫也不过四十,正是如日方中,有她统帅六尚局,能为太后分忧不少。奴婢年轻,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没有十年十五年,如何能精通六尚局事务?所以奴婢不想什么出宫、嫁人的事……”
太后闻言,眉峰一扬:“不嫁?”
她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矮几上碧玉茶碗。咏蓝姑姑忙将茶奉上,太后的指尖拈着茶碗上的玉盖,轻轻拨了拨茶叶,用阔袖挡着脸,饮了一口。
这用袖子遮住脸来饮酒或喝茶,本是有身份的女子当有的礼仪,叶疏烟进宫后,也习以为常。
那玉盖子和玉茶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下下敲打着叶疏烟的神经。
喝罢了茶,太后将茶碗往矮几上放去,可似乎是心不在焉,竟将茶碗放在了矮几的边沿。
咏蓝姑姑侧身而立,仿佛没有看到。
叶疏烟一见这茶碗竟放在了矮几的边上,眼见太后一放手,茶碗就要掉下来,打个稀巴烂。她的身体立刻就紧张起来,正要上前帮太后放好茶碗,却见太后真个手一松!
叶疏烟大惊,忙往前扑过去,一把捧住了茶碗,可是她的身体已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茶碗中滚烫的茶水,全部洒了出来,泼在她的手上。
“嗯……”她紧紧抿着嘴巴,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可是却觉得这茶水烫得就像是刚刚烧开似的,令她的手都有种被火烧的感觉。
这时,咏蓝姑姑急忙把她扶起来,也不敢碰她的手,接过那玉茶碗,连声说道:“哎呀!叶典制,你这是何苦,打了个杯子有什么打紧,你这双好手,若是伤了可怎么得了?”
叶疏烟疼得咬着牙,豆大的冷汗珠子已经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她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被那沸水烫得又红又紫,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起了泡。
太后斜睨了叶疏烟的手一眼,只见她的手已经烫伤成这样,急忙起来,吩咐咏蓝道:“快拿冰水来镇一镇!”
叶疏烟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太后又是焦急、又是心疼,那神情,简直恨不得替叶疏烟受了这份儿罪似的。
可是,她的嘴唇上,竟然连一丝的水痕都没有。
——太后刚才根本没有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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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伤,是碰不得、触不得的锥心之痛,而且像这样起了水泡,已经不是轻度的伤。
咏蓝姑姑很快就端来了一盆放着冰块的水,让叶疏烟将手放入盆中。冰冻能够舒缓疼痛感,至少也要泡一盏茶的功夫才可以。
太后心疼地看着叶疏烟,道:“阿弥陀佛,这真是哀家的罪过……”说着,就让咏蓝姑姑速速去请御医,然后焦急地在叶疏烟面前踱步。
叶疏烟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浑身的力气,都用来忍着剧痛,但心里却逐渐清明起来。
这样烫的茶,太后刚才端着就喝,可她将脸藏于袖子后,叶疏烟根本看不到她喝了还是没有喝。
然而因为这一个动作,按照正常人思维定势,那必定会认为太后喝过。既然能喝,就不会太烫。于是叶疏烟才会为了玉茶碗不跌碎,才上前接住了它。
看太后痛惜的样子,谁也看不出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太后是无心,那就是叶疏烟自己蠢笨,该自认倒霉。若是太后是故意的,伤了叶疏烟的手,她又有什么好处?
叶疏烟的一双手,设计了那么多机械,为后宫中的妃嫔弹棉花、做冬衣,为充盈国库出谋划策。正如皇帝说的,她对六尚局,甚至对大汉国,都如珠如宝一般珍贵。太后当然不会是想毁了她的这双手。
看着手上的水泡,叶疏烟仿佛有些想明白了。
烫伤若是处理不当,治疗延误,就会有极严重的疤痕。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也不会耽误叶疏烟写写画画、日常自理,但却十分丑陋。
她的肌肤,本来白皙娇嫩,有了一丁点的疤痕也会显得特别突兀可怕,更何况是从手腕到手指大面积烫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试问一个双手留着可怕疤痕的女子,饶是她的容颜再倾国倾城,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忍受这样的瑕疵?谁又有这样的勇气,敢于握着她坑坑洼洼、满是鸡皮的手,互诉情话、缠绵相依?
当她想要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一样,为夫君宽衣结带、为夫君按摩肩膀、为夫君端茶递水,甚至在书案边研墨侍奉……手上的伤疤,都是那样的碍眼,触目惊心。
就因为她令皇帝为她倾心,令苏怡睿对她有些太过殷勤,所以太后就要这样惩罚她?
太后没有毁掉她那能祸害男人的容貌,是因为那样就显得太过毒辣,她不想和皇帝闹僵,唯有在这件事里扮演一个无辜的角色。
可是,让叶疏烟的双手留下疤痕,和毁去她的容貌,又有什么分别?
选秀的时候,秀女们身上,连有一颗胎记都要被遣返原籍。何况是疤痕?天子要多少女人会得不到?绝对忍受不了叶疏烟的手。
叶疏烟将手放在冰水中,只觉得心里和水盆里的冰块一样冷。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在这个伪善霸道的女人面前落下眼泪。
不准哭,一定不能哭!
叶疏烟曾以为太后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好。
她严选妃嫔,让叶疏烟落选,是为了皇家子嗣和后宫安定考虑;
她屡屡犯头风症,是因为皇帝的烦忧而烦忧;
她对叶疏烟好,是因为叶疏烟的才能,可以为大汉的财政出力;
她护着花才人,是为了保护花才人腹中的龙子;
就算她一怒之下,怀疑叶疏烟勾三搭四,也都是怕皇帝因此迁怒苏氏一族……
如此种种,让叶疏烟体会到,太后为人母的不易。
可是今天,太后为了不让叶疏烟靠近皇帝,不让苏怡睿对她心仪,竟然用这样阴狠的手段,不惜毁掉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
她以为把事情做成是意外,皇帝就不能埋怨她,叶疏烟就不会记恨她。那么皇帝与太后,依然是母慈子孝;叶疏烟对她,依然是恭敬服从。
叶疏烟想明白这一切,心里已是恨透了太后,可是她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太后故意害她。
而且就算能证明是太后害她,那又如何?她是天子的母亲,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她就算要叶疏烟的命,叶疏烟也不敢不给……
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仇恨如刀,在她心里,刻下一个“忍”字。
她望着来回踱步、心疼不安的太后,终于逼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让太后这样担心,才真是奴婢的罪过了。其实奴婢只是被烫伤而已,不会伤及筋骨,至多是留下一点疤痕,以后不会影响任何尚功局的工事,太后切莫忧心。”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就像是让她赤足走在炭火上,
太后摇头道:“你这孩子,惯会为别人着想,哀家哪里是怕你以后不能做工,哀家是心疼你啊!你放心,哀家一定让御医院最好的御医给你医治……”
叶疏烟强自一笑,要让太后以为她不明真相,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装作完全没有一丝的叛逆怨毒之心。
一个伤疤,能令她看清楚太后的为人,也能令太后对她放心。所以,比起其他更严重的伤害,这又算得了什么?
有命在,再久的忍耐,都只是一种筹谋!
咏蓝姑姑去请来了御医院院判钟拾棋、钟大人,御医院很多御医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医术精湛自不必说。
院判一职,一般来说只是统管御医院各司。因为事务繁忙,所以并不需要亲自问诊。
这钟大人恃才傲物,颇为不逊,除了皇帝、太后、皇后和大皇子,其他人,就算是宠妃,也休想请得动他。
叶疏烟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烫伤,更是不可能请得动这个钟院判,这自然是太后的面子,太后的恩遇。
钟院判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清癯长者,但面容看起来倒像是四十岁,而且发丝乌黑整齐,有健康的光泽。眼眸锐利清亮,丝毫没有浑浊之色。始终挺直的脊梁,让人感觉到他由心而生的傲气。
他来到了慈云殿侧殿,便向太后行了叩拜之礼,毕恭毕敬。然而等太后发话让他免礼之后,他就已经站直了身子,完全不像其他御医那样惊惧和谨慎。
叶疏烟不禁暗想:这样傲气的人,居然可以在御医院升到院判的职位,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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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向咏蓝姑姑点了点头:“奴婢知道的。姑姑也要劝劝太后,别为这一点小事伤神。她要为国事烦忧,又要操心着后宫和六尚局的事,着实辛苦。奴婢只想替太后分忧,万万不敢让太后担心。”
咏蓝见她这样懂事,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会的。”说罢,她又犹豫了片刻,说道:“叶典制,怀璧其罪,好自为之。”
说罢,她就同叶疏烟告别,然后转身回了延年宫。
叶疏烟听了咏蓝姑姑的话,心知她是要提醒自己,她有好的容貌,非她之过,但是若是在宫里掀起什么风波,她就罪责难逃。
咏蓝是好心,可叶疏烟并不会因此感激她,因为她是太后的心腹,纵然一时对叶疏烟有些怜惜,却始终还是站在太后那边。
咏蓝走后,叶疏烟唯有自己走回夕醉苑,等着钟拾棋给她送药。
日光映照出她的影子,连发丝都清清楚楚。
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伤成这样,她却要和太后继续虚与委蛇,就委屈得很。
这一刻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太后眼中那种到处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引诱皇帝,让苏怡睿为她神魂颠倒,那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借皇帝之手灭掉苏氏一族。
那时,太后的痛,将更甚叶疏烟此刻的百倍千倍。
--只是她还不屑于那么做。她绝不会为了报复谁,而出卖自己的感情,更不会为了报复一个太后,辜负唐厉风的珍惜、苏怡睿的尊敬。
这是她和太后两个人之间的仇怨,她会跟太后慢慢的算。
庆寿园中,寂静无声,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又仿佛到处都有人藏匿在暗处,偷偷看着经过的人。
叶疏烟举目看着不远处的宸佑宫,她若要联系林峥,让林峥设法为她医手,就必须通过凌暖。因为太后已经将她这双手,交给了钟拾棋,她无法再以此为名,让人去请林峥。
可是如鸢在那里,究竟她是什么来头,和凌暖究竟是敌是友,叶疏烟还没有搞清楚,她又如何能冒险让凌暖联络林峥?
而且她也不能就这样去宸佑宫,怕凌暖看见了她的伤,更难过担心。
这时,只听前面有匆忙的脚步声,清影一闪,过了花径的拐角,便出现在叶疏烟的眼前。
叶疏烟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崔莹。
崔莹跑得满头汗,一见叶疏烟,倒愣了一愣,目光随即便落在她的手上。
只见叶疏烟的双手红肿,烫得最重的地方,都是透明的水泡,崔莹看得心惊胆战,险些落下泪来。她既不敢碰,也不敢扶叶疏烟的手,恨声道:“这……怎么会弄成这样?太后罚你了么?”
崔莹见咏蓝姑姑去尚功局传叶疏烟的时候,那样气势汹汹的,担心得很。于是,将苏怡睿送来的礼物都送去工部,接着又匆匆处理完司制房的事务之后,放心不下,这才赶来。本想在延年宫外探寻究竟,想不到叶疏烟这么快出来了。
她本以为叶疏烟没有被太后责罚,刚松口气,却见叶疏烟的手伤得不成样子。
叶疏烟听崔莹直接这么问,急忙轻声道:“莹姐姐小心说话。疏烟知道,莹姐姐是心疼我、急昏了头了,若是我无罪,太后怎么会让我安然离开?这伤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碗,因此被烫到了。”
崔莹将信将疑,但叶疏烟既然这么说,她也只能这么听着。她望着叶疏烟的手,心疼地道:“妹妹这一双手,为咱们尚功局立了多大的功,为咱们宫里的女子,赚了多大的面子,你怎么能这样不当心……妹妹快回夕醉苑,我这便去请御医来瞧你。”
叶疏烟一听崔莹的话,眼前一亮,只觉得崔莹简直可以说是她的福星。
她一边与崔莹一起往尚功局方向走,一边看了看四下,确定无人时,方说道:“莹姐姐,太后已经指派御医院院判钟拾棋钟大人为我医治,有太后指定,有院判亲自诊治,其他人不敢管我的事。但是医药之事,多问几个御医更妥帖一些。”
崔莹听她的话,倒是有些对钟拾棋不放心,想让她去问问其他御医。她忙说:“好,我帮你去问问别的御医,看有没有好的疗法。”
叶疏烟摇了摇头,道:“太后亲自请院判来为我医治,必定妥当,我怎么会不放心呢?我只是想让莹姐姐去帮我问点其他的事。这两日我正吃着林御医的调理药,你去找他,只说也想调理身子,让他给你瞧瞧。顺便再提一句,说我被烫伤了手,钟院判说必定留疤。再问问,我吃的益母草膏会不会和院判的药,有什么药性冲突,会不会让疤痕更严重,是否需要错开时间吃。”
崔莹听了,看着叶疏烟的手,真怕她这吹弹可破的肌肤,会因为这个烫伤留下疤痕。可是现在有院判来医,怎么说,也是最好的情况。她也略放心了些:“那好,你回夕醉苑等我的消息。”
崔莹说做就做,风风火火地赶往御医院。叶疏烟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峥关心叶疏烟,只要他听说她受伤,怎么难,也会来看看。他身负武功,潜入夕醉苑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来自民间的医药世家,深谙医理,定然会知道一些民间良方。加上他在御医院,也能找机会盯着钟拾棋的药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
林峥和林枫晚的关系,就是发现林枫晚发钗的祝怜月、楚慕妍都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叶疏烟对林峥有多大的恩情,更没人知道林峥誓死为叶疏烟效力之心。
只要崔莹这样看似无意地对林峥提起,林峥就会放在心上。
但是其他人是绝对听不出,这番话其实正是叶疏烟在借崔莹告诉林峥:“我的手烫伤,钟御医说可能会留疤,我不信。你若能医,速来找我。”
这内里的意思,就只有林峥能够体会,他也绝不会让叶疏烟失望。
这夜子时,一抹暗夜中的魅影,从尚功局寝苑的房顶上疾掠而过,悄无声息,一阵旋风般落在了叶疏烟房间的后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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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的后窗本就是支起来的,她在床头的矮几上点着油灯,灯芯却修剪的很短,烛火如豆,只能隐约看清屋内的摆设,但从外面却很难看清屋内有没有灯光。
她静静坐在床上,将手放在靠近炭炉的床边取暖。
那炭炉并未封严,还有些许热度,令屋内不那么寒冷。
祝怜月和楚慕妍照顾叶疏烟睡下后,就被她赶回她们自己的房间休息,否则有她们在,林峥也没办法进来。暂时叶疏烟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手里有林峥这颗棋。
林峥由窗缝里看到叶疏烟并没有休息,便撑起窗户,直接跃入。
叶疏烟身披一件冬衣,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是她双手也不能动,所以没办法掀开被子下床来。见林峥来了,她想要起身,却被林峥抬手制止。
林峥照旧搬了圆凳坐在她的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她的手,他微微皱起眉头,说道:“烫得这样厉害,必然是被沸水所伤。叶典制平时在司制房做事,又无需亲自烧水,怎么这样不小心?”
叶疏烟心下一寒,咬了咬牙,道:“是太后害我!”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复杂,她一时也不能对林峥详说,况且太后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任谁都会以为她是无意让叶疏烟受伤的。
林峥一惊:“太后?太后为何要这样害叶典制?据下官所知,太后很是倚重叶典制,此次若非叶典制让贤,司制之位,难说不是你的。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叶疏烟沉默着,她又怎么能告诉林峥,是因为皇帝和苏怡睿同时对她表露了特别的情愫,所以太后才想毁了她。
这次是双手,下次她再惹事,那就可能是脸,或者是性命。
她的心忍不住发颤,对林峥道:“林御医,你去拿桌上的汤药和外敷膏药看看,钟院判固然是医中圣手,但我不信他。”
林峥闻言,急忙起身走到了圆桌旁,将汤药拿起来闻了闻,接着用汤匙尝了一口,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接着他又拿起汤药旁边,一个银质的膏药盒子,打开来仔细地闻了闻,最后将那膏药拿到了灯下,用两个指头细细研开来,再辨识了一番,神色一怒,道:“叶典制可喝过、用过这些药?”
叶疏烟见林峥这样问,知道这药绝对是有问题,便微微一笑:“没有,不等你来,谁的药我也不敢吃、不敢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得那么重,那么痛,都是拜太后所赐。
她虽然不愿以色侍君,但不代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代表她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变得残缺丑陋。
林峥听叶疏烟这么说,心里莫名地一暖。
她只信任他,所以将凌暖的身家性命交给他,如今又将她自己的伤也托付给他,这样的信任,不是人人都担得起。他必不会辜负。
林峥看着叶疏烟的手,忍不住一阵心疼:“好在没有用……这汤药和膏药里,本该有活血生肌的药物,才能令肌肤快些长好。一般去疤药,纵然不能使瘢痕尽消,可也不至于太明显。但……”
他慢慢将这盒药膏盖上,纳入袖子里:“你的手只是起了水泡,只要护理得法,瘢痕不会太明显。但钟院判开的药方、甚至这外抹的药膏,里面不但没有活血生肌、去除疤痕的药物,甚至还添加了几味凝血的药。若是你真服了,只消连用三日,你的手……这辈子也休想再恢复原样,而且会长出凹凸不平的瘢痕,颜色很深。”
叶疏烟闻言胆寒,恨声道:“我就知道,太后叫钟院判亲自为我医治,就是为了让你们御医院的其他人不敢过问我的伤,任我的双手这样毁掉。”
林峥刚才还不大相信太后会是那样的人,看到这些药物,他也不能不信。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小葫芦形状的瓷药瓶。
其中一个青色药瓶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生肌化瘀丸”。
另外一个药瓶上没有贴纸条,瓶身的瓷胎很薄,上面画着肌肤胜雪的仕女。借着光,能看到透出来的淡粉色,里面仿佛是红色的液体,闻起来很香。
林峥将这个仕女瓷瓶打开,让叶疏烟的手心向下,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瓶子里的淡红色油质液体滴落在她的伤处。
“今日一早,崔司制来找我,说你被烫伤,我便趁午时出宫的机会,回家里拿了这两样药。青瓷瓶里是我养父家传的生肌化瘀丸,有活血化瘀、软坚化滞、美白肌肤的功效。这是一粒粒的水蜜丸,一点也不苦。每日早晚各吃两粒,吃完为止。”
他一边说,一边用柔软的指尖轻轻将药油在叶疏烟的手上轻轻点压均匀,让皮肤吸收:“这药油是水蛭活血露,以水蛭为此方主药,配以许多珍稀药材,每日涂抹三次,轻揉点压,绝不会疼,水泡一日可消,但连用七日会令你的手更好看。”
叶疏烟看着他低头耐心地为她解说医理和药物的使用之法,又说那水蜜丸不会苦,抹药不会疼,叶疏烟心下着实感动。
她也许应该庆幸,因为林枫晚,她结识了去竹沁园查探的林峥;她也是为了自保,却意外地替林枫晚报了仇。
当初她有心庇护林峥,没让林峥插手林枫晚的事,但如今形势变了,林峥却成了保护她的人。
若是没有林峥,此时此刻,她又怎么能确定钟拾棋的药方不对?就算她敢肯定钟拾棋的药方有古怪,也只能不吃、不用,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就这样拖下去。
若是没有林峥,她在宫里遇到这样的事情,当真成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望着林峥,心中酸楚:“林御医,谢谢你……”
林峥听了,顿时又脸红了:“不……不要这样说,我们……是朋友。”
他还记得之前叶疏烟说过,他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这样互相信任、互相依存。
叶疏烟见他终于不再提什么报恩的话,欣慰地一笑:“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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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听了叶疏烟的话,正在为她抹药的手,都忍不住颤了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来,依然低着头,为叶疏烟倒了一杯水,喂她吃下了那生肌化瘀丸,然后躬身说道:“下官今夜调班当值,还要尽快回去,以免被人怀疑去向,请叶典制无论如何不要服用钟院判派人送的药。”
叶疏烟见他这么快就要走,急忙问道:“我险些忘了问你,凌才人的身子,这几天可调理好了?”
她白天去见凌暖,虽然看她气色不错,但是身体的事,难以从表面看出来。
林峥点了点头,微笑道:“凌才人体内的毒素早已清除干净,这次落水,也没有受寒,近几日是她最适宜受孕的时期,下官每日都会亲自熬制药膳,供她和皇上共用。想来叶典制盼望的喜讯,不久便会传来。”
叶疏烟听了大喜,拜谢道:“林御医,暖儿若是得怀帝裔,今后少不得要你更费心帮她保胎,辛苦了。”
林峥笑着摇了摇头:“嗯,下官自会看顾好凌才人,叶典制大可放心,三日后,下官再来看你。”
说完了凌暖的事,林峥便又从后窗出去,依旧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夜幕里。
这一夜,叶疏烟闻着手上香露的气味,安安心心睡着了。
她在梦境中,仿佛看到凌暖在庆寿园中、明媚的阳光下,带着三个孩童玩耍。
那是皇子和帝姬,一个个生得可爱至极。
她们清脆而响亮的笑声,响彻在整个庆寿园,萦绕在崇政殿外,就连里面批阅奏折的唐厉风,都忍不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若是现实也可以和梦境一样温暖、一样快乐,那该有多好。怪不得人常说,只愿长醉不愿醒。
不过,叶疏烟相信,这样的梦境,是一定会成真的。只要凌暖身边没有那个如鸢,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现在的繁华和荣宠。
次日天还没有亮,祝怜月已经带着朦胧的睡意走进叶疏烟的房间,问道:“疏烟,天快亮了,你可要洗漱更衣?我来服侍你罢。”
叶疏烟这才从梦境中醒来,第一眼便是看看自己的手。
昨晚服用了林峥送来的药物,这才只过了一晚上,她就觉得手上有微微的清凉,昨天烫伤的感觉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就连伤处的颜色也变淡了很多。这林家家传的秘药,果然有效。
祝怜月扶起了叶疏烟,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叹了口气,道:“疏烟,你真的不用钟院判给开的药吗?若是再不用,只怕延误了治疗的时机呀……”
昨晚叶疏烟坚持不用药,祝怜月问她为什么,她却没有说。如今已经确定钟拾棋的药有问题,她自然更不能吃。
“怜月,钟院判的药,不对我的症,我听说这种程度的烫伤,只要不碰水,不弄破水泡,就完全不会留疤,你听我的,把药偷偷倒掉。”
祝怜月知道叶疏烟是有分寸的,也不逼叶疏烟喝,端起了药碗,将所有的药都倒在后窗下的花盆中。
好在这药熬制好以后,滤得很干净,根本看不到药渣,倒进花盆也看不出来。
这也是钟拾棋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人看出药方中缺了什么、多了什么。
祝怜月倒掉了药,还是有点不放心,扶着叶疏烟,帮她起床梳洗:“那涂抹的药也不用了吗?”
叶疏烟笑道:“你看看,我枕头下面有两个瓷瓶,一个内服、一个涂抹,都是民间秘方,比宫里的御医所开的药方强得多。”
祝怜月拿起了那药,笑道:“怪不得进来时觉得屋子里有种异香,这东西是你拿进宫的?”
叶疏烟点了点头:“是啊,烫伤的药物,常备着是有用的。”
这时,却听夕醉苑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了,看来其他典级女官也都已经起身,去了尚功局。
楚慕妍端着一盆水进来,唤道:“怜月,今日换我照顾疏烟吧!这几天司制房的活,可真要把人累死,昨晚我能半夜回来还算好的,你们都不知道,好多人的活都没做完,一直到天亮还没下工呢。就连龙尚功和崔典制也熬夜监督……”
楚慕妍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嘟着嘴,可怜兮兮地看着祝怜月。
之前叶疏烟洗冷水澡发热那次,也是祝怜月告假照顾她的,只因祝怜月做事细致,照顾人无微不至,楚慕妍自己也觉得祝怜月照顾的好。
不过现在尚功局的事务实在繁忙,又要做春节用的东西,又要做雕版做印刷,总之不管做哪一样都很累,楚慕妍只觉得自己再不休息就活不下去了。
叶疏烟昨天去尚功局的时候,亲眼见到楚慕妍在做雕版。她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辛苦过,从官家小姐沦落到做苦工的女史,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祝怜月倒也愿意让楚慕妍借着照顾叶疏烟的机会,喘一口气。她便答应下来,将照顾叶疏烟要做的事,一一交代给楚慕妍。
三人正在屋里说着话,却听外面台阶上传来了脚步声,这时候,夕醉苑的人都是匆匆去往尚功局,谁会折返回来?
祝怜月走出去,借着曙光看清了来人,忙倾身一拜:“奴婢参见龙尚功。”
来的人原来是龙尚功,只见她手里提着包裹着蓝布的药盅,脚步沉稳地走来。
见祝怜月拜见,她便微笑着扶起祝怜月,携住她的手,往叶疏烟的房中走。叶疏烟听见是龙尚功来了,急忙走到了门前,便要拜见。
龙尚功忙叫她免礼:“疏烟,昨夜我忙了一个通宵,如今才算告一段落,此刻才得空来看你,我料这时候你们还没出去,便顺路将你的药从御医院捎来。你的手如何了?”
叶疏烟已经看到了龙尚功手里的药盅,却没想到她是从钟拾棋那边来。
龙尚功也是好心,叶疏烟感激地说道:“奴婢的手不过是被水烫伤,钟院判给开了吃的和涂抹的药,如今好多了,没有昨日那样疼。”
龙尚功将这药盅放在桌上,便看到了刚才祝怜月倒掉了汤药、腾空的那只药碗。
这药碗里有药渍,于是龙尚功对祝怜月说道:“药要趁热喝,怜月再去拿一只药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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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尚功的手,端着药碗,触手的温度,却暖不热她冰冷的手,暖不热她的心。
她只是要让叶疏烟将这药喝下去,这就是她来此的目的……
“疏烟,喝罢,莫要辜负太后一番心意。”
太后的一番心意?
叶疏烟的心里骤然冰冻,太后的心意,就是要毁了她的手,令她的双手无法见人。
正是因为太后怕叶疏烟“辜负”她的心意,怕叶疏烟不喝,所以就要让龙尚功亲自来看着她,喝掉这药?
若是她拒不肯喝,太后能善罢甘休吗?
太后第一眼看见叶疏烟,就毫无道理地认定叶疏烟是红颜祸水,无论叶疏烟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改变太后的成见。只要有些许的风吹草动,太后就会立刻警觉起来。
为了不让她魅惑皇帝,连累苏怡睿,她会变本加厉。哪怕毁掉叶疏烟这颗对六尚局极有价值的棋子,也在所不惜。
叶疏烟恨得切齿,望着龙尚功,却不敢流露出一丝对太后的痛恨、和对龙尚功的猜疑。
她只能微微一笑,道:“奴婢不敢浪费太后的心意,只是奴婢实在不敢让尚功大人亲自喂药。”说着,便对院子里喊道:“怜月,你来喂我喝药吧。”
龙尚功闻言,终于暗暗地松了口气。
祝怜月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可是她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到,除了借故进去打翻药碗,她不知该怎么救叶疏烟。可是那未免太莽撞,很容易给叶疏烟添更多麻烦。
听见叶疏烟唤她喂药,祝怜月心里暗喜,急忙走进来,接过龙尚功手里的药碗。
叶疏烟知道,除非她亲口喝完药,否则龙尚功一定不会走。为今之计,就只能先把药喝了,等龙尚功一走,立刻设法呕吐出来。
至于到时候胃里会残留多少药物,会不会影响她的手,就只能听天由命。
她微微闭了闭双眼,看起来像是害怕中药的苦,鼓起勇气似的。龙尚功见了,便默默地将那包用锦帕包着的蜜饯,捧在她的面前。
那锦帕微微地抖动,看来龙尚功的心里也不平静。
叶疏烟不禁抬起头,看了龙尚功一眼,只见龙尚功的眼睛已有些淡红的血丝。
龙尚功平时虽然威严,但却并非一个狠毒的人。
叶疏烟本来怀疑是龙尚功杀了林枫晚,却原来是一场误会。
龙尚功不但不妒才,甚至大力提拔叶疏烟,这让叶疏烟始终感念。所以她始终不愿相信,龙尚功是因为太后的授意,来逼她喝药。
可是叶疏烟看到龙尚功见她准备喝药,竟无法镇定,她便立刻明白,自己的猜测,一点也不错。
若是这样,让叶疏烟喝药,就不是龙尚功的本意。那么,能不能求龙尚功放过她,帮她瞒过太后这一次?
刚刚有这样的想法,叶疏烟自己就推翻了这个可能。
太后信得过龙尚功,是因为龙尚功是太后的势力,所以龙尚功又怎么可能违逆太后的意思。
况且,龙尚功虽然惜才,可叶疏烟若是身有残缺,只怕连出宫嫁人都是一个奢望,将来必定得安安生生留在宫里,留在六尚局,为六尚局、为太后效力。
从这一点考虑,龙尚功就算是狠心一次,能借机留下叶疏烟的人,留下她的心,也值得。
叶疏烟心里痛得要命,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原本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到了特定的时候,为了特别的利益原因,也会对她下手。
怪不得江燕来忌惮龙尚功,想要帮叶疏烟夺得尚功之位,原来龙尚功深得太后信任,所以,郑尚宫一旦离职,江燕来对尚宫之位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唯有除掉龙尚功,她才能着手夺取尚宫之位,并无后顾之忧。
叶疏烟低下头,凄然一笑。
她不想帮江燕来来打压龙尚功,是因为龙尚功的知遇之恩。
她本以为,龙尚功对她只是惜才,而非利用,所以从来也没有坚定地和江燕来站在同一阵线。
可是想不到,她虽然不想对付龙尚功,天意却早已让她们成为了对立的敌人。
她虽然不愿加入江燕来的势力,助其把持六尚局,可是命运却将她推倒江燕来的身边。
皇宫就像一个漩涡,无论她有多好的水性,多强的意志,都会被席卷而入,身不由己。
现在,敌友已分,若是她的手真的好不了,将来也知道向谁报仇!
她蓦然抬头,对祝怜月说道:“怜月,药快凉了,喂我喝吧。”
祝怜月点了点头,将药碗送到了叶疏烟的面前。
龙尚功的目光忽然聚焦在叶疏烟的唇边,她暗暗咬着嘴唇,纵然不忍,却不能不忍。
叶疏烟却是微笑着,看了一眼龙尚功,然后将嘴凑到了药碗的边沿,温热的水汽带着一股腥苦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呼吸道里。
她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可就在此时,祝怜月忽然短促地吸了几口气,“阿嚏”一声,侧过脸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的手,就那么轻轻一晃,本来手里的药碗已经有些倾斜,凑到叶疏烟面前,此刻,只这么一晃,所有的药全都倾倒在叶疏烟的身上。
叶疏烟大惊,睁开眼睛才发现药已经全都洒光,一滴也不剩。
她惊讶地看着祝怜月,不知道祝怜月的喷嚏怎么会来得这样及时,可是祝怜月怯怯地神情,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龙尚功脸色一红,失声喝道:“怜月,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楚慕妍在院子里打扫,听见龙尚功呵斥,急忙进来一看,竟是祝怜月打翻了叶疏烟的药。她也心急地埋怨道:“怜月,你看你笨的,疏烟身上那是凌才人赏赐的冬衣呀……”
祝怜月又是惊怕、又是内疚,急忙对龙尚功说道:“是奴婢笨,奴婢这就去御医院,请钟院判再抓一服药给叶典制。”
楚慕妍气鼓鼓地道:“算啦,你还是赶紧收拾疏烟的冬衣好了,她浑身湿透,这样冻着又要病上添病。我跑的快,我去吧!”
龙尚功看着洒在叶疏烟身上的药汤,也是无法,只好催促楚慕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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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中药,大多都是要用文武火,煎起来很慢。楚慕妍现在去,只怕也要等到将近午时,才能再将药拿回来。
龙尚功无可奈何,也不能一直等在夕醉苑,因为尚功局还有很多事等她去处理,便只得告辞离开了夕醉苑。
望着龙尚功离去的背影,叶疏烟整个人都颓软下来。
祝怜月连忙扶住她的肩膀:“疏烟……没事了……没事了……”
叶疏烟依偎在祝怜月身前,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依靠在别人的身上,来获取一些些温暖和力量。
她本来想喝下那汤药,好让龙尚功放心,也让太后对她掉以轻心。可是祝怜月似乎也看出了她对那药的怀疑,才会装作打喷嚏,将汤药弄洒了。
祝怜月是好心,但这样一来,钟拾棋又要再煎一次药。叶疏烟连烫伤都忍了,为的就是换得自己暂时的安稳,可在太后看来,会不会怀疑叶疏烟已经看穿了她变相毁掉叶疏烟容貌的预谋?
太后现在戴着面具,对叶疏烟还不会太狠,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可是若是她知道叶疏烟洞悉她的目的却隐忍不发,自然就知道叶疏烟不是不敢发作、不敢拆穿,而是心中记恨,等待反击的时机,那她接下来对付叶疏烟,就必定不会再留任何余地。
叶疏烟轻轻离开了祝怜月的怀抱,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
抬起头,天空中弥漫着浓重的晨雾,令一轮朝日看起来到和夕阳一般,带着明亮的桔色,让人感觉不到温暖。
夕醉苑里静悄悄的,唯有几只麻雀,在廊下啄食掉在地上的点心渣滓。
麻雀虽小,但展开翅膀就能在万里晴空翱翔;可是她,却被这深宫中重重权势压着,始终难以施展抱负,难以专心于自己的理想。
她已经尽量去忍,可太后却步步紧逼,势必要让她被皇帝和苏怡睿唾弃,好像那样就能避免她“红颜祸国”的危险,免得让苏怡睿泥足深陷,于皇帝争风吃醋。
她就像是一只幼鸟,被养在深宫的牢笼,还不如地上那些啄食的麻雀自由惬意。
她想飞,但却有人害怕她挥动翅膀飞上天际之后,会变成桀骜不驯的飞鹰,所以要折断她的翅膀。
她凄然一笑,虽然知道忍耐是最于事无补的行为,可是,难道她用这样的痛苦,换取暂时安宁都不可以?
如果平安宁静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求,那她又何必再忍?
明明是别人在惧怕她,凭什么她要放下武器,不战而降?只有强势的战斗力,才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看着叶疏烟站在廊下发呆,祝怜月轻轻走过去,为她披上一袭披风:“疏烟,冬衣湿了,我帮你换下来好么?”
叶疏烟回头,对祝怜月微微一笑:“怜月,多谢你打翻了药碗,那药那么苦,就算有白糖梅子送药,我也是怕。”
祝怜月想问她,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终究怕祸从口出,徒惹麻烦,便道:“那么待会儿慕妍再拿了药回来,就放些冰糖,便不那么苦了。”
叶疏烟望着祝怜月,很想说,这烫伤、这药,其实都是太后对她的迫害……但话在嘴边转了转,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对很多事都守口如瓶,不是她对祝怜月、楚慕妍不信任,而是因为,知道太多对她们没有什么好处。
楚慕妍和祝怜月如今和她是同一立场,自然会为了她的遭遇而愤慨,她们又不是善于隐忍之人,一旦表露出一丝对太后的不满,可能会招来横祸。
只要身边有这些朋友真心相待,支持着叶疏烟,她已经很知足。至于那些费尽谋算的事,就让她独自承担好了。
她对祝怜月说道:“怜月,我有事要请你帮忙。如今我的手是这个样子,不能写字,你替我写一封信,再帮我送到工部,给苏怡睿、苏侍郎,好吗?”
祝怜月闻言一惊,紧张地道:“去……工部?那不是要出宣佑门吗?我……”
叶疏烟还清楚记得,祝怜月一开始很怕和人相处,性子孤僻得很,后来才知道,她入宫前,曾经有一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至于那是为什么,祝怜月一直缄口不言,叶疏烟也便无从知道。但想来,她是很少和外人接触的,更何况是男子。
工部的官员自然都是男子,要祝怜月去传信,倒也真是有些难为她。
“怜月,我知道你从未出过内宫,但身边的人,我只信得过你和慕妍,慕妍又在御医院没回来,我只能靠你了。”叶疏烟低下头说道。
祝怜月见她的手伤成这样,还惦记着给苏怡睿写什么信,那这信只怕是很紧要的。
她终于点头道:“好,你来说,我帮你写。”二人这便回房,研墨书写。
叶疏烟轻声念道:“侍郎大人赐鉴:今尚功局司制房为印制《汉宫馔玉录》,集众人之力,日夜赶工,刻成雕版,虽较抄誊之法要快,但奴婢窃以为,此法尚有缺憾。雕版用过之后,如不复版、多版,便成废料。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奴婢心中已有改良之法,却需工部支持。书不尽言,愿能面见,共同参详。”
她字斟句酌,尽量不显露出一丝一毫与苏怡睿的交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约见苏怡睿也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她念得很慢,念完之后,祝怜月便已经写完。
祝怜月拿着信纸看了一遍,目露赞叹之色。这封信虽然是以七品女官的身份,对上级官员而写,但却不卑不亢,异常沉稳。看见这信中的内容,祝怜月也能想象得到,叶疏烟之前督管清油制造工事时,面对工部官员,是何等的气度不凡。
她羡慕极了,也希望自己能像叶疏烟那样大方得体,在朝中官员面前,毫无惧意。这次虽然是去送一封信,但也算是一次锻炼胆量的机会,想到这个,她便不再像先前那么紧张。
看着祝怜月将信笺放入了信封之中,叶疏烟叮嘱道:“昨天苏大人送来的药材,我让崔司制又送还给他,他若问起我的身体如何,你什么也不用说,更无需提起我的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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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听了便问:“可是就算不提你的烫伤,苏大人见了你,不是一样会看到吗?伤在这么明显的地方,难道你到时候能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
叶疏烟笑了笑:“意外,才会有更强烈的感受。他若问你我要约在什么地方见面,你就说,让他拿主意就是。”
祝怜月见叶疏烟古古怪怪,知道她又在动脑筋了。她笑道:“你总是这么古灵精怪,这次又不知道要算计谁呢。”
说罢,她便帮叶疏烟将汤药打湿了的冬衣换下来,又服侍她吃了些点心,让她睡下,这才将信放在袖中,拿起桌上的披风,去了工部。
祝怜月戴着风帽,遮着寒风,耳朵虽然不冷,但鼻尖和脸蛋还是冻得有点红。
又走到那临着满园寒梅的宫道上,她抬起头来,看着伸出宫墙的梅花。在这寒冷的冬天,繁花落尽,尚能有如此艳丽夺目的颜色,慰藉人心里的寂寞寒冷,当真是自然的恩赐。
她贪看住了,竟不觉身后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注视着她,似乎不愿打扰她赏花的兴致。
一阵寒风忽起,吹落她头上的风帽,云鬓低垂,青丝飞扬,她侧过脸,反手去拉风帽时,才忽然发现身后的那个人。
她急忙回身,却被眼前这人的容颜,惊得完全停止了呼吸。
此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穿紫色的官服,昂藏七尺之身,丰神俊朗之貌,一双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美眸,此刻正有些喜悦和温柔地望着她。
虽然呼吸停止了,但祝怜月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爆炸。她几乎也忘记了看看这紫衫是什么官服,看看他腰间的玉带代表什么身份,只觉得那一丝毫不掩饰的柔情,将她席卷而起,令她和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飞扬起来。
这样的震撼,是她生而为人以来,从没有过的。
那人见她转身,眼神却忽然冰冻,看起来失望至极。
祝怜月看到他的温柔,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也仿佛一落千丈,直坠谷底。
那人客气地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接着便往宣佑门而去。
祝怜月愕然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龙卷风肆虐过后,留下的满地狼藉。
她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从叶疏烟房里拿的披风。
“难道疏烟……会是……和他吗?”
祝怜月看着叶疏烟的披风,回想刚才此人静静站在自己身后看她,等她转过身来,却失望离开,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他看到这件披风,以为她是叶疏烟?
上次陪着叶疏烟走到这里,叶疏烟似乎因为红梅想起了什么人,所以又折返回去。当时祝怜月问了一句,但叶疏烟却否认。
祝怜月一直以为,叶疏烟的反常,是因为回忆起哪位喜欢梅花的家人,从没想过是为了男子。
因为叶疏烟是官家千金,其父叶臻是中奉大夫,家教甚好,且殿选之前也通过了裸检,是玉洁冰清的。
而进宫之后,叶疏烟除了来工部督管工事之外,也没有和任何男子接触过,唯独苏怡睿对她好一些,但她却对此人十分客气,祝怜月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这梅林,对于刚才那个人,以及叶疏烟,一定有不寻常的意义。
祝怜月一想到这里,惊得脸色发白,宫里的女子,与朝中官员有私情,一旦被查出来,那能有好下场吗?
她心里替叶疏烟害怕,急忙快步往工部跑去,她必须快点把信送到,回去好好劝劝叶疏烟。
祝怜月来到了工部,问询之下,才知道苏怡睿在工事场里制造榨油机械。工部里的人说,有什么事,可以帮她代为转告。
但这信对叶疏烟来说至关重要,不能假手于人,祝怜月便问了工事场的方向,又赶了过去。
来到工事场,只见里面只有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其余都是做工的工匠,她便大着胆子走进去,向那锦袍男子一拜,道:“奴婢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可是苏侍郎?”
工事场中十分喧闹,苏怡睿一开始还没有听清,只觉得有人在旁边说话,回头一瞧,却见一个美丽的少女,正倾身相拜。
而她身上,穿着叶疏烟的披风。
那件披风,是叶疏烟头一天来工事场时所穿,那天她没有穿冬衣,所以借披风保暖。当天她给苏怡睿的印象太深刻,所以连这件披风,苏怡睿也记得清楚。
苏怡睿急忙带祝怜月来到工事场外,离得远了,方才不那么吵,也能听得清祝怜月的话了。
“你是叶典制的姐妹?她身子好些了吗?御医院可舍得用好药?”
苏怡睿笑着问道,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意,直视这祝怜月,令祝怜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她取出袖中的信,双手奉给苏怡睿:“叶典制身子好多了,她说要奴婢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苏大人。请苏大人过目。”
苏怡睿接过了信,祝怜月便向他告辞。苏怡睿看她竟不等自己回信,便道:“那就劳烦姑娘稍等,我好回信给她。”
祝怜月道:“叶典制说,我不必等苏大人的回信,苏大人看过信,自己就明白了。”
苏怡睿心下有些疑惑,但既然叶疏烟这么说,应该是不需要回信的,便送了祝怜月出去。
祝怜月走后,他便打开了信封,打开信笺一看,便笑道:“师父又有什么好主意要我帮忙施行了,看来,她就是不收我为徒,心里还是有这个徒弟的嘛。”
叶疏烟虽然不收苏怡睿为徒,但有什么事,都交给苏怡睿协助,这功劳,自然是苏怡睿的。他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在工部的地位自然也会慢慢变得更加重要。
有叶疏烟这个师父倾囊相授,苏怡睿就能学会较这个时代更为先进的技术,将来在工部,甚至在朝中的地位,将无人能够替代。
苏怡睿知道她的这番心意,更是感动,丝毫也不敢懈怠,不敢让叶疏烟失望,如今正是动力十足。
可是看完了信,他却有点迷惑了。叶疏烟竟然没有写约定的地点,她又不让苏怡睿回信,难不成让苏怡睿去尚功局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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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断定今天苏怡睿一定会找时间去拜见太后,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应该是满怀希望,想让叶疏烟指点他新的印刷术,那便少不了要手绘一些细节部分。加上他那么关心叶疏烟,见到她受伤的手,说不定会吃惊心痛得跳起来。
这也正是叶疏烟不让祝怜月透露自己手伤的原因。有了这层震惊的效果,到时候该怎么引导苏怡睿说话,叶疏烟早已经想好。
叶疏烟便对崔莹说道:“莹姐姐不用担心,这手伤,确实是我不小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这样不小心。”
意外的事,谁能保证;太后的脾气,比意外更难预料。
叶疏烟这样说,崔莹也只好先听着:“要不,我与你同去,在宫外等着,若是再有什么情况,我也好随机应变。”
若是这样,自然更好。崔莹只需要找个借口去庆寿园附近,便可以在延年宫外逗留一阵子,就能随时关注宫里的情况,有什么事,也能帮她想办法。
叶疏烟便道:“好,那就劳烦莹姐姐陪我走一趟了。”
楚慕妍和祝怜月急忙帮叶疏烟穿上典制服,梳好头发,送她和崔莹出了夕醉苑。
祝怜月回来时,看着桌上那一盅新熬制的药,心想:太后召见的真是时候。
此刻延年宫慈云殿中,轻声笑语,苏怡睿一来,太后便开心得合不拢嘴。苏怡睿将宫女奉上的橘子剥开来,亲手喂太后吃。太后笑得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连夸苏怡睿孝顺。
这苏家的独苗,可是太后心头的至宝,苏怡睿就是光坐在太后身旁吃吃喝喝,太后也是高兴的。
何况这个家伙自小就在脂粉堆里长大,姐姐妹妹一大堆,早学得哄死人不偿命,不然,安敢自诩情场圣手。
可是还没聊几句,他便不觉谈起了叶疏烟。只因最近他的工作,都和叶疏烟有关。
听到“叶典制”三个字,太后脸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只是碍于这督管清油制造工事,是苏怡睿头一回对朝政中的事情感兴趣,她也不敢表露出半分不耐烦,怕苏怡睿受打击。
而苏怡睿又是个犟驴脾气,太后更是不敢劝他离叶疏烟远点,一般只要有人反对他做什么事,得到的结果,一定是相反的。
太后所忌惮的,正是皇帝或者苏怡睿会喜欢上叶疏烟,偏偏皇帝和苏怡睿都不会听她的话,也才只有拿叶疏烟开刀。
姑侄二人正在聊着,就听到大宫女弱水来禀报,说叶疏烟求见于殿外,苏怡睿立刻就站了起来,笑道:“快请进来。”
太后脸色一黄,拉住苏怡睿坐下,嗔怪道:“睿儿,你是何等样的身份,传见便传见,这样殷勤迫切,传了出去,岂不让叶典制被人诟病?”
苏怡睿心想也是,这是后宫,不是工事场,不可这样随意。
后宫的人,闲来没事,除了聊聊是非还能干什么。若是为了他的态度,给叶疏烟添麻烦,那他又不能堵上那些人的嘴,于是只好坐下等着。
叶疏烟飘然而入,在太后面前的地毯上,轻盈拜倒:“奴婢参见太后,参见侍郎大人。”
一双美眸,长长的闪亮睫毛上似有水光,目光如烟,袅袅飘向苏怡睿,淡淡瞧了一眼,似笑非笑,便怯怯低下头去。
这样的眼神,对与一般男子来说,实在是魅惑至极,让人想抱在怀中肆意怜爱。
苏怡睿也是心中一动,险些又抢着叫她免礼,想到太后刚才的嘱咐,终究是忍住了。
太后盯着叶疏烟,一见她竟似乎在对苏怡睿暗送秋波,心下大怒,但又不能这样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道:“起来罢,都是自己人,无需拘礼。”
叶疏烟站直了身子,望着太后:“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太后看了一眼苏怡睿,说道:“自然是为了雕版印刷术改进之事,听苏大人说,你又有好点子,他想问问你,哀家只好让叶典制受累跑一趟。”
她这话说得很是客气,哪里有半分狠毒?叶疏烟心里冷笑,嘴上却道:
“是,奴婢前日看到司制房的女官们雕刻辛苦,想着那雕版用过之后扔掉,着实浪费了大家的辛劳,便回去想了个办法,盼太后与苏大人赐教。”
苏怡睿笑道:“师……呃……叶典制太谦虚啦,有什么好的办法,就快请指点怡睿罢!”说着,他终究是忍不住走了下来。
但刚刚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叶疏烟的手,竟然通红一片,还有水泡落下的白色虚泡。
他大惊失色,上前仔细看了看,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师父!你的手是怎么了!”
他心疼不已,想拉住叶疏烟的手看看,又怕她疼。
太后见状,脸色顿时黑青,“腾”地一下就站起身来,吓得咏蓝赶紧上前扶住了她的手。
太后见咏蓝来扶她,也知道咏蓝在提醒她暂时不要发作,看看情况再说,便强忍住脾气。
看见苏怡睿这样关切痛惜的模样,叶疏烟眼中也有些热热的酸涩。
她笑了笑,看了一眼太后:“不过昨日在延年宫为了捧住太后的玉茶碗,被轻轻烫了一下。太后已经派了钟院判为我诊治,用了钟院判的药,今日已然不疼了,只是也许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疤痕,有碍观瞻而已。那也不要紧,带着手套便是。苏大人不必担心。”
她这话说得温驯谦和,太后又再大的怒气,也不能对她爆发。
苏怡睿大喊了叶疏烟一声“师父”,当场的人都听见了。
太后又惊又怕,才知道苏怡睿对叶疏烟不仅仅是倾心,甚至还有仰慕。
他不曾对任何女子投入过这样独特的感情,想不到短短三天,叶疏烟竟能将他收得服服贴贴。
太后只觉得头都气晕了,可是还是不得不走下来,想拉开苏怡睿。
苏怡睿看着叶疏烟的伤,眼睛都红了:“师父的手那么好看,画出的图纸那么好……怎么能……怎么能留疤!”
他回转身,挽住了太后的胳膊拼命的晃,就像是一个撒娇耍赖的小孩子:“姑姑,那个钟院判一向傲气,必定不会将叶典制放在眼里,你有没有交代他用最万无一失的方子、最好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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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本就头晕,被苏怡睿这么一晃,更是站立不住,忙安抚他道:“哀家自然是千叮万嘱,这还用你说嘛。叶典制是六尚局年轻一辈里,哀家最看重的女官。她的手又是为了哀家烫伤,哀家心疼还来不及,不然也不会指名让钟拾棋来医治。”
苏怡睿这才满意地一笑,看着叶疏烟道:“嗯,只要师父的手能好,就能教我更多本事。姑姑也是高兴的,是不是?”
太后暗示钟拾棋毁掉叶疏烟的手,心知叶疏烟已经用过了钟拾棋的药,这手只怕是难以复原的。
可如今,苏怡睿竟是非要治好叶疏烟的双手,太后自然心虚,便有些慌乱地说道:“那是,一定能复原如初的。只是……钟拾棋也说,这复原情况,也是要看个人体质的……”
苏怡睿听太后的回答有些含糊,不依地道:“不行啊!姑姑,那个钟院判若是不行,马上换别的人。他要是敢让我师父的手留一丁点疤痕,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太后一听,便觉得额头和脖子里都有些湿热,竟是紧张得出了冷汗。
这个混世魔王倒还有个好处,那就是说到做到。
如果钟拾棋真让叶疏烟落了疤痕,不但太后这里会被闹个鸡犬不宁,就是钟拾棋,也会被苏怡睿整死。
整死了钟拾棋事小,可是太后那顽固的病症,一时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来医治?
苏怡睿转而对叶疏烟道:“师父,你不收我为徒,可我知道你心里是向着我的,不然不会再教我改进雕版印刷术。你对我恩同再造,我若是不能保住你的双手,枉自为人。如果钟拾棋是庸医,我就走遍天涯,不惜重金去寻找名医为你诊治。”
叶疏烟听了,鼻子都是一酸。都是苏家的人,一个对她那样狠毒,一个却对她这么好。
苏怡睿就像是羡鱼喜欢的那些侠客,身上有再多的缺点,待人却如此真诚,重情重义,为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敢于奋不顾身……
叶疏烟心头一酸,哽咽地道:“苏大人,奴婢何德何能……”
苏怡睿知道她又要搬出什么身份之别的话来,不由皱眉道:“别说这样生分的话,没的听着心寒。”他回头看着咏蓝:“咏蓝姐姐,叶典制站累了。”
咏蓝听了,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也没有反对,便急忙扶着叶疏烟,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而太后,如今也顾不得恼恨叶疏烟,哄着苏怡睿道:“睿儿你不用这样担心,钟院判自然是有能力将叶典制医好的,若是他不尽心医治,哀家第一个要他好看。”
叶疏烟敛着裙摆,坐在了凤椅左下首的椅子上,听到太后这样的话,心里冷冷笑道:要他好看,话说的这么软,想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太后如今不知道叶疏烟没有喝药,更没有用那药膏,根本不敢肯定地答应苏怡睿,只能暂时哄住他再说。
苏怡睿哪里知道太后对叶疏烟用的毒辣手段,哪里知道这伤就是太后的阴谋,他对自己姑姑的话,自然是相信的,便看着叶疏烟,挤了挤眼睛,叫她可以放心。
叶疏烟笑了笑,看这个纵横风月场的男子,竟感觉不到他沾染了丝毫的风尘沧桑。
苏怡睿比唐烈云还大一两岁,可比起唐烈云的深沉,苏怡睿反倒有这样天真的孩童心性,可能正是被家人和太后宠得太过。
想起唐烈云的孤独和忍耐,叶疏烟竟是心里一痛。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是否因为失去生母,在凄风冷雨中渡过了少年时代,长大后又随兄长征战厮杀,浴血奋战,所以在马背上豪情万丈,放下了武器才觉得无所适从?
如果唐烈云真的是这样,那么像苏怡睿这般简单,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叶疏烟不禁心酸,他是雍王殿下,但再尊崇的身份,再无极的荣耀,可能都不及一个关心他的人,在城头上远远的一望……怪不得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咬了咬嘴唇,想到他说,过了年就会出征,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孤独者无惧,勇敢者无敌。
从前唐烈云没有任何牵挂,也许可以心无旁骛、奋不顾身,是以能攻城掠地、势如破竹。
如今他有了期盼,会否为了不让她空自盼望,而在冲锋时怯战、分神和懦弱?如果那样,他在战场上岂非更加危险吗?
叶疏烟紧紧咬着嘴唇,忽然后悔起来。她不是后悔答应了唐烈云等候他凯旋,而是怕成为他心里的负累。
可如今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她要先除去眼前的危机。
太后拿自己的侄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看着叶疏烟神色凄惶地坐在那里,静默不语,好像也没有发现太后是故意让她的手受伤、故意安排钟拾棋消极医治,这才略放心了些。
但若是要叶疏烟继续在工事上指点苏怡睿,就少不得要让他们见面,苏怡睿必定会经常关注叶疏烟的伤势,那就不能继续用错的方子来治疗叶疏烟,反而还得让钟拾棋尽全力医治她。
太后就像生吞了一个大枣,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还咽不下去。这个哑巴亏,她只能认了。
想到刚才叶疏烟仅仅对苏怡睿投以一线淡若清风的眸光,就让苏怡睿那么心动,太后也明白了,苏怡睿对叶疏烟的情愫极其复杂。
不仅仅是男子对女子的喜欢那么简单,有崇拜敬重,有关心爱护,似师徒,又似兄妹。
但这师徒和兄妹之情,根本不稳固,只消叶疏烟稍作暗示,马上就会变成天崩地裂也无法阻挡的爱意。
太后想到这个,就觉得已经天崩地裂了。
苏怡睿胆敢喜欢上宫里的女子,随便被朝中有心之人扣一个淫乱后宫的罪名,就算没有证据,皇帝也容不得他,容不得苏氏满门。
如今苏怡睿既然还没有真正盲目地爱上叶疏烟,看来叶疏烟并没有对他用什么狐媚手段。太后不能不承认,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叶疏烟自己,才能断了苏怡睿那若有若无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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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得天旋地转,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汹涌袭来。
她贵为太后,如今却不能不为了娘家这根独苗,而放过叶疏烟。
她感到挫败至极,这第一个回合,她输得迅速,输得彻底,只能自吞苦水。
然而来日方长,后宫始终是她掌权的地方,谁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今日叶疏烟的手还未痊愈,不能画图,也便不能详细讲解活字印刷术的具体方法,只能先说了个大概:
“其实雕版印刷已经是一项很厉害的发明,只是它还有待改进。活字印刷术,顾名思义,就是字是活动的,而不是全都刻在同一块板上,不能移动。我们要把常用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四方的小木条的一端,放在盒子里备用。等需要印刷某一样书册,只要找齐这些字,将那些带字的木条,码在一块底板上,固定好,就可以印刷。下一次,又用同样的方法来编制新的内容。”
太后、苏怡睿和咏蓝都听着叶疏烟的话,再次为她的奇特想法而震惊。
苏怡睿频频点头:“对呀,别人怎么都想不到这么好的办法,刻成一块板,用过便扔了,真是蠢笨至极。还是师父冰雪聪明。”
太后淡淡看了咏蓝一眼,二人都为苏怡睿感到忧心。这个叶疏烟实在太特别,太厉害,难怪苏怡睿对她心悦诚服。
太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咏蓝,去泡几杯好茶来,说了这么久,想必叶典制和公子也渴了。”
咏蓝知道太后对叶疏烟的态度已经缓和,微微一笑,便去安排人泡茶。
苏怡睿坐在叶疏烟旁边的椅子上,好奇地追问着。
叶疏烟虽然比他小,但正襟危坐,肃穆端庄,还真有点师父的样子。
可是她除了刚才拜见时的眼神有一丝魅惑人心之外,根本没有丝毫僭越身份、不守宫规的行为,令太后更是迷惑。
不多时,咏蓝姑姑端了茶来,亲手奉与叶疏烟嘴边,让她喝了润喉。
叶疏烟谢过了咏蓝姑姑,才浅浅饮了一口。
这次的茶,可是不冷不热,绝不会烫口。这次的事,也终于得以安然度过。
就算太后叮嘱钟拾棋,要尽力医治叶疏烟,叶疏烟也不会再喝他开的药。
而她若是真的好了,那钟拾棋也不会怀疑到其他御医头上,她与林峥的关系,也就不会暴露。
无论太后信不信叶疏烟无心攀龙附凤,无心勾引苏怡睿,事实是,她绝对有让苏怡睿神魂颠倒的本事,只看她高不高兴用。
如今苏怡睿俨然成了叶疏烟的护花使者,这一如投鼠忌器的道理,太后把叶疏烟当成了靠近捕鼠器的老鼠,想砸,却又怕砸坏了捕鼠的器械。她顾及苏怡睿的感受,除非有把握将叶疏烟一棒子打死,否则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叶疏烟看着太后那种憋着一口恶气,难以下咽的神情,顿时觉得无比畅快。
即使她的身份只是个小小女官,可就算再卑微,她也不会甘心屈服于皇权、屈服于太后狠毒的手段。
她的容貌和才能,足以让人忌惮,那便要好好利用,震慑敌人。
此次唯一幸运的,就是看清了太后的伪善面目,也看清了龙尚功的立场。
一个为了不让她迷惑皇帝唐厉风、祸害苏怡睿,狠心毁她双手。
一个助纣为虐,为了让她安心留在六尚局效命,不惜逼她喝那会令她万劫不复的猛药。
叶疏烟想起龙尚功原来对她的好,到此刻仍难相信,龙尚功今早竟要逼她喝那药。
她咬咬牙,从此对任何人都不能再留一丝仁慈,她必须倾尽全力,去夺取尚功之位。只有无法取代的地位、和傲视六尚局的权势,才能真正保全她。
喝完了茶,苏怡睿想要送叶疏烟出庆寿园,却被太后阻止。
庆寿园四周是坤宁宫、宸佑宫、崇政殿,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各宫的人,太后决不能让苏怡睿去送叶疏烟。
依然是咏蓝姑姑送叶疏烟出延年宫,苏怡睿怔怔看着她离开,回头又对太后说道:“姑姑,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提醒那个钟拾棋。”
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孩子,就是太心善了,姑姑怎么能不成全你?只是,你对这叶典制究竟是个什么想法,这师徒不师徒、又尊卑不分,只怕对叶典制不是什么好事。”
苏怡睿挠头一笑:“姑姑既然问我,我便也不瞒姑姑。叶典制那么好,谁能不喜欢?可睿儿浪荡半生,自诩风流,花粉丛中来去随意,可真遇到这样好的姑娘时,徒有怜她之心,却不知该如何相处、相待,生怕委屈了她、埋没了她。既然如此,唯有敬她重她,护着她,丝毫不敢亵渎的。”
太后愕然望着苏怡睿,竟想不到,自己的侄儿,大汉国的皇亲贵胄,竟然在叶疏烟面前会心生自卑。
好好的一个人,如今竟觉得自己沾染太多女子,不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连爱她都成了亵渎……
若非唐厉风对苏氏一门的疑忌,不给苏怡睿实权实差,反而投闲置散,他也不会终日消极,放浪形骸。
听着苏怡睿这样痴傻的想法,太后也不知是该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悲,心疼地拉住苏怡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睿儿,天下的好女子多了,只有她们配不上你,没有你配不上她们的。但你既然能这样为叶典制着想,就万万不要招惹她,以免害了她。”
苏怡睿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姑姑不必担心,睿儿如今长大了。我正是怕情难自已,才安心称叶典制作师父,纵然她不答应,睿儿自己也不会有违伦理纲常。”说着,他更显出一丝落寞。
若是心事无人知道,也便罢了,如今告诉太后他对叶疏烟的好感,反倒觉得更难平静。
太后看得鼻子都酸了,险些落下泪来。忍了一忍,起身搂住了苏怡睿的肩头:
“睿儿,苏氏的兴衰,只在你一人身上。叶典制心比天高,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入她的眼?是她年轻,所以不知天高地厚,你无须妄自菲薄。只要将来能乘风而起,成为朝中栋梁,焉知她不会对你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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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刚走进房门,见到桌上那盅药,便冷然一笑。
如今她再也不需要怕别人看到她不喝这药,因为钟拾棋很快就会来重新为她诊治,送来真正对症的药。
这时,楚慕妍听见了叶疏烟回来的声响,便从屋子里跑了过来:“疏烟,你可回来了,药都凉透了。”说着,就准备拿碗替叶疏烟倒药。
叶疏烟制止了她:“慕妍,不用了,等会儿钟院判会送新的药来。”
楚慕妍没听明白:“又送?头一次洒了,第二次凉了,我看这药,你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嘴里。”
叶疏烟见祝怜月没在夕醉苑,便问道:“怎么,怜月替你去尚功局做事了吗?”
楚慕妍“嘻嘻”一笑:“是啊,她最是心疼我们的,况且每次你不舒服都是她照顾你,同是姐妹,我也该尽尽心嘛!”
叶疏烟笑了:“好啦,知道你做雕版辛苦了,只怕手上磨出了不少泡,待会儿我给你弄一样好东西润手。”
说话间,涂嬷嬷就引着钟拾棋走进了夕醉苑,看到叶疏烟的房门虚掩,便径直走到了她门前的台阶下,问道:“叶典制在屋里吧,钟院判来为你诊治,可方便进来?”
叶疏烟一听,便对楚慕妍点了点头。楚慕妍便打开了门,说道:“方便,钟院判赶紧来瞧瞧吧。”
钟拾棋颇有些傲慢地负手立在廊下,右肩上挎着个镶着金边的药箱。
那药箱,用料是产自海南的降香黄檀,采用浮雕技法,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四边和棱角镶着镂空祥云金边,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件贵重的艺术品,一般人谁又舍得那它来用?
不过钟拾棋既然是医治太后的功臣,又是御医院的院判,这样的药箱,也不过是皇帝和太后众多赏赐中区区一样而已,带着它,方能彰显钟拾棋在御医院的地位。
只是这样的东西,背在一个医师身上,却令叶疏烟觉得分外碍眼。
医者眼中本该无分贫富贵贱,对病人一视同仁。可是背着这样奢侈的药箱,正是显露出钟拾棋的利欲熏心。这样的人,纵然有起死回生的医术,也不过只是个商人,而非悬壶济世的良医。
钟拾棋听到楚慕妍叫他进去,便走上了台阶,跨入房中。
叶疏烟此刻就坐在小厅里的圆桌旁,静静等着钟拾棋。
钟拾棋走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药盅,正是楚慕妍早上去御医院让他再熬制的那一盅。
他心下狐疑:为何叶疏烟到现在还没有喝?
叶疏烟抬起双眸,看着钟拾棋,微启檀口道:“钟院判,请坐。慕妍,代我斟杯茶给钟院判吧。”
楚慕妍心想,这钟拾棋能坐多大一会儿,斟了茶他也不会喝的,她才懒得去。便笑道:“疏烟,你看人家钟院判百忙之中抽空来给你医手,哪有时间喝咱们的茶啊?你别担心钟院判没茶喝,赶紧让他给你看看吧。”
叶疏烟知道楚慕妍懒惯了,却也没想到她真是懒到了家,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钟拾棋。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钟拾棋一听,虽然不稀罕尚功局女官这里的茶,就算楚慕妍给他倒了他也未必就会喝,可是人家连敬他也不敬,他脸上却也挂不住,冷冷干咳了一声,道:
“既然太后有吩咐,莫说叶典制这里没有茶,就是连桌子凳子也没有,徒然四壁,本官也须尽心医治,难道女官就不是人了么?叶典制,伸出手来罢。”说着已经将一个崭新的脉枕放在了桌边。
叶疏烟听着钟拾棋的话这么难听,却是淡淡一笑。
好戏还没开场,怎知道最后谁笑谁哭?
楚慕妍虽然对拐弯抹角的话,反应较为迟钝,但是琢磨了半晌,终于感觉出钟拾棋话里的刺,那分明是讽刺叶疏烟。意思就是说,要不是太后吩咐,区区一个女官,在钟拾棋眼里,也能算个人?能配让他医治?
她一想明白,顿时瞪大了眼睛:“钟院判,你是怎么说话呐?谁不是人啊?你才不是人!”
钟拾棋哪里料到这一个从八品女史竟敢对他这样说话,正给叶疏烟把着脉,登时就一怒而起。
“你这个奴婢,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与本官说话!涂嬷嬷!”
他大喝了一声,可站在外面等候的涂嬷嬷好像有些耳背,完全没有反应,直到他再喊了一声,涂嬷嬷才慌忙走了进来:“怎么啦,钟大人?”
钟拾棋怒道:“这个小小女史竟敢辱骂本官,你去报知你们龙尚功,叫她好好惩罚!”
涂嬷嬷笑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懂事,她说了什么,竟然惹钟大人这样生气,钟大人有什么,可当面教训,想必她还记得清楚些。老身方才没听见什么,就不能帮钟大人传话啦。”
钟拾棋见这尚功局里老的小的都是这般无礼,气得连长长的胡须都吹了起来,简直就想背起药箱、拂袖而去。
叶疏烟这时才淡淡一笑:“钟院判是大人物,跟小女子计较,岂非伤了风雅。况且,您百忙之中抽空来瞧我的手,奴婢也不敢多耽误您的时间,还请钟院判速速诊断吧。”
钟拾棋斜睨叶疏烟一眼,冷哼道:“哼!尔等如此不逊,本官便是不愿治你,谁又能奈何我?”说罢,就要将脉枕收回。
叶疏烟的手,却压在脉枕上,冷冷一笑:“钟院判只管走吧,若钟院判不肯医我,想必太后还会派其他御医来。刚好钟院判开的药还在这里,且让其他御医也学学钟院判的良方。”
桌上的药盅,从御医院拿过来之后,就没有动。假如钟拾棋真走了,等别的御医来给叶疏烟诊断时,必然会发现这药里有问题。别人自然会嘲笑钟拾棋,连区区的烫伤都开错了药方,医治不好。
到时候,他堂堂御医院的院判,只怕威名扫地,被人当做闲暇时逗笑的谈资。
他的脸由白变黄,由黄变红,最后脸色惨绿,怨愤地看了叶疏烟一眼,噗通一声坐在了凳子上:“好!我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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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看见钟拾棋的脾气,真个被叶疏烟吃定了,忍不住“噗嗤”一笑:“钟大人果然是能屈能伸的男子汉。”
钟拾棋气得肺都要炸了,可是也没奈何,强忍住火气,给叶疏烟把脉。不把脉便罢了,这一把脉,顿时惊得直愣愣看着叶疏烟,疑惑万分。
叶疏烟没有喝他的药,反而服用了林峥给的生肌化瘀丸,而且抹的也是林峥给的水蛭活血露,和钟拾棋原本开的药,药性不同。药性浸入血液,自然会体现在脉象上。
钟拾棋也不算是庸医,自然一把脉就发现了。
他看着叶疏烟,叶疏烟却是微微笑着,早就料到钟拾棋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抬起头,对涂嬷嬷和楚慕妍道:“涂嬷嬷,慕妍,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们且先去忙吧。”
钟拾棋自然知道走的时候得让涂嬷嬷带他出去,涂嬷嬷也不多交代,便道:“好,老身先到外面去查看各苑的情况,逛一圈回来,便刚好带钟院判出去。”说罢就走出夕醉苑。
楚慕妍看钟拾棋满心疑惑,叶疏烟却冷静从容,高下立判,便也放心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屋里只剩叶疏烟和钟拾棋,钟拾棋虽然疑惑,却不敢开口问叶疏烟,是不是吃了别的药,毕竟他也心虚。
叶疏烟却是开门见山地道:“钟院判想必也看得出来,奴婢用了其他的药。只因奴婢幼年淘气,烫伤过一次,家中奶娘求得秘方,专治烫伤,内服外抹,丝毫不留疤痕。奴婢进宫时,觉得或许该备着,就带了进来。所以昨日痛极,便直接用了自己的药。因怕药性冲突,不免就浪费了大人的良方,大人该不会怪责奴婢吧?”
如今没人知道林峥听命于叶疏烟,况且林峥来夕醉苑,又不是正常出诊,并无记录,因此钟拾棋也不会怀疑林峥。但她用了别的药,这既然瞒不过钟拾棋,就只能跟他摊开了说。
钟拾棋闻言,心里倒是有些矛盾。他又希望叶疏烟的手能痊愈,又觉得被叶疏烟给看穿了,十分慌乱。
若是叶疏烟没有服用他的药,而是用了民间的秘方,那她的手伤就一定能治好,这无疑方便钟拾棋对太后和苏怡睿交差。
可钟拾棋虽然不了解叶疏烟,也知道此女是选秀中落选的,进入尚功局之后屡立奇功,才智过人。
就凭她那样的智谋心计,之所以选择不喝钟拾棋的药,只怕是怀疑他,那也就意味着,她怀疑太后故意害她。
若是这样,钟拾棋肯定得告诉太后这事情已败露,看太后怎么防范。
他心虚了,态度也便没有先前那么强硬,有些支吾地道:“看叶典制的脉象,显然恢复得很好。既然叶典制另有良方,那本官也能向太后交差了。”
叶疏烟微微点了点头:“是,只要我的手没事,苏侍郎就不会寻钟院判的晦气,咱们皆大欢喜。只是不知道,钟院判打算怎么回太后呢?老老实实的说,我没有喝你的药?”
钟拾棋微微一愕,没想到叶疏烟竟知道他准备这么做,却不知叶疏烟这样问,意欲何为:“下官不敢欺瞒太后,自然要这么说。”
叶疏烟笑了笑:“钟院判对太后忠心可表,况且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必须要听太后的。只是,钟院判让不让奴婢的手痊愈,都要听太后的吩咐。这药有什么机关,咱们心知肚明。”
钟拾棋看得清叶疏烟的脉,叶疏烟却也看得清钟拾棋的心。
她在太后面前装作对此番迫害毫不知情,但对钟拾棋,却无需造作,因为钟拾棋是个明哲保身之人,一定不会做对他自己有害无利之事。
钟拾棋一听叶疏烟果然是看出了药里的古怪,所以才不喝的,他老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他又能说什么,身为医师,在药方中做手脚害人,传了出去,必定遭人唾骂。他冷汗涔涔,紧咬牙关,不知道叶疏烟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叶疏烟便又说道:“你我同在宫中,身不由己,奴婢也不怪钟院判。只是,该怎么回太后,还望钟院判斟酌一番,莫要因一时的愚忠,惹到不该惹的人,毁了一世英名。”
钟拾棋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这个不该惹的人,正是苏怡睿。
苏怡睿心向着叶疏烟,正是因为他不依不饶,求太后好好医治叶疏烟,太后才再派人传钟拾棋来夕醉苑诊治的。
苏怡睿恶名昭著,被太后惯得无法无天,皇帝也给三分情面,谁敢得罪他?
莫说叶疏烟于朝廷有功,就算只是苏家的一个丫环,钟拾棋医坏了她,苏怡睿也不会善罢甘休。
一想到此人是汴京的小霸王,而钟拾棋的府邸,离苏府也不过三条街的路程,他早出晚归,苏怡睿要料理了他,简直处处都是机会。
就算天子脚下,苏怡睿不敢杀人放火,但他只要派人在坊间巷里传些流言蜚语,将钟拾棋的名声唱臭,皇帝也绝不会允许他继续任职御医院院判。他的前途和钱途,就都完了。
这真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啊。
钟拾棋汗如雨下,面如死灰,一想到会被苏怡睿整得一无所有,他就忍不住双手发抖,惊惧地望着叶疏烟:
“叶典制,钟某也是听命于人,你我无冤无仇,钟某怎会存心害你?不如这样,你没喝药的事,钟某就当不知道,烂在肚子里。也请叶典制在苏大人面前替钟某美言几句,今后叶典制若有什么不适,钟某必定随传随到……”
叶疏烟心里暗笑。这个钟拾棋,方才还那般倨傲,本官长、奴婢短的,一明白利害关系,立刻改口自称“钟某”,看来苏怡睿的恶名,还真能吓唬吓唬人。
她依然是那样温婉宽和的微笑着:“那是自然,奴婢无非也是图个皆大欢喜,不想太后生气而已。对了,这次钟院判拿来的药膏,想必是精心调配的极品,奴婢久闻院判大人盛名,少不得贪心留下备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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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拾棋听到叶疏烟还要他新配的药,一颗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急忙把一盒精制的祛痕膏,奉在叶疏烟面前的桌上,便拱手告辞,背着那金光闪闪的药箱,灰溜溜地离开了。
叶疏烟笑着走到门外,往隔壁唤道:“慕妍,快过来瞧瞧,我给你赚了一盒上好的润手药膏呢。”
楚慕妍听见,急忙跑出来:“什么?润手药膏?还有这种东西?”药膏就是药膏,润手的香脂就是香脂,哪有润手的药膏呢?
叶疏烟有林峥的药,但钟拾棋制的药也不能浪费,楚慕妍的手因为做雕版而磨出了泡,用了这药膏,至少能滋润肌肤,不留硬茧。
楚慕妍爱美,得了这么贵重的药膏,高兴极了,恨不能全身都抹抹。
到了午饭的时候,祝怜月便从尚功局的膳厅将饭菜带了回来,三人一起吃着,祝怜月说道:“疏烟,等我吃过了午饭,就得去尚功局。后晌《汉宫馔玉录》正式开始印刷,疏烟你要不要去看看?”
《汉宫馔玉录》是叶疏烟拟定,尚食局试做,并经过后宫中妃嫔们的试菜,是有史以来第一本专门记载烹炒菜式和做法的书,对于叶疏烟,甚至对大汉国,都是意义重大。
加上这食谱是当今皇帝亲笔赐名,就更说明了它的重要,叶疏烟是必定要去看看的。
她点点头:“要去的,虽然我还不能做事,但可以看着你们印刷装订啊。”
楚慕妍笑道:“首发的这一批,都是精装。所以从熏香纸张到装订线,还有上面的金字,可都是花了不少本钱、极精致的。等明日发行时,必会遭到哄抢,定是汴京一大盛况呢。”
叶疏烟这两天受了伤,没有去尚功局,龙尚功和崔莹也便没有因公务来打扰她,所以她还不知道明日就是《汉宫馔玉录》首次在汴京发行之期。
她顿时有种要上考场的感觉,因为《汉宫馔玉录》一发行,就知道汴京百姓对于炒菜这种烹饪方式的接受程度如何。
假如《汉宫馔玉录》真的是被哄抢一空,那就说明大家都认可这种新的烹饪方法,此法推行开以后,清油的消耗量必定飙升,食油署设立时机成熟,这样才能达到充盈国库的目的。
可惜的是,她人在宫里,此书发行必然是在汴京城中的繁华地带,她不可能亲眼看到,只能等消息,倒也很煎熬。
吃过了午饭,叶疏烟便和祝怜月、楚慕妍一起前往尚功局,一进司制房大殿,就闻见一股浓浓的油墨味,有点呛人。
龙尚功和崔莹正站在印刷的机械前,看着女史们印刷,祝怜月和楚慕妍便也急忙上去帮忙。
大家分工明细,有进纸的,有刷油墨的,有覆盖雕版的,有专门用木磙子压雕版的,还有抽走印好的纸张,裁成同样大小装订起来的。
而书封是早就印好了,上面是烫金大字《汉宫馔玉录》,打开扉页,又是寻常黑色墨迹的书名,下方署名为:“殿中省六尚局典制女官叶疏烟编撰;尚食局司膳房御用食谱。”
不过是小小的两行正楷,却让叶疏烟欣喜万分。
历史上的女子,在公文中、甚至是族谱里,都不会署名,只会写上类似“张氏”“王氏”或“张三娘”“王四姐”这样按排行来记的名字。甚至有的人根本就直接没大名,只有闺名小字。
就算是宫里的妃嫔主子,在正式场合,也只能自称姓氏。
叶疏烟根本没想到这书会署上她的名字,而且是姓名皆全。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唐厉风下的旨。
他了解她的志向,所以从不将她看做寻常的女官、女子,竟按照朝官的待遇,给了她完全的署名权。
假如后世之人提起了这本《汉宫馔玉录》,必定像提起其他著作一般,首先想到的就是“典制女官叶疏烟编撰”这九个字,而非是“据考,此书为汉宫典制叶氏编撰”。
这几个字的意义,非同小可。
叶疏烟满心感动,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名字,一时泪眼朦胧。
想到她重生之后,即将入宫选秀,沐春的担心,二夫人温瑾的不安,羡鱼的喜悦,以及父亲叶臻的暗中保护,到如今恍如隔世。
她用除掉纪楚翘这件事,来换取自己对命运的主动权,才得以进入尚功局的,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赢了,她就能平步青云、名垂史册。
若然输了,就只能安分守己地在六尚局,直到二十五岁出宫。
而今,她的名字终于印制在《汉宫馔玉录》这本足以传世的辑录上,这就像是一个垂钓的人,看到浮漂动了的感觉一般,仿佛最终的胜利已经在望。
崔莹见叶疏烟拿着这《汉宫馔玉录》,眼中四优泪光,知道她是激动的,便走到她身边,劝道:“妹妹得以名扬天下,可是咱们六尚局近日最高兴的事,你入宫后历尽坎坷,终于苦尽甘来,该高兴才是,不要这样泪盈盈的。”
叶疏烟揉揉眼睛,笑道:“嗯,姐姐说的是,但人说‘喜极而泣’,我如今便是高兴得不知该如何表达了。”
龙尚功颇有些怜惜地一笑,叹道:“叶典制能得皇上亲笔为汉宫馔玉录题名,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昨日皇上又专门颁下圣旨,要在此书上属你的名字,一个字也不准错,这样的恩宠,是后宫中任何女官都不曾有的。到了过年时,太后必对咱们尚功局有厚赏,都是托你的福啊。”
叶疏烟惭愧地道:“其实奴婢都是得教习馆的教习姑姑和龙尚功、崔司制的教导,司制房姐妹们的帮忙,才能做成一两件事。也是皇上和太后仁德,又想借此激励六尚局当好差事,才会给奴婢这样的脸面。”
大家都听到叶疏烟谦让恭谨的话,无不对她心服口服。换了别人,这时候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还会跟众女官姐妹相称?
崔莹看叶疏烟不骄不躁,谦卑顺服,更是默然一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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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祝怜月却说没去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为什么叶疏烟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叶疏烟知道,自己身体里有另外一份记忆,以至于有时候会出现思想和感觉不一致的情况。
就好像她第一次在庆寿园见到皇帝唐厉风,不知为何竟然也觉得很熟悉,看着唐厉风的背影,甚至有些心痛,哀伤。
按理说,当时叶疏烟根本是第一眼看到唐厉风,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可当时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他的模样。
直到那次在坤宁宫,皇后因为画卷的事,向叶疏烟发难,唐厉风忽然出现,她才确定当时自己脑子里那个男子,竟然真是唐厉风。
她无法解释,这一切奇异的感觉,都是因为什么,唯有等时间来证明。
因为水落了,石头总会露出水面的。
下午又匆匆过去,到了傍晚时分,天边竟出现了灿烂的晚霞。谚语有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一定是暖阳高照、万里晴空。
叶疏烟心想,也不知明日《汉宫馔玉录》的首发,现场会是什么情况。
事关食油署的设立,可能是苏怡睿直接牵头去办,叶疏烟明天总要找机会去工部问问情况,才能安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时她睡觉很少做梦,这一夜却是睡不安稳,浅眠间,都梦到了长长的朱雀门御街。
那是她进宫的路,也是她想自己的梦想迈进的开端。不知道《汉宫馔玉录》会不会在朱雀门外发布呢?
次日一早起来,她便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自从手受了伤,每天悬心,生怕留下一丁点的疤痕,所以早上睡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看伤势恢复的如何。
好在林峥的家传秘药见效又快又好,这才刚刚用了两天,她的手就已经变得白皙了,那些水泡也已经自行吸收,只是还能看出起过水泡,皮肤尚未变得平滑如初。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双手,感觉略有一丝的隐痛,但那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虽然手好得差不多,但也不能做粗重的活,以免伤到水泡里面的新生肌肤,延误伤情。
今天还是楚慕妍告假照顾叶疏烟,只是她睡醒了,觉得还早,没听到叶疏烟起身,便又裹着被子睡着了。
叶疏烟知道她近来很累,便也不叫她,自己穿好了衣衫,叠好了被子。
似乎是听见了叶疏烟起身的声音,楚慕妍这才醒来,匆忙跑到叶疏烟房间:“呀,疏烟,你都起来了?你手好了吗?怎么自己干这些活。快交给我。”说着,急忙给叶疏烟倒了洗脸水。
热水是祝怜月今早起身时烧好的,放到现在不热不凉,楚慕妍用软布沾了水,轻轻给叶疏烟擦了擦脸和手,又替她梳了个简单、柔美的倭堕髻。
刚刚梳理好,就听门外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楚慕妍探头往窗外一看,来的却是涂嬷嬷和一位身穿深绿色内监服的小太监走进来。
如今这夕醉苑就只有叶疏烟和楚慕妍,其他人都在尚功局忙着做事,来这里的,自然就是找叶疏烟了。
楚慕妍不知道这公公是哪个宫的,忙对叶疏烟说道:“疏烟,你看外面怎么来了个小公公,多半是太后皇后宫里的吧?”
叶疏烟听了,急忙整理好衣衫和首饰,走了出去。
一照面,叶疏烟便认出了这小太监,正是宸佑宫守门的那个小伍,她心想,必定是凌暖有事要见她,心中自是喜悦。
那小伍见了叶疏烟,也笑道:“叶典制,我们主子想见见您,我便去尚功局找您,想问问您几时方便过去。一问才知道您今日告假、不必当值,这不,赶紧来夕醉苑请您。”
叶疏烟也正为了如鸢的问题悬心,正愁没机会见凌暖,如今凌暖召见,她便欣然道:“好,我这便随伍公公去。”
说罢,交代楚慕妍莫要等她回来,先回尚功局帮忙,不要多懒。楚慕妍不情愿地答应,在叶疏烟走后,关了两间房门,便回尚功局做事。
叶疏烟于小伍一起走出了尚功局寝苑,只见一乘软轿停在不远处的大树旁。
看到他们俩出来,轿旁的四个内监便急忙抬着轿子迎上前来。
软轿是粗如成人手臂的竹子所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留了竹子原本的青翠之色。
座位也是竹制,上部还有一个精致的轿顶,四周悬挂着两层绣着珍珠的银色丝幔,丝幔下摆垂着一串串金色流苏。
叶疏烟不禁停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小伍:“伍公公,太后召见奴婢的时候,也不曾用代步软轿,奴婢在宫中只能步行,怎敢坐轿,何况这顶轿子还这么华丽,想来不是谁都敢坐的……奴婢走路就好。”
小伍抿着嘴一笑:“叶典制要去的地方,不是宸佑宫,离这里不近,所以主子要您坐轿去。叶典制莫非信不过小伍,怕小伍害您做越矩的事?”
叶疏烟到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自己坐轿不合适,可如今听小伍说,不是去宸佑宫,她也不认得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坐进了轿子里。
小伍细心地放下了纱幔,纱幔密实,叶疏烟坐在里面,虽然能感觉到日光的温暖,但却看不到外面的道路。
她只能隔一会儿就掀开纱幔看看自己是走到哪儿了,不过好在有这层纱幔,就算路上碰到了人,别人也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越走越偏僻,人也就更少了。偶有宫人走过,见了这顶轿子,都纷纷拜倒在路旁。这倒让叶疏烟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足足过了一柱高香的时间,一行人才来到了一片白杨林里。
一重重的白杨林,犹如威武排列的御林军,树叶映着明亮的日光,像刀锋一般,反射出耀眼炫目的光芒。
这里已经是离深宫很远的地方,四周没有什么建筑,只有树林。而白杨林的中心,竟然坐落着一座四方红墙圈出来的建筑。
那红墙足有两丈多高,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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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叶疏烟也没有听说过,皇宫中还有这么个“林中小城”。
若不是一开始小伍给叶疏烟的的印象很好,又因他是凌暖宫里的人,她也不会这么放心地上轿。可是眼见这地方如此偏僻,她便不由得警惕起来。
叶疏烟直觉小伍不是什么恶人,尤其是在宸佑宫,包括如鸢在内的一些宫女,都因为凌暖的高升,而对叶疏烟渐渐冷淡,小伍却依然对她十分关切殷勤。
但如今她和太后算是结下了仇怨,皇后只怕也不喜欢她。况且因为制作冬衣、榨油机械、《汉宫馔玉录》的功劳,她又成为宫里出了名的人,树大招风、功高招妒,人心难测,防不胜防。
她撩起纱幔,看着在旁随行的小伍,却见小伍神神秘秘地笑着,虽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但还是可疑得很。
“伍公公,此处偏僻,为何凌才人要在这种地方见我?你若是走错了路,眼下回去来还来得及。”她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小伍朝她一笑:“奴才也没说是凌才人请叶典制来呀,叶典制且安心,您马上就能知道我主子是谁了。”
叶疏烟一惊,小伍的言下之意是说,请她来的人,并非凌暖,而是另有其人。
她心念电转,心想着如鸢可能是和江燕来她们一起的,难不成这小伍也是?
正想着,轿子已经来到了那红墙外的高门前。
这门也和皇宫宫门一样,有一丈多高,不同的是,门是原木所造,打磨光滑后,刷上了清漆,钉着金色的四方铜钉,看来倒是有种军营的感觉。这里从墙到门都是崭新的,看来是刚建成不久。
叶疏烟心里一凛:这里难道是御林军的训练营地?若真是这一类的地方,那么请她来的人,还能是谁?
这时,小伍上前叫门,门上有一个小窗打开,看了小伍手里的令牌,这才打开了门,将叶疏烟的软轿迎了进去。
刚刚进入大门内,就听见里面传来“啪啪”的鞭声,鞭声回荡在空旷的高墙内,听来更是像鞭炮声一样响亮。
叶疏烟微微一惊,听见小伍说了声“叶典制,到了,请下轿。”,接着轿子便落了下来,她才掀起纱幔走下轿子。
一抬头,就看到眼前是一片空旷的跑马场,因为是建在皇宫的偏僻之处,所以面积很大,沿着城墙的一圈,是足够二十匹马并行的跑马道,中间是各种练马用的障碍物。
此刻,正有一人,策马奔驰在跑马道上。
那马身上是一套崭新的鞍鞯辔头,就连蹄子上的马掌都是崭新的。奔跑时,马鬃猎猎,非常精神,这看起来倒像是刚刚驯服的烈马,还没怎么跑过路。
马上的人,只是踩着马镫,身子轻灵地虚伏马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扬鞭打鞭花,那响亮的鞭声,正是他手中的长鞭所发出的。
疾驰如风,英姿飒爽,正是皇帝唐厉风。
而站在门旁马栏外等候的,是个身穿深红太监服的公公,年纪不过四十多岁,昂首挺胸,倒丝毫也不像别的太监那样前倨后恭的。
那公公看到了叶疏烟走进来,还没等小伍上前禀报,便急忙扬起手里的一面红色旗帜,高高挥了挥。
这时,唐厉风才注意到大门和马栏这一侧,一见叶疏烟静静立在马场的门下,立刻掣缰立马。
那骏马正奔得飞快,忽然被扯停下来,便忽然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就在马儿扬蹄的时候,唐厉风顺势一个翻身,落下马来。
这时候,自有驯马倌跑了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将马儿拴在跑马道边的木栏杆上。
唐厉风微微笑着,阔步走到叶疏烟面前。
叶疏烟也往前走了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脚步,轻盈一拜:“奴婢参见皇上。不知皇上突然召见奴婢,有何事要吩咐奴婢。”
步摇颤巍巍在她的脸颊边抖动着,唐厉风伸出一只手,轻轻将她扶起:“朕天天对着朝臣和奏折,好不烦闷。今日天气晴好,朕一时技痒,想来此骑马,想找个能让朕暂忘国事的人作陪,叶典制可愿意?”
唐厉风自数月前班师回朝,也没有什么时间练马,怕是浑身的骨头都生锈了,所以建了这个跑马场,就算不上战场,也能解解心痒。
叶疏烟也听说过,唐厉风喜欢驯马,他经常善于发现好马,也喜欢将其驯服。看来刚才那匹马,必定是他最近才驯服的烈马。
叶疏烟从没有骑过马,对这种比她高那么多、脾性又烈的动物,她有种难言的恐惧,只愿在旁边看着,万万不敢靠近这种东西。
她急忙说道:“奴婢若能在旁欣赏皇上精湛的骑术,自然是奴婢的福分。”
唐厉风见她有些怕马,笑道:“你是怕它么?烈马固然难驯,但马也是有灵性的,只要驯服了它,它便比朕的嫔妃们还要温驯可爱。”
叶疏烟不禁莞尔:“皇上,人是人、马是马,人的感情之丰富,与动物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唐厉风却皱了皱眉,目光沉了下去,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人或事:“你觉得将人与马比,委屈了人。殊不知,你越是了解马,便越觉得喜欢;但有时候,越了解人,却越觉得厌恶……”
叶疏烟闻言,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闪过了皇后的样子,以及那梅林深处孤寂凋敝的承****。
也许在她们这届秀女入宫之前,宫里却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让唐厉风耿耿于怀。
人心难测,就连叶疏烟在六尚局里都感到步步危机,妃嫔之间的争斗,难道能少吗?唐厉风看着这些争斗,自然免不了要觉得厌倦。
她不敢再提起和人有关的事,便将话题拉回来:“听说皇上有伯乐之才,常常能发现马中良将,跑马道上那一匹,想必是皇上新得的宝贝了?”
唐厉风见叶疏烟自从那次在祺英殿后相处之后,跟他说话倒是没有原来那样拘谨,心下暗自喜悦,便领着叶疏烟走到了那匹马旁边:“这马好不好,朕且不忙夸它,你先摸摸它身上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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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到唐厉风说让她摸摸那匹马,自然有些心里发怵。
不过看着那马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也洗刷得油光发亮,毛色是深枣红色,鬃毛颜色更深,却也泛着闪亮的光泽,倒也很喜人。
她想试着顺着马鬃摸一下,可是又想起自己的手还没有复原,怕沾染了什么细菌,于是又缩回了手,道:“那奴婢也不忙摸,先猜猜看。”她抬起头来,微微歪着头看着唐厉风:“皇上,这马应该是西域的汗血宝马吧?”
刚说完,唐厉风便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起来:“你一个小女子,如何知道这汗血宝马?又是从侠客列传、志异之书中晓得的么?”
叶疏烟闻言一愣:“皇上如何知道……奴婢读那些书?”
她其实只在殿选上回复太后的时候举过一些例子,目的是为了让太后不喜欢她,可是唐厉风又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会是太后或皇后对唐厉风说的吧,唐厉风会有闲工夫听殿选落选秀女的事?
唐厉风见叶疏烟疑惑地看着他,有些忍俊不禁:“说巧不巧,殿选那天,朕忙完了政务便想去祺英殿看看,刚好就听见了叶典制跟太后的妙答。”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有些戏谑地看着叶疏烟:“也刚好在屏风后,看到了你。可惜太后怕她儿子得美人而荒废国事,不然……”
叶疏烟感觉到唐厉风靠近,碍于身份,也不敢直视他,可是却感觉得到,他言语中的戏谑和暧昧。
他其实是说,如果不是太后让叶疏烟落选,只怕当天就会侍寝了。
叶疏烟顿时羞红了脸,实不知这史书上记载的一代雄主,竟也是个风流帝王,会做这样情挑佳人的事。
她当初看着宫里只有那么几个妃嫔,还以为唐厉风不重女色,着实佩服了一番。如今看来,莫不是太后怕他重美人而忘江山,所以看得太紧,以至于后宫萧条?
她不禁偷偷抬眼瞧了唐厉风一眼,却见他眉眼中尽是浓浓的温暖笑意,却并没有好色之态,才放下心来。
“皇上,太后和皇后是跟皇上最亲的人,她们来主持选妃,自然是为了皇上着想。太后当时也许是觉得奴婢看书太杂,对女德之书籍典故却知之甚少,怕奴婢品德有亏,进了后宫,会祸乱宫廷。皇帝万不可对太后有微词,否则她听了必然伤心的。”
唐厉风见她低着头,轻声宽慰,没来由的心头一热。
知母莫若子,若说他不知道太后的用心,那么叶疏烟的话,还能劝得动他几分。
可唐厉风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娘到底心里想什么?在唐厉风未曾称帝的时候,太后就替唐厉风择妻,那时候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选谁做正妻,又如何纳妾室,这些家事,全凭太后操持。
唐厉风为周国大将军,征战在外,也便由得母亲安排,并无怨言。
只是他称制之后,和皇后相敬如“冰”,跟其他妃嫔也不过略亲近些,终究是心无所依。
他也难免会想要有一个值得自己钟爱的女子在身边,起码累了倦了,能有个地方是他想去的,能让他得到片刻宁静的。
只是太后却并未放下把持后宫的权力,以至于选秀都无需皇帝在场,纵然他当时已经对叶疏烟留心,却也只好任由太后将她筛选下来,分配到了六尚局。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叶典制的所作所为,又如何会是品德有亏的人。但朕也明白,太后将你放在六尚局,是很好的结果。”
叶疏烟心知唐厉风了解她的心志,便报以感激的一笑。
这时,唐厉风便拍了拍那匹马,说道:“这么好的日光,最适合信马由缰,不如咱们出宫郊游?想必这时候,田垅之间都是青青麦苗,也是赏心悦目的。”说罢,他淡淡地看着叶疏烟,没有逼迫,也没有期盼,仿佛叶疏烟答应与否都可以。
叶疏烟听着唐厉风所说的郊外风光,顿时心生向往,她入宫这么久,见到的都是皇宫的金碧辉煌,就算是风景,也是人造园林的风景,郊外自由惬意的空气,她已经好久都没有闻过。
她很想答应,可是想到自己连马都不会骑,便有些沮丧:“奴婢还不会骑马,只怕扫皇上的兴致了。”
唐厉风也不觉得意外:“骑马这种事,女儿家又用不着,自然不会去学。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朕会为你选一匹性格温顺的马儿,你在这里练好了,出宫后信马由缰,慢慢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这样如何?”
这大汉国的皇帝竟然在用商量的语气和叶疏烟说话,令旁边的驯马倌都忍不住偷瞧了唐厉风一眼,觉得皇帝今日说话奇怪的很,倒像是变了个人。
叶疏烟也感觉有些不适应,觉得唐厉风也实在太给她面子了。如今唐厉风兴致勃勃,她若是一味扫兴,待会儿真惹得唐厉风龙颜大怒,那可就完蛋了。
况且她的手,又没有好彻底,不能握那粗糙的缰绳,这倒令她犯起愁来。
唐厉风和太后的关系本就有些隔膜,若说出自己的伤,唐厉风必定得问个来龙去脉,对太后有所猜疑,倒显得叶疏烟从中挑拨似的。
这时,那身穿红衣的公公走了过来,淡淡地说道:“皇上,依奴才看,叶典制今日只怕难以陪皇上郊游的。”
叶疏烟闻言一愕,这公公不等唐厉风传唤就上前说话,看来应该是唐厉风的心腹,御前太监柳广恩。可是柳广恩这么说,该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唐厉风没等柳广恩话音落下,便问:“为何这么说?不是小伍子问了崔司制,说叶典制今日无需去尚功局当值吗?”
柳广恩瞧了叶疏烟的双手一眼,垂目说道:“奴才昨日听说了个消息,事关叶典制。听闻叶典制在太后宫里受了烫伤,如今还不足三日,怕是使不得力、受不得磨。”
叶疏烟心惊,她刚才就觉得柳广恩的气度不像一般太监,却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对宫里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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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没想到自己那么一句话,就让唐厉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听唐厉风说将来会找人替代钟拾棋,她也不知是该担忧,还是该欣喜。
一个人,若是能一眼看穿你的想法,那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人生难得一知己,无人了解也是痛苦,谁都渴望有一个如此懂得自己的人,沉默之间,就能心有灵犀一点通。
究竟唐厉风是一早就和叶疏烟一样,觉得钟拾棋不合适,还是真的只是投其所好这么一说,叶疏烟倒是不想去弄明白,更不想让唐厉风觉得,她那么喜欢揣测人心。
因为他虽然是一个对她有好感的男子,但也是帝王。帝王之心,世间只怕无人敢懂吧。
于是,她只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见她这般温柔的模样,唐厉风不由一怔,念及上次在祺英殿的那晚,她因为腹痛,任由他一路抱着送到更衣楼里,那一丝软玉温香,至今还似乎在他鼻尖和心头萦绕。
恍过神来,看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淡淡一笑,便去解开马缰。
他笑时,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看来分外亲切,能令叶疏烟有一刹那的错觉,仿佛他并不是皇帝。
叶疏烟的封建等级观念太过于单薄,所以就算在皇帝面前,自称奴婢,但依然不减一分孤清高傲。
而唐厉风也是存心不让叶疏烟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尊卑之分,不想让她守什么君臣之礼。
这一刻,他牵着马儿,长身而立于叶疏烟的面前。
金冠束着头上的秀发,留一半飘然身后。身穿藏青色的劲装,镶着银丝边和金环的马靴,手持乌丝编就的马鞭。
风吹来,他衣袂飘飘,青丝飞扬,身姿玉立,竟比身穿龙袍时更显气宇轩昂。
“上马。”唐厉风看着叶疏烟,口气不容拒绝。
叶疏烟虽没有骑过马,但以前电视上看过别人上马的镜头,可是从左还是从右,她一紧张,倒给忘记了。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唐厉风跨一步便到了她身后,双手却撑在她肋下,轻轻一举,就将她放在了马鞍上。
她吓了一跳,瞬间发觉自己这么笨,连上马都要唐厉风抱上去。而这已经他是第二次抱她,每一次都那么猝不及防,没得拒绝,所以她更加郁闷。
唐厉风见叶疏烟微蹙秀眉、噘着小嘴,便轻笑一声,从左侧蹬着马镫子,翻身上马,一下就坐在了叶疏烟的身后。
马鞍并不宽,所以两个人坐进去,自然是很挤的。
他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背脊的线条,他坚实的手臂则环住她的身子,一只手已拉住了缰绳。
叶疏烟本以为唐厉风是要她学骑马,哪里能想得到,他竟然也坐了上来。
她忽然觉得从头到脚都像被火烧着了一般,羞臊得满面通红,忙道:“皇上……”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唐厉风便已低下头来,贴近她耳边轻声说道:“嘘……趁着这帮奴才正面壁,一时反应不过来,才没人看着朕,咱们正好策马出宫去!”
她心里苦笑,唐厉风是皇帝,走到哪里都得有奴才跟着,或是在旁伺候。想不到,他居然也不习惯这种生活,居然也希望能得到片刻的自由自在。
好吧,皇帝也是人,何况他也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就不许他童心未泯么。
可这时,他的鬓发已经近得能擦到叶疏烟的耳朵,他的呼吸也温热地掠过她的脖颈,弄得她从耳朵到脖子都奇痒难忍,急忙微微避开些许。
这男人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贴近她,摆明了占便宜……这要是被人看见,还不知传成什么样。
她使劲儿地往前挤,可是唐厉风和她就像被粘在一起的两块糖,她挪一寸,他便更近一寸。
她动来动去了几下,忽然觉得这情景太怪了。她不像是躲他,倒像是在蹭他,而且,蹭得她背上、他心口越来越热。
可那个唐厉风倒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似的,只怕还很享受怀中人儿的“厮磨”。
叶疏烟心里郁闷地骂道:你这大汉国的皇帝,真是个无赖!
唐厉风见叶疏烟躲来躲去也逃不出他的怀抱,挑起嘴角窃笑了一下,便轻叱一声:“驾!”
缰绳一抖,骏马嘶鸣一声,如利箭一般****而出,只听得清脆的马蹄声在这个跑马场里踏起空空的回音,回音不断,重叠在一起犹如群马奔腾。
听见了身后踏踏马蹄声,唐厉风更觉得犹如回到战场上,豪气顿生。看着叶疏烟手握马鞍上的铁环,静静地呆在他怀中,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惬意。
只一眨眼,两人已乘着骏马奔出了城门,如飞梭一般冲入了白杨林里的宽阔大道。
耳边疾风呼啸,令叶疏烟微微眯着双眼,驰骋的速度令她觉得血脉贲张,若是她自己骑马骑得这么快,心里一定是害怕的。
可是靠着唐厉风的胸怀,她竟然丝毫也没有害怕的感觉,心里反而有种安稳的感觉。
这个怀抱,这坚实的臂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寒梅香,遥远又接近,熟悉又陌生,好像是千年之前就曾这样抱拥过她一样。
就是这种感觉,在庆寿园第一次见到他,她心里也是这种像有双重人格、双重记忆的感觉。
怦然心动,她觉得自己的心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唐厉风一眼。
唐厉风垂眸迎上她疑惑的眸光,报之以旭日般暖心的一笑:“这样……太近了,你在考验朕的耐力么?”
叶疏烟闻言一愕,立刻明白,她正仰着头看他,因此二人的脸已经离得太近,近得危险,近得诱惑。
她那一泓动人的清澈眼波,如莲花盈露般娇艳欲滴的樱唇,带着诱人的甘甜香味,让唐厉风已经忍不住想要低头攫取她的甜美滋味。
这种情形下,任何正常男子都不可能没有反应,何况,祺英殿上初见,她的美已经镌刻在唐厉风心上。
他是天子,何须逼自己忍耐欲望?天下女子谁不渴望得到他的垂爱,偏偏这个叶疏烟那般固执、那般倔强。
可是,鬼知道为什么,他宁可逼自己,也不忍心强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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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共乘一骑,绝尘而去,留下柳广恩、小伍等人追出城门,高声呼唤着:“皇上,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呀!等等奴才们呐--”
然而唐厉风却丝毫也没有放慢速度,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环着叶疏烟的纤腰,保留着些许空间,让叶疏烟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紧张。
叶疏烟体会到唐厉风的细腻心意,低头微微一笑,虽不能安心享受他的呵护,但至少比从前坦然多了。
这样的呵护,发乎情、止乎礼,此刻他并不像一个征服天下的帝王,而像是她的知交好友。
叶疏烟觉得,他能给她这样的尊重和理解,已经是这世间最可遇不可求的宝贵之物,只希望她也有幸永远保留这份珍宝。
唐厉风没有觉得自己在笑,但他的脸上,却实实在在洋溢着一种轻松单纯的喜悦之色。
叶疏烟也没有觉得此时此刻策马奔驰有什么好笑,可清浅的笑意却荡漾在她的剪水双眸中。
出了白杨林,便是长长的宫道。马蹄儿,声声疾,片刻已到西华门下。
侍卫们都认出了唐厉风,可是,见唐厉风策马狂奔,根本不打算停下来,谁敢上前拦驾,一群侍卫忙迅速打开了宫门,然后归于道旁,高呼万岁。
侍卫的声音,高亢昂扬,从宫门的过道里反射回来,更显得震耳欲聋。
叶疏烟看着这些身着戎装的御林军,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枪剑戟,方真正感觉到禁宫的森严。
原本在内宫,侍卫很少,守宫门的也都是内监,只有轮班巡卫是由御林军当值。除非是像花才人那样,需要禁足的时候,才会派侍卫去守宫门。
而六尚局那样的地方都是女子,又处于深宫,十分安静,也无需太多巡卫,所以叶疏烟并不常见这样的阵仗。
如今一见这样整齐的御林军,不难想到,大汉国的军队是何等雄壮,出征时旌旗猎猎,军威赫赫,是何等热血沸腾的场面。
想着她之前所做的那些努力,以及以后要做的事,可以帮助唐厉风富国强兵,想着将来国库充盈、兵力强盛,唐厉风兵锋所向,尽皆披靡,她更是觉得满腔豪情。
唐厉风这时,侧头看了一眼叶疏烟,只见她看着御林军跪地高呼万岁,眼中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便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
叶疏烟正自陶醉,听见唐厉风相问,一想到自己刚才竟是在做白日梦,不由赧然:“奴婢在想,若是奴婢是个男儿之身,就能登上朝堂,为大汉国的国力强盛,出谋划策,使大汉国民生富庶、国库充盈。皇上则率领千军万马,直指天下未靖之处,亦毫无后顾之忧。”
唐厉风一听此话,眼底便有些发热,忍不住紧紧抱着她的腰,沉声道:“朕……”然而话到嘴边,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疏烟虽不是朝中臣子,但却比那些大人们更支持他在军事上的安排。她虽不是他的女人,却比那些使尽浑身解数争宠、做任何事都不过是为了分得君恩雨露的女子,更明白他、理解他。
他此刻多想说,朕不愿你这样操劳伤神,朕不愿你一个弱女子来撑起后方,朕舍不得。
可是他知道,能像她这样一心支持他以兵力一统江山的人,实在不多,他不能拒绝。
大多数文臣都觉得如今应该休养生息,因为南幽国富裕,北冀国兵强、更有辽国做外援,东越国偏安,不足为患,所以大汉国应该休养生息,今后再图收服。
若非如此,当叶疏烟支持他一鼓作气统一天下的时候,唐厉风也不会那么感动。
朝臣分为主战和休战两派,整日就此在朝中论辩,却没有谁能像叶疏烟这样,默默地为唐厉风分忧,却丝毫不邀功,不倨傲。
唐厉风抱着叶疏烟,心旌摇荡,若非西华门外的西角楼大街上,两旁都是御林军,他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可即便如此,他不能做其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抱紧叶疏烟。
叶疏烟刚说完,就觉得唐厉风呼吸有些急促,忽然就抱住了她,她惊惧地一把抓住了唐厉风的手,想要将他的手拉开。
可是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紧,就像要把她锁在他的身边,锁在他的骨血中,锁在他的生命里……
不知为何,这种感觉竟让她微微感到晕眩,心底莫名地燃起一丝渴望,令她忍不住回过头,仰视着唐厉风。
这个动作几乎是毫无意识的,仿佛身体里的另一个思想在控制她。
理智上,她知道这个动作会让自己的脸正对上唐厉风,他只要一低头便可以碰到她的脸颊和唇,无论如何是不能这样做的。
可是身体却有种浓稠得像密一样的情绪,将她包围,令她深陷。
她惊得脸色发白,不禁怀疑,真正的叶疏烟是没有死去的,她的意识只怕还留在这个身体里。
难道她对唐厉风产生的熟悉感、哀伤、心动,都是因为身体里有另外一重记忆吗?
她是重生之躯,如果当初真正的叶疏烟并没有死,那么,她的大脑中也很有可能像一个存储设备一样,保留祠堂昏死之前的记忆。
但那个叶疏烟,怎么可能认识皇帝?据羡鱼和沐春以及其他家人的话,叶疏烟是从没有出过门的,不可能会有机会私下认识男子。
就在此时,唐厉风见叶疏烟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竟有浓浓爱意,他恍惚以为自己看错,再看时,果然发现叶疏烟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惊惧,疑惑,脸色苍白,那几乎可以让他失控的倾慕爱恋之色,就仿佛擦肩而过的微风,悄然逝去。
唐厉风的心里微微酸楚,明知叶疏烟抓住他的手,是为了让他放手,但还是不肯放松。如果刚才那一抹爱恋的眼神,他也能这样挽留在手中,此刻他心里便不会这样酸楚不甘。
叶疏烟感觉到唐厉风霸道地紧拥着她,却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谈国事,缘何他会忽然动情?他是天子,难道会为了臣子的贡献而感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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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中惊疑,不敢再仰视唐厉风。众目睽睽之下,她被他紧紧抱着,何其尴尬,心下一委屈,负气地道:
“皇上若是真的想要奴婢,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将奴婢永远留在您身边,奴婢也会好好服侍皇上的。”
唐厉风听了这话,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看着叶疏烟那样委屈,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让她留在六尚局,而如今,固然是情难自禁,但也不能食言。
“朕知卿心意,愿卿亦不负朕心。”这句话犹在唇边,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已经自食其言。
他愧疚地缓缓放开了手,沉声道:“朕是有言在先,若然食言,你必定再不信朕。可你告诉朕,你这样殚精竭虑、为朕分忧,教朕如何能不心疼。你虽是女子,却比朝堂上的男人更勇敢睿智,教朕如何能不喜欢?你教教朕。”
他说着,便微微叹了口气。
叶疏烟终于明白,她纵然不以色侍君,但她做的这些事,却足以令唐厉风感动。而她终究是女子,他对她再敬重,也不可能像面对朝臣一样。
太后对叶疏烟这样忌惮,也无非就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唐厉风是一定会对叶疏烟这样的女子动情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子若有情,后宫若独宠,从历史上看,多是灭亡的结局。
可是,命运就像这马背上的马鞍,有些人总能狭路相逢,纵然都情非所愿,但却因为冥冥之中的因缘,而纠缠不清。
你教教朕……
这样心酸的话语,仿佛有柄钝刀,在割叶疏烟的心。心血慢慢渗流,让她清晰地感觉到唐厉风心中的无奈。
她咬了咬唇,觉得唐厉风也许只是一时心动而已,自己的话说得未免太重。
她沉默了片刻,垂首轻声说道:“皇上,奴婢肯入宫,就知道可能会中选为妃。能服侍皇上这样的明君,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皇上能喜欢奴婢,更是奴婢的造化。但边关未靖,民生未富,奴婢不忍在后宫安享荣华,只愿能与皇上并肩而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才不负皇上的厚望。”
唐厉风听了,从她身后望着她的轮廓,明知道这话里也有恭维之言,但是起码,她确实在跟他并肩而战,为了他煞费苦心。
他伸出手来,轻轻捋了捋她鬓边因马背的颠簸而挂在发丝上的步摇,柔声道:“有你与朕并肩,也是朕的福气,朕的造化。从此,不准你在朕面前自称奴婢,就称……‘臣’罢。”
叶疏烟的心突然一颤,这意思,便是不当她是后宫中人,而是和朝臣无异了。
这是唐厉风对叶疏烟的珍视,也是他对自己的提醒,提醒自己不可再如此动情。
祺英殿后,他曾觉得若是能征服叶疏烟,会是一件乐事。但那种心情,就一如是他对驯服烈马的兴趣一样。
他是一个喜欢征服的人,然而却实不忍心对叶疏烟用心计手段,不忍心把她当成征服的对象。
她的心是如此的自由自在,不能断送在他的手里。
叶疏烟轻轻点了点头:“是,奴婢今后在皇上面前,便自称‘臣’。”
唐厉风捋顺了她的步摇,看着她恢复了沉稳平静,不复先前那般惊惧,也露出了笑容。
他放缓了策马奔驰的速度,说道:“今日大相国寺那边很热闹,朕带你去瞧瞧。”
叶疏烟微微一笑:“恰好皇上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骑装,倒是很适合微服出游。臣也没有穿典制服,而是家常便装,不会暴露了皇上的身份。只是不让御林军随行,没问题吗?”
唐厉风朗声笑道:“朕的天下只凭这一双拳头打下来,这是在家门口,又怕什么?”
叶疏烟是见过雍王唐烈云的武功,但没有见过唐厉风的,自然不知他比唐烈云如何,但听他这样说,那么一般人是伤不了他的,便也放心了。
一走到西角楼大街与踊路街的交叉口,便觉得道路更加宽阔,唐厉风虽然放缓了骑速,但依然很快就到了大相国寺。
叶疏烟坐在马上,只见街道两旁,都是林立的三层、四层店铺,而比这店铺还要高的,就是太平兴国寺的宏大建筑。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唐厉风立国之后,封其为皇家寺院,守卫很严,所以相国寺门外,特意兴建了很大的场地,以供百姓平时在此上香朝拜。若是有重大庆典,得了圣旨,寺院也会大开寺门,让百姓进入寺中礼佛。
刚刚走到寺前的路上,便见大相国寺那边人头攒动,就连左右两侧的几间店铺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虽然唐厉风骑着马,但遇到这样满街是人的情况,再好的马,也只能停下来等。
唐厉风看叶疏烟见这么多人堵在相国寺门前,正在发愁,便笑了一笑,翻身下马,扶住她的手,让她安然落地。
“皇……”刚说出一个字,她忽然想起这里人多眼杂,自然不能叫唐厉风皇上,想了想,便道:“唐公子,这里人太多,不如我们去人少的地方随意走走?”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喊他“唐公子”,倒是觉得欣喜,不过却没有采纳叶疏烟的意见,而是来到了旁边的一个酒肆中。
店中小二上来招呼,叫马倌栓了马,见唐厉风和叶疏烟的打扮,便觉得二人身份不凡,急忙迎上了楼。
唐厉风径直走到了三楼上,找到了一个斜对相国寺前广场的雅间,只点了一壶清茶,将一锭五两银放在桌上,打发了小二出去。
看小二一走,他便对叶疏烟伸出了手掌,叶疏烟会意,知道他是要拉住自己的手。
唐厉风知道她的手有伤,自然不会紧握,她缓缓伸出手去,放在他手心。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了窗前,指着相国寺门前人声鼎沸的盛况,眼中有一丝难掩的得意之色:“你看。”
叶疏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相国寺门外,搭建了很大的平台,台子的四周都是一簇簇的红绸花和绸带,看起来异常喜庆隆重。
而那台上,正有五口大箱子。那箱子,叶疏烟竟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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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点了点头:“若能培植出适合中原气候的棉种,大汉国的百姓都可以开辟棉田、种植棉花,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木棉搅车,农闲时即可纺纱织布。到时,人人都能穿棉衣御寒,还可以大规模发展织染业,制造出价值高昂棉织品,远销异国海外。不但富国,亦可富民,以外养内。”
要说这棉花的好处,自然是不胜枚举。然而在大汉国之前,中原尚未引进棉花品种,也便无人想到以棉纺织染业为百姓造福,为国家盈利。
棉花这种东西,在这时期的中原百姓看来,就像是产自西域的葡萄、哈密瓜、番茄一样,必须由西域的气候和水土方能培育。
宫中虽然购买过一批原棉朵,但却无人懂得处理,若非叶疏烟造出木棉搅车,棉朵到现在也依然是那一包包的棉朵而已,又岂会变成冬衣,让这些身份矜贵的后宫妃嫔、皇亲国戚们得以保暖呢。
而从木棉搅车上脱落下来的一颗颗棉籽,叶疏烟却珍而重之地保存了下来,原来是因为她一早有培植新品种棉花的打算。
她仿佛做任何事都会想到国计、民生,并不单单只是效忠于六尚局,为皇帝和太后分忧解劳而已。
唐厉风看着怀里的叶疏烟,只觉得如获至宝。可是这个宝,他再喜欢,也是不能占有的。
她的身躯是那样娇柔纤弱,但内里却有这样宽广的胸怀。她应该属于这片沃土、这片蓝天,因为只有天地的广袤无垠,才足以任她自由驰骋。
他低头看着她,左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任何嘉许之言都不足以表露他此刻的震撼、狂喜、心动、忍耐:“好,朕便在宫外的皇家苑囿之中,辟十亩良田出来,给你做培植棉花之用。”
叶疏烟本来以为此事要经由龙尚功甚至是郑尚宫去求太后,方能在宫里勉强挤出一点耕种用地给她育棉。
但是想不到,今日不单亲眼看到了《汉宫馔玉录》发布的盛况,还如此顺利地得到了十亩良田,而且和唐厉风相处起来也逐渐没了最初的陌生和拘束,可谓是收获颇丰。
她谢过了唐厉风,此时骏马已行至朱雀门前御街,但是要将马儿送回马场,所以必须往西绕行,再经过西角楼大街和西华门进宫。
二人回到跑马场的时候,便见柳广恩等人依然等候在白杨林的小城门口。他们虽然担心皇帝,但一来并不知道皇帝会忽然出宫,二来也了解皇帝有美人在怀,不愿让他们跟着碍手碍脚,才只好在这里等着。
见唐厉风带着叶疏烟异常喜悦地回来,柳广恩忙上前为其牵马。唐厉风先下马,接着将叶疏烟抱下马来。柳广恩会心一笑,便引马入马厩去了。
叶疏烟这时发现小伍已经不在这里,才问道:“皇上是怎么想到让宸佑宫的人来请臣的呢?若不是这个小伍,臣曾在宸佑宫见过,是绝不会轻易上轿跟他走的。”
唐厉风“哦”了一声,道:“他本是广恩的干儿子,宸佑宫里本来没几个宫人,凌才人搬去之后,朕怕那边的人照顾不周全,便差小伍子去伺候,这孩子机灵得很,无论交给他什么事,都办得十分妥帖,有他伺候凌才人,想必你也可放心些。”
他是说……你也可放心些?这话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啊。倒像是说,派小伍子去,更多是为了让叶疏烟放心似的。
叶疏烟对凌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如今身在宸佑宫,封妃是迟早的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怕她受如鸢那等奴才教唆,再做出像上次祺英殿落水、构陷他人的事来。
难道唐厉风指的会是这件事?他该不会意识到了什么吧?
虽然花才人被禁足,唐厉风不会亲自去见她,但应该也会让亲信去关照她的生活起居,毕竟她腹中有他的孩子。
难不成这期间,唐厉风意识到凌暖对花才人用心计?
叶疏烟觉得有些不妥,望着唐厉风,只想看明白他真正的想法:“皇上为凌才人考虑得当真周到,小伍是个妥帖人,必定能让皇上放心……”
唐厉风却微微一笑,道:“凌才人年轻,终究有些事还不懂得应对。过了年,朕便对她再行加封,位高,巴结的人也便多了。届时她来往之人更复杂,你多去她宫里走走,教她亲贤远佞,知道个是非道理罢。花才人那边,朕打算解她的禁足,此事上,你也开解开解凌才人。”
叶疏烟心里一凛,便已明白,唐厉风肯定已经明白了落水一事是凌暖对花才人的报复,所以才有心赦免花才人前次下毒的罪,作为一个补偿。
但他叫凌暖亲贤远佞,这话又是从何而来?是指凌暖身边有奸佞小人,还是说她依附了不该依附的人?
如今没得到林峥的回复,叶疏烟也不知道如鸢到底是为了何人拉拢和控制凌暖,更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可唐厉风的话,倒隐隐透露出凌暖身边有奸佞。
叶疏烟不敢让唐厉风明示,因为她不敢让唐厉风说出凌暖的过错,纵然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但烂在心里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旦说出来,那么凌暖陷害花才人就成了事实,唐厉风便不能再维护她。
唐厉风能有这样的心思,终不枉凌暖如此爱他、赞他。
叶疏烟心想,大汉国律法严苛,是因为唐厉风对恶人绝不会姑息,可是妃嫔之间互相算计,他却要为了这个大家庭的安宁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恕了这个,安抚着那个,他心里必定是烦闷难受的。怪不得他之前会说,越了解人,越觉得烦厌,有的人,还不如马。
叶疏烟心里难过,柔声道:“皇上,臣一定会保护好凌才人,不让乱花迷了她的眼,不让皇上为此忧心。”
唐厉风看叶疏烟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图,暗叹她是如此善解人意,再次为她整理了被风吹乱的头发,淡淡地道:
“你殿选前刻意为凌暖打扮得清丽无双,便是猜到太后的喜好,盼凌暖承宠、盼她晋升、盼朕好好待她……朕终于没有令你失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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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闻言便愣住,如化石一样,怔怔看着唐厉风,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她的确是盼凌暖承宠晋升,盼着唐厉风能真心对凌暖好,给她终身的依靠。
而唐厉风对凌暖,也确实很好,好到有时候连叶疏烟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唐厉风成熟睿智,是一代明君圣主,缘何会喜欢一个什么事都不懂、出身卑微的天真少女?
情人之间若没有共同语言,感情终究是淡薄的。何况后宫妃嫔众多,唐厉风若是不喜欢凌暖,又何须对她那么好?所以叶疏烟从没怀疑唐厉风对凌暖的深情厚爱。
本以为他的厚爱,是因为凌暖那份难能可贵的单纯。可现在她显然已经变得不再单纯,犹如染了些许杂色的白纸,但他对她却一如既往,赏赐她住进宸佑宫,过了年便要再册封……
却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你盼她承宠、盼她晋升、盼朕好好待她”?唐厉风对凌暖的好,难道只是为了不让叶疏烟担心失望?
叶疏烟的心,此刻仿佛被一根挂着倒刺的尖刀狠狠地绞着,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一切对凌暖来说都是镜花水月,她眼中“很好、很好”的那个人,只是把对她的好,当成对叶疏烟的恩遇赏赐,甚至是宽慰安抚。
但对凌暖而言,再高的位份,再细心的呵护,都不过是施舍罢了,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真情。
这多可悲,又多可笑,却又是宫中女子的真实写照。
可是,凌暖的尴尬处境若是因为旁人,也就罢了,就算得不到真心,能得到呵护也足够她在宫里好好的生活下去。
但偏偏,是因为叶疏烟。
叶疏烟心疼她,可却也无法扭转唐厉风的心意,他喜欢什么样的人,要如何对待自己的妃嫔,叶疏烟根本无能为力。
一想到凌暖听见这样的话会有多么伤痛,叶疏烟不由悲从中来,失声道:
“皇上,凌才人年幼单纯,对皇上,不过是想要一份真情挚爱,若是没有爱,给她再多荣华富贵,她也是可怜的……臣以为,皇上喜欢去凌才人那里用膳,也都是因为她的善良可爱,以让皇上觉得安宁轻松,对她好,也未必因为臣。所以,这样的话,求皇上千万不要让凌才人知道。”
听了这话,唐厉风的脸色忽然一寒,沉声道:“真情挚爱?”他那骄阳般炽烈灿烂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厉如刀,逼视着叶疏烟。本来好好的心情,就这样忽然被破坏了。
“你是觉得朕对凌才人还不够好么?朕知道你和她姐妹情深,所以在她中毒那些天日夜守护,生怕她有个闪失……”
说着他忍不住抓着叶疏烟的肩,强压着怒气:“朕虽是心疼她,却也是怕她有个不好,令你伤心难过。倒头来,你不但不感激朕的心意,反倒怪朕对她不好?宫中哪个妃嫔能得朕这样相待?你还要朕怎么做?”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有一丝丝的颤抖,不觉已将叶疏烟的肩膀握疼了。
叶疏烟看着他如此愤怒悲哀的样子,感觉到他紧紧捏着她的肩头,忽然后怕起来。若不是今日唐厉风心情好,凭她如此得寸进尺、惹得龙颜震怒,简直就是死罪。
她不将皇权放在眼里,但也知道,身处这样的封建皇朝,挑战皇权根本是愚蠢之举。
更何况,唐厉风本以为她该为了他为她而厚待凌暖的心意感动,却换来了她的哀怨之言,倒像是他令凌暖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真是后悔,今天一得意忘形,竟是全然忘了唐厉风是个帝王。
那些小女子追求的情爱,在他眼里,只怕比芝麻绿豆、鸡毛蒜皮还要微不足道。军国大事已经足够他烦,能对凌暖这么上心,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叶疏烟真的害怕自己刚才的话,会令唐厉风迁怒于凌暖,看着唐厉风又是难过、又是失望的神情,她也觉得内疚极了:
“皇上……是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求皇上莫要为臣的愚蠢之举生气,臣愿受罚……”
此刻她必须先让唐厉风消消火,也不得不微微地扮娇憨,以柔克刚。
唐厉风本来怒极,听了叶疏烟这话,便又想起在相国寺外的酒肆中,他“罚”她一路上任他牵着手的温馨情景,只觉得似有濛濛细雨淋在他内心的一团怒火上,心便立刻软了下来。
但他没有放开叶疏烟的肩膀,而是缓缓将她拥入怀里。尽管知道她在惧怕他的天威,此刻也许是不敢拒绝的,可他依然很是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然将她拥进怀里,确实也不敢再惹他发怒,心里怦怦乱跳,脸已慢慢贴近了他的胸膛,却听见他的心跳竟也那么狂乱。
他的手掌,轻轻抚摩着她的背脊,将下巴依在她的肩头,想紧紧抱住她,却又刻意控制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叶疏烟脸一红,双手傻傻垂在身侧,才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手足无措。那就是她此时此刻,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蠢样子了……
“皇……皇上……”叶疏烟羞得难熬,心里仿佛被火烧似的,不得已说道:“是臣妄言,求皇上不要生气了。”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偎依,唐厉风还能生什么气呢,唯有温柔地拥着叶疏烟,苦笑道:
“你许是怪朕情薄,却不知朕也有情,只是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帝王后宫不能萧条,可朕也不过只有一颗心,一时也只能喜爱一个人。有时候,朕只觉得,妃嫔们争风吃醋,也不过只看重朕去了谁宫里、给了谁赏赐册封,她们争夺的是权势地位,一如朝中那些大臣罢了。就算是侍寝……”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更是黯然:“她们关心的也根本不是朕是否付出真心挚爱,而更在意云雨过后,能不能得怀龙裔。在朝堂上,朕是一国之君,可在后宫里,朕又算什么呢……朕的宠幸,成了她们获取荣华富贵的资本,还需要真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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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后宫里,朕又算什么呢……朕的宠幸,成了她们获取荣华富贵的资本,还需要真心吗?”
这样的话语,怎么会是从一个争霸天下的帝王口中说出来的?
叶疏烟简直怀疑,此刻抱着她的不是大汉国的皇帝,而是别的什么人,否则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疑惑地抬起头,却真真切切看到唐厉风的容颜,看到他脸上的凄凉疲惫,这一瞬间,她的心就像四分五裂,被什么碾碎,变成点点飞沙。
自从唐厉风龙袍加身、称帝的那一刻,他就不能再考虑自己的心,他要考虑的是天下。
他所能给予后宫中嫔妃的,也只有像对凌暖那样,给她位份、给她赏赐,给她宠溺,给她宽容……却不可能给她们真心,同时,也要忘记他自己的真心。
太后掌握着选妃选秀的权力,就是为了不让唐厉风接触到会令他动真情、或者沉迷的女子。
叶疏烟不知不觉竟抬起手来,轻轻环住了唐厉风的腰:“皇上,你这样说,叫臣不知该如何安慰……皇上是争霸天下的英雄,自然不能儿女情长。待将来四方平定、盛世升平,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臣相信,姻缘天定,在某处,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和皇上相遇。”
唐厉风身子一震,感觉到叶疏烟的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身体,听着她的劝慰之言,这样的感觉,是如此让人动情,让人沉醉和疯狂。
他一把将叶疏烟紧紧抱住:“你若不曾放弃朕,朕便已经找到这样一个人了……”
是他的拥抱太紧,还是这样的情意让叶疏烟太承受不住?她已然窒息,伸手想要推开唐厉风,却丝毫也用不上力气。
这样的告白实在美妙动人,她一直都沉静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了层层潋滟。
他对她这么好,哪怕是不见面,依然时刻关注着她的事,甚至为了让她放心,那样宠爱凌暖;
他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就算是相思成灾,也不用皇权去压她,不愿强势地占有她。
这样委屈的告白,和他无上尊崇的地位相比起来,更显得不易。
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安全,就像是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若能就此沉溺进去,何须理会宫里其他的风风雨雨?
可是,叶疏烟她能接受吗?敢接受吗?她若要君王的爱情,就要牺牲自己的理想和自由,空负青春,在后宫飘渺虚幻的繁华之中,寂寂无闻,直到老死。
想到当初若非摸准了太后的喜好,她可能如今正和凌暖一样,在宫里寂寞等待。
等唐厉风下朝,等他处理完政事,等他一起用膳,等他选她侍寝,等怀上他的孩子,等母凭子贵……
无休无止的等待,一定会逼疯了她……
叶疏烟再也听不得唐厉风这样动人却也让人辛酸的话语,她仰望着他,哀声道:
“皇上,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之间,臣便会老去,不再美丽可人,不再聪慧敏捷,到时宫中更有后起之秀,那时臣又该如何自处?臣愿终此一生,竭尽所能以辅佐明君,只求皇上能念及臣些许功绩,令史官在大汉的书典中,记下臣的一个名字,而不是让臣做一盏油尽灯枯时寂灭深宫的灯火……”
唐厉风听了此话,心疼得想要抓狂,他捧住了叶疏烟的脸,说道:“都道是帝王薄情,新人笑、旧人哭,你便也如此猜朕么?‘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朕若得此一人,纵使六宫无妃,心亦足矣!”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闪电,一瞬间似乎剖开了唐厉风的心,将他的狂热爱意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叶疏烟的面前。
这简直是一种承诺,只要叶疏烟一点头,他便会如唐明皇宠爱杨贵妃一般,就算不能清空后宫,也会令六宫形同冷宫。
他的感情是如此炽烈,一如他在战场上凌厉的进攻,横扫千军万马,血色纷飞之间攻城掠地、征服天下。
这样的情感,正是多少女子所渴求的独一无二的爱情。这样的承诺,任谁都不可能不心动。
叶疏烟的心,真的动了。那样无所顾忌的放肆宠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她活了这么大,都不知道。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独宠后宫的荣耀,叶疏烟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
那是在叶家,她洗澡时疲惫小睡了一阵,做的一个噩梦里,另外一个女子的手。
那空旷的华丽宫室中,随风狂舞的白色帷幔后,那缓缓走到叶疏烟身旁的华服女子,她指尖就染着红色的蔻丹。
她痛恨地指着叶疏烟的鼻尖:“我步步隐忍、日盼夜盼,就盼着你死的这一天!”“你蠢钝如猪,落到这般田地,也是与人无尤,都怪你自己眼瞎!”
她说完这句话,便拔出一柄匕首,刺向叶疏烟的眼睛……
也许那女子只是她害怕进宫而产生的心魔,可她已经淡忘了很久,为何此刻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女子声声俱厉,连她的服饰也更加清晰。匕首刺入眼睛的痛,也更加真切。
叶疏烟只觉得这越来越不像一个梦境,而像是真实的感受。
就像在南山驿站中,她吃了一口被纪楚翘放了媚药的点心,也有过一种类似预感的幻觉,所以她才留了心,没有多吃那点心,比凌暖的药效发作得慢了很多。
这个像发生在深宫的梦,难道也是预感吗?
叶疏烟刚刚热起来的心,渐渐变得冰冷。她低下头去,不敢面对唐厉风。
他是有空置六宫、独宠一人的权力,就算太后反对,也不能命令一个皇帝去宠幸哪个妃嫔。可是,那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叶疏烟将成为众矢之的,太后、皇后、后宫妃嫔,甚至连凌暖都会把她当成死敌;朝中的文武百官也会把她当做妖妃。
她会变成所有人都想除掉的目标,那梦境,也有可能变成真实。
这些可怕的后果,在叶疏烟的心头萦绕,让她看清了残酷的现实,也让她想起自己最初对入宫为妃的抗拒。
她提起了裙裾,盈盈跪拜在唐厉风身前,强自镇定,缓缓道:“谁若能与皇上真心相爱,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臣祝愿皇上,早得如此佳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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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这时忽然发觉祝怜月来到了她身边,便下意识用手挡住了那玉佩,看到祝怜月手里的坐垫,笑道:“怜月,你是给我送垫子吗?”
其实她也知道唐厉风送她这块玉佩的事,迟早要告诉祝怜月和楚慕妍,只是如今,她是怕祝、楚二人会误会她和唐厉风的关系。
虽然也确实有那么一点暧昧,可在别人眼里,皇帝能送信物给她,那就不只是暧昧那么简单。
祝怜月还好,随遇而安,并不渴求承宠。
但楚慕妍就不同,她想要做妃子的心思就从没有断过。
有凌暖这个例子在前,叶疏烟真怕楚慕妍会开口说要为她引见,因为万一楚慕妍不得宠,那就连出宫嫁人的机会都没了。
祝怜月的目光却没有从那玉佩上挪开,因为刚才一瞬的窒息,她的呼吸略有些不均匀,但是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将垫子放在叶疏烟旁边:
“嗯,石头廊椅太凉,你之前月信推迟,也都是因为受了凉,不能不小心些。”
她尽量不去看那玉佩,也不看叶疏烟,可尽管如此,她微微颤抖的手,依然让叶疏烟看明白了她情绪的波动。
叶疏烟拉住祝怜月,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道:“怜月,这件事……以后我慢慢会告诉你,只是你可否暂时保密?”
祝怜月眼眸一亮,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望着叶疏烟,欣慰地一笑,悄声道:“若是真的……我也替你高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祝怜月话少,但心思却很敏感,见叶疏烟盖住那玉,还以为她不想让自己知道,不免有一丝生分的感觉,以为叶疏烟不愿与她分享这样的秘密。
但听叶疏烟说以后会告诉她,也便立刻释然,所想的就只是叶疏烟能得到这块玉佩,就表示皇帝对她的感情不一般,她今后一定能入主后宫。
听到祝怜月说高兴,叶疏烟却苦苦一笑。
不对的地点,不对的时间,遇到的人就算再对,也不可能计算出正确的结果,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二人悄声说着,却都没注意到,楚慕妍正端着饭碗,站在窗户里面,疑惑地看着她们。
楚慕妍还没有吃完饭,见二人都出去了,她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吃饭也着实没意思,便想隔着窗子跟她们说话。没想到还未打开窗,便听见二人轻声地说着什么。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被祝怜月挡着,并没有看见叶疏烟手里的玉,只看到了一条蓝色的丝绦。
楚慕妍隐约听见祝怜月说什么“我不会说”,便觉得叶疏烟和祝怜月一定有什么瞒着她,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
自从她跟叶疏烟冰释前嫌后,三人一直荣辱与共,所以她一直以为叶疏烟对她和对祝怜月是一样的,想不到叶疏烟竟然有些小秘密,肯告诉祝怜月,却不告诉她。
她嘟着嘴,气鼓鼓地走回桌边,闷闷地拿筷子戳着饭,心想:什么了不得的事,连我都不能说。还说是好姐妹,如今我可知道谁跟谁更亲了……
虽然是这么暗自埋怨着,但是她心里也知道叶疏烟对她很好,也许刚才只是误会,所以也便不是真的生了气。
但她直觉,二人神秘地说话,可能和叶疏烟手里那蓝色丝绦有关。便挑起眉毛一笑,忽然又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你们不告诉我,我不会自己发现啊?等我知道了才好拆穿你们,看你们以后还背不背着我说悄悄话儿。
叶疏烟在外面晒了一会儿太阳,便觉得有些困了。加上头一次骑马,确实很累,便回房斜在床上,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
但是直到天黑,宸佑宫的小伍也没有来。
叶疏烟便想着,也许是唐厉风今晚去了宸佑宫,所以凌暖不便见她。
楚慕妍傍晚回来给叶疏烟送了晚饭和药,便又匆匆回了尚功局赶夜活了。
偏偏夕醉苑的其他典级女官也都在尚功局忙碌,很晚才会回来,连个串门的地方都没有。叶疏烟着实闷得慌,加上白天睡了太久,晚上竟毫无睡意,就想出去走走。
她便将唐厉风送她的那块玉龙吐珠放在一个巴掌大的雕花红木盒子里,藏在床下一块隐蔽的搁板上。
宫里的拔步床构造复杂,床沿往下几乎都是镂空雕花的式样,床下有不小的空间。
叶疏烟来了之后,将床底四周都钉上了搁板,放不当季的鞋子或不便在外摆放的小杂物。床沿上悬挂着遮挡床底用的刺绣床围,将里面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本该照唐厉风说的,把这玉佩放在身上当成护身符,但想了想,带着出去时就算是没什么事儿,也容易被别人瞧见,反倒徒惹流言蜚语,不如等太后或皇后召见的时候再拿,便先将玉佩藏在床下。
她藏好了玉佩,穿上披风,便提起宫灯准备出去走走,或者去尚功局转转,或者信步走走,累了再回来睡。
刚刚走出寝苑,便见前方来了一个太监服色的人,风灯摇摇晃晃,走得近了,叶疏烟才看清,来的正是小伍。
她心里暗喜,以为是小伍请她去宸佑宫,忙迎上前去。
小伍见了叶疏烟,有些为难地道:“叶典制,今晚皇上一直在崇政殿跟朝臣谈事,没去宸佑宫。只是,凌才人从皇后那里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的,还对几个宫女发了脾气。奴才想着您能去开解开解,便问了一句:要不要奴才去请叶典制。可如鸢说不用,劝过之后,便服侍才人她早早睡下了。奴才担心凌才人有什么事,便一直伺候在殿外,所以耽搁到了这时候才来。”
不知为何,听见凌暖从皇后那儿回来就生气,叶疏烟便觉得,可能是因为两件事,一是她从其他妃嫔那里知道了花才人马上要被解禁;二是……今天皇帝带叶疏烟出宫的事,已经传进了凌暖的耳朵里。
若是花才人的事,那还好点。可若是因为今天出城的事,叶疏烟真不知该如何跟凌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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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那么深爱着唐厉风,可是唐厉风对她好,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照顾到叶疏烟对凌暖的姐妹之情。
但凌暖却不知道唐厉风的用心良苦,她如今必定以为是叶疏烟设计对皇帝投怀送抱,以期获得宠幸。
这样的举动,对于一直依赖信任叶疏烟的凌暖而言,无疑是姐妹在背后刺她一刀。
叶疏烟也委屈至极,只觉得心里郁闷得发慌,唯有叫小伍先留意一下,看凌暖究竟是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去见她。
不知道此事也便罢了,如今她乱猜疑,这一夜终究是别想睡得着了。
她烦闷地散着步,慢慢就走出了六尚局。
从六尚局往南是宣佑门,那是出禁宫的路,这么晚了,她自然不能去。因心里记挂着凌暖,不知不觉便沿着南北向的路往北走。
紧邻殿中省六尚局北侧的,是讲筵所资善堂,过了资善堂,便有一道宫门,是经过崇政殿的殿前宫苑,进入庆寿园的必经之路。
宫门到夜晚更加守卫森严,要去妃嫔的宫中,也必须经过此地。
她明知无法去见凌暖,却还是走到了这里,但看到守卫,便远远停下了脚步。
从宫墙上往另一侧看,能隐约看到崇政殿里灯火通明,就连殿外的天,都被灯光染的黄澄澄的。
那种光,在这样的寒夜,是如此让人觉得温暖。温暖得像唐厉风的怀抱,像他关切的声音,让叶疏烟忽然安心下来。
她所难过和纠结的,无非是怕凌暖吃醋,怕伤了姐妹之情。正因为凌暖是唐厉风的女人,所以叶疏烟总觉得好像自己做得不对似的。
可其实她并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凌暖的事,而且就算和唐厉风在一起,也是光明磊落,又何须对任何人感到抱歉?
如果这件事始终要让凌暖知道,那叶疏烟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皇上是带我出了宫,但只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看《汉宫馔玉录》发布的盛况而已。”
她相信只要自己坦然相对,凌暖一定会明白,一定会相信,一定会释然。
看着崇政殿的灯光,她恍然顿悟,忽然回转身,微笑着往尚功局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叶疏烟漫无目的地出来散步时,她的房门却被人轻轻推开了。
屋里没有亮灯,来人不知叶疏烟是在还是不在,便轻声喊道:“疏烟,睡醒了吗?”然而,没有人回应,屋里一片寂静。
她便蹑手蹑脚走进屋子,忙点亮了火折子,她便是楚慕妍。
白天她只看到了玉龙吐珠玉佩的半边蓝色丝绦,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便想找机会来弄个清楚。晚上便忙里偷闲,借小解为名,逛了回来。
她一进夕醉苑就看到叶疏烟的屋里黑着,就知道叶疏烟多半不在屋里,机会来了。
此刻,她走到妆台前,在妆奁里查看了一番,但似乎没有见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闷闷地将妆奁合上。
接着她又走到了床边,翻了翻枕头和被褥下面,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副赤金打造的璎珞,上面镶嵌着水色极佳的翡翠,就算是在这样的暗夜,仅仅映着火折子的微光,也一样流光溢彩、闪亮夺目。
楚慕妍之前是看过叶疏烟带进宫那些金饰的,却从来也没见过这样一副赤金翡翠璎珞。
从这璎珞的做工和造型看,倒像是出自司珍房的东西,而且看起来还很新,不像是天天佩戴的。
叶疏烟不怎么会做首饰,这璎珞她怎么会打造?说不定又是祝怜月偷偷做给她的。
楚慕妍噘着嘴,气得肺都要炸了。
叶疏烟和祝怜月从选秀的时候就住一个屋,后来也很要好,相比之下,楚慕妍可不是要远这一层么?
如今叶疏烟有秘密只跟祝怜月说,而祝怜月还偷偷摸摸做了璎珞给叶疏烟,楚慕妍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备受冷落,一股醋意便从心里冒了出来。
她气愤地抓起那璎珞,塞进了自己的袖子,暗道:一个个嘴上说的好听,什么共甘苦共患难,也就是我老实好哄骗,真拿你们当姐妹!我倒要看看等我拿出这东西,你们俩怎么说!
她转身正要走,才想起来:不对呀,她来是要找那个带着蓝色丝绦的东西,哪儿能就这么走了?
既然妆奁和床上都找不到那件东西,那么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宝贝呢?
她郁闷地坐在了床上,完全没有想到这样折腾一番,会留下痕迹,让叶疏烟发现。
这时,她忽然想起这张床下,叶疏烟曾钉了一层搁板,当时祝怜月和楚慕妍是知道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窃喜,便走到床边,掀开床帏,伸手进去摸索着,一直摸到了床后面的搁板,才摸到一个有木雕的盒子。
她急忙将那个盒子拿了下来,打开一瞧,顿时呆住。
那里面是一块温润的青白色玉佩,雕刻图案竟然是一条龙,五爪龙——只有天子才能用的图腾。
盘绕在玉佩下方的正是白天她看到的那一条丝绦。原来叶疏烟白天就是跟祝怜月说这个玉佩的秘密。
楚慕妍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东西是皇帝的,是皇帝给叶疏烟的。
她恨得跺了跺脚,咬牙道:“好你个叶疏烟,说什么只愿在这宫里过安稳平静的日子,却原来你背着我去勾引皇上!我呢?我算什么?就听你的话,乖乖在尚功局做苦力!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她咒骂着,将玉佩和璎珞放在一起,拂袖走出了叶疏烟的房间,也忘记了将床上的铺盖复原、忘了放下被她掀起来的床帏,更忘了那个盒子还丢在床脚边。
她不知道自己拿走这两样东西又能如何,可无论是毁掉它们泄愤,还是拿它们嘲讽叶疏烟和祝怜月,都不能抚平她心里被人背叛的愤恨和羞辱。
想起叶疏烟当初为她扮鬼的事出头、和她一起在浣彩苑受罚,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戏,她根本看不清叶疏烟的真心。她只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傻瓜,肆意欺骗和利用,说不定别人还在背后嘲笑她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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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心里好生难受,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只顾往门外走,却没有发现,叶疏烟已经站在了门外。
叶疏烟出去散了散步,终于想通了,回来时脚步便异常轻快,所以走回夕醉苑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可她刚刚走进夕醉苑,就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有微微摇曳的火光,立刻想起自己放在床下的玉龙吐珠,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时候,会是谁在她房中?正在惊疑不定,便听见了楚慕妍在房中跺足咒骂。
这咒骂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叶疏烟的轻松心情顿时被冲得没了影踪,心里后悔不迭。
她真的不该将玉佩藏在屋里,也真的不该以为此事能瞒得住楚慕妍,若是中午被祝怜月发现的时候,她就坦白对祝怜月和楚慕妍说了唐厉风送玉佩的原因,哪儿还有这样的事情?
然而就算她保留自己的秘密,那是她的权力,楚慕妍虽然是她的姐妹,也无权去她房中翻东西。
隔着门槛,二人望着对方。一个怨恨,一个愠怒,都冷冷不语。
过了片刻,叶疏烟终于第一个开口:“慕妍,这玉佩的事,我没有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能告诉你,因为你一贯这么冲动,想事情总是极端。”
楚慕妍根本不相信:“得了吧!你跟怜月亲近,这我早知道,你俩感情好,她给你打银镯子、打璎珞,怎么就不给我打?如今你勾引到皇上,告诉她却不告诉我,分明是怕我沾你的光!”
叶疏烟闻言,脸色一瞬间便冷了下来,沉声道:“怜月!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有没有对你不好,到头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当初楚慕妍扮鬼吓唬叶疏烟,想陷害她去揭开林枫晚房间门上的封条时,叶疏烟就指责楚慕妍愚蠢,累人累己。
那次叶疏烟为了帮楚慕妍,一口咬定是闹鬼,不是有人恶作剧,所以激怒了龙尚功,令龙尚功下令掌嘴。
当时她并不知道龙尚功忌讳的是林枫晚的事,若不是崔莹手下留情,当时她只怕就齿碎唇裂了。后来在浣彩苑受五福折磨,在煮染房受那样的罪,这一切又都是因为谁?
之后,叶疏烟立了功,就立刻将楚慕妍从司计房调到了司制房,别人看着叶疏烟的面子,也都对楚慕妍十分照顾。
如今不过是一个小秘密没有告诉楚慕妍,就令她这样妒恨,难道真的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楚慕妍就是个难以感化的顽石吗?
楚慕妍却气红了眼睛:“不是被你当初那番苦肉计感动,我才不会信你。你们明明把我当外人,如今还问我怎么看你?攀上高枝又有什么稀罕,你就这么怕我知道,怕我借你往上爬吗?你能得圣宠,凭什么以为我不能?”
二人都在气头上,若是在这样吵下去,更伤感情的话也说得出来。
楚慕妍生气,叶疏烟何尝不恼怒,正因为恼怒,才没有听清楚慕妍说的什么“打璎珞”。
若是她听清了,一定会察觉这其中的古怪。
可惜有时,该来的灾祸,总是由太多的偶然来促成,仿佛是命中注定,躲都躲不过。
这时,夕醉苑外,忽然呼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
叶疏烟愕然回头,见这样大的阵势,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
楚慕妍也吓了一跳,急忙跑到了廊下,下意识跟叶疏烟站在一起,茫然四顾。
叶疏烟看了一眼楚慕妍,心里微微触动。
楚慕妍这时候第一反应还是跟她站在一起,这就像一种本能、一种习惯,仿佛无论她们怎么吵,在嗅到危险的时候,还是会抱成一团。
楚慕妍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觉得叶疏烟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还是不忿地“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她。
此刻进夕醉苑来的都是身穿女史服的少女,手里拿着风灯,将整个夕醉苑照得如白昼一样亮堂。
只见这些拿着风灯的女史列队在庭院的路旁,后面便进来了四个人,为首的穿着司正的服饰,竟然是司正房的屠司正、屠芳雅。
屠司正的个头足有一般身材的男子那么高,也像个男人一般的壮实,她是在司正房一级级升上来的,从一开始,就是行刑的女官,如今虽然不必亲自行刑审讯,但从她的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时的戾气,看得人心都是乱颤的。
后面跟着的是龙尚功、管寝苑的涂嬷嬷,以及司珍房的典珍丁菱。丁菱就住在夕醉苑,她的房间和叶疏烟这间房紧邻。
这时候,丁菱满脸的委屈和不平,跟在龙尚功身后,一副等龙尚功为她做主的可怜模样。
龙尚功看到叶疏烟和楚慕妍都在廊下站着,便微笑着走了过去:“疏烟,你的手可好了罢?听崔司制说,钟院判的药,三日便能使你的伤痊愈。”
叶疏烟自从知道龙尚功是太后那边的人,就不敢再对她掉以轻心。
这样大的阵势,龙尚功来此必定不是为了看叶疏烟的伤,而是有更重要的事。可是她却先来问候叶疏烟,这便让人觉得龙尚功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叶疏烟拉了拉楚慕妍的衣袖,楚慕妍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二人齐齐向龙尚功和屠司正见了礼。
龙尚功笑着扶起了叶疏烟,说道:“无需这样客气,你还在病着,不该站在院子里吹夜风,夜里湿寒,伤了身子可怎么好,我可盼着你回来给我分担分担呢。”
叶疏烟淡淡一笑:“龙尚功这是笑奴婢身子单薄,总是病着,误了工呢,奴婢可听出来了。正如崔司制所说,奴婢的手今日已经没有大碍,所以明日便销假好了。”
龙尚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回头看了一眼屠司正。
屠司正一直板着脸,见龙尚功寒暄完了,便清了清嗓子:“刚才丁典珍来报了失窃,是以本司正特来查查,夕醉苑中各房都要搜查,请诸位不要惊慌,不要妄动,予以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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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把持后宫,牢牢掌控着六尚局,就像龙尚功、屠司正这样身居要职的女官,都是她一手提拔的。
而郑尚宫自然也是太后的人,江燕来她们要蚕食尚功局,筹谋起来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今日的事,太后早就部署好了。无论叶疏烟再怎么防范,她总不可能一直在屋里呆着,对方只要有心栽赃,都是可以找到机会的。
所以,龙尚功和屠司正真正要抓的人,本该是叶疏烟。
阴差阳错,楚慕妍竟然跑到叶疏烟房间里找那块玉佩,连着这个璎珞也放进了她袖袋里。
这副璎珞,绝不会是寻常之物。
叶疏烟思绪纷乱,可楚慕妍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此时,屠司正目光有些迷惑,低头仔细一看手里的两样东西,她没有对那璎珞有任何惊讶,却看着那块玉佩瞪大了眼睛。
那玉龙吐珠是皇帝的随身之物,屠司正虽然不常常见到皇帝,但对这块玉佩也颇有印象。
如今看着此物竟然出现在楚慕妍的身上,她便觉得难以置信。这一个小小的尚功局女史,根本不可能靠近皇帝,怎么会得到这玉佩?
不过屠司正也不是没见过太后处置那些宫里不安分的宫婢,但有些敢狐媚惑主的,就算曾承宠,最后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发落到司正房处置。
屠司正看着楚慕妍,冷冷一笑,才不管她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反正在她身上搜出的璎珞,就足以定她的死罪。
区区一个女史,就算承宠了,对皇帝而言,都不过是件可有可无的东西,说想不起就想不起了。
屠司正淡淡瞧了叶疏烟一眼,心中大是懊恼,只因她本以为这东西会在叶疏烟房里搜出来,如今只是在楚慕妍身上找到,所以才“可惜”--可惜了一番布置。
龙尚功她们见到屠司正已经搜出了赃物来,便都不再寻找,回到了庭院中。
没等别人发话,丁菱便喊起来:“对,就是这个赤金翡翠璎珞,正是皇后娘娘命司珍房为大皇子打造的那一副,是奴婢亲自所制!”说罢,还很入戏地露出悲愤之色,指着叶疏烟的鼻子:“我本想拿回来清清静静地做,转头就不见了,原来是你偷的!”
这话就像是事先背好的台词,丁菱只管说,根本不知道这璎珞是从楚慕妍身上搜出来的。
龙尚功觉得丁菱的行为有点乌龙,便轻咳了一声,上前道:“疏烟,慕妍,这东西怎么在你们手里?”
这几个字,听来没任何异样,可是在此时,言下之意就是说,无论是从楚慕妍身上搜出来也好,是从叶疏烟身上搜出来也好,她俩在一起,那么两人就是共犯。
如此一来,就算叶疏烟身上什么都没有,龙尚功也照样可以拉她下水。
叶疏烟心灵通透,本不会轻易回答龙尚功这种引诱她承认罪行、或是将事情搅浑的问话。
可是这璎珞是大皇子的东西,在楚慕妍身上搜出,若叶疏烟不说话,楚慕妍也逃脱不了罪责。
她虽知自己的辩白其实也没有用,但还是淡定地说道:“启禀龙尚功,在场的人,都不是初来乍到的新丁。谁不知这样的东西都是宫里主子用的?谁不知道偷了很容易被查出来?谁敢冒死罪偷盗?所以,这是他人栽赃,请龙尚功明鉴,请屠司正严查。”
龙尚功见叶疏烟回答的这样直白,这样巧妙,根本没有牵扯到她和楚慕妍半分,便有些恼怒。
之前太后想毁叶疏烟双手,让皇帝和苏怡睿嫌恶她,却想不到这事竟然让苏怡睿知道了,才不得已叫钟拾棋为叶疏烟治好烫伤。
事败后,太后已经很不高兴,才又让龙尚功安排这次的栽赃嫁祸。今次若是再功亏一篑,在太后心里,龙尚功的办事能力便大打折扣,两次失手,她肯定会被太后厌弃。
一旦太后着意扶持新人替代龙尚功,那么谁又能可怜她的处境?
所以,不管先前龙尚功有多喜欢叶疏烟的才华,可惜她不是个能安安生生呆在尚功局做事的人。
叶疏烟所到之处,总能吸引别人的目光;虽然很低调,也不招摇,却搅乱了一池春水,不然也不会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尤其是看到楚慕妍手里的那块玉佩,龙尚功首先想到的就是,那玉佩也许是皇帝送给叶疏烟的,楚慕妍却不知因为什么将二物放在了她身上。
如今,太后的意图很明确,既然毁容这种手段收拾不了叶疏烟,那就用更厉害的招数,总之绝不能就这么放过叶疏烟。
龙尚功想起叶疏烟往日的能力和功劳,最初要逼她喝那能令人伤口留疤的药时,也真的矛盾过。
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少一个叶疏烟,才能保住龙尚功自己的地位,也唯有“弃车保帅”。所以这次,她决不能再对叶疏烟心慈手软。
她对屠司正说道:“屠司正,东西是在楚慕妍身上搜出来的,而叶典制身上和房里都没有任何可疑之物,不如先请屠司正审讯楚女史。叶典制在六尚局颇有功劳,我也相信她的人品,不如将她交给我尚功局的人来看管,暂时禁足于夕醉苑,等屠司正查得真相,确实与其无关,再解禁,也免得她平白无故入一遭牢狱。”
屠司正不解地看了一眼龙尚功,但旁边的叶疏烟却立刻明白了龙尚功的意思。
经过上次烫伤的事,太后也改了策略。既然不能明着整治叶疏烟,那就暗着来。借六尚局的司正房处理内部案件的权力,让司正房的人来好好招呼叶疏烟。
屠司正雷厉风行,动作如此之快,围住夕醉苑,就算是叶疏烟想让人通风报信搬救兵,也不可能。
只要将她弄到司正房,先来一番酷刑,就等于让她脱了层皮。到时候就算是皇帝知道、苏怡睿知道,也是来不及了。而人赃并获,就是皇帝也不能徇私枉法。
虽然事情出了点意外,东西在楚慕妍身上搜了出来,可是抓楚慕妍是名正言顺的,只要对楚慕妍施以酷刑,令她招出叶疏烟是同党,最终也一样可以将叶疏烟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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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太后、龙尚功、屠司正她们的毒计,叶疏烟只觉得彻骨寒冷,被太后的步步紧逼,压得透不过气。
她无法想象,一个做母亲的,为什么要对自己儿子喜欢的女子这样狠毒。
从前看到一些影视剧中,慈禧太后趁八国联军进京的时候,让人将皇帝深爱的珍妃投入了井里,她当时就觉得,慈禧真是心理变态,不然为什么见不得儿子得到爱情,得到幸福?
总觉得天下的母亲都该是最疼孩子的,珍妃的悲剧,很有可能是影视剧的杜撰改编。可是看到太后如今的霸道狠毒,她真的相信,在后宫中,任何亲情都会变质。
如果楚慕妍被抓走,叶疏烟自己又被禁足于夕醉苑,那么还有谁能帮她们……她看着楚慕妍,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她,如果一定要有人去司正房,那就该是叶疏烟自己,而不是被殃及的楚慕妍。
听到丁菱说这璎珞是为大皇子打造,楚慕妍更是惊怕,龙尚功又说要把她带去司正房,她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道:“龙尚功,奴婢没有偷这璎珞,奴婢冤枉……”
可是屠司正和龙尚功又怎么会听她一个字的辩解,屠司正一挥手,旁边的两个女官就上前架起了楚慕妍。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已经是绝望地落下泪来。她知道,璎珞之所以在叶疏烟的床铺下面,根本就是丁菱栽赃叶疏烟的。
至于她为何要这么做,楚慕妍却不明白,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当司正房女官架起了她,她就立刻看着叶疏烟,因为她知道,只有叶疏烟才能救她。
见到楚慕妍这种哀求的眼神,叶疏烟心里更是内疚,便喝道:“且慢!”
她一把挽住了楚慕妍的胳膊,看着龙尚功:“尚功大人,慕妍是无辜的,你们要带,就……”话没说完,楚慕妍却一把捂住了叶疏烟的嘴。
叶疏烟不解地望着楚慕妍,毕竟她才是龙尚功她们要陷害的目标,只要她肯认罪,楚慕妍就能得到从轻发落。想来楚慕妍也知道这个,可是她却捂住了叶疏烟的嘴。
照楚慕妍往日自私自利的性子,她被人架起来,早就慌了,必定会说出自己拿到这两样东西的缘由,证明自己的清白。
况且刚才她才和叶疏烟吵过,更加没有维护叶疏烟的道理。
可是此刻,她却泪光盈盈,虽然惊怕得手抖,却还是紧紧捂住叶疏烟的嘴:“让我去……你才能救我……”
叶疏烟闻言,鼻子就像是被撞了一下似的,酸疼无比,眼眶里顿时憋满了眼泪。
原来楚慕妍捂上她的嘴,是为了阻止她认罪。她知道,叶疏烟一定不会任由她陷入司正房而不管。
而且,叶疏烟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只要她是自由的,要救人易如反掌。
这一瞬之间,楚慕妍已经做出了权衡,做出了她认为最明智的选择。她看着叶疏烟,虽然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却用行动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她。
叶疏烟难过得紧紧握住了楚慕妍的手,可是什么话都哽在喉咙里,连一句“你放心”都说不出。
“拉拉扯扯的干什么?还不赶快把犯人和罪证带走!”
屠司正浑厚的嗓音,犹如一声惊雷,劈开了楚慕妍和叶疏烟的手。
楚慕妍含泪看着叶疏烟,身子被两个壮硕的女官架着,脚步根本跟不上她们的步子,就是被提起来拖出了夕醉苑。而那赤金璎珞和玉龙吐珠也同样被当成了罪证拿走。
叶疏烟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怨恨,哀哀地拉住了龙尚功的衣袖,求道:“龙尚功,看在奴婢往日对尚功局有些许用处,能不能请龙尚功关照屠司正对慕妍手下留情……奴婢们是被陷害的,求龙尚功为奴婢周旋,奴婢感激不尽……”
她当然知道,龙尚功能做到今日的地步,也不会再给她留什么面子,为她顾及楚慕妍。
可是唯有装作什么都没看明白,才能让龙尚功以为,她不知道太后的毒计,才能让龙尚功对她看管得不那么严。
如果她现在质问龙尚功:你为何要助纣为虐陷害我们?那么龙尚功一定会严加看管,以防她去找救兵。
如果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对屠司正的审讯还抱有幻想,以为和龙尚功有些情分,希望龙尚功关照楚慕妍,那么就是说她根本不会知道,这次的目标其实是她,也就会老老实实呆在夕醉苑,等龙尚功为她周旋。
要救楚慕妍,救她自己,就必须保全自己,以弱示人,以退为进。
龙尚功见叶疏烟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的事情是栽赃,甚至还寄望她能帮她们周旋、为其脱罪。
她也想稳住叶疏烟,以免她有其他动作,便拍拍叶疏烟的手:“疏烟,你和慕妍都是咱们司制房的人,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放心,我这就去对屠司正说。”
叶疏烟感动地道:“奴婢有今日,多得龙尚功提拔,又有今日大恩,奴婢来日结草衔环也不够报答龙尚功的,请龙尚功受奴婢一拜……”说着,她就要跪地拜谢。
龙尚功急忙将她扶起来:“快起来,这傻孩子,怎的如此客套起来。你身子还没大好,快回房歇着,所谓禁足,也不过是方便你静养,你别急,只要慕妍是无辜的,屠司正自然不会冤枉人。天亮之前,慕妍必定能回来。”
叶疏烟口是心非,实则并不信龙尚功;龙尚功一番安慰的话,虽然听着让人很放心,可是叶疏烟清楚,龙尚功如今对她,早已没有了一分真心,都是虚情假意、阴谋算计。
即便如此,龙尚功还是亲自送叶疏烟进了房间,并嘱咐廊下守门的女官,要好好照顾她。
二位女官看着叶疏烟走进房间,便从外面将房门带上,只是并没有落锁,算是按照龙尚功的吩咐,给足了叶疏烟面子。
但无形的枷锁,却锁住了叶疏烟的脚,她想要走出夕醉苑一步,除非会隐形。
她看着楚慕妍翻过的床铺和床帏,看着被丢在地上的红木盒子,就仿佛看到楚慕妍醋意大发、傻乎乎翻箱倒柜找玉佩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心酸,落下泪来:
“慕妍,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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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蹲在地上,捡起了那曾装着玉佩的红木盒子,那盒子上的雕刻花纹,不知不觉深深陷入她的手掌心。
如今有人将夕醉苑牢牢守住,叶疏烟虽然暂时没事,可是楚慕妍被带到司正房,却面临着酷刑,龙尚功和屠司正必定会想法设法令她招出叶疏烟。
司正房的酷刑,楚慕妍如何能抵挡得住?如果不尽快去救她,只怕过不了多久,屠司正便会派人来抓叶疏烟。
而祝怜月被留在尚功局赶夜活,龙尚功既然有心对付叶疏烟,必定会让祝怜月忙到天亮,免得她回来夕醉苑,帮叶疏烟求救。
叶疏烟在屋里缓缓踱步,如今直如笼中困兽,总有千般能耐也施展不得。
今天已经是她手被烫伤的第三日,林峥之前叮嘱她服药的时候,说过三日后夜里会来,那么他今日必定当值,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来。
这时,只听后窗上响起了“笃笃笃”的轻叩声,叶疏烟心里暗喜,犹如暗夜里看到了曙光,急忙快步走到后窗前,将后窗打开。
一抹黑影从窗外跃入,带着寒夜的冷风。
“叶典制……”林峥的眼神,被昏暗的灯光下,衬托得更加闪亮:“夕醉苑被严加看管,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
叶疏烟走到了灯台前将灯火吹熄,以免灯光将二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太后伤不了我的手,所以不甘心,今日命龙尚功,设计将大皇子的璎珞放在我房里,本想诬我偷盗。结果被我的姐妹慕妍不小心发现,藏在她袖中。如今慕妍被带去司正房受审,我也脱不了嫌疑,在夕醉苑禁足。”
听叶疏烟简单地说了今日的事,林峥便恼恨不已:“太后因何如此容不得叶典制?”
叶疏烟摇了摇头,说道:“也许是因为皇上对我太过关注了吧。太后她从殿选时就觉得我是红颜祸水,所以不愿让我靠近皇上,必欲除之而后快。”
林峥咬了咬牙:“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下官,若早知她会连番对你不利,纵然她如今只吃钟拾棋的药,下官也有办法下毒……”
话没说完,叶疏烟忙制止了他:“铤而走险,一旦事发,牵连太大,不值得。我知道林御医对我是一腔赤诚,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被带去司正房的慕妍,若是林御医能施以援手,我感激不尽。”
林峥不知叶疏烟想要他怎么做,于是点了点头,静等她吩咐。
叶疏烟又看了看门外的动静,发现门外两个看管她的女史的影子,被庭院里的风灯映照在窗户上,纹丝不动,知道她们对屋里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这才放心。
她悄声问道:“凌才人有没有告诉你,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落水陷害花才人这件事?”
林峥闻言,面有忧色:“今日一早,下官去请平安脉,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每次请平安脉,都有如鸢在旁边看着,尽管如鸢并不知道他是叶疏烟和凌暖之间的联络人,但却也防着别的,毕竟妃嫔和御医在一起,必须谨慎,免得惹来闲言碎语。
还是趁着如鸢转身倒茶的时候,林峥急忙将藏于袖中的字条拿出来,放在胸前给凌暖看了。
纸条上写的是:如鸢背后是谁?
凌暖见了,立刻想到那是叶疏烟那天没问完的问题,刚准备告诉林峥,却见如鸢已经来了,只好不再说。
一直到林峥准备走的时候,凌暖才叫住了他,道:“林御医,宸佑宫的井台边长了几丛野菊花,你看看若是能食用的,我让如鸢去摘来泡茶罢。”
她说道“井台边”的时候,使劲眨了眨眼睛。
林峥见凌暖这样,便知道此话有蹊跷,所以一字不漏的记住了。
可是去看看井台边的野菊花,却没发现任何特别,因此并没有参透凌暖的意思。
叶疏烟喃喃念着凌暖的这句话,这“井台边”的野菊花,莫不是凌暖对此人身份的暗示?
“井台边的野菊花……”她觉得重点很可能就在这个东西上。凌暖若是要提示林峥,应该会选择和医术相关的事物。
她忙问道:“林御医,井台边的野菊花,能让你联想到什么人或物吗?”
林峥一听,思虑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药材名:“《本草拾遗》中有记载一种叫井台边草的药材,别名叫凤尾草。”
叶疏烟听了,双拳一握,道:“对!就是这个凤尾草!凌暖说的人,就是皇后。宫中唯有皇后才能使用真正的凤凰图案。”
这是她猜测的答案,也许还有些牵强,但是联系江燕来把持六尚局的目的、联系如鸢给凌暖献计除掉花才人的事情,此人若是皇后,那么所有的问题都清楚了。
“正因为太后太霸道,独揽后宫大权,令皇后形同虚设,所以皇后不甘心,就要夺权。可是她身为东宫,却似乎和皇上有什么矛盾,因此不怎么得宠。所以,皇后不但要培植势力,掌控六尚局,将太后架空;还要在宫里拉拢和扶植宠妃,帮她缓和与皇上之间的矛盾。”
凌暖的提示,令叶疏烟豁然开朗。
林峥听罢,更是惊讶,他想不到,平时不问后宫事务、一心照顾大皇子的贤良皇后,竟然也有这么深沉的心计。
当今皇后,令叶疏烟想起了自己的长嫂魏风荷。
当初魏风荷一进叶家,本是二夫人的晚辈,却迫不及待地逼二夫人交出掌家之权,只因她才是长房嫡媳,而二夫人是庶妻,所以魏风荷根本不服她。
就算不因为嫡庶之分,在别的家里,婆婆和长媳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如果婆媳关系相处的好,那么自然是一家人,无需计较谁来管家。
可若是婆婆若不明事理,就像太后这样霸道虚伪,明着是帮皇后打理后宫事务,好让皇后专心照顾大皇子,实际上就是大权独揽,压制了皇后应有的权力,那么做长媳的,势必不甘心。
帝王的皇后本就应该主持后宫大局,但是在大汉国的后宫,却是太后独揽大权,这本就是一种不和谐的现象。
加上太后还很年轻,也不过四十多岁,真要等到太后老了,不中用了的时候,皇后只怕比太后此时还要老,纵然到时候她也可以效仿当今太后,不放权,但所把握住的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东西,不如趁着年轻,将权力夺过来。
所以皇后绝不会等着太后变老,于是她精心布局,让自己的势力渗透六尚局,竭力扶持所有对她有利的人。
表面上看来懦弱无能,与世无争的皇后,谁能想得到,她竟然有这样的心机,如此隐忍,从一两年之前就已经把“春夏秋”四个人派入六尚局。
上次在坤宁宫,皇后看来宽厚仁慈、没有主见,连一个太监都能轻易左右她的思想和态度,叶疏烟当真没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才知道,皇后的城府极深,她看准了皇帝对凌暖的心疼,便让如鸢教唆凌暖,设计落水的事,陷害花才人,令其被禁足。
若不是唐厉风很快就发现花才人是冤枉的,真不知道她被禁足期间,皇后要对她下什么毒手,毕竟她肚子里怀着的,极有可能是龙子,将来要和大皇子争夺皇位的帝裔。
叶疏烟想起唐厉风,他的话犹在耳边,亲贤远佞,原来他早就知道皇后不是什么敦厚之人。
她庆幸唐厉风的睿智圣明,也庆幸林峥及时问道了如鸢背后这个主子。
如今事情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楚慕妍有救了。
如今太后要对付叶疏烟,龙尚功抓走慕妍,就是为了逼慕妍供叶疏烟出来。
要对付龙尚功,就是对付太后,叶疏烟和皇后的目的恰好一样,所以此事一定要利用皇后的势力,想必她也很乐意借此机会除去太后的爪牙。
叶疏烟便对林峥说道:“林御医,我如今不能出去,麻烦你去帮我传信给尚宫局的江燕来、江典记,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善于用暗器传书?”
林峥知道叶疏烟始终还是不想让他暴露行迹,否则在宫里,这样一个身负高明武功的人,随意出入六尚局,就能出入其他地方,让人知道,也是杀头的大罪。
他将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袖箭:“夜行之人,暗器是必备的武器,放心吧。”
叶疏烟欣慰地一笑,便拿出纸笔,让林峥用左手来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内容是:“燕来姑姑,龙尚功勾结屠司正,栽赃嫁祸司制房女史楚慕妍,如今已将人带往司制房,意欲屈打成招。而报案之人为司珍房典珍丁菱,将其控制,便可揭发龙尚功栽赃之举。”
话不能说太多,叶疏烟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因为会叫江燕来作“燕来姑姑”的,应该不多,况且看到楚慕妍的名字,她应该能立刻想到叶疏烟。
林峥写完之后,只见这字迹是完全看不出章法、习惯来的,便将这信折叠好,穿在了一柄小小的袖箭之上。
叶疏烟说完了这番话,心里已经紧张起来。
林峥只要妥妥当当地将这书信交给江燕来,江燕来为了打掉太后的臂膀,一定会去找皇后。
只不过,这其中还有一点变数,那便是上一次被上官兰初混入崇政殿的那副叶疏烟的画像。
——一个女官也敢狐媚惑主,觊觎妃嫔之位,皇后眼里岂能容得下沙子,所以才亲自处理此事。
无论皇后是否得宠,皇帝是否在意她,也无论选秀中有多少秀女当选、成为妃嫔,那些都是她无法左右的事。
可是这种用心计来争得圣宠的行为,在宫里就是乱了尊卑,乱了规矩,皇后当然有权、也有理由处置像叶疏烟这样想要攀上枝头的区区女官,以儆效尤。
虽然江燕来有心拉拢叶疏烟,但是皇后才是真正的决策人,江燕来考虑的只是扩大她们这一波势力在六尚局的影响,而皇后想得却比她要深远。
当时叶疏烟初露锋芒,也开始着手策划食油署的事情,她要得了宠,将会是极难压制的一个对手。
皇后见了叶疏烟一面,还没来得及将她发配司正房,就被皇帝唐厉风及时出现,阻止了。
后来皇后虽然没有任何动作,而江燕来对待叶疏烟的态度也如常,可是叶疏烟不能肯定,皇后是不是看重她有利用价值,才不再为难她。
皇后的心,就是变数。
假如她也像利用凌暖一样,利用叶疏烟,拉拢叶疏烟,那么今日她一定会设法救楚慕妍,当成是给叶疏烟的一份恩情。
如果她还嫉恨叶疏烟,说不定就会袖手旁观。
叶疏烟交代林峥,一定要小心,切不可暴露行踪。而且今夜事多,她叫林峥多往夕醉苑跑几次,万一皇后不施以援手,那么就必须想其他办法。
林峥点头答应,叶疏烟目送他离去,便对着夜空,双手合十祈祷,祈祷着皇后能不计前嫌,看重眼前这个除掉龙尚功和屠司正的机会,救下楚慕妍。
“慕妍……救兵很快就回到,你一定要坚持住……”她想到传说中司正房的那些酷刑,只希望时间能够停下来,只希望楚慕妍身边的一切人都能够静止,让她少受些苦楚。
而此时的楚慕妍,身上的衣物都已经被脱得只留下一层亵衣,被悬空绑在一个工字型的木架子上。绑缚她双手双脚的是细密的铁链,已经将她的身上勒出了一圈圈的紫红色印痕。
“只要进了司正房,纵然是无罪,得以安然出去,也少不得留下一层皮。”屠司正恶狠狠地说着,还得意地晃着头。
这时候,龙尚功便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品茗。
她不是司正房的人,所以无权进行审讯,更无权用刑,否则便是僭越职权,所以一切就交给了屠司正。
楚慕妍被悬空绑着,所有的重量都系于双手手腕,疼得浑身冒冷汗。她望着嚣张的屠司正,愤然道:“你们冤枉我,东西不是我偷的!”
龙尚功抬起头来,淡淡瞧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屠司正冷笑道:“不是你偷的,那是谁偷的?你只要招出来那个人,本司正保你无事。可你要是不好好招供……”她晃了晃手里的铁鞭子,狠毒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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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看屠司正还没有动手,知道还有拖延的余地,便痴痴傻傻地道:“我说的你不信,那你大可以教教我,我该在哪里捡到这璎珞啊?”
屠司正一见她这蠢笨的模样,都有些难以置信,世上会有这么笨的人,屠司正都已经提示得很明白,她愣是不懂?
屠司正怀疑地看着楚慕妍,又回头瞧了瞧龙尚功。
只见龙尚功淡淡回望了她一眼,无奈地轻咳了两声,仿佛也是觉得楚慕妍就是一个蠢人。
看来屠司正也只能明说了:“楚慕妍,你既然问本司正,那么本司正也不妨为你指点一条生路。这璎珞本是大皇子的饰物,是皇后娘娘大年初一送给大皇子的礼物,谁要是偷了它,那就是死罪。我看你许是受了谁的蒙蔽,明明东西是在她房里找到的,她却要你放在身上,终于避过了搜查,而你只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猪也能听明白了,何况是人。
楚慕妍一听,暗暗咬了咬牙。她就知道屠司正和龙尚功这次是冲着叶疏烟来的,而且屠司正都知道东西在叶疏烟房里,那肯定是她们这些人布置的无疑。
她笑了笑:“我不敢撒谎,东西就是在夕醉苑的地上找到的,当时我正打算送到司珍房去。”
屠司正一听,瞪大了铜铃般的圆眼,气得直吹气。她脾气暴躁,能跟楚慕妍周旋到现在已经是少见的,想不到这个楚慕妍原来是扮蠢,根本不配合。
龙尚功到这时也不由侧目瞧了楚慕妍一眼,只觉得此人好吃懒做、动不动就开小差,趁方便的时候溜达出去,躲一会儿懒,所以平时倒没看出她这么讲义气。
楚慕妍既然不肯拉叶疏烟下水,那么就只能用刑让她招了。
龙尚功便向屠司正递了个眼色,屠司正见了,恨恨地抿了一下嘴唇,眼中闪过怨毒之色,慢慢回转身,一抖手里的铁鞭子,只听鞭花炸响,一道亮光闪过,那带着倒刺的鞭子就狠狠地抽在楚慕妍的身上。
“啊——”楚慕妍不妨屠司正说打就打,顿时觉得那铁鞭像一条毒蛇似的,从她的身上抽了过去,力道似有千钧之重,倒刺将她的皮肉都划得血肉模糊,连骨头上都是火辣辣地痛。
她尖叫一声,疼得浑身发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打烂,露出了雪白的肌肤、鲜红而狰狞的伤口。
她当初也是官家小姐,虽然自小在练武场上长大,练习骑马的时候也没有受过太大的罪。
从她的父亲,到兵营里的将士们,个个都把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当成珍宝一般捧在手心上、驮在脖子里,从来没有人让她受过这样的欺凌折磨。
她心里腾起一团怒火,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抬头怨恨地看了一眼屠司正,紧紧咬着牙,逼自己低下头去,用沉默来对抗对方的暴力。
要是平时的楚慕妍,一定会一怒之下,对屠司正破口大骂。这个时候,她什么难听的话也能骂的出来。
可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得熬,熬到叶疏烟想到办法救她为止。
想到叶疏烟当初在浣彩苑被打了之后,立刻对五福服软,回到尚功局之后,对本来针对她、忌惮她的龙尚功温驯投诚,并一心为尚功局办事,如此才逐渐令龙尚功对她改观,着意提拔拉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楚慕妍只要能学学当初的叶疏烟,不那么强横,慢慢拖着审讯的节奏,让屠司正不至于对她用酷刑,那么她就离获救近了一步。
屠司正一鞭子打下去,楚慕妍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如此不识时务,令她无名火起。
她扬起手来,鞭子在空中“唰唰”地挽了两个鞭花,只听“啪啪”两声,寒光一闪,楚慕妍身上的衣衫就又裂开了两个口子,里面的娇嫩肌肤就像熟透了的石榴倏然炸开了个缝,露出了鲜红的血肉。
可这一次,屠司正和龙尚功连尖叫都没有听到。
楚慕妍紧紧咬着自己的发丝,哼都不哼一声,尽管她从头到脚都已经疼得直冒冷汗,连亵衣都湿透了,尽管她的眼睛努力地睁着,连眼珠都红了,可是她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心里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疏烟会来救我!她一定能求皇上来救我!
当初进宫,楚慕妍从没想过自己会落选,因为如今当选的几位,什么宋美微、花解语、李缘君,她们的样貌都不如楚慕妍。
凌暖有几分稚气,苏静好有几分贵气,可是容貌也不如她。可是想不到,连惊世绝艳的叶疏烟都会落选。
她只觉得这殿选根本不公平,全凭太后和皇后的喜好,她都没有见到皇帝,怎么知道皇帝不会喜欢她?
她从不死心,因为她知道皇帝唐厉风是武将出身,一定会喜欢出身武将之家的她。她甚至打听到唐厉风爱好驯马,这宫中都是娇弱女子,哪一个能像她一样陪他骑马射箭?
可是偏偏,她没有机会见到皇帝。也正因为这样,她发现了叶疏烟那个玉龙吐珠的秘密,才更生气。
但如今正因为叶疏烟已经得到皇帝的垂青,所以才有救楚慕妍的能力。
楚慕妍相信,她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得救,说不定是皇上亲自来救她……
有时候,人的忍耐力是无限的,只需要这样一个简单的信念,就能让一个柔弱的人,拥有强大到能抗衡惊涛骇浪的力量。
但若是失去了信念,纵然再强大的人,都会颓废到连一个羽毛的重量都经受不起,一句话都能令他的世界坍塌。
屠司正甩动着铁鞭,楚慕妍咬牙承受,黑暗的刑室里回响着清亮的鞭笞声,和楚慕妍忍不住从鼻子里中发出的一点闷哼。
一身雪白中衣,此刻就像是落满了点点红梅,鲜艳刺目。
一头柔顺长发,也因为染了太多的鲜血,粘连成一绺一绺。
终于,屠司正打累了,将铁鞭怒摔在地上:“好一个死不开口的贱婢,来人!上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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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正房的女史抬上来一个燃着火红炭火的铜盆时,楚慕妍已经疼昏了过去,只是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而且沾着污血,根本看不清她是否还清醒着。
一见屠司正停了下来,龙尚功才向楚慕妍看了一眼:“原来是晕过去了,怪不得能忍这么久。屠司正,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没时间耽搁。”
一般来说,犯人若是被打昏过去,那么就连行刑之人都觉得累了,为了不打死人,必定是要稍微缓一口气再说。
但是龙尚功一想起叶疏烟那双通透深邃的眼睛,就觉得不踏实。就算是叶疏烟被禁足,可是为了保险起见,一定得快刀斩乱麻。
屠司正知道龙尚功的意思,便对一个女史道:“用盐水泼醒她!”
那女史便急忙提起木架子旁边的水桶,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盐水,“哗啦”一下就泼在了楚慕妍的身上。
楚慕妍意识迷离,猛然觉得身上仿佛爬满了毒蜂,正在猛地蛰她,她惨叫着,声声凄厉,惨绝人寰……
这司正房就像是地狱,进来的人,势必要躺着出去,无论是生是死,还是生不如死。
如今,就像武则天驯服烈马一样,铁鞭鞭笞,只是个开头而已。
楚慕妍声嘶力竭,才缓缓撑起了眼皮,立刻便看到面前那盆中的火红烙铁。
她一个激灵,本能地往后退,但是背上仅余的一块好肉所紧紧靠着的却是那纹丝不动的木柱,她根本连一寸也没得退。
那铁鞭打得再疼,终究入肉不深,可是这烙铁烧得通红,不但将皮肉烙得焦烂,只要稍加用力,就能烫到骨头。那样就算是不死,也要变成残废!
楚慕妍惊惧地摇着头,连喉咙里都因为呼吸急促而发出尖利的呼吸声。
“这才不过是第二道菜而已,知道怕了,就乖乖招供,免受大刑。”屠司正握住那烙铁的手柄,火红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血红血红。
只要说是叶疏烟指使偷盗,楚慕妍就可以免受酷刑。只要一句话,甚至是“叶疏烟”这三个字,屠司正就会放下这通红可怖的刑具,为她松绑,饶了她的命。
楚慕妍的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说啊!说出疏烟的名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她张开了嘴,却又紧紧咬住了嘴唇,把这样的话,随着嘴唇上的鲜血,一起咽进了喉咙里去……
眼前的屠司正,是她的仇敌,将她打得皮开肉烂。这样的鞭笞,她都忍了下来,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在这时候背叛、在这时候让仇人满意!无非是一瞬的疼痛,咬碎了牙,也要忍过去!
她怨恨地瞪着屠司正:“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疯狗,休想让我像你们一样乱咬人!你来!有本事,你便弄死我!”
屠司正闻言大怒,一脚提在楚慕妍的肚子上:“贱人!本司正自有让你不死的法子!好好享受吧!”说着,便将烙铁往楚慕妍的胸前戳去。
楚慕妍早就努力睁开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盯着屠司正,同时咬着牙集中起所有的力气。
此时一见屠司正要来烙她,立刻用两只手承受着身体的全部重量,她刚才有一只脚被放开了,这时就飞起一脚,猛地踢在那烙铁头上。
屠司正不妨她竟然还有力气爆发这一脚,只见楚慕妍的腿踢得很高,直将那火红烙铁踢飞出去。
屠司正火冒三丈,回头却见那从她手里飞出去的烙铁竟向龙尚功飞去!
所有人都惊呼一声,而龙尚功还是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低头喝茶,察觉有些不对头的时候,抬头便看到一个火红的东西朝她袭来!
她坐在结实沉重的圈椅上,和楚慕妍一样没有任何退路,下意识抬起手遮挡时,那烙铁已经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只听“滋啦啦”一声,龙尚功耳边就响起衣料烧着、皮肉被烫焦的声音,她嘶声尖叫,向后仰倒,顿时人仰椅翻。
屠司正一见龙尚功被烙铁打中,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跑过去扶起龙尚功:“大人!”
这时也不必问龙尚功如何,因为她肩膀上的衣服已经烧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烂焦的皮肉,发出一股让人几欲作呕的烧皮子味道。
而龙尚功的假发髻也甩掉了,满头华丽珠翠都掉了一地,起身时蓬头乱发,和疯子无异。
楚慕妍看到这样的情形,登时仰天长笑:“好!好报应!你们想害人,终是害自己!疏烟得到圣眷,谁都无法改变。她不会看我在这里受罪,你们要是敢再迫害我,疏烟一定会让皇上来把你们这些畜生都杀了!”
龙尚功疼得要死,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咬牙忍住。好在那烙铁只是砸在她肩膀上,一下就掉落在地,所以都是皮外伤。
她是此次事件的主使,又比屠司正官职高,屠司正间接弄伤了她,此刻吓得手忙脚乱,要帮龙尚功处理伤口。
龙尚功听着楚慕妍的这番话,听着她的狂笑,盛怒之下,根本不理会自己的伤。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桌子上放着的罪证:赤金璎珞和玉龙吐珠玉佩上。
太后最忌惮的就是叶疏烟会迷惑皇帝,如今就在龙尚功眼皮子底下,叶疏烟竟然可以跟皇帝暗中来往,一旦让太后知道,对龙尚功必定极其不利。
龙尚功若是让叶疏烟逃脱罪责,甚至连楚慕妍都让叶疏烟救走,从此太后就再也不会信任她,她在宫里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她恨极了叶疏烟,恨极了她威胁到自己的前程、荣宠、地位,更恨楚慕妍竟然嘴这么紧,连酷刑都撬不开。
她咬着牙,恨得发狂:“这贱婢找死!屠司正,别跟她再啰嗦,用幽闭之刑!她若再不招,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形同废人!”
话音未落,就见屠司正露出一种奇怪的笑,阴冷、邪恶,就像是魔鬼一般。
楚慕妍根本从来都没听过什么“幽闭之刑”,可看到屠司正的阴笑,就知道这种刑罚必定和刚才那些血腥的铁鞭、烙铁之刑不同。
什么叫幽闭之刑?为什么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形同废人?”
如果她知道了这问题的答案,或许,她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托生成人,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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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园北,坤宁宫前,一片漆黑。
江燕来没有点风灯,身穿黑色的披风,在暗夜里完全看不到她这么个人。
她正焦急地踱着步子,宫门忽然打开一条缝,还没等门全打开,她便急忙闪身而入。
殿中已点亮了灯火,皇后披上了披风,走出来坐在殿中。她的一头秀发软软垂在胸前,长得铺到了膝盖上。
秦公公命人搬来了炭炉,为皇后奉上一盏热茶。
等江燕来走到了凤座下,秦公公便对宫婢们挥了挥手,宫婢们放下帷幔,退了出去。
江燕来急忙走到皇后跟前,轻声说道:“娘娘,太后对叶疏烟下手了,只是不知怎的,阴差阳错,被抓现行的是楚慕妍。如今她正在司正房,已被打了个半死。”接着,将龙尚功设计用大皇子的璎珞来陷害叶疏烟,却被楚慕妍拿走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皇后听了,淡淡一笑:“叶疏烟这丫头运气总是这么好--上次本宫以为画卷的事是她所为,还没来得及把她弄到司正房,就被皇上打断了。这一次太后亲自出手,竟然还是没能让她进去,这丫头命可真够硬的--想不到她被禁足,还能有本事传信给你,看来,她身边也有死忠之士,看来志气可不小。”
江燕来说道:“依娘娘看,这次咱们帮她还是不帮?若是不帮,楚慕妍万一抵不住大刑,只怕还会招出叶疏烟来,损失了她,岂不可惜。”
皇后的眉头微蹙,喝了一口茶,便已有决断:“帮,自然是要帮的。凌暖那丫头虽然得宠,可是总觉得不够灵慧……”说着,她姿态优雅地放下了茶杯:“今日皇上带叶疏烟骑马出宫,二人共乘一骑,这心意倒也明白。叶疏烟是个聪明人,将来对本宫大有助益。”
江燕来心酸地一笑:“娘娘圣明,这次若是救了楚慕妍,叶疏烟必定感恩,您就能将她收到麾下。凭皇上对她的这份儿恩宠,她的一句话,强过旁人一百句。”
说完,却也有些怜惜:“咱们皇上是个多情之人,若没有娘娘的牺牲,如今后宫还不知让那人祸乱成什么样子。为了那个不祥人,娘娘这两年着实受了委屈,可是也正因为娘娘当初的英明决断,大汉国才不至于重蹈西蜀国的覆辙……皇上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心。”
皇后听到这话,便想起了往事,一时悲戚:“可是……她还没死,她活着,我便寝食难安!”说着,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颤抖不停。
江燕来小心地上前握住皇后的手:“如今终于有人能坐在皇上的马背上,很快,那人就会真正被人遗忘……到时候,就是咱们除掉她的大好时机。”
皇后眼中杀机隐现,咬着牙道:“好,本宫便冒险帮叶疏烟一把!”
月已中天,此时的庆寿园静谧非常,然而今夜的延年宫和坤宁宫却注定不会平静。
江燕来离了坤宁宫,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不便出面见叶疏烟,只能派心腹之人传信给正在尚功局监督女史们赶夜活的崔莹,让崔莹去告诉叶疏烟,叫她放心。
崔莹是叶疏烟的上司,无论以探病为理由,还是以公务为理由,都可以顺理成章地见到叶疏烟。
秦公公服侍着皇后,乘凤辇往司正房而去。
一路上,宫婢们执宫灯开道,一行人脚步匆匆,而快到六尚局的时候,皇后却让人停下了脚步。
秦公公急忙走过来:“娘娘,怎么了?”
皇后望着六尚局的方向,冷冷道:“若时机不对,本宫纵然进去,也是无用。秦公公,你去司正房外瞧瞧,该本宫进去时,立刻来报。”
秦公公会意,俯首道:“娘娘放心,奴才理会得。”说着便走向了司正房。
此刻司正房里惨叫声声,外面守着的两个女史见秦公公来了,正欲禀报,却见秦公公手一伸,手心里端着两个大银锭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买通这两个女史。
二人本来不敢收,但秦公公眼睛一瞪,就吓得二人急忙收了银锭,闪到一边去了。
刑室就在地下,墙角上开了一个气窗。秦公公就从刑室外面的气窗往里看,就见到楚慕妍被打得像从红色的颜料缸里涮过一样,当真是惨不忍睹,可是她却死都不肯出卖叶疏烟。
秦公公挑了挑眉毛,心道这楚慕妍倒是个讲义气的,死了委实可惜。
过了片刻,就见屠司正命人用盐水泼醒了楚慕妍,可楚慕妍还是嘴硬,屠司正就要用烙铁之刑。谁知楚慕妍死到临头,却一脚踢飞了烙铁,伤了龙尚功。
秦公公惊讶地看着里面的一切,直到龙尚功说,要用幽闭之刑对付楚慕妍,他的脸上竟有痛苦之色,急忙站起身来,不愿再看。
幽闭是中国古代对女性使用的宫刑,为五刑之一。宫刑者,男子割势,妇人幽闭,次死之刑。
幽闭之刑,相当于男子所受的宫刑,但却不是将受刑的女子禁锢起来、使之与世隔绝。
行刑时,用木槌用力捶打女子的小腹,直到子宫受伤,下有一物滑落,堵住密处,而后该女子只能方便,而不能人道,无法与男子交合。
男子受阉割之刑,便成了阉人;女子若是受了幽闭之刑,也便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秦公公看不下去,只因这场面令他想起自己受阉割时的惨象,楚慕妍一声声凄厉的惨呼痛骂,令他浑身发抖。
“龙尚功!你这毒妇、蛇蝎女人!你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天若保佑得我不死,便要叫你二人被一百个烂疮乞丐玷污,再投入虫窟,万蛊穿心!”
楚慕妍的痛骂,令龙尚功恼羞成怒,她接过行刑女史手里的木锤,骂道:“猖狂贱婢,本尚功就让你活着,将来配一个老阉人给你对食!”一边骂,一边用力击打……
秦公公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这话是骂楚慕妍,可是他却觉得那时候的锋利阉割刀,刀光一下下从他的眼前闪过。
他握紧了拳,快步走回皇后的凤辇旁:“启禀娘娘,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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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楚慕妍被救走,龙尚功撑不住坐在地上。
这件事龙尚功是彻彻底底办砸了,不但没有扯叶疏烟下水,如今又背上了一个为皇嗣添罪业的名头,就连楚慕妍都被救走。
只要天一亮,皇后去报知皇帝,谁也救不了龙尚功。
龙尚功本指望屠司正能会和自己同一阵线,起码还能与皇后抗衡、拖延片刻,谁知屠司正临阵倒戈,这里又都是屠司正的人,龙尚功插翅难飞。
皇后看着龙尚功,鄙夷地一笑,转过身去:“屠司正,我大汉国后宫不许有冤案发生。本宫命你将龙尚功收监,等明日早朝之后,本宫自会请圣旨,到时候由秦公公与你一同审理,至于该怎么用刑,自有圣旨下来。今夜请你严加看管罪人,不容有失。”
屠司正这样的墙头草,根本不堪重用,只是用她对付龙尚功,却绰绰有余。
如今皇后都说会有圣旨下来,那么太后的话也不管用了。屠司正纵然是被太后收买的人,但却和龙尚功一起对楚慕妍用了刑,她有罪无罪,都看皇后的一句话。
她是个目光短浅之人,也只能看到眼下,于是连声答应,立刻派人将龙尚功收监,皇后这才让身边的宫女拿起了大皇子的璎珞和那块玉龙吐珠玉佩,满意地走了。
龙尚功虽然愤怒,但却一直沉默着,等皇后走了,她正要从地上站起来,屠司正却喊那两个女史押住了龙尚功。
龙尚功心知屠司正是被皇后给震慑住了,才会当场出卖她,但是如今再痛恨屠司正,嘴上却道:“屠司正,太后平日待你不薄,没有太后,你焉有今日?这次事败,我自会在太后面前担待一切,绝不会连累你。只求你能派人尽快去延年宫为我传个话,让太后救一救我。”
屠司正想起了太后,固然也有几分感恩,可正如皇后所说,她们用刑在先,若是楚慕妍顶不住死了,或是花才人宫里发生什么事,她就要和龙尚功一起引颈就戮。
她虽然矛盾,但想了一想,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脑袋最重要,便“哼”了一声:“你这栽赃的法子,我本来就不赞成,对你也不过只是协助。如今皇后非要插手管这件事,我只能先保自己。依我说,太后虽然强势,可皇后才是这宫里正经的东宫娘娘,她掌权是迟早的事,咱们也得早做打算,另投明主。”
龙尚功知道屠司正是铁了心背叛太后,是绝不会帮她再去给太后传信的。
看着天已经渐渐亮起来,她绝望极了,不得已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串钥匙:“屠妹妹,这是我房里柜子的钥匙,我这两年的俸禄都在里头放着,你都拿去。只要你能帮我逃过大刑,今后我必有厚报。”
屠司正一看那银光闪闪的钥匙,便露出一丝笑容,急忙接了过来,仿佛是生怕接得晚了会被别人抢走似的。
可接过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龙尚功的买命钱,两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加上平时太后的赏赐,只怕也没多少。
“龙尚功可是咱们六尚局举足轻重的人物,区区两年俸禄和打赏,就能买龙尚功的命?龙尚功可不是拿芳雅开玩笑呢吧!”屠司正将钥匙揣在身上,恶毒地看着龙尚功笑道。
龙尚功一愣,登时又悲又怒:“屠芳雅!平时在太后面前我可没少帮你说好话,如今你虽决意投靠皇后,也该念及旧情,留条活路给我吧!皇上不待见皇后,这宫里谁不知道,就算你投靠她,又能如何?郑尚宫都是太后的人,你还在郑尚宫手底下做事,得罪太后可是不智!且太后是皇上的亲娘,但不得宠的皇后却是极易被废。到底你的前途在谁手里,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在屠司正听来,这话倒是不假。龙尚功所说的这些,都不过是宫里所有人都知道、都能想到的事。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太后的霸道强势,已经造成了她和皇帝之间的矛盾;也不知道皇后的党羽已经深入在大汉国后宫的每个角落。
“母凭子贵”这话固然不错,但将来宫里皇子多了,大皇子有一个失宠的母亲,却是吃亏的。
皇帝和皇后是年少夫妻,如今已是没什么新鲜感,但就算皇后不能和别的年轻妃嫔一样得宠,却也至少得改变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巩固皇后的地位。她的地位巩固了,才能更好的扶持大皇子。
然而屠司正自然是不知道皇后蓄势待发,目前看来,皇后还是弱势。她想了想,也不愿断了自己的后路,总要留一线余地,否则如何做墙头草?
她笑了笑,说道:“太后确实待我不薄,你我姐妹之间也没什么仇怨……那好吧,我便帮龙尚功传讯给太后。等天亮了,看皇上的圣旨和太后的懿旨哪个先来,我便听哪个的。这样,龙尚功可满意?”
龙尚功一听,算是松了口气,只要屠司正肯传信,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司正房的牢房,黑咕隆咚的。屠司正“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龙尚功安排了床褥和一盏油灯。
可是这油灯不点还好些,一点亮了灯火,只见地上都是染满污血的稻草,里面有黑黢黢的虫子被灯光惊吓,窸窸窣窣地钻来钻去,半晌才消停。
虽然屠司正给龙尚功拿了被褥,可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睡觉?
她惊恐地躲在床板上的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腿,看着地上那些稻草,就连稻草下面的黑影都觉得像是无数的虫子,她连脚都不敢放下去。
这一夜,对于宫中所有还没进入梦乡的人而言,都异常漫长……
林峥走了之后,叶疏烟便静静地站在后窗下,望着天上的星辰。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得太久,竟觉得星星也逐渐暗淡下去。
她就这样站着,心却是像被楚慕妍带走了一样,胸腔里有种被挖走了心脏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双脚都已经没有知觉,才听见门外传来了崔莹的话语声。
“烦请二位女史让一让,本司制有紧要的公务要见叶典制详谈。”
来了!皇后那边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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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的房间忽然点亮了灯,房门一开,崔莹便看到她站在门内,眼睛已经急得通红。
两个司正房的女史面面相觑,因为龙尚功表面上虽然没有定叶疏烟的罪名,但是提前已经说过要严加看管,不得让她跟任何人接触。
此刻崔莹就站在廊下,叶疏烟站在门内,其中一个女史便道:“既然是公务,便在这里说吧,如今叶典制尚未洗脱嫌疑,任何人不得靠近。”
叶疏烟就知道会是这样,她神情焦灼地看着崔莹,问道:“莹姐姐,那批给皇后娘娘做的礼服用的绣线,颜色……旧是不旧?”
崔莹听了,目光一亮,便安慰道:“旧是旧了,不过胜在颜色够多,若是绣成毛色五彩缤纷的凤凰,想来就看不出了,叶典制不必担心。”
二人这样打暗语,重点就在这个“旧”字上。
叶疏烟问崔莹“旧是不旧”,其实就是问皇后对楚慕妍“救是不救”,崔莹听出了她的意思,便说“旧了”。
叶疏烟听了崔莹说“旧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莹姐姐。关于首饰的搭配,不知莹姐姐跟司珍房那边谈过了吗?”
提及司珍房,崔莹便知道叶疏烟指的是丁菱:“我马上找丁典珍谈谈,这些事你大可放心。”这就是说,皇后马上就会去抓丁菱。
闻听此话,叶疏烟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好,那就好……我的手已经好了,待明日便能为皇后娘娘好好绣一件百鸟朝凰的礼服。”
百鸟朝凰,那是象征后宫中所有的人,上至妃嫔,下至女官、宫婢,都服从于皇后。
叶疏烟如此灵慧,不但能用暗语来引崔莹和她交谈,还暗示这次皇后救了楚慕妍,也救了她,她必定会感念恩德、心向皇后。
崔莹见了,欣慰地一笑:“何需等到明天,我司制房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相信你和慕妍是清白的,想来司正房的人很快就会撤掉。”
那司正房的两位女史,知道自己是遭人嫌弃的,脸色变有些不好看:“奴婢们也是听从屠司正的吩咐,二位已经说过了公务,就请崔司制不要让奴婢们为难。”
叶疏烟知道崔莹只是来叫她放心,多半也不知道楚慕妍此刻的情况,但是既然皇后已经有所动作,那么楚慕妍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楚慕妍已经去了司正房那么久,如今也不知被虐待成了什么样子,她心里悲苦,隔着门槛,向崔莹倾身一拜:“多谢莹姐姐来告诉我这些,疏烟记在心里,莹姐姐快回去吧。”
崔莹见叶疏烟见不到楚慕妍,终究也放心不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你自己在这里就不要多想什么,有些事情,天也快亮了。”
是啊,天都快亮了,皇帝也该上早朝了。
有皇后出马,丁菱绝不敢隐瞒,一定会招出龙尚功和屠司正陷害叶疏烟的恶行。
叶疏烟目送崔莹走出夕醉苑,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她的心里却并不轻松,楚慕妍不回来,她又如何能轻松得起来。
崔莹走后不久,只听得院子里又是一阵喧嚷,其中有一个人,是尖利的嗓音,叶疏烟对这个嗓音印象深刻,那就是秦公公。
她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推门便跑出去:“慕妍!”
然而,当她走出门外,看到楚慕妍的那一刻,她顿时呆了。
楚慕妍昏迷着躺在木板上,身上的中衣连一片完整的地方都没有,一条条、一缕缕,染着血,粘着肉……
叶疏烟望着楚慕妍,眼前模糊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一片血色,像是被夕阳映红的海水,汹涌将她吞没。胸口就像是插了一把刀,疼得她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看到楚慕妍浑身血色,那两个看守叶疏烟的女史虽然见惯了司正房用刑,还是不由得退了两步。
既然楚慕妍都被放出来,屠司正都没派人来抓叶疏烟,那么叶疏烟一定已经脱罪。二位女史不敢再阻拦叶疏烟,便趁乱让到了一旁,静观形势,以便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溜走。
仿佛过了千年那么久,叶疏烟终于抬起沉重的脚,一步步艰难地走到了楚慕妍的身旁,忽然开口问道:“慕妍她……还活着么。”
秦公公闻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叶疏烟面无表情,冷静得就像是在问:太阳升起来了么、月亮是圆还是缺。
秦公公看到叶疏烟时,眼中本来流露出一丝怨恨,可看到叶疏烟此刻的反应,他竟觉得彻骨寒冷,不由得答道:“她……没有……没有死……”
叶疏烟紧紧抓住楚慕妍的手,看到她腹部的伤口和别处不同,显然是用钝器槌打,她心惊地道:“她们到底……对慕妍用了什么刑?”
秦公公想起刚才那恐怖的情景,也无法面对楚慕妍的伤口:“是……幽闭之刑。”
叶疏烟抬起头看定秦公公:“幽闭之刑?难道是……”她不由得看向楚慕妍的下身,只见她的双腿之间裤子上的血色有些暗沉,和别处的血迹大不相同。
她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美眸,此刻更加森然,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燃烧着愤恨的火焰:“龙尚功,她还没有死吧。”
她的声音有千年寒冰一般的冷冽凛然,秦公公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开始发冷,连脚都有些麻了:“龙尚功……没死,只是囚禁起来,要等天亮以后,娘娘请来圣旨,方可处置。”
叶疏烟的牙,咬得“咯嘣”响了一声,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来:“她、没、死、就、好!”
说罢,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楚慕妍,转身跑回房里,拿来一支纯金发钗,交给秦公公道:“劳烦秦公公去请今晚当值的御医来,无论如何,救慕妍一命!”
秦公公看着那发钗,却并没有收:“娘娘今天为什么帮叶典制,叶典制想必很清楚,若要报答,就好好效忠娘娘罢。”说罢,他冷漠地看了叶疏烟一眼,就带着内监和之前司正房看管的两个女史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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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见秦公公对她的态度很是冷淡,不由想到了死去的上官兰初。
之前上官兰初作画混入崇政殿,陷害叶疏烟,若不是秦公公“及时发现”,皇后也不可能知道。
而后来秦公公竭力在皇后面前挑唆,令皇后大怒,要把叶疏烟发配司正房,这说明秦公公事先很有可能是跟上官兰初勾结好了的。
若是他二人不仅仅是利益关系,还有其他说不清的关系,那么上官兰初因为陷害叶疏烟不成而投井自尽,秦公公一定会将她的死,算到叶疏烟头上。
宫中的关系网如此复杂,是敌是友,有时候根本分不清楚。
如今秦公公也知道皇后要用叶疏烟,所以有些恩怨便也只好放在一边。
叶疏烟无心去想这些,她看着被放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楚慕妍,心里知道,楚慕妍所受的折磨,其实就是为她所受。
如果楚慕妍没有去搜那玉龙吐珠玉佩,如今躺在这里的,就是叶疏烟自己,受这些苦的,也是她自己。
叶疏烟一直都更为信任祝怜月,她怕楚慕妍嘴巴不严,好多事都故意瞒着她,而到了今时今日,她才知道,楚慕妍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样的伤,这样的痛,叶疏烟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体会得真切。就是这种酷刑之下,楚慕妍竟然也没有招出叶疏烟……只因为她坚信,叶疏烟会救她。
叶疏烟在人前,一滴泪都没有流,此时此刻,她多想忍住泪水,可是泪腺仿佛决了堤,眼泪像珠子断了线一样滚滚滑落。
她不断地用袖子擦干眼泪,为楚慕妍的房间点起灯、燃起炭炉。
她哽咽着不哭,嗓子却因此紧绷,不知不觉肿痛起来。
片刻之后,崔莹和林峥一起赶来。
今夜林峥本就当值,知道楚慕妍会受刑,早早准备好了医治外伤用的一切。就算秦公公不去,他也会找机会来见叶疏烟。
二人看到楚慕妍的伤势,也都是不忍直视。
崔莹扶住了叶疏烟:“疏烟,慕妍她会没事的……”
叶疏烟听到这话,咬住了嘴唇,强忍住了哭腔:“我不知道……我不能让她出事……若不是我锋芒太露、树敌太多,怎么会连累到慕妍……这些酷刑本该由我来受!林御医,不管她伤势如何,请你一定要救活她!”
崔莹安慰道:“疏烟,你千万别这么自责,你做的事都是为皇上分忧,那些人嫉贤妒能,岂能怪你?”
林峥默默查看了楚慕妍的伤势,也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她们竟然用幽闭之刑来对付一个身心纯洁的姑娘,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如今林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因为楚慕妍浑身上下都是伤,甚至子宫腔内也受到钝器所伤,还有淤血,一定要尽快清理伤口和淤血。
楚慕妍只是昏迷,一旦处理伤势的时候令她感觉到剧痛,她就会醒来,无异于再受一次折磨。
于是林峥先喂她吃了吊命的参丸,接着用针灸之法为她做了麻醉,接着,崔莹便和叶疏烟一起为她清洗伤口……
这个麻醉清洗的过程不可以太久,否则有可能令楚慕妍变成永远都不能动的活死人。
林峥插不上手,只好在旁边指导二人如何用烧酒清洗伤口。
“好在皇后娘娘到的及时,幽闭之刑还没有对楚女史的内脏造成太大伤害,若是娘娘再来迟片刻,只怕楚女史从此就再也不能嫁人、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林峥轻声安慰着叶疏烟,可是也知道这样的安慰,不足以平复叶疏烟对龙尚功她们的痛恨和对自己的自责。
叶疏烟满手都是血,她看着这些鲜血,冷然道:“慕妍的苦不会白受!我要榨干她们的血,来还慕妍的!”
崔莹闻言,身子一震,不敢相信这样残忍的话,是从叶疏烟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人不可貌相,叶疏烟虽然看来温柔娴静,待人也极为宽厚,她若是没有手段和魄力,又岂能收服楚慕妍,岂能让帝王倾心?
就像楚慕妍,平时属她最懒,最自私,总是欺负祝怜月,让祝怜月帮她干活。可是今日,她竟是宁愿被打成这样,也不肯出卖姐妹。
这几个秀女,让崔莹觉得太震撼。这样深厚的姐妹情意,这样无条件互相信任彼此,令她们和这个皇宫,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让崔莹对她们越来越了解,越来越喜欢。
也许这就是年少时最可贵的真情,崔莹暗暗希望,今后她们三人的感情也不会改变……
因为皇宫里实在太冷,也该有些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然而林峥听了叶疏烟的话,却什么也没有说。
叶疏烟给楚慕妍清洗伤口,就要不断触及她的伤处。楚慕妍也是血肉之躯,被打烂成这样,叶疏烟触手之处就是温热粘稠的血肉、粗糙不规则的裂口,怎能不恨!
林峥既然说过,今生今世,愿为驱使,便只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只要叶疏烟一声令下,就为她赴汤蹈火。
她要救谁,他就去救谁。她要杀谁,他就去杀谁。他没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所能为叶疏烟做的,只此而已。
过了片刻,林峥终于在叶疏烟的协助之下为楚慕妍上完了药,拔掉了用以麻醉的银针,接着又在几个大穴施针,令楚慕妍醒转。
楚慕妍一醒来,看到的就是叶疏烟模糊的身影。她闻到了自己床头那盆水仙花的香味,知道已经回到了夕醉苑,可是刚才那残酷的刑罚,依然历历在目,自己的惨叫声,犹似在耳边盘绕。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的眼睛是空洞无神的,心里大恸,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慕妍,你醒了么,我是疏烟……”
楚慕妍感觉到叶疏烟手掌的温度,听到她真真切切的声音,才猛然从先前的恐怖记忆中醒觉:“疏烟……救救我……我好痛……”
她虚弱至极,气若游丝,只能这样断断续续地说话,叶疏烟只有俯身下去,才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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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并非要留龙尚功的命,而是要让楚慕妍亲手报仇。
皇后看得出叶疏烟对龙尚功的恨意,心里觉得无比畅快,只因龙尚功是奉了太后之命,叶疏烟一定也会恨太后。
之前太后怎么提拔、重用叶疏烟,皇后都不过问,因为她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的关注,与对他人不同。
只要太后知道唐厉风的心意,必定如临大敌,因为太后一贯就是这样,害怕红颜祸国的女子出现在唐厉风身边。
这一切,都是拜两年前被禁足于承春殿的那一位所赐。
她是真正的红颜祸水,有她的存在,就像是时时刻刻提醒太后,君主忘情独宠,必定亡国。
所以任何得到唐厉风钟爱的女子,都会被太后所忌惮,叶疏烟姿容倾城,更是聪敏机智,颇有才华,太后更会迫不及待除掉她。
所以皇后知道,叶疏烟总有走到绝境的时候,总有需要依靠她的时候,如今终于水到渠成。
叶疏烟这一夜都没有合眼,又哭过,眼里都是红血丝。本来艳若桃李的面容,因为熬夜、流泪而变得憔悴不堪,一看便知道她哭了很久。她眼中含泪,看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这时候,唐厉风若是看见了叶疏烟,再听到龙尚功对她和楚慕妍的陷害,纵然这伤在楚慕妍身上,也会雷霆震怒。
皇后微微一笑,柔声道:“本宫明白你的恨。但是龙尚功僭越职权,当处以五十大板;滥用私刑,当以她施与楚慕妍的幽闭之刑,还施其身;就算是本宫去求皇上的旨意,皇上也会按大汉律来量刑。除非……”
她说了一半,却是看着叶疏烟,并没有继续说。
叶疏烟听皇后说一半、留一半,不由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后,却见她微微一笑,望着前方的崇政殿。
她觉得皇后的意思是要让她自己去求唐厉风,那样,或许唐厉风还会看在她的份儿上,由她来处置龙尚功。
可是,皇后明明已经对唐厉风的心意有所了解,难道会让一个将来可能成为自己丈夫宠妃的女子,进入崇政殿面圣?
见叶疏烟觉得诧异,皇后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身为皇后,当母仪天下、垂范后宫,难道叶典制认为,本宫如此没有容人之量?本宫与皇上是夫妻,所求不过是一家和睦。无论是谁,只要对皇上是好的,本宫便喜欢;伤了皇上的心,本宫便不喜欢。眼下谁在伤皇上的心,你应该让皇上知道。谁对皇上好,你是不是也应该让皇上知道呢?”
叶疏烟听了,这才明白皇后肯让她去见唐厉风的用意。
坤宁宫那次,唐厉风为了帮叶疏烟,对皇后可谓是丝毫都没有留情面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帝对皇后再不满意,也不至于那样冷冰冰的,看样子唐厉风和皇后之间,应该有很深的矛盾。
皇后肯帮叶疏烟,是为了趁机除掉太后的左膀右臂,但今日看来,她也不会放过在唐厉风面前示好,扭转夫妻感情的机会。
叶疏烟不知道自己在唐厉风心里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岂敢贸然答应皇后,帮她缓和跟唐厉风的关系。
她垂首道:“奴婢不过是七品典制,根本没有资格去崇政殿觐见皇上,蒙娘娘如此看重,只怕会令娘娘失望。”
皇后轻轻携住她的手,从袖中拿出了那块玉龙吐珠玉佩来。
这玉佩本来放在司正房作为罪证,而皇后离开的时候,就叫人将它和赤金翡翠璎珞一起拿走。
她将玉佩系在叶疏烟的腰带上,说道:“皇上对你的心意,全在这块玉佩上,你若真是不懂,便枉费了皇上与本宫对你的好了……”
说着,皇后竟不再乘凤辇,而是跟叶疏烟携手共行:“你才华出众,本宫却也知道,你看重的并非官阶权势。否则,之前明明有机会做司制,却为何让贤给崔莹?今日尚功之位已有空缺,只看你愿不愿意做了。”
叶疏烟虽然任皇后拉着手,却觉得她的手是那样的瘦,骨节如竹,比楚慕妍、祝怜月的手干燥、冷硬得多。
不知是因为这种冷硬,还是因为叶疏烟知道自己是一个被利用的角色,她总觉得和皇后之间有一层隔膜,无法亲近。
她望着高高的崇政殿,在玉阶下往上看,崇政殿是那样高大巍峨,气势恢宏。那汉白玉雕刻的御路上,腾龙在祥云之间穿梭飞舞,须发飞舞,目光凌厉。
唐厉风下了朝,就在里面处理大汉国的国事。
汴京是大汉国的行政中心,那么崇政殿就像是大汉国的心脏。
叶疏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走上崇政殿的丹墀,正式觐见天子。尽管他给她这块玉佩的时候,曾经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他,她始终有些不大愿意利用这份特权。
可是就像皇后说的,这不但是种荣耀,更是唐厉风的心意,叶疏烟着实不该辜负。
这时候,只见秦公公带着两名内监,押着丁菱,也来到了殿前,见了皇后还在这里,便上前道:“娘娘,丁典珍带到。”
那丁菱,举目看了一眼皇后,又看到与皇后在一起的叶疏烟,登时惊得面如土色,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两个内监急忙架住了她。
叶疏烟见了丁菱,眼神几乎要将她撕碎。
皇后淡淡地道:“叶典制,无须理会这些小人,随本宫进去罢。”
秦公公扶着皇后,叶疏烟紧随其后,三人来到殿前,柳广恩早早已等在了殿外,便请皇后进去。
走进大殿,皇后对叶疏烟道:“皇上还不知叶典制会来,容本宫进去告诉皇上一声。”说罢,便走进了偏殿。
柳广恩走时,看了叶疏烟一眼,微笑着拜了一拜,叶疏烟急忙还礼。柳广恩是因为什么对她如此尊敬,她自然明白,想起与唐厉风共乘一骑,不由得红了脸。
偏殿是唐厉风的御书房,此刻他已批阅了一半的奏折,却因一封军情折子而烦心起来。
上面是东越国边境上的急报,说是得到可靠的情报,东越国将与南幽国结成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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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却觉得茶水已凉。他不悦地道:“柳广恩,茶都凉了!”
这时,只见一人端着一杯新茶走到了御案旁,轻声道:“皇上,臣妾前来奉茶。”
唐厉风抬头一看,奉茶的竟是皇后,便放下了朱笔,接过她手里的茶碗,抿了一口:“你怎么一大早就衣冠整齐地来了崇政殿?”
皇后微微一笑,道:“皇上为国事繁忙,臣妾本不敢再因后宫事务来打扰皇上,可昨晚司正房里出了冤案,臣妾虽查明真相,奈何手无凤印,又因此事太过血腥,不敢让太后知道,只好来求皇上的旨意。”
唐厉风闻言一怒:“春节将至,花才人又有着身孕,谁人竟敢让后宫见血光?”
皇后缓缓地道:“皇上且勿动怒,臣妾得知此事,及时赶到,终于没让她们闹出人命来。这次实属侥幸,否则……否则叶典制便再也无法见到皇上了。”
事情究竟如何,皇后并不急着将来龙去脉告诉唐厉风,因为再曲折离奇的冤案,都不足以令唐厉风震惊,只有叶疏烟的安危,才能引起他全部的关注。
“叶典制?”唐厉风手里的茶碗盖几乎脱手,尽管他反应奇快,一下接住了,但茶水还是洒了他一手。
皇后急忙拿出锦帕为唐厉风擦手,一边说道:“皇上,瞧您紧张的。您听臣妾说完,再急也不迟啊。如今叶典制已经跟臣妾来了,就候在正殿。她有皇上洪福庇佑,所幸逃过一劫,只是可怜了跟她情同姐妹的楚女史,成了代罪羔羊。”
唐厉风一听叶疏烟来了,想要立刻出去见她,看看她可有损伤,但皇后正在禀告事情,他也不得不等皇后说完。
皇后继续道:“本来臣妾要司珍房给咱们瑗儿打造一副赤金璎珞,想不到这璎珞却出现在叶典制房里。楚女史发现后,觉得可能是司珍房里的东西,就放在身上,准备拿去司珍房问问。结果还未及走出夕醉苑,龙尚功就带着屠司正去搜查。搜来搜去,搜到了楚女史身上。她们便带走了楚女史,大刑逼供,要她招出,是叶典制指使她偷盗瑗儿的璎珞。”
唐厉风一听,便明白了此事的缘由,这明显是针对叶疏烟的陷害。
他一怒将茶碗掷在地下,道:“是因为叶典制功高招妒,所以龙尚功容不下她?”
皇后吓了一跳,裙摆上都是细小的瓷片,却也顾不得这个,禀道:
“叶典制和楚女史都是当初殿选落选的秀女,沦落在六尚局已是可怜,昨夜龙尚功更亲自动手对楚女史用大刑,铁鞭抽得她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楚女史痛骂龙尚功,龙尚功竟狠心对一个少女使用幽闭之刑……臣妾到时,她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不下去。龙尚功这样狠毒,实不像是仅仅因为嫉贤妒能,皇上且想想前次叶典制的手伤吧……”
幽闭之刑……那是对犯下不洁之罪的妇人所施行的酷刑,楚慕妍这样玉洁冰清的女子,纵然是犯了偷盗罪,也不至于用这种刑罚的。
随着皇后的叙述,唐厉风简直不敢想,若不是楚慕妍无意中拿了赤金璎珞,此时叶疏烟还能不能站在崇政殿,等着他的召见。
他再也忍不住,对书房外说道:“柳广恩,传叶典制进来。”而他自己,同时也离开了御案,下意识往外走了几步,只想早一刻见到叶疏烟。
皇后见了唐厉风这样的反应,不由伤感地垂下了双目。
她是太后为唐厉风择选的原配妻子,从嫁入唐家,到封为皇后,已经近十年,夫妻聚少离多,唐厉风很少这样关心她。
叶疏烟在正殿里静静等候,只见柳广恩走到她面前,说道:“皇上有旨,请叶典制觐见。”
叶疏烟随柳广恩走进了御书房,便见唐厉风迎上前来,她急忙一拜在地:“奴婢参见皇上。”
唐厉风并没有顾忌到皇后在场,伸手将叶疏烟扶起,却没有放开双手。看着她憔悴凄惶的模样,他更是怒不可遏。
“朕给你的玉佩,你只当是个玩物,摆着好看不成?这样大的事,为何早不来报?你用玉佩开道,哪个敢阻拦?如何一夜之间,熬成这副可怜模样……”
说着,他也不管叶疏烟已是羞得涨红了脸,便叫柳广恩赐座。
叶疏烟却不肯坐,想起楚慕妍的样子,她又如何能安安稳稳坐的下去。
她望着皇后又福了一福,感激地道:“昨夜龙尚功带人来搜查,将玉佩一并拿走作为罪证,奴婢又被禁足在夕醉苑。若非皇后娘娘听闻此事,明辨是非,及时救下楚女史,等楚女史受不住大刑、招出奴婢时,奴婢二人根本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她转而望着唐厉风道:“更不用说见到皇上了……”
若说皇后对此事的形容,只能令唐厉风信五分、令他发怒,那么加上叶疏烟的话,唐厉风便已经完全相信了。此刻他手里若有剑,势必得一剑杀了龙尚功。
唐厉风知道,六尚局的一些高位女官,都深得太后信任,龙尚功难保不是太后的势力。
皇后提及前次叶疏烟手受了烫伤的事,二次事件一联系起来,唐厉风便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在祺英殿后的更衣楼里,他抱过叶疏烟,照顾她喝水,为她召御医;没过多久,叶疏烟便在太后宫里烫伤;
昨日,他带叶疏烟策马出宫,当夜叶疏烟就面临这样一场可怕的灾祸。
这些事情,若不是偶然,那就是太后指使的。可是,太后是他的母亲,有些事他就算是知道,终究也不能说穿,否则,唐厉风为人子,还能依照刑律来处置太后吗?
若是他真能做得到,也不会到如今都没有一个真正知心的人在身边。
他回身望着皇后,见皇后低眉顺目,静静站在那一片破碎的瓷碗片边,裙摆上都是茶水、茶叶和瓷片,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朕以为你无心打理后宫中的事,却原来你也替朕留心着的,朕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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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闻言,欣喜地抬起头:“臣妾……臣妾无能,不能为太后分担后宫事务,便只好竭尽所能,保住对大汉国有功之臣,希望叶典制能为皇上分忧。皇上言谢,臣妾怎么敢当。”说罢,对着叶疏烟温婉地颔首一笑。
看到皇后对叶疏烟这般和善,唐厉风想起她之前因为画作而责罚叶疏烟,看来如今也知道叶疏烟的才能,已经对叶疏烟有所改观。
他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问皇后道:“皇后方才说已经查明真相,可已得到了确凿证据?”
皇后忙道:“把赤金翡翠璎珞放在叶典制房中的,是同住夕醉苑的司珍房典珍丁菱,此刻秦公公已经押着她候在外面,皇上可要见见她。”
她押着丁菱来,本来就是为了证明叶疏烟是被人陷害的,可是没想到叶疏烟自己来了。
如今唐厉风根本无需再听任何人的证词,种种迹象都说明了此次是太后指使龙尚功陷害叶疏烟,所以他对叶疏烟的话丝毫也不怀疑。
他对柳广恩说道:“不必见了,且留下供词,将此人与龙尚功、屠司正一起打入死牢便是。”
叶疏烟听唐厉风对龙尚功和屠司正都是赐死,她急忙跪在唐厉风面前,恳求道:
“皇上!楚女史此刻躺在她的床上,行刑前穿的衣衫,都变成了沾满血肉的烂布条,奴婢为她清洗伤口时,满手是血。说到底,她是为奴婢受刑的……若是皇后娘娘没来,奴婢也会成那个样子。相比皇上的处置,一刀杀死龙尚功,岂非还算痛快的了。奴婢觉得皇上的处置,不公。”
唐厉风杀龙尚功,也是为了帮叶疏烟出口气,想不到她如此痛恨龙尚功。
叶疏烟说着楚慕妍的情况,就算是一旁听着的柳广恩,都觉得凄惨无比,更别说是唐厉风了。他一想到这些大刑险些落在叶疏烟身上,心里更是沉重。
皇后看着唐厉风沉默着,便走到他身旁,看着叶疏烟道:“叶典制,皇上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按照大汉律,本该对龙尚功施以杖刑和幽闭之刑,皇上是为了你,才下旨杀这三人,你难道还不明白皇上的心么?”
此话一出,唐厉风便不由得多看了皇后一眼。
当初承****被列为禁地,虽然是唐厉风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但此事多少也和皇后有关系。
身为正妻,直到封后,皇后一向贤惠,可是自从承****那个人专宠之后,饶是她脾气再好,都容不下那个人。
可如今,她明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有心思,却对叶疏烟如此关照爱护,甚至挑明了皇帝对她的心意,这让唐厉风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叶疏烟抬头凄然望着皇后和唐厉风:“皇上、皇后娘娘,就算是奴婢今日恃着皇上对奴婢的恩遇,斗胆求皇上,多留龙尚功几天的命,等楚女史好了,让她亲手行刑。”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过分了,宫里从来没有这种规矩,唐厉风必定会很为难。可是她也清楚,就算唐厉风不同意,也不会加罪于她。更何况,还有皇后。
皇后看着叶疏烟这样可怜,忍不住将她扶起来,对唐厉风道:“皇上,叶典制不懂司正房的规矩,求皇上念她们可怜,莫要怪她无礼罢。”
她很清楚唐厉风根本不会生叶疏烟的气,甚至也知道,他此刻正在想办法满足叶疏烟的愿望。
——他对于宠溺的女子,一向如此。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对于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唐厉风来说,区区一条人命,送给叶疏烟当个人情又何妨?
只是,他一向主张执法严明,如今还需要一个台阶下而已。
见唐厉风没有责怪叶疏烟的意思,皇后便又对叶疏烟劝道:
“宫里历来只有司正房的人才有行刑之权,否则龙尚功也不会因动了手而获罪。除非楚女史是司正房的女官,否则是无权行刑的,叶典制也要理解皇上的难处。”
叶疏烟太过悲恸,虽然想到要帮楚慕妍和她自己讨回公道,但还没有想得那么远,总觉得唐厉风一道圣旨,什么特例也能开。
唐厉风心疼叶疏烟,叶疏烟怜惜楚慕妍,他们两人却都不如皇后冷静。
如今皇后给出了这样一个完美的台阶给唐厉风下,唐厉风自然很满意,而叶疏烟对皇后更是惊讶佩服。
皇后借势提出让楚慕妍调到司正房,既解决了叶疏烟提出的难题,也趁机在司正房布下了一颗棋。
楚慕妍对叶疏烟有救命之恩,皇帝心疼叶疏烟,对楚慕妍也会感念在心,绝不会让她仍然顶着个女史的名头去司正房。
屠司正一死,职位空缺,楚慕妍至少也能升一、两级,将来有皇后扶持,登上司正之位又有何难?
经此一事,叶疏烟跟楚慕妍就欠了皇后好大的人情,自然要为皇后所用。叶疏烟如今才知道,平日里看着懦弱无能的皇后,居然有这样的心计。
如今皇后的每一步棋,都能为她打开一片活路,她步步筹谋,很快就会吃光太后的棋,令敌人无棋可用。
而皇后拉拢叶疏烟,正是投唐厉风之所好。只要唐厉风对皇后慢慢改观,对太后越来越失望,总有一天,会将那象征大汉国后宫最高权力的凤印,交给皇后。
唐厉风听到了皇后的话,只觉得她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朕便下旨,将龙尚功、屠司正、丁菱关押天牢,等楚女史伤势好转,便任命为典正,由她去行刑。”说着,他深情地望着叶疏烟:“如此,叶典制也可放心了罢。”
这当真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叶疏烟的心总算没有那么难过委屈,只等林峥医好楚慕妍,就可以让她手刃仇人。
她连忙向唐厉风和皇后拜道:“奴婢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慈悲。”
皇后见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这才放松地拉住叶疏烟的手,看似玩笑地道:
“不怪皇上说你,你这丫头也真是傻,竟不知道,皇上给你这玉佩,就是为了保你万全的吗?你怕龙尚功做什么,她的权力岂不也是皇上给的,你就是拿这玉佩命令她将尚功之位让给你,她也不敢不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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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站在一旁,看着叶疏烟静静地磨墨,仿佛觉得时间都为了她而停止了。
她周身散发着迷人的绚烂光芒,那样圣洁、那样美好。若是能就此将她紧拥,那该是多惬意的事。
等皇后拟好了圣旨,唐厉风便亲手在上面盖上了玉玺,交给柳广恩道:“柳广恩,你替朕和皇后去宣旨罢。顺便到尚宫局传朕的口谕,叫她们的司正房把龙尚功、屠司正、丁菱三人分开监禁,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柳广恩二话不说,接了圣旨便去了。
皇后对叶疏烟笑道:“恭喜叶尚功,今日先传旨,待本宫叫钦天监来问问,选个吉日,再进行授印仪式。”
叶疏烟再次拜谢唐厉风和皇后,便告退了。
唐厉风虽然也想多留她一会儿,但皇后在这里,他也不能那么做,眼巴巴看着叶疏烟离去。
皇后见叶疏烟走了,便也微微一福:“耽搁了皇上半天的时间,臣妾也该告退了。”
唐厉风点了点头,回身看着桌边厚厚一摞奏折,说道:“批完这些奏折,也该到午膳的时间了,你回去叫坤宁宫的小厨房准备着,叫瑗儿也来,陪朕用午膳。”
他如何会不知道自己冷待了皇后,又如何会看不出她最近这样亲近他所喜欢的人、也是想重修夫妻之间的情谊。
之前皇后利用凌暖对付花才人,唐厉风虽然知道,但因为花才人并非太得宠,加上龙嗣也没有受到伤害,他才不与皇后计较。
而今天,若不是皇后,叶疏烟确实有可能出事。就为了这个,唐厉风也该让皇后得到些许安慰,就算是对她出手相救的赏赐罢。
皇后闻言,欢喜地回坤宁宫安排去了。
唐厉风肯陪她还不算最令她欢喜的事,关键是,他和大皇子也有好几个月不曾在一起用膳。
以前大皇子年纪还小,倒是没心没肺,不怎么记挂唐厉风,毕竟他自小只知道父亲在外征战,所依赖的就只有母亲和奶奶。
可是随着年纪渐长,为了将来能被立为太子,必须要让大皇子跟唐厉风多加亲近,让唐厉风喜欢他。
皇后虽然刻意跟唐厉风修好,也不是为了得宠。她人老珠黄,又怎么能比那些花容玉貌的少女更得人喜欢?这两年费尽心机,也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罢了。
后宫之中的争斗,也都不过是围绕着权势地位。
叶疏烟离开崇政殿,返回六尚局,宫道上寂静无声,日光虽然已经高高升起,但依然不觉得温暖。
离八月中秋选秀,至今也不过才四五个月,她来到尚功局,也不过一个多月,然而所经历的一切,比起宫外安宁轻松的生活,就像坠入另一个世界。
入汴京的官道上,叶臻的马车里,他曾狠心地对叶疏烟说:“女儿,你的来路,应步步为营。”“莫以为六尚局就是清静地,掉以轻心等同自寻死路!”
那时候,叶疏烟只盼着听见父亲关切的叮嘱,而不是这样残酷、冷漠的话。
可是如今,她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才觉得叶臻的话,还不够现实,不够残酷,甚至,连她所经历的事情,一半的可怕也没有。
每个人都会有叛逆的心里,没有经过挫折,再多人谆谆告诫,也不会听。
只有自己跌倒了,知道痛,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然而那时,她也可能因为走了太多的弯路,受了太多的伤害,就此倒下,再也无法翻身。
不是谁都有那么多关怀他的人告诫,不是谁都有爬起来的运气。
今天,叶疏烟看起来是得到了唐厉风的保护、皇后的支持,才得以坐上尚功之位。但是,若不是她自己足够机警,早已死了多少次?若不是她在纪楚翘的事情上得到了最真切直接的教训,她能看透别人陷害她的伎俩?
以前她一直怨恨叶臻太狠心,可如今,她终于明白,若不是叶臻派人暗中保护她、任由纪楚翘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让她知道人心有多险恶,她只怕真的小看了六尚局这个地方的人和事,连这四五个月都挺不过来。
这个冬天,仿佛是驱不散的寒夜,如此冷,如此孤独。
她忽然开始想念那年的盛夏,叶家后花园的凉亭、溪水,羡鱼的笑声和吃相,二夫人的柔声细语,叶若尘的唯一一次拥抱,甚至是叶臻那番看似冷酷、其实却满含担忧的话语……
她入宫,落选,只为了在六尚局做一个出众的女官。可如今,一切真的值得吗?
她终于要晋升为正五品,升任尚功,管理六尚局其中一局,可是这样的争斗,真的会就此停止吗?
她恍恍惚惚往前走,精神放松下来,身子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太饿,忽然眼前一黑,晃了晃便往后倒去。
“叶典制……”就在她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一分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忽然觉得一个人忽然在她身后出现,张开臂膀抱住了她。
这声音如此温柔,像是青阳寺前飘渺的缕缕紫烟……
叶疏烟眼前虽然是一片模糊,但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青阳寺外的人和山,心里一阵阵酸楚。
寺外那个紫衫公子的笑容,美得令人迷醉……可是身边的一切,还和当初一样吗?
“若是能回到那时候,我会否选择进宫……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又会否选择落选……”
唐烈云只觉得叶疏烟的心跳很快,浑身瘫软,却不知道,她这一夜是如何挺过来的,更不知道她这是又渴又饿,体力不支,只以为她是生了什么急病。慌乱之中,他抱着叶疏烟便往六尚局走。
叶疏烟的脸靠在他的肩头,昏昏沉沉中,却不知道自己正躺在唐烈云的怀里。
她依然喃喃地道:“爹爹,你说的对……六尚局也不是清净地,可是你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
唐烈云从没有见过叶疏烟如此凄苦无依的样子,因为他所见到的叶疏烟,总是那么自信快乐,斗志昂扬。他心里一痛,轻声问道:“叶姑娘……到底是谁伤害你了,你为何这样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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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自己好像还在青阳寺外的香炉前面,那紫衫公子正轻声问询。
她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只觉得无比安稳,却是无语地昏睡过去。
唐烈云见她已无知觉,心里更是焦急,眼看六尚局的红墙在望,他偶然一低头,却发现在叶疏烟的腰间,系着一块凝脂一般的羊脂玉佩。
玉龙吐珠。
那是皇帝唐厉风的玉佩,他戴了很多年,唐烈云又怎会不认得。
唐烈云猛地站住了脚步,一种寒冷彻骨的绝望,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最不愿去想,最怕的事,似乎终于发生了。
唐厉风一直以来对叶疏烟所作所为的关注,已经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关注,不知何时,他已经对她存了这样的心。
尽管唐烈云明明知道,叶疏烟这样的姿色,唐厉风见了就不可能不动心;也明明知道,她这样杰出,总有一天会见到唐厉风;甚至也想过,唐厉风的帝王气度,天下间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抗拒、能够无视……
可是唐烈云依然会有一丝期盼,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在六尚局做到高位,成为名垂青史的女官;纵然这条路太难,他也希望她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然而如今,这块玉佩,像是天上降下来的一块巨石,砸碎了唐烈云的所有侥幸幻想。
他低头望着静静沉睡的叶疏烟,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腐蚀了,又酸又痛。
回想那一日的初遇,他久被尘封的心,被她姣丽仙姿震撼,被她的狡黠聪慧触动,仿佛拂去了尘埃、拨开了云雾。
他之后也派人顺着金铺那条线索去打听,很快就知道叶疏烟的家世,却也知道她父亲在朝为官,马上就要参加选秀。
一念之差,他放弃了继续靠近她。
他以为她参加选秀,就是为了成为皇妃,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除了皇帝唐厉风,别无他人。
人各有志,她有她的理想,他也有他的傲气和清高。既然不是他的缘分,何必强求?
只是知道秀女进京的消息后,唐烈云想着一路上山高路远,终于还是不放心,暗中追随叶疏烟上了路。
可是在这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像是把这个令自己动心的女子,亲手护送到皇帝面前一样。
离汴京越近,他便越觉得不舍,也愈加明白自己对她的情意,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轻浅。
尤其是远远听见叶疏烟在马车里唱的那一首《分骨肉》,唐烈云为她对家乡、对亲情眷恋而心痛,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向往后宫的生活。
可是那也只是唐烈云的猜测而已,况且以叶疏烟这般姿色和头脑,正是皇帝喜欢的类型,一定能中选,可谓是前途无量。
如果唐烈云知道叶疏烟会落选,知道她是要做女官,而不是皇妃,他只怕早就出现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表露心迹。
为什么他在宫外不早些表白?为什么他没有自私一点,在她被列入选秀名单之前,用雍王的身份去见她和叶家的人。
那样的话,就算她一时还不能接受唐烈云的感情,叶家也不敢拒绝,不敢再把她送进宫选秀。
这一块“玉龙吐珠”玉佩,令唐烈云万分懊悔,可是懊悔又有什么用?
等他在工部工事场前再正式见到叶疏烟,真正明白自己对她的心,她却已经成为女官,不得自由。
到今天,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得到了唐厉风的垂青;阴差阳错,唐烈云就这样错过了她。
这块玉佩,像一团火,炙烤着唐烈云的心。
他浑身都像是被细刺一下下扎着,难过得将叶疏烟越抱越紧。
南山驿站那一夜,她娇艳温润的双唇,此刻却苍白得像是褪了色,憔悴得让他揪心。
她一大清早,就这样神情恍惚的从崇政殿方向走回来,难道昨夜她就在这里?
她可曾这样被唐厉风抱过?她双唇之间的甜蜜可曾被他贪婪攫取?
她若是愿意,必定会欢天喜地,又怎么会问他:“若是回到当初,还会否选择进宫、选择落选”,又怎么会问叶臻:“我该何去何从……”难道她并不愿意?
唐烈云只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他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甚至连问问叶疏烟,唐厉风对她做了什么,都没有资格……
他难过地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柔柔地,仿佛不敢吵醒她,怕她看到他此刻窘迫凄苦的模样……
而此刻,叶疏烟却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亲吻,樱唇微微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公子……是你么……”
唐烈云闻言,心痛得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脖颈之间,步履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如此深刻地印在他脑海中,因为那正是南山驿站那晚,他救了叶疏烟之后准备离开时,叶疏烟问他的话。
“公子……是你么……”
因为她又感觉到了他的吻,她仿佛还记得那时的感觉,记得他温软的双唇,否则不会恍惚中想起当时的情景,迷迷糊糊说出这句话来……
她还记得那位公子,记得他的吻,记得他的好。
只是这样一句话,竟让唐烈云一瞬间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
也罢,只要她好,一切都值了!
唐烈云抱着叶疏烟,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殿中省六尚局的大门外,门前自有女官看见,不知所以,急忙迎过来。
唐烈云说道:“叶典制昏倒在路上,快去找御医来瞧瞧。”
那几个女官刚才已经见到柳广恩来传圣旨,都知道叶疏烟即将升为尚功,哪敢耽搁,该去请御医的去请御医,该去禀报郑尚宫的也忙不迭的去了。
唐烈云却不放心将叶疏烟放在尚宫局,没等回禀的人出来,便径直往尚功局寝苑方向走。
没走几步,一拐弯,却见前面走过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御医,正是来给楚慕妍看伤的林峥。
唐烈云只一眼,便看到林峥的袖头上沾了一抹血迹,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御医,烦请你来看看叶典制,她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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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一见叶疏烟在一个俊美男子的怀抱里,不由也愣住了。
他身在后宫,从没有见过唐烈云,看他的服制,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怎么会出现在后宫中?
不过看着叶疏烟昏迷不醒,他也是顾不得其他,急忙让唐烈云将叶疏烟放在一棵树旁的矮小石台上靠着,仔细把脉。
把完了脉,他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叶典制她昨晚急火攻心,加上没休息、未进食,所以虚弱晕厥。大人可将她交给下官,下官自会妥善医治的。“
唐烈云听林峥这样说,显然林峥是知道叶疏烟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本以为叶疏烟昨晚一直在崇政殿,想不到另有别情。
他忙问道:“昨晚叶典制发生了什么事?“
林峥从药箱中拿出了揉太阳穴用的薄荷油,为叶疏烟轻轻推拿着额头两旁的穴位,抬头看了一眼唐烈云,倒觉得唐烈云似乎对叶疏烟十分关心。
叶疏烟是宫中女官,太后对她虎视眈眈,莫说她平日不敢犯什么过错,就是如今有功无过,太后还要设计陷害她。
这些外人自然是不知道,林峥不清楚唐烈云的身份和立场,更加不能说。只是觉得,唐烈云在这里,不免给叶疏烟徒添麻烦。
他便低头禀道:“下官也不清楚,六尚局这种地方,宫外男子不宜随便出入,大人先请回吧。叶典制平时身体不适,都是下官来医治,大人可以放心。“
唐烈云听林峥这样说,想来叶疏烟也信得过此人,不然不会常常让他医治,终于放心,虽有不舍,却也只好深深望了叶疏烟一眼,转身离去。
来时因为太着急,所以没有注意其他人的目光,此刻他回头走出六尚局,才发现一路上有不少人走来走去,那些姑娘见了他,竟是花痴一般,或叽叽喳喳,或窃窃私语,一个个红着脸,眉眼含春,暗送秋波。
唐烈云成了焦点,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快步走了几步,再回头却已看不到叶疏烟的身影,心下怅然,脸色冷得像冰。
只听一个女官轻叫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呀!这人是谁啊……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便有人接口道:“难道是皇……“
“别胡说,那不是皇上的服制,那是官服……听说咱们大汉国的雍王殿下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该不会……“
“是雍王殿下啊!天啊!好帅!”
话没说完,这几个女官忽然躁动起来,一连声的尖叫,直叫得唐烈云头皮发麻。
唐烈云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逃离一般匆匆走出了六尚局,竟然还听见后面有人说:“啊……殿下还会脸红,好喜欢这样的男人……”
唐烈云头也不回,走出了很远才放慢脚步。
念及刚才那个御医提及的情况,似乎叶疏烟昨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才令她忽然昏倒。
他心中虽然挂念,但这时候唐厉风应该在崇政殿等着他去研究东越国前线的事,也不敢耽搁,急忙往崇政殿而去。
这边林峥将叶疏烟送回了夕醉苑,又用薄荷油小心为她按了按头部的穴道,终于令她醒转。
叶疏烟醒来时,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前的人是林峥。
记忆中似乎隐约记得刚才她昏倒之前是见到过唐烈云的,可是又不肯定那是不是幻觉,便问道:“林御医,我是怎么回来的?”
林峥道:“是……是一位高官送叶典制回到六尚局,接着由两位女官扶叶典制回到了夕醉苑。”他想到唐烈云关切的目光,想问问,却终究没问。
叶疏烟一听是位高官送她回来,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记忆,可能不是幻觉。她连忙问道:“可是身穿紫色官服的一位……俊朗公子?”
林峥的眉头动了一动,如实禀道:“是。”
叶疏烟的脸微微一红,隐约记得刚才被他抱得很紧,她仿佛做了个梦,梦见了青阳寺、梦见了南山驿站,似乎还梦见了他,用嘴喂她解药的那一幕……
如果真是唐烈云,这梦,又是真是假?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仿佛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异香,那绝不是她自己身上的气味。
林峥见叶疏烟神情有异,便察觉到她和那男子只见似乎发生过什么事,虽然他不该多问,但却也不放心:“叶典制,那个人信得过吗?”
叶疏烟抬头看着林峥,点了点头:“他是皇上的弟弟,雍王,曾经救过我,信得过——对了,慕妍现在怎样了?”她不敢让林峥再发问,因为此刻她已经羞窘得脸都发烫。
若是刚才那一吻,是真的……
她知道唐烈云未曾放下,但是他怎么能趁她昏迷时那么做?
她微微着恼,暗暗怨唐烈云偷偷轻薄,可她却不知道,唐烈云看到了她身上的玉龙吐珠玉佩时,是如何心痛;不知道他这一吻,有多酸楚、眷恋。
林峥听了这才放心,也不再问唐烈云的事,说到了楚慕妍:
“楚女史今早曾经醒过一次,实在太疼,下官只好喂她吃了一些麻药,让她又睡了。现在药效快过,却不能再用麻药,最好可以有什么能转移她的注意,这样便不会觉得那么痛。”
叶疏烟听了,连忙起身,顾不得眩晕,就要去看楚慕妍,等她醒来,第一时间告诉她,皇帝亲自任命她为司正房典正、她可以亲手报仇的好消息。
林峥见状,也忍不住微微恼了:“叶典制,你身子不是铁打的,趁现在楚女史也在睡着,你就不能休息片刻吗?至少也要吃碗粥饭啊。”
他为叶疏烟的义气感动,但她同时也是他的病人,见她如此不重视自己的病情,便有些生气。
叶疏烟见林峥那么害羞、谨慎的人,都生了气,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最近接二连三出问题,又是月事推迟,又是手被烫伤,又是疲劳过度,不好好调理休息,再年轻也耗不起啊。
连林峥都生气了,说明她确实太虚弱,不可以再逞强,于是也只好乖乖等着林峥去隔壁屋里,盛了一碗他为楚慕妍熬的滋养药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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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被叶疏烟和祝怜月一起按回了床上,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伤,可终究看不到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昨晚回来,她只是觉得逃过一死,加上神智不清,所以没有想到自己的伤势。
当初能进入殿选的,也都是姿容颇佳的,此刻她清醒之后,看到自己伤得这么重,便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丑。
不是楚慕妍非要贪美,只因为她进宫就肩负着家人的期望,期望她能为妃,荣耀乡里。可如今,她连皇帝的面都还没有见到,身子却被摧残至此,将来,只怕已没有半分机会做皇妃。
她看叶疏烟坚持不给她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到,自己伤好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忽然不再求叶疏烟和祝怜月,而是安静地看着床帐的顶部,喃喃道:
“你们不给我照镜子,就是说我现在已经变得很丑很丑……对不对?我知道,这辈子,我没有什么指望了……”
楚慕妍的脸上并没有太深的伤痕,用些去疤痕的药,就能复原。
可是她身上的伤口,都是皮开肉绽了,就算是有林峥家传的秘方给她用,也不可能保证一点疤痕都不留。
叶疏烟很明白楚慕妍唯一的心愿就是为妃,但皇帝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浑身伤疤的女子?
她心头剧痛,握住楚慕妍的手:“慕妍,这次我们俩大难不死,皇上已经知道你受了冤屈,亲自任命你为司正房典正,让你亲手对龙尚功和屠司正她们行刑……只要你好起来,就是她们的死期!”
话音未落,叶疏烟忽然觉得手里一空,楚慕妍已将手抽了回去。
“司正房典正……“楚慕妍凄然一笑,看着叶疏烟和祝怜月:
“我不稀罕,难道我进宫就是为了当个典正?你们觉得我固执,可是我若不是想着在六尚局还有机会见到皇上,岂会甘心受这份辛苦?“
说着,她的泪水已经忍不住滚滚而落,切齿道:
“如今……纵然让我亲手把龙尚功碎尸万段,我的伤就能好吗!六尚局这么可怕,我又这么笨,真的斗不过她们……浑身都是伤疤,就像丢在街上都没有人捡的一件垃圾;一件垃圾,有什么理由活下去……”说着,她已经哭倒在床边。
楚慕妍的伤心欲绝,让叶疏烟自责万分,只觉得楚慕妍的一滴滴热泪,都仿佛是在指责叶疏烟连累了她。
叶疏烟知道这次的酷刑对楚慕妍造成的伤害是什么都无法弥补的,可她还能帮楚慕妍做什么?
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难过地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楚慕妍。
她又怎么会知道,楚慕妍本来可以不受这么重的伤,只是因为皇后在拖延时间,所以才令楚慕妍伤得这样重。
也正因为楚慕妍伤得重,龙尚功才罪名确凿,叶疏烟才会痛恨她和太后,爽爽快快地投靠皇后。
“慕妍,你的伤是为我而受,我一定想尽办法来医好你,让你不留伤痕。若是药物不行,我从此就算是什么也不做,也要专注研究换肤之术,将我自己的皮肤换给你!”
不止这些,只要楚慕妍愿意,叶疏烟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她达成做皇妃的愿望……
楚慕妍闻言,惊愕地看着叶疏烟,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知道她是说得到、做得到……
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苦,挣扎着爬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叶疏烟手臂:
“疏烟,东西是我自己拿的,是我活该,我不能怪你。但是,你清高孤傲、不肯为妃,可你看,六尚局比后宫又好多少?在六尚局斗来斗去,做到正五品尚宫又如何?奴才还是奴才、任人宰割!你看看我,还得不到教训?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你懂吗?”
楚慕妍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叶疏烟之前也曾经感到迷茫,既然六尚局不是清净地,她已无法肯定自己选择落选究竟对还是错。
若是对,为何她这条女官之路走得这么坎坷艰难?若是错,她是不是已经只有入宫为妃这一个选择?
我该何去何从?这是她被唐烈云送回六尚局的时候,心中所想。
可当时,唐烈云并不知道这一切,所以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眼下所有的残酷事实,都仿佛在谴责她当初愚蠢的选择。
——奴才就是奴才,就算唐厉风给她再大的权力,她都是伺候后宫妃嫔的奴才,始终都无法对太后造成任何伤害。
她只是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安分守己的做女官,可是太后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祝怜月见楚慕妍哭得伤心,也怨恨地道:
“疏烟,太后才是陷害你的元凶,可是你想想,皇上虽说给了这么多恩典,但是可曾提过太后?他心里真的不明白吗?有皇上护着太后,慕妍的仇不能报,你也不可能安然做尚功。”
原来祝怜月都知道皇帝护着太后,他素有仁孝之名,除非逼不得已,否则绝对不会对太后做出不仁不孝的事。
然而他让皇后写圣旨,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很有可能把凤印交给皇后。
只是,太后不会任由唐厉风收回凤印,她必定有所动作,让唐厉风无法开这个口。
就算唐厉风多么喜欢叶疏烟,她一个女官,能比得上生他养他的母亲吗?
现在,就连楚慕妍和祝怜月都已经看清了宫中的形势,叶疏烟又怎会不知道,她们几个若是继续呆在六尚局,受制于皇后,又被太后仇视,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若要跟太后相斗,至少也要在宫中有很高的地位,有自己的势力,否则根本是以卵击石。
楚慕妍身上中衣渗出的血色、委屈痛恨的泪水,重击着叶疏烟的心。
叶疏烟想到太后利用她在先,设计烫伤她、陷害她在后,今后只会变本加厉,而不会任她逍遥自在在六尚局实现抱负。
太后不死,她就难活。
要拥有和太后抗衡的权力,她便只能让自己成为皇妃,并全力争宠。
如今唐厉风对她的心意如此明显,只要她点一点头,他便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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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叶疏烟和唐厉风仅仅才见了几面,除了有一些保持距离的暧昧之外,似乎也别无其他。
他对她纡尊降贵、对她恩遇有加;她对他崇拜敬重,理解他的壮志、支持他的决策。
和他策马出宫时,她确实有一丝丝心动,可那心动,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楚慕妍的悲惨境遇冲淡、被这可怖的人心压垮。
唐厉风所给她的,都来自于他手里至高无上的皇权;除了这种居高临下的恩遇厚待,还有其他感情在里面吗?
此刻叶疏烟试图找到一些爱情的痕迹,却是无迹可寻。他爱她吗?爱她的才,还是爱她的貌,那都不是爱情。
假如没有爱情,她要怎么将自己的身心交托给他?
她这样想,和其他巴不得得到宠幸的妃嫔相比起来,似乎有些矫情。但她毕竟来自千年后的时代,她接受不了无爱的婚姻。
况且,若没有爱,君恩再浓,迟早也变得凉薄似水,如朝露晨曦一般,不能长久,终究会厌弃。
沐春曾经说过,希望叶疏烟能嫁得如意郎君,“一生一世,恩爱白头”。
然而,这天底下,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爱你所有的优点、包容所有缺点,任你任性撒野、任你肆意挥霍、陪你观星逐月、陪你疯、陪你傻、陪你哭、陪你笑吗?
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永远都只拥抱你一人,看你从美到丑、从年轻到老迈、从健康到病重,都不离不弃。
直到白头,他老得走不动了,就算拄着拐杖,依然会在晨光中的花园里,为你剪下初绽的玫瑰;就算你永远闭上双眼,他依然不会放开你的手……
叶疏烟不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爱情,也不相信自己能得到。
可她就算是不主动去追求爱情,却也无法说服自己,凭借美貌去获得君王宠幸、获得权势地位。
但楚慕妍和祝怜月的话,无不提醒着叶疏烟,就算她才能出众、在六尚局官职再高,都不过是伺候太后的奴才;
不除掉太后,总有一天,她会在对方的阴谋算计下,或一败涂地,或疲累倒下。
也许叶疏烟还能帮皇后和江燕来掌握六尚局,但那时候,她功劳更高,皇后也会更忌惮她,尤其是嫉妒唐厉风对她的宠信和喜欢,到时候,皇后将会变成另一个太后……
难道叶疏烟真的已经没有选择了吗?
叶疏烟紧紧握住了楚慕妍和祝怜月的手,满心矛盾,难过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怕我没有权力在手,终究逃不过太后的算计……让我……想一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好吗?”
楚慕妍一听这话,就知道叶疏烟仍然犹豫不决,不想为妃,她露出悲哀的神色,含泪笑了起来:
“是不是我伤得不够狠、不够重,不够让你看清形势?还是你觉得有皇上护着你,所以不怕?疏烟,太后是皇帝的娘,我们算什么?世上有多少被老娘挑破离间而休妻的男子,何况你虽然得皇上厚待,却还不是他的女人。如果有一天,太后真的和你水火不容,你以为皇上的胳膊会往外拐?”
所有的道理,叶疏烟都明白,她也想为楚慕妍报仇、替她自己报仇,可是真到了让她主动向唐厉风示好的时候,她才发现,跨出这一步,需要太大的勇气。
那就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平生的抱负,为一个男人的喜恶而费尽心思,为一个冰冷空寂、毫无意义的权位争斗不休,甚至变得狠心毒辣……
叶疏烟知道,她理由再多,楚慕妍都不会理解,因为她此刻只想着报仇。
她神色落寞,缓缓站了起来,对祝怜月说道:“怜月,你照顾好慕妍,我出去一下。”
祝怜月看叶疏烟如此失落,也知道楚慕妍的话,令她很难接受,只好点头答应,劝楚慕妍不要这么冲动,给叶疏烟一点时间。
叶疏烟漫无目的地往外走,走出了夕醉苑,走出了尚功局,沿着人少的宫道,信步而行,走到哪里算哪里。
身旁的安静,不足以平复她矛盾的心情;凛冽的寒风,不足以让她恢复往日的冷静;笔直的宫道,也理不顺她纷乱的思绪。
她从来都是只要安静下来,就一定能想到解决麻烦的办法,可是如今的形势,真的就像她眼前的宫道,连一个岔路口都没有,她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她没有抬头看路上遇见的人,却听见有人议论着:
“那不是新任的叶尚功吗?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才干,真是厉害啊……”
“皇上很器重她呢,真是羡慕死人了……”
叶疏烟心里苦笑,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即将升任尚功的人,心里会这么难过绝望,矛盾无措。
她不想听见这样的议论,也不想看到任何人,下意识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过了很久,只见道旁的落叶越来越多,她不禁抬起头来,想看看自己这是在哪里。
一座巍峨的佛殿坐落在她的面前,匾额上写着“慈航斋”三个字。
腊八节那天,太后率领后宫妃嫔和六尚局的女官们,在此祈福,叶疏烟也曾参加。
此刻的慈航斋,大殿内有袅袅香烟,周围的树上,有鸟儿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她忍不住迈过高高的殿门门槛,站在巨大的包金佛像前,呆呆地仰面而望。香烟氤氲,缭绕在叶疏烟的身旁,令她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洗涤。
佛像下面放了一排木鱼,木鱼下面放着一本本烫金大字的经书。
她便拿过一个木鱼、一本经书,跪在旁边的蒲团之上,轻轻敲着,看一段,闭目默默背一段。
她的记性极好,只要看一眼,默诵时便一字不错。直到背完了一本经书,都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她。
她觉得奇怪,心想,不知慈航斋是不是平时都没有人,直到宫中需要祈福祭祀的时候才有人在这里?
然而此处一尘不染,又香烟不断,倒不像是没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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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得久了,叶疏烟便觉得腿麻,便站起身来,拿起佛龛上放着的香,拈起三根,在长明灯上点燃,接着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大佛,压低了声音,说道:
“信女叶疏烟,心有难解之结,不知来路该怎么走。愿佛祖有灵,为信女指点一条明路。我若该坚持自己的心,求香烟直上;若该顺应时势,便让这香烟飘散吧……”
说罢,她跪叩九下,起身来将香置于香炉中。
香烟未起,却听一人从殿外走了进来,说道:“人若非抉择太难,便不会求佛祖指点,你在为难什么?”
听着这声音,叶疏烟一阵慌乱,回身望着来人,竟忘了见礼:“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唐烈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心忧地望着她:“你近日经历这些,我竟不知道,你受苦了。”
叶疏烟惊讶地望着他:“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唐烈云看了一眼佛像,轻轻拉住她的手:“佛祖面前不可私语,你跟我来。”
叶疏烟看见了他,虽然惊讶,却也感到很开心,她知道唐烈云一定不会恰巧出现在慈航斋,他可能是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走来,所以跟着来了。
这里四下都是茂密的树林,将慈航斋和其他地方隔开,若是进了树林里,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
唐烈云拉着叶疏烟走到林中,觉得附近的树木足够密集,这才放开了她的手:
“希望你不要怪我多事,你今早离开崇政殿,在路上昏了过去,我只好送你回尚功局。是那林御医接住了你,无意中透露你昨晚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我便派人去查了。”
叶疏烟知道唐烈云对她的关心,又怎么会怪他多事。
“殿下怎么这样说,奴婢岂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事情已经发生,殿下知道也是无可奈何。奴婢不愿徒增殿下烦忧,此事,殿下就当没发生过罢。”
唐烈云心里一疼,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玉龙吐珠玉佩,说道:“你得皇上眷顾,本不必在六尚局苦苦支撑,但我却觉得,你是不肯为妃的,不然今早不会在昏迷时,说‘我该何去何从’这样的话,是么?”
这正是叶疏烟此刻矛盾的事,经唐烈云提及,她更是烦乱、心酸,咬了咬唇,道:
“殿下想的没错。后宫冷寂,奴婢本是想,宁可辛苦一些,也要做出一番伟绩、名留史册,不想籍籍无名、空负了青春。所以,殿选前才故意打扮得妖冶俗艳……”
唐烈云听到叶疏烟亲口承认不愿为妃的事实,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悲苦。
他若早知道她不肯为妃,拼死也要带她走的。可如今,她心里是否已有了唐厉风、会不会改变初衷了呢?
“那么,如今呢?”他试探地问道。
叶疏烟抬头看着唐烈云,她在宫里可以信任的人本来就不多。
凌暖可能因为皇帝对她的恩遇而吃了醋、所以避而不见,楚慕妍和祝怜月也不理解她的固执,林峥又是从不问她的心事、只知道效忠的人。所以,能听她诉说心事的,就只剩下唐烈云。
她多想问问唐烈云:太后把我当成眼中钉,皇后也只是利用我,是不是除了争宠为妃,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但是她明白唐烈云对她的情意,又怎么能说这种残酷的话,要他来给她出主意。
她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只好说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可奈何。”
听到这个答案,唐烈云似乎松了口气,至少她没有说,她选择成为唐厉风的妃嫔,争宠上位,向太后报复。
可她就算没有说,刚才在佛祖面前,她却纠结着是该遵从本心、还是顺应时势,那也就是说,她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只差决定。
他轻轻拉起了她的双手:“疏烟,后宫和朝堂一样,没有一处、没有一刻不在争斗。你若不喜欢这样勾心斗角的生活,我便带你走。你若要报仇,我为你出手……不要沉沦在这样无休无止的漩涡中,那不值得。”
叶疏烟的指尖传来一丝令人战栗的电流,她愕然望着唐烈云,从没有想过他竟然会有带她离开的心思。
唐烈云的情感一向隐忍,但昨晚那件事令他太过害怕,怕叶疏烟受到楚慕妍那样的伤害,怕叶疏烟屈服于命运、选择自己本不愿走的路,更怕她为了复仇,违背自己的情感,成为唐厉风的妃子。所以他一定要问清楚,知道叶疏烟的心,知道她的决定。
一件事,值得不值得,有时候无法衡量;但是快乐不快乐,只有自己清楚。
在楚慕妍和祝怜月都劝叶疏烟步入后宫为妃的时候,只有唐烈云理解她。
唐烈云只希望她能维持本心,为了她的自由和快乐,他宁可冒死带她离宫,甚至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为她去杀太后……
叶疏烟心中本来像是憋着一口气,郁郁难解,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她一下蹲在了地上,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深深将头埋在膝头:
“我只是不愿像别的女子一样,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不愿和后宫中的妃嫔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争来斗去。我们都是大好年华,凭什么荒废在深宫中?就算在六尚局为奴为婢,我依然甘之如饴,充满希望,我喜欢自己的设想变成现实,那才是我的价值所在。可是……为什么她们这样逼我!”
是楚慕妍的遭遇给了她太大的打击,是楚慕妍的指责让她心生悔意,是走投无路令她倍感绝望,所以在一腔真情的唐烈云面前,她终于无需再忍得那么辛苦,因为他绝不会说出去。
唐烈云的心,疼得要命。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扶住她纤弱的双肩,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疏烟,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你这些……你可知道,今早我抱着你送你回尚功局,你问我什么?”
叶疏烟纵然有再强的意志,此时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只能靠在唐烈云胸前,任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衫:“我……我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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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不能出宫,这是我的命……”
叶疏烟绝望地望着唐烈云,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只怕他接受不了。
唐烈云悲哀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仿佛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唇上依然有她的温度和馨香,他的爱恋,却已经被宣判死刑。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接受了我,为什么依然决定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来问这句话,只怕叶疏烟说出决绝的话,更怕她撒谎骗他。
叶疏烟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悬挂的玉龙吐珠玉佩。
她不能说是因为怕唐厉风和唐烈云兄弟反目,更不能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人,也不能说宫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皇帝的。
那样,唐烈云一定不会放弃,他能为她背弃唐厉风,也能为她保护家人,更会为了她,不惜和唐厉风争夺一切。
——只要她爱他,愿意跟他走。
叶疏烟不敢说这些理由,就只能撒谎。她强令自己的心沉寂下去,神情也变得冷漠:
“殿下,奴婢虽然是个小小女子,但也有凌云壮志。奴婢需要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不愿甘于平淡无奇的田园生活。殿下这样的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夫君之选,方才那番柔情,无论是谁,都抗拒不得,何况是奴婢。奴婢一时情迷,忘了尊卑,请殿下恕罪。”
她竟将方才那样甜美的情感,说成是一时情迷、忘了尊卑,还让他饶恕她的罪过。唐烈云万分悲哀,只觉得心都被她挖去了一块。
他不是傻瓜,怎么会感觉不到刚才她所有的反应都出自真心?
他再上前一步,用坚实的臂弯将她拥住,不甘地道:
“你要留在宫里做你想做的事,好,我愿意等,等到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哪怕等到我老了,我也愿意等!别说什么一时情迷的话,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看重的绝不是肤浅皮相。你若真想让我死心,现在就想一个能骗过我的理由!”
叶疏烟的心滴着血,却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殿下英明,无论什么借口,哪怕我能骗过自己,也骗不过你,所以我不会对你说谎。我喜欢殿下,一如其他女子一样,崇拜殿下的赫赫威名,为殿下的俊美容颜而陶醉,为殿下的柔情而心动。但是若为了一时的动情,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将来隐姓埋名,归隐田园,早耕晚织,相夫教子,老天又何必给我这样的心志和才华?殿下的情意,我必将珍而重之、藏在心里,但却不得不辜负了。”
叶疏烟,你好狠的心……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暗暗自责着,指甲已经在手心折断,心痛得无法呼吸。
唐烈云低头望着神情木然的叶疏烟,就算他再不相信这些话,也不能不放开双臂,可是却虚环着她娇柔的身躯,不舍得真正离开。
这里如此安静,他已听见了她指甲折断的声音,轻轻掰开了她的指节,揉着她的掌心,苦涩地一笑:
“好,我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疏烟,今日我对你说了这些话,能够同你这样亲近,已是无憾。既然你心比天高,那我便做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等你累了,便可栖息枝头。你不必理会我的枯荣,只要别离开我的视线,便好……”
叶疏烟难过地抬起头看着唐烈云,知道自己再听着他心里的剖白,必定会崩溃。
她抽出了手,轻轻推开了唐烈云,盈盈一拜:“能得殿下如此垂青,奴婢亦是无憾了。奴婢如今疑惑已解,也是时候回去做奴婢该做的事,就此拜别殿下。”
唐烈云的手空握了一下,却知道再也无法牵住她的手。
他便也直起了胸膛,微微一笑,依旧神采飞扬,朗声道:“是了,你如今升任尚功,我竟忘了恭喜你,待授印那天,我再正式备礼恭贺吧。”
叶疏烟见唐烈云也坚强起来,知道他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挫败的人,他虽未必会轻易放弃,但却尊重她的抉择。
她一拜而别,转身离去时,两行清泪才忍不住流下来。
烈云,你要幸福,比我幸福……
这深宫高墙,葬送了多少人的幸福;幸好,他不在其中。
唐烈云立于林中,静静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她那从今往后永世牵绊他目光的身影,他才露出悲恸之色,一掌如刀,劈断了身旁粗如儿臂的树枝。
冬天的枯枝,树皮坚硬,直将他的手划得鲜血直流。
“疏烟……他若敢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唐烈云知道,叶疏烟此去,最终将入主后宫,成为盛宠一时的妃嫔,就算她没有说出口,他也明白。他只是害怕,君恩无常……
叶疏烟割舍了唐烈云的这份情思,就是选择了面对太后的迫害、面对唐厉风的喜欢、面对凌暖的误解、面对将来因她专宠而仇视她的所有人。
然而,这一路上她不会孤单,有楚慕妍和祝怜月的陪伴,有林峥的忠诚守护,她绝不会再任人欺凌算计,一定会步步为“赢”,否则,她所牺牲的真情、抛却自身的意愿,就都白费了。
楚慕妍说的对,在六尚局也要斗,在后宫也要斗,既然都是一样,为什么不去后宫斗他个天翻地覆!
太后不想看见叶疏烟为妃,她就偏要做宠妃!
太后不愿有人专宠,叶疏烟便偏要独占天子宠爱!
太后要把持后宫,叶疏烟便让她变成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太婆!
从今往后,欺我者,都要后悔当初瞎了眼,选错了对手!
烈云,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
我所能为你做的,就只有努力登上巅峰,璀璨绝世,闪耀在你的视线里……
当叶疏烟回到了夕醉苑,对楚慕妍和祝怜月说出自己的决定,楚慕妍笑中带泪,喜悦地道:
“疏烟,你能有这样的决定,是再好不过。你常说,在宫里,遇到能肝胆相照的朋友不易。我虽拖着残躯,却还有一条命、一颗心,能跟你肝胆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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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自知身上的伤,不会那么容易好了,如今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对太后的仇恨,令她燃起的激扬斗志。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和祝怜月都很高兴,终于也舒展了眉头。
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她虽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可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后宫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她就这么将唐烈云留在灯火阑珊处,才能心无挂牵地往前走。
那人世间最繁华的后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在等着她。
她留在六尚局,就要做名垂青史的女官;同样,步入深宫,也必须攀上巅峰。
待她掌握了那足以震慑后宫的权力,她一样可以操控六尚局,完成她的梦想。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选秀之前,不同的只是,上一次她故意落选,这一次,她会自己走到唐厉风的身边。
楚慕妍是高兴的,可是叶疏烟却没有注意到,祝怜月的神色并不轻松,也并不喜悦,反倒显得越来越沉重。
等到午后,林峥再来为楚慕妍诊治,就发现楚慕妍的精神好多了,而且也诊断出她体内的淤血都在慢慢消除,总算没有造成令她终生不孕的伤害。
接着林峥又拆开了局部的伤口看了看,决定专门再为楚慕妍的伤,调配更有效的去疤痕膏。
后晌,叶疏烟回到尚功局时,这里已经在崔莹的指点下,结起了彩花,看起来异常喜庆。
所有的人都列队两旁,红地毯崭新而平整,一直从司制房殿外,铺到尚功房门口。
叶疏烟稳稳当当地走在这红毯上,步入尚功房,只见这里的陈设虽然没变,但是所用的饰物都已经换过。
当初龙尚功喜欢墨绿色、浅褐色的椅垫、帷幔,而现在,全都换成了叶疏烟最喜欢的水蓝色、浅碧色,看来焕然一新。
一套崭新的尚功服已经改好了尺寸,端在崔莹的手中。一条条绣着珍珠的缎带,一层层做工精细的衣裙,一对对珠花、压发,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中,最上方是尚功佩戴的皓月出云冠。
崔莹站在尚功房的门口,微笑着捧着托盘,待叶疏烟走近的时候,躬身奉上。
叶疏烟急忙扶住崔莹的手:“姐姐快起来,折煞妹妹了。”
崔莹陪着她去换了尚功服,接着便召集尚功局众人,一起在尚功房聆听新任尚功的教诲。
沈司珍、庄司计、金司彩和崔莹站在一排,恭敬地站着。
身后是所有典级、掌级女官,衣衫华丽、发饰璀璨,犹如百花争艳。
再最后就是八品之下的女史,一个个风华正茂,面如桃李、绿鬓如云,穿着粉色的女史服,更显得娇艳动人。
这里的女子,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七八岁,正如繁花初初绽放,却湮没在深宫内苑之中,虚度韶华。
在崔莹的引领下,所有人都对叶疏烟恭恭敬敬地拜倒,恭贺叶疏烟晋升之喜。
叶疏烟坐在尚功椅上,伸出手来,轻轻一抬:“众位姐妹无需多礼,都落座吧。”
尚功房里的座位也都只排了七品以上女官的座位,做平时召集会议所用。
典级以上女官依言就坐,掌级之下的女官及女史便列队于各房司级女官的座位后。
叶疏烟道:“如今我执掌尚功之权,愿与诸位一起努力,将尚功局的事务做到尽善尽美。尚功局与其他职司不同,无论是服制、摆设,还是珠钗翠环,抑或是织染布料,在这里做事,靠的便是技艺,然而要做到尽善尽美,却要靠推陈出新,决不能一成不变。”
诸人都知道叶疏烟各种举措都比较新奇,在这一点上,无人不佩服她。
今后有她掌控大局,像是蜡染、冬衣、榨油这些点子自然是层出不穷,可以想见,将来尚功局必定会在六尚局六司中独树一帜,甚至能够功震朝野。
听着叶疏烟对前景的设想,大家都感到心中热血澎湃。
叶疏烟微笑地与众人说着,犹如闲话家常,令本来枯燥乏味的“就职演说”变得轻松风趣。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众女官的脸时,却也发现有的人对她说的话,十分不以为然。那便是金司彩金琪儿。
这倒让叶疏烟想起了当日在浣彩苑受罚时,龙尚功为了解开叶疏烟留下的那道关于棉花的谜面,就是派了金司彩来做说客。
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金司彩掌管着浣彩苑的事务,由她出面正合适。
但此时,叶疏烟看到金司彩脸上的不服之色,便不由她不多想一层。
假如金司彩是龙尚功的心腹,那么龙尚功因为叶疏烟的原因而入狱,叶疏烟取而代之,金司彩势必会不服。
问题在于,金司彩究竟是龙尚功的心腹,还是太后的势力?
叶疏烟知道,在尚功局里必定还有龙尚功、或者说是太后的势力,未曾清除,若想肃净这些势力,就像壮士断腕,势必要大伤尚功局的元气。
可是她已经决定了进入后宫,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要开始筹谋,只怕也没有时间慢慢感化这些人。
她放心不下这里的事情,但是好在还有崔莹。
她望着崔莹,只见崔莹静静地微笑看着她,二人便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龙尚功,她的路就只能走到这里。等楚慕妍好起来,她的命,也就只能走到这里。
想起了龙尚功,叶疏烟心里忽然掠过了一个词:壮士断腕……
这个词,令她心惊肉跳。
太后对昨晚发生的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叶疏烟一直没有时间去琢磨她的想法,可此刻一想到“壮士断腕”这个词,她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独留下崔莹:“莹姐姐,司正房那边有信得过的人吗?”
崔莹笑了笑:“那自然是有的,如今看守龙尚功她们的,就有我们的人。”
叶疏烟忧心忡忡地道:“那就好……我只怕,太后不等咱们审问龙尚功,就将她害死在狱中,令她无法招出太后来……”
崔莹听了,安慰道:“看管得甚严,没有让任何人进去探视。有皇上的圣旨,谁敢出这个头来加害待审要犯,那不是死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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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了,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司正房就在尚宫局治下,那里多得是江燕来的人,所以江燕来必定会好好“关照“龙尚功,叶疏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
夜里,林峥照例又来为楚慕妍看伤,也拿来了更好的药。
叶疏烟看着林峥接连两天都没有回过家,一直留守在宫里,就为了给楚慕妍疗伤,她着实感动。只是她也习惯了和林峥之间,互不言谢,便没有说出来。
林峥帮楚慕妍换了药,起身时,看了一眼叶疏烟,暗示她出去相谈。
叶疏烟便送林峥离开夕醉苑,走到人少空旷的地方,她便轻声问道:“林御医,你叫我出来,是有事么?“
林峥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叶疏烟一看那信封上的字迹,倒是惊讶。
那字迹是苏怡睿的,之前在工事场地的时候,叶疏烟见过他在图纸上标注,所以对他的字迹有印象。
叶疏烟怕别人看见,急忙拿过去,藏于袖中。
苏怡睿近几日忙着食油署的筹备工作,应该也是长时间待在宫里。
但是他若有公务要和叶疏烟交流,必然会光明正大,来尚功局直接找叶疏烟也无妨的。
这样偷偷摸摸托一个御医来传信,必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叶疏烟看看四下,才问道:“他怎么会托你拿信来?”
林峥道:“其实苏大人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废物。他找到下官之前,借口去问太后平日用药的情况,翻了最近的案宗……此人的聪明,不容小觑啊。”
他便将苏怡睿的举动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苏怡睿在延年宫召见叶疏烟之后,曾经借口问太后最近的身体状况和所用药材。明着是问问太后现在用什么药,好在宫外帮太后搜集她所需的名贵药材,其实趁机看了看钟拾棋医治叶疏烟的方子。
于是才发现,在他于延年宫召见叶疏烟、求太后医治好叶疏烟之后,钟拾棋所开的药方,出现了很大的改变。
苏怡睿大为怀疑,便查了查医书,发现钟拾棋先前的方子,根本就是在害叶疏烟,只会令她留疤,而不会医好她的手。
苏怡睿立马就怒了,但是他倒是沉得住气,并没有当即对钟拾棋发作。
因为如果叶疏烟已经吃了钟拾棋先前的药,那么她的手根本不会复原,但是卷宗的最后写着,她的手已经复原如初。
这无疑是说,叶疏烟之前没有吃钟拾棋的药,就是说她早就怀疑钟拾棋,甚至怀疑太后。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叶疏烟在御医院有信得过的人,此人看出了钟拾棋药物不对,所以私下帮叶疏烟治伤。
于是,苏怡睿趁机翻看了其他的卷宗,最终锁定了一个人,那就是林峥。
林峥最早为叶疏烟医治风寒,紧接着就变成了凌暖的专用御医,负责她的健康和饮食安全;
再接着,他也为叶疏烟诊治月事不调的病症;最近两天更是经常往夕醉苑跑,为楚慕妍疗伤。
若是不留心,林峥平日医治那么多人,未必能联系起来。
但是苏怡睿存了心要找找叶疏烟在御医院的心腹,所以大胆推断之后,这才在半路截住了林峥。
说到这里,林峥甚是尴尬:“下官愚笨,没有看透苏大人的试探。今天后晌,他在御医院外截住下官,给了下官一封信,叫下官拿来给你。下官一直走到了六尚局门口,都未曾拆看,他便笃定下官对你绝无二心。”
叶疏烟闻言,忍不住笑了:“这个苏怡睿,猴子一般的人,你栽在他手里,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想来,那封信是空白的了?”
林峥挠了挠头,分外羞愧:“信封里根本没有信纸,他只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半路偷看书信、出卖你。”
叶疏烟如今对苏怡睿也着实佩服了,他胆大心细,查案效率也是极高,真是个人精。林峥这样的老实人,到苏怡睿面前,简直是毫无战斗力。
发现了林峥是叶疏烟的心腹,苏怡睿也便放心了,但对于钟拾棋的药方,他依然耿耿于怀。
他不信自己姑姑会是故意害叶疏烟,所以趁着晚膳的时候,专程去了延年宫,想试探试探太后对叶疏烟的态度。
然而却想不到,会听到了太后交代咏蓝去办一件秘密的事。
听到那件事,苏怡睿没有丝毫犹豫,便立刻决定,要告诉叶疏烟,这便真的交给了林峥一封信,来传递消息。
叶疏烟回到了房中,看到信签上的字迹潦草,可见是苏怡睿匆忙写就,她看完了书信的内容,更对苏怡睿刮目相看。
她立刻起身去崔莹的住处,喊上了崔莹,一起赶往尚宫局司正房。
苏怡睿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他的书信上写着,太后将于今夜亥时之后派人送毒药丸给龙尚功。
之前叶疏烟担心太后会“壮士断腕”,为了跟龙尚功撇清关系,她可能会先下手为强,不等楚慕妍好起来,就除掉龙尚功。
然而崔莹说司正房中负责看守龙尚功的有自己人,叶疏烟才放下心来。
但是想不到,太后为了保住凤印,保住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地位,为了掩盖罪行,她真的会铤而走险,暗中除掉龙尚功。
崔莹陪着叶疏烟来到了尚宫局,让两名典级以上的女官陪着,一起进入了司正房的死囚牢。
刚进入囚牢,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叶疏烟等人忙掩住口鼻,否则就要窒息。
两名监管的女史打着灯笼,带叶疏烟、崔莹她们来到了龙尚功的囚室前面,将两盏灯笼悬挂在囚室外面的钉子上,垂手退后。
借着灯笼的昏黄光芒,透过一根根结实的木柱子往里看,只见龙尚功蓬头乱发瑟缩在床上靠墙的地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在这种天气,冻得瑟瑟发抖。
看到龙尚功是这种情况,不用问,屠司正和丁菱也是一样。
叶疏烟没有回头,问那两个女史道:“为什么不给铺盖和囚衣,冻死了谁来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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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提及旧仇,龙尚功也终于不能再伪装成原来那个对叶疏烟爱才心切、大局为重的尚功大人,更无权指责叶疏烟今时今日夺了尚功之位。
她凄然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却只是在我面前虚与委蛇。叶疏烟,我当真不该小看了你。”叶疏烟冷冷笑道:“迟了。莫说我知道这些,就是太后故意烫伤我的手,你故意逼我喝钟拾棋的药,我都一清二楚。否则,你以为我的手能好得这么快?”
龙尚功惊愕地瞪着叶疏烟,原来她当时伪装的关心,早就已经被叶疏烟看穿,如今还有什么理由来指责叶疏烟对她的反叛?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和哭声一样凄厉:“好,好,我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还如此戒备,我败在你的手里,终究不冤枉。”
叶疏烟冷漠地道:“你不是败在我手里,是败在太后手里。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尚功。若你不助纣为虐、不把慕妍害得那么惨,皇后娘娘也无法定你的罪名,我亦会念在往日你的提拔,放你一马。可惜,你是非不分,屡次加害我,虽未得逞,却也该死!”
其实这样的话,龙尚功自己被囚这段时间,岂会没有想过。
如果不曾靠拢太后,安分守己在尚功局做好她的分内事,也许过不了几年,她就可以出宫了。
可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宫内的权势,宫外的自由天空,从此与她无缘。
她想起自己逼叶疏烟喝药时几乎没有可怜她,下令对楚慕妍施以惨绝人寰的幽闭之刑时,就像完全失去理智一样,心狠手辣,变得和禽兽无异……
想起当初入宫的时候,她也和楚慕妍、祝怜月一样,大好年华,单纯无暇……而如今,已是罪孽满身。
她轻声笑了笑,心里对叶疏烟已经没有一丝怨恨,她看着叶疏烟道:“你说的对,我作孽在先,怨不得人,如今一条贱命,也无谓再拖累你们,你们走罢!”
崔莹听龙尚功已经没有话要说,便准备叫叶疏烟离开。
可是却见叶疏烟神色一变,失声对门口道:“来人!快打开牢门!”
门外的女史急忙跑进来,“哗啦啦”拿起了牢门的铜钥匙,便去开牢门。
“押住她!”叶疏烟命令着,同时走了进去,在龙尚功的手里、身上、床上、甚至是头发里、发簪里都找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毒物。
龙尚功刚才那句话,听起来虽然是无话可说,叫叶疏烟离去的意思,但实际上,那就是她准备服毒自尽的前兆。
听到了这句话,叶疏烟才终于明白了太后今晚的安排。
当苏怡睿去试探太后对叶疏烟的态度,想确定他的姑姑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会对他喜欢在意的女子下毒手,太后便趁机装作吩咐咏蓝,给龙尚功送毒药。
由此,苏怡睿出于对叶疏烟的喜欢,必定会将这件事告诉她,让她能够及时来阻止龙尚功。
等叶疏烟来的时候,她必定会以为,没有人来送过毒药给龙尚功,从而掉以轻心,满足龙尚功的愿望,独自听龙尚功的人生最后这番话。
可其实,毒药早就已经送来了。只要龙尚功知道楚慕妍好了以后会用多么恐怖的手段对付她,她宁可服毒自尽、免受羞辱和痛苦。即使她不想死,但太后若是不救她,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龙尚功恨叶疏烟,所以太后就让她单独见叶疏烟,将下毒毒杀龙尚功的罪名,加在叶疏烟头上。
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叶疏烟为了坐上尚功之位,杀了龙尚功,那么就算是唐厉风,也不能明着包庇她,必定要治她的罪,她也不可能再做这个尚功。
临死之前,能拉个人垫背,总算黄泉路上不孤单。所以龙尚功一直等,等到叶疏烟来。
只是她没想到叶疏烟这么机警,留下了崔莹作陪,甚至是早就防着龙尚功这一招似的。
所以龙尚功知道自己陷害不了叶疏烟,而她造孽在先,有这样的下场,也怨不得别人,于是认了命,决意赴死。
虽然叶疏烟感觉到龙尚功要自尽,就立刻命人打开牢门控制住了龙尚功,但她把龙尚功浑身上下、就连床上都搜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毒药。
不行。她不可以让龙尚功就这样死了!
她答应过楚慕妍,要让楚慕妍亲自报仇,将龙尚功所给的伤害,全数还给她。
必须找到毒药!
这时候,龙尚功看着叶疏烟焦急寻找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叶疏烟……你真的是太聪明,仅凭一句话,就知道我准备赴死,可你再聪明,也没有用了,因为毒药早就送来了,就放在我口中……”
说完,她的胸口便剧烈起伏,像是要咳嗽的样子,可是嘴再一张开,便是一口黑色的血喷出来。
叶疏烟只觉得脸上、脖子上忽然一热,有粘稠而腥臭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才知道龙尚功趁着她寻找的时候,已经吞下了毒药。
这毒药极其霸道,只这么一瞬间,龙尚功的脏腑就已经被毒药侵蚀,如今喷在叶疏烟脸上的就是她的血。
这温热的乌血,令叶疏烟登时愣住。
崔莹一见,急忙将叶疏烟拉开,命后面赶来的一位典正带叶疏烟去洗脸。
叶疏烟被拉走时,回头看着毒发无治的龙尚功,心中的痛恨却意外的消失了,甚至连她自己的力气都消失了。
她求唐厉风多留龙尚功几天的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让楚慕妍亲手雪恨。
当时,叶疏烟也和楚慕妍一样,恨不得将龙尚功千刀万剐,觉得一刀杀了都太便宜了龙尚功。
可此时,叶疏烟亲眼看到龙尚功服毒自尽,看到她满口毒血、却因为可以不受羞辱折磨而笑着倒下,看到她渐渐闭上双眼、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结束,叶疏烟就算没有一丝原谅龙尚功的理由,却拼尽全力也恨不起来了。
她呆呆地任凭别人擦干净脸上和脖子上的污血,无喜无悲。
人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龙尚功的生命已经终结,就算是别人对她的仇恨,也终于可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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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叶疏烟洗干净了脸,崔莹说道:“叶尚功,这里自会有人料理,你若觉得不适,咱们先走吧。”
叶疏烟回头看了龙尚功一眼,见两个看管囚牢的女史将她从囚室里拖出来,她身子很软,就像是稀面团一样,双腿拖在地上。
人死了,骨头再硬,没有了生命的支撑,都是一滩烂泥而已。
成为一滩烂泥容易,活着却不容易。
然而只要能活着,再难也要顶天立地,不然与一滩烂泥又有何差别?
叶疏烟淡淡地对那两个女史说道:“给她收拾擦洗一下,让她干干净净上路。”说罢,她便和崔莹离开了司正房。
一路上,叶疏烟十分沉默,回到夕醉苑时,她见楚慕妍和祝怜月的房间和点着灯,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轻松的笑容,这才走进去。
楚慕妍伤得那么重,叶疏烟就算是对龙尚功有一丝恻隐之心,也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否则她一定很难受。
这时候,祝怜月刚刚去倒了恭桶,刷干净拿了回来,她正准备扶楚慕妍起来方便。
楚慕妍受的是外伤,虽说包扎得很好,恢复的也算不错,但是生活上还是不能自理。
看到这一幕,叶疏烟心头一酸。她们在家中都是被人服侍的,到了六尚局以后,便自己照顾自己,而且一旦生了病、受了伤,就只能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叶疏烟每次生病,都是祝怜月照顾,所以她如今已经锻炼得能够独自照顾一个动也不能动的病人。
叶疏烟走过去,帮着抱住楚慕妍的身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怜月、慕妍,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终会变成往后的福气……”
祝怜月微微一笑,为楚慕妍整理好衣裤,将她扶回床上:“疏烟,有你这句话,我们就都放心了。将来只要你和皇上情意深厚,天塌下来我们也不怕。”
叶疏烟听到祝怜月提到唐厉风,便忍不住想起了唐烈云,心里乍然一疼,更加沉默。
楚慕妍望着叶疏烟,见她沉默不语,并不知她心里牵挂着唐烈云,只是以为她对于争宠为妃还有些忐忑不安。
她问道:“疏烟,你怎么了?”
叶疏烟愣了一下,脑海中唐烈云的影子也便散去,想了想道:“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龙尚功她……服毒自尽了。”
楚慕妍一听,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祝怜月也不太相信:“怎么会呢?皇上不是说了,让严加看管龙尚功等一干人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怎么还会有毒药送进去……”
这个问题,叶疏烟回来的路上也这一直在想,虽然囚牢看守得也很严,可是终究会有和外界接触的时候,比如给囚犯的饭食,单是这一样,便可以怀疑到司膳房的人、送饭的人、甚至是狱中女史,也有可能是途中被人偷偷做了手脚。
不经过仔细调查,是很难确定龙尚功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查案不在叶疏烟的职权范围内,她不能僭越职权。而且司正房归尚宫局管辖,也就是郑尚宫直属,只有郑尚宫才有调查的权力。
楚慕妍恨得揪紧了被子,憋得双眼通红,却是没有再哭出来:“算她死得快!疏烟,你不用怕我为了无法报仇而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太后,咱们来日方长!”
叶疏烟看到楚慕妍目光中的怒火和斗志,不知为何,竟感到庆幸。如果不是有仇恨支撑她,如今她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该如何绝望自卑,只怕是死的心也有。
她轻轻将楚慕妍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慕妍,你说的对,从此刻开始,我便会为将来争宠为妃筹谋,等到入主后宫那一天,我向你保证,太后和那些害咱们的人,都会永无宁日。”
楚慕妍紧紧握着叶疏烟的手,微微一笑,泪光莹莹:“好!”
祝怜月看着二人,先是感动地微笑着,但眉头却又慢慢拧了起来,她有些落寞地去脸盆架上取下帕子,用温水洗过,拿来为楚慕妍擦了脸和手:
“不早了,疏烟你也早点睡吧,做那件事之前,想必尚功局的事,还有很多等你去做,别太累了。”
当夕醉苑的灯火终于全部熄灭,叶疏烟侧着身子躺在床上,那块玉龙佩放在她的枕头下,她心里想着念着的却竟然是唐烈云温柔的话语和俊美的笑容。
她黯然落泪,他是画中仙,她却是凡间人,若是恋上他,一如恋上一幅画,只能就这样远远观望吧。
她不相信爱情,然而,每个不相信爱情的人,都会希冀着自己会遇见一份真正的爱情。
可她怎么能想得到,会像现在这样,还未得到,就不得不放弃。
她拿出了那块玉龙吐珠,轻轻摩挲着玉佩,想要想一想唐厉风对她的好,可是玉佩触手生温、柔和细腻的感觉,却还是令她想起了唐烈云……
她今天才明白唐烈云的心,可是唐烈云从认识她、喜欢她到如今,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他是不是也会对着她亲手所绣的那柄蒲公英折扇,怀念初遇和进京一路上的情景?
叶疏烟从床沿探出头来,望着窗外,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为何还不天亮,天亮了人就不会这样相思,不会胡乱猜想。
也不知这样起身看了几遍,她才终于觉得疲累,在东窗渐白的时候,用手臂撑着头睡去。
待天亮起来,她起身换好了衣衫,去看过了楚慕妍,便往尚功局而去。
新的一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她决定了的路,也无需再犹豫和后悔。
明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也是小年,后宫中一定很热闹。
过了明天,大家都要开始为除夕的守岁宴而准备起来。尚功局有很多的事等着她去主持。
尚功局里人人繁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叶疏烟召集了尚功局四房的司级女官,听了大家禀告最近所需要做的事,便对眼下的工作有了一些了解。
听到崔莹说,司制房最近要赶制大年初一皇帝宴请群臣要用的新瓷器,正在设计款式和图式,叶疏烟便道:
“既然是设计,不如用之前我设计榨油机械时那一套刻度标准的尺子吧,这样在设计的时候计算精细一些,将来真正烧制就不会出现太多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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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对叶疏烟当时用的那套尺子还印象深刻,只可惜当时叶疏烟结束工部的工事后,就把那套尺子送给了苏怡睿。
崔莹便笑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往常工匠们按照图例和模型来做,总是会做出残次品,烧了也白烧,既浪费材料,又浪费人力和时间。如果在陶丕制作的过程中,确保尺寸更精密,也就不会有太多废品了。”
虽然有崔莹支持,但是叶疏烟的这些建议,思路太过新颖超前,和大家平时的习惯自然有些不一样,别人总是有些难以理解的。
一开始,沈司珍和金司彩对于做事方法的改变,态度都有些消极,总觉得改变做事方式的细节的话,做起事来一定会很慢。
听到沈司珍和金司彩的怀疑,叶疏烟便微微一笑,道:
“二位不试试,便觉得这方法不合适,岂非武断了些呢?不如大家照我说的,去试行半个月,到时候如果真的因为做事方法改良而耽误大家的事,我便听各位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叶疏烟虽然不打算来三把火,但是她也希望大家改变旧的做事方式,以便提高效率。
每个新制度、新决策的推行,都会遇到阻力,也就需要更大的努力去推行,首先决策只要是对的,决定施行,就不能轻易妥协。
设计任何东西,当然是越精确越好,才会令制作过程更加顺利,不易出差错,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叶疏烟绝不会为了这些顽固派而妥协。
况且,新尚功推行这么一点点小事,都推行不开的话,说明是这些人在故意刁难,根本不配合。
那么,叶疏烟首先要跟沈司珍和金司彩沟通好,让她们理解;若是不行,就得换上自己用得顺手的人,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金司彩听了,虽然不敢当众违抗尚功的决策,也不敢显露不服气的样子,只是为难地道:
“半个月啊……这半个月正是春节前后最重要的时候,各司忙都忙不过来,这时候改变大家的习惯,真要是误事,叶尚功自然有圣眷在身,底下受罚的人岂非可怜?”
叶疏烟看着金司彩,安静了片刻,直看得金司彩有些心虚,这才微微一笑:“金司彩的担心不无道理,看来金司彩是个对下属极其关心的人,本尚功也不能落后于金司彩。”
说着,也看了看其他人:“即日起,尚功局推行任何新方法、新规矩,只要诸位监管到位、人人积极执行,那么因此造成各司有误工的情况,本尚功一力承担,绝不让大家受罚。若是因为消极应对,以至于延误工事,那么本尚功就算是想为各位兜着揽着,怕也说不过去。”
叶疏烟的话,意思就是,你们若是听我的安排,到时候出了事,我来担待,不让你们受罚。若有人故意消极怠工为难我,到时候责任就由你们自己来承担。
这害怕延误工期、担责任的,听了这话,也便放心了。而像金司彩这种,纯粹是不服气才不配合叶疏烟的,暂时也不敢再有任何意见,众人便各自回各自的职司安排去了。
只要新政策能试行半个月,大家习惯了使用标准的尺子来设计和制作,就会发现精确的好处,基本上也就不会再有人反对了。
次日一早,崔莹、沈司珍、金司彩、庄司计便齐集在尚功房内,一一向叶疏烟禀告了近期正在进行的事项和时间、人员上的安排、以及标尺设计的推行情况。
崔莹首先说道:“结合《汉宫馔玉录》新的菜色,司制房设计出了式样繁多、大小和深度都不同的碗盘,请叶尚功过目。”说着,便奉上了一本设计的图册。
这设计图册是崔莹按照之前叶疏烟设计榨油机械时做的样子订的,一页页翻开,可以看到各种花形、各种碗盘的式样以及名称,倒是很方便。
叶疏烟看了频频点头:“皇上要宴请文武百官,列席的都是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这以明年的生肖为图样为主题的写意画风格倒是很应景,虽然生动活泼,但显得不够威严。花卉为主题的这一款,画风细腻,只是用色略显繁杂,喜庆有余,却不够大气。
而江山图这一款,用的是同一种颜色,且能利用色泽深浅不同,来表现高地远近、虚实呼应,画风简洁、气势雄浑,想来皇上会更喜欢江山图这一套。”
她最是了解唐厉风一统天下的决心,就算是不看画风,她也会选择江山图这一款。
崔莹笑道:“是,那么另外两种,待奴婢改进之后,再呈给叶尚功看罢,自从御厨房开始依照《汉宫馔玉录》来做御膳之后,后宫也需要重新制作碗碟。”
接着,沈司珍也上前禀报了司珍房的一些事务,提及用尺子来设计首饰的情况,她不无欣喜:
“之前我司珍房的设计朱钗翠环,都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一个大概的样子,等到制作的时候,就会有所不同,甚至与设想相去甚远。如今设计之前,就把所用到的材料量了尺寸,分成了各个部件,大家分工制作,比从前快了不少。金丝银丝的用料,也经过精确计算,耗费更少了。”
司计房本来就是要靠计算来做事的,庄司计更是连连称赞,觉得有这套尺子之后,测量上真的方便了很多,又道希望叶疏烟在计量重量的器械上,也能加以改进,就更好了。
叶疏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所以金司彩也不敢强硬抗拒,所以也照着她的意思办了,如今看大家反响都不错,她也不好再鸡蛋里挑骨头,非要说句不是,招叶疏烟不痛快,所以也顺势赞了两句。
叶疏烟见众人终于也接受了她,便微笑道:“多谢众位的支持,只要我们大家配合无间,本尚功亦可放心。各司掌握着非凡的技艺,将来配合一些新的举措,我尚功局各司就可以成为后宫开源的功臣、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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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疏烟走到太后面前,双手奉上了盘子,躬身道:“这是一只鱼盘,请太后过目。”
太后并没有接过去,咏蓝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帮太后拿。
太后看了一眼鱼盘上的江山图,微微颔首:
“这山水画倒是与以往的盘盏有所区别,式样也像一只鱼儿一般,尤其是鱼嘴和鱼尾部分,线条很是灵动,哀家觉着不错。对了,司制房是出于什么来考虑,怎么会想到用这样复杂的江山图?”
太后虽然看起来病恹恹,但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对叶疏烟的仇视,看起来依然和往常一样和蔼平静。
叶疏烟不得不佩服太后的演技,既然太后还不忙着撕破脸闹僵,叶疏烟自然也不愿意,便看了一眼崔莹,对崔莹点了点头。
这意思,就是让崔莹向太后禀报,因为这瓷器做得这么好,怎么也是功劳一件,叶疏烟自然不能跟属下抢功。
崔莹会意,上前几步,禀道:“只因这套瓷器乃是正月初一皇上宴请群臣所用,司制房考虑到列席人员皆为文武百官,所以选择了浩然大气的江山图为纹饰。”
太后听了,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嗯,难为你们想得周到,拿过来给哀家看看罢!”说着,看向叶疏烟。
叶疏烟便将鱼盘再次奉上,太后伸手拿住,叶疏烟便脱手退后了一步。
这时,只听“咣啷啷”一声,那个洁白精致的鱼盘竟忽然被太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瓷片飞溅如雪,闪花了叶疏烟的眼睛。
她惊怒地看着太后,没料到太后会这么做。
就算是太后不喜欢这套瓷器,大可以打回去让司制房重新做,这样当众摔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叶疏烟又惊又怒却不敢说什么,她冷冷一笑:“叶尚功,你该当何罪!”
叶疏烟心知自己又中了招,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后是要干什么。
她敛衽跪下,垂首道:“奴婢不知错在哪里,若是这瓷器做坏了,请太后明示,奴婢回去改正。”
太后怒道:“瓷器上的纹饰必须经过尚功选择,才会进行烧制,叶尚功难道不知瓷器易碎,你竟然将大好江山作为瓷器纹饰,居心何在?你胆敢亲手砸碎皇上的江山,还不认罪?”
此言一出,就连崔莹也不能脱罪,急忙也跪在了地上。
叶疏烟恨恨咬着牙,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司制房用的是生肖、花卉,太后依然能找到借口来治罪。
明明是太后打碎了盘子,可是这是延年宫,太后说是叶疏烟打碎的,谁敢说不是?
叶疏烟缓缓抬起头来,坦然看着太后:“是奴婢考虑不周,用错了图案,愿再设计更好的图案,将功折罪。”
崔莹闻言,也忙说道:“江山图是奴婢所画,本与叶尚功没有关系,是奴婢的错,请太后责罚奴婢。”
太后见叶疏烟如此顺从,崔莹又挺身而出,将责任揽上身,也不能一下子将她二人一并处置,否则司制房最近的事务一定会耽搁,到了春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太后也是要发愁。
冷冷一哼,太后说道:“哀家便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到时候若是做不出好瓷器来,哀家必定严惩。”
叶疏烟谢过了太后的“恩典”,便和崔莹退出了慈云殿。
耳听得咏蓝在殿中说,“将这些废品拿到花园里砸掉埋了罢”,叶疏烟和崔莹心里着实难受。
从等级上来说,这批瓷器根本无可挑剔,但是叶疏烟和太后已经结怨,今后又要归太后直接管理,这样刁难的事情,会一桩接着一桩的来。
叶疏烟自觉连累了崔莹,便轻声说道:“莹姐姐,为了我的缘故,枉费了大家的辛苦……”
崔莹打断她道:“傻妹妹,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齐心协力,荣辱一体,太后难为你,便是难为我们。不过你也看见了,太后虽然看你不顺眼,但终究有所顾忌,难为你是少不了的,但也不会轻易治你的罪,毕竟你是皇上亲自任命的,这可是六尚局里头一遭。这宫里能罢黜你官职的也只有皇上。”
叶疏烟道:“我不担心她罢黜我的官职,只可惜了这些好瓷器,可惜了大家的辛苦。”她顿了顿,又道:“太后挑剔,又只给了一天时间,我们回到尚功局之后,便一起开始设计新的图样,就算今晚不睡,也要设计一个让太后无法挑刺的花样来。”
崔莹见叶疏烟并不因为太后的刁难而沮丧,反而斗志昂扬,便笑道:“是,这次咱们一起,有你那些好主意,害怕明日做不出东西来吗。”
这一天,延年宫热热闹闹的,大家都欢欢喜喜过小年,而尚功局里却更加忙碌,崔莹和叶疏烟以及另外几个典制都坐在尚功房里,每个人面前放一张书案,开始重新画图样。
叶疏烟看着大家设计的依然是什么花卉、虫鱼、骏马、猛虎什么的,写意的、写实的,泼墨的、工笔的,可谓是各显其能。
可是看完了这些设计,叶疏烟的眉头却依然紧锁。
这些东西,平平无奇,就算是民间所烧制的瓷器,也是这些类型的图案,不同的只是,画工和瓷器的质量比不上宫瓷窑出品的。
用这样的东西,奉与御前,让满朝文武使用,怎么看,都觉得太过于小家子气。
叶疏烟不想让唐厉风失望,更不能让他丢面子,所以缓缓放下了这些东西,静静坐在书案旁。
“叶尚功,这些图案还是不行吗?”崔莹见叶疏烟的神色愈发沉重,便忍不住问道。
叶疏烟翻看着每个人所画的图,那些花卉鲜艳娇美,虫鱼栩栩如生,骏马气势雄厚,猛虎霸气十足,可见大家都已经尽了全力去设计。
她珍而重之地将一张张画纸整理在一起,却放在了一旁,看着在座的人,说道:
“谢谢大家的努力,这里的每一种图案,都足以做出精美昂贵的瓷器,成为贵人收藏之用。但是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这些图案在民间的瓷器上也常用到,画工虽然强了百倍,但题材不算新奇稀罕,亦不足以成为传世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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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听了,便问道:“叶尚功,可是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要做出传世精品,只怕很难。”
叶疏烟笑了笑:“其实不难,崔姐姐可还记得上次我为皇后娘娘染制的那匹‘青花’?”
提到那匹青花牡丹,大家都赞叹不已,那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花样,做成的礼服也很是雍容华贵。
崔莹想了想,吃了一惊:“叶尚功说的难道是……要把青花的图案,用来做瓷器纹饰?那靛青色虽然清新靓丽,但颜色单一。青花图样虽然罕见,但做到陶瓷餐具上,岂非显得太过于死板?盘子搭配菜色,可以让人觉得色香味俱全,若是冷冰冰的靛青色衬托,会否让人没有食欲?而且,唐代曾出现过靛青花纹的瓷器,可是很快就消失了。”
要说这靛青色,确实引不起人的食欲,但是叶疏烟哪里能告诉她们,这青花瓷问世之后,会远销异国海外,帮中国赚到数不尽的外汇。就算是在千年之后,依然是身价飙升的珍贵收藏品。
她微微一笑:“莹姐姐可以放心,中国的瓷器向来深受西夷贵族的喜欢,我早就有做青花瓷的想法,此次若不是被太后提醒,我还想不到,皇上宴请群臣正是让大家品鉴青花瓷的好机会。”
崔莹一听,便觉得惭愧万分,她想到的只是完成这一次制瓷器的任务,可是叶疏烟想到的却是将青花瓷远销海外,赚取西夷的钱。
她对于叶疏烟的高瞻远瞩,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叶尚功说的是,瓷器和丝绸曾经是我中原与西域通商的重要商品,如今大汉国初立不久,正是需要开源的时候,奴婢目光短浅,着实惭愧。”
叶疏烟起身,拉住了崔莹的手:“姐姐是踏踏实实做事,不像我好高骛远,这事能不能做成,还得靠姐姐,毕竟我制瓷的方面没有经验。”
见崔莹微微一笑,叶疏烟便看着另外两名典制,扬声道:
“我们所做的既然是有关大汉国经济的大事,就不必再经过太后的查验,可以直接让皇上验看、让百官品鉴。我可以保证,皇上一定会很欣赏咱们所做的青花瓷。以后,瓷器上凡是有‘大汉宫瓷’四个字,都会被痴迷瓷器收藏的人争相购买,因为这是出自皇宫中宫瓷窑的传世佳品。”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没有人能不为叶疏烟的自信和远见折服。
叶疏烟当下便定下了这头一批青花瓷的图案,以表现大汉国都城汴京的繁华为主题。大家画好了之后,叶疏烟便选出了最像清明上河图的三幅画,定了稿。
晚上,叶疏烟和崔莹只回去睡了一个时辰,便又起来,赶往宫瓷窑,监督烧制过程。
唐代出现过一段时间的青花瓷,但唐青花胎质粗松、颜色昏黄,釉质有结晶体,一是技艺不成熟,二是所用的材料不好,所以唐青花没能成为瓷器的主流。
而到了唐厉风所立的大汉国时期,很多从前稀缺的矿藏,现在都开始发掘,就是用于青花瓷制作所必须的钴土矿也有很多。
加上叶疏烟自己所学的化学知识,以及宫瓷窑中老师傅的经验,这一晚上不停的试验,终于成功做出了第一件底色晶白如玉、青色明净如朗朗晴空的青花瓷。
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但是辛苦就意味着收获。
等到天一亮,叶疏烟看着东方的朝阳,欣喜地道:“莹姐姐,我们这就去参见皇上吧。”
崔莹望着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的青花瓷,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白鸽,从湛蓝的天空呼哨着飞过。
叶疏烟初次烧制的青花瓷,画着汴京的繁华景象,犹如在颂扬唐厉风治世之功绩。
当她再一次踏上崇政殿前的丹墀,这一次的感觉,比上一次踏实得多。
唐厉风是刚刚下了朝,回到御书房,听到叶疏烟拜见,急忙让柳广恩出来迎接。
崔莹候在殿外,叶疏烟轻移莲步,走入了御书房。
唐厉风立于御案后,将朱笔放下,微笑着向叶疏烟走来:“你来了。”
叶疏烟倾身一拜:“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唐厉风笑了:“嗯,这几日尚功局那么忙,你一大早来,必定不是为了给朕道个万福吧?”说着,便撩起袍角坐在窗下的长长的软榻上,也让叶疏烟和他隔着个矮几坐在对面。
叶疏烟谦让了一下,便也不再坚持,提起衣裙坐上了软榻。
人未语,先抬眸望了唐厉风一眼,旋即低下头去。她如水明眸,本就迷人,这样欲语还休似的神情,让唐厉风心旌摇动。
唐厉风心动地伸出手,道:“把你的手给朕看看,是不是全好了?”
叶疏烟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放在了唐厉风手里,低着头道:“多谢皇上关心。”
自从她决定争宠为妃,也知道自己迟早要成为唐厉风的女人,然而一时间,看到唐厉风,总还是会想到唐烈云。
她心里微微发疼,所以明知该主动对唐厉风示好,可是却还是主动不起来。
唐厉风见叶疏烟这样沉默,皱了皱眉:“怎么了?为何你今日见了朕,如此沉默?”
叶疏烟抬起头,淡淡一笑:“因为臣打扰了皇上批阅奏章,有些不安。”
唐厉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薄责道:“不是朕太忙,明明是你太忙。听说你在尚功局忙得团团转、天天都睡不好,今日总算有空,想起朕来了?”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然会说出这样幽怨的话,知道他是开个玩笑,不禁莞尔,道:“既然皇上这么说,臣也就安心了。司制房昨日为正月初一百官宴所烧制的江山图瓷器,太后极不满意,叫人砸烂埋了。奴婢不晓得太后的心意如何,又不敢问,便将今日做好的样品拿来,让皇上先把把关。”
唐厉风听了,知道叶疏烟必定又受了太后的委屈,不悦地道:“一套瓷器罢了,好不好也是宫瓷,起码也能自用。是不是太后提的要求太难,否则你也不会搬到崇政殿来给朕亲自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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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摇了摇头:“太后什么要求也没说,所以奴婢心里没底,这才不敢直接拿去延年宫。”
唐厉风便叫柳广恩出去将瓷器摆上,然后跟叶疏烟一同出去看。
当见到那美丽的青花瓷,唐厉风愕然心惊,上面的画是汴京的繁华,街道是近景,但无论角度和取景地点如何转换,总能在最远的视角,看到祥云缭绕的崇政殿殿顶。
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更有许多西域客商,牵着骆驼列队走过。
唐厉风顿时觉得如同置身于朱雀门的高高城楼上,俯视自己的皇城和国度,胸中荡起无限豪情。
他仔仔细细抚摸着那些通透如玉的青花瓷,感觉到每一处的瓷胎都均匀细腻,每个地方的釉质都厚薄相当、通透如油,他心情激动地放下了这些瓷器,说道:“不必拿去给太后看了,百官宴上,全部用青花瓷。”
他回身看着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叶疏烟,露出赞赏之色:
“唐代何其强盛,亦未曾做出青花瓷来,想不到竟然由我朝宫瓷窑烧制而成。青花传世,叶尚功你功不可没。”
崔莹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向来是青眼有加,所以也不在意唐厉风将所有的功劳都当成是叶疏烟的,她便跟柳广恩一起将这匹瓷器再装入箱中。
柳广恩见唐厉风好不容易见叶疏烟一次,又对青花如此满意,想必二人又有不少话要说,便悄声对崔莹道:“若是没什么其他事,咱家看皇上要留叶尚功一阵子,请崔司制先回去忙吧。”
崔莹闻言,看了叶疏烟一眼,对柳广恩道:“奴婢遵命。”便独自带着抬箱子来的两名女史,向皇帝跪安。
唐厉风见身旁已经没有尚功局的人,便对叶疏烟笑道:
“叶尚功,你在这匹瓷器上投入这样大的精力和心思,该不会只是为了百官宴上为宴会增色吧?”
叶疏烟心知唐厉风看到这批青花瓷,也会考虑到青花瓷器的经济利益,便笑道:
“皇上圣明,臣蒙皇上器重,破格提拔,就不能只着眼于尚功局的公务,凡事总要想得长远一些,才能跟得上皇上的步伐。”
唐厉风点头道:“唐末藩镇割据、乱世动荡,民不聊生。直自大汉国立国之后,丝绸、瓷器、茶叶等特产,也依然没有恢复大量外销。今日,你用这批青花瓷提醒了朕。汴京繁华,客商云集,正该恢复与西夷邦交了。有了这批绝世的青花瓷,正为通商创造了良机,将来凭青花瓷,定能为大汉国赚取更多利润。”他说着,凝眉望着叶疏烟,柔声道:“你总是深得朕心。”
叶疏烟忙说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唐厉风伸出手来,轻轻抬起叶疏烟的下巴,见她的脸更加瘦削,不由心疼:
“瞧瞧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几日不见,又清减了些。你先来为朕读读奏折罢,朕叫御膳房做些滋补炖品,你在这里吃一些。”
他对待叶疏烟的态度,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对一个普通的臣子一般,始终有些不合身份的亲近。
叶疏烟知道,天子可以率性而为,但她不能,不能因为唐厉风对她宽厚,对她恩宠,就忘了他是天子。
她连忙拜下去:“皇上,臣吃得好、睡得好,请皇上不要担心。但臣万万不敢在崇政殿用餐点,请皇上恕罪。”
唐厉风笑道:“那你先为朕念念奏折罢,朕起得早,这会儿眼睛有些涩。听你念,朕也好偷偷懒,闭目养神一番。”说着,便倚在软榻上,果真等着叶疏烟伺候着。
叶疏烟见皇帝竟然也会想偷懒,还这样赖在软榻上不起来,摆明了非让她来念给他听,无奈地笑了笑,便走到了御案前,顺手拿起了那一沓没有加过朱批的奏折,连朱笔一起,放在软榻的矮几上,接着朗声念了起来,倒颇有些当朝奏事的架势。
唐厉风微笑着斜躺在软榻上,闭上眼听着叶疏烟念,看起来就好像是睡着了,还在做美梦的样子。
但是每次叶疏烟念完一封奏折,唐厉风便会睁开眼睛,想一想,接过来写下几个字、几句话。
批完了奏折,唐厉风才伸了一个懒腰,惬意地道:“有美人在旁为朕念奏折,果然轻松多了,未到午膳时候就已经批阅完,接下来可做些什么好?”
他带着一丝慵懒之意,斜睨着叶疏烟,似乎在等叶疏烟给他出个点子。
叶疏烟不知道唐厉风是什么意思,看外面天色还算不错,这会儿太阳升起来,也是暖洋洋的,便提议道:“皇上若是不嫌冷,如今倒是赏梅的好时候,宫中各处的梅花大都怒放,比先前含苞的时候更好看了。”
唐厉风听到她这么说,神色一黯,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叶疏烟:“你知道朕喜欢梅花?”
叶疏烟抬起头,并不躲避他的目光:“臣……闻到皇上身上有寒梅冷香,觉得皇上不会讨厌梅花,因此有此提议。”
其实,她也不仅仅因为唐厉风身上的寒梅香气才知道的,更多的,是因为那日在承春殿梅园中见到了他,所以猜他可能对承春殿和梅园有独特的情结。
唐厉风望了窗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赏梅便罢了,太远……朕倒是想赏画,你过来。”
说着,走到了画架旁边,伸手拿下最高处单独放着的一个画卷,解开了上面的丝带,悬挂在画架上的银钩上,缓缓放下来。
叶疏烟看到画卷慢慢放开,还没看到里面的内容,脸已经微微红了。
“皇上……这幅画如此……如此不堪,皇上怎么还将它放在御书房啊……”
唐厉风这时候已经将画卷完全展开,只见这幅画,就是上次上官兰初画的叶疏烟的画像。
画中的美人,只穿着单薄的夏衣,身段玲珑浮凸,胸前微有春光乍泄,媚惑地伏在石头岸上,发丝垂坠水中。
那就如同是眼前放着叶疏烟的一幅放大的照片,而且还是比较暴露那种,唐厉风竟然叫她一同赏画,这简直是羞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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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里有些沉重,毕竟太后是唐厉风的母后,他要她将此事放下,也就是放下对太后的仇怨。
没有谁会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和自己的母亲过不去,因为那样,他帮谁都为难。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皇上放心,臣看着龙尚功毒发气绝,那一瞬间,臣便已不再痛恨。太后那边,臣也会尽力缓和,不让皇上为难。”
唐厉风笑了笑,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你是懂事的,朕很放心。”
叶疏烟坐上了软轿,回头看到唐厉风依然负手立于丹墀上,望着她远去,心中也不无矛盾。
在她眼中,唐厉风是唐厉风,太后是太后,她恨太后,但是依然会尽心辅佐唐厉风。
可是在唐厉风眼里,叶疏烟就应该为了不让他为难而放弃跟太后之间的不愉快,但他却没有想过,就算叶疏烟不报仇,太后也不会放过她。
叶疏烟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虽然答应了唐厉风,但是她早已骑虎难下,要自保,就得反抗太后的霸道威势。
可是唐厉风不会理解,也不会允许,至少现在不会。
只是叶疏烟已经渐渐意识到,太后在管理后宫的时候,不会考虑唐厉风的看法,一向独断专行。无论是从选妃,还是从后宫事务,她的专横强势,无处不在。
像那个梅园中承春殿的失宠之人,她既然能让唐厉风念念不忘,甚至偶尔还会独自去梅园中,说明唐厉风对她并非无情。
按照太后对唐厉风喜欢的人都会忌惮这个因素来推断,只怕她的失宠也多少和太后有关系。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对太后必定会有所不满,只是如今还没有积累到爆发的程度。想到这里,她冷冷一笑:那么就让我来推波助澜好了。
她注定就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她的存在,本就已经造成了唐厉风和太后之间的新矛盾。
唐厉风誓要得到她,因为他“高处不胜寒”,能遇到叶疏烟这样一个懂得自己志向、理解自己举措、挑动自己心跳的绝色美人,又岂会轻易让她溜走。
他如今不动她,只是觉得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心志,不宜心急。他要慢慢靠近她,对她好到极致,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地位、荣耀、传世之名,然后再一举成擒,将她真正俘虏。
他此刻就站在崇政殿外最高的台阶上,负手望着叶疏烟,一如看着自己将要征服的城池和国度。
这便是帝王之爱……
宫中的女子,一个个都想要得到皇帝的宠爱,却不知皇帝的爱,绝不可能是她们想要的小情小爱。
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怎么可能天天围着女人打圈圈?
如果有人像叶疏烟这样,成为帝王治国的助力之人,成为他决策的拥护之人,成为他认为值得宠溺的人,成为他一心想要征服的人,那已经是得到了他的爱。
叶疏烟回到尚功局时,被人看到是乘着崇政殿的软轿回来的,自然又少不了议论纷纷。
无论是别人猜测她和唐厉风之间的事,还是嫉妒什么的,她听见了什么,就只当是一阵风,一点反应也没有。
从前,她还会有些害怕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会被太后忌惮、迫害,如今她已经完全不怕。
当一个人主动面对问题的时候,再困难的事,也都不难。
当叶疏烟决意跟太后比个高低胜负,她便再也不在乎别人传说她和唐厉风的绯闻,那只会让太后气吐血,而且还能给她的将来为妃做铺垫。
未时已到,六尚局各局司级以上女官皆集聚于尚宫局,郑尚宫在首座,其他人列坐两旁。
叶疏烟换好了新为她量身制作的尚功服,梳着隆重的发髻,从大殿的正门走来,到了郑尚宫座下,她双膝跪拜在地。
郑尚宫微微一笑,在江燕来的搀扶下走过来,接着,江燕来便从旁边一女史手里将放着尚功发饰及皓月出云冠的盘子端过来,躬身奉于郑尚宫面前:“请尚宫大人授冠。”
郑尚宫拿起了那些首饰,一一为叶疏烟戴上,最后将皓月出云冠戴在她头顶。叶疏烟叩头拜谢。
江燕来望着叶疏烟欣慰地一笑,再次接过放着印绶的印盒:“请尚宫大人授印。”
郑尚宫捧起印盒交给了叶疏烟,叶疏烟再次叩头拜谢。
江燕来接着朗声道:“新任尚功叶氏疏烟,行九叩之礼。”
郑尚宫便依然回到了尚功之位上,叶疏烟听着江燕来的吩咐,一一向各方叩拜。
面朝北,一拜皇恩浩荡;面朝南,二祈盛世昌平;面朝西,三谢太后隆恩;面朝东,四感国母厚德……
九叩之礼一一行罢,江燕来便退到了一旁,侍立在郑尚宫的座下。
叶疏烟起身来,再对郑尚宫拜谢。
郑尚宫虽然没有明显的笑意,但颜色却比平日里缓和多了,她叫叶疏烟免礼,并嘱咐了不少话,也都是套话而已。繁复的礼节之后,大家便再一起向叶疏烟道了喜。
江燕来虽没有上前来,却回头对叶疏烟笑了笑,便扶着郑尚宫离去。
终于结束了这个授印礼,等大家都散了,叶疏烟就跟崔莹一起回到尚功局。
在尚功房中,崔莹一边将先前所画的那些瓷器纹饰图都收起来,一边说道:“先前妹妹自拿出十两银子,宴请尚功局的姐妹,我已经跟安司膳说好,今晚司膳房就会做好饭菜,送到夕醉苑来。”
叶疏烟对崔莹的安排一向放心,便谢过了崔莹的安排。
二人正说着话,叶疏烟忽然看见自己的书案边上放着两个礼盒,一个红色,一个青色,看来是她们不在尚功局的时候,又有人送了贺礼来。
她的心里微微一晃,立刻想起唐烈云说过,等授印的这天,会正式送贺礼给她。
她呆呆地拿起红色的盒子,打开来,只见盒子里放着一枚精致的多宝玉如意,宝石一颗颗浑圆璀璨,显然价值不菲,但是并不像是唐烈云的礼物。
放下盖子,只见盖子里面,写着“贺叶尚功授印之喜。小徒:苏怡睿敬上。”叶疏烟一笑,原来是出自苏怡睿的手笔,怪不的这么奢华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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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盒子里是苏怡睿的礼物,那么青色盒子里,又会是谁的礼物?
尽管叶疏烟已经放弃了唐烈云的感情,可动了的情思,如千丝万缕地缠绕着她、牵绊着她。
或许是她太矛盾、太不知足,所以还是会希望是唐烈云的礼物。
打开那青色的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编制的红色平安结,平安结下方是柔滑如水的流苏。
一般的平安结,都是坠着玉饰、金饰等物,但这个平安结上坠的,却是两颗琥珀色的琉璃珠。
琉璃是人造之物,并不算太珍贵,但特别的是,这两颗珠子里,竟然各有一朵细至微毫的银丝做成的蒲公英。
那银丝极其纤细,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蒲公英被封在里面。蒲公英形状自然,完全没有被包裹而显得姿态生硬,反倒让人觉得,风一吹就能把它们吹得飞起来。
叶疏烟看得眼底一润,蒲公英是她初次邂逅唐烈云的时候,送他的折扇上绣的纹饰。
当时她只是觉得,唐烈云对蒲公英比较喜欢,而如今,这蒲公英显然被他赋予了更多的意义。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像这蒲公英一样,从宫外飘到了宫中,在这里扎下根,便要坚强地生存下去,直到开出美丽的花。
或许他不忍看这朵蒲公英太孤单,所以做了一模一样的两颗,让它们相依相偎在一起,成双成对。
这平安结应是他亲手编的,两颗蒲公英琉璃珠也可能是他亲手做的,毕竟很少有人用蒲公英东西做装饰品,定制也不容易做出自己满意的。
真不知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的万般滋味又如何。
唐烈云没有署名,也没有信笺放在里面,仿佛千言万语都在这个平安结和蒲公英琉璃珠里了。
或许在叶疏烟升任尚功的时候,这个简单平凡的平安结,和其他礼物比起来,并不贵重,但却是最让叶疏烟感动的一件礼物。
她心痛地将那平安结捧起,紧紧握在手中……
傍晚,尚功局的女官们都热热闹闹地来了夕醉苑,司膳房的人,也送来了美味菜肴,摆了两桌宴席在叶疏烟的房间里。
叶疏烟不好就这么让来送饭菜的人走了,便留她们一起吃,这几个司膳房的人却不敢耽搁,连声道谢,拿了几块点心便走了,临走时说的是,还要往崇政殿送晚膳,皇上和几位朝中大员要为雍王殿下践行。
听到“雍王”二字,叶疏烟的太阳穴都跳了起来:“践行?这眼看就到春节,雍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唐烈云要去哪儿,那几个司膳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们只管膳食罢了。
叶疏烟这才想起今早给唐厉风念奏折的时候,曾经有封奏折说的是东越国和南幽国联盟的进展情况。
如果东越国和南幽国结成联盟,两国的经济实力加起来,便远远超出了大汉国,军事上也一定会联成一线,互为支援。
唐厉风下一步要攻打的就是东越国,自然不能坐视南幽国成为东越国的后援。难道他是派唐烈云去前线干扰此事?
带着这样的疑问,叶疏烟已是无心和大家共饮、说笑。
一场宴席下来,总是被人打断她的失神。
甜蜜的米酒,喝的时候也不觉得,但却仿佛醉得很快,她渐渐恍惚,看着谁都看不清楚。
此刻才知道,那个平安结,原来是他远赴前线之前,给她的一个承诺……
我会平安归来,你也要平安。
无论蒲公英飘扬多远,根总在这里,你的心里……
唐烈云……为什么你非要让我这么难过,这么心痛,这么牵挂不安……
送走了尚功局的众女官,叶疏烟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和下弦月,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她希望唐烈云率军南下后,单凭军威便能让东越国闻风丧胆,挫败东越国和南幽国的联盟,这样他也便不需要仓促发动对东越国的战争,亦可以早日凯旋。
然而,除此之外,她还能为他做什么?她返回了房中,拿出袖中的那只平安结,无力地看了半晌,还是决定将它放在妆奁的暗格里,深藏。
如今,她有什么资格去牵挂、担心唐烈云,将来她会是他皇兄的妃嫔,而且从此刻起,她已在筹谋,也许在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唐厉风的女人……
她的泪落在平安结上,缓缓合上了妆奁……
……
时光如梭。
寒蝉悲秋,人也会因为寒冷而感觉到年关将至的紧迫感。
看到落叶纷飞,树丫渐渐光秃,人们就会开始算着什么时候要到年关。
富人家要准备过好年,穷人家要省出多些粮食卖钱换肉。
严冬本是漫长,可一过了腊月二十三之后,时间便过得飞快,根本不用数,就像一眨眼,除夕就到了。
尚功局里,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除夕夜最忙碌的是尚食局和尚仪局,所以叶疏烟终于得以闲下来。
当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夕阳被乌云掩去了光华,夜幕降临的时候,宫里也能够听见汴京城里逐渐响起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叶疏烟和楚慕妍、祝怜月三人在屋里忙着打整好了吃暖锅的食材,一一摆了盘,准备等暖锅里的牛腩炖好了之后,一起吃着暖锅守岁。
她依然住在夕醉苑,因为尚功局太忙,龙尚功的那间住所还没有收拾出来,而且最近都没有适合移居的好日子,所以她便不急着搬。
这些天叶疏烟也多次去宸佑宫求见凌暖,但是都被拒之门外。
小伍悄悄告诉叶疏烟,这次不是如鸢不让凌暖见她,而是凌暖自己不愿见,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再加上如鸢也没什么好话,凌暖对她已经误会渐深。
当初进宫的时候,庐州来的秀女到最后只留下了她和凌暖,本以为除夕守岁,她们就算不能在一起过,也能见见面的。
可是想不到,进宫不到半年,她和凌暖竟生分至此。也想不到,今夜在一起守岁的,竟然是当初不理任何人的祝怜月和自私自利的楚慕妍。
三人正围着炭炉坐着解九连环,过了片刻,暖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吱吱呀呀”的软轿摇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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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楚慕妍和祝怜月不约而同看着叶疏烟,只有皇帝接送她的时候,尚功局里才会出现软轿。
叶疏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九连环,说道:“不可能吧,今晚是除夕夜,祺英殿里,待会儿也有家宴,应该不是皇……”
话音没落,便听涂嬷嬷敲响了她的门。叶疏烟打开门,门外一阵寒风吹进来,令三人都打了个寒战。
涂嬷嬷向叶疏烟恭敬一拜,低声道:“尚功大人,柳公公抬了软轿在外头等着您……”
叶疏烟这才知道,那软轿果然是唐厉风派来接她的,可是他待会儿应该是去祺英殿参加宫里的家宴,这时候接她去,是要做什么?
乘着轿子离开尚功局的时候,叶疏烟听着那些鞭炮声,竟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凌暖。
上次叶疏烟升任典制,凌暖送来了冬衣和暖锅宴,而如今做了尚功,凌暖甚至连只字片语都没有。
二人之间的误会,应该会随着她和唐厉风关系而愈来愈激化,可是叶疏烟再聪明,都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她和凌暖之间的友情,因为她是一定要争宠的。
她已经失去了唐烈云的感情,失去了原本该幸福的未来,如果不找回更多,她的牺牲,和他的成全,都白费了。
而且,也只有荣宠无极的权势,才能除掉太后,叶疏烟才能自保,以及保护她该保护的人。
柳广恩静静地走在叶疏烟的轿子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叶疏烟掀开了纱幔,看着他们此刻走得路,本以为是去崇政殿,但想不到却是往西华门的路。
柳广恩见叶疏烟感到奇怪,便笑道:“叶尚功难道忘了这条路?”
叶疏烟自然不是忘了,眼前的路,是通往马场的路,也是通往宫瓷窑的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
可是天已经黑了,唐厉风绝不会再练马,待会儿他要参加家宴,也不会出宫,所以她奇怪唐厉风怎么会在这里见她。
柳广恩道:“皇上只是吩咐奴才来接叶尚功,至于其他,还是等皇上自己跟叶尚功说罢。”
叶疏烟觉得好笑,唐厉风竟然还会卖关子。也罢,今天是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唐厉风如此有心,还没忘记她,也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轿子经过了宫瓷窑,也路过了马场,径直来到了西华门。
到了城楼下,柳广恩亲自搀扶叶疏烟下轿,叶疏烟忙道:“柳公公太客气了,您是伺候皇上的人,叫我怎么敢当呢。”
柳广恩却道:“叶尚功是贵人,是皇上眼里的人,奴才能侍奉叶尚功,才是奴才的福分。”
叶疏烟只好扶着他的手下了轿子,跟着他往城楼上走去。
暗青色的石阶,坚硬冷涩,小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柳广恩扶着叶疏烟的手,免得她看不清路而跌倒。
一直走到了城楼上,叶疏烟一抬头,只见唐厉风负手昂然立于城上,看着四周的夜景。
今夜,汴京已成了一个不夜城,无论贫富,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笼,所有的酒楼酒肆也是热闹非凡,尤其是那些主要的街道上,彩灯高挂,其灿烂不亚于城市的霓虹。
而回望后宫,只见各宫也是挂满了大红灯笼,一片喜庆景象。
“臣参见皇上。”叶疏烟微笑着走上前去,像唐厉风一拜。
唐厉风好几天没有见过她,此刻一见她一袭猩红披风,披风的边沿缀着雪白风毛,一头青丝慵懒地挽了一半堕在鬓边,另外一半垂在胸前,亭亭玉立,妩媚动人。
他伸出双手拉住了她的小手:“你该不会怪朕随兴所至,好好的除夕之夜,又让你奔波吧?”
叶疏烟笑道:“正因为是好好的除夕夜,皇上叫臣来,总是记挂着臣的,臣为何要怪皇上?只怕皇上为见臣,耽误了赴家宴的时辰,到时候太后会生气。”
看到唐厉风拉住了叶疏烟的手,柳广恩淡淡一笑,便带领其他人走下了城楼,在城门下守候。
唐厉风见她总是为他考虑在先,感动地道:“朕下令推迟家宴开始的时辰,你无须担心。今天是你进宫之后第一个除夕,近来你也不常去宸佑宫,只怕也会有些想家,朕想陪陪你,再去应酬别人。”
他对她,就是“陪陪你”,对别人,甚至是太后和皇后,也不过是“应酬”。
这只字片语的差别,有时也恰恰反映出一个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叶疏烟抬起头来,望着唐厉风认真的表情,也觉得心中温暖。后宫妃嫔众多,却没像她这样,得到这样特殊的对待。
她轻声道:“皇上这样说,臣实在惭愧,臣宁可皇上好好在暖室之中休息。”
唐厉风沉声道:“有你在朕身边,哪里都是暖的。不信你摸摸。”说着,他将叶疏烟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襟内心脏一侧。
叶疏烟感到他的体温,他坚实的胸肌,甚至是强劲的心跳,脸颊边飞上了一层红霞。
唐厉风欣赏着她红着脸的可人样子,然后笑了笑,道:“过了年,你也十六了,在家里还有压岁钱拿,到了宫里,朕也不能让你失落,朕现在送你一件新年礼物罢。”
说着,便放开叶疏烟的手,让她稍等,然后他走到城墙边,拿起放在城头的一炷长香,用火折子点燃。
叶疏烟这才看清,原来在城头上,每隔一个青石墩,就放着一个红色的圆柱体盒子,看起来竟有几十个。只是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见唐厉风点起了一炷香,还以为他要拜祭什么。
这时,只见唐厉风手执长香指向着盒子下方,忽然间火花四溅,竟是点燃了一根导火线。
叶疏烟吓了一跳,原来他是要放鞭炮?那么多的巨型的炮仗,他难不成要自己一个人放完?
“皇上,小心啊!”她对这种含有火药的东西实在是畏惧,忍不住喊了一声。
唐厉风点燃了引线之后,便急忙回到叶疏烟身旁,捂住了她的耳朵。
叶疏烟自长大之后,不管是打雷还是放鞭炮的时候,便没有再被人当小孩子一样捂过耳朵。唐厉风这样的举动,让她顿觉亲切。
这样的温柔宠溺,在如此寒夜,真的是会让人忘了寒冷。
可是还没等她感觉出来唐厉风的手心是冷是热,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唐厉风点燃的那个“红色盒子”就炸出了火光。
那火光直窜上云霄,到达顶点时“嘭”地一声炸开来,一片五颜六色的烟花,顿时照亮了西华门上方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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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叶疏烟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如果有,她便能够选择从头来一遍,在青阳寺里初遇唐烈云,就紧紧握住他们的缘分不放手……
如果太后不是这样步步相逼,唐烈云依然会等叶疏烟到她二十五岁,她又何必这样用若即若离来诱惑唐厉风的心、争夺她原本不屑的后宫权位?
就算她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为妃的命运,却依然要不远不近地牵着唐厉风的情思和欲念,不能让他得到的太容易,更不能在他心里和其他妃嫔没有区别。
“有分别。若皇上不是皇上……此刻,我便能把你当成一个一往情深、愿意花心思哄我开心、能在这样的寒夜拥着我幸福看烟花绽放的情郎,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
没等叶疏烟说完,唐厉风已急切地道:“朕可以,而且不是也正在这样做?”
叶疏烟眼眸中有淡淡的哀伤,用手心轻轻抚摸着唐厉风的脸颊:
“若我遇到的是个普通男子,得到的就是一份平平凡凡的爱情。将来我便可穿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与他正式拜天地、高堂,共结连理,举案齐眉,粗茶淡饭,相濡以沫,一生一世眼里只有对方一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说着这样的话,她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嫁做人妇的情景,可是脑海中想象的那个人,却依稀是唐烈云的样子……
她的心微微一痛,朦胧的泪光闪动着,眨眨眼睛让泪水消失,眼前却还是唐厉风。
唐厉风听着她的这番话,心不断地往下沉。
他不能否认,每个女子都希望自己找到一个心上人,明媒正娶,幸福一生。
可是作为皇上的妃嫔,除了皇后有这样的待遇之外,别人根本无法享有大婚之礼,因为位份再高,妃嫔也不过是皇帝的妾室罢了。
叶疏烟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可能会对爱情没有憧憬,就算没有正式婚礼,只要能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她也会知足。
这也许就是她不愿为妃、故意落选的原因之一。她知道,自己渴求的一心一意、直到天荒地老的感情,皇帝是给不了的。
叶疏烟的手那么柔滑,拂过唐厉风略有些涩的脸颊;她的目光那样难过,折磨着他的心。
“皇上是明君圣主,这世上,再无另外一人像皇上这样值得我崇敬、爱戴,值得我仰望、追随,值得我去做任何事……可是……”
说到这里,一滴晶莹的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可是我是个小气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在后宫中雨露均沾、沉醉在别人的软玉温香……”
这滴泪,是真实的,疼痛的,只是令叶疏烟落泪的并非仅仅是她所说的这句话。
叶疏烟心里的确有微微的酸楚,她和唐厉风本是君臣,相处起来,感觉一直很自在,唐厉风对她的好,也让人觉得暖心。
可是太后偏偏不信她没有争宠之心,不断迫害她,将她逼至这样的路,她也只能慢慢将自己对唐厉风的崇拜敬重,转化为倾慕和爱意。
如果有一天,她的心真的接受了这个人,却听到他今夜宿在这个宫、明天去了那个殿,她真的会嫉妒得发狂。
她自知这种话已是大逆不道、有违妇德,所以说完之后,便已跪在了唐厉风面前:“所以,求皇上别对我这样好……”
她是在拒绝唐厉风的对她的好,可是这样的拒绝,如此痴心一片,如此坦诚真实,就像是罂粟一样,绽放着迷人的花朵,却散发出难以抗拒的魅惑。
叶疏烟要让唐厉风深深体会到,她想爱却不敢爱的无奈和挣扎,就像给他一个美好的希望,却又用迢迢银河划开,让他求之不得,才会更加如饥似渴。
她跪下,是因为他是皇帝。然而她清楚知道,这番话比任何表白都足够令他震撼和感动,他又怎么舍得生她的气。
唐厉风看着她,黯然片刻,忽然将她拉起来紧拥在怀里,难过得揉着她背上的青丝,抚着她的背,心痛地道:“今晚,你能不能……当朕……当我不是皇帝?”
叶疏烟的脸贴在他肩头,垂在身畔的手,终于慢慢地环住了他,然后放松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她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温暖柔软的身躯贴在他的怀抱,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她低着头,嫣然一笑,泪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一局,他没有让棋,而是真的输了。
他能允许她不把他当成皇帝,就是默许了她可有拥有和别人截然不同的君宠;他愿意尽自己所能,给她她期盼的爱情。
他以为在她面前放下皇帝的身份,只会有这么一刻?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宠溺一个人,会变成习惯,会变成呼吸。
用兵者,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切配合战争的准备,都要提前做好。兵不厌诈。
尽管真正的爱情不应该又心机和算计,但是她知道,她要的不仅仅是爱情。
她要把握住唐厉风的心,然后带着盛宠,步入后宫。
她已经放弃了唐烈云的真爱,如果连唐厉风的恩宠都把握不住,将来一定会死的很惨。
叶疏烟的心渐渐变得坚定,她要的是一条披荆斩棘的路,也许起初会令她鲜血直流,但等到荆棘除尽,她就会踏上光明坦途。
她抬起头,鼻尖已经碰到了唐厉风的下巴,此刻离得这么近,他衣衫上的寒梅香却仿佛淡了,她闻到的是一个男人的成熟气息。
感觉到叶疏烟的拥抱和她的仰望,甚至感觉到她鼻尖的微凉,唐厉风忍不住弯曲食指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滑过她的樱唇,低头吻落……
他的吻是那样热烈而肆虐,因为他隐忍了多少次,今天才终于在她的百般温柔中爆发。
尽管他克制自己对她温柔一些,可她羞涩地躲避着,难以掩饰迷醉和紧张,身子微微战栗,就算是想要回应、却毫无经验,这一切,就像媚药一般,让唐厉风难以自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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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的气息已经越来越重,热吻离开叶疏烟的樱唇,烙印在她的脸颊、耳边……
叶疏烟感觉到唐厉风双唇的温度,心里便痛了起来。
在慈航斋外的树林,唐烈云所给她甜蜜,是她珍藏于心底的回忆。
可是今后,她再不能怀念他的怀抱和他的吻,因为她已经没有资格、没有立场。
她回应着唐厉风的吻,只想牢牢记住他身上的味道,记住他炽烈到要将她碾碎的热吻,忘了唐烈云的温柔。
她主动地将双臂环在唐厉风的脖子上,在他含着她圆润耳珠的时候,眼神朦胧,呢喃道:“我是不是醉了……为什么觉得天旋地转的……”
唐厉风笑了,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柔声问道:“这样会不会好些?”
叶疏烟嗔道:“你这么爱抱人,看来我每天要多吃些饭,吃胖些,好让你抱不动。”
唐厉风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你还不够胖吗?哦,应该说,你该胖的地方都不瘦。”说着,低头看了叶疏烟的胸口一眼。
叶疏烟登时羞恼起来,忙捂上了唐厉风的眼睛:“你无赖!”说着,踢着脚就要下来。
唐厉风被她挡住了视线,哈哈大笑:“好了,我不看,也不逗你就是,你这样捂着我的眼睛,让我怎么抱你回崇政殿?”
叶疏烟闻言一惊:“崇政殿?”
她愕然放下了双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厉风:“你……不是应该去祺英殿参加家宴了吗?怎么要去崇政殿?”
唐厉风轻声道:“家宴而已,用不了多久的。况且今晚我不是皇帝,所以谁的宫里我也不想去,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守岁,静待新年的黎明……好么?”说着,便已经迈开步子,往城楼下走去。
叶疏烟娇怯怯望着唐厉风,想起他狂热的吻,不由得咬了咬唇。
他如此动情,真的能隐忍自己的欲求吗?如果他忍得住,那便表明他真的尊重她的意愿,绝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她歪着头,微微一笑:“真的只是守岁吗?”
唐厉风知道她担心什么,苦笑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喜欢霸王硬上弓的登徒浪子?”
叶疏烟摇了摇头,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不,我是怕此刻你做了苦力抱我回宫,待会儿摇身一变又成了皇上时,心里不服气,再找个什么理由来罚我。你虽然不是登徒浪子,但却是个大无赖!”
唐厉风心里简直甜得要溢出蜜来,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对他撒娇撒痴,捏他的鼻子。
登基之前,他的母亲为他所选的妻妾,都颇有贤良淑德的名声,一个个在他面前都是恭敬谨慎的,从不会多说一句废话,更别说是情话了。
就连在闺房之中、床第之间,她们亦是和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一样,隐忍和承受。
登基之后,妃嫔们也都是太后主持选的,对他除了恭敬之外,更有害怕。
她们和叶疏烟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只有黑白之分的拙劣水墨画,可叶疏烟却像是一道彩虹。
她不怕他,甚至可以不把他当做皇帝,这样亲昵、这样放肆……
她崇敬他,却不是花痴一样的崇拜。她的力量虽小,却肯为了他的国家,殚精竭虑,甘于忍受尚功局的辛苦和寂寞。这样可心的女子,他怎么能不喜欢,不珍惜?
唐厉风抱着叶疏烟,不理会柳广恩的劝阻,大步流星地返回崇政殿。
叶疏烟的双臂绕着唐厉风的脖颈,安宁地靠着他的肩膀,轻声唤道:“皇上……”
唐厉风一笑:“嗯?”
叶疏烟闭上眼睛,说道:“下次放烟花,可不可以别一个人放完呀?我也想试试,因为从小到大,我没有自己放过鞭炮……”
唐厉风侧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卷翘睫毛,说道:“好。”
他的步伐沉稳,他的怀抱让人觉得安宁,可以放心依靠,仿佛再大的风浪都影响不了他怀中人儿的安宁,就算天塌下来都可以为她撑得住。
叶疏烟渐渐有些困倦,喃喃地道:“过了今晚,你便又是皇帝了,是么……”
唐厉风闻言,莫名地心疼,知道她指的是,今晚可以不把他当皇帝,但过了今晚,他和她便依然是君臣,她便又会恢复原来的敬畏和疏远。
他将脸贴在她的额头,纵然心里有千万句安慰的话和诚恳的保证,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唐厉风的皇帝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他可以随着心意,让叶疏烟撒娇任性,但终究不能真的放任她肆意妄为。
宠妃无度的君王,总是惹人唾骂的,他不能给自己招来骂名,也不愿让她承担“红颜祸水”的名声。
况且,他在她面前确实有些无赖,尽管那都是玩笑,可是如果他此刻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保证,将来却不得不食言,那么就真的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她一定会失望。
这时,叶疏烟紧扣的双手忽然松开,她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唐厉风苦笑:她把他的怀抱当摇篮了么?
叶疏烟的睡容那么甜美,令唐厉风不敢走得太快,怕惊醒了她的美梦,甚至希望她会梦见他,梦见他为她放的烟花、为她动情的吻。
柳广恩等人就抬着轿子跟着唐厉风,见他竟然为了不吵醒叶疏烟而越走越慢,也不敢劝他乘坐轿子,只是焦急地看着天空的星月,算着大概的时辰,生怕他误了家宴。
回到崇政殿时,已经到了家宴开始的时辰,唐厉风将叶疏烟放在西侧殿的龙床上,亲手替她盖好了被子,吩咐宫女们小心伺候着,叶疏烟若是醒来,就告诉她,皇上很快就回来。
殿中的炭炉,烧得很旺,床头熏香炉里点着寒梅熏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烟,围绕在叶疏烟身旁。
龙床上的被子是她处理的棉花所制,盖上之后,暖得让人只想赖在床上不起来。
叶疏烟机会是被热醒的,缓缓睁眼醒来,只见自己已经躺在了崇政殿的龙床上,惊得一坐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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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拍拍自己睡得昏沉的脑袋,后悔不迭,怎么会这样冒失呢?
她一向睡得浅,而且只要是自己不想睡,绝不会睡着,可是为什么会在唐厉风怀中睡着了。
她微微一笑,这大概说明,她对唐厉风还是很放心的。
骤然闻到这西侧殿充满了寒梅香味,想起刚才让人心跳的一幕,她的脸更红了。
离叶疏烟最近的两个宫女见她醒了,上前双双一拜:“叶尚功,您醒了?皇上说,您醒了以后先在这里等一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二位宫女容颜清秀,看起来五官还有些相像,年龄大小也相仿,看着很是让人喜欢。
叶疏烟掀开了被子,走下地来:“多谢二位姐姐。”
那两个宫女亲眼见皇帝将叶疏烟抱回来,哪里敢当她这声“姐姐”?
一个头上簪着蓝宝石鎏金发簪的宫女急忙禀道:“叶尚功万万不可这样称呼我们,奴婢叫观星。”
另一个脖子里戴着玉锁的宫女也说道:“奴婢叫婵娟。”
这两个名字倒是好记,一个看星星,一个是看月亮。
叶疏烟心里记下,见二人年纪像是有十八九岁,便笑道:“好吧,观星,我睡了多久了?”
观星说道:“禀叶尚功,您睡了小半个时辰了。”
叶疏烟汗颜不已,算起来唐厉风只怕也快从家宴上回来了,她见这殿中竟没有镜子,便有些不安,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观星和婵娟会心一笑,婵娟便急忙从床边的矮柜里拿出一个手镜,奉在叶疏烟面前。
观星说道:“皇上每天起身,都是宫里的宫女帮他更衣,衣服穿戴得合不合适,也都不看,因为能在御前伺候的,这些方面是半点差池都不会有。久了,放在衣架旁的铜镜反倒显得碍事儿,皇上就叫撤了。”
婵娟眨着眼睛,道:“所以只能用小镜子给叶尚功整理姿容,请叶尚功莫要见怪。”
叶疏烟笑了笑:“皇上是英雄,不拘小节,自然用不上这些了,也正说明各位姐姐让皇上放心。”说着,便理好了鬓边的头发。
这时,只听殿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就听到几个小太监一起说了一声:“恭迎皇上。”
原来是唐厉风回来了。
叶疏烟便往殿外走,观星、婵娟跟随在她身后,还没有走出侧殿,就见唐厉风已经阔步走进来,脸色微微有些酒意。
叶疏烟倾身一福:“恭迎皇上。”
唐厉风本来面带笑容,听到她这么说,却皱了皱眉,叫身后的柳广恩和观星、婵娟以及其他宫女都到侧殿外面候着。
他挽起袖子,在水盆里洗了洗手,叶疏烟便拿起水盆架上的雪白帕子为他擦手。
“我们不是说好,今晚我不是皇帝?你怎么又叫我皇上了。”唐厉风接过了帕子,自己擦了擦,随意搭在架子上,这才牵住叶疏烟的手。
他看着她,仿佛好久没见过一样,仔仔细细打量。
叶疏烟这才想起自己起身之后,还没有整理好唐厉风的龙床,颇为不好意思:“我一觉睡醒,已经这么晚了,生怕你回来,看见我还蓬头乱发的,所以一时慌了神,竟给忘了。”
唐厉风微微一笑,道:“刚起身么?看来床铺里还是暖的,我也冷啦,快点捂一捂去。”
说着,也不管叶疏烟阻拦,便上了龙床,将刚才叶疏烟盖过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还故意夸张地说着:“嗯,美人睡过的地方果然香。”
叶疏烟笑着把他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睡着了,你也不叫醒,让我在崇政殿里便睡了,说出去可丢死人。快起来,我把床铺整理好,这么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唐厉风却顺势将叶疏烟带入怀中:“是啊,这样满床都乱糟糟的,倒像是两个人睡过的样子。你说,你是怎么把我的床弄得这样乱?”他坏坏地吻了她一下,弄得她满脸懊恼娇羞。
这样的除夕夜,宫外到处是热热闹闹的,只有这空旷的深宫,却是如此寂静。
远处依然还有陆续不停、隐约可闻的鞭炮声,就衬托得宫里越发冷清。
闹了片刻,唐厉风不舍地放开叶疏烟:“每个除夕,我都在崇政殿一人度过。这样的日子,去哪个宫里也不合适,太后当然希望我去东宫,我也应当去,可是跟皇后说不上话。”他爱怜地摸着叶疏烟的脸:“今年是最特别的一年,终于不孤单了。”
叶疏烟也知道宫里的新年没有民间有趣,却不知唐厉风连春节都过得这么闷,可见,这个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便对唐厉风说道:“皇上这里有没有炭笔和厚实的白纸?我也想送皇上一个礼物。”
唐厉风听她似乎要用炭笔作画,笑道:“你用炭笔画的机械图,我倒是见过,画的不错,你该不会又突发奇想,要设计什么东西吧?不行,今天你要安安生生的陪我守岁到天亮,什么公事也不准想。”
叶疏烟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个。皇上不是说,今年的除夕夜最特别吗?我也觉得是,所以,想用画来把它记下来。”
唐厉风一听,便和叶疏烟一起去了御书房,取出炭笔与厚纸,让叶疏烟作画。
只见叶疏烟拿起了炭笔,先是画出了一些细而浅的线条,完全看不出她想画什么,慢慢的那些线条越来越粗实,很快就有了雏形。
她画得很快,用的就是素描手法。等她画完拿给唐厉风看时,唐厉风望着那画,感动得爱不释手。
那画面正是夜幕下的城楼上,两人互相捂着对方的耳朵,抬头看着满天灿烂烟花的情景。
就像是将刚才那温馨的一幕定格,叶疏烟将它画在纸上,同时也刻进了唐厉风的心里。
她看着唐厉风欣赏的目光,调皮地问道:“比起皇上烧掉的那幅‘心头好’,这幅如何?”
唐厉风认真地道:“以后朕若是想起你,又不能见你时,看看这幅画,也能略解相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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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唐厉风忽然沉静下来,没有再说一句轻浮的玩笑话。
叶疏烟觉得唐厉风似乎因为刚才的话心情很沉重,不忍让他就这样度过除夕之夜,便让柳广恩去御厨房拿来了面粉和肉馅、各种作料和暖锅,跟唐厉风一起动手,和面揉面,擀饺子皮,包饺子吃。
等叶疏烟偷偷去拿了手镜放在唐厉风面前时,他看到自己满脸都是面粉,立刻忍不住笑了,捉住她用脸上的面粉将她也蹭成了个花脸才罢休。
下饺子吃的时候,唐厉风只怕别人来打扰,会让叶疏烟拘谨起来,所以都没让人伺候,而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没人照顾也不习惯,便自己来弄调料、下饺子,照顾唐厉风,倒像他才是“客人”。
因为唐厉风不会包,所以不免包出很多奇形怪状的饺子,叶疏烟笑他,他很不服气,便一直包下去,直到包出满意的为止。
于是,崇政殿里面近身伺候的宫女、内监,人人都吃了一碗皇帝亲手包的……饺子。
这几天是佳节,无需上朝,所以天蒙蒙亮时,唐厉风才能拥着叶疏烟,站在崇政殿的栏杆旁看了一会儿日出。
天既然已经亮了,也总算是守完了岁,吃过早膳,唐厉风才不得不放叶疏烟回去,他要先去向太后请安,和后宫妃嫔及皇子共聚,午间还要参加百官宴。
临别前,唐厉风替叶疏烟戴上了披风上的风帽,理好了洁白风毛:“三九天最冷,趁着这两日休沐,就在屋里给朕绣个随身的物件儿吧,早听说你绣工奇佳,想法也好。”
叶疏烟莞尔一笑,心知唐厉风这是怕她不肯闷在屋里,在外面冻得生病,所以才借口说要她的绣品。
她嗔怪地道:“皇上的算盘打得好精啊,我们尚功局都忙了一年了,就这么两天休沐,皇上还不忘派点私活给我做。”
唐厉风又被叶疏烟抢白,待要解释,叶疏烟却又笑道:
“皇上放心,这两天极冷,怕是要下雪了,我就在屋里绣花,哪儿也不去,不会冻着的。皇上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多陪陪太后和皇后、大皇子,毕竟你一年中难得有这么几天能有空陪他们,国事暂且不要去想了。”
唐厉风见她已经将往事放下,还叮咛他去陪陪太后和皇后,完全忘了太后令她受的那些委屈,他便欣慰地一笑,亲自送她出了崇政殿外前的宫门,才放开她的手,让她坐轿回尚功局。
回到夕醉苑时,天都大亮了,楚慕妍和祝怜月还睡着懒觉没起床,但一听见叶疏烟的房门响,两人都一骨碌爬了起来,三下两下就穿好了衣服,从隔壁房跑了过来。
叶疏烟面对二人的盘问,哭笑不得。
“疏烟!你怎么一整晚都没有回来!皇上是不是宠幸你了?”祝怜月本来打算问的,结果楚慕妍捂住祝怜月的嘴,抢着问道。
楚慕妍口没遮拦,问话也如此直接,倒让叶疏烟一阵脸红。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起放了烟花,画画下棋,包饺子、守岁、看日出,之后吃了早膳,我就回来了。”
叶疏烟着实有些累了,说着,便坐在妆台前拆自己昨天盘的发型,摘耳朵上的耳坠。
楚慕妍看了一眼祝怜月,这才放开了她。
祝怜月便接着问道:“可是……我看你的发型虽然没变,但还是有点乱了,不像是没睡过的样子……你该不会告诉我们,你在崇政殿睡过,皇上却……什么都没有做?”
叶疏烟无奈地扶额道:“那是因为放完烟花之后我有些困,所以假寐了片刻,就弄乱了头发。当时皇上可是在祺英殿,等他回来,我早起来了。”
不解释就罢了,一解释,简直是越描越黑。
楚慕妍撇了撇嘴,一副洞悉天机的莫测高深:“好吧,怜月,既然疏烟这么说,我们也要理解,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爬上龙床嘛,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我们说,也是有的。”
叶疏烟顿时脸色发黄,懊恼地瞪着楚慕妍,正打算回敬她两句。
这时,祝怜月却“噗嗤”一下笑了起来:“慕妍——疏烟不会骗我们的,皇上应该没有……吧。”
“吧?”叶疏烟哭笑不得,重复着这个“吧”字,佯作生气地道:“怜月,我以为你是信我的,竟然还‘吧’?”
楚慕妍怀疑地看着她:“天下还会有一个女人,上了龙床,结果又完璧归赵的?不是你有毛病,那就是皇上有毛病,我们两个若是信你们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俩岂不是也有毛病了。是吧怜月。”
祝怜月附和道:“是啊,疏烟,咱们不是做好决定了吗?就凭皇上对你的重视和喜欢,你稍微暗示一下,也能成功的……难道真的没成?”
叶疏烟被她们俩气的头顶冒青烟,胡乱梳理了头发,将她们推了出去:
“时机不到,你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山人自有妙计。好啦你俩是睡饱了,我可要补觉的,你们就当可怜我都有黑眼圈了,别再拷问啦!”
说着,一口气把祝怜月和楚慕妍都给推了出去,紧紧关上房门,终于放松地趴在了床上。
楚慕妍和祝怜月这么了解她,都有些不相信,更别说其他人。
崇政殿里人多嘴杂,总有说出去的。至于别人会怎么议论,那不是叶疏烟能控制的。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睡个好觉。
因为她知道,唐厉风昨晚为她所做的一切,会在后宫掀起怎么样的风波。如果不养精蓄锐,又怎么能应付即将来到的所有麻烦。
凌暖会知道,会吃醋,会怪叶疏烟前后言行不一,抢了她的心上人。
太后会知道,会更加痛恨她,也会因为唐厉风对她动了真心而略有些忌惮,虽说不会明着对她做什么事,但是暗箭更难防。
而皇后那边,或许暂时不会有什么动静,因为上次在崇政殿外,是皇后亲自引领叶疏烟去觐见皇帝,求他延缓龙尚功的死期。对皇后来说,叶疏烟的得宠,一段时间内不是坏事。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她沉沉睡去,一如在唐厉风怀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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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直睡到午时,祝怜月和楚慕妍来叫她起来用午膳,她才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爬出了被窝。
看着祝怜月提进来的一个崭新食盒,她觉得这食盒的规格和样式,似乎不像是从尚功局膳房拿来的。
打开了食盒,只见里面摆着的,都是她写在《汉宫馔玉录》上的菜色,而且都是被唐厉风钦点进入御膳菜谱的,叶疏烟便知道,这一定是唐厉风的安排。
回想从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叶疏烟一路上坎坎坷坷,危险重重,苦难不休,虽结识了一些真心诚意的朋友,却也得罪了很多和她有利益冲突的人,可那都是她一路攀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
没有谁往上爬的时候,会不踩到别人的肩膀,会不惹人嫉妒。
只有权势才能令她变得强大,变得让别人害怕。
那种权势地位,她曾经以为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脚踏实地一步步做到最高位。
可经历了太后的重重迫害,她才明白,宫里唯一能保护她、支持她的就是皇帝唐厉风。
这才分别了不到两个时辰,唐厉风便又想念她,因此派人送了午膳来给她。
她微微一笑,看着楚慕妍和祝怜月:“一起趁热吃吧,别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楚慕妍开开心心落座,祝怜月怔怔地去盛了饭,三人便围坐在桌边吃饭。
看到唐厉风连生活上这些小事情都会想得到,楚慕妍便替叶疏烟感到幸福。
“皇上他真的是个多情的人。他肯陪你放烟花,陪你包饺子、守岁,甚至让你在崇政殿念奏折给他听,如今连饭食都要派人送来给你……疏烟,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楚慕妍扒着碗里的饭,大口大口吃着,话说的含糊不清,可是叶疏烟却听出了她的辛酸之意。
楚慕妍曾经是那么想做皇妃,叶疏烟也曾经有过帮她的心思,而且她还劝凌暖不要吃其他妃嫔的醋。
可是此刻,叶疏烟一想起唐厉风说的“三千宠爱在一身”,对楚慕妍便产生一丝愧意。
其实,经过和唐厉风守岁的这一晚,叶疏烟已经开始接受唐厉风的感情。
唐厉风对她的宠溺和在乎,没有令她满足,反倒令她心里慢慢滋生出了独占欲。
本来叶疏烟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的独占欲,可是听到楚慕妍话里的辛酸,她刚一动帮楚慕妍为妃的念头,便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抗拒。
也许,就算是对凌暖,叶疏烟也已无法做到大方地让出唐厉风的宠爱,无法接受唐厉风有别的女人。
这次楚慕妍被龙尚功迫害,虽然不是叶疏烟直接造成,但祸端也是因为她而起,她心有愧意,对楚慕妍,却也只能用别的办法来弥补了。
叶疏烟握住了楚慕妍的手,说道:“慕妍,你的苦是为了我受的,是我对不起你……林御医说了,你的伤恢复得很好,他会坚持给你配消除疤痕的药,很快你的身上就不会有什么明显瘢痕了……到时候……”
没等叶疏烟说完,楚慕妍的一滴泪便已落在叶疏烟的手背上,抬起头,却是灿烂的笑容:
“疏烟,别说傻话,是我故意偷了你的东西,这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到了六尚局,我接二连三犯蠢、闯祸,次次你都帮我兜着,只有这次,我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教训。我的伤不痊愈,反倒断了我为妃的念想,再熬十年出宫,至少下半辈子还能自由。”
叶疏烟听着楚慕妍这番话,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
她们如今,十五六岁,十年后就是二十五六,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在这宫里荒芜了。
叶疏烟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今后她在宫里能立于不败之地,能斗倒太后,就一定要为楚慕妍求唐厉风赐一门好亲事,让她早点出宫,将她的青春、将她的爱恋,献给值得的人,拥有平凡的幸福。
想着这些,叶疏烟对自己的前路就更感到无奈。
她看了看祝怜月,发现祝怜月依然是那幅无欲无求的样子,可是谁又知道,她心里真的会一点点的希冀都没有吗?
她们毕竟是秀女,都曾经盼望过入选,如果叶疏烟为妃,她该将祝怜月放在尚功局,还是带在身边多一个心腹之人?
叶疏烟紧紧握住了二人的手,说道:“慕妍,怜月,我们能一路为伴到今天,着实不易。今后我和凌暖之间必定会有隔阂,即便如此,我依然当你们三个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们,以后你们是想留在尚功局还是跟我去。在尚宫局,我只能尽我的力量去帮你们登上高位;若要跟着我、帮我,等太后失势后,你们若是有离开的心思,我便求皇上为你们赐婚,让你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楚慕妍对未来何去何从根本没有太多奢望,她断然说道:“我跟你去,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可起码你身边能有自己人,晚上都睡得香些。”然后她看着祝怜月,问道:“怜月,你呢?”
祝怜月这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咱们姐妹三个,如同连枝的花和叶,自然是大家在一起才能更好。”
叶疏烟听了二人的话,终于放下心头的牵挂。
如果她们是要留在尚功局,到时候叶疏烟忙于后宫的纷争,可能无暇顾及二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别人伤害她们,报复或要挟叶疏烟,那真是会很被动,很危险,倒不如三人在一起。
楚慕妍是一心和叶疏烟共同面对太后的阴谋诡计,而祝怜月虽然不是很积极,但自她放弃司珍房,随叶疏烟来司制房的时候开始,她已经认同了三人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叶疏烟最初最关心最在乎的凌暖,却跟她疏远得让人无奈。
吃完饭之后,叶疏烟便开始设计给唐厉风做个什么东西才好。
想来想去,唐厉风身上佩戴的东西,似乎也只有香囊是可以用得上绣工的地方。
但是她一向不喜欢用别人惯用的图案,什么双鲤、腾龙、葫芦、蝙蝠、花卉那些图案,似乎都俗气了些。
想了想,她眉毛一扬,拿起了纸,用炭笔画着自己想象中唐厉风穿上戎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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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制房里有唐厉风每次穿过的盔甲样式,单是看画册上画的,就觉得威风凛凛,他穿上一定更加霸气。
如果把唐厉风穿戎装的样子,绣成绣品,戴在他身上,那就是独一无二的,他一定会很高兴。
叶疏烟慢慢画着,感觉到太阳转到了房屋的西侧,从后窗照进来的时候,她终于画完,站起来扭了扭酸疼的腰和脖子,接着就绷起了绣花撑子。
刚刚穿好线,却觉得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了,便起身拿着针线筐和绣花撑子来到廊下,准备坐在廊椅上绣。
这时,楚慕妍和祝怜月手挽手从外面走了进来,楚慕妍喜气洋洋地道:“疏烟,你还绣什么花呀,赶紧去东承天门吧!”
叶疏烟愣了愣,不知道二人这话是从何而来。
祝怜月笑得略有些心酸:“你忘了太后年前下了旨,让尚宫局给咱们家里都寄了信,准许在正月初一到十五这段时间到宫门口探视的吗?刚才尚宫局的人已经把今天有家人探视的名单送来了,有你。”
叶疏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放下绣花撑子就跑到了院子里:“说是谁来看我?几个人来看我?”
她心里牵挂的人,自然是这一世的亲人,从前是二夫人和羡鱼,可是如今……她明白了叶臻的良苦用心之后,也是有些盼望和父亲相见的。
祝怜月摇了摇头:“只有你的名字,没有提是谁来见。你去了就知道了。”
楚慕妍也替叶疏烟高兴:“好啦,想必你家人都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了,还不快去。”
叶疏烟急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和发饰,然后转身回房,仔细挑选了在宫里新添的首饰带上,接着抿了抿唇红、淡扫胭脂,换上了一双崭新的绣鞋,这才慢慢走了出来。
“行吗?还精神吧?”她在六尚局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都很劳心劳力,就连唐厉风不见她几天都看得出她清减了,别说是半年没见的家人,她不愿让他们担心。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的样子,都有些痴迷了,连连点头:“很精神,很漂亮。”
叶疏烟这才提起裙子,往外面跑去。
这一路上,她不敢大跑,怕颠乱了头发和首饰,可是却还是忍不住迈着不小的步子,尽量让自己保持平稳。
东承天门是离殿中省六尚局最近的城门,大家要在尚宫局的门口集合,然后列队出宣佑门,过东承天门,再到东华门见家人。
巧的是,等在尚宫局门口点名的,是江燕来。
叶疏烟上前,向江燕来一拜:“燕来姑姑,有劳了。”
江燕来如今依然是七品典记,虽然听说她过了正月十五之后会升任司记,但是叶疏烟心想,江燕来的目标根本不是司记,只怕也不会踏踏实实等着一级级晋升吧。
如今郑尚宫最信任的人就是江燕来,她若要对郑尚宫下手,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虽然想着这些,不免觉得胆寒,可是叶疏烟一想到楚慕妍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就变得冷硬无比,强压下自己的恻隐之心。
所以就算江燕来如今是典记,叶疏烟依然毕恭毕敬,一如选秀的时候喊她“燕来姑姑”,因为她迟早会做尚宫。
江燕来笑着迎上前来,拉住叶疏烟的手:“叶尚功客气了,这些都是司记房的分内事,无非就是跑跑腿嘛,哪里能比得上你们尚功房的辛苦。今天家人来看你,很高兴吧?”
叶疏烟点头笑道:“我入宫才半年,所以还不大习惯和家人见不到的日子,倒是让姑姑见笑了。”
江燕来怅然道:“这是哪里话,我家里的人都死光了,若不然,我也会牵肠挂肚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一开始不喜欢的、不愿意靠近的,只要人家真心对你好,不也一样会慢慢接受、放不下的吗?更别说是家人了。”
叶疏烟听江燕来这话似乎颇有深意,便想到她说的那个“不喜欢、不愿靠近”、却又“慢慢接受、放不下”的人,可能就是指唐厉风。
叶疏烟望着江燕来,问道:“姑姑所指……疏烟不太明白。”
江燕来笑道:“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你也无需明白,但是做什么事,有什么后果,其他人会怎么看你、对你,你要早早想好,包括必要的援助和退路。”
叶疏烟听得江燕来分明是在说她昨晚留在崇政殿的事情,会引起很多人不满,所以叫她自己想好对策。
江燕来虽然是皇后的人,但是毕竟叶疏烟和她们如今是同一阵营,该提醒,也要提醒的。
叶疏烟目前唯一的援助,应该就是皇后了。江燕来莫不是暗示她有什么想法要尽早和皇后提一提?
叶疏烟微微一笑:“姑姑放心,疏烟心里有数。”
二人说完了话,人都已经集合好,便由江燕来领路,列队往东华门而去。
因为今日是大年初一,有很多人的家人,因为路途遥远,无法赶到,所以列队的人也不过只有十五六个而已。
叶疏烟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怕自己走得太快,后面人跟不上,所以只好压着步子,心里却是焦急的。
来的会是叶臻,还是二夫人和羡鱼?若是二夫人进京,那么叶若尘势必得陪她们一起来。
这么久,她也不知道叶臻对她宫里的情况是否了解,没有没告诉家里,对有她署名的《汉宫馔玉录》又作何感想……
就这么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东华门内。
门内已经早早用木架围出来一片空地,可以让宫外的人走进来一些,但也挡着他们,不至于待会儿相见的时候太激动,一窝蜂涌进东华门里。
但这都只是对那些没有官职和地位卑微的宫婢女史们,尚宫局已经早早跟东华门的侍卫长说过,对于典级以上的女官,可以让她们在宫门外的两间侍卫房里与家人相见。
叶疏烟如今是正五品尚功,比她父亲叶臻也不过低了一级而已,所以这样的待遇并不为过。
江燕来领着叶疏烟和另外一个司级女官,走出东华门,指着宫墙外的两间枣红墙壁、琉璃瓦顶的房屋,说道:
“叶尚功、刘司苑,因你们有官职在身,所以特许在宫门外的侍卫房里跟家人见面,时间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在宫门内接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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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和叶疏烟听见这话,都笑个不停。
叶疏烟气恼地在羡鱼的小脑袋上点了一指头:“你这个混小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羡鱼“嘿嘿”一笑,然后搂住了叶疏烟的脖子,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叶疏烟顿时又惊又喜,看着冷督头笑了。
冷督头颇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接着又掀开了车帘。
轿子里露出水蓝色长裙的裙摆,一双宝蓝色的绣鞋,接着从里面走下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含羞和冷督头拉着手,往叶疏烟这边走来。
“姐姐,楚翘姐姐和冷大哥好般配呀!是不是?”羡鱼调皮地皱着鼻子笑:“说起来,你还是他们俩的大媒人呢!”
那蓝裙女子,正是当初在南山驿站,对叶疏烟下媚药的纪楚翘。
叶疏烟怎么也想不到,他俩竟然会走到一起去。
冷督头身材魁梧、正气浩然,对纪楚翘十分体贴温柔;而纪楚翘身形纤瘦、弱质芊芊,与冷督头相扶相依;二人看起来简直是英雄美人的完美搭配,羡煞旁人。
此刻他们便是手拉着手,向叶疏烟走来。纪楚翘已经盘起了已婚女子的发髻,看来二人已经成亲了。
叶疏烟笑望纪楚翘,没想到自己与她临别时的话,这么快就成真了。
她带领着二夫人、羡鱼和冷督头、纪楚翘四人,来到了侍卫房里,重新向二夫人见了礼,大家这才坐下。
纪楚翘却没有急着坐,而是向叶疏烟一拜。
“疏烟,当日在南山客栈,我一时糊涂,做了那样的事,总算是老天有眼,没让你出事……否则我今生今世也难心安了。可你却终究是放过了我,否则我也不会得到新生。你应受我一拜。”
说着,纪楚翘便敛衽跪在了叶疏烟面前。
叶疏烟赶忙将她扶起来:“纪姐姐,往事就让它过去罢,你对我行如此大礼,真是折煞我了。快起来。”
人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可是纪楚翘当初一念之差做错了事,如今能幡然醒悟,说明她也不是大恶之人,如今心中有爱,又被冷督头潜移默化,她的变化也是自然的事。
冷督头笑着扶起了纪楚翘,对叶疏烟道:“叶姑娘,楚翘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不然怎么会一听说二夫人要进京,就吵着让我也带她一起来。她这是想求得你原谅,你不原谅她,她这辈子也牵挂着这件事。”
叶疏烟欣喜地看着纪楚翘,想不到她回去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纪楚翘回到了庐州州衙后,因为纪通判疏通了关系,所以没有在大牢看押,而是关在州衙的柴房。
柴房再怎么条件不好,也比大牢强太多了,只是这就得让冷督头派专人看管,在这期间,冷督头一直都很照顾纪楚翘。
冷督头是个好汉,所以看见纪楚翘的可怜模样,早已原谅了她,也不忍心再苛待。
他最初的意思自然是以德报怨,让她能真正知道自己的错,可是想不到,照顾来照顾去,纪楚翘却对他产生了感情。
其实在路上,冷督头一路照顾和保护秀女们,纪楚翘就曾经因为他的男儿气概而动过心,只是当初她想歪了,竟是想要利用冷督头来破坏叶疏烟的清白。
等自己真到了逆境,在柴房里被冷督头细心照顾的时候,生病时被他抱着喂药,被老鼠蟑螂吓到时他进柴房帮她打,甚至他还为了让她休息好,晚上偷偷给她解了镣铐……
这时,纪楚翘才知道,这个男人是多么好,而她竟差点害了他,更是想起了叶疏烟对她说过的话:“等你为人妻、为人母、儿女承欢膝下,你说不定还要感谢我……”
在纪通判为纪楚翘奔走后,她终于得以脱罪。
离开州衙囚牢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着冷督头,那一刻,冷督头也已明白她的心意。
纪通判因为纪楚翘没能进宫,也对女儿断了指望,盼着她能嫁得好人家也便罢了。
冷督头和纪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又托了知州做媒,所以冷、纪二人的姻缘,很容易便说成了。
在这个时代,盲婚哑嫁,但凡是体面人家的女子,哪一个敢妄想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前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
若不是叶疏烟慈悲,放过了纪楚翘,任由她回到纪通判的地盘上,她不可能脱罪。
如不是叶疏烟宽厚,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不可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若不是她没能进宫,纪通判也不会对她失望,任由她选个人嫁出去了事。
若不是这一切,纪楚翘又怎么能找到人生中最重要、对她最好的这个人?
“十月底纳礼,十一月底请期,刚好腊月有对我们俩都好的良辰吉日,便……”冷督头说到了这里,也是甜蜜地看着纪楚翘,憨厚地笑了笑,纪楚翘也是满脸娇羞。
原来这时候,二人还在蜜月期呢。人说新娘子是最美的,纪楚翘天生丽质,如今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她又岂能不美呢?
叶疏烟笑着从头上摘下一支金钗,放在纪楚翘手里:“没能及时恭贺纪姐姐大婚之喜,今日送上贺礼,请姐姐笑纳。”
纪楚翘死活也不肯收,还是羡鱼手快,拿了那发簪交给冷督头:“媳妇儿不收,你家相公收了也一样。”
冷督头自知叶疏烟一番心意,不好推却,便替纪楚翘戴在了发间。
二夫人看着纪叶两家的仇怨,终于在叶疏烟和纪楚翘之间得以消弭,也是无比欣喜的。
“好了好了,我家老爷和纪通判之间的误会,将来就要靠楚翘慢慢调和。本来,当年也是一场误会,咱们若能亲如一家,常常往来,那可就皆大欢喜了。”
纪楚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可是却不经意似的看着叶疏烟,流露出一丝担忧。
叶疏烟看纪楚翘这样的眼神,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便说的,便想着待会儿送大家离开的时候,再单独问问纪楚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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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小包袱,里面有个点心盒子,一看就知道是庐州最好的点心铺里出品的,那是叶疏烟以前很喜欢吃的家乡特产,另外还有缎子包裹着的两双崭新绣花鞋,和九个红鸡蛋。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叶疏烟说道:
“我为沐春选了颇有财势的商贾张家,做了填房,不过终究是正室,丈夫也不过四十三岁,也算琴瑟和谐。只是医师说,沐春年纪大了,颇难生养,能不能怀上,都要看天意。那张家老爷虽然已经有一子一女,但也通情达理,知道沐春膝下无子,日后没有依靠,便从同族过继了一个儿子给沐春抚养。孩子叫彤儿,今日刚好满月,我临行前,她专程交代,煮几只红鸡蛋替她拿给你……”
说到这里,二夫人已是红了眼睛,急忙拭泪:“这不到半年,你进了宫,沐春嫁了,每次走到你住过的地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叶疏烟怔怔地拿起一只鸡蛋,一只绣鞋:“沐姨她为了我和我娘,操劳半辈子,如今能有个疼惜她的丈夫可以依靠,还能有个儿子,娘在九泉之下,也该觉得欣慰了。谢谢二娘。”
那绣鞋是沐春亲手所绣,而且都是用的大红面料,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鸳鸯,却是新娘穿的鞋。
叶疏烟知道沐春是什么意思,她始终还是不放心叶疏烟,还是期盼叶疏烟能好好的嫁人,就算明知道叶疏烟如今是女官,等十年后出宫,那也还早,但仍是以绣鞋寄托了自己的期望。
叶疏烟轻轻抚摸着绣鞋,对二夫人道:“二娘,回去若是见到沐姨,你也帮我转告她,她的烟儿,不久便会嫁给天下最好的男人。”
二夫人疑惑地看着叶疏烟,在她心里,甚至是其他人心里,世上最好的男人,那无疑就是皇帝。
可是她知道叶疏烟本是不愿为妃的,如今这么说,难道她终于改变了心意?只是碍于冷督头和纪楚翘在跟前,她也不好直接问。
叶疏烟又问道:“长嫂也怀孕半年了,胎像还好吧?二娘来了汴京,家事谁来打理?”
二夫人知道叶疏烟是怕魏风荷在家里这段时间又蠢蠢欲动,便笑道:
“我走时,交代沐春每天要去府里看一看,有什么事,大家都会向沐春交代,不会劳烦你嫂嫂的。风荷的胎像倒是很稳,只是最近吃胖了不少,你哥哥就是担心将来生的时候,孩子太大了会费些力气,就不让给她吃太多。”
叶疏烟知道叶若尘因为大夫人难产而死,心里一直留着抹不去的阴影,所以才担心魏风荷吃得太多,会让孩子个头太大,将来难生产。
她莫名地悲伤,女人怀孕容易,可是生孩子,就像是一命换一命似的,容不得一点意外。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短,说着话,一眨眼便过去了。
羡鱼极为不舍,拖住叶疏烟求道:“姐姐,你能不能跟爹爹和娘说说,让我留在汴京吧……这样我想你了就能来宫门口见你啦!”
二夫人宠溺地责怪道:“这孩子,我看你是见汴京繁华热闹,所以想多玩一阵子吧?烟儿如今是五品尚功大人,你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天天陪你玩闹么?况且今日咱们一家人相见,也是托了太后的恩典,平时是见不到的。”
叶疏烟搂住了羡鱼,拍了拍他噘起来老高的嘴:“好了,把这个拱嘴儿回收去,老老实实跟先生学学问,跟冷大哥学武艺,将来总有你风风光光进汴京的时候。”
二夫人从不知道叶疏烟竟对羡鱼有如此深厚的寄望,听叶疏烟的话,可见她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为妃了。若她做了皇妃,一定会扶持羡鱼。
羡鱼虽小,但如今正是学知识、学本领的好时候,为了他今后的前程,无论如何,二夫人也会好好培养他。
等江燕来到侍卫房来催叶疏烟的时候,叶疏烟才依依不舍地跟家人和冷督头夫妇告别。
临出门时,她说道:“二娘,冷督头,你们慢些走,我还有几句话想跟纪姐姐说。”
等二夫人她们走出去,叶疏烟这才拉住了纪楚翘的手:“纪姐姐,我方才见你有些担心我,不知是否是我会错意?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纪楚翘犹豫了片刻,往门外看了一眼,见门外无人,便说道:
“我爹爹的脾气,我最清楚。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记恨叶大人,满心希望我能入宫得宠,将来把他调往汴京为官,可我又输给了你,他是不会死心的……”
叶疏烟在宫里见惯了风浪,如今她连太后也不怕,又怎么会怕宫外的区区一个纪通判?
她淡淡一笑:“纪通判或许是嘴上说说,倒不见得真能一直记恨下去,终究有释然的时候。疏烟多谢姐姐这样担心。”
纪楚翘见叶疏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便只好说道:“我不会妄加揣测的,正是我爹说了句话,才令我觉得他没有死心。我被押送回庐州的时候,他来探视,说‘好在我没把宝全全部都压在你这蠢丫头身上。’,你说,他能是个什么意思?”
叶疏烟一愕,旋即笑道:“姐姐莫要担心,如今我在宫里也是五品女官,就算有人要对付我,也不容易。”
纪楚翘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我也听州衙里的人说起过,你这么快就已经升到了正五品女官,而且深得皇上器重……可我不明白,以你的姿色和智谋,怎么会落选呢?”
叶疏烟的落选,很多人都不明白,谁也不会相信她是故意的。
叶疏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太后和皇后的心思,至于落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纪楚翘闻言,也颇为沉重:“殿选是太后和皇后主持的,看来女人的心思就是难猜。不过皇上能给你的《汉宫馔玉录》亲笔题名,就是很欣赏你的。若是换了别人,落选就等于一败涂地了;可是你,”她平静地望着叶疏烟:“你是个能够绝处逢生、逆流而上的人,我相信不久,你一定能心想事成。”
叶疏烟笑了笑:“姐姐如今和冷督头在一起,连说话都像他的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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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翘顿时羞窘,望着冷督头的背影,低头一笑:“喜欢一个人,时间久了,好像很多方面真的会变得和他一样吧……“
叶疏烟送了四人离开之后,和江燕来与其他女官一起回宫,路上,她仔细揣摩着纪通判的那句话,看来他的心思又被叶臻猜对了。
叶臻当初也说过,纪通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叫叶疏烟入宫后不可尽信他人,如今看来,纪通判除了纪楚翘之外,果然还有另外一枚更加隐蔽的棋子,已经布在宫里。
她或他,会是谁?会在哪里?会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候对付叶疏烟?
叶疏烟进宫这么久,经历的这些灾难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在作祟?
叶疏烟一路出神,也被细心的江燕来看在眼里。
江燕来走到了她身旁,轻声问道:“叶尚功,怎么见了家里人回来,反倒心事重重?家里有什么事吗?“
叶疏烟摇了摇头:“多谢燕来姑姑关心,家里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我爹爹没有来。进宫前我和他拌了几句嘴,不见他,总是耿耿于怀的。“
江燕来笑了笑:“天下父母又岂会真的生孩子的气,想来是因为今日祺英殿上的百官宴还未结束,所以他才没有时间来吧。“
叶疏烟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回到夕醉苑时,日已西斜,寒风乍起,叶疏烟的房间里阴冷阴冷的。
这年冬天只下了一场雪,一直很干旱,没想到过了春节,反倒忽然降温,看着沉沉天色,仿佛是一场大雪要来。
天色刚黑,司计房的闵司计便抬着一桶上好木炭给叶疏烟送了来。
叶疏烟一看,那些木炭并不是她平时用开的那种,而是专供后宫妃嫔的,她皱了皱眉,问道:“闵司计,这次的炭是不是拿错了?和我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啊。”
若是旁人,看到自己管制下的司计司送来上好木炭,必定会二话不说收下。但叶疏烟风头太过,加上江燕来和纪楚翘一前一后提醒她,她也不能不小心些。
闵司计笑道:“启禀叶尚功,这是崇政殿的柳公公亲自来吩咐的,说大雪将至,怕叶尚功的炭不够用,又怕有烟的那一种呛到了您,所以叫送来崇政殿一样的新炭。”
叶疏烟听说是柳广恩亲自来说的,这才略放心,楚慕妍和祝怜月听见二人说话,便走了进来,接下了木炭。
待闵司计走后,祝怜月就将炭炉里的炭全部换了,将新炭烧得旺旺的:“疏烟今天做的那个绣品,是给皇上做的吧?皇上必定是怕你坐着不动会太冷,所以让人送新炭给你。”
楚慕妍坐在炭炉边烤了烤手:“这炭还真是好,一丝烟熏的气味都没有,之前那些不好的,咱们可以吃暖锅的时候再用。”
叶疏烟笑道:“昨晚才吃了暖锅,就又想了啊?”
楚慕妍却道:“昨晚皇上才见了你,难道今天就不想了?说不定,待会儿就又派人来接你去了。”
叶疏烟闻言,脸一红,嗔道:“你以为皇上跟你一样这么闲啊?”
楚慕妍不服地道:“谁说我闲,我也很忙的呀,你昨晚没吃暖锅,我们俩也没什么胃口,剩了不少的材料,我现在就去拿来。”
祝怜月也说道:“疏烟昨天打整食材也费了好大功夫,一口也不吃岂不可惜,眼见外头要下雪,想必皇上也不舍得你来回奔波,咱们总算能安心吃了。”
暖锅咕嘟嘟地沸腾起来,白白的蒸汽映着三人红红的脸,房间里温暖如春,外面却已经开始静静下起了雪。
待三人吃完了,准备去洗浴房洗澡的时候,推开门才发现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积雪。
黑暗的天空中,洁白的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因为之前已经冷了几天,地温很低,所以这次的雪很快就积起。
“呀!好美啊!”楚慕妍跃出门去,走到了廊下,掬起一捧白雪,笑道:“快看,快看,好干净的雪呀!”
叶疏烟也走了下去,风雪掠过,有些许飘落在她的衣领里,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然后被她的体温融化成水滴。
她抬起头来,夜幕深邃得像是看不见得隧道,看不清这些雪究竟是从多高的地方落下,只是铺天盖地地飘落,看起轻盈,积起来却足以压垮穷人的房子。
新年的第一天,汴京的第一场春雪终于落下,瑞雪兆丰年,今年的庄稼应该会有一个好收成,叶疏烟心想,唐厉风看到这样大的雪,一定也会很高兴。
“唉,这么好的雪,可惜宫里的花我们都不能折摘,不然可以去踏雪折梅呀。”楚慕妍惋惜地道。
踏雪寻梅,自然是惬意的事,可是一提到梅花,叶疏烟便先想到了承春殿外的梅林。
如今那里的梅花恣意怒放,是这宫里所有种有梅花的地方之中,最好的赏梅之处。
上次叶疏烟去看过凌暖,从明粹宫出来迷了路,便绕进了那个梅园,却没想到遇到了唐厉风。
如今梅花怒放,冬雪下得正热闹,他又会不会去那里?
还记得那一天,她和凌暖在明粹殿中的软榻上玩闹,唐厉风正是不愿打扰她们,知道叶疏烟在躲他,所以便没有出现。
那时的梅花还是含苞待放,短短时日,寒梅已经在苦寒中盛开枝头。
而凌暖也不再是明粹殿的那个才人,而成为了宸佑宫的一宫主位。
叶疏烟向着凌暖当初将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拿出来跟她分享,那时凌暖的眼神和表情,还历历在目。
她微微叹了口气,她们两个本来不必站在敌对的立场,一个为妃,一个做女官,那么感情就不会变,谁知世事难料。
叶疏烟心里难过,只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和楚慕妍与祝怜月去洗了澡,回来之后便点起两盏灯,拿起绣花撑子,继续为唐厉风绣香囊。
一直绣到了子夜,也才只完成了一半,方才歇息。
次日一早吃了饭,便又接着绣,因为正月初三开始,尚功局便要恢复正常的工作,到时候她未必有连续的时间来做这个香囊。
祝怜月帮叶疏烟缠了一会儿线,便被其他屋的人叫去帮忙画玉雕图样,楚慕妍接过了线滚子,看祝怜月走了,方对叶疏烟说道:
“疏烟,昨晚上怜月偷偷在被窝里哭,问她,她又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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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和祝怜月经过这次的事,自然更加谨慎,叶疏烟的安排,她们哪儿有不听的。
祝怜月道:“疏烟,我们会小心的,只要咱们尽量不分开、不落单,这样就算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叶疏烟点头道:“但仅仅是防范还不够,我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楚慕妍恨恨地道:“太后究竟为什么要这样防范你这么个小女子,你又不是窃国大贼,既无政权、有无财权,她这不是有病吗?难道就是因为皇上对你的喜爱?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娘亲。”
叶疏烟也知道,太后不会仅仅因为唐厉风对她的宠爱,就把她当成眼中钉,自然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祝怜月喃喃地道:“若说宠爱,皇上对凌才人不是一样宠爱?甚至正月里就要为凌才人晋位份。”
楚慕妍却道:“是啊,凌才人连子嗣都没有,皇上能这样对她,难道不值得太后忌惮?接二连三晋升,大大有违宫里的规矩呢,太后不也没说什么吗?”
二人忿忿不平地说着,叶疏烟听得心里一寒。
她缓缓说道:“也许太后早知凌暖是个思想简单、便于掌控的人,她位份再高,也不会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所以才喜欢凌暖。而我……”
话说到这里,楚慕妍和祝怜月也就明白了几分。
正因为叶疏烟一入宫便锋芒毕露,纵然想要藏拙,奈何金鳞不是池中物,藏也藏不住。她心气太高,志向太远,根本无法甘于平淡、默默无闻。
楚慕妍有些恍然大悟:“正因如此,太后才怕疏烟步入后宫。因为她有这样的聪明才智,又深得皇上宠信,将来一旦有了子嗣,后宫中还有别人的地位吗?更何况是日渐衰老的太后?”
楚慕妍经过这次的事,确实学会了冷静分析,说话都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过脑子。
叶疏烟点点头:“是,皇后虽然是国母,不也一样被太后压制着,无法执掌凤印,可见太后确实恋栈权势。”
如今太后能牢牢把持凤印,是因为皇后从入唐家的家门开始就已经迫于婆婆的威势,不敢争权,可叶疏烟绝不会是皇后那种人,太后又怎能容得下她。
想到皇后,叶疏烟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太后本来就不把皇后当皇后,不将皇后这个国母放在眼里,依然保持着从前恶婆婆的做派,还以为她的儿媳妇永远都那么软弱可欺,所以才更容易对皇后那边的情况掉以轻心。
如今太后针对叶疏烟,自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叶疏烟只要让太后焦头烂额,无暇管其他的事情,那么皇后要暗中部署夺权的事情,就更加容易。
一旦皇后掌控了后宫,掌握了凤印,那太后的敌人就不再是叶疏烟,而是皇后,叶疏烟以及她身边的人,才能暂时避开太后的锋芒。
而叶疏烟也可以在向皇后投诚之后,慢慢了解她这个阵营里所有的势力,比如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崔莹,如鸢,还包括那个刚刚接替屠司正之位的张司正……
就算是如今,叶疏烟帮皇后掌握后宫大权,也不怕将来被皇后压制住,因为她知己知彼,要颠覆皇后的阵营,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皇后那边一直很谨慎,也很耐心。她正在慢慢地蚕食六尚局的权力,可是她终究是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契机,才敢一举推翻太后。
这契机,就是唐厉风和太后反目。
叶疏烟越得宠,唐厉风越在乎她,太后就会越恨她,矛盾日渐激化,总有绷断弓弦的时候。
叶疏烟微微一笑,令太后和唐厉风反目,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和他谈情说爱就可以了,这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怪不得皇后知道唐厉风喜欢叶疏烟之后,会干脆将她引到了崇政殿见他,那正是因为,这宫里,唯有一个叶疏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太后惹急。
也许十五岁嫁入唐家的皇后,也曾经像凌暖那样单纯、像祝怜月那样怯弱,但当自己和大皇子的地位受到其他妃嫔与皇嗣威胁的时候,她也一样会改变。
叶疏烟和皇后只能成为暂时的盟友,但一旦除掉了太后,到时候是什么情况,不难预见。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今天,皇后已羽翼渐丰,而叶疏烟也不过才只是个得到皇帝垂青的女官而已,她不借力打力,只能跟太后碰得头破血流。
而和皇后这样的人联盟,首要就是得保护好自己。
……
第二天一早,尚功局便结束了这两天的休沐,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虽然雪还没停,但总算是小了一些,叶疏烟和崔莹便撑着伞,去宫瓷窑点算了烧制青花瓷所需的物料数量,发现钴土矿已经不够,瓷土的数量也只能顶五天的烧制。
崔莹道:“宫里并不曾这样大量烧制瓷器,就算是过年过节的时候要应景,基本上也只需要几套罢了。如今我们要大量烧制外销的青花瓷,只怕宫瓷窑规模太小,无法胜任。”
叶疏烟望着这里仅有的两个烧窑,点了点头:“既然要大量烧制,单依赖宫里的这个宫瓷窑,自然是不行的。况且如果大规模烧制,天天炉火不断,对皇宫内外的空气也会造成污染。”
崔莹点头道:“是,平时宫瓷窑没有什么烧制量,如今要做青花瓷,便不同了。天天烟雾缭绕的总不行。”
其实要另建窑址并不难,难的是要找到一个交通方便,不耽误运送物资和出货,而且最好是附近就有优质瓷土矿的地方,比如江西景德镇在这方面就得天独厚。
上次她要了十亩良田,那倒是容易,可是新建宫瓷窑的地点,就没有那么快找到适合的了。
好在汴京四通八达,来往物资运输方便,不能现场挖掘,那么也可以靠运输。
尚功局所需要的任何物料,都要向尚宫局司记房报备,所需要采办什么东西,也需要司记房出牒文请旨,再经过太后批复,然后由内侍省出宫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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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次大规模烧制青花瓷,是为了出口盈利,材料消耗不但多,而且需要长期供应。
若是被内侍省从中间扣取利润,积少成多,便大大减少了国库应得的利润。
假如能直接从矿主的手里购买瓷土矿,既可以确保来源,确保瓷土质量,又能免除中间传输环节上的银两耗费。
所以,如果是尚功局出面主持新建宫瓷窑,那么这个事儿又成了后宫的管理范围,太后肯定要坚持让内侍省去采办。
否则,内侍省没了利润,少了给太后的供奉,她自然不甘心。
叶疏烟叹道:“咱们是六尚局的人,很多事情都受制于人,就拿食油署的事来说,假如我不是宫中女官,而是工部官吏,想必也能从头到尾监管到底,不至于事情出了宫我便不能插手。这次新建宫瓷窑,少不得又要仰仗工部,方便于对采办物资和工程建造方面加以管束,所以我不打算正式向司记房递交申请。莹姐姐,你看呢?”
崔莹明白叶疏烟防的是太后那边的人从采办中抽取油水,略感到惊讶。
叶疏烟来到六尚局的日子并不算长,但是对宫中的各种情况,似乎已经摸得很清楚,连内侍省采办的暗规矩都知道。
她自然也不愿意太后从中得利,便也同意了叶疏烟的看法。
点算完了宫瓷窑所存储的所有物资,崔莹列好清单之后,回到了尚功局,又誊抄一份给了叶疏烟。
叶疏烟静静地看了一遍,心里想着见了唐厉风之后该怎么说,免得让唐厉风觉得她针对太后。
安排好尚功局近日的事情之后,叶疏烟这才放心,拿着送唐厉风的香囊,穿戴好披风,拿上伞,离了六尚局往崇政殿而去。
皇宫殿顶的碧色琉璃瓦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就连红色宫墙也因为被雪水打湿而显得比往日颜色暗沉了很多。
叶疏烟红色的披风尤为显眼,远远望去,像是燃烧在白色天地间的一团烈火。
当她进入崇政殿前的宽阔广场,侍卫们都看到了她身上所佩戴的玉佩,自然无人阻拦,亦有人往内通传。
当她走过了半个广场,柳广恩已经命人抬了软轿,远远从玉阶上迎了下来。
尽管玉阶上铺着厚厚得红毯,不停有人在上面扫雪,但柳广恩也是不敢让叶疏烟自己走。
叶疏烟坐上了软轿,由内监们抬到了崇政殿大殿。
软轿轻飘飘一落,柳广恩便躬身禀道:“叶尚功,皇上在御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请您先到西侧殿里稍后片刻。”
他刚说完,叶疏烟便看到观星和婵娟从西侧殿走出,一个接过叶疏烟的伞,一个为她解下了披风,用鸡毛掸掸落了披风上的雪,接着二人便扶着叶疏烟进了西侧殿。
在这里呆了一夜守岁,叶疏烟对西侧殿已经觉得很熟悉,谢过观星和婵娟之后,便坐在了软榻上,捧着观星拿过来的暖手炉,透过碧绿的琉璃窗看外面的雪景。
观星和婵娟心知叶疏烟是皇帝的心爱之人,便侍奉左右,等候差遣,谁知叶疏烟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幅画,一片景,美不胜收,这二人竟也看得痴了。
过了片刻,西侧殿殿门一开,柳广恩迈步进来,将拂尘掠在左臂弯上,躬身道:“叶尚功,皇上有请。”
叶疏烟急忙起身来,想柳广恩福了一福:“多谢柳公公。”
柳广恩颔首一笑,便又直起了身子,领叶疏烟往御书房而去。
叶疏烟心中暗觉有些怪异,只有朝臣都离开之后,唐厉风才会让她去御书房,毕竟那里是皇帝批阅奏折、接见朝臣的地方,她只是后宫女官,与那些朝臣还是不碰面的好些。
想来唐厉风也会考虑到这些,可是此刻柳广恩却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倒让叶疏烟觉得,御书房里可能不只是唐厉风一人。
思虑间,已经来到了御书房门外,柳广恩对守门的小太监点头,两个小太监便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地推开了门。
柳广恩回头对叶疏烟说道:“叶尚功,皇上在等您,请进吧。”
叶疏烟心想,这唐厉风也不知在买什么关子,她微微一笑,便走了进去。
她步履轻盈,如踏云端,裙裾纤尘不染,恭谨地低着头,缓缓移步走入御书房内。
除夕夜,唐厉风“不是皇帝”的约定已经过期,所以她必须恭敬谨慎一如往常,绝不肯有半分恃宠生娇之意。
而走入书房中时,眼睛的余光才忽然看到,在她右边的椅子上,一个身穿墨绿色官服的人,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她心想,御书房里竟然还有朝官未走,那么唐厉风叫她进来……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那墨绿色官服正是四品文官的服制。
她愕然抬头望那人瞧了一眼,又惊又喜:“父……父亲!”
那人正是叶臻,他见女儿如此失礼,只好用空拳掩在口边,轻咳一声,作为提醒。
她这才意识到,唐厉风正坐在御案后含笑含着她,忙敛起衣裾,叩拜在地:“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厉风朗声一笑,叫她免礼落座,且是坐在叶臻的身旁。
叶疏烟哪里想得到,这时候会在御书房见到叶臻,想来是唐厉风知道她来了,故意留下了叶臻,与她相见。
她感激地望着唐厉风,又不敢多看他,生怕叶臻再怪她无礼。
唐厉风见叶疏烟面对她父亲如此拘谨,如此乖巧,竟比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还要恭顺得多,不禁好笑,看来这叶臻在家中也一如朝中一样,是个极其严格、一板一眼的人。
唐厉风说道:“朕知道初一那天,六尚局女官见亲的时候,叶大夫正参加百官宴,未能与叶尚功相见,今日恰好你二人都来了崇政殿,朕便让你们父女见一见。”
叶臻急忙道谢,叶疏烟也只好谢恩,抬头时淡淡地看了唐厉风一眼,心道:你在这里,叫我们怎么说话啊?真是个没眼力劲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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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仿佛不知自己在这里会令二人拘谨,笑道:“叶大夫,朕留你们,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你父女俩说说话。想必这半年来,叶尚功在六尚局的功绩,你也有所耳闻罢。”
叶臻忙道:“小女不才,不过是比他人狂妄一些,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凡事强出头,幸而未贻笑大方,又蒙万岁不弃,连连擢升她的官职,也算是她得天家恩泽庇佑,才有今日的地位。臣惶恐,代合家上下谢恩。”说着,又是跪拜。
叶疏烟听着叶臻的这番话,可真是谦卑到家了,这老一辈的人,总是如此,又礼数繁多,她也只好暗暗朝唐厉风笑了笑,怪他天威太盛,将她的父亲吓成这样。
她急忙俯身跪倒,伸手扶着叶臻。
叶臻感到女儿的体贴,蓦然看了一眼叶疏烟,终于抬起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拍。
唐厉风便起身走过来,亲手扶起了叶臻和叶疏烟:
“虽说男女有别,但在朕心里,叶尚功和为国立功的男儿郎毫无分别,她一腔忠贞,自是承继自叶大夫,一身才华,亦是如此。叶大夫又将她送到了朕的身边,朕要谢谢你。”
叶臻闻言,愕然侧目看了叶疏烟一眼,只见她微笑低头,并没有觉得唐厉风这话是什么客套话,反倒很坦然。
叶臻的目光再一低,叶疏烟腰带上系的那块玉龙吐珠玉佩,便赫然映入他眼中。
他心下豁然明朗,终于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其实在看到皇帝亲笔为《汉宫馔玉录》题名的时候,或许是期望,或许是直觉,叶臻便感到皇帝对叶疏烟的恩遇和对其他女官绝不相同。
而他原本是期望女儿入宫为妃,但当时,他也不过是觉得叶疏烟容貌出众,性格温婉,必定能得到太后的欢心。
只是想不到,这两年没见,叶疏烟性情变了不少,甚至连见识都比从前要广博得多。
女儿大了,不愿做的事,他这个当爹爹的总不能逼迫她。
可如今看见叶疏烟在六尚局做事,也依然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和钟情,甚至叶疏烟自己也不抗拒唐厉风,这结局,看来倒比直接中选还要好。叶臻心里自有一番欣喜。
叶疏烟低着头,赧然道:“皇上,臣这点微末之功,怎敢受皇上如此谬赞。”
叶臻见叶疏烟也没有因为唐厉风的青眼有加而忘乎所以,便赞许地一笑,对唐厉风道:“微臣父女无甚大才,叶家亦只有满门忠贞,尚可为国鞠躬尽瘁,惟愿大汉国盛世太平、万代隆昌。”
唐厉风心中赞叹这叶臻不愧是朝中负有盛名的文士,不但才思敏捷,应答如流,更有一腔丹心,一身傲骨。
开国之初的制举中,叶臻也是出类拔萃的,只是在朝中这些年,并没有掌握什么实权,建立太多功绩,因此才一直挂着一个四品中奉大夫的职衔,并未晋升过。
所以唐厉风提起他,多是提到他的才华。
此刻,唐厉风微微点了点头,颇有歉意地道:
“这两年,朕并未将治国政事放于首要,而是征战在外,因此朝中多是挂了文职的散官,倒埋没了叶大夫的才华和报国之志。如今连将军和郑宰相一力举荐叶大夫为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理御史中丞之权,掌文书及记事,亦辅助御史大夫行纠察弹劾之权,叶大夫终于可一展报国之志。”
叶疏烟听着唐厉风的话,才明白今日叶臻和其他朝中官员来崇政殿是为了何事。
听起来,是连将军和郑宰相举荐叶臻晋升官阶,更赋予了他实权,但是如果没有唐厉风在背后授意,这一文一武两位高官权臣,何必一力举荐官职不过四品、又不懂奉承巴结的叶臻?
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的副手,虽然是副手,可是因为御史大夫职权颇重,御史中丞自然也不容小觑。
这样的官职,其实都是帝王的亲近之职,执掌文书和记事,监管及纠察百官,受公卿章奏,权势颇重。
一句话概括之,御史中丞就是皇帝的近身秘书,并有监督朝中官员、甚至弹劾的大权。
叶臻在朝中一不结党、二不营私,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正是适合这样的职位。如今他不但晋升从三品,更有了实权,终于没有枉费他一身才学。
叶疏烟感激地望着唐厉风,唐厉风却回给她一个宠溺的微笑。这微笑一如她第一次在坤宁宫见他时,温暖如艳阳,照得人眼前一亮,满心温暖。
三人再聊了片刻,唐厉风便道:“叶尚功,你父母二人难得相见,不如你替朕去送一送叶大夫,稍后再来回禀尚功局的事罢。”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今天主动过来,肯定是答应他的绣品已经完成,但是当着叶臻的面,他也不好意思提及二人之间的小情调,便用这话来暗示叶疏烟。
叶疏烟领命将叶臻送到了殿外,扶着叶臻的手走下丹墀。
“烟儿,崇政殿前的路,往东,去六尚局,往西,去深宫后苑,你心里的路,可已经找到方向了么?”叶臻淡淡地看着远处的白雪,问道。
叶疏烟心知叶臻最期盼的就是她能成为皇妃,而如今,种种挫折之下,她也终于选择了这条路,便坦然道:
“女儿当初不懂事,让父亲担心,自己也吃了不少苦,所以,今后父亲可以放心了。女儿祝愿父亲身体安康,政途顺达。”
叶臻望着叶疏烟,只觉得她比半年前宫外相见时更为瘦削,却也更高了,稚气任性已然不见,更为成熟和稳重,他心怀安慰地点了点头,让叶疏烟止步。
“无需再送了,皇上还在等你,崇政殿的台阶太长太高,你可要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叶疏烟抬头看着叶臻,知道叶臻是担心她晋升太快,得意忘形,更怕她一时忘了“伴君如伴虎”,做出不智的事来,徒惹祸端。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女儿一身荣辱,牵连着叶家满门,绝不敢有丝毫松懈。”
叶臻终于放心,深深叹了口气:“那么为父便走了。回去罢。”
说着,他已经转身,没有回头再看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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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叶疏烟将自己这样考虑的原因,说给了唐厉风听。
“宫瓷窑规模太小,满足不了大量烧制青花瓷的需要,因此必须在宫外选址新建。而臣也考虑过,假如此事由六尚局牵头,那么负责采办的就是内侍省,可是太监身份尴尬,权限也尴尬,到时候往来宫里和民间,只怕惹来百姓的议论,由工部出面会更好。”
唐厉风听了,点头道:“你考虑的很周到,太监负责采办宫中所需物资,但是与工程方面相关的物料,便必须慎之又慎,交给工部是好的。只是……”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像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忙问道:“皇上是否有其他疑虑?”
唐厉风淡淡一笑:“上次你策划食油署的事,做了一半便交给了工部,如今汴京试行的成果,你却不曾看到,尚功局也未因此受到奖赏,朕终究觉得不太公平,此事美中不足。青花瓷又是你们尚功局烧制成功的,朕不忍再全权交给工部,将来烧制的过程由工部配合,大局上,依然是你来指挥罢。”
叶疏烟是宫里的女官,但宫瓷窑若是建在宫外,她天天出入宫禁,自然有些不妥,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
她急忙道:“可是臣毕竟是宫里人,离了尚功局,臣一点权力都没有,出入宫瓷窑,和那些个男子打交道,颇为不便,也容易招惹非议。”
没等她话说完,唐厉风便笑道:“你放心,朕自有办法。至于采购物料,你说要选清廉可靠,那倒也容易,等朕问过工部尚书之后,再做决定。”
唐厉风心中竟然没有合适的人选,倒让叶疏烟想起了一个人,那便是苏怡睿。
提到苏怡睿,叶疏烟心里其实也很矛盾,明知他是太后的亲侄子,但除去这个因素,她又真觉得苏怡睿是个可造之材。
朝廷之中虽然不乏人才,但是对于叶疏烟来说,有立功表现的机会,自然是给自己人好。
上次苏怡睿暗中将太后要毒杀龙尚功的消息告诉她,他若不是觉得太后做的不对,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找到林峥帮他传信,让叶疏烟阻止龙尚功服毒。
单凭这一点,可见苏怡睿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对叶疏烟的事情更是上心,是值得信任的。
如果叶疏烟帮苏怡睿争取更多的机会,把他扶持起来,苏怡睿就会慢慢变成她这一方的势力。这样能够信任和倚重的人多了,无疑是叶疏烟今后和皇后抗衡的资本。
她便说道:“皇上心中既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臣倒有个提议,请皇上示下。”她抬起头看着唐厉风,十分严肃、坦然:“那便是,工部侍郎,苏怡睿。”
唐厉风听到了苏怡睿的名字,立刻便皱起了眉头,寻味地看着叶疏烟,想起上次她一力向雍王唐烈云保举苏怡睿独立负责榨油机械的工事,如今再听她亲口提及此人,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算起来叶疏烟和苏怡睿也不过见过几面,也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她又为何如此相信苏怡睿那个纨绔公子哥?那家伙小时候就是唐家兄弟欺负的对象,长大了又能有什么出息?
唐厉风不肯用他,一是因为他是苏家人,是太后娘家的人,是外戚,历朝历代的外戚专政令唐厉风深感痛恨,所以不用此人。
二是因为,苏怡睿这小子,打小就让姑侄兄弟几个给欺负惯了,挨了欺负回家也不敢说,所以唐家的兄弟都认为此人没出息。
大汉国立国之后,唐厉风对他观望了一阵子,却发现他自恃自己是皇亲国戚,越发混闹,日子过得极其颓靡,这样的人根本扶不起来,所以哪怕一点小事,唐厉风也不放心交给他做。
可苏怡睿究竟有什么好,竟让叶疏烟两次举荐?
唐厉风疑惑地看着叶疏烟:“苏怡睿……朕倒瞧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叶疏烟见唐厉风没有立刻驳回她的建议,心下暗喜,这就说唐厉风愿意继续听她分析。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皇上最能识别良驹,更喜欢驯服烈马,而臣觉得,苏怡睿就是一匹在马厩中泯然已久的良驹。他心中有满腔热情,却无人了解,更不得重用,久而久之,便像别人一样,放弃了自己,颓废度日。”
她提及驯马,倒是让唐厉风觉得这个话题没有那么严肃了。
唐厉风示意她坐下慢慢说,亲手斟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唐厉风喜欢叶疏烟不拘礼数,所以他们单独相处时,宫女们不得吩咐也不敢进来伺候,唐厉风便自己动手斟茶。
他如此体贴,叶疏烟便会心一笑。
唐厉风问道:“既然你也觉得他颓废,又是怎么看出他可用?”
叶疏烟道:“这次恰好是臣和他一起督造榨油机械,相处时,臣便发现他对机械设计方面有过人天赋和浓厚兴趣,他就是一匹吃不饱的千里马,需要人肯定,需要人信任,一旦有了这两点,他的满腔热情就会爆发,真正成为可用之才。他最需要的就是信任,只要皇上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他绝对不会为了贪图采办中那点利润,而让皇上失望。”
唐厉风静静地喝了一口茶,沉思着。
信任苏怡睿不难,把事情交给谁办不是办?可他所介怀的,始终是苏怡睿这个姓氏。
太后在宫里已经是大权在握,甚至可以说独断专行,若是苏怡睿慢慢坐大,在朝中也有了苏家的势力,到时候,想要除去外戚势力,难免要多费一番功夫。如果是那样,倒不如从现在便不让此人有机会上位。
这也是唐厉风最初的考虑,所以尽管叶疏烟了解唐厉风的喜好,用千里马来比喻苏怡睿,但依然唤不起他的爱才之心,毕竟人不是马,人心多变。
叶疏烟见唐厉风默然不语,心里不免有一丝失望,知道唐厉风还是猜忌苏怡睿,可她又不能说出苏怡睿偷偷给她写信、揭发太后下毒的事,否则唐厉风更会猜测他对叶疏烟有别的想法,那样才会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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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便也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唐厉风嘴边。
唐厉风含住了点心,却也不小心含住了她的指尖,一阵心神荡漾,推开矮几,将她揽入怀。
叶疏烟柔柔一笑,有些羞涩地将脸埋在他胸前,道:“其实臣也知道,起用苏家的人,会令皇上为难,只是臣求皇上,体谅臣的这一点私心,好么?”
唐厉风听叶疏烟竟说她有私心,竟生出一丝酸溜溜的感觉,他怎么想,也不信叶疏烟和苏怡睿能有什么私交,没有私交,何来私心?
他抬起她的下巴,淡然问道:“私心?你有什么私心?”
叶疏烟坐直了身子,说道:“太后从殿选时对臣便有了成见,即便臣在尚功局做得再多,也得不到太后的欢心。如今,臣频频与皇上相见,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必定也颇为不满,说不定把臣想得有多么不堪,臣就算想去求见太后,哄一哄她,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也是不能。所以……若能帮苏怡睿振作起来,太后知道臣有举荐之功,应该能对臣有所改观,皇上也可以不那么为难……”
说到这里,她的俏脸便漾起了红晕,怯怯看了唐厉风一眼,不好意思再说。
其实将来她成为皇妃是肯定的,虽然唐厉风什么都没有说过,但她接受唐厉风的感情,二人心中也已有了默契,只不过如今叶疏烟在尚功局还有事情要办,所以唐厉风也不急着点明此事。
唐厉风决意迎她为妃,那么她和太后从辈分上说,一个是长辈、一个是晚辈,从关系上说,便是婆媳,若是二人不合,不但后宫不宁,就连唐厉风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太后的手段,唐厉风很清楚,对叶疏烟所受的委屈,甚至对楚慕妍的遭遇,他也心中颇有歉意。但他知道太后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的。
本以为叶疏烟也是个傲气不屈的女子,想不到她竟然主动想和太后修复关系,唐厉风心中自然惊喜,原来她的一点私心,说到底,竟还是为了家和万事兴,也是为了她和他将来的幸福日子做铺垫……
唐厉风的心,就像被叶疏烟得温柔重重包围,忍不住将她紧拥:“朕知道你委屈,只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如此体谅朕,便值得朕用百倍千倍的宠爱,弥补你的委屈。”
叶疏烟轻声道:“皇上……臣不敢奢求那么多,哪怕没有百倍千倍的宠爱,只要有皇上的信任,于臣而言,也是足矣。”
唐厉风闻言,想起自己刚才确实猜疑她对苏怡睿的态度,虽没有说,心里也有些惭愧:“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相信你。”
听到这句承诺,叶疏烟终于展颜一笑。
让苏怡睿去采办物料,固然是因为他不会以公谋私、贪图小利,而让自己失去唐厉风的信任。但叶疏烟也确实有私心,但她的私心却是培养自己的心腹,以备将来所用。
至于和太后和好……
叶疏烟心里冷冷一笑:太后那样的人又岂是轻易能够感化的?
叶疏烟做十倍的功夫,在太后那里也不过激起一个水花罢了。
虽然她明知徒劳无功,但以后依然会像今天这样,“无怨无悔、委曲求全”地侍奉太后,她越委屈,唐厉风才会越心疼,越怨恨太后。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说明唐厉风是个会包庇自己母亲过错的人,他对别人再严苛,都始终放不下“孝义”二字的枷锁,不给他足够的理由,又怎么能让他下定决心剥夺太后的大权,将凤印收回?
太后掌权一天,叶疏烟便一天不能安枕。
唐厉风已经答应了叶疏烟让苏怡睿南下采办瓷土矿,且当即便命令柳广恩派人出宫请苏怡睿去延年宫看望太后。
如此安排,是为了他可以借苏怡睿看望太后的时候,对此人再多了解一些,也可以适时让太后明白苏怡睿如今地位的提高,其实是叶疏烟屡次举荐提拔。
安排好这些,唐厉风让叶疏烟亲手将她送他的香囊悬于腰畔,抚摸着光滑如镜的绣图,简直爱不释手。
叶疏烟眨着眼睛看着他,道:“皇上用一块玉换一块布,似乎还觉得做了笔好生意?”
唐厉风大笑:“玉满山都是,可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件出自你手、刻画着朕样貌的香囊吗?所谓千金难买,便是如此,朕自然是赚到了。”
叶疏烟掩口一笑:“是这样算?皇上可别骗臣啊,将来臣出宫之后便开一间绣坊,一个香囊便标价千金,若是没人买,皇上得全都买了才行。”
唐厉风一听她说“出宫”二字,大皱眉头,猛然将她抱住:“出宫?谁准你出宫了?这辈子你都别想。还有,你要做绣品,也只能在宫里做,只准做给朕。”
叶疏烟见唐厉风忽然绷起了脸,也不知他是佯作恼怒,还是真的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便偏着头看着唐厉风,试探地道:
“可是……臣是尚功局的人,忙起来的时候,臣岂能袖手旁观,当真不动一针一线呢?”
唐厉风断然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在尚功局呆太久,待你能暂将尚功局的事务放下时,朕自会安排一切。”
他的手轻抚叶疏烟的脸颊,只觉得她愈加消瘦,便如同一朵缺水滋养的白莲。
而那干涸的河滩,在他心里,裂出细细的伤口。无语将她拥紧,他却将心疼和承诺都紧紧咬在了牙缝之间。
叶疏烟感到了唐厉风的疼惜,心中也是暖的,她知道唐厉风不会由得他心爱的人就这样呆在尚功局,如果要迎她为妃,事先必须做很多事来铺垫。
否则,骤然册封,更容易激化叶疏烟和太后之间的矛盾,也会令人觉得,叶疏烟是趁奏事的机会勾引了皇帝,若被什么人加上个狐媚惑君的恶名,传出去难听,也不易正名,终究对她是一种伤害。
而且,叶疏烟在唐厉风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册封之前,必须谨慎选择封号、考虑位份、选择宫室、择选吉日,这都是唐厉风要自己操心的事情,因为这次他不可能依赖太后为他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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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算太后不肯插手管册封叶疏烟的事,还有皇后在。可唐厉风始终是觉得皇后没什么本事,怕她理不了这些事。
叶疏烟自然不愿让唐厉风太过烦心琐事,他要考虑的是国家大事,可是她纵有为他分担的心,却也不能说,她自己来办册封事宜吧。
过不多时,柳广恩来报,说苏怡睿已经进宫,此刻正在崇政殿外等候。
唐厉风点了点头,示意柳广恩先派人送苏怡睿去延年宫,他随后便到。
“疏烟,朕命人送你回去罢,既然苏怡睿深得你嘉许,朕便再坐下来跟他聊一聊,但愿他如今真如你所说,是一块璞玉,值得雕琢。若然是真,朕自会命他代表工部协助你,其他事情,你听朕的安排。”
叶疏烟正要叩别,却猛然被唐厉风抱了起来,不禁受到惊吓,轻呼道:“皇上……”
唐厉风像是抱着一个枕头似的,在怀里颠了颠,笑道:“从今天起,朕命人三餐送饭食给你,你得好好调理,多多休息。下次见朕的时候,若是还这么轻,朕可不饶你。”
他这样的举动,叶疏烟却不觉得好笑,心里反倒是欣慰的。他不见她,却依然是牵肠挂肚的,就怕她自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才用“不饶”她来威胁。
可是,她总是倔强,他每次说这样的话,又有哪一次舍得真罚她了。
叶疏烟心里一动,帮唐厉风整理了一下金冠,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谢皇上怜惜,臣会听皇上的话。”
唐厉风最爱看叶疏烟含羞的神情,而今,他才发现,他最怕的就是叶疏烟偶尔乖巧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他和叶疏烟的年龄相差十岁左右,这样的年龄跨度,已经令他不能不怜惜她,一见到她这样卖乖的俏模样,更恨不能立刻将她占为己有,肆意亲近欢愉。
他察觉自己起了欲念,便忙放下了叶疏烟,送她离开崇政殿,看着软轿走远,这才令柳广恩摆驾延年宫。
待得到了延年宫,苏怡睿已先到了,此刻正坐在太后身旁烤火。
虽然龙尚功服毒自尽那件事已经过去,但苏怡睿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事后,他也向林峥打听了龙尚功和叶疏烟那边的情况,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太后利用。
幸好叶疏烟识穿龙尚功早藏毒在身,并让崔莹留下作证,否则龙尚功的死必定又要赖在叶疏烟的头上,说是她毒杀了龙尚功。
总算没有连累叶疏烟,苏怡睿心里才渐渐放下了对太后的埋怨,可是除了家宴那一天,他也没有主动进宫来看太后。
今天皇帝亲自召他入宫,他一听便也紧张起来。唐厉风不喜欢他,所以若不是太后患病,一般是不会召苏怡睿来延年宫的。
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亲姑姑,苏怡睿也害怕她有事,便匆匆忙忙赶来。见了太后,才发现她虽然气色有些不好,但没有什么急病,这才放了心,过去的那件事,他也便不想再说破。
“睿儿,这场雪大,猎物呆笨,待雪停了又是打猎的好时候,你要去皇家苑囿狩猎的话,姑姑跟皇上提一提。”太后宠溺地接过咏蓝敬上的杏仁茶,放在苏怡睿手里。
苏怡睿拿着汤匙喝了几口,觉得不烫口,便一仰而尽,将汤匙“叮当”一声放进碗里,仍是咏蓝过来用托盘接了。
“姑姑不知,过年前后,正是食油署在汴京试行的前期阶段,睿儿督造榨油机械,更要亲自到周边各郡县为他们安装和调试,还真是没时间去玩了。”
说着,他嘿嘿一笑,揽住了太后的肩膀摇晃着:“姑姑,你整日介说睿儿不务正业,如今可放心了?”
太后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明知道他如今已不是孩子,但就是见不得他跟儿时一般在她面前撒娇。
太后用指头轻叩苏怡睿的脑门,嗔怪道:“瞧瞧你这个侍郎大人像个什么样子,知道的,你是被姑姑惯坏,不知道还以为你缺几个心眼呢!我知你在你娘亲那里也是如此,可是马上就要娶妻生子的人,还是改改的好。”
苏怡睿吓了一跳,忙道:“谁要娶妻生子了,我这才刚刚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不学出点名堂,绝不想那些事。”
一听此话,太后可比苏怡睿要害怕得多:“我的祖宗,苏家就指望你传宗接代呢,你这是要气死姑姑么!”
话音未落,却听殿外传来朗朗笑声:“母后何须动气,苏侍郎这是真长进了,好,好!”
太后听见这是皇帝来了,忙让苏怡睿起身去迎。她想不到姑侄俩说的这些话,被唐厉风听到了,听见唐厉风夸赞苏怡睿长进,太后心中大喜。
唐厉风走进来时,苏怡睿已经走下了凤椅金阶,撩起衣袍跪地道:“臣参见皇上。”
唐厉风便叫他平身,接着步履如风已经携住了太后的手:“母后,儿子听说苏侍郎几天没有进宫,猜想母后一定想念,便做主叫了他来,趁这几天国事不忙,咱们一家子在一起坐坐。”
太后一听唐厉风这口气,心下很是疑惑。
平时唐厉风根本不喜欢苏怡睿频频来延年宫,只因他一来,太后便又要让小厨房专门给他做他喜欢吃的,又要拉着他说话说不停,尽是麻烦,又耽误太后休养。
最重要的是,苏怡睿那个纨绔懒散的样子,唐厉风一看见,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脾气,自是瞧不得苏怡睿当初那种样子的男人。
今天唐厉风一改常态,竟然说是一家子,太后便有些不自然地笑着,不知道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苏怡睿只怕也有多少年没见过唐厉风笑了,这一见之下,竟是浑身寒毛直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大难临头。
唐厉风扶着太后坐在凤椅上,见一旁的炭炉太烫,便说道:“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这么干烤着,不是更容易内热吗?”
咏蓝听了,急忙上前,将炭炉的通风口调小了一些,免得炭烧的太旺。
太后道:“不怪这些人,是哀家前几天又犯咳,所以叫把殿里捂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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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没想到,自己从小和苏怡睿一起长大,对其了解的程度竟然还不如仅见了他几面的叶疏烟。
识人善用,也是一种天赋,并非人人都有胆量,用苏怡睿这样的人才。
在唐厉风心里,对叶疏烟更加赞赏;他走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携住了苏怡睿的手,来到太后面前:
“母后,朕向您保证,必定不会让苏侍郎身陷险境,朕会调拨一支御林军随行,届时只走交通方便的地方。”
太后见苏怡睿充满了斗志,想起曾经他因为皇帝的投闲置散而郁郁不得志,今日的情况,也算是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她欣慰地拉住了皇帝和苏怡睿的手,说道:“好吧,等雪停路开了,就让睿儿去吧。”
唐厉风笑了笑,道:“母后近来身子不适,多日未曾召见叶尚功,为青花瓷的事,朕倒是见了她两次。她说自己年轻不经事,很盼着能多聆听太后的教诲。等天晴了,母后若有闲暇,也该叫她来训示几句、提点提点尚功局的事务。”
太后闻言,心里冷冷一笑,无论这话是叶疏烟自己说的,还是皇帝替她说的,太后都不信叶疏烟会发自真心想听她教诲。
但看叶疏烟举荐苏怡睿的事,总还算识时务,知道这宫里谁高谁低,太后也便微微一笑:
“皇帝不怕累着你母后,哀家也只好多管管尚功局的事。毕竟叶尚功资历尚浅,皇帝不放心也是有的,哀家多费心教导她便是。”
唐厉风见太后终于态度缓和,也便放下了心。他相信,叶疏烟那么聪明,还能哄不住太后么?
一旁的苏怡睿却是沉默着,心里涌起酸楚之意。
还记得在工事场的那一天,雍王唐烈云坚持陪叶疏烟去工部取风灯、送她回去,当时苏怡睿要送叶疏烟,唐烈云说他擅离职守,不准他送。
那时苏怡睿便隐约察觉到唐烈云对叶疏烟有情。
雍王唐烈云,是大汉国真正的皇亲贵胄,他率领部众亲自将兄长唐厉风拱上帝位,襄助他定国安邦。
对国家,唐烈云战功煊赫;对朋友,更是义薄云天。由朝野到军队,人人崇敬他。
上天似乎对他尤为眷顾,令他继承了他母亲美貌,如此一个翩翩君子,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从小到大,苏怡睿见过多少贵家千金对唐烈云暗送秋波,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请媒人说合,可他却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更从未主动追求任何女子。
因此苏怡睿断定,唐烈云能主动靠近叶疏烟,必然是动了真情。
若是叶疏烟能和他在一起,固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但难就难在叶疏烟已经是宫里的人,除非皇帝愿意,亲自赐婚,否则唐烈云跟她纵然有情,也只能偷偷摸摸,不可能有好结果。
苏怡睿也曾想过,只要叶疏烟是愿意的,他就算是想法设法,也要央求太后促成这件事。可现在他明白太后对叶疏烟的成见很深,根本无法开这个口,否则又是给叶疏烟招祸。
而今天,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叶疏烟能轻易说服皇帝,让皇帝答应派苏怡睿南下去采办物资,苏怡睿便觉得这其中不是君臣之间的宠信那么简单。
他仔细留意了唐厉风的神情,只觉得唐厉风提及叶疏烟的时候,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此刻又听唐厉风帮叶疏烟说好话,缓和她跟太后之间的矛盾误会,更说明他对叶疏烟的感情与众不同。
苏怡睿是心思敏感的人,尤其对男女之情,最是了解,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只要含情,他一定能看出来。
他心里酸楚,正是看出唐厉风和唐烈云两兄弟必定都对叶疏烟产生了男女之情。
苏怡睿喜欢叶疏烟,把叶疏烟当做神仙一般的人物崇敬,在他眼里,天下没有谁能够配得上她。
可是,叶疏烟是个女人,总要有男人来呵护她、珍爱她、照顾她一生一世的。
她身在宫中,其实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从她走进宫门那一刻起,便已属于皇帝。
在苏怡睿看来,恐怕也只有皇帝,才最适合她。
唐厉风可以给她实现抱负的舞台,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权势地位,可以保护好她、给她安稳生活。
但唐烈云功劳太高,地位也太显赫,唐厉风对他虽然倚重,但他若是跟唐厉风抢女人,将会失去一切。
叶疏烟选择唐烈云,就等于选择祸及满门、和他一起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过下半辈子。
如果她生命中一定要出现一个男子,苏怡睿知道,唯有皇帝一人。若是她也喜欢皇帝,那便是最好不过的事。
三人聊了许久,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唐厉风向咏蓝说道:“去叫大皇子来一起陪太后用膳。”
咏蓝禀道:“启禀皇上,大皇子今日不在延年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唐厉风一听,皱了皱眉:“朕不是说让他在这里好好读书么?到了他娘亲那里,又要乱吃点心,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跟宫女太监们玩的浑身都是雪了。”
太后笑道:“皇帝,瑗儿还是个孩子,这半年搬到哀家这里,哀家管他严一些也便罢了,皇后是个心慈之人,进来又不常见瑗儿,过节的时候,母子俩玩闹一会儿又怕什么。等开春时,给他找个伴读,他有了伴儿,也便不会常常往坤宁宫找宫女太监玩了。”
唐厉风极是无奈,陪太后吃了午膳,便起身往坤宁宫而去。
中午的时候,御厨房便像前次一样,专门将叶疏烟的饭食送到了夕醉苑。御膳之中的炒菜、炖品都有,御厨房特意交代叶疏烟要喝完那些滋补炖品,因为这是“皇上口谕”。
叶疏烟看着那一大盅炖品,惊讶地想,难道唐厉风觉得他是在养猪,而她也像猪一样能吃吗?
她唯有答应着,将御厨房的人送走,然后叫祝怜月和楚慕妍一起来将这些明显不可能一个人吃完的饭菜干掉。
吃完了饭,祝怜月拿着盘盏出来,想到灶台上温水洗碗,却见雪慢慢小了。她惊喜地道:“雪终于要停了。再那样下雪,咱们就真的要赶紧准备清理房顶上的积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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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也走了出来,只见天色果然渐渐亮了起来,很有点像是要出太阳。
天下雪,很多事都不方便,尤其是采买物料的事,积雪厚重,路上必定很滑,只有等雪霁初晴,日头一晒,雪才会很快融化,路也便通了。所以看到灰色天际透出一丝阳光,她便已经迫不及待。
叶疏烟在夕醉苑的后厨帮着祝怜月烧火温水,却听楚慕妍在院落里喊道:“疏烟,快出来,坤宁宫的秦公公来了。”
叶疏烟一听,忙擦了擦手,走到了庭院中。
秦公公依然一副倨傲的样子:“叶尚功,皇后娘娘有请。若是叶尚功这会儿没什么事,咱们便走吧?”
自从崇政殿见过皇后,叶疏烟已经很久没找到机会去见她。上一次皇后救了楚慕妍,叶疏烟也没能当面谢恩,这时听到皇后传召,便急忙回房整理了妆容和衣衫,跟随秦公公去坤宁宫。
来到坤宁宫外,只见这里到处是宫人们在费力地铲雪。
下雪这几天,没办法彻底清扫宫道,所以只是在中间拓出来了一条路供人行走,时时又人扫落雪。
现在雪小了,天色也亮堂起来,大家不敢再耽搁,怕被那个心情不好的主子看见,那便少不了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罚。
木铲的噪音十分吵人,叶疏烟随着秦公公匆匆走过去,低头拂落了身上的小雪片,一抬头正要走进坤宁宫正门,却看到从道路另一端,宫女们簇拥着走来一个身穿藕粉色宫装的妃嫔。
叶疏烟见到了迎面走来的那个妃嫔,顿住了脚步,凝眉望着对方,喃喃道:“暖儿……”
藕粉色的衣衫,是凌暖最喜欢的颜色,宫里只有她年纪最小,最适合这样粉嫩嫩的颜色,所以年前,唐厉风将所有新进贡的粉色锦缎都赐给了她。
随着赏赐增多,唐厉风去宸佑宫的时间却少了,就算凌暖每天换一身崭新的宫装,又能给谁看?
此刻凌暖也看到了叶疏烟,她几乎和叶疏烟同时站住,眼眸间淡淡的忧郁,倏然变成了怨恨。
她慢慢扬起了下巴,保持着宠妃该有的冷傲不屑。
如鸢见状,冷冷道:“叶尚功眼睛是不是不太好啊,见了凌美人,为何不跪!”
凌美人?
美人比才人高一级,是正四品,也比叶疏烟的品级高一级。
虽然凌暖还没有正式晋封为美人,但想来旨意已经下了,所以如鸢这等宫婢们早早喊上了。
叶疏烟看了看凌暖,见她也没有打算让叶疏烟免礼的意思,便照着规矩,周周正正见了礼。
凌暖见叶疏烟跪拜在冰冷的地上,虽然神色有些不自然,但终究是坦然受了她的礼,接着扶住了如鸢的手,道:“如鸢,皇后娘娘还在等咱们,快进去吧。”
她甚至连叫叶疏烟平身都没有,叶疏烟低头叩着,看到凌暖的绣鞋从她面前走过,上面的花团微微颤动。
如鸢走过时,低头瞧了叶疏烟一眼,本想跨过去的脚,刚抬起就落下,一脚踩向叶疏烟贴在地上的手。
叶疏烟感觉如鸢的这一步忽然小了,急忙抽手,恰好躲过这一脚。她抬头冷冷看着如鸢,一语不发。
如鸢是仗着皇后的势,仗着凌暖的势,凌暖如今对叶疏烟心生怨恨,所以她身边的人自然也会看着主子的神色办事。
主子喜欢的,她们便会尽力去巴结奉承;主子讨厌的,她们便会往死里踩,踩到主子心满意足为止。
叶疏烟看着如鸢,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提着裙子站起身来,随手淡淡拂去了裙摆上的雪。
感觉到叶疏烟的鄙夷,如鸢顿时觉得自己低了人一头似的,踩空了的脚,悻悻然收回去,狠狠瞪了叶疏烟一眼,才追随凌暖走进坤宁宫。
秦公公回头时,正看到了这一幕,却只装作没看见,向凌暖拜了拜,便转过身去,进宫里去回禀皇后。
叶疏烟跨过坤宁宫的高高门槛,望着凌暖迈着优雅的步伐登上殿外台阶,只觉得她的背影有些陌生。
也许是因为凌暖长高了不少,也比往日丰腴了一些,加上入宫之后新学了宫中礼仪,所以从背后看,她已经完全不是叶疏烟当初认识的凌暖。
但是就算容颜未改又如何,当初的桂花香味已经随风飘散了。
叶疏烟曾经也期待凌暖能得到皇帝的钟爱,幸福一生;可如今才知道,皇帝对她的好,也不过是因为当初叶疏烟一心要让她中选、得宠。
唐厉风的心,并不会轻易为人打开,凌暖得宠,却注定得不到唐厉风的心。这是叶疏烟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可是若有得选,叶疏烟又怎么会步入为妃之路?
造化弄人,就算是她所珍惜的姐妹之情,终究还是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缝。
叶疏烟这时才明白,皇后专程传召她,而凌暖恰好也到来,看来是皇后想为二人做个和事老。可是看凌暖的态度,恐怕一时半刻也是不会跟叶疏烟和好的。
叶疏烟在凌暖之后步入了坤宁宫正殿,只听殿内喧闹不休,传出一个小孩子欢快的笑声。
能在坤宁宫里这样放肆大笑的,那应该就是大皇子吧。
叶疏烟还从来没有见过大皇子,想到他五六岁,和羡鱼年纪差不多大,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这时,秦公公走了出来,对凌暖道:“皇后娘娘请凌才人入内殿说话。”凌暖点了点头,如鸢便扶着她往内殿走去。
接着秦公公才对叶疏烟说道:“叶尚功,也请入内殿吧。”叶疏烟拜谢秦公公,也走了进去。
这内殿,上一次叶疏烟是来过的,而当时是她因为上官兰初作画陷害,被皇后训斥。
这一次便不同了,皇后特意命人制了些消食的甜品和进贡的水果、干果备着,等凌暖和叶疏烟进来,便急忙叫二人落座。
大皇子在一旁的空旷处和几个宫女、太监玩踢毽子,那彩色翎毛在空中飞起又飞落,煞是好看。
大皇子的脸有些婴儿肥,圆圆的,但五官像极了唐厉风,唯有眼睛透着她母亲素日的温和,没有唐厉风的凤目那么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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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感觉到别人的注视,大皇子转过头来,便一脚踢飞了刚刚接稳的毽子。
“输了输了,殿下这回比奴婢少十个呢!快来刮鼻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婢欢喜地拍了拍手。
大皇子看着叶疏烟呆了片刻,讶然道:“咦,这个姐姐真好看!是父皇新选的妃嫔吗?”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急忙上前,在大皇子耳边小声提醒道:
“殿下当真是童言无忌,这是为您制作冬衣、冬被的那位叶尚功呀,您难道还认不出尚功的服制么?再说皇上的妃嫔,您可不能叫姐姐的……”
大皇子一听,很是高兴,急忙跑了过来,和他父皇一样背着手,将叶疏烟上下打量,然后一笑:
“谢谢叶尚功给本殿下做的新衣服、新鞋子,今年玩雪一点都不冷!明年还有吗?”
叶疏烟忍不住笑了,起身向大皇子一拜:“回禀殿下,去年的棉花是从西域买的,今年也许能培植出中原棉种,天冷时,殿下要做多少就做多少。”
大皇子望着她,天真地道:“那我要很软很软的棉花床,行不行?”
不知是在大皇子身上看到了羡鱼的影子,还是因为女人天生就会对小孩比较喜欢,叶疏烟觉得大皇子十分呆萌可爱,便忍不住提醒道:
“殿下还小,不适合睡太软的床,那样会不利于身体成长,会令脊椎变形的。”
大皇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吓了一跳,跑到了皇后身边,问道:“母后,这是真的吗?”
皇后笑着将大皇子乱了的头发理顺,然后唤来刚才陪他玩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你们带大皇子去侧殿玩一会儿吧,本宫要跟凌才人和叶尚功说说体己话。”
大皇子不依地扭着往外走,走到凌暖身边,还不忘见了个礼。
凌暖叫如鸢拿出了自己缝制的两只绣球沙包,笑着交给大皇子,看大皇子高兴地接过去,便也宠溺地摸了摸大皇子的头。
皇后看见,凌暖这样的举动,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双眸低垂着,等大皇子走出去之后,才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凌才人有心了。”
凌暖没看到皇后的神情,可是叶疏烟却看到了。
凌暖虽然是皇帝的妃嫔,但是皇子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儿子,还轮不到她来宠溺。她抚摸皇子的头,这样的行为,在皇后看来,已是僭越身份。
叶疏烟忧心地看了一眼凌暖,却也无可奈何,凌暖本就是什么心机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猜得到比她大十几岁的皇后的心思?
凌暖目送大皇子出去,听到皇后这么说,便温顺地笑道:
“上次臣妾看到大皇子踢的那只沙包掉了沙子出来,想来是缝制的不够细密。臣妾宫里有不少裁衣剩下的布尖,便趁着这几天下雪,赶制了两个沙包,针脚细密、布料子也密,绝不会再漏沙。给大皇子解闷罢了,不值什么的,皇后娘娘不嫌臣妾针线粗陋就好了。”
叶疏烟一听,不觉又瞧了一眼皇后,只见皇后的脸色愈发不自在了。
做东西给大皇子,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凌暖也是太不懂得说话的艺术。
大皇子原来用的那个沙包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凌暖没搞清楚这个,便说缝制的不够细密,万一那是皇后自己亲手为儿子做的,这下岂不得罪人?
接着,凌暖又提起宫里有不少裁衣剩下的布尖,谁不知道唐厉风将过年时将所有贡品蜀锦里的粉色布料都给了宸佑宫?就是皇后,也没有分到几匹艳色的布料。
皇后年纪并不老,二十四五,虽说平时向太后请安、在宫里接见妃嫔时都要穿重色的礼服,但也不代表她不喜欢艳色衣服。凌暖说裁衣服剩下的,无异于在皇后面前显摆唐厉风的宠爱。
再说大皇子用的东西,什么都是最好的,就算是个香囊、鞋垫,那也要用整卷的布料来裁剪,又何曾有人用裁剪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给大皇子做东西?
凌暖一派天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皇后脸上已有些挂不住了。
叶疏烟急忙说道:“原来裁剪衣服剩下的料子也颇有用处,这倒是契合了皇后娘娘节俭之德。奴婢也正想求皇后娘娘的旨意,将宫里妃嫔们裁衣剩下的料子都赏给尚功局。”
皇后听到这话,却有些不明白:“尚功局要碎布料干什么?”
叶疏烟道:“春寒料峭,天气将会变得忽冷忽热,奴婢想着,若是能做一批有清凉明心、防止风邪入体的药用香囊给宫人们戴着,春来宫里生病的人便少得多了。且也可以像大皇子这样,做成沙包,供宫人闲暇时玩耍,以强身健体。”
凌暖皱着眉头看了叶疏烟一眼,心想,这个点子本是她想出来的,可惜她没有想得这么周到,如今让叶疏烟向皇后提出来,倒显得是叶疏烟的功劳了。
她不悦地端起了手边茶几上的甜品,“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皇后本来因为凌暖言语和行为而不高兴,听到叶疏烟这样的提议,仔细一想,也对。
春秋时节,宫中确实常常有人感染风寒,而且会大面积传染,尽管每个人治疗起来也不过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可是一个传一个,就是御医院煮汤药也要花掉不少钱。
若是真能让宫人们养成强身健体的习惯,以香囊来提前预防风寒之症的传播,不但宫人们可以少生病、少吃药,也可以各司其职,不影响宫里的日常安排。
如今皇后的势力慢慢强大,但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却依然没有改变,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令皇帝看到她有管理后宫的能力和见识,这样皇帝才会放心将凤印交给她。
皇后赞许地对叶疏烟点了点头:“叶尚功说的是,本宫也觉得凌才人此举值得宫中妃嫔效仿。那么本宫便命人收集好各宫的边角布料送去尚功局,至于制作香囊的药材,可以向尚食局司药房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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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了这样的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气得一拍凤椅扶手:“什么!谁敢用这样的污言秽语污蔑皇上的妃嫔、六尚局的女官?”
凝袖急忙上前扶住皇后的手:“娘娘当心受伤……”
皇后的气难消,叫来秦公公道:“派人暗查,看这话是从谁宫里传出来的!”
看到凌暖的神情,叶疏烟的心竟是莫名害怕起来。凌暖做戏也做不了这么真,看来宫里的确有这样的流言蜚语。
叶疏烟还记得,凌暖刚刚中选的时候,曾经说过,想帮叶疏烟得到皇帝的欢心,而当时叶疏烟不愿,凌暖也意识到她是故意落选,便尊重她的想法。
可是后来,凌暖真心喜欢了唐厉风,就免不了有嫉妒、争宠之心。
只是这一次,若非传闻说得不堪,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凌暖倒也未必会像如今这样,仇视叶疏烟。
叶疏烟真想跟凌暖解释,她做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自己在宫里能好好活下去,为了身边的人不再受伤害,为了自己所受的苦向太后报仇。
可有如鸢在凌暖身边,凌暖又是那样说话不考虑什么的人,又岂能像祝怜月和楚慕妍一样,替叶疏烟保守秘密?
这样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真要有心查也不难。
皇后现在拉拢凌暖和叶疏烟,所以绝不会这样中伤二人,造成二人不和、惹唐厉风不悦,所以这谣言的根源很可能来自延年宫。
只有太后才会如此恶毒,想方设法令叶疏烟的清白名誉尽毁,好让唐厉风想要宠幸她的时候也掂量掂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天子要保持明君的形象不易,最容易毁在“妖妃”手里。
其实皇后又何尝不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的心思,又怎么会对他们私下相见的事一无所知呢?只是她忍耐惯了,况且要利用叶疏烟,便也不能不忍。
而如今听到这样不堪的话,纵然也知道男男女女在一起不过就是那些事,但心里终究会觉得嫉妒难受。
更别说凌暖,她从来就没有容人之量,就算没人说,她自己也会猜测叶疏烟和唐厉风在一起有多么亲热。
如今皇后气得发了火,凌暖委屈得要命,其实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叶疏烟和唐厉风之间相处的细节,所以她不能不辩解。
叶疏烟起身跪在了皇后面前,悲愤地道:
“娘娘容禀。出宫之事,是皇上想让奴婢和他一起去看看《汉宫馔玉录》发布的情况。但得知奴婢不会骑马,只好带奴婢出宫。而奴婢留在崇政殿一晚,也一直恭谨守礼。若不是奴婢的一些决策关乎民生经济,本无需亲自向皇上禀报;若因为这样引来他人对皇上的非议,奴婢当真是罪该万死!奴婢多次和皇上独处,但至今依然是处子之身。奴婢敢再接受一次秘检,也不介意皇后将检查结果公开,只愿换皇上威名不堕、凌才人不再受委屈。”
皇后静静听完了叶疏烟的话,惊愕得站了起来。
凌暖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疏烟,不知是该庆幸叶疏烟还没有承宠,还是该觉得可笑,笑流言竟然和真相相差这么远。
一块玉龙吐珠玉佩,挂在叶疏烟的腰带上,谁不知道皇帝对她是什么心思?可是多次独处,皇帝竟然让她依然保持处子之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的眼中闪过的是流星般短暂的怀疑之色,然而她知道,叶疏烟既然敢主动提出再接受一次秘检,那就是说,她绝对是清白之身。
可是就算如此,那又怎样?皇帝不急着要她的身体,那更说明了唐厉风有多宠溺叶疏烟,而且为了让叶疏烟全身心的接受他,他不惜压抑自己的欲念。
皇后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撕咬着——那样的宠爱,她没有得到过,也永远不可能得到。
唐厉风所能给她的,唯有一个皇后的名分,或者将来也会给她执掌后宫的大权,但别的,都是奢望。
她早就明白这个现实,所以只要叶疏烟能帮她缓和跟唐厉风的关系,能促使唐厉风和大皇子多亲近,有利于大皇子被立为太子,她这个皇后,也该别无所求。
皇后步履沉重地走到叶疏烟面前,携住她的手,说道:“叶尚功请起。”接着一只手拉住叶疏烟,一只手拉着凌暖,看着两人,叹了口气道:
“不知是不是你们庐州人杰地灵,今届选秀,仅仅是庐州,便出了个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一个皇上最信任的女官。或许你们在路上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将来都做了妃嫔,都是要侍奉皇上的。到那时,依然会姐妹同心,不会互相妒忌。所以,叶尚功才会帮凌才人精心装扮,凌才人也才会放下尊卑之见,依然相亲相爱。”
凌暖听了这话,想起自己的命都是叶疏烟救的,而且若不是叶疏烟借给她首饰、为她精心装扮,她在殿选上,只怕失礼人前,更遑论中选?
可是她不过是听了些流言蜚语,便将昔日对她那么好的姐妹想象得如此不堪,如今皇后提起了往事,她心中惭愧极了,抬起眼眸怯怯看着叶疏烟,又低下头去。
叶疏烟见凌暖面有愧色,知道凌暖终于相信了她的清白,也念起了当初两人共经生死、一路上互相扶持照顾的旧情,终于欣慰地一笑:
“是那些造谣之人居心不良,奴婢却不知还有这一层。如今说透了,那些人的挑拨无法得逞,只是连累了凌才人受委屈,还请才人原谅。”
凌暖一听叶疏烟竟向她道歉,惭愧难当,看着叶疏烟,却是嘴拙,说不出什么话来。
皇后见二人终于都理解了对方,便将她们的手放在一起,道:
“其实宫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皇上的人?妃嫔不但是皇上的枕边人,也是侍奉皇上的人,说到底,和女官又有什么不同呢?宫里的荣华富贵,不是靠自己争来,而是皇上给的。皇上给谁什么,那是皇上的事,咱们若是不能侍奉好皇上,也对不起皇上对咱们的好;但若是后宫中人都能和睦相处,皇上必定喜欢,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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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闻言愕然望着叶疏烟,想起那天叶疏烟也说过这样一番话,劝她不要吃皇帝的醋;如今皇后的话比叶疏烟说得更直白、更现实,也更残酷。
叶疏烟轻轻地握住了凌暖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便更用力了些,帮她稳定下来。
凌暖望着叶疏烟,心里矛盾至极。
哪个妃嫔能在除夕夜陪皇帝在崇政殿守岁?那个妃嫔能让皇帝将随身的龙佩给她,出入崇政殿畅通无阻?又有谁能让皇帝破格下旨升职?种种事情,都表明皇帝非常喜欢她。
叶疏烟和凌暖都曾经是秀女,只是叶疏烟帮凌暖中选,她自己却选择了尚功局。然而尚功局又怎么可能掩盖她灿烂的光辉,皇帝发现和喜欢她只是迟早的事。
凌暖是妃嫔,就不该像寻常人家的妻妾一样争风吃醋。
她既然无才,起码要有后妃之德,起码能安心侍奉皇帝,不惹是生非,否则又如何对得起皇帝赐予她的一切?
而叶疏烟,终究要成为妃子,与她重修旧好,总比天天见了呕得人想要吐血强……
凌暖心里还有酸酸的醋意,但也唯有淡淡一笑,算是和叶疏烟和好了。
皇后见二人总算是和好,便长长舒了口气:“好了,本宫就知道你们姐妹之情不会这样就断了的,如今本宫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望着二人,温和地一笑:“皇上对叶尚功是什么心意,本宫不说,凌才人想必也知道。本宫猜想,皇上也希望,你们的姐妹之情将来能成为后宫中妃嫔相处的典范。”
皇后此言一出,叶疏烟顿时觉得脸发起烫来。
皇后已为人母,凌暖也是初试雨露,唯独叶疏烟并未经过男女之事,脸皮不免有些薄,但她想到皇后心里已经有数,便是不会反对唐厉风册封她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自皇后从上官兰初的那幅画里,明白了皇帝对叶疏烟的心意,就已经知道,照皇帝的性格,他看上的,决不会轻易放手,所以叶疏烟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六尚局,后来唐厉风的举动,也证实了这点。
当初皇后看到凌暖得宠,便帮凌暖对付花才人,拉拢凌暖,那是因为皇后越对宠妃好,越显得宽厚大度,才能让唐厉风对她慢慢改观。
可现在看来,唐厉风对凌暖也不过是宠,对叶疏烟才是爱。
所以皇后虽然是对叶疏烟和凌暖说的这句话,但其实,只是在提醒凌暖一个人而已。
且不论凌暖心里是怎么打算的,最起码,在外人看来,她们姐妹经过皇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这样,皇后既立了贤德的名声,又拉拢了叶疏烟,所以也只能是先委屈凌暖了。
不过对皇后来说,凌暖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比起她这些年独守空闱,比起她独自将大皇子抚养长大,比起她连皇上的笑脸都看不见,比起她恪守妇道,待得夫郎登基,却落得冷冷清清,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将来她两人争宠的时候,斗成什么样,对皇后而言,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局。
三人在殿中聊着的时候,殿门口,却有一人犹豫着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唐厉风在延年宫知道大皇子来了皇后这里玩,心中十分不悦。大皇子如今已经该读书,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惯着他,无论今后宫中有多少皇子帝姬,大皇子始终是长子嫡孙,若是他不长进,今后不免带坏了弟弟妹妹。
岂料刚刚来到坤宁宫,便听说凌暖和叶疏烟也来了一会儿,跟皇后在殿中说话。
唐厉风心想,叶疏烟最近跟凌暖之间的误会并未消除,今天竟是聚到了一起,也不知殿中是什么情况,便没让人传报,自己走到了殿门外。
只犹豫的功夫,他便听见了皇后正在苦心劝解二人。
皇后说起这番话,正说到了唐厉风的心里。虽然她平时并不管事,但今天这个和事老,还真让她做成了。
凌暖毕竟年纪小,没人教她为人妻子的道理,皇后本来就有这样的责任,只是原来大皇子住在坤宁宫,太后又春秋正盛,皇后便无心管妃嫔的事。
如今大皇子搬去延年宫,皇后似乎也腾出手来,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唐厉风虽然因为一些旧事而对皇后耿耿于怀,但今天听了她对凌暖的这番教诲,倒觉得这两年她变了不少。
尤其是提到叶疏烟终将被册封的事,听得出皇后是一点醋意也没有,甚至是支持的。唐厉风终于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宫门口的一个宫女,见皇帝走了,便急忙跑进了殿中,在皇后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皇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两位妹妹说了这会子话,吃了甜腻腻的点心,也该口干了,上茶罢。”
该说的话,她也都说了,该听见的人,也都听见了,这场戏便该散了。
待喝完了茶,皇后便道:“好了,大皇子疯了半天,大概也是饿了,本宫便不多留二位妹妹,免得妹妹们嫌本宫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儿,在坤宁宫里闷坏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大家笑一笑也便过去了。叶疏烟和凌暖放下茶碗,便一同向皇后告辞,离开了坤宁宫。
走出了大殿,如鸢扶着凌暖,剩下几个宸佑宫的宫女便紧随其后,为防凌暖滑到,她们便慢慢走。
叶疏烟走快了两步,才发现凌暖落后些许,她便停下了步子,等凌暖走过来。
凌暖知道叶疏烟在等她,便没再让如鸢搀扶,上前和叶疏烟并排走着。
沉默了片刻,叶疏烟便觉得气氛实在压抑,便道:“对了,奴婢还没恭贺凌美人晋升之喜,不知什么时候行册封大礼?奴婢也好早备贺礼。”
凌暖看着叶疏烟,想起当初和她姐妹相称,玩耍嬉闹,可如今,叶疏烟竟也自称奴婢。
其实论聪明才智,凌暖和叶疏烟没得比;论手腕魄力,叶疏烟更在许多人之上;论得宠,宫中又有谁能与她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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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自称奴婢,却让凌暖丝毫都感觉不到自己是身居高位,感觉不到一丝优越感。
凌暖鼻子一酸,失声道:“姐姐,之前是暖儿一时想不通,又信了流言蜚语,所以才跟姐姐怄气到现在。暖儿如今才想明白,其实最应该入选的是姐姐,若不是姐姐,暖儿如今又会在哪里?或许在尚功局做一个笨手笨脚、受人欺负、不入流的女史。姐姐一直都惯着暖儿,这次……只当再让着我一次吧……”
叶疏烟忽然站住,看着凌暖,见她情深意挚,是真心后悔了。
若不是如鸢当初防着叶疏烟,不想让叶疏烟知道花才人是被凌暖陷害的,也免得凌暖出卖了皇后,叶疏烟也不至于跟凌暖见不了面,说不上话,造成今日的误会。
而凌暖脑子一根筋,容易被人利用,叶疏烟也颇为感激皇后这次出手帮忙。
她携住凌暖的手,道:“暖儿,是我前一阵子忙于尚功局的事,所以少来见你,你误会我,也不能说都是你的错。等哪天你方便见我,便叫人来告诉我,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我……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说着,她余光看到如鸢正回头和别人说话,急忙侧过身背着如鸢,轻声道:“最好是支开如鸢,让小伍来叫我。”
凌暖听了叶疏烟的话,心想如今皇后都不防着叶疏烟了,怎么叶疏烟还是防着如鸢呢?难不成有什么话,不能让皇后知道?
她被如鸢看着,天天也极为不自在,因为宸佑宫的一切,如鸢隔三差五便会向皇后禀报,只怕就连皇帝来了是用膳,还是留宿,单单是睡下,还是宠幸了凌暖,皇后都了如指掌。
凌暖便点了点头,对叶疏烟笑了笑,算是答应。
从坤宁宫回来,叶疏烟的脚步更加轻快,绣鞋上的花纹和飘逸的裙裾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像是远处山林里雀鸟若有若无的啁啾。
她的嘴角漾着一丝微笑,自己却并不知道。一路上只见到别人也笑着对她点头,走了半天才发现嘴边已经笑酸了,才知道原来别人都当她是在对人家笑。
她驻足在锦鲤池边,看着那些亲密无间、摇尾嬉戏的鱼儿,看着自己的倒影,笑得更加灿烂。
凌暖一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这种人,最容易被别人左右和利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宫中又有叶疏烟那样不堪的传闻,她会疏远叶疏烟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叶疏烟知道,凌暖是个善良之人,所以才更加要尽快将如鸢从她身旁撵走,否则时间长了,她一定会把凌暖教坏。
一路上她就想着该怎么把如鸢找个理由从宸佑宫赶出去,能不让皇后误会和记恨最好,如果不能,她便又要帮皇后做些事情来换取一个平衡。
皇后如今要修补和皇帝的夫妻感情,可以做的事情自然很多,但又不能让唐厉风察觉出叶疏烟存心帮助皇后,这倒是真要好好谋算一下。
刚刚回到尚功局,只见崔莹正在司制房殿门外和一个男子说话,那人正是苏怡睿。
叶疏烟见他这时候出现在尚功局,那必然是唐厉风已经同意让他负责采办制造青花瓷的物资,她笑着道:“苏大人来得好快。”
苏怡睿一听到叶疏烟的声音,耳边顿时听不见崔莹说的话,只转过头来,看着叶疏烟。
平时他嬉皮笑脸的,到了叶疏烟面前却是像换了个人,尤其是今天,知道了唐厉风对她的心思,他总觉得笑不出来。
叶疏烟感觉苏怡睿有些不对劲,淡淡一笑,对崔莹道:“莹姐姐,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崔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向苏怡睿告退。
“苏大人,关于工部协助尚功局制造青花瓷的事,皇上已经有安排了?”叶疏烟问道。
苏怡睿道:“师父,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对苏氏的忌讳。今日皇上高兴,听了你的,将来万一有什么,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苏家碍他的事儿了,不是怡睿连累了你么?”
叶疏烟急忙将他推到尚功局的院子外面,看四下没人,才说道:
“推荐你的时候,我也再三考虑。你放心,我的理由,皇上还是认同的。皇上知道太后不喜欢我,所以我推荐你,表面上是我帮了你,实际上是你帮了我,起码太后也能慢慢对我改观。至于将来你说的什么万一,只要你恪尽职守、行事低调,皇上他不会将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你身上,毕竟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否则也不必这么些年纵容你如此顽劣胡闹,还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不是?”
苏怡睿无奈地一笑:“我不了解这个人,我也看不透他……”说到这里,他神色凝重,望着叶疏烟:“他对你好吗?”
他的思维依然那么跳跃,说着一个话题,下一句就会跑题。
不过,这倒令叶疏烟感觉到,苏怡睿似乎已经明白唐厉风对她的宠信其实是因为喜欢,而他也在担心,担心皇帝对叶疏烟不是真心以待,或者只是一时新鲜。
因为一直担心,这句话也一直徘徊在他嘴边,所以他无法选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只会在忍不住的时候问。
问出了这句话,苏怡睿却是傻傻一笑:“嗨,我真蠢,能不好么,他什么都能给你,对你的好是明摆着的。”
叶疏烟刚要回答,苏怡睿却自问自答了,她便笑了笑:“瞧你说的言不由衷的,心里是不是在想,单看表面可不行,表面功夫谁不会做?哄女人,整个汴京城,我苏大少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苏怡睿被叶疏烟揶揄,知道自己在外头的混事她都知道了,尴尬地一笑:
“不敢不敢,师父,自从遇见你……哦不,我是说,自从我开始负责食油署的工事,再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不过你说的是,我家师父是什么人,那是巾帼第一豪杰,智勇双全,才德兼备。就是皇上,想得到师父的芳心,用寻常哄女人的招数恐怕也不管用,我就怕他拿天威来压你,所以才这么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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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想起唐烈云送的那个平安结,心中默念着:不会的,一定不会打仗,他会尽快回来报平安的。
其实唐烈云在前线的情况如何,唐厉风一定知道,但叶疏烟不敢问,甚至连唐烈云的名字都不敢提。
她怕自己万一不经意流露出对唐烈云的牵挂,让唐厉风看见了,会给唐烈云惹祸。
如果还能再给唐厉风念奏折,那就可能知道一些东越国的消息。
正想着这些,叶疏烟却感觉前方的一座木桥上有人走过来。抬头一看,来的竟是凌暖跟前的如鸢。
那如鸢双手攒在暖袖里,十分谨慎地往后看,似乎是想要甩掉什么人,又像是防着别人跟踪。
这个时候,如鸢来西华门附近干什么?是宫瓷窑附近只有个跑马场,连个别的建筑物都没有,她这么神情紧张地来此,必定不是闲着没事儿散散步那么简单。
叶疏烟几乎是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有了这种直觉,急忙闪身躲在了道旁的树丛后面。树丛不高,但是加上积雪的厚度,也足以藏得住蹲在后面的叶疏烟。
这时,如鸢已经走下了木桥,看看四下无人,便跳过了矮矮的灌木丛,顺着窄窄的花木窄道一直往里走。
叶疏烟慢慢从树丛后转了角度,便见如鸢是朝一个假山走去。
那个假山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雪堆,也看不见有什么通道和山洞。不过如鸢走过去的速度非常快,显然对这里的曲折花径非常熟悉。
照她这种速度,简直是要一头撞到那个假山上。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叶疏烟瞠目结舌。
只见如鸢在那假山脚下站住,再一次回头仔细看了看四周,叶疏烟连忙缩回了头。
就这一眼没有看,只听“扑簌簌”一阵雪落和枯叶抖动的声音响起,她再看时,如鸢已经不见了。
若不是叶疏烟眼花,那便是如鸢会妖术,否则又如何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叶疏烟骇得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正想起身跑过去看看那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地道或井口,可是转念一想,如鸢鬼鬼祟祟来这里,如果不是一个人出来散步,那便有可能是和什么人秘密接头。
想到如鸢这个丫头在凌暖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叶疏烟心里便觉得这说不定是一个发现她把柄的机会。
但问题是,如鸢若是来见人,她就至少是两个人,一旦发现叶疏烟,必定会对叶疏烟不利。
叶疏烟便忍了忍,慢慢顺着树丛,依旧掩住了身形,半蹲半跪,猫着腰往假山移动。
谁知还没有挪几步,只听假山另一面的矮树林哗啦啦连声响,便有一个身穿侍卫服的年轻男子拨开树冠走过来。
他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胡茬刮得很干净,五官倒也还算清秀,但是双目细长,就算是眼眸睁开,也只能看到一半瞳仁,而且眼白也浑浊无光。单单是他四处张望的目光,便透着一股阴狠。
叶疏烟一时想不起是听谁说过,眼睛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心,少年的目光锐利,因为未经挫折、未经磨砺,所以透着无知的无畏。
而经历了年月风霜,经历了生活疾苦,在挫折中磨砺了心智,便会懂得渐渐隐藏锋芒,或者学会安于现状,以和为贵,所以年长的时候,眼神就会变得和气和沉静,波澜不惊。
而有一种人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下半部分的眼珠,就像一扇不可能完全对人敞开的窗户,这种人的心思阴沉,你永远看不清窗子里有什么。
也许是这种说法,在叶疏烟儿时的记忆里太深刻,所以潜移默化,如今一看见这个人的眼睛,便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如鸢一个宫女,和一个行藏鬼祟的侍卫,在这里聚头,那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叶疏烟如今想到的唯有是“私通”两个字,这种事,她一个未经人事的清白女子自然不愿沾染,也不便去管,便屏住了呼吸,尽量一动也不动。
因为这侍卫必定比如鸢灵敏的多,叶疏烟若一不小心让他发现了,这里离宫瓷窑远,离宫也远,人迹罕至,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也只能等他们两人聚头了,她才能趁着二人不注意溜走。
只是如鸢刚才忽然不见了,这侍卫却又要到哪里去找她?
叶疏烟有些好奇,便透过细细密密的枝桠盯着那侍卫。
那侍卫走到了刚才如鸢站立回望的地方,看了看面前的假山,只见那假山上有厚厚的爬山虎,虽然入冬之后已经慢慢干枯,但是枯藤枯叶还顽固地攀附在假山壁上。
那侍卫伸出手来,忽然把枯藤往两边一拨,里面竟然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叶疏烟这才知道如鸢是去了哪里。
原来这假山中间是有一个山洞的,只不过上面的爬山虎长得浓密,一年年的生长,令洞口都被垂下来的藤蔓给遮严实了。
这附近本就偏僻,谁会知道这假山里面竟然是空的?也只有心怀不轨的人,才会留意到宫中有哪些地方可以藏污纳垢。
叶疏烟忽然觉得一阵心慌,见侍卫进去了,便准备赶紧离开此地。
就在她提起裙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如鸢轻笑了一声:“这东西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那侍卫便异常古怪地“嘿嘿”一笑:“我的好妹妹,你还信不过我?放心拿去给你们主子用,到时候她得了皇子,叫她把你赏我就成!”
一听到这话,叶疏烟便是想走,也不能走了。
这事情听起来似乎是关于如鸢的“主子”的,如鸢的真主子是皇后,可是皇帝天天都不去坤宁宫留宿,更不可能宠幸皇后,她也有大皇子了,又说什么“得了皇子”这种话?如此一来,他们二人说的就是如鸢表面上的主子--凌暖了。
叶疏烟知道很多妃子为了固宠、为了怀有帝裔,都会用媚药,甚至是所谓的“仙丹”,很多纵欲无度的皇帝,都是死在这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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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凌暖竟然糊涂至此,相信这种药可以让皇帝更加宠爱她,使她得怀龙裔?
这种药吃了,纵然怀上了孩子,但孩子也会因为被药力所害,必然会从胎里就带着弱症,生下来也是不健康的。
叶疏烟又急又恨,皇后把如鸢这么个人放在凌暖身边,简直是要害死凌暖!
想到这里,她恨不能长着翅膀,赶紧飞到凌暖身边,告诉她这种药不能吃,更不能给皇帝吃。
可是想不到,如鸢和那个侍卫后面的对话更加让叶疏烟觉得惊愕难堪。
“哎呀,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嘛,皇上近来根本不在宸佑宫留宿,我是怕这东西起效慢,好不容易给皇上吃了以后,万一他离开了宸佑宫,去了别的宫才发作,那不是白费功夫?”
如鸢娇嗔着,全无平时目中无人的高傲样子。
接着,那侍卫便说道:“你要是这么不放心,现在就试试,瞧瞧它来不来劲儿!”
说着,后半句话已经显得有些沉闷和急促,细微的衣衫摩擦声也在此时响起,还有佩刀的刀鞘掉落在地的声音。
叶疏烟纵然是没经历过云雨,听见这样的动静,也不由得想到了那种画面,羞得满脸通红,急忙起身,踮着脚尖往大路的方向走。
她得趁着如鸢不在宸佑宫的时候,尽快去劝凌暖别做这种蠢事。
这时,如鸢的语调也渐渐变得十分古怪,断断续续,一时气息粗重,一时迷乱呢喃:
“别……别……你这个……挨千刀的急色鬼!先说正事儿要紧……你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家伙,真是个冤家……”
那侍卫贼笑一声,道:“你这小浪蹄子早他么想疯了,装什么正经……先办了咱们的正事儿再说别人的!”
接着是拳头捶打的声音,如鸢嗔道:“咱不是说好了,药和图一样不能少,你才交了一……样……”
那侍卫懊恼地狠狠亲了如鸢一下,便听“哗啦”一声,他似乎又拿出了一本书册。
“瞧瞧哥哥对你怎么样,这可是我在小甜水巷里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嘿嘿,孙悟空才七十二变,这里头就有一百零八招,那些个花魁哪个不是靠这个当上头牌的?这么好的东西,你可不能直接给了你家主子,不如你先学了伺候我,再给她!”
此言一出,那如鸢已是惊喜不已地拿起了书册“哗啦啦”翻看起来,她翻得不快,似乎是看得很认真,也似乎是因为假山山洞里太暗,辨识费力。
那侍卫发出像困兽一般的沉重呼吸声:“怎么样,咱们先试试?”
如鸢嘤咛一声,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着却又欢愉的声音。
叶疏烟简直羞臊得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
小甜水巷,那里虽然离皇城不远,又在热闹的坊间,但正因为热闹,慢慢的就成了青楼的聚集地,一些所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艳女子,令那一条街上都荡漾着脂粉的香甜气息。
那里的女人,只怕是天下间最懂得取悦男人的了。
从那里弄来的图,不用说,叶疏烟也能猜到那是什么图。
这个如鸢,不但教凌暖用媚药留住皇帝,竟然还用那种青楼女子中流传的图册来教凌暖媚惑君王。
尽管叶疏烟知道,作为皇帝的妃子,为了争宠,只要不害人,用什么手段都很正常。
可她一想到凌暖会亲手让唐厉风吃那种亏身子的药,便觉得怒不可遏。
凌暖也是真心喜欢唐厉风,可她却似乎从没有想过,后宫中的妃嫔众多,若是人人都用这种方法来争宠,唐厉风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是药三分毒,唐厉风处理政事已经很累,就算是闲暇的时候,只怕思想也不轻松,若是再没有一个好身体来支撑,迟早要毁在这些无知的妃嫔手里。
而且那种从青楼里拿来的东西有多肮脏,叶疏烟想一想就觉得恶心,更别说,凌暖还要用它来媚惑唐厉风……
叶疏烟想起唐厉风对她的宠爱和怜惜,想起他情动时压抑着自己欲念的浅吻,根本不敢去想象,他服用了媚药、神志不清和别人巫山云雨的情境。
尽管叶疏烟恨,可是她始终觉得凌暖是受如鸢这个贱婢教唆,所以就算是怒、就算是恨,她也只恨如鸢,恨不起凌暖来。
因为她太了解凌暖了,这丫头若没有别人说,根本不会知道这些污糟事。
凌暖是受人蛊惑,叶疏烟不会怪她,可她也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必须将如鸢此人的所作所为告诉皇后,理直气壮地让皇后处置这个私通侍卫、夹带禁物的恶仆。
叶疏烟强忍着怒意,提着裙子离开了假山附近的树丛,往大路上走。
她的脸到耳朵都红得像个柿子,蛾眉微蹙,一双手紧紧握着裙子。
几乎已经快要走出这片树丛,却觉得裙子下摆被什么东西给勾住。
她吓了一跳,一转身,只听“咔嚓”一声,裙摆便扯断了一根枯枝。
这一声枯枝折断的声音,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就是雪也会压断树枝,发出这种声音。
可此时此刻,如鸢和那侍卫正在做那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一点点细微的响声,都会令他们警惕起来。
叶疏烟惊得一把扯起裙摆,望着那假山洞口的枯萎藤蔓,只觉得那后面有个人的眼睛,正像发现猎物的狮鹫一样,阴鸷地看着她。
叶疏烟浑身都感到透骨的寒冷,后退了两步,拔腿就跑。
还没跑出几步,便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同时对方另外一只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夹起来转身便往假山跑去。
叶疏烟脑子里轰隆隆一阵响,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的脚已经离地,身子骤然前倾,所有的血都往头上涌。
而携着她的这人,正是那个侍卫。
她记得他是佩着宝刀在身的,她记得他的目光阴狠,她记得他是个色胆包天的败类,她感到他的胳膊上有石头一样坚硬的肌肉……
她无论如何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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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上有让人厌恶的咸酸味,似乎有菜油气息,有擦拭刀锋的油布味,还有如鸢身上低劣的脂粉味,更有一种她在南山驿站曾经不小心吃下的媚药气味……
绝望像漫无边际的海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只觉得意识已经顺着窒息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等到她整个人恶狠狠被摔在地上的时候,一丝新鲜的空气终于进入了她的胸肺,令她清醒过来。
如鸢惊慌地整理好裙子,弯下腰仔细一看,大惊道:“是你?”她吓得脸色惨白:“叶……叶尚功,你跟踪我?”
如鸢平时是有些小机灵,但她这种事情被别人发现的时候,先是慌了。
那侍卫却是冷静,捏起了叶疏烟的下巴:“啧啧,这小模样真绝了,竟然不是妃嫔,只是个女官?”
叶疏烟狠狠打开了他的手,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侍卫按在了石壁上,双手都被他锁着。
“你在外头多久了?听见了什么?说!”那侍卫越发凶恶,那双眸子里透出既狠毒又下流的目光。
如鸢这才想到,如果叶疏烟已经听了很久,就会知道她跟侍卫私通,这是死罪,就是皇后也不会包庇她。
自己的命受到威胁,如鸢也顾不得叶疏烟是皇帝喜欢在意的人,一把抽出了侍卫的刀,指着叶疏烟:
“叶尚功,你要是都听见了,就知道我这样也都是为了凌才人好,我忠心为主,你要真是她的好姐姐,就发毒誓,绝不会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
叶疏烟看着如鸢凌乱的头发、不整的衣裙,再想起刚才她和这侍卫的秽言恶行,只觉得厌恶至极,可是此刻不是她逞强的时候,为了防这两个人杀人灭口,她必须要给如鸢一个许诺。
“你为凌暖好?你为她好就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教坏她,她是皇上的妃子,不是小甜水巷的花姑娘!你只要把这些东西毁掉,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如鸢闻言,有些犹豫,但是那个侍卫却冷笑:“如鸢,今儿可不止是药和春情图的事,还有咱俩的性命呢。不管这女子和你家主子是什么关系,我可不能留她。”
如鸢一听,便将心一横,把刀给那个侍卫递过去:“也罢,她死,好过咱俩死!你还不赶紧下手?”
叶疏烟见如鸢已经翻脸,这侍卫也绝不会放过她,两人将她逼到了山洞最里面,她根本无路可逃。
从洞口藤蔓上透进来的点点光线,如同一丝希望,只要能跑出去,便有可能逃掉,就有可能呼救。
这里偶尔也会有巡卫走过,只要逃出这个山洞,便有一线生机!
叶疏烟便慢慢不再挣扎,双手上的力气也仿佛逐渐用完了似的,但实际上,却在暗暗酝酿着全身所有的力量。
终于,在那侍卫看着她邪笑的时候,她猛然爆发,奋力推开他,往假山洞口冲去。
那侍卫本以为叶疏烟已经挣扎得没力气了,想不到她竟然还能推开他,一扑落空,便就地一滚,顺势从叶疏烟身后将她扑倒,紧紧抱住了叶疏烟的双腿往后拖。
叶疏烟惊得连声呼救,双手紧紧扳着假山的山石,用尽所有的力气踢那个侍卫。
那侍卫一时竟拖不动她,可她的手却已经开始慢慢的抓不住石头。
如鸢见状惊呆了,急忙扯下了自己腰间的腰带,一头堵上了叶疏烟的嘴,用另外一头麻利的将叶疏烟的双手绑住,然后帮着侍卫将叶疏烟拖进了山洞中。
侍卫邪笑着压住了叶疏烟,道:“还会跑!还挺有劲儿!这样的美人儿,不尝尝她的滋味,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叶疏烟被他整个压在身上,手绑住了,嘴也被堵住,只觉得那侍卫在她身上极尽猥亵,连腿也被他的双腿紧紧锁着,恨得切齿却骂不出口,却只能用舌头试图将嘴里的布抵出去。
如鸢见了侍卫竟然这样,脸一黄,正要破口大骂,低头却见那春情图的书页被翻开放在地上,刚好是画着几男几女的一张图。
她的脸由黄便红,心神荡漾,看着叶疏烟,心道:
这个叶疏烟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人长得漂亮也罢了,就算是在尚功局,都还能勾着皇上的心,我倒要看看她剥了衣服、被男人辱污的时候是个什么浪模样!
她冷冷一笑,便用刀指着叶疏烟,对那侍卫道:
“你个色坯子,这么好的货色,我是女人,看了都心慌,白便宜了你!你上吧!她要是敢不听话,你就一刀捅了她!”
那侍卫见如鸢竟同意了,想来眼前这女子平时和如鸢也没什么交情,说不定还有点仇怨,便狞笑着,将叶疏烟的腰带一把扯开。
叶疏烟被他压制的死死的,旁边还有如鸢拿到指着她,刀刃映射出一道瘆人的寒芒,将她满是羞愤和惊慌的脸,照得更冷绝美艳,连肌肤都泛着玉一般半透明的光。
那侍卫看得直了眼,一双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和脖子,仅仅是这样轻轻一摸,他就已经被叶疏烟那温润如凝脂般的肌肤,惹得急火攻心。
看着这男人垂涎三尺的恶心样子,如鸢在一旁诡笑着冷眼旁观,叶疏烟嘴里不能说话,却呜咽着大骂:“如鸢,你这贱婢不得好死!”
叶疏烟用尽全力翻身,让那男人疲于应付她乱动的手和脚,一边死命将嘴里的布往外顶。
尽管她知道这样下去她迟早会精疲力竭,可哪怕拖得一秒,也能多保一秒的清白。
上天给她这次重生在千年前的机会,绝不是为了让她受辱而死!
就在那侍卫一把撕开她衣领的时候,她终于一口吐掉了嘴里塞着的布,从嘴巴到喉咙都干得像是要粘起来。
她一开口,没有再喊救命,而是狠狠咬在俯身亲她那侍卫的耳朵上,那侍卫顿时嚎叫一声,却还怕人听见,急忙忍住。
如鸢本来在旁边拿着刀看好戏,却忽然听见那侍卫惨叫,才发现他的耳朵生生被叶疏烟给咬掉了一半,叶疏烟的眼眸红得像是一头饿狼,嘴里血淋淋的咬着那个侍卫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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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刚才假山附近根本没有人,否则叶疏烟也不至于险遭凌辱,唯一可能报信的,就是叶疏烟一念之差放走的如鸢。
如鸢逃走以后,怕此事牵连出自己,便贼喊捉贼,抢先一步,向禁宫侍卫告发,冤枉叶疏烟私通侍卫。
因为当时叶疏烟已经抢到了刀,如鸢便猜测叶疏烟可能会杀了那个侍卫,或者那侍卫杀了叶疏烟,总之必有一人死,找到了替罪羊,如鸢便可以推脱个干净。
叶疏烟恨得要咬碎银牙,若是早在发现如鸢不是什么好人的时候就设计将她赶出宸佑宫,哪里还能有今天的祸事?
这时,侍卫们上前,将叶疏烟的双臂扭到身后,用绳索牢牢捆绑住。
又有一个小侍卫长,带了两个人,跑向假山的方向,片刻后便回来,向那校尉禀道:
“报朱校尉,卑职查看了,刚才那个宫女所报,确为事实。只是和此女私通的西华门的侍卫,竟然被杀了。现场有一瓶药,一册春情图……看来是情杀。”
叶疏烟一听这些人听信了如鸢的话,且单单看现场就断定是什么“情杀”,怒道:
“事实不是那样的!真正和这侍卫私通的是向你们报案的宫婢,我发现了他们的私情,为自保错手杀了他!”
那个校尉闻言,将叶疏烟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她脸上虽有血污,但依然掩不住绝世的美貌,露出疑惑之色:“看你的样子,是六尚局的尚级女官?”
叶疏烟见那个校尉认得她的服制,当即说道:“正是,今天我去宫瓷窑办事,经过这里,撞破他人私情,所以被人陷害,朱校尉既然能做得校尉,必不至于糊涂到听信那宫婢一面之词。”
那朱校尉一听,看看叶疏烟身上的血迹,颇为不以为然:
“单凭那宫婢的一面之词,当然不足为信,但看你行色匆忙,衣衫带血,卑职也不能凭你是女官就相信你、而不相信那个宫婢。事实如何,我们自会查明,但是查明之前,还要委屈这位大人在天牢里呆几天。来人,将人犯押送天牢,严加看管。”
天牢,那是关押罪大恶极之人的地方,如今压在叶疏烟头上的罪名是私通侍卫、杀人,可她毕竟是尚功局的尚功,照例是不能将她送往天牢,而是应该暂且关押在司正房等待审问,等审出个结果,真是有罪,才可以送往天牢,等待行刑。
叶疏烟没想到这个朱校尉竟然不把她送往司正房,而是送到天牢,显然根本不信她的无辜。
她扬声道:“我是正五品尚功,纵然犯罪,由司正房定案之前,你们不能把我送到天牢去!”
那个校尉一听,倒觉得叶疏烟是瞧不起他们这御林军了。
他冷冷一笑:“看来是信不过我们。不过,西华门的事,御林军说了算,你在这儿杀了御林军的人,还指望我们把你送到你们自己的地盘、好让你脱罪吗?”说着,不由分说便要将叶疏烟押送天牢。
叶疏烟看到这些侍卫的服饰,就想起刚才自己被那恶徒压在身下的情形……
她死命地甩开他们的手,挣扎着不让那些侍卫押着她,直起身子,喝道:
“朱校尉,你自己来看看我身上的血迹。这血迹在我背后,我脖子上有瘀伤,这正是说明我是在他从背后勒住了我脖子要杀我的时候,为了自保才反手出刀!你说我信不过你们,你们也要公正断案,有明辨是非的本事,才能让人相信吧!”
朱校尉听叶疏烟讽刺他没有断案的本事,冤枉了好人,颇为不服:
“卑职知道您是六尚局的人,跟司正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才更不能将你交给司正房,这难道不是公正断案?”
叶疏烟冷冷一笑:“御林军身负保卫宫禁的职责,却令一个侍卫随意出入西华门内外,这是你们做长官的失职、是巡卫安排失误,是你们辜负皇上信任;你们听信报案人一面之词,不详加调查取证,便将我定罪、送入天牢,更是滥用职权。”
朱校尉一听,一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这附近虽然人迹罕至,但是也不能成为巡逻盲区,若不是禁卫排班出了问题,如鸢和那个侍卫也不会钻了空子,在这里私会。
他不能不承认叶疏烟说的有道理,可心里承认是一回事,作为这些人的小头目,他却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的。
所以他支吾着,并没有接话,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才能不让叶疏烟这种话流传出去。
叶疏烟却不理会朱校尉怎么说,她接着道:“你们急着定我的罪,将我押入天牢与世隔绝,难道是因为怕此事调查、审理起来会牵连更多的人不成?也是,要让别人知道御林军中出了私通宫婢的败类,你们御林军的脸往哪儿搁?所谓的‘军纪公正严明’何在?”
朱校尉听叶疏烟越说越难听,心里直打鼓,没想到这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如此伶牙俐齿、难以对付。
他也不由得想着,若是坚持由御林军处理此事,这叶疏烟还真不知要说出什么打脸的话来臊这帮大男人。
正在他深感头疼的时候,却听见一人高声说道:“叶尚功说得好!”
叶疏烟闻声大喜,回头一看,却是柳广恩正站在她来的那条路上。
朱校尉一见柳广恩,心知柳广恩听见了叶疏烟说的那番话,也不知会不会真信了这话,将御林军侍卫私通宫婢的事说给皇帝听。
他吓脸色都黄了,急忙哈着腰上前:“原来是柳公公!卑职见过柳公公,您……这是又来给皇上喂马?听说皇上的神驹确实与众不同,除了皇上喂,就只吃柳公公喂的草料,可见柳公公也不是凡人……”
柳广恩犹如一个门神般站在那里,淡淡一笑,道:“朱校尉的耳朵倒是灵,只不知,朱校尉可曾听说,皇上的神驹除了皇上能骑,当今大汉国还有第二人能骑。你可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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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校尉想了想,忽然想起过年之前曾听人议论,皇帝骑马带着个美貌的女官出了宫……他直愣愣打了个激灵,立时明白了柳广恩为什么这时候要问这种话:“难不成……难不成……”
柳广恩忽敛笑容,冷冰冰地道:“知道了,还不赶紧放开叶尚功?”
朱校尉胆都吓破了,哪儿敢耽搁,急忙亲自去帮叶疏烟松绑。
叶疏烟甩掉了绳索,揉着生疼的手臂,一眼都没看朱校尉,径直走到柳广恩面前,盈盈一拜:“多谢柳公公救我。”
柳广恩急忙回礼:“叶尚功,刚才趁你们说话时,奴才去现场看过,事实如何,奴才已经有数。您是要回尚功局换洗,还是去崇政殿伸冤,奴才护送您就是。”
朱校尉见柳广恩这个皇帝身边的心腹之人竟然会对叶疏烟这么殷勤,哪里还能不知道叶疏烟的厉害,他急忙赔笑道:
“叶尚功刚才一番教训,令卑职深感惭愧,本想亲自送叶尚功回尚功局,不想柳公公来的巧,您放心,卑职立刻去抓那个冤枉您的宫婢!叶尚功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和卑职计较……”
叶疏烟淡淡看着朱校尉一眼,笑道:“有柳公公在,就不必劳烦朱校尉了。那个宫婢,自有司正房的人料理。我也不是什么宰相,我只是个小女子,怕是没有那么大的肚量,要让您失望了。”
说罢,柳广恩便扯下自己的披风,为叶疏烟遮挡住染血的衣衫,跟随叶疏烟身后,回宫而去。
朱校尉和一众侍卫愣在当场,个个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叶疏烟沉默着,走了很远之后,她才说道:“柳公公,今天的事,能否请你先别让皇上知道,我有杀人的嫌疑,交由司正房处置就好。还有如鸢,也一并交给司正房审问。”
柳广恩本来低着头走在叶疏烟的侧后方,听到这话,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一丝疑惑之后,便是淡淡的微笑:“叶尚功不愿皇上亲自处理此事,是怕他人不明真相,说皇上徇私枉法?”
叶疏烟沉声道:“柳公公,今天的事关乎到我的清白,若不查明真相,糊里糊涂过去,我怕皇上如今相信我,将来心里还是会不痛快。一个人眼里若是揉了沙子,就算一时不觉得,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疼起来……”
柳广恩一听,也便明白了叶疏烟的意思。
私通侍卫的虽然是如鸢,但是单凭叶疏烟的话,皇帝一时相信了,若没有真凭实据,今后一旦有人借此诋毁叶疏烟,只要时机合适,就有可能破坏皇帝对叶疏烟的信任。
叶疏烟考虑得深远,让柳广恩不得不佩服她的远见,这也正说明她有多珍惜唐厉风的信任。
柳广恩便答应下来:“那奴才就送叶典制回去换衣服,等司正房查明真相,奴才便第一时间告诉皇上。”
叶疏烟被人冤枉,自然不能任由朱校尉那些颠倒是非黑白、毁她清誉的人就这么逍遥自在,可是她自己去说,多有不便,柳广恩替她说就更合适。
叶疏烟没想到柳广恩会替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她回头,感激地看了柳广恩一眼:“谢谢柳公公……”
“只是您也不要那样固执,真要照您说的,去司正房自首,到时进了监房里,您遭了罪,皇上也疼了心,何必呢?”柳广恩缓缓地劝着,他知道司正房的监房、刑室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叶疏烟听了,想起唐厉风见她瘦了都那么心疼,不厌其烦的叮嘱,又派人送膳食来,若是知道她被囚禁,纵然不舍得对她发脾气,但也会迁怒于司正房的人。
毕竟,如今六尚局甚至是后宫的人,都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不是一般的好,指不定哪天她便成了妃子。谁让皇帝未来的皇妃去坐牢房,岂非是找死?
叶疏烟也不愿别人为难,便道:“好,我听你的,自行禁足于夕醉苑,等司正房的判案结果。”
柳广恩便送叶疏烟回到六尚局,先到司正房,去将如鸢私通侍卫、叶疏烟误杀恶徒这件事,告诉了张司正。
楚慕妍自从被调职为司正房典正之后,便一直负责记录方面的轻巧事,所以任何案件记录,她都在场。
此刻一听到叶疏烟竟然经历了这样恐怖的事,她哪里还能坐得住,便求张司正道:“张司正,奴婢能否参与调查?这件事,叶尚功肯定是无辜的!我们一定要找出证据证明她无罪!”
张司正知道楚慕妍和叶疏烟的关系,考虑了片刻,说道:“楚典正,你和叶尚功的关系亲近,我虽相信你不会徇私,但为了避嫌,也为了咱们的证据更公允可信,你还是不要参与了。想必此刻叶尚功已经回到夕醉苑,不如你先回去宽慰安抚她,免得她胡思乱想……”
楚慕妍想想也是,便急忙跑回了夕醉苑。
张司正立刻派出典正二人、仵作官一人去验尸,并请尚宫局司记房出了公文,要求西华门御林军的统领前来协助查案、认尸。
接着,她亲自带着司正房八名掌正前往宸佑宫捉拿如鸢。
此事瞒得严实,柳广恩和尚宫局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朱校尉被吓得不轻,也算机灵了,交代手下不可说出去半个字。
如鸢以为叶疏烟必定被抓,但心下也是担心,一下午没敢在宸佑宫守着,反倒几次找借口出去,最后在往西华门去的路上,再次撞上了朱校尉的人,被当场捉住。
从现场的痕迹来说,死掉的那个侍卫,中刀的部位,确实能证明,是在他攻击别人的时候,被人从前往后、从下往上,一刀刺进了腹腔致使他失血过多而死。
他被咬掉的耳朵,脸上被叶疏烟无意中抓的伤痕、凌乱的衣衫,地上的药瓶和画册也证明此人绝非善类,也证实了叶疏烟的话。
如鸢看到那些刑具之后,没等张司正来审问,自己便瘫软在地,全部招供。
案子很快便有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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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叶疏烟静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司正房的消息。
从回来之后,她便在屋里足足洗了半个时辰的澡,把自己泡在浴桶里,用粗糙的帕子不断擦拭着自己的身子,仿佛只有这样不断的洗擦,才能将手上的血、毛孔里的腥味洗干净……
现在,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衫,乌黑油亮的青丝擦干了之后,随意地垂在背后,垂坠如缎。
她手执一个桃木梳,轻轻的梳理,却始终一语不发。
楚慕妍给叶疏烟泡上一杯参茶压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的道:“疏烟,你要是害怕,你就跟我说说话……”
叶疏烟抬起头来,见楚慕妍这样担心自己,勉强一笑:“我没事。死里逃生,我该高兴。”
楚慕妍无奈地道:“你看你这样子是高兴吗?是,你是错手杀了那个恶徒,可你要是不杀他呢?当时你根本没办法反抗,唯有手里还拿着一把刀,你要是有丝毫犹豫,那就不是他死,而是你被他扭断脖子。就是死了,他也要毁你清白之身……”
叶疏烟手里的梳子,“咔嚓”一声断了一排齿,她一把将梳子拍在桌上,浑身颤抖:“别说了!”
她本来安安静静的,忽然大声一喊,把楚慕妍吓了一跳。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想起当时的情景竟然忍不住浑身发抖,急忙将她抱住:
“疏烟,我不提了,不提了!你也快忘了吧,咱们……咱们出去堆雪人好不好?要不,咱们就出去踢沙包,你知道我难受的时候只要出一身汗,就什么都忘了……”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难过地道:“慕妍……要是我没有杀了他,我现在就是死也不能干干净净上路,我没有后悔杀了他,可是为什么我一想到那刀刺进他身体的感觉,就觉得自己那一刻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轻轻握住了楚慕妍的手:“上官兰初跳井自尽之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上官兰初……你可还记得?”
楚慕妍闻言一惊,看着叶疏烟,失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个上官兰初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故意害人,我们自己保护自己,保住这条命而已,怎么会跟她一样?疏烟,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叶疏烟摇了摇头:“我没有傻,我只是觉得,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上官兰初那个样子。原来看着她死,看着龙尚功死,并没有这样害怕;可如今,真的亲手杀了一个人,满手染上了鲜血,我才知道,我竟也可以狠心至此……”
在这皇宫里,生命真的很廉价,常有人触犯宫规而获死罪。
叶疏烟本以为自己该是见惯了生死,可千年后的法制思想,令她无法像别人一样,剥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无动于衷。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这皇宫的一切。
到底有多少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滋生着罪恶的藤蔓、掩护着披着人皮的豺狼。
到底这金碧辉煌的繁华世界里,有多少陷阱,多少坟墓。
她依然已经决定为妃,本不该如此犹豫,如果再保留一丝对敌人的恻隐之心,她此去便是死路。
楚慕妍虽不知道叶疏烟的心事,但却也隐隐感觉到她不想便得和上官兰初那样,唯有紧紧握紧她的手:
“疏烟,豺狼当道,你还想留着一颗善良之心等着喂狼?如果你不想改变自己,现在放弃还来得及。皇上不会逼你,我更不会。大不了不报仇,我们熬到出宫的那一天,离开这个鬼地方……”
叶疏烟闻言一愣,是啊,她们是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十年啊,这才半年,便是步步惊心,屡屡险丧性命,谁能保证十年后,她们三个都能安然出宫?
若真的可以,她早就接受了唐烈云,和他订下了十年之约……
如今唐厉风对她也这么好,这就是她好好活下去的最大资本。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叶疏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紧皱的眉头。
“慕妍,我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也不会在这时候退堂鼓。为了我在乎的人和事,我必须走下去。只要有你们真心相待,我便不会像上官兰初一样极端……”
楚慕妍听了,粲然一笑:“是!疏烟,她们都说,宫里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没有一起走到头的姐妹,咱们就是不信这个邪!”
这时,张司正终于放下了司正房的案子,赶到了夕醉苑。
叶疏烟急忙将她迎进房中,楚慕妍便去倒了杯热茶。张司正接过楚慕妍奉上的茶,便安慰着叶疏烟。
张司正本是从司正房晋升上来替补屠司正的,她也见惯了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但是叶疏烟才不到十六岁,本就很少见到死人,何况还是受到了那侍卫的无礼侵犯,想来也会难过一阵子。
她便劝道:“叶尚功,此事已经水落石出,您不必再担心。像这种恶徒,人人得而诛之,他本就该死。叶尚功虽是无意杀之了他,也算除害。如鸢也招认了一切,已经收监在司正房囚牢,只等批文下来,便可行刑。”
自从上次龙尚功和屠司正对楚慕妍滥用刑罚之后,江燕来便向郑尚宫谏言,今后对重犯用刑,必须经由尚宫局司记房审批通过,方可行刑,否则即便是司正本人用刑,也视为滥用私刑。
楚慕妍在尚宫局司正房已经呆了半个月,闲着的时候都是在学习大汉律和宫中各种律典。
此刻楚慕妍知道,如鸢所犯的罪,一是私通侍卫的失节之罪,一是私藏夹带禁物的秽乱之罪,所以她要受的刑罚,正是龙尚功当初对楚慕妍用的“幽闭之刑”。
她听到这话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叶疏烟见状,心知楚慕妍必定是想起了自己受刑的可怕情景,便强打精神,微笑着谢过了张司正,送她离开了夕醉苑。
待要回来时,却见柳广恩领着小太监抬了软轿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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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叶疏烟走入宫门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唐厉风的女人。无论她如何逃避、他又如何忍耐,都逃不出命运的安排。
缘分,无论好坏,总会将两个原本素不相识、毫无关系的人牵到一起。这条路,也许曲折,但终究只会越走越短。
所以,她才会说,她早已来到了唐厉风身边。经历了重重磨难,她始终都没有动摇过辅佐明君的决心,她确实一直都在他身边……
这轻声耳语,包含着万千情思,将唐厉风重重包围。
就算战场上冷冽刀锋也不能令唐厉风胆怯和认输,可在心爱女子的温柔情话之中,他只愿放弃所有的武装,甘心情愿成为她的俘虏。
他侧过脸来,轻吻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唇是那么滚烫,在她的脸上留下灼人的温度。
她含羞捧着他的脸,眼神迷离如丝,轻吻在他的唇角:“好……”
没有更多的话,也没有一句问询,她知道他带她去的地方总是好的,所以也不需要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第一次敞开心扉。
唐厉风靠近她的脸颊厮磨,这样亲近的距离,再不必互相试探,只要纵情接受对方便足够。
走出御书房,柳广恩已经将龙辇备好,因为这是唐厉风刚才吩咐的。
到了冬季,龙辇便加上了轿顶,代替丝幔的是点缀着华贵黄金饰物的纯白色貂皮轿衣,宽阔的座位上也铺满了柔软的貂皮,下面铺着软垫,两旁是臂枕。
叶疏烟和唐厉风并排坐在里面,身旁悬挂着烧热的炭炉,整个轿子里充满了温暖而清新的“君子香”的味道。
叶疏烟静静依在唐厉风的怀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唐厉风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
过了不久,柳广恩便说道:“启禀皇上,到地方了,请皇上和叶尚功下辇。”
唐厉风携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来吧,看看朕为你准备的一切。”
叶疏烟猜不到唐厉风又会为她准备什么惊喜,便撩开了貂皮的轿帘,忽觉得眼前金光一片,几乎亮花了眼。
她不禁抬起手遮了遮光线,等适应了这强光,才再次往外看去。
这时龙辇已放下,唐厉风已先下去,伸手对叶疏烟温柔一笑:“来。”
叶疏烟讶然望着面前的一切,缓缓伸出了手,任唐厉风将她扶下了龙辇,和他并排而立。
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门上悬挂的匾额上,写着“沛恩宫”三个大字,那是和《汉宫馔玉录》一样的笔迹,正是唐厉风亲笔所题。
叶疏烟怔怔地看着那“沛恩”二字,却觉得这两个字完全没有唐厉风平素笔迹中的铁画银钩之意,倒是显得分外温和宁静。
沛本意象征水流迅疾,引申为充盛丰沛、盛大繁多的含义;恩字,无疑是隐喻君恩。
沛恩宫,像是唐厉风最温柔的承诺,就是说他将来必定给予叶疏烟万千宠爱。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只见他深情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她的脸上,只想看到她喜悦的笑容。
她握紧了他的手:“皇上,这里是……”
唐厉风点头一笑:“这是朕为你准备的家,亦是朕的。”
叶疏烟感动得鼻子一酸,和唐厉风一起移步走入沛恩宫的宫门。
柳广恩没有紧跟二人,而是拉开了一段合适的距离,让他们两个可以随意交谈。
宫里各处都有太监和宫女值守,见到唐厉风和叶疏烟,便都异口同声说道:“恭迎皇上、恭迎叶尚功。”
唐厉风还未册封叶疏烟,所以柳广恩早早吩咐众人不可称叶疏烟为娘娘,免得她脸皮薄,听了会不好意思。
即便是冬季,这里的树木依然青葱茂密,有些青翠灌木被修剪成了各种姿态的仕女,看起来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潺潺流水从殿后绕过,又从殿前汇成一个很大的弯月形的池塘,最终由宫墙下的暗渠流向宫外。池塘上有竹林环绕的小岛,中央是一个绿竹楼,悬挂着重重珠帘和金色的纱幔。
每个窗格上都悬挂着玉片做的风铃,只要有风,便会泠泠作响,如同泉水叮咚。
叶疏烟会心一笑,望着唐厉风道:
“这绿竹楼当真是别出心裁,倒不像在北方,而像是在南方了,这里应该很适合夏夜纳凉观星。看来皇上真的很喜欢仰望星空,就连崇政殿的宫婢都改名叫观星呢。”
唐厉风朗声一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倒是知道朕的喜好,等天热起来,朕怕你在殿里烦闷,这绿竹楼刚好可以纳凉。一旁是绿竹环绕,又有纱幔珠帘遮挡,倒无需担心春光乍泄。”
叶疏烟脸一红,笑道:“皇上自己喜欢睡在外头就睡吧,可别拉着我一起喂蚊子。”
通向小岛的是一条九曲石桥,桥上摆满了洁白的水仙花和其他盆景。
汉白玉宫道的另外一面,就是一个大花园,园中起了一个不算太高的秋千架,吊着一个铁艺打造的双人秋千。
看着那双人秋千,叶疏烟微微一笑,唐厉风应该是想要跟她一起坐在那秋千椅上,所以才把这秋千椅做得那么宽。
唐厉风拉着叶疏烟的手,走过雕刻着朵朵祥云纹饰的汉白玉宫道上,往大殿走。
这个大殿,和宸佑宫的完全不同,反倒和崇政殿的建筑规模差不多大。
虽然只有一座主殿,左右共四座侧殿,但面积和华丽程度已经完全超过了坤宁宫和宸佑宫。
走上了高高的玉阶,叶疏烟这才看到这沛恩宫正殿的建筑规模和装潢陈设。
华丽的宫灯将殿里映照得金光灿烂,这大殿上放的匾额上,写的是“柔嘉殿”三个字。
柔嘉多是赞许女子柔和美善之德,唐代陆贽在《册淑妃王氏为皇后文》写过:“柔嘉自持,喜愠莫见。”
而今唐厉风将这两个字用以做为叶疏烟将来为妃之后的居所之殿名,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是赞许叶疏烟的性格温柔善良、安静优雅,同时也无疑是宣誓了她在唐厉风心目中的地位,就算她未有国后之名,但却有母仪天下之实。
大殿里的陈设并不算奢华,但沉稳大气之余,也不乏轻快活泼的设计,整个色调以红、白为主,辅以金、银装饰,一眼望去,便可以感觉到这里的布置十分喜庆。
其实大殿之所以装饰成这样热情的颜色,正是唐厉风为了迎叶疏烟为妃而刻意为之。
唐厉风拥住了叶疏烟,带她走进了寝宫里面,只见这里的布置却是异常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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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本该铺着地毯的那块地方,却是无数晶莹剔透的雨花石所铺就。
这些雨花石被工匠摆成了一幅荷塘月色图,淡蓝色的池水、碧色荷叶、粉白的荷花,每一个颜色的过渡都十分自然,整个画面栩栩如生。
石头经过水磨,本来凹凸不平的地方,如今也显得十分平整,唯有雨花石之间留下些许缝隙并且打磨成平面,在花朵和莲叶的筋脉处,也雕刻出细细的轮廓线,作防滑之用。
站在这幅画的前面,犹如面对着真正的荷塘,仿佛可以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荷花清香。走在上面,更是步步生莲。
柔嘉殿一主殿、四侧殿,其中最东面的殿内,竟有一个温泉汤池,是从皇宫东北方向的温泉中引来的活水,一年四季都保持恒温。
等将这柔嘉殿的五殿看完,殿前殿后的园林看遍,叶疏烟只觉得脚都走酸了,唐厉风便将她抱回了寝殿,将她放在比崇政殿龙床还要宽阔的圆床上。
虽然这沛恩宫是空置着的,但经过唐厉风最近的精心布置和安排,该有的陈设都有了,宫人也都已经配齐,尽管叶疏烟还没有住进来,大家都已经各司其职,将这里收拾的十分温馨。
尤其是这寝殿之中,更是早早燃起了炭炉,因为长久没有住人的地方会十分阴冷,只有连着数日都不间断地燃着炭炉,才能令这殿内的所有东西都保持温暖,不至于显得阴冷。
如今这里温暖如春,外面的寒冷仿佛已经与柔嘉殿隔绝,唐厉风依然没有叫人近身伺候,将叶疏烟放在了床上,除了她的鞋,轻轻为她揉捏脚底。
叶疏烟又惊又羞,急忙缩回了一双玉足,不肯让唐厉风这么做。
唐厉风温柔一笑,将她拥紧,道:
“此处原是空置的宫殿,因离崇政殿太近,本拟和崇政殿一样,作为处理公务之所。可自从将你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朕便有了一份希冀,盼着将来你能真正陪在朕身边。因此,过年前就命柳广恩布置这里。沛恩宫、柔嘉殿,这宫名、殿名本该由钦天监草拟给朕看,但一想到你,这四个字便油然心生,不知你可还喜欢?”
叶疏烟望着四周的一切,这里每一处都有唐厉风的细腻心思,她从来也想不到武将出身的他,竟然会为她花这么多浪漫的小心思。
可是这宫殿再大、一切陈设再奢华,都不及此刻唐厉风的怀抱,他此刻只属于她,她只觉得欣喜和满足,其他的一切,已不重要。
她抬起手,抚摸着唐厉风英俊的面容,柔声道:“皇上这样宠着我,我怎么能不喜欢呢……只是沛恩宫太大、柔嘉殿太空……其实哪怕只有一间小屋,只要每天都能看到皇上,于我而言,也就足够……”
没等她说完这句话,唐厉风已经用深深的一吻回应了她……
她能如此轻易便知足,他却不能,总觉得为她做多少,都无法让她体会到他的刻骨相思。
缠绵过后,唐厉风将崭新的蜀锦被铺开,扶着叶疏烟躺下,说道:“今晚晚膳,朕和你就在沛恩宫这里用吧,你且小睡片刻,等晚膳布置好,朕叫醒你。”
叶疏烟经过了今天的事,又在沛恩宫走了许久,到底也是觉得疲惫不堪,便像一只小猫般,钻进了唐厉风的怀里,轻轻环住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唐厉风紧紧拥着她,忍不住低头想看她美丽的睡容,却刚好看到她脖子上被勒紧而留下的青紫印痕。
司正房的案宗,唐厉风已经看过了,如今见到叶疏烟脖子上清清楚楚的伤痕,他不难想象到当时她被恶徒欺辱的情景。
他恨得咬了咬牙,在叶疏烟面前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瞬间爆发,他轻柔地吻在叶疏烟的额头,煎熬地等着她慢慢睡着、发出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后,这才慢慢将她放开,掖好了被角,走出殿来。
柳广恩在柔嘉殿正殿等候着,见到唐厉风出来,急忙迎上前:“皇上,崇政殿有人来报,凌才人如今正在崇政殿外跪着求见皇上……”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发现唐厉风的脸,冷得像是冰雕一般,便没有再继续转述凌暖要宫人转告唐厉风的话。
唐厉风回头看了一眼寝殿,怕柳广恩说的话被叶疏烟听到,便移步到殿外,问道:“如鸢被定了幽闭之刑?”
柳广恩点头道:“是。”
唐厉风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冷然道:“轻了!”
柳广恩一听,抬头看了一眼唐厉风的神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杖毙、或是绞死?”
唐厉风看着柳广恩,忽然一笑:“广恩,你跟随朕出生入死多年,一向是朕的心腹、知交,怎么今天,倒猜不透朕的心意了?”
柳广恩望着唐厉风,再度低下头去:“是,奴才这就去司正房传皇上口谕,如鸢罪大恶极,赐幽闭和凌迟之刑。”
幽闭之刑,是击打腹部致子宫脱落,使女子和被阉割的太监一样无法行人道之事。
上次楚慕妍已经受过,所幸皇后及时赶到,她才不至于变成那样。
可如鸢的行为恶劣,又正好是得罪了皇上如今最喜欢的人,纵然是皇后也不会理她的死活。
行完幽闭之刑后,人已经去了半条命,中间会停止行刑一天,过一天再行凌迟之刑。
所谓凌迟,便是用一种像渔网一般的东西,将受刑的人紧紧裹住,随着网越收越紧,人的肌肤便被勒出深深的纹路,甚至能勒出血来。
而这时,便由行刑的女史用薄片刀,顺着这些纹路,将凸出的肉一片片刮下……
幽闭和凌迟都是极其残酷的刑罚,柳广恩虽然无法体会唐厉风的痛恨,但也知道,那恶徒已死,唐厉风无法泄愤,便将对叶疏烟的心疼、他自己的自责,一股脑发泄在如鸢身上。
按照刑律,如鸢本不必受这样双重酷刑,若是别人,柳广恩倒敢劝唐厉风一句,但此刻他知道,不用如鸢来泄愤,唐厉风绝难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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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不敢劝,只好应声称是。
唐厉风缓缓闭了闭眼睛,接着说道:“这些无需告诉凌才人,派人送她回宸佑宫,不得朕的旨意,除小伍子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宸佑宫。”
柳广恩心知唐厉风这次是动了真怒,虽然他对凌暖依然礼遇,但这无疑是暂时禁足了,虽然没明说,可只怕未来这段日子,他也很难再想起去宸佑宫。
那侍卫和如鸢私通,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但这一次却是为了给凌暖弄媚药和春情图,叶疏烟也正是因为关心凌暖,才被他们发现、身陷险境。
唐厉风看到凌暖,不免又会想起叶疏烟的委屈,如今暂时不见,对凌暖来说反倒是好的。
柳广恩明白唐厉风在气头上,如今能劝他的也只有叶疏烟,所以便不多说,吩咐人送凌暖回宸佑宫,他则去了司正房传唐厉风的口谕。
唐厉风转身轻轻走回寝殿,刚走到床边,却见叶疏烟紧皱着眉头,微微摇头挣扎,似乎被噩梦困扰。
他急忙斜躺在她的身旁,轻声握住了她的手:“莫怕,朕在这里,疏烟,从今以后再没人敢伤害你!”
叶疏烟在睡梦中听到了唐厉风的话,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下意识地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唐厉风见她因为他的安慰而平静,但是仿佛一个依赖大人的孩子一样,怎么也不肯放他的手,他的怒火仿佛被一阵清凉的细雨浇熄。
一个人清醒的时候说的话也许是假的,但是睡梦中的心情却是最真实、最难掩饰的,他知道,叶疏烟心里有他,否则他的话和他的手,不可能让她有安全感。
唐厉风笑了笑,轻轻侧身躺在叶疏烟身旁,没有挪动,更没有钻进被子里。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他希望叶疏烟可以多睡一会儿,便不舍得吵醒她。
待叶疏烟醒来的时候,她未睁眼便已经闻到了那仅属于唐厉风的“君子香”味道,睁开眼睛,唐厉风竟然还握着她的手,微笑看着她,保持着侧身躺在她身旁的姿势。
“皇上……”叶疏烟想到自己的梦中听到了唐厉风的安慰,和唐厉风牵手,如今看来,那竟然是半睡半醒间真实的感觉。
她忍不住扑进唐厉风的怀里:“我不想做那样的噩梦,皇上今晚一直陪着我,好吗……”
唐厉风万分怜爱地理了理她鬓角的一缕青丝,微笑道:“这里是沛恩宫,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朕不在,那还能叫沛恩宫?朕说过的,只要有你,朕可以为你空置六宫。莫说今晚,以后也一样……”
叶疏烟静静地听着唐厉风的话,心里却是有些苦楚。
帝王金口玉言,唐厉风能说出这样的话,便是下定了决心独宠叶疏烟一人。
可是叶疏烟很清楚,如今太后依然强势,绝不会看着唐厉风专宠而空悬六宫妃嫔。再说,还有皇后。
皇后如今积极准备夺权,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就算她能忍受叶疏烟专宠,也不允许叶疏烟诞育皇嗣。
所以就算唐厉风有这样的心思,只怕将来也难以做到。且现在叶疏烟羽翼未丰,独宠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就是凌暖,也会和她敌对,她恐怕暂时也还是要劝他去别的宫的。
她酸楚一笑:“皇上是大汉国开国之君,如今膝下却只有大皇子一位皇嗣,为了大汉国的江山永固,皇上不可以专宠一人……我若专宠,太后更认定我是祸水,就连满朝文武也会不安,有所谏言。只要皇上的心在我这儿,我也便知足了。”
唐厉风闻言,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他明白叶疏烟是不信他做得到,所以宁可事先委屈自己的说出这样的话,将来让他不必为难。
他也不再说什么,这样的事,终究还是要事实来证明,而不是承诺。
算着时间也快到晚膳时分,叶疏烟便起身来,准备陪唐厉风用膳。
唐厉风却先叫人去请御医来给叶疏烟看脖子上的瘀伤,还专门交代,要传林峥来看,若不当值,便差人出宫传他。
叶疏烟一听唐厉风竟然会指名要林峥来治,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和林峥之间的联系,便说道:“皇上,我这不过是一点瘀伤,过几天就好了,不用叫御医看的……再说这事太多人知道了也多有不便。”
唐厉风道:“林峥此人医术精湛,更是谨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知道的,你无需担心。朕看他照顾凌才人倒是尽心尽力,还是可靠的。”
叶疏烟见唐厉风对林峥的印象很是不错,便也没有再推辞的道理,毕竟今后她在深宫,要依仗林峥的时候还很多,这次唐厉风亲自将林峥安排给她,将来叶疏烟也可以放心的用这个人,不必担心唐厉风猜疑。
林峥来时,听说叶疏烟在沛恩宫,倒是有点晕头转向。
以前宫里并没有沛恩宫这个地方,等跟着去传他的小太监,走到了沛恩宫外,才知道原来这沛恩宫其实就是离崇政殿不远的一个空置宫殿,如今唐厉风为了叶疏烟,才将它改为了沛恩宫。
他暗自惊喜,想起叶疏烟从前所受的那些委屈和苦难,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他便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在林峥第一眼看到叶疏烟脖子上的伤痕时,才知道了她竟然是受了伤。
碍于唐厉风在旁,林峥不便询问更多情况,也不敢抬头看叶疏烟。
叶疏烟见唐厉风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林峥开药方,知道林峥心里不放心,便对唐厉风道:“皇上,上次林御医给我开的调理药已经吃了一个疗程,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她这样暗示,唐厉风也知道她是要问和月信有关的事,虽然如今他们之间无需再回避这些问题,但叶疏烟终究还是个大姑娘,免不了害羞。
唐厉风也便一笑,嘱咐了林峥几句,便走出了寝殿。
“这到底是何人所伤?”林峥第一句便是忍不住问叶疏烟的伤势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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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穿上了柔软光滑的绸缎寝衣裤,一头长发被宁雅擦干之后,便不再挽起发髻,而是全部披在肩上。
换上了一双柔软的绣鞋,安沫和宁雅便为她披上了天鹅翎披风,二人各执一盏五彩琉璃宫灯,送叶疏烟回寝殿。
唐厉风此刻就坐在寝殿的软榻上面,一边喝着茶,一边看奏折,听到叶疏烟回来的脚步声,他才下了软榻,走到了寝殿门口。
叶疏烟刚好走进来,见唐厉风手里还拿着一封奏折,显然是听见她回来,所以迫不及待来迎,她笑着拿过他手里的奏折:“皇上批阅奏折好不专心,我还没进来,你就已经听见了。”
她轻轻一动,身上的芬芳便扑面而来,令唐厉风心中激荡,展怀将她抱住,道:“是啊,朕盼着你赶紧来给朕念奏折,你怎么泡了这么久。”
叶疏烟可是只穿了一身寝衣裤,外面柔软的天鹅翎披风也不算厚,抱着她,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她有些羞涩,轻轻推开了唐厉风,拉着他坐在软榻上。
“还有多少封啊,我来给皇上念。”她望着桌上的两沓奏折,分不清哪些是批阅过的,便拿起一封翻开看了看。
这时,她便看到那奏折上赫然写着东越国三个字,再往下一看,“雍王殿下”四字立刻映入眼帘。
奏折是兵部呈上的,里面的内容说的是,大汉国军队压境,东越国不敢轻举妄动,所派往南幽国的使者,于一日之内已经被传召回国。
雍王率领一众亲兵,前往东岳国都城谈判,虽然危机重重,幸不辱皇命,令东越国主自行提出岁贡事宜,如今已经达成协议,雍王唐烈云三日后便可回京复命。
这奏折问的是庆功宴要在汴京城外的军营举行,还是让雍王率亲兵进城,在宫中受赏庆功。
另外也提及了仪仗的安排,要唐厉风批复。
而奏折下面,唐厉风朱批写着,令雍王率亲兵入宫受赏,祺英殿内举行庆功宴,也同意兵部对于仪仗的安排。
叶疏烟的心里一阵狂喜,唐烈云果然不愧是唐厉风的左膀右臂,大汉国的军队,兵锋所指,东越国便闻风丧胆,竟主动提出以岁贡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尽管这和平是暂时的,但是大汉国也不过是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因为冬季寒冷,兵士们的盔甲和兵器都冻得碰不得,因此冬季和盛夏时,不宜发动战争。
有了这个缓冲期,等到天暖了,唐厉风御驾亲征,唐烈云勇为先锋,大汉国对东越国一战,必定势如破竹。
叶疏烟怕唐厉风看出什么来,便缓缓合上了这封奏折,拿起了另外一摞上还没有批复过的奏折,望着唐厉风,笑道:“皇上还和上次一样,闭目养神,我来念给你听,可好?”
唐厉风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这次他却不允许叶疏烟站着念,而是顺势将她搂进怀中,闭着双目闻着她身上的少女幽香,陶醉地用指尖绕着她的头发……
有叶疏烟帮忙念奏折,唐厉风果然轻松了不少,片刻之后已将奏折批阅完。
“皇上,奏折已经全部批好,皇上能否告诉我,明天究竟有什么安排?”叶疏烟将奏折整理好,放在了矮几上。
唐厉风微微一笑:“明天你自然会知道的。”说着,便将叶疏烟抱起来,走到了床边,轻轻将她放下:“朕也乏了,去泡泡温泉便来,你若是困了,便先睡,若是不困,等等朕也好。”
今天叶疏烟受了惊吓,刚才小睡片刻还会做噩梦,更别说夕醉苑的漫漫长夜,那对她简直是恐怖和难熬的。
唐厉风自然不会让她回夕醉苑一个人睡,但也没有打算对她做什么,因此才让她先去沐浴,两人分开来。
就算他心中已经将叶疏烟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但是现在一未有任何仪式,二为册封,他知道叶疏烟必然无法就这样接受他。
唐厉风清晰的记得叶疏烟在除夕夜对他说的话,她希望将来的夫君,可以用八抬大轿接她,明媒正娶,拜天地高堂,再送入洞房,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样寻常夫妻的婚礼仪式,其实很简单。可是对于一个妃嫔而言,即便是简单的拜堂,可能都是奢望。
叶疏烟那时楚楚动人的目光,让唐厉风将她的小愿望牢牢记在心上。他要迎她为妃,若连这样的小愿望都满足不了,又谈何保护她、照顾她一生一世?
他心中早有打算,只是此刻还不想告诉叶疏烟而已。
叶疏烟见唐厉风平时很容易动情,但今晚却异乎寻常的冷静,她望着唐厉风的背影,忽然有些感动。
他完全可以和她一起泡温泉,但是他没有,虽然这沛恩宫就是他们两个将来恩爱厮守的地方,但他似乎不愿这么早便占有了她……
叶疏烟羞赧地一笑,脱掉了披风,躺进了被子里。
等唐厉风回来的时候,他也是换上了寝衣,安沫和宁雅走进来剪了床边宫灯的灯芯,宫灯就变暗了不少。
接着二人拨了拨炭炉,又把离床很远的那些宫灯都熄灭了,这才退下。
方才殿内是灯火通明,此刻唯余两盏暗淡的宫灯,反倒更显得温馨。
叶疏烟见唐厉风穿着丝绸的寝衣,身上的肌肉线条根本一点都掩藏不住,更显男子气概,她便不由得想到自己穿着的是一样布料的衣服,也就是说她的身体线条,在唐厉风眼里,其实也是一览无余的,顿时羞得转过身去。
唐厉风见状,忍不住笑了,坐在床边,问道:“朕怕你再做噩梦,本想老老实实陪你一晚,你却背对着朕,难不成是不愿意朕跟你一起睡?”
叶疏烟闻言,脸羞得更红了:“是我喜欢侧着睡……”
唐厉风看到她的耳朵都有些红红的,知道她害羞,忽然有些想要捉弄她,便掀开被子躺在她身旁,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可知道朕就喜欢你害羞的样子,你再这么可爱,朕怕朕会把持不住……”说着,他的手已轻轻放在了她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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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的手,往叶疏烟的腰际轻轻一放,叶疏烟便觉得肋下痒得要命,急忙便躲,可是唐厉风一伸手便将她搂在了怀中,笑道:“你果然是怕呵痒的……”
叶疏烟笑着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想起从前在明粹殿里和凌暖呵痒玩闹,唐厉风不就是偷偷在窗外偷听的么?她嗔怪地道:“皇上不学好,净学暖儿那个坏丫头来捉弄我……”
唐厉风哈哈大笑,道:“当时你便是拼命躲着朕,当时朕也怕你尴尬,还故意命人不要说朕去过明粹殿……可如今,你却在朕怀里,在朕的床上,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同朕捉迷藏呢?”
从那时到现在,也不过数月的时间,唐厉风本以为他对叶疏烟的喜欢,终究要冰封许久,想不到这么快,便将要如愿以偿。此刻回想,恍如一梦。
叶疏烟一听,狡黠地一笑:“皇上错了,如今这沛恩宫的主位是我,皇上明明是在我的床上呢!再说,当初我若不是进了尚功局,又岂能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点子,让皇上如此关注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正因为她在尚功局所做的一切,唐厉风才会深深了解到她的聪明才干,才会深深喜欢上她。
若是没有这些磨砺,没有这些苦难,唐厉风对叶疏烟也无非就是像对其他妃嫔一样,纵然宠爱,却难以互相了解,那样的爱,终究会消逝得很快吧?
叶疏烟从没有后悔当初选择了六尚局,放弃了中选,如果没有这一路坎坷,她也不可能交到祝怜月、楚慕妍那样的知心姐妹,认识林峥和苏怡睿,以及……那深情不悔的唐烈云……
唐厉风叹道:“瞧瞧你被朕惯成了什么样子,朕把沛恩宫给了你,自己却变成了个外人,往后想要在这儿住,还得巴结你呢!”
叶疏烟笑得柔媚,双臂环住了唐厉风的脖子:“皇上自己说的,要把百倍千倍的宠爱给我,怎么才刚给了一个宫殿,就舍不得了?”
唐厉风感到叶疏烟柔滑的双臂紧贴着他的脖颈,不禁心中一动,温柔地吻了吻叶疏烟的樱唇,道:“朕从来都舍得,却是你从前不愿要……”
叶疏烟含羞地用手捧着唐厉风的脸,看着他那炽热的目光,她樱唇微启,眼神不觉迷离如丝:“皇上……”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也是第一次如此主动。
唐厉风望着叶疏烟娇媚入骨的神情,心中的爱意便如同浇了油的柴火一般,轰然爆发出窜天的火势。
他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就势将她压在身下,整个人犹如席卷一切的龙卷风,他的吻肆虐地烙印在她的脖颈……
叶疏烟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压迫出胸腔,顿时有种缺氧的窒息感,像是潮退后落在沙滩上的鱼儿,她大口的喘息,却依然觉得口中干涸。
身子里流窜着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让她觉得异常羞愧难当,却也像火一般将她烧着……
她一把将唐厉风的身躯紧紧抱住,感觉他宽阔的肩、强健的背肌、一双几乎能握住她纤腰的大手、甚至是坚实的臂膀,无一处不透露出男子汉的雄壮健美。
而她意乱情迷之际,已然被唐厉风解开了襟带,薄薄的一层缎面寝衣,从她嫩滑的双肩上剥落。
床边的两盏宫灯仿佛又逐渐亮了起来,叶疏烟感到锁骨以下有些微凉,感到衣衫已经剥落到胸口,她迷离晕眩之中,脸上已是红霞飞扬,羞得紧紧闭着眼睛,抿着嘴唇,一弯柳叶眉也微微蹙起,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她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惧怕,又像是期待忍耐……这样妩媚的模样,简直让唐厉风血脉贲张。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纤腰,试探地伸入她的寝衣下摆中,慢慢向上,将忘情的吻烙印在她的脖颈和肩头……
叶疏烟知道他的手会往哪里走,强忍着腰际又痒又麻的感觉,可她却无法不紧张,整个身子颤抖得像是被水流冲刷的纤细水草。
唐厉风感觉到她的颤抖,那是因为她未经人事、还不懂得享受他的抚吻。
其实他的女人不少,每个妃嫔在初次承欢的时候,大多是这样紧张,甚至因为羞涩或害怕,就躺在那里完全不敢有一丝的回应。
可是不知为何,唐厉风见到叶疏烟这个样子,忽然有一丝不忍。
他不忍看她惊怕的模样,不愿她只是接受和承受,他更希望她能够更加主动,更加享受;这是他心爱的女人,每一次欢爱都应该是情之所至、和谐默契的,那样她才能真真切切感觉到他的爱意,他的心疼。
也不急在这一时,毕竟沛恩宫已经准备好,大殿的喜庆布置也都是为了给她一个隆重的典礼,他已经忍耐了这么久,又何妨在多忍几天?
想到这里,唐厉风的吻慢慢变得轻柔,双手轻抚着她的双肩,在她的气息逐渐平顺时,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你今天累了,就在朕怀里睡吧,明天一早,朕带你出宫……”
叶疏烟意识到唐厉风竟强忍住了冲动,知道他并非不想占有她,更多的是因为这样太过仓促,怕她接受不了。
她心中温暖,抬头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柔声问道:“出宫干什么?”
唐厉风握住了叶疏烟的手,虽然强忍下自己的欲念,但能这样亲密相依,他此刻已经很知足。
叶疏烟原本并不主动,今天是因为她受了伤害、受了惊吓,唐厉风的温柔才终于令她放下了一切忧虑接受了他,其实刚才,她也懂得唐厉风想对她做什么,却也未曾拒绝。
她如今已经肯将身子托付给他,他还能不知足吗?
唐厉风抚着叶疏烟的秀发:“你乖乖睡吧,等睡醒之后,朕一定告诉你。”
“可是皇上不说,我一直想着,不是更加睡不好?”叶疏烟不依地歪着头问。
“你不是那么急性子的人,这个不能作为借口,还不快睡!”唐厉风用被子将她一裹,用手臂压在她的身上,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是怕叶疏烟再追问下去,便憋不住说了,叶疏烟见他竟然用霸道来逃避问题,可这样程度的霸道,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徜徉花丛的蜜蜂,沉浸在无边的甜蜜里。
她喃喃地道:“皇上好小气……”说着,便带着一丝微笑,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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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寂的深夜,沛恩宫柔嘉殿的寝殿内温暖如春,床边的两盏宫灯,静静地燃烧,直至天明。
待第一缕晨光穿透了朝南这面的琉璃窗,叶疏烟才悠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唐厉风的笑容。
这一晚,她没有再做噩梦,不知是因为有唐厉风陪在身边才格外安心,还是因为泡过了温泉之后睡在铺得软软的床上太舒服,过了一晚,昨日所遭遇的事,终于慢慢如阴霾般散去。
她见唐厉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想着他一定是不想吵醒她,所以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睡醒。心下感动,起身准备下床服侍唐厉风更衣洗漱,却又被他按回了被窝里。
“时间还早,你且再睡一会儿,就让安沫、宁雅为朕更衣便是。”冬天的早晨十分寒冷,唐厉风起惯了早,知道外面的冷,怕叶疏烟骤然起身会感染风寒,自然不舍得她就这么起来。
叶疏烟挽住了唐厉风的手臂:“皇上最近无需上早朝,也多躺一会儿吧。等过了正月十五,以后就不能晚起了。”
身为皇帝,每天卯时就要起床,也就是早晨五点的时候,叶疏烟知道那种五点起床上早自习的痛苦。做臣子、做官还可以休沐,但是皇帝全年无休,着实劳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她对唐厉风也是心疼的。
唐厉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不舍得朕么?”
叶疏烟笑道:“谁不舍得你了,只是想看看我自己有没有令君王从此不早朝的魅力罢了。”
唐厉风一听,愕然片刻,忽然大笑,俯身压着她:“那朕得先看看你有没有把朕留在床上起不来的本事了。”
叶疏烟揽住了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其实是心疼皇上那么辛苦,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
唐厉风点了点头:“疏烟,你入宫至今已经为朕分忧不少,待你正式册封,朕要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能自由出入宫禁,管理你所策划的一切事宜。到时候,也不知是你心疼朕,还是朕要心疼你了。”
叶疏烟一听这话,忙坐起身来,惊讶地问道:“皇上的话,我不太明白。后妃的身份怎么可以随意出宫?”
唐厉风笑了笑:“亏得你立志为杰出女官,难道不知唐时的上官昭容便是从女官封为昭容的么?她才华绝代,深得武则天与中宗皇帝的信赖,所以封为昭容之后,依然是内掌诏命、外参国事。朕先为你正女官之名,再行册封,你有大功于我大汉国,百官当无异议。”
他竟然是这样想的,这倒让叶疏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她心情复杂,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惊愕,又或许是佩服唐厉风用人的胆量。可是他所说的“百官当无异议”这就难说了,毕竟朝中顽固守旧的人还是不少。
就算是叶疏烟的父亲叶臻,虽然忠心耿耿,但只怕也是接受不了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女子处理本该朝臣处理的事情。
看到叶疏烟愣住,唐厉风明白,她深知宫里的规矩,也颇有担忧,便又说道:
“别人怎么想,脑袋在他们身上,朕是无法左右,但是朕既然是开国之君,将来大汉国的祖宗家法就由朕来定,合适不合适,朕自有定夺。朕一向任人唯贤,难道就因为男女之别,就让你的才能淹没深宫?”
大汉国的许多制度都承袭自隋唐两朝,关于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是到了清代才成了电视剧里所谓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所以武则天可以替李治处理政务、可以称帝,上官婉儿也能以昭容的身份外参国事。
唐厉风是开国之君,谁也不能拿规矩来压他,因为大汉国的规矩,本就是从他这一朝定的。
叶疏烟见唐厉风拿定了主意,只觉得这才是一个开国之君该有的魄力,朝中的文武百官,在大汉国的中央集权之下都没有实权,要负责实务都要由皇帝委任,所以没有人敢真的和唐厉风叫板。
朝中文武散官众多,平时仅仅拿俸禄,用时才得授命,这样逍遥的日子,谁会舍得拿自己的饭碗和人头给唐厉风立规矩?
叶疏烟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知道唐厉风一定会妥善安排好一切,便微笑着点头,起身唤来安沫和宁雅。
二人进来的时候,已经用铺着红色绸缎的托盘捧进来两套衣衫,分别是一套唐厉风平时所穿的便装,一套是崭新的女装,但并不是宫装。
叶疏烟亲自服侍唐厉风洗漱,为他穿好了衣衫,之后便由安沫宁雅二人伺候她洗漱更衣。
二人都整理好之后,柳广恩便进来请安。
唐厉风正看着安沫给叶疏烟梳头看得陶醉,见柳广恩进来,神色有些焦急,便暗暗对柳广恩挥了挥手,二人便走出了寝殿。
叶疏烟从镜子里看到唐厉风笑容僵硬地走出去,心下担忧,便对安沫说道:“梳个简单的发髻便好了。”
唐厉风走出来,柳广恩便轻声禀道:“太后一大早便在崇政殿外等着见皇上,奴才想着太后只怕是知道了,也不敢隐瞒,说了您在沛恩宫。太后如今就在西侧殿等着皇上,皇上快去吧。”
唐厉风瞧了一眼寝殿里,说道:“朕去崇政殿,你侍奉叶尚功先用早膳,不必等朕,朕和太后在崇政殿吃。”
柳广恩心知太后这次亲自来崇政殿一定是为了叶疏烟的事,怕唐厉风这顿饭是吃不好的,但也只好应声道:“皇上放心,奴才自会服侍好叶尚功。”
唐厉风便登上龙辇,移驾崇政殿。
叶疏烟这时已经梳好了头,匆匆走出来,看着唐厉风的轿辇已远,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奏折昨夜已经批完了,皇上这么早去崇政殿,可是太后来了?”
柳广恩佩服叶疏烟的聪慧,说道:“叶尚功无须担心,皇上自有话对太后说,想来太后也不至于太为难皇上。皇上说了,让奴才在这里伺候叶尚功用早膳,叶尚功是在寝殿外间用膳还是去西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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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作为皇帝,本来就不应该将心放在后宫,而是应该专注于军国大事,怎能像世上那些平庸男子一样,追求所谓的爱情?简直是荒诞!
此刻听着唐厉风的赞许,太后不由想起叶疏烟那个狐媚样子,念及唐厉风为她精心布置了奢华的沛恩宫,将来必然专宠,太后便对叶疏烟恨得切齿。
太后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唐厉风,气得手都发抖:“风儿,哀家守着寡将你带大,从你娶妻生子开始,便为你料理家事,择妻、纳妾、选妃,哪一样不是哀家在张罗?你如今是嫌哀家老了、碍事了吗?若是那样,哀家便将凤印交给皇后,哀家回老家去守着你爹爹的坟头,打发后半辈子便是!”
说着,起身便要离开崇政殿。
平常她若是这么说,唐厉风早就起身拉住了她,低头认错了。
因为他知道,一个女人守寡不易,带着三个儿子更是不易。太后年轻时为唐家守节,咬着牙靠自己养育孩子,不但是对唐家三子的恩情,也是对唐家颜面的保全。
唐厉风的孝顺,也都是因为这些原因。可今日再听见太后倚仗这些事来要挟,想让他放弃迎叶疏烟为妃的决定,他却是深感厌倦。
他坐在桌边,将碗推开,双手放在了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多年来压抑他的重担。
“母后,儿子感念母后的生养之恩,只是……母后也许忘了,今日这番话,两年前您便已经说过。当时儿子并未违拗母后的意思,结果又如何?承春殿被封,淑妃惜氏被禁足,她心怀怨忿,便连已怀孕了都不告诉任何人,从秋千上跳下来、生生把胎儿给摔掉了……”
唐厉风提起这些旧事的时候,便再不复平时的沉稳铿锵,而是微微发抖。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太后想起了当初承春殿发生的惨事。
她曾经为了淑妃惜氏肚子里的孩子后悔了许久,也是从那时开始,建了慈航斋,诚心供奉,每逢固定的时间,她便吃斋念佛,也是为了超度自己未出世的孙子。
如今唐厉风忽然提及往事,那些已经快被太后遗忘的人和事,便也骤然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孩子,是她一意孤行害死的啊!也是她欠了唐厉风的……
尽管太后依然认为,淑妃惜氏死不足惜,可是当唐厉风往事重提,太后心里已经知道,他对惜氏的愧疚,令他根本无法原谅自己,今时今日,又怎么会再因为太后的话而放弃叶疏烟?
更甚者,太后越是用相同的论调来反对他册封叶疏烟为妃,他便更容易将叶疏烟和惜氏联系在一起比较,将对惜氏的愧疚,全都化成对叶疏烟的宠爱。
太后的心里本来燃着一把怒火,此刻却也被唐厉风的态度浇灭,她知道单凭她的这番话,已不足以令儿子回心转意。
她缓缓转过身来,凄苦地道:“是,那是哀家欠你的,如今你是要哀家还了么?”
唐厉风起身走到了太后身边,携住太后的手,难过地道:“从前母后选谁为妃,儿子从不拒绝。可儿子心里空了这么些年,也是孤苦,求母后让儿子留一个可心的人在身边吧。”
太后听了,无奈地拍了拍唐厉风的手背:“你终究是长大了,哀家若再事事管束,咱们母子的情分,只怕将不复当初。罢了,罢了……”说着,她将手抽回,一人踯躅走出了西侧殿。
唐厉风看着太后的背影,心下酸楚,但却也感到分外轻松。
只要太后不再反对,他便能给叶疏烟一个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婚礼,一如她从前所说、所盼的那样……
其实唐厉风自己又何尝不想有那样一个婚礼,迎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只是十年前他迎娶正妻时,连妻子的样子都不知道,更别说有什么感情。
想起如今,他竟然可以自己张罗自己的婚礼,选择自己所爱,心里竟觉得有些忐忑,更充满了喜悦。
送走了太后,唐厉风看着满桌的精致菜肴也无心独自享用,匆匆离开崇政殿,便回沛恩宫。
叶疏烟虽然交代柳广恩无需麻烦,弄一碗粥便够了,可柳广恩却还是让小厨房做了三四个就粥的菜,此刻她一人独自用膳,还真有些不习惯。
自从重生在叶家,她吃饭一直在明华厅跟二夫人和羡鱼一起,入了宫,又是和秀女们、和姐妹们在一起吃。
现在偌大的寝殿之中,只有几个宫女侍立一旁,宽阔的餐桌,只有她一人落座,这感觉总是孤单,吃起饭来也觉得没有味道,就是吃了什么菜,自己都不知道。
看来,以后要真是入主沛恩宫了,没有祝怜月和楚慕妍陪伴,还真是要寂寞到长出草来。
正想着这些,便听宫人迎接皇帝的声音传来。叶疏烟喜悦地一笑,站起来离开了餐桌,待唐厉风走进寝殿外间的门,上前盈盈一拜:“皇上回来了。”
唐厉风拉着她的手,同坐桌边:“嗯,方才太后来过崇政殿,问了朕对你的安排,朕已告诉了她,她便也没说什么。”他刚落座,柳广恩便已上前盛粥布菜。
叶疏烟听了,不禁望着唐厉风,心知太后没有那么轻易就同意唐厉风的册封,却不知道唐厉风用了什么话去说服的太后。
但唐厉风既然不愿意说,避开了太后真正的目的,那么叶疏烟也只好装作不知情,她便笑道:
“太后仁慈,也是皇上的真情打动了她,才肯放下对我的成见。我真不知如何感谢她的成全……”
叶疏烟如此懂事,唐厉风想起太后对她的污蔑,更是心疼,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有此心就好,将来多替朕孝敬孝敬太后,日久见人心,她会喜欢你的。”
这样的话,唐厉风自己说着都心虚,别说叶疏烟了。她只觉得要暖热太后那颗冷酷的心,根本不可能。
况且,太后对叶疏烟所做的那些事,不可能因为唐厉风的爱就一笔勾销。
该她还的,就别想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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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完全升起,沛恩宫便如同沐浴在一片金光里。
柳广恩命人抬来了一个八人抬青衣轿子,在殿外等候,唐厉风和叶疏烟出了殿,便坐上轿子,一路未曾停歇,直至宣德门。
接着柳广恩策马先行,唐厉风和叶疏烟则换乘马车,车夫也并未问路,仿佛已经知道目的地在何处。
看不尽汴京的一路繁华,在正月十五之前的这段日子,尤其是这几道正街,热闹非凡,瓦肆勾栏外都停满了达官贵人的车马,若不是正街宽阔,只怕就要被行人车马堵得个水泄不通。
见路上都是人,马车走得又慢,而唐厉风此次出宫也没有带御林军护驾,叶疏烟不禁有些担心。
好二人穿的都是寻常便装,车马也没有任何宫中的标记,所以倒还不算显眼。
走到了运河边上,推窗只见那运河中停泊着一艘艘巨大豪华的画舫,这里白天有说书评史、论经弹唱的艺人,到了晚上,便是歌舞昇平,花映摇红。
这运河贯通汴京整个城市,河岸边都是繁华之处,因此游河也是十分有趣的。也有人租下整艘画舫,在运河中游玩,走到哪里觉得好,便停下来上岸游玩。
这就是大汉国的汴京,百姓们在这几天也都放下了活计,尽情玩乐,更令汴京变得充满了人文气息、淳朴味道。
见叶疏烟看得痴了,唐厉风拉住了她的手:“怎么,想去运河上玩吗?”
叶疏烟微微一笑:“皇上怕也没有在汴京玩过吧,也许以后我们有机会来。不过今天皇上专程带我出来,到现在还保密,该不会是为了带我出来玩。”她挽住唐厉风的胳膊,将头偏倚在他肩膀:“皇上到底是要带我去哪儿呢?”
唐厉风揽着她的腰,轻声道:“好吧,都走到这里了,朕便告诉你把,今天朕是要送你回娘家。”
“娘家?”叶疏烟听到这两个字,想到的自然是庐州的叶府,可是转念一想,叶臻就在京中,虽然没有置下房产,但总算是租着一个小院子,倒也还能算是她的娘家。
唐厉风已经准备要册封叶疏烟,这时候不让叶疏烟在宫中好好准备、等着册封典礼,反倒将她送到叶臻的住所,这又是何意?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见他的笑容充满了宠爱和纵容,这才明白他如此安排,真正的用意就是要像采选一样,把叶疏烟从宫外迎进宫中。
采选和选秀不同,选秀是各州县将适龄的少女送往京中参加大规模的遴选,但是采选便可以是皇帝亲自指定人选,命人依照妃嫔的册封等级,以该等级所应有的仪仗,将妃嫔迎娶入宫。
叶疏烟忽然想起,除夕夜对唐厉风说过,希望能够嫁给一个普通的男子,明媒正娶。可是她决定为妃之后,也知道自己地位再高也不可能像一个正宫皇后一样,和皇帝举行大婚,也从没有再提及这种想法。
要说当夜叶疏烟说这样的话,不过是为了让唐厉风明白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感情、独一无二的地位,让唐厉风放下皇帝的身份而已,想不到唐厉风竟然把当时她随口一说的话,真正放在了心上。
唐厉风见叶疏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朕已经让柳广恩前去叶府传旨,等咱们到达的时候,叶大夫和夫人应该已经接到了你封妃的圣旨。你那样聪明,难道真的没有猜到朕的安排?”
叶疏烟从不敢奢望自己还能和叶臻、二夫人和羡鱼在一起生活,此刻得知二夫人和羡鱼都还没有走,而且能亲眼见证她被迎接入宫,她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对唐厉风的安排,也是感动至极。
她只想紧紧抱着唐厉风,真切地感受他的存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得到了他的爱,也将成为大汉国开国以来第一个被采选入宫、封为妃子、从娘家进宫的妃嫔。
一直以来她都在拒绝唐厉风,即便是打算接受他之后,也并不算主动。
反而是这样欲拒还迎、若即若离,加上唐厉风刻意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放下了皇帝的天威,他才慢慢把自己当成是一个追求爱情的普通男子,叶疏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更加重要。
尽管这个过程中,叶疏烟对唐厉风用了些许战术,而唐厉风最初也希望以荣宠无极的待遇来征服叶疏烟的心,但这一局棋,如今已经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和局,二人的心越来越近,这才是最难得的。
她在他怀里柔声道:“我不敢自诩聪明,更不敢擅自揣测圣意,又哪里想得到,皇上宠起人来,竟是如此的不顾一切……谢谢皇上……”
唐厉风笑着吻了她一下:“能迎娶真心喜欢的女子,于民间百姓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于朕而言,却是最难的事。你是上天赐给朕的宝贝,朕为人二十七载,娶妻至今也有十年,如今有了你,才觉得皇宫像是朕的家了,你说朕怎么能不爱你、不宠你?”
叶疏烟心里微微一疼,念及唐厉风多年来在外征战,有家不能回,偏偏太后为他选的妻妾他都不喜欢,就这样做一辈子皇帝,又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她捧住了唐厉风的脸,笑容甜美地在他的嘴上轻轻一吻,点了点唐厉风的鼻尖:“那皇上可要好好珍惜,把我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千万别摔了。不然,老天爷可要罚你的。”
唐厉风被她撩拨得情动,猛然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热吻便像是夏天里又急又密的雨点,落在她的脸上、身上……
马车微微地晃动着,对于车里轻微的喘息声,车夫自然是充耳未闻一般。
直到来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邸门前,车夫才跳下马车,禀道:“启禀公子爷,叶府到了。”说着,已经踏脚凳放在了马车门外侧地上。
叶疏烟走下马车,却见眼前的青砖朱门上方,挂着崭新的“叶府”门匾,就连府门外的一人高的石狮子都是新雕凿的,朱漆大门上铆钉闪亮,也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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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正门内是一面浮雕照壁,虽看不见这府邸里面的情况,但是从高高的院墙便也曾推算出这所宅邸的规模,那至少也是三进三出的大宅。
在庐州,这三进三出倒是不算什么,毕竟庐州的地皮不如汴京金贵值钱,人人都置办得起一套不错的房产。
可这里是汴京的繁华地段,叶臻为官清廉、行事低调,绝不可能买这样大的房子一个人住。
叶疏烟心中讶异,知道这必定不是叶臻当初租住的地方,想来是唐厉风命人重新购买了一所宅院赐给叶臻,最起码,他的妃嫔要从这里进宫。
叶臻新晋升为御史中丞,再加上女儿封妃之喜,势必会有不少宾客上门,叶府总不能太过寒酸,至少也有个能办几桌酒席谢客的大厅才行。
唐厉风设想周到,封妃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他竟然不动声色地全部都办好了,倒让叶疏烟觉得轻松无比。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将所有的麻烦都消灭在外面,给自己心爱女人的只有幸福安稳,这就是叶疏烟所说的,为她撑起一片天……
这时,门廊上的小厮见了唐厉风和叶疏烟,虽不认识,但看二人的容貌、穿着,也知道是了不得的贵人,急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叶臻和柳广恩便一起从宅门内出来,将唐厉风和叶疏烟迎了进去。
到了照壁后,叶臻才慌忙对唐厉风叩拜:“臣未能及时出门迎驾,请皇上恕罪。”
唐厉风扶起了叶臻:“叶大夫多礼了,朕让柳公公提前来传旨,而后才和令嫒微服来到,正是不愿别人知道,更不想你们太拘谨,我们进去说话罢。”
叶臻急忙道:“皇上请。”接着他望向了唐厉风身旁的叶疏烟。
叶疏烟微笑着拜见,道了万福:“女儿见过父亲。”
叶臻如今已经接到了叶疏烟封妃的圣旨,自然不能再受女儿的大礼,也照大臣见妃嫔主子的礼仪,回了一礼:“臣不敢,贵人请入内堂休息。”
叶疏烟闻言,自然还是不适应,但想到圣旨已下,在唐厉风面前,叶臻也绝不会有半分失了规矩,只好淡淡一笑,进内堂与二夫人和羡鱼相聚。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在丫鬟的带领下走进内堂,心里颇为不舍,毕竟他送她来,在婚礼之前,便要让叶疏烟留在叶家,二人不能再相见,这也是民间嫁娶的习俗,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
叶疏烟似乎感觉到唐厉风的注视,回头一看,二人便四目相接,她看得出唐厉风的不舍,含羞的低下头去。
叶臻见二人情意甚笃,欣喜安慰,知道叶疏烟将来入宫后必然享尽荣宠,心中想起了去世的大夫人,暗暗道:夫人,你是舍了命为我诞下了一个好女儿,将来叶家必定能够借助疏烟身上的恩宠起势,你在天有灵,更要保佑她在宫中平平安安、顺利诞育皇子……
唐厉风步入大厅,坐于上座,柳广恩侍立一旁,叶臻坐在下首。一个丫环奉上银盏盛着的一杯香茗,唐厉风接过来品了一口,道:“嗯,这是百官宴上,朕赏赐的那盒铁观音吧。”
茶叶等级划分得详细,名茶之中,也分上中下三种,平日叶臻并不用如此好茶,只是唐厉风来了,方才打开来用。
叶臻惭愧地道:“是,臣饮茶只为生津解渴,平日里只备着中等茶叶,不知皇上今日会来,临时来不及再去买,只好拆了皇上赏赐之物。”
唐厉风知道叶臻凭一人俸禄要养一家子,家里妇孺自然是委屈不得,他独自在京中,生活无人照顾,也便随意了许多,不免俭省得很。他心里暗暗赞叹,自然不会怪责。
他朗声一笑:“朕赏赐的茶,难道就不是茶了?自然也是要拿来饮的。只不知叶大夫喜欢哪种茶,改天叫柳公公多选几种,送来给你尝尝,饮得惯哪一种,你告诉他便是了。”
叶臻听了,虽然惶恐,但也并不拒绝。
茶叶毕竟是雅俗共赏之物,唐厉风送的不是金银珠宝,只是茶叶,这是显示了对叶臻的重视和尊敬,亦不落俗套,叶臻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何况他自己将常常在御前行走,女儿又将要为妃,日后各种赏赐是少不了的。
叶臻虽然清廉,但绝不迂腐,唐厉风是个赏罚分明的君主,只要他们父女二人忠心为大汉国鞠躬尽瘁,这些赏赐他也能够坦然接受。
唐厉风喝过了茶,便开门见山说到这次封妃典礼的安排。
“朕本意是想按照民间婚嫁风俗来办,但是三媒六聘这些繁文缛节都是在迎亲之前做的事,如今也不能再从头走一遍过程,因此便省了这些书面的形式吧,关键是迎亲这一件事,要隆而重之。叶大夫以为如何。”
这唐厉风虽然是皇帝,但叶臻如今却是他的岳父,唐厉风要按照民间习俗来娶叶疏烟,也自然要以一个女婿的口气,跟叶臻商量。
叶臻见唐厉风为了叶疏烟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感动,忙道:
“皇上这是要给小女一个隆重的婚礼,重在迎亲,所以倒不必拘泥书面的礼式。如今唯独剩下迎亲的步骤,按照民间习俗,迎亲时男方要交迎亲书给女方家里,方才柳公公宣读的圣旨便是这迎亲书的意思。这礼数已经很周全了,臣感恩戴德。”
唐厉风笑了笑:“叶大夫所言极是,虽然如今朕暂时只能封令嫒为正三品婕妤,但到迎亲时朕会用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仪仗来迎娶她,待来日她得怀帝裔,再另行封赏晋升。她在宫里,有朕照顾,叶大夫和夫人大可放心。”
叶臻哪里听过唐厉风这般客气的话,只觉得唐厉风对叶疏烟的宠爱着实异于其他妃嫔,虽不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说到放心,叶疏烟这样得宠,他又怎么会不放心?
叶臻拜谢了唐厉风之后,君臣二人便也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谈了。
尽管唐厉风也想就近来难以解决的政事和叶臻随便聊聊,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也觉得此处不大适合谈论国事。
加上他很快便要回宫,心中舍不得叶疏烟,还想再见一面,叶臻便差丫鬟去内堂请叶疏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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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只觉得给的还不够,听见叶疏烟心生不安,心疼地抱着她:
“别说傻话,朕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还算是一国之君么,还算是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朕只怕这几天的相思之苦难捱,实在不舍得将你留在宫外……疏烟,你可会想念朕?”
叶疏烟愕然望着唐厉风,心里突突乱跳,她还是第一次听唐厉风如此直接的问她的心思,也是第一次发现唐厉风对她如此依恋不舍。
这真的是那个称霸天下、深具雄才伟略的大汉国开国帝王吗?
他的心,本该只属于他的国家和天下,几时竟被她蚀空,装满了难以慰藉的相思之苦?
“皇上……”
叶疏烟想要劝慰唐厉风,不可如此儿女情长,可是她又怎么能开得了口。
因为唐厉风的爱,本就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作为一个妃嫔,只有帝王的爱才能让她存活和成长。
唐厉风见叶疏烟犹豫着不回答,竟是越发的急切起来,将她抱紧,吻着她的鬓发:“三天,真的太久了……”
也许离别最容易激发出深藏心底的相思和愁绪,唐厉风竟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像羡鱼一般,感叹着“太久了”。
其实他最想听叶疏烟说一句情话,像别的女子一般撒娇、依赖,因为叶疏烟一直都在拒绝,即便是如今接受了他,却没有主动表白过爱意,他始终也不知自己在她心目中究竟有多重要。
她的内心是如此强势,如此独立,无需依附任何人,连撒娇都不肯。
唐厉风为她做了这么多,尽管终于可以得到她,但是为何越是到了临近册封典礼的时候,他越是觉得不踏实。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是真的喜欢她,否则不会在乎他在她心里是什么地位、她又爱不爱他,想不想他。
她心头一热,忍不住紧拥他:“皇上,其实我不需要这样隆重的册封典礼,只要皇上一直这么喜欢我、信任我,哪怕没有妃嫔之名又有何妨?皇上……你带我回宫吧……”
她明知道唐厉风想听的话是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连一句“我会想你”、“我喜欢你”这类的话都说不出口。
就是此刻,她心疼唐厉风所做的一切,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却还是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的心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连她自己都看不清井底藏着什么,因为她现在还搬不开这石头……
只是在唐厉风听来,叶疏烟虽然没有直述相思,没有表白爱恋,但她愿意不要册封礼,就要让唐厉风带她回宫,也算是一种含蓄的回答。
唐厉风多想就这样带她回去,什么也不理,此时此刻就将她放在柔嘉殿的寝殿里,肆意爱怜。
但若是那样,他只怕叶疏烟今后想起来,不免又觉得有所缺憾。只好忍下冲动,放开了叶疏烟,却平复不了自己的欲望。
“朕将你正式迎进宫,那么前朝和后宫都能够知道你在朕心里的地位,将来太后也不至于再为难你;再者说,叶大夫终究在朝堂上颇有口碑,朕若不依礼制,他人不笑朕,也会笑叶大夫。疏烟,你等朕。”
这样的话,说服了叶疏烟,也说服了唐厉风自己。
叶疏烟点了点头:“皇上,我听你的话。三天不久,皇上只要让自己忙碌一些,就不会太想我了……”
唐厉风摇头一笑:“嗯,朕也听你的话。”说着,他望着叶疏烟,缓缓放开了她的一双小手,轻轻拍拍她的脸,便微笑着迈步走出正厅。
他的宠溺,就像是一个大哥哥对待小妹妹似的,举手投足皆透露出无限爱怜。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离开,想要追出去送送他,却只是走到了厅外,便停下了脚步。
三天不久,来日方长,又何须这样依依不舍。
册封虽是大喜之事,可是只要步入深宫,她要面对的是后宫的明争暗斗、波谲云诡。
和唐厉风在一起,固然轻松惬意,但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心被甜蜜融化,决不能对太后、皇后甚至是其他妃嫔掉以轻心,否则,一子走错,一切恩宠都会失去,所有荣华都会化成泡影。
她慢慢走回了内堂,心情也随着唐厉风的离去而沉寂下来。
二夫人见她回来,又有些失意的样子,问道:“皇上已经走了?”
叶疏烟抬起头,淡淡一笑:“嗯,走了。”
二夫人笑道:“那还不把魂儿收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今天二娘给你们做好吃的,你和羡鱼都来厨房帮忙。”
叶疏烟看二夫人和羡鱼开心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在叶家的时间,恐怕也只有这三天了。
她便放下了宫中那些事,跟着二夫人和羡鱼一起去了厨房。
摘菜洗米、揉面雕花、圆丸子,当初在教习馆时,每种技艺叶疏烟都学得很用心,所以厨房里这些事情也不在话下。
一桌家常的宴席,一个时辰也便都做好,摆在了饭厅里。
叶臻看着二夫人、叶疏烟和羡鱼围坐桌前,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夹了一块羡鱼最不爱吃的菜给他,说道:“鱼儿,长身体的时候,不可挑食。”
羡鱼一瞧碗里的绿菜,怯怯地看了叶臻一眼,硬着头皮含进嘴里,含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就仿佛含着那菜,菜便会化了。
还是等叶臻发现、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他才“咕咚”一声将菜整个吞下了肚。
叶疏烟笑道:“父亲,您对羡鱼也太严厉了些,他才七岁,慢慢教导就好了。”
叶臻看了一眼叶疏烟,淡淡地道:“树苗长歪了,将来就是发得再粗,也成不了材。羡鱼性子野,且又命带华盖,主多才多能,是以性格孤傲自赏。如果性定气坚,且又遇贵人,定是飞黄腾达之兆。若不好好管束,放任自流,将来怕他成为大奸大恶之徒。”
叶疏烟倒是没有听过羡鱼的命理,但就算除去命理不说,叶臻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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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这孩子确实很野,看他对侠客故事那么感兴趣,甚至小小年纪,大有主见,自己去拜了冷督头为师学习武艺,这一点就能看出他将来绝非庸才。
只是看叶臻对他那样严格,叶疏烟怕的倒是羡鱼将来会叛逆不服。
羡鱼默默听着叶臻的话,把碗里的饭往嘴里填,一时竟忘了吃菜,等叶臻说完,他忽然问道:“爹爹,什么是大奸大恶之徒?”
叶臻听到羡鱼提问,便放下了筷子,用手边的帕子略擦拭了一下手,说道:
“或为富不仁、或为强欺弱,或据山头而劫道,或圈地域而称雄,视人命为草芥、见钱财如蚊蝇,此为大恶之徒。或贪赃枉法,或谗言谄媚,或通敌窃国、卖主求荣,或奸佞乱世、败坏朝纲,此为大奸之徒。”
叶疏烟一听叶臻的话,心想父亲不愧为有名的文士,他略一沉吟,便将这世上的大奸大恶之徒一一列举,虽然还不尽然,但也可以作为一个参照,让羡鱼明白是非。
却不料,羡鱼想了想,笑道:“孩儿立志做侠客,专除奸惩恶,这便没错了吧?”
叶臻闻言大皱眉头:“侠者,以武犯禁,道德上虽然值得推崇,但终究是滥行杀戮,有违法度,其实为恶人也。”
羡鱼噘起了嘴:“爹爹的话,岂非是互相矛盾么。人世间的奸恶之徒多,逍遥法外者也多啊,那自然要有人来为民除害。”
叶疏烟一听,羡鱼倒真把那些侠客列传的故事当成了真的,怪不得叶臻如此忧心。看来对于是非观念尚未形成的稚童而言,严加管束还是必要的。
她怕羡鱼再跟叶臻争执下去,会令叶臻生气,便对羡鱼说道:
“侠客用刀剑行杀戮,虽有仁义之名,但是却和当政者以法度治国的主旨相违背,若是民众都崇尚暴力,人人有了恩怨便仇杀不断,又何来安定繁荣呢?羡鱼有正义感,将来若是能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既可利用律法为武器,实现你行侠仗义的理想,又能名扬天下,才叫两全其美呢。”
羡鱼听了叶疏烟的话,低下头一边吃饭,一边思考,半晌不语。
叶疏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看了一眼二夫人,却见二夫人慈爱地看着羡鱼,见叶疏烟望她,她微微一笑:“吃饭吧,烟儿。”
看到二夫人完全不担心羡鱼,叶疏烟回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有些事情都已经记不住了,但是那时候有些幼稚的想法,长大以后自然会随着阅历而慢慢改变。
也许如今跟羡鱼说的再多,他也不会明白,人生观毕竟只能在成长的过程中建立。
叶疏烟自嘲地一笑,她和叶臻只怕都太过心急了。
过了午时,便听门廊小厮来报,说是宫里面来了人,是个老嬷嬷。
叶臻一听,知道是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便忙和二夫人一起到门口相迎。
叶疏烟在二道门里候着,等叶臻带教习嬷嬷进来之后,她便上前,盈盈一拜。
那嬷嬷急忙将叶疏烟扶起来,二人抬头一对视,竟是见过的。
叶疏烟的脸一瞬间就红了起来:“嬷嬷,好久不见了。”
那教习嬷嬷笑道:“老奴也没想到,今日会是来姑娘府上教习。姑娘这条路走得也算是曲折了,不过好在已修成正果。老奴恭喜姑娘。”
原来这位教习嬷嬷姓段,人称她段嬷嬷,就是当初选秀的时候,在那间屋子里为秀女们进行秘检的那位冷冰冰的老嬷嬷。
叶疏烟见了她颇为尴尬,毕竟当时自己从上到下被这个段嬷嬷看了个遍,就连私密的部分也看过了。
二夫人一问之下,才知道二人早有这样的渊源,喜道:“如此当真是有缘,段嬷嬷这次能再来担任小女的教习嬷嬷,是小女的福气啊。”
说着,便先领着段嬷嬷来到客房安置。
这间客房收拾的很干净,二夫人命人将刚刚给叶疏烟做的新被褥,抽了一套床褥拿来,亲手为段嬷嬷铺好了床。
叶疏烟见二夫人这样殷勤,倒是完全不顾身份,把这段嬷嬷给捧得很高,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叶疏烟倒也没有问那么多,二夫人平素对外人不会这样殷勤,今日一改常态,那自然也有她的道理。所以叶疏烟也对段嬷嬷十分恭谨有礼。
段嬷嬷终究是侍奉过前朝妃嫔的人,在宫里有一定的地位,就说大汉国立国后,头几批采办进宫的宫婢,就都是经她一手训练出来的。
因此她在宫里虽然深居简出,并不太管事,可是只要走出来,哪个人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段嬷嬷”。
二夫人看着这段嬷嬷的年纪,再看她行事走路的气度,便知道此人必定是曾经在前朝宫里当值,只怕当时的地位还不低。
宫里总有一些老人精,她们见惯了这宫里的花样伎俩,本身就是一部精彩绝伦的《后宫秘史》,也可以说,是一部《深宫兵法》。
因此,笼络住段嬷嬷,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对叶疏烟绝对有好处。只是这样的人,她根本不图名利,要投其所好也不是容易的事,还是那句话,只看缘分。
二夫人和叶疏烟亲自为段嬷嬷收拾屋子,一丝一毫也没有假手于丫鬟小厮,反倒是段嬷嬷,见二人这样张罗着,却是坦然地坐在桌边,静静地喝茶。
茶水泡的依然是御赐的那盒铁观音。
段嬷嬷品得出那是贡品的品质,也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住处收拾好了,二夫人便道:“段嬷嬷,舍下简陋,比不得宫里,委屈您几天。不过若是缺什么,您只管说,这里离街市很近,我亲自去买。”
段嬷嬷点了点头,道:“宫里和外面又有什么区别,吃饭也不过一碗饭,睡觉也只占六尺床,叶夫人太客气了。令嫒如今身份尊贵,您将来是要封诰命夫人的,老奴不敢乱了尊卑,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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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嬷嬷说得客气,刚才却是坦然坐在那里,丝毫也没有谦让一下的意思。
二夫人微微一笑,对段嬷嬷的冷傲毫不介意。因为冷傲之人,必定有她的资本。
叶疏烟则说道:“说到尊卑,何为尊卑呢,嬷嬷是长辈,如今宫里各处都有您的学生,人人尊敬,这便是‘尊’。若能得嬷嬷提点一二,必定令疏烟受用不尽。”
段嬷嬷微微一笑,看了看叶疏烟,便对二夫人说道:“说是有三天时间,可后日晚上便是册封礼,白天必定要准备许多事,实则只有两天而已。时间紧张,老奴要即刻开始教导令嫒,请二夫人安排个宽敞的地方。”
二夫人听了,知道段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连忙说道:“好,那么请段嬷嬷移步小女的房间吧。”
段嬷嬷便跟随二夫人和叶疏烟来了三道门内的独栋房屋中,这间房分了内外两间,和叶疏烟当初在庐州家里住的房间格局比较像,所以二夫人将这间房布置了一下,作为闺房。
叶疏烟也是头一回来到自己这间闺房,看里面的布置,家具的摆向,竟然和庐州家里的很相似,她心知二夫人想让她有真正从自己家里出嫁的感觉,欣喜地拉住了二夫人的手。
二夫人微笑说道:“你喜欢就好。”
段嬷嬷看了看这间房,便道:“倒是宽敞明亮,起码能迈得开步子。那么夫人便去忙其他事吧,这里有老奴就行了。”
二夫人知道叶疏烟如今的行为举止比从前成熟了很多,想来她也能够和段嬷嬷相处得来,便放心地返回前院。
二夫人走后,叶疏烟便请段嬷嬷上座,段嬷嬷也不客气,便坐在了厅中坐北向南的首座上。
叶疏烟自己却坐在了段嬷嬷下首的侧坐上,唤丫鬟奉上了点心,再煮一壶杏仁核桃露,给段嬷嬷说得渴了润喉。
段嬷嬷见叶疏烟如此谦恭,心下虽然十分满意,却也没有表露出赞赏的神色。
“叶姑娘已经在宫里待了半年,见惯了太后、皇后,就是在皇上面前也礼数周到,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教习的。”
叶疏烟微笑道:“妃嫔的礼仪和六尚局女官的又不同,还是有劳嬷嬷耐心提点,不要怪疏烟愚钝才好。”
段嬷嬷便起身来:“好,那么就请叶姑娘先跟老奴行一遍册封礼上的大礼罢。”
说着,她便将这大厅当做了沛恩宫,然后将册封当日的流程一一说了一遍给叶疏烟听,从设节案迎册宝,到沛恩宫中授册,这一段的流程、礼数,也带着叶疏烟做了一遍。
而后便是叶疏烟次日拜见太后、皇帝皇后的礼仪和流程,说起来复杂,但是到时候自有各种礼仪官引导,叶疏烟所要记住的就是什么时候该行什么礼,几跪几叩而已。
段嬷嬷教完了,便说道:“好了,整个册封礼的流程便是如此,请叶姑娘做一遍来。”
叶疏烟颔首答应,便说着流程,如同自己就是司礼女官,到了该她行礼的时候,她也毫不拘谨地对着上座的段嬷嬷认认真真行礼。
一道流程下来,不但只字不错的复述了段嬷嬷所说的话,就连行礼也分毫不差,一个鞠躬、一个叩首都做得异常到位。
段嬷嬷也教习过其他待册封的妃嫔,她们就算对段嬷嬷客气,可是却不会对这样一个老婆子把该叩行的礼做到位,毕竟段嬷嬷是奴婢,而妃嫔是主子,段嬷嬷又怎么能当得起她们的大礼?因此都有些敷衍。
见叶疏烟如此恭谨,段嬷嬷心中暗暗赞叹,知道这丫头实非等闲之辈。
喝了一口杏仁核桃露,段嬷嬷示意叶疏烟落座。
“当今皇上将册封当晚在沛恩宫的流程,多添加了一项,那便是拜天祭祖的大礼,宫中唯有皇后才能和皇上行此大礼,足可见皇上对叶姑娘的宠爱。”这祭天祭祖,在皇家来说,就相当于民间的拜天地,那是正室才能有的礼式。
叶疏烟心知唐厉风这次如此破例,像段嬷嬷这样的老人一定会不认同,她们最是了解宫里的规矩,推翻规矩的人,总是不好的。
她惭愧地道:“段嬷嬷见笑了,疏烟本不敢要皇上这样破例,但皇上要给的恩典,疏烟也不敢拒绝。”
段嬷嬷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只要皇上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就像他封你为婕妤,却还让你兼领尚宫之职,这看起来是不合规矩,但是你于大汉国的功劳,足可让他为你格外开恩。你有了这样的资历,统领六局,也没人能说什么。”
叶疏烟摇了摇头,道:“若说资历功劳,宫里的能人多得是,就像嬷嬷这样,如世外高人,并不出面管这些琐事,才让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露了露脸。但看六尚局中,有多少人是从大汉国立国之后便进宫的,她们如今都已经是六尚局举足轻重的女官,这岂不都是嬷嬷教导有方?疏烟只是做了一些看起来新奇特别的事,令皇上印象深刻而已。”
提及六尚局中的女官,段嬷嬷倒是十分骄傲的:
“你说起那些女官都是老奴的功劳,这话倒也不错。当初像江燕来这一批小丫头,初入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是老奴手把手教会她们这些宫里的事,一手将六尚局的技艺传授给她们,怕也没有今日的六尚局。”
叶疏烟一听江燕来的名字,竟是一愕,原来江燕来也是受教于这个段嬷嬷的。
既然如此,那么她又是如何得到了皇后的信任和拉拢,又是怎么跟安雨蔷、林枫晚,还有那个名字里暗含“冬”字的人成为姐妹的呢?
叶疏烟心里对这几个人的来历已经好奇了很久,虽然现在知道她们都是皇后的人,但是另外一个依然没有露面的“冬”,却显得更加神秘。
她本想压下心里的好奇,但是想到以后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这个段嬷嬷,又怕将来刻意去打听这件事会引起段嬷嬷的怀疑,便想,今天能打听出一些线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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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后霸道专权,但凤印却不可能永远留在太后手里,总有一天,大权会旁落,凤印会易主。
从这一点来看,段嬷嬷所谓的“天择良才、统帅群雄”,也便是指在对凤印的争夺。
莫非,段嬷嬷的意思是,她认为叶疏烟便是将来最有可能夺得凤印、掌控后宫的人?
叶疏烟暗暗欣喜,她自然是有这样的心愿。
入宫为妃,向太后报仇,进而壮大自己的势力,跟皇后抗衡,直到荣宠无极、主宰后宫……
这些事就算她不主动去做,只怕太后和皇后也不会让她安安生生做一个专宠的逍遥皇妃、跟唐厉风谈情说爱。
段嬷嬷看惯后宫风云变幻,她的经验和看法,是绝对的权威。能得到她的肯定,叶疏烟心里就更有底了。
叶疏烟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并不想将自己的心思表露人前:
“疏烟身边的朋友虽然不多,但都真心相待,这一点,嬷嬷说的倒是不错。至于‘统帅群雄’,疏烟只怕还不够资格,所以不敢去想,但求皇上能宠爱不减,也便知足了。”
段嬷嬷见叶疏烟并不表露自己的野心,却并不怪她有所隐瞒和掩饰,反倒觉得叶疏烟是个懂得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的聪明人。
她便道:“够不够资格,老奴说了或许不算数,但皇上说了,就一定算数。姑娘如今虽然深得圣眷,但今后能否固宠,便看姑娘的手段了。”
叶疏烟闻言,便不禁想起如鸢,她帮凌暖争宠所用的那些手段,媚药、春情图,却觉得是毛骨悚然。
她第一次接触到媚药,是在南山驿站,险些失了清白;第二次便是在西华门的假山那里,也差点丢了性命,所以她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用这种东西的。
她低下头去,说道:“嬷嬷的话,疏烟不太明白。宠爱是因爱而宠,两情相悦,自然宠爱不衰,固宠又何需什么手段?”
段嬷嬷听叶疏烟这么说,便微微一笑,挥挥手令一旁侍立的丫鬟退出房间,并将门带上,然后她才说道:
“听说姑娘除夕夜留宿崇政殿,昨夜则与皇上共眠于沛恩宫,他人皆以为姑娘已经初承恩泽,依老奴看来,姑娘如今仍是处子之身,不知对不对?”
叶疏烟闻听此言,不由红了脸,讶然望着段嬷嬷,实难相信她竟然能看出一个人是否处子。
她赧然点头,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或不是,只是对于段嬷嬷的话,却也不敢轻易再质疑段嬷嬷的话,毕竟人有些事情是叶疏烟这样年龄的人体会不到的。
段嬷嬷料到叶疏烟的惊讶疑惑,便坐在了叶疏烟身旁的椅子上:
“男人喜新厌旧,帝王更是薄情,前朝那些宠妃,初承恩宠时,哪个不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可偏偏正是这种人,宠极一时,一朝被人厌弃,便打入冷宫,沦落成地底泥,日子过得连一个经年不见君王面、混日子等死的低阶嫔妃也不如。”
段嬷嬷的话犹如钢针,针针见血,宫中女子的荣辱成败,尽被她一句话说透。
这样叶疏烟顿时想起了那一片绚烂的梅园,梅园中荒废凋敝的承春殿,那殿中独自吹奏的女子……
唐厉风多年来都坚持用寒梅香,就连衣服上都染着那种香味,足可见当初他对承春殿那一位的感情也曾经是真切的,可他现在不也用了叶疏烟的“君子香”吗?
无论那个人是因为什么激怒了唐厉风,也不管唐厉风心里还有没有她,如今他身边出现了叶疏烟,这正是说明了君恩无常……
尽管叶疏烟自信不比承春殿的那一位差,尽管沛恩宫比承春殿奢华得多,尽管妃嫔兼任六尚局尚宫的事在大汉国还是头一例,但谁又能保证这种恩宠一生不变?谁能保证唐厉风今后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叶疏烟看着段嬷嬷,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疏烟愚钝,如何能永固圣宠,还望嬷嬷明示。”
段嬷嬷见叶疏烟思索半晌,终于开口求她指点,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固宠的必要。
她缓缓点了点头:“今日老奴来此,一是为了教习礼仪,二是为了引导玉房之事。想必叶姑娘也心里有数。”
叶疏烟听段嬷嬷这么说,便意识到,段嬷嬷指的固宠手段,大概就在这“玉房之事”上。
她虽然羞涩,但此刻也不是顾忌女儿家仪态的时候,因为段嬷嬷既然提及这件事,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内容要传授。
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便问道:“不知嬷嬷有何指教,疏烟洗耳恭听。”
段嬷嬷微微一笑:“妃嫔侍寝之前,身为教习嬷嬷的,会给她们看一些较为隐晦的春情图,这种图并没有坊间流传的那样逼真生动,但足以令其知道该怎么行玉房之事。除此之外,嬷嬷们还会提醒妃嫔,即使在床第间也要保持温良淑仪,无论何时,不能罔顾龙体康健。隐忍承受乃女子美德,还要懂得适可而止,不得让君王纵欲无度……”
叶疏烟闻言,点头道:“疏烟也是这样想,皇上日理万机,本就十分辛苦,回到后宫,若还纵欲无度,就是再好的补品,也补不回元气。长此下去,身体必然亏损。”
想来,段嬷嬷今天来此,本来也只需要给叶疏烟看看那些图册,让她了解床第之间的事情而已,顺便再告诫一个妃嫔侍寝时该有的德行礼仪。
但段嬷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看来不会单单只想告诉叶疏烟这些。
见叶疏烟认同这样的说法,段嬷嬷并不意外:
“男女如鱼水、如日月,互不可少。阴阳两仪生万物,阴阳调和之道,才是固本培元之道。玉房之事,若能得其道而善加利用,能使每次欢愉都新鲜如初、恩爱永固、子嗣绵延。可是宫中妃嫔为了争宠夺利,有时候根本不顾皇帝的死活。所以,为了皇帝的身子,后宫才有这样的规矩,来引导妃嫔禁人伦之欲。”
本以为那样的规矩,是因为妃嫔要顾及身份地位,所以不能像那些民间的女子一样放得开,想不到竟是因为这个。
叶疏烟恍然明白,段嬷嬷必定不是要叫她也一样注重仪态、禁人之欲,只怕是要教她,该如何利用玉房之事,永固恩宠了。
她的脸仿佛被火烧着,这样冷的天气,竟也忍不住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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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嬷嬷见叶疏烟羞赧无比,笑了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如此害羞。你若肯听老奴的教导,老奴可保证,皇上得了你之后,对其他女子会感到索然无味,永远都离不开你。”
叶疏烟听了这话,虽然觉得段嬷嬷绝非信口雌黄,但还是有些担心:“嬷嬷,您所说的,该不会是用丹药吧?”
段嬷嬷听了,露出不屑的神情:“你是说媚药?自然不是。”
叶疏烟总算放心,却又疑惑地道:“疏烟知道嬷嬷在宫里资历高,也阅尽人事,所言非虚。可是疏烟何德何能,令嬷嬷如此垂青,肯悉心传授呢?”
段嬷嬷笑了笑:“因为老奴老了,想找个传人。”
叶疏烟闻言更是愕然:“传人?这江湖上的门派、民间的技师会为了将武功和技艺传承下去而收徒,难道这男女之事,还有门派传承?”
段嬷嬷提到了这个,神色肃然,说道:“你可还记得,秘检时我说过,从来没有见过五颗玉珠中一颗都不掉下来的?”
叶疏烟当时受尽了折腾,怎么可能忘记当时段嬷嬷说过的话?她点了点头,依旧茫然。
段嬷嬷道:“这说明你骨格清奇,是凤翔之姿,纵然当时不着一缕,依然有傲立殿堂的雍容气度。且你身体各个部位的结构都异常轻盈、紧凑,正是修炼《素女心经》的上佳资质。你若愿意,便参拜我门素女祖师,老奴便可将此经传授给你。”
“《素女心经》?”叶疏烟听得一头雾水,素女不是那个地位仅次于女娲的神女吗?难道这段嬷嬷是要传授她修真的法门?
段嬷嬷知道叶疏烟轻易无法明白,便接着说道:
“此经乃是汉代后宫中一位宠妃所著,她自称‘素女’,以此书创立我素女门,并立下了门规,《素女心经》非根骨奇佳者不传,非凤翔之姿者不传,非仁义良善者不传,非清白自律者不传。门下设护法一位,代代保有此经,待得遇到了合适的人选,方才传授。”
到了这时候,叶疏烟终于明白段嬷嬷到底为什么会对她如此青睐,原来在秘检的时候,段嬷嬷就看出了叶疏烟有修炼《素女心经》的资质。
段嬷嬷就是素女门这一代的护法,承担传承的重任。而叶疏烟恰恰符合了素女门祖师的要求,所以,经过今天的进一步了解,段嬷嬷更加肯定,叶疏烟就是传承《素女心经》的不二人选。
此经从汉代传承至今,想必也历经考验,段嬷嬷之所以敢说,只要叶疏烟修炼之后,会令皇帝永远都离不开她,那就绝非虚言。
叶疏烟心中震撼,想到自己只要点点头,就能得到《素女心经》,永固恩宠,她自然也是激动的。
然而她却害怕,自己入了这素女门,将来又会受制于段嬷嬷,况且她也不能肯定,这素女心经一定不会伤害唐厉风的身体,若是那样,也不能学。
段嬷嬷看出了她的犹豫,便说出了这心经的由来。
这《素女心经》是由道家修真之法演变而来,以阴阳交合为形式修炼自身,从而使男女在平等的基础上,得享爱乐,知禁忌,优生育,延年益寿。
《素女心经》侧重于女子的修炼,在修炼过程中,女子的身体会发生变化,于外挺拔、于内紧致,永葆处子般青春诱人,随着修炼的深入,更有让人欲罢不能的妙处。
而段嬷嬷只是护法,只要叶疏烟成为《素女心经》的传人,便是新一任素女门传人,那么无论从她在宫中的地位,还是在素女门中的地位,便都在段嬷嬷之上,段嬷嬷还要听从叶疏烟的。
听了这番话,叶疏烟终于打消了疑虑,她起身向段嬷嬷一拜,说道:
“段嬷嬷,到如今,疏烟也不再瞒着嬷嬷。我既然为妃,便是皇上的妻子,又何尝不期望夫妻永好,甜蜜欢愉,子孙满堂,白头到老,若得段嬷嬷成全,疏烟感激不尽。”
段嬷嬷急忙扶住了她,笑吟吟地道:“姑娘,不是老奴成全你,是你在成全你自己啊。老奴早看出你绝非等闲之辈,这《素女心经》传授给你,若能助你来日平步青云、宠冠后宫,绵延皇嗣,能令你与皇上成就恩爱佳话,也算是我不负前人所托。只是你记住,此经一代只传一人,唯有等我死了,你方可另择护法传记心经内容。”
叶疏烟站起身来,只觉得段嬷嬷再没有从前那样冰冷孤傲,反而异常慈爱祥和。
段嬷嬷便和叶疏烟一起走到了书案边,简简单单几笔就勾勒出了祖师身穿道袍的画像,却是风华绝代的容颜。
接着,叶疏烟行叩拜之礼,便听着段嬷嬷口述了一遍《素女心经》。
这《素女心经》本就是口口相传,而正如叶疏烟这样聪慧,听一遍也就牢牢记住了,只要领会了心经的要义、修炼的神髓,默写下来也是不难的。
段嬷嬷看着叶疏烟认真地默记着心经的内容,只觉得心头大石终于放下。
从前朝到今朝,她终于不负上一代护法所托,找到了传承《素女心经》的人……
叶疏烟默念那些心经内容,想到后天便是册封礼,她就要和唐厉风在一起了,心里说不出是害怕、是甜蜜、还是羞涩。
且那心经上所记载的各种修炼之法和姿势,每每会让她想到唐厉风炽烈的眼神、肆虐的吻。
这一整天,她只觉得心猿意马,竟坐立难安;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身体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不知道该怎么浇灭。
也许,这就是欲念?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凉凉的指尖划过寸寸冰肌玉肤,令她微微战栗,不禁想起前一晚在沛恩宫寝殿内,唐厉风滑进她寝衣下摆的手,是那样温暖……
她轻轻将被子拢在怀里,枕在上面,仿佛依偎在唐厉风的胸膛,这才渐渐睡去。
可是此刻独自在崇政殿的唐厉风却是睡不着的,他起身想写写书法来平静心情,却一个字都写不满意。
这时,柳广恩走了进来,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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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听见柳广恩的禀报,没说话,又写了一个字,看了看,依旧是不满意,便将宣纸团了团,扔在了桌案边,却滚落下去。
他心里念着叶疏烟,总觉得茶不思、饭不想,心里像猫抓似的,恨不得现在就到叶家去把叶疏烟接回来。也不知哪家皇帝跟他唐厉风一样,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要如此备受煎熬。
“传。”唐厉风有些气闷地一撩衣袍,便去坐在了软榻上,端起了一杯温热的茶。
柳广恩出去片刻,皇后便走了进来,看见地上掉落的纸团,便捡了起来,放进了铜质的废纸桶中。
唐厉风放下了茶杯,问道:“皇后这么晚来崇政殿,有何要事?”
皇后行了礼,然后说道:“皇上这几天为了册封叶尚功的事情烦忧,臣妾看着心中不安。臣妾身为皇后,这些事情本不该让皇上操心,因此特来请罪。”
唐厉风心想,皇后这么晚来,许是算着他已经忙完了政事,不过也该不会是来聊天的。
若是有事要说,总不能让皇后站着,唐厉风便示意皇后坐在软榻上矮几的另一侧:
“皇后这话说的重了,是朕要亲力亲为的处理册封事宜,母后身体不好,你又没有做惯这些事,何罪之有?”
皇后微微一笑,道:“皇上不怪责臣妾,臣妾便心安了。当初殿选时,臣妾就觉得叶妹妹颇有后妃之姿容气度,奈何她和皇上缘分未到。如今愈是相处得多,越是觉得她聪慧可人,将来一定能给皇上诞下一个聪明伶俐的皇子,和瑗儿做伴。臣妾先恭喜皇上了。”
唐厉风听着皇后这话,想起她费心的撮合叶疏烟和凌暖时所说的那番话,倒是比从前像个皇后了。
他露出了难得的微笑:“皇后能这样想,那便最好。从前你事事都附和母后,如今谁是谁非、谁可堪亲近,你终于是明白了。”
皇后惭愧地一笑:“皇上,臣妾十五岁就嫁入了唐家,当时母后持家有道,臣妾便跟着学。到了汴京宫中,臣妾依旧习惯顺从太后的意思,便做了些叫皇上失望的事。瑗儿如今离开坤宁宫这小半年,臣妾也终于卸下了抚育皇子的担子,觉得该为皇上分忧了。皇上若不嫌臣妾愚笨,有什么事可以交给臣妾去办。”
唐厉风望着皇后,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看得皇后心里怦怦乱跳,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想起了她当初的错事。
唐厉风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过去的,便过去了。就算是淑妃原谅你,也无法原谅太后,无法原谅朕,因为那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她既然安于梅园的生活,此事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
皇后有些惊惧地道:“是,臣妾知道了。”虽然神色显得有点害怕,但是此刻,皇后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唐厉风能放下承春殿那件事,还不都是因为他又得了一个叶疏烟吗?
这个才华过人、青春美丽的叶疏烟已占据了他的心,所以那个冷冷淡淡、孤芳自赏的淑妃惜氏,自然也能“放下”了。
皇后心里越发觉得冷,这就是她的丈夫,多情亦无情。
唐厉风觉得心中压抑,呼出一口闷气,又道:“朕宠爱的女子,母后总是不喜欢,朕不希望淑妃的事再发生。皇后这两天得空,就去延年宫劝劝母后罢,若她肯对疏烟放下成见,典礼那天,你替母后准备一份礼物送去沛恩宫。”
皇后听唐厉风这么说,心中暗喜,唐厉风能让她去劝太后,自然是觉得皇后是认同和喜欢叶疏烟这个人的。
只要太后的态度有所松动,由皇后备礼代表太后送给叶疏烟,也是帮她们俩缓和关系。
承春殿淑妃的事,唐厉风隐忍至今,不是他不怪太后,而是他选择了理解和原谅。
但叶疏烟盛宠入宫,和唐厉风正是两情相悦的时候,太后只要再对付她,唐厉风就绝不会再忍。他让皇后去劝太后,也正是再给她一次机会。
皇后知道太后的脾气,太后绝不会接受一个让皇帝跟她唱反调的女子,只能尽力去劝,但是将来如何,那就要看叶疏烟自己能不能收服得了太后了。
皇后答应下来:“其实臣妾已经将延年宫和坤宁宫送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就是宸佑宫……凌才人如今不怎么出入宫门,臣妾也已经替她备好了礼物。”
唐厉风见皇后越发想得周到,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让人难受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皇后便再鼓起勇气说道:“皇上,叶妹妹如今在娘家,宫里还有些事,只怕她还没有来得及安排。”
唐厉风瞧了一眼皇后,问道:“什么事?”
皇后道:“她身边有两个要好的姐妹,一个叫慕妍,一个叫怜月,听崔司制说,这二人有心和叶妹妹在一处,叶妹妹也愿意把她们留在身边,算是两个体己人儿。臣妾想,既然叶妹妹有这样的心思,何不把她们就此调入沛恩宫,做一个掌灯、或掌衣的女官?等叶妹妹回宫来,见到这二人就在沛恩宫,必定高兴。”
唐厉风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是了,朕怎么忘了她们,若不是皇后提起,朕怕是忙忘了。好,此事你去安排吧。叫她们也顺便将疏烟放在夕醉苑的行李收拾收拾,尽快搬进沛恩宫。”
皇后闻言,起身说道:“臣妾必定把这两件事办好,请皇上放心。那……皇上要是没有别的事嘱咐臣妾,臣妾便告退了。”
她知道再留下来,唐厉风便不会再有别的话题跟她说,与其沉默相对,倒不如见好就收。
唐厉风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角竟已生出了两三条细密的皱纹,不由得皱了皱眉,叫皇后去了。
接着他便唤来柳广恩,说道:“朕记得年前南幽国使臣来汴京朝贺,进贡的东西里头,有三盒琉球的玉颜膏,说是祛皱很好,放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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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副仪仗,各色素旗、凤旗、素扇、风扇、瑞草伞、花伞等随风轻舞。
太监宫女们手捧各种仪仗所需的香炉、香盒、金瓶、金节等物品。
车队有翟舆一乘,仪舆一乘,仪车一乘。车上质金椅、金方几等。
这是标标准准的贵妃仪仗,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金光。
走过御街,叶疏烟在轿辇之中,听见道旁的百姓都在议论,互相询问今天采选进宫的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如此有福气。
“你们不知道吗?这是当朝银青光禄大夫、叶臻之女叶疏烟被册封为妃嫔啊。叶府就在我家前街,每天都有朝中的官员前来祝贺,这几天可热闹了!”
有的人和叶家新宅住得近,早就打听出了一个大概,这时候自然要赶紧显摆显摆。
那些不知情的,便觉得惊讶了:“叶疏烟?该不会是之前撰写《汉宫馔玉录》的才女叶典制?”
又有人附和道:“哎呀,原来这叶典制的父亲也是朝中的重臣呀?听说就是这食油署都是叶典制一手策划的……”
闻者无不感叹:“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女儿能如此高才,必定也是父亲教导有方啊!”
先前那个消息灵通的便笑言道:“你们知道什么,当初的叶典制,如今已经是叶尚宫,统领六尚局了。虽然封为婕妤,但其才华出众,在六尚局多有功勋,依然兼任尚宫。堪比唐代的上官昭容啊!”
旁边的百姓们听了,无不咂舌感叹:“生女当如此啊。”
“是啊,咱们大汉国皇上本就是英雄,能得到如此贤德的妃嫔辅佐,真真是祥瑞之兆呐!不知道叶婕妤往后还要推出什么利于百姓的新政奇策呢!”
叶疏烟微笑听着别人的议论,感觉到百姓对唐厉风的钦敬,对她的信任,心里只觉得温暖无比。
能成为百姓们希望的寄托,叶疏烟知道,此番再入宫门,她身兼尚宫之职,就势必要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百姓多谋福祉,才不会令大家失望。
百姓们夹道相望,好在大家都很自觉,所以秩序井然。
走了约小半个时辰,便进了朱雀门,虽然妃嫔的轿辇不能走正门,但是御林军从朱雀门前的大街开始,一路排到朱雀门侧门,专候叶疏烟的仪仗经过。
再入宣德门,这正是叶疏烟当初选秀时所走的路线,南北向笔直的宫道,再往里就能看到唐厉风上朝的大庆殿。
从大庆殿西侧的宫道再往北走,过崇政殿,便能依稀看到沛恩宫的宫墙和金碧辉煌的殿顶、宫苑中美丽的绿竹楼、高高的秋千架。
叶疏烟偷偷掀开了盖头,往外面瞧了一眼,看到沛恩宫的宫门,一颗心紧张得要跳出来。
轿辇落下时,只见宫人们全都已经在宫门里面列队等着,礼部的官员走到这里,算是完成了迎亲的过程。
他们便对叶疏烟禀道:“请娘娘暂入宫休息,带册封典礼吉时一到,再行授册之礼。”
叶疏烟盖着盖头,并不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就被走上前来的两个宫女扶住了她的一双手,领进宫门。
叶疏烟从盖头下方看到两个宫婢的服饰,心想,她们应该是安沫和宁雅吧。
可是刚刚走进柔嘉殿大殿的时候,才听到二人偷偷的笑,听笑声,竟然是楚慕妍和祝怜月!
她险些被裙角绊住,轻声问道:“慕妍,怜月,是你们吗?”
楚慕妍听见了这话,看着祝怜月,笑得更是合不拢嘴:“不是我们是谁啊?皇后娘娘这回可真是帮了大忙,她专程去跟皇上说,让我们提前调过来做柔嘉殿的女官,好让我们亲自接你回宫呢!”
叶疏烟这才知道,原来是皇后跟唐厉风提了此事。
祝怜月也显得很高兴:“疏烟,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皇上用贵妃仪仗来迎你回宫,在他心里,你已经是三妃之首的贵妃了啊。如今在这宫里,除了皇后,没有人比你的位置更高了。”
叶疏烟紧紧握住二人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婚礼”能有两个好姐妹在一旁观礼,也算是很圆满幸福了。
“皇后娘娘竟安排的如此周到,我倒是没有想到。有机会,我要好好谢谢她。”
楚慕妍和祝怜月将叶疏烟扶进了寝殿里,让她坐在床上。
叶疏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到晚上行册封礼还早,你们也坐在我身边来吧,陪我说说话。”
楚慕妍正要坐下,却看到祝怜月投给她一个眼色,并摇了摇头。
楚慕妍看了看叶疏烟,说道:“疏烟,你如今是婕妤娘娘了,我们都是七品掌级女官,这里比不得尚功局、夕醉苑,今后可不能再跟你平起平坐,否则,我们被人罚事小,让人说你治下无方,岂不冤枉么。”
叶疏烟一听这话,忍不住就要把盖头掀开,反驳楚慕妍几句,却被祝怜月给按住了双手。
祝怜月忙道:“我们都知道你待我们的心,咱们永远都是好姐妹。可是宫里人多眼杂,传了出去,不知太后又会怎么训斥。你要是为我们好,咱们趁早把规矩立下,不至于让人说咱们主不主、仆不仆,坏了宫里的规矩,也免得底下的人不好管。”
叶疏烟听楚慕妍和祝怜月你一句、她一句,直被她们二人说得无话反驳,只好道:“你们给我立规矩,我也给你们立一个。人前主仆,人后还和以前一样,好么?要不然我在这宫里要拘谨死了……”
话没说完,祝怜月便一把捂住了叶疏烟的嘴,连着“呸”了三四声:“瞧你越发浑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能把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呢!”
叶疏烟心中好笑,也就是祝怜月这种呆板的人才会计较这个,不就是一句话么。
楚慕妍忍不住一笑:“刚才是谁义正词严的说要立下规矩,分个尊卑,话音还没落呢,就捂住娘娘的嘴了,成何体统?”
祝怜月脸一红,嗔道:“慕妍,我这不是为了疏烟好么?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我盼着她今后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叶疏烟笑着拉住了二人的手:“咱们都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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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孩,欢乐地笑起来,令这个柔嘉殿更添了几分暖意。
聊一会儿,祝怜月就看看沙漏,只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一转眼就过去了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册封礼的吉时。
楚慕妍给叶疏烟拿来了一面铜镜:“疏烟,你自己瞧瞧,要不要补妆?若是需要的话,再过半个时辰就赶紧把妆补一补。”
叶疏烟拿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妆容并没有花,于是摇了摇头:“不用啦,就是肚子有点饿,有点心吗?”
祝怜月急忙端来了桌上的点心,捧在叶疏烟面前:“这是御厨房为了你的册封礼专程做的,你看上面的大红连理结,做得多精致。”
叶疏烟正要去拿,忽然看着那点心上方的雕花愣住了。
那雕花是一个红色的连理结,这连理结其实就是重叠起来的********结,也就是平安结。
见到这平安结,叶疏烟眼前便浮现出唐烈云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之前给唐厉风念奏折的时候,兵部的奏折上说,唐烈云从东越国班师回朝,但等路上的积雪化开,便会进京复命。
算算日子,今天积雪应该已经化得差不多,就算是山区间的道路,大概也已经有人将官道走出了一条路。
如果唐烈云是这几天回京,叶疏烟要怎么脱身去城楼上等他入宫?
想到和唐烈云的约定,叶疏烟此刻心中如同烈火熬煎。
册封礼之后,唐厉风会常在沛恩宫,而且她还要去觐见太后和皇后,到时候除非有分身术,否则又如何去城楼见他这一面?
如果唐烈云入宫的时候见不到她,心里该如何失望?
而她此刻最怕的就是,唐烈云会今天回来。如果唐烈云知道她今天行册封礼,只怕是积雪再厚、行路再难,他也会回来的……
祝怜月看叶疏烟竟不拿点心,也不说话,更不动,问道:“疏烟,你怎么了?”
叶疏烟回过神来,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异常剧烈,就像是要爆炸一样。
她一把掀开了盖头,看殿中除了楚慕妍和祝怜月之外再无别人,便问道:“快出去帮我打听一下,这两天有没有雍王回宫的消息,看他何时回来。”
唐烈云假如是今天回来,她就真的要食言,要让他失望了。
楚慕妍惊愕地抓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雍王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难道……”
祝怜月看着叶疏烟紧张的神情,猛然想起她曾经和叶疏烟一起去工部,而叶疏烟却看着宣佑门外梅园中的梅花愣了神,之后就打转回来了。
后来祝怜月穿着叶疏烟的斗篷去工部给苏怡睿送信,也这么巧,抬头望梅,竟被雍王唐烈云错当成了叶疏烟。
当时唐烈云那种欣喜变成失望的神情,祝怜月至今难忘……
听着楚慕妍的猜测,祝怜月应声道:“好,疏烟,我出去打听一下,你安心等着。”
皇帝册封妃嫔,皇亲国戚都会送贺礼来,这次的婚礼更与众不同,皇帝还会依民间的规矩,在祺英殿设宴款待宾客。
那么只要向礼部问问都有谁来,也就知道雍王有没有回来,或是何时回来了。
楚慕妍想要阻拦祝怜月,怕她出去问了不当的人,被人怀疑,却被叶疏烟抓住了手。
祝怜月看了看叶疏烟和楚慕妍,知道此事必定得严守秘密,本想让二人放心,但还是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依旧走了出去。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怀疑的神情,低下头去,淡淡地道:“慕妍,我和雍王在宫外便认识了,入宫的路上,他也一直保护我,若没有他,我早死了……我答应过他,要去城楼上等候他凯旋归来。”
楚慕妍听了这话,整个人已经石化,呆了半晌,她忽然半蹲在叶疏烟面前,仰头看着她:“疏烟……你难道和雍王……早已有情?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叶疏烟想起慈航斋外和唐烈云的诀别,心里就如同刀割一般疼,可是却异常平静地说道:
“我本不知道他的心思,后来在工事场重逢,他有所暗示,我也装着不知道,因为我已经入宫了,又怎么可能和宫外的男子有关系?直到你受了伤,和怜月对我分析利害,劝我为妃,我心中矛盾,不知怎么便走到了慈航斋。到了那里,我求菩萨指点迷津,却不想……他竟一路跟着我。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在宫外为我所做的一切、忍受的相思。可是,终究是晚了。”
楚慕妍听闻此言,骇得一下坐在了地上。
她努力梳理着叶疏烟所说的话,才知道,原来就在她和祝怜月劝叶疏烟为妃的那一天,唐烈云对叶疏烟表白了心意。
看叶疏烟这样对唐烈云念念不忘,显然她也对唐烈云有感情,只是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割舍。
楚慕妍鼻子一酸,望着叶疏烟,懊悔地道:“疏烟,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喜欢他,就算暂时不能在一起,以后也总有办法的……你平时是那么有主见的人,怎么那天就偏偏听了我和怜月的话!”
楚慕妍虽然没有见过唐烈云,但是他的威名谁人不知?至今他身边都没有一个女子,却偏偏是对叶疏烟情有独钟。
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楚慕妍只觉得是自己毁掉了叶疏烟原本已经得到的幸福。
做皇妃,再尊贵又如何,终究不如得到一个非卿不娶的心上人好。
想到这里,楚慕妍扬手便要甩自己几个耳光。
叶疏烟急忙抓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慕妍,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皇上对我那么好,我也喜欢皇上……之所以要去城楼上看看雍王,也只是信守承诺而已。你不要自责好么?我如今有你和怜月这两个好姐妹在身边,有皇上宠爱,已经很知足。”
楚慕妍听着叶疏烟的话,用手背揉了揉朦胧的眼睛,也展颜一笑:“疏烟,你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我看皇上对你可是真好,你们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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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这么说,楚慕妍却知道,若不是她被龙尚功所害,也间接是被太后所害,叶疏烟不会下定决心和唐烈云诀别,更不会步入后宫这条不归之路。
楚慕妍心中暗道:疏烟,你一定要幸福啊,你若是不幸福,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祝怜月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踏入寝殿,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拿起桌上的茶就大口喝了下去。
“疏烟,听礼部的人说,雍王送的贺礼已经先命人抬到了崇政殿的广场上,等授册的时候,礼物会由礼部的人和其他人的贺礼一并送来沛恩宫。雍王是随后进的城,只怕此刻已率雍王府的亲兵到了朱雀大街。”
叶疏烟闻言,“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扯掉头上的盖头,取下了凤冠:“拿件披风来!”
楚慕妍慌忙去给叶疏烟拿了披风,叶疏烟怕礼服太显眼,便脱下身上礼服最外面的一件,让祝怜月拿了她的七品女官服来,穿好之后,披上披风便往外走。
楚慕妍忙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若是有人盘问,连个挡在前面替你应答的人都没有,必然会被人看出来的。”
祝怜月抽出自己袖子里的丝帕递给叶疏烟:“风帽遮头,再用丝帕掩住脸,若有人问,你便说得了风寒起了疹子。刚才我听说,雍王凯旋回宫,礼部准备了好大的仪仗,从朱雀门到宣德门,都十分热闹。好多人都扎堆去宫门那里打望,人多的地方便是最好的掩护。”
叶疏烟听着祝怜月的话,只觉得她平日并没有这么大的主意,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不但沉稳冷静,而且想得也很周到,倒像是叶疏烟平日看走了眼。
或许祝怜月早在梅林外初遇唐烈云,因一袭披风被唐烈云当成了叶疏烟,就已经看出他对叶疏烟的情意,到如今便也想成全他们的约定。
但听到很多人会去宫门出看雍王凯旋回宫的仪仗,叶疏烟只怕到时候人太多,自己又不能明目张胆往前挤,况且脸上还蒙着丝帕,若是唐烈云看不到她,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立刻去打开了自己的妆奁,取出唐烈云送给她的那一个蒲公英琉璃平安结,拿一根最简单的金钗,将平安结系在金钗的镂空花纹里,戴在了头上……
楚慕妍心知此物一定是唐烈云所送,不然叶疏烟不会这时候把它拿出来戴上。
看着那新颖别致的两颗蒲公英琉璃珠,她就仿佛看到原本该长在一株上的两朵蒲公英,被风吹起在天空,一朵落在了宫墙里,一朵却落在了宫墙外,从今以后,再无交集……
她鼻子酸酸的,看看沙漏,知道时候不早,扶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咱们快走吧,晚了只怕赶不回来啊。”
叶疏烟摇了摇头,对楚慕妍说道:“我一个人去就好,那么多人去围观雍王的仪仗,侍卫们只怕也懒得一个一个问。你和怜月一起留下,万一有什么事,你们先应付着,我会尽快回来。”
楚慕妍无奈,但是想到此刻离册封礼也只有一个时辰,万一叶疏烟没能及时回来,她和祝怜月必定要设法拖延时间。
若是留祝怜月一个人在这里,连个呼应的人都没有,到时候一定会露陷的。
叶疏烟穿戴好之后,便独自走出了柔嘉殿,守门的宫女太监们看到她身穿的是祝怜月的衣服,便没有多问。
她一路挑人少的路走,等走到宣德门内广场的时候,只见果然有很多人往宣德门那里去。
正如祝怜月所说,雍王的美名远播,宫内宫外的女子,总不乏花痴他的。
趁着今天宫里册封礼忙得不可开交,这又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一些闲着没什么事的宫女和女官便趁机跑到了宣德门去看雍王。
叶疏烟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中暗暗祈祷太阳不要那么快落下,因为太阳落下了以后,也就是册封典礼开始的时候。若是那时候她赶不回沛恩宫,那后果不堪设想。
叶疏烟用丝帕掩面,终于随着人群,走到了宣德门,可是御林军列队两旁护道,宫人们根本无法离得太近。
叶疏烟心下着急,往四下一看,只见宣德门的西城楼下只设了带着铁刺的木栅栏,并没有守卫,看来是今天宫里的御林军都要参加仪仗队,人手不足了。
宣德门已经是皇城的第二重门,所以临时松懈也无妨。
叶疏烟趁着没人注意,留着墙根跑到了西城楼下,从木栅栏下爬了过去,闪身便奔到了登城的台阶上。
她提起裙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两步并作一步,匆匆跑了上去。
一登上城楼,只见宣德门正门上方,也有几十个侍卫手执大汉的旌旗,身负弓箭,腰杆挺直地站在那里。
叶疏烟不敢往正门那边去,便躲在城头拐弯处的瞭望台角落里,静静等着唐烈云的归来。
十里朱雀御街上,只见一队五六十人的人马向皇宫缓驰而来,那正是雍王府亲兵,威风凛凛。
而为首的那人,穿着的是淡金色铠甲,他策马飞驰,直向朱雀门而来。
众人进了朱雀门,便卸下了寒光熠熠的兵器,在仪仗队的护卫之下,浩荡驰向了宣德门。
但是为首的那个人则不必解下兵刃,身畔依旧悬着一柄刀鞘乌黑的宝剑,只是宝剑的手柄顶端却空空的,连一个珠子也没有镶嵌。
叶疏烟远远看到这柄剑,就仿佛看到他在青阳寺的香炉前,一手掰下剑柄上的金碧猫眼石,对她说道:“以珠,易扇,可好?”
叶疏烟微微一笑,这柄剑,他竟一直带在身旁,而且再也没有为宝剑镶上一颗别的珠子替代。
她从瞭望台的角落走出,站在城头边,静静看着唐烈云,却是怕他就这么匆匆过去、见不到她。
这时,一阵风吹来,叶疏烟的风帽顺着柔滑的云鬓落在肩头,头上戴着的平安结,随风轻飘,红艳艳的流苏,恰似一团火云,映红了她的脸颊。
而马上的唐烈云忽然掣住了马缰,抬眸往向叶疏烟所站立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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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心知刚才叶疏烟穿了她的女官服出去,所以安沫把叶疏烟当成了她。
她忙道:“没有啊,是你慕妍姐姐出去办事,许是她穿着披风,你没看清。”
安沫点了点头:“那也是的,皇后娘娘过来了,咱们赶紧告诉婕妤娘娘,出来迎一迎吧?”
祝怜月说道:“新娘子不宜出喜房,只能等皇后娘娘进来。”
说话间,外面的安雅已高声传道:“皇后娘娘驾到——”
祝怜月拉着安沫,来到寝殿门口,向皇后见礼。
皇后看着静坐床边、身着盛装的女子,见她竟然不起来参见,便有些不悦,但依然笑了笑道:“本宫急着来贺叶妹妹册封之喜,所以亲自来送贺礼,妹妹别见怪啊。”
祝怜月和安沫、宁雅急忙接过了坤宁宫宫女手里的三份礼物摆好,楚慕妍站起身来,轻轻一拜,是谢过皇后的意思。
皇后一见,更是疑惑,想着叶疏烟平日没有这般尊卑不分的没规矩,怎么今日她东宫皇后亲自来送贺礼,叶疏烟竟然只是这样随意一福?
祝怜月见皇后有些疑心,便低头走到皇后面前,禀道:
“禀皇后娘娘,听老宫人们说,民间有风俗,新娘子上轿不能哭,新郎揭盖头之前,不能说话也不能进食,更不能离开撒满喜果的喜床半步,虽然不知道这些风俗的由来,但是叶婕妤还是想图个吉利。却不知娘娘此时驾临沛恩宫,失礼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听了,打量了一眼祝怜月,便向楚慕妍走去,祝怜月并未拦阻,但是余光却一点都不敢离开皇后。
秦公公往寝殿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里近身伺候的本该有祝怜月、楚慕妍、安沫、宁雅四个宫女,如今只有三人。
“这个时候,宫里的人怎么还有不在主子跟前伺候的?那个楚慕妍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皇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此刻已经离楚慕妍很近,只要走上前去,楚慕妍就一定会露出破绽不可。
但是皇后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淡淡瞧了秦公公一眼,挥了挥手让秦公公退下。
秦公公见皇后如此,也只好带坤宁宫的宫女三人,退出了寝殿。
皇后看了看楚慕妍,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了祝怜月、安沫、宁雅三人,只见三人神色无异,丝毫也没有任何不对头的。
若是这叶疏烟有什么古怪,或是沛恩宫发生了什么事,这三人不可能如此镇定如常。
皇后淡淡一笑,便对扮成叶疏烟的楚慕妍说道:
“叶婕妤,你既然不便说话,也不便见本宫,那本宫就在这里说吧。这三份礼物,一是太后送的多子多福金镶玉送子观音、本宫送的一套步步高升翡翠连环塔,另外还有宸佑宫凌才人送的一帆风顺紫水晶海船。因为东西都是些碰撞不得的,所以不放心交由崇政殿礼部官员一起送来。本想着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没准备停当的,看来是一切就绪,本宫也便不担心了。”
楚慕妍再次屈膝一拜,头上的花钗哗啦啦作响。
她刚才听到皇后的脚步声,已经连手心都沁出汗来。此刻听皇后这么说,显然是要走了,她总算是松了口气,轻盈地再次拜谢皇后。
这时候,祝怜月便也微笑着向皇后一拜:“叶婕妤不能开口答谢,奴婢斗胆,替她谢太后、皇后的恩典和凌才人的情谊,待明日,叶婕妤便亲自去坤宁宫参见娘娘。”
皇后看着祝怜月,眼神冷冷的,却是微笑着道:“那么本宫明日便等着叶婕妤来了。”
说罢,便没有朝楚慕妍再看一眼,转身离去。
听到皇后离开的声音,楚慕妍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紧张得快抽筋了。她一下坐在了床边,半晌都回不过神。
祝怜月看着宫人们恭送皇后出了沛恩宫的宫门,这才将安沫和宁雅支了出去。
楚慕妍忙扯下了盖头,这才算是透过了气。
她满脸通红,若刚才不是她替的叶疏烟,祝怜月在外头应付皇后,只怕是一定要穿帮了。可是一瞧祝怜月,只见她的脸色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祝怜月从窗缝里看着外面,只见皇后的凤辇走远了,心里却是一点都不轻松。
刚才皇后和秦公公似乎都意识到柔嘉殿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她却支开了秦公公,并且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逼楚慕妍“现出原形”,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做。
祝怜月并不知道皇后在背后和叶疏烟达成了一种协定,所以不会明白,皇后为何会如此轻易就走了。
此刻皇后坐在凤辇之上,秦公公走到了她身旁,问道:“娘娘,刚才您不觉得寝殿里那个人有些古怪吗?”
皇后望着秦公公,问道:“公公的意思是……”
秦公公见皇后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也知道皇后就算发现什么古怪,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穿叶疏烟,毕竟叶疏烟现在算是她要拉拢的人,拆穿了叶疏烟,若是真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反倒是皇后自毁棋子。
想到这里,他便也笑了笑:“奴才也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有意思,那也得是和娘娘一样的意思。”
皇后侧目看了秦公公一眼,淡淡道:“你是个明白人。”
秦公公躬身道:“奴才若是不知道娘娘的心,这些年不是白得了娘娘这么多关照么。”
皇后微微一笑,便没再提沛恩宫的事。
夕阳在皇宫西面的密林上空,微微跳动了一下,便忽然没入了地平线,整个天色瞬间暗沉下来。
叶疏烟躲在沛恩宫外的树丛中,看着皇后的凤辇走远,这才忙跳了出来,一只手拢着风帽,匆匆跑进了沛恩宫。
宫人们并不知出去的是叶疏烟,还以为是祝怜月,自然回来的时候也就没有拦阻。
叶疏烟一口气快步走到了柔嘉殿的寝殿门口,安沫和宁雅知道祝怜月在殿里,所以欣喜地道:“慕妍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刚才皇后娘娘来过,差点发现你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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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便匆匆跑进了殿中……
这一趟折腾,楚慕妍和祝怜月从头到尾都绷紧了神经,直到看见了叶疏烟,这才浑身瘫软地坐在了椅子上。
叶疏烟坐在了镜子前面戴好凤冠,穿好礼服,可是此刻妆容已经被泪水和汗水弄得花了,祝怜月忙起身帮叶疏烟梳妆打扮。
这时候,楚慕妍就在一旁,跟叶疏烟诉苦,说着刚才皇后突然来送礼,她如何害怕,如何穿上礼服扮成了叶疏烟,祝怜月又如何应对,皇后这才离开。
说完,楚慕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疏烟,你回来的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刚好足够让我们俩吓个够呛。”
叶疏烟心知二人都受了惊吓,歉然道:“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了。也正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越需要朋友的支持。没有你们,我必定寸步难离沛恩宫,势必要失了他的约……”
楚慕妍和祝怜月二人对望了一眼,她们知道,叶疏烟如此在意这个约定,那么唐烈云在她心目中可以说是十分重要的。
尽管现在叶疏烟已经要成为皇帝的妃嫔,但她心里究竟能不能完全放下唐烈云这个人、这份旧情,这只怕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控制不了的。
楚慕妍和祝怜月忧心忡忡,想劝,却也不知该不该开这个口,唯有期盼着叶疏烟就此能了却这段情。
刚刚重新化好了妆,便听得宫门外传来礼乐之声,正是礼部的册封使从崇政殿请来了册宝。
叶疏烟便让楚慕妍拿来盖头,为她再盖上。祝怜月便出去,命小太监将节案和香案抬出来放在柔嘉殿的殿门前,然后和楚慕妍一起扶叶疏烟走了出来。
只见外面有钦天监的官员举步走入,来到了柔嘉殿前,侧立在节案的旁边。等到吉时一到,钦天监官员高声说道:“吉时已到,请册封使持节上殿。”
这时,礼部的册封正使便持节先行,副使随后,祝怜月和楚慕妍作为左右女官,在正副使来到节案前的时候,说道:“跪--”
叶疏烟便在二人的搀扶下跪在节案前,二使上香、祝祷,然后将册宝交由祝怜月,便退到玉阶下。
接下来,祝怜月便作为宣册女官,宣读了册宝的内容,授册给楚慕妍,由楚慕妍再授予叶疏烟。
叶疏烟便起身,行六拜三跪三叩礼。
这样的礼节还只是在沛恩宫的这一段而已,其实之前在崇政殿的时候已经有一段很复杂的流程了。
完成这些册封礼的繁文缛节,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便即退在一旁。
若是平常的册封,此刻这些官员便该离开沛恩宫了,但因为唐厉风还有其他的安排,所以典礼并没有正式结束。
这时候礼乐声声不歇,乐师们列成两队由宫外走进来,直接走入了柔嘉殿内,在西侧放置编钟的奏乐台上安置好那些大的乐器,坐好之后,便在司乐官的指挥下,奏起了欢快喜庆的典乐。
沛恩宫外,龙辇落下,唐厉风快步走上了柔嘉殿,看着叶疏烟头上盖着盖头,静静伫立在节案边,那正是他的新娘,他今后的良伴。
唐厉风不禁上前拉住了叶疏烟的手,脉脉看着她:“朕来了。”
叶疏烟从盖头下看着唐厉风素净的手,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小太监们将节案撤下,独留香案,并换上了一对明黄色的棉垫,放在唐厉风和叶疏烟的面前。
礼部的官员再次上前,像主持民间的婚礼一样,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拜天地”、“二拜祖先”、“夫妻交拜”……
唐厉风身着红色的礼服,与叶疏烟双双跪拜,盖头飘然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叶疏烟娇艳的面容,含羞地微笑。
他终于没有令她失望,给了她这样一个圆满的婚礼。
除了皇后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和唐厉风一起双双拜天地,宫中更加不曾有这样特殊的册封礼,偏偏是对叶疏烟,唐厉风为她做到了这一切。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最是不易。
祝怜月和楚慕妍在一旁看着,感动得都快要落下泪来,二人的手不由得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此刻的复杂的心情。
她们本来和叶疏烟一样,是参选的秀女,但是却因为不同的原因,都被太后所弃。
一番周折到如今,叶疏烟终于走上了为妃之路,唐厉风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说她三千宠爱在一身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祝怜月和楚慕妍却永远都不会再奢望成为皇帝的妃子,只有她们两人最明白,唐厉风心里只有叶疏烟一个人。
与其像凌暖一样,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妃子,六宫都变成冷宫,倒不如和叶疏烟曾经说的那样,等将来求个恩典,选一位朝中的青年才俊为夫,也这样喜乐融融的拜天地、入洞房,夫唱妇随,平安度日。
想到这里,祝怜月脸上悄然泛起了一层红晕……
“送入洞房——”
随着司礼官员话音一落,乐师们便将大气的典乐换成了民间喜庆的婚乐,早在柔嘉殿外等待的喜娘,便上前来,准备扶叶疏烟进寝殿。
但是唐厉风却一把将叶疏烟横抱起来,阔步走入寝殿。
喜娘掩口一笑,只道还没见过这样猴急的皇帝。
祝怜月和楚慕妍侍立于寝殿门外,喜娘便端着喜秤、酒壶、酒杯等物随后进了寝殿,其余人尽都退出了柔嘉殿。
叶疏烟被唐厉风抱着放在了床上,喜娘便在旁奉上了喜秤。唐厉风接过喜秤,便吩咐喜娘说了祝词之后退下。
此刻寝殿里便只剩下唐厉风和叶疏烟,叶疏烟只听得身边静寂无声,知道唐厉风就在自己面前,手拿喜秤准备来揭盖头,她的心里怦怦乱跳。
想来也好笑,不过是揭掉盖头而已,唐厉风手执喜秤,竟然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只怕是和皇后的新婚之夜,他都没有这样的忐忑。
一时间,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仿佛成了两个雕塑,若不是桌上的沙漏还在静静地流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叶疏烟几乎会以为是时间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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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了叶疏烟面前,用喜秤挑起了盖头的一角。
只见金色的花钗流苏在叶疏烟的鬓边摇曳,她羞涩的低着头,感觉到唐厉风的目光,樱唇边漾出一抹娇媚的微笑。
唐厉风心神一荡,倏然将盖头挑下来,坐在叶疏烟身旁,拉住了她的手,仔仔细细看着她今日略显成熟和妖艳的妆容。
还记得初次在祺英殿殿选时,屏风后窥到了叶疏烟的姿容,那时候唐厉风便已觉得惊艳;而相处至今,再看到她盛装的样子,依然还和当初一样心动。
叶疏烟感觉唐厉风只是呆呆看着她,心中觉得好笑。这个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偏偏也和世间那些毛头小子一样,到了洞房里,看着新媳妇也会犯傻。
她已经含羞低头很久,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她还顶着那纯金打造的凤冠,脖子实在是酸疼,忍不住抬起头来,美眸不笑自含春:
“皇上……你怎么光是看着我,却不说话呢?是不是……我今天的妆容太艳,你认不出来了吗?”
唐厉风一听见叶疏烟像平时一样的口气说话,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他方笑道:“册封礼已完成,也拜了天地,是不是也该改改称呼了?”
既然唐厉风这么说,叶疏烟也明白,自己现在是皇帝的妃嫔,那么就不可以再自称“臣”或是“我”,而该自称为“臣妾”,这个称谓,才表明她是属于唐厉风的女人。
她有些羞赧地一笑,才说道:“臣妾一时还没习惯,皇上不要笑臣妾。”
唐厉风听了,却绷起了脸,摇摇头:“又错了,咱们既然拜了天地,便是夫妻,而非君臣,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说不对,今晚……朕便不让你睡……”
叶疏烟笑道:“皇上又耍无赖,臣妾不自称臣妾,又能自称什么?”
唐厉风扳着她的肩,挑起嘴角,邪邪一笑:“朕给你机会,让你自己想,你既然放弃了这个机会,那么以后,这称呼上,就由朕规定了?”
叶疏烟只觉得唐厉风笑得分外不怀好意,心想这不就是一个称呼么,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她便问道:“那依皇上的意思……”
没等她说完,唐厉风便用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说道:“以后你叫朕‘相公’,朕叫你‘娘子’,你自称‘奴家’,朕自称‘为夫’,好,就这么说定啦!”
“奴……奴家?”叶疏烟险些没有被唐厉风那像是从乌鸦嘴里骗到肉的狐狸一样的笑容给吓到。
我的皇上啊,这史书上写的,你可是个雄才伟略、英武不凡的明主啊,这么肉麻的称呼,亏你想得出来……看来,书果然不可尽信。
她嫣然一笑,道:“皇上,你确定要臣妾这样称呼、将来也不会治臣妾言语无状之罪吗?”
唐厉风早等不及想听听叶疏烟那婉转莺啼的声音,唤他一声“相公”该是何等妙不可言的滋味,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嗅着她身上的芬芳,迷醉地道:“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叶疏烟掩口一笑,这才放心地攀着唐厉风的脖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娇声说道:“相公,奴家脖子好酸,相公你可否先帮奴家摘了凤冠啊……”
这惹火的娇媚模样,这颤巍巍、软绵绵的语调,这亲密得不能再亲密的称呼,直令唐厉风的头都感到微微晕眩,从未有过的幸福和甜蜜令他头脑一热,乖乖为叶疏烟摘下了凤冠,丢在床榻边的矮几上……
叶疏烟的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拂过唐厉风的脸颊,柔滑、芬芳,微凉。
百炼钢亦可化作绕指柔,他的痴迷,从今以后就是她生存的所有养分……
她轻轻捧住了唐厉风的脸,看着他一往情深的样子,知道自己期待的幸福近在眼前。
从前的一切苦难都已经成为过去,从此刻,她要紧紧抓牢唐厉风的心,拴住他这个人……
唐厉风将叶疏烟放在了床榻上,侧身与她十指相扣,温柔地吻住了她饱满柔润的红唇。
这时,却听柳广恩在寝殿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启禀皇上,宴席已开,请皇上饮过合卺酒,便移驾祺英殿。”
唐厉风不满地闷哼了一声,无奈放开了怀中的人儿,苦笑道:“为夫这回可是依足了民间的风俗,所以才在祺英殿设宴,我这个新郎官不去祺英殿喝两杯,是说不过去的了。”
叶疏烟起身挽着他的手臂,微笑道:“那也要喝了咱们的合卺酒再去。”说着,便走到了桌边拿起刚才喜娘端进来的酒壶,斟了两杯酒,端到唐厉风面前:“喝了合卺酒,夫妻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唐厉风这并不是第一次喝合卺酒,十年前他娶妻的婚礼上,也是如此跟皇后交杯,可到了今天,他才感到这千篇一律的祝词,竟包含着两个相恋的人最真切的愿望。
他接过酒杯,与叶疏烟挽臂相望:“谢谢你给为夫一个如此美好的婚礼,娘子……”
听到他亲口唤她“娘子”,叶疏烟不禁羞红了脸,唇边的一抹笑容,都仿佛是用蜜堆起来的。
饮过了合卺酒,唐厉风便叫祝怜月和楚慕妍进来,吩咐给叶疏烟安排晚膳。
临走时,他也不管祝怜月和楚慕妍就在跟前,仍是忍不住把叶疏烟揽进怀中,亲了亲她的小脸:“朕去去就回,你要快吃点东西。”
祝怜月和楚慕妍顿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唐厉风,连回避都忘记了。
叶疏烟理了理唐厉风金冠上垂下的带子和腰上玉带下坠着的饰物,调皮地抬头望着他,轻声道:“相公少喝点酒,若是醉熏熏回来,奴家可不喜欢。”
唐厉风的心都被她这句给融化了,他哈哈一笑:“这世上还没有能让为夫喝醉的酒。”
叶疏烟笑道:“奴家怕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呀。”
唐厉风挑了挑眉,点头道:“娘子担心得有道理,朕等回来了再醉,叫宫人备好西域的葡萄美酒等着朕。”说着,再摸了摸叶疏烟的脸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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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唐厉风身在祺英殿,却并没有什么心思饮宴,虚应着众人的祝贺。
雍王唐烈云坐在皇帝左下首的首席之上,苏怡睿的座位则和唐烈云隔了四张桌子。
酒过三巡,苏怡睿已经有些微微得醉意,他起身微微摇晃地走到了殿前,向上面坐着的唐厉风敬酒。
“臣恭贺皇上得叶婕妤此等佳人。佳人难得,才女更难得,叶婕妤更更难得……臣……臣祝皇上能和叶婕妤恩爱久长,盼皇上能善待叶婕妤,莫负天赐良缘……”
唐厉风见苏怡睿上前敬酒,刚准备拿起酒杯跟他干一杯,不料苏怡睿说出这样古古怪怪的祝词,他便微微一皱眉头。
也不是这祝词不对,可怎么听着就像是苏怡睿怕唐厉风辜负了叶疏烟似的。
唐烈云此刻也酒意微醺,但听得苏怡睿竟这么说,他却是清醒了不少。
唐烈云侧目看了一眼唐厉风,只见唐厉风也皱起眉头,便知道他心中有所介意,就笑着也端起了酒杯,拿着酒壶,走到了苏怡睿并排的位置,说道:
“皇兄,今日着实是个好日子,臣弟也来凑兴。皇兄将册封礼安排得如此隆重,想必得此佳人如得至宝。臣弟便祝皇兄与婕妤娘娘从此举案齐眉、情深意笃,恩爱永固,传为佳话。”
一句句恭贺的祝词,仿佛一把把刀,刺入唐烈云自己的心。
他知道,此刻他所爱的人正在那华丽的宫殿之中,静候着帝王的宠幸。
他酒杯中的酒,本该是甘甜绵柔的,但今晚却似毒药入喉,早已将他的心腐蚀得千疮百孔。
此刻他便擎起这杯中的“毒药”,再难过也要微笑着将它一饮而尽。
唐厉风听了唐烈云的话,这才露出了笑容,他走下了主位,来到唐烈云和苏怡睿面前:
“是了,我倒一时忘记,雍王和苏侍郎早在去年督管榨油机械工事的时候,便已经认识叶婕妤了。可惜她不能亲自听到你们的恭贺,不过稍后见了她,朕会将你二人的祝福转告她。”
他举起杯,与唐烈云和苏怡睿隔空相敬,三人便一饮而尽。
唐烈云知道,唐厉风能对叶疏烟如此恩遇,心里是有她的。
虽然当初他也曾担心君恩无常,但如今看到唐厉风安排的一切,知道叶疏烟不会受委屈,才略放心了些。
可苏怡睿却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若是他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女子,那必定将婚礼办得比这宫里的册封礼还要隆重、还要排场。
所以他还是不放心:“皇上,就是在工事场的时候,臣得叶婕妤当头棒喝,这才决心弃昨日而重获新生,因此当她是师父,是恩人。她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皇上一定要对她更好……”
这样的胡话,甚是无礼。但唐厉风见他醉了,倒也不跟他计较。
说到叶疏烟的好,唐厉风若是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他若是不对她好,还能对谁好?
他笑了笑道:“叶婕妤不仅仅是好,简直是……”想了想,竟是想不出词语足以形容,只好笑道:“简直是好到妙不可言。”
唐烈云闻言,犹如头顶挨了一记闷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
他趔趄了一下,强自站稳了身子,不敢想象唐厉风说的妙不可言究竟指什么……
也许是她的美,也许是她的情,也许是她的才华,也许是她的报国之心。
——又或许,是她辗转承欢的样子……
苏怡睿还要再敬皇帝一杯,却见唐烈云竟像是醉了一样晃了晃,便忍不住嘲笑道:
“雍王这才几杯就喝醉了,还是我送你出殿去醒醒酒罢!”说着便架着唐烈云,二人摇摇晃晃走向殿后更衣的地方。
二人离开后,祺英殿中依然觥筹交错。
唐厉风再与众人共饮了一回,便将这里的事交给了柳广恩主持,自己则借醉从殿后绕出去,乘龙辇返回沛恩宫。
这段距离并不算远,可是唐厉风归心似箭,便也觉得路太长。待得远远看到张灯结彩的沛恩宫,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从唐厉风第一次出征到如今,也已经十多年,当他还只是大周国的一个小小兵卒,连马都不会骑、大刀都拿不动,就已经跟随大周国的军队戍边。
数年后回家,家里便为他说下了一门亲事,娶了当今的皇后姚氏过门。
洞房花烛之夜,夜半之时,军营再传来号角声,他便匆匆返回了军营。
从此以后,一年半载才能回家一趟,可是他却和皇后毫无感情,只觉得对着她,还不如对着军营里那般粗鲁的弟兄舒坦。
再后来,他就变成了两三年才回家一趟。到最后,他已经不觉得自己还有家。
如果一定说有,那么他的家就在马背上、在军帐里……
可此时他看着沛恩宫内外,为他点燃的灯火,竟然有种回家的感觉。匆匆奔入殿中,便看到叶疏烟已经换了一身浅粉色的晚装迎出寝殿来。
她盈盈一拜,薄雾般朦胧的纱衣飘然而起,如仙入尘世:“臣妾迎候皇上。”
当着众宫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照唐厉风说的唤他“相公”。
唐厉风见她这楚楚动人的样子,只觉得酒劲儿一下就窜上了头,忍不住将她一把抱起来,便吻了吻她的脸,大步向东二殿的温泉殿走去。
祝怜月和楚慕妍本来跟在身后,此刻已经被皇帝这毫无顾忌的举动弄得尴尬无比,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
安沫和宁雅是做惯了这些的,安沫便说道:“怜月姐姐,让我们送皇上和娘娘进汤池吧,用什么东西,我们自会备好再出来。”
祝怜月便点头同意,让安沫和宁雅去近身服侍着。
唐厉风抱着叶疏烟走进了东二殿,来到温泉边。
旁边有侍奉在温泉边的宫女上前奉上了再汤池沐浴所穿着的单薄衣衫。
这时安沫和宁雅已经走上前来。安沫接过这衣衫,说道:“皇上与娘娘在此沐浴,余人尽可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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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原本打理温泉殿的人都退了出去,安沫和宁雅准备给唐厉风和叶疏烟换上衣衫,唐厉风却挥了挥手:“不必了,你们都退下罢。”
众人一离开,他才将满面娇羞之色的叶疏烟放下来,二人跪坐在温泉池边,唐厉风便小心地替叶疏烟解开了半挽鬓边的头发,用梳子轻轻梳理着。
温泉池的上方,悬挂着几排桔色的琉璃灯,朦胧而温馨。
叶疏烟坐在池边,看着唐厉风为她梳头发的倒影,心里也像那池中的倒影一般,微起涟漪。
她回过头来,握住了唐厉风的手,仰面望着他:“好了,已经很顺了……”
唐厉风笑了笑,把她的一头柔美青丝绾起来,好让她待会儿不至于打湿了头发,这才坐在她身边,将托盘里的单衣拿了过来,托起她的下巴,问道:“为夫帮你换衣衫。”
叶疏烟羞涩地一笑,起身取了唐厉风的衣服,娇怯怯望着他:“该是奴家服侍相公才是。”说着,便伸出双臂,为唐厉风解去了腰间玉带……
唐厉风展开了胸怀,笑微微瞧着叶疏烟似一个可人的小媳妇一般,为他除去了外衫,却是在他只剩下上下两间白色中衣的时候停住了。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害羞,便收敛了笑意,试探地拉住她的手,引导她一根根解开了他衣襟上的缎带,慢慢掀开了他的衣衫,露出了麦色的强健身躯。
一块极其鲜亮的和田赤玉貔貅,戴在他的胸前,恰恰落在他胸前那条明显的肌肉纹络之中,仿佛燃烧的火焰,令叶疏烟不敢直视,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混乱无比。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难以掩饰的急促呼吸,猛然将她紧拥,再也无法多忍片刻,吻得痴迷,吻得肆意,叶疏烟身上单薄的晚装,如同一片片花瓣,在狂风中零落。
温泉中氤氲的雾气,迷蒙了一切。
叶疏烟的眼神,犹如一场深醉难醒的梦,令唐厉风迷失了方向。
放在托盘中那两套泡温泉用的单衣,他们却忘了换上。
相拥入水时,荡漾着一池粉红的花瓣……
此刻叶疏烟脖颈上的瘀伤早已痊愈,她皎白如玉的肌肤,在水中更显腻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那是任何花瓣都无法调制出的自然体香。
唐厉风的吻,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玫瑰花苞一般的淡淡吻痕,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却开满鲜花的藤,在她的娇声和颤抖中慢慢生长,蔓延全身……
那一块冰凉的赤玉貔貅吊坠,一下下落在叶疏烟的肌肤上,令她身上泛起一阵阵酥麻。
叶疏烟微微闭上了双目,感觉唐厉风坚实的手臂,托着她的纤腰,借着水的浮力,轻易便将她捧了起来。
二人的身体亲密相对,唐厉风热吻如火,纵然是这一池春水,也无法浇灭。
叶疏烟不知是羞怯还是悸动,一颗心像要跳出胸腔来,她紧紧抱着唐厉风的头,本想让他不要再这样吻她,却更像是将他的脸没入了她柔软而魅惑的曲线中……
纵情的味道,弥散在越来越浓的水雾里。
水面上轻柔的涟漪,变成了渐渐狂野的起伏……
旖旎的月光笼罩着整个柔嘉殿,春寒似乎已经远离了这里,就连吹拂竹林的风,都像是娇媚女子在爱人怀中的沉吟、低喃、嗔怨,怨他的不依不饶、缠绵不休……
当清晨的旭日唤醒这个世界,叶疏烟才醒来,只见自己还枕着唐厉风的手臂,而他好像也没有觉得手麻,竟睡得无比香甜,嘴角带着一丝孩子般单纯的微笑。
她静静地看着他,不忍打扰他难得的清梦,念及昨夜在温泉池中、在寝殿的床榻上,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她忍不住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
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又重新钻进来,唐厉风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微微一笑:“娘子,早啊。”
叶疏烟不防他竟这样就醒来,倒是觉得他的睡梦太浅、太容易醒了。
这时,她的手便被他抓住一拉,整个人又贴在了他的身上。
“还不快说相公早?”唐厉风这才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才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此刻一醒来,已经精神奕奕,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叶疏烟轻笑:“相公,不早了。”
好在最近不用上朝,朝臣们有什么事都在天亮以后去崇政殿觐见,现在起来也还来得及。
唐厉风却是不想钻出这暖洋洋的被窝,尤其在极尽缠绵之后醒来、不着寸缕的情况下,起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唐厉风有些不舍,叶疏烟只好先起身,再将他推起来,跪在他身旁为他披上了明黄色的绸缎中衣。
在她给唐厉风系襟带的时候,他便想起昨夜她也是这样亲手为他解了衣衫,不禁又欲念如火,坏笑着将她抱紧,用他的阳刚之物,抵着她的小腹……
叶疏烟羞得推开了唐厉风,急忙逃下床去,却被他从身后一揽,在她的脖子上吻落。
“嗯……”叶疏烟忍不住软倒在唐厉风怀中,她抬起手臂向后抱住了唐厉风的脖子,似梦呓一般地道:“相公……真的不早了,不能再来了……”
唐厉风含糊不清地道:“早,还早得很……谁敢这时候来崇政殿觐见,不怕朕革了他的职?”
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叶疏烟还是不得不硬下心肠,将他再次推开:“相公,今天只是册封礼后的第一天,多少人看着你我呢……”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指的是什么。太后反对唐厉风册封叶疏烟的理由,就是怕她狐媚祸国;他这次把册封礼办得如此盛大,朝中也一定有人和太后有一样的担忧。
如果从第一天,他就对叶疏烟依恋不舍、令觐见的大臣在崇政殿长时间等候,那些不了解叶疏烟、持观望态度的人,也都会认定了她绝非贤德女子。
唐厉风自是不愿他人误会叶疏烟,对她有任何不好的评价,也只好乖乖起身来,让她为他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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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和祝怜月听到了殿中唐厉风和叶疏烟的说话声,知道他们起身了,便急忙提进热水来,侍奉二人洗漱更衣。
叶疏烟为唐厉风穿戴好,理好了头发,问道:“相公是在沛恩宫用早膳,还是去崇政殿?”
唐厉风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起得确实晚了些,为夫便不在沛恩宫吃了。娘子今天要去参见太后和皇后,要见不少人,怕会很累,记得多吃点。对了,沛恩宫里还缺个管事的内监,瞧着谁机灵些,你告诉柳广恩,给他进为掌事太监就是了。”
叶疏烟甜甜一笑:“这些事还用相公来操心,可见我这个家中主母是十分没用的。”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是笑他竟然还要管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满地一“哼”:“你这丫头不识好歹,别个宫里的事,朕才懒得管。”
叶疏烟笑着送他出寝殿,然后看看沛恩宫里前前后后侍奉的这许多宫人,便道:
“有些事确实该奴家自己拿主意,如今头一件事,就是这沛恩宫人太多。就是坤宁宫,也不过二十五人服侍,我这里足有三十六个,便想着散去一半,不知相公可同意?”
唐厉风看了看这沛恩宫这么大,打理起来必定要这么多人手,但是叶疏烟也是想节省沛恩宫的开支用度,他也不再反对,笑道:
“只要娘子能让十八人做完三十六人的事,为夫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也让各宫的人看看我家娘子有多能干。”
叶疏烟听见他在殿外也这样称呼,分外羞赧:“还有一件事,也不得不说。昨天是大喜的日子,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以后,咱们只在身边无人的时候才能作这样的称呼。”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一贯懂事,既然是闺房乐趣,那自然只能在无人的时候说,在人前,哪怕是宫人们面前,也不能如此随意,否则他帝王的威严何在。
他无限温柔地摸了摸叶疏烟的脸:“好,朕听你的。你先去延年宫,再去坤宁宫,崇政殿若是没有什么事,朕就会去陪你。”
叶疏烟笑着点头,目送唐厉风离开。其实新侍寝的妃嫔次日参见太后、皇后自然是不必皇帝相陪的,只是唐厉风自己不放心罢了。
叶疏烟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走到寝殿门口,被冷风一吹,便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祝怜月急忙扶她进殿,叶疏烟一转身,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一个没站稳,便在祝怜月的搀扶下晃了晃。
楚慕妍在旁见了,掩口一笑:“怪不得有诗云,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原来是真的呀!咱皇上只恨春宵苦短吧?”
叶疏烟骤然听见这句诗,险些羞窘得钻到地底下去,楚慕妍竟还拿“春宵苦短”来取笑,叶疏烟跺着脚骂道:“你这丫头还真是纵容不得了!看我不拿针线缝了你这张贫嘴!”
楚慕妍笑着跑开:“怎么了,我哪句说错了?凭什么缝我的嘴……”
叶疏烟羞恼地想追楚慕妍去,却被祝怜月给拉住了。
祝怜月对楚慕妍说道:“慕妍,你难道忘了咱们是什么身份、品级,这样的混话今后就别再说了。若是让别人听了去,娘娘是罚你好还是不罚你好?你难道忘了当初娘娘是怎么替你扮鬼的事挨了掌掴?咱们三人能在一起是福气,切莫再自己做出些事来,让人抓把柄。”
她这话虽然是说楚慕妍,可也未尝不是在提醒叶疏烟。
昨天祝怜月就提出要立规矩,不能不分尊卑,今天楚慕妍口没遮拦,让叶疏烟也意识到三人确实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相处。
楚慕妍听了这话,也知道自己若再不懂收敛,又要连累叶疏烟。如今宫里头人人都盯着沛恩宫,生怕这里不出事,生怕叶疏烟安安分分。
她悻悻然站住了:“怜月,你说的对,尊卑有序,咱们几个感情好,也不在乎嘴上叫的是什么,心里有,就行了。”
说罢,她走过来也扶住了叶疏烟的手:“娘娘,让奴婢们为你更衣吧。”
虽然三个人都还不习惯,但说到底,这称呼始终只是个符号罢了,叫娘娘也好,直呼其名也罢,叶疏烟终究待她们是如同姐妹。
叶疏烟也就不再坚持,任由二人为自己梳妆打扮。
照例新侍寝的妃嫔,在侍寝的第二天应先去拜见太后,再去皇帝和皇后宫里拜见。
叶疏烟收拾好之后,便走到柔嘉殿外。
早有四名小太监抬着软轿走上前来,等她上轿。还有两名宫婢提着香炉,站在软轿前。
叶疏烟觉得有轿子就好,实在不必再摆这样的排场出去,唐厉风对她的钟爱是实实在在的,根本无需像皇后和其他曾得宠的妃嫔那样,出入前呼后拥,虚张声势。
她走了下来,问那四个小太监:“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太监们听叶疏烟亲自来问,忙跪地回禀。
这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太监,叫做童九儿,比叶疏烟大两岁,入宫却已经三年,也就是从大汉国立国之后,便进宫的。
叶疏烟看着这些年纪轻轻,却已经再也没有机会成家立室、一生一世都要在宫里做奴才的少年们,不禁暗自喟叹。
像童九儿这样的,进宫时也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
叶疏烟压下心中的不忍,问童九儿道:“认识段嬷嬷吗?”
童九儿一听“段嬷嬷”这三个字,不禁露出了笑容:“回禀娘娘,自然认识的,奴才进宫那会儿,还没有六尚局呢,所以都是段嬷嬷和另外几个嬷嬷教习宫人学规矩、学做事。奴才受那伤的时候,段嬷嬷还守了奴才两天……”
叶疏烟一听大喜,这童九儿在宫里三年,对宫里的情况应该是非常熟悉,就算有些不知道的,到时候让他跑腿去打听也很方便。
况且,段嬷嬷能看得入眼的,那必定不是奸恶之徒。
童九儿受过段嬷嬷的恩惠,三年来一直铭记在心,这样念恩念旧的人,在这宫里也算难得,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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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叶疏烟和唐厉风心里知道,当初唐厉风对凌暖的宠爱,都是因为叶疏烟。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想让凌暖被选为妃,想让凌暖承宠,只有凌暖好,叶疏烟在六尚局才会放心。
可是在他人眼里,却是叶疏烟费尽心机成为了宠妃,是叶疏烟背叛了姐妹。
谁都会这么想的,所以叶疏烟不怪凌暖这样误会她,但却也不能说出唐厉风当初对凌暖好的原因。
看着楚楚可怜的凌暖,叶疏烟恍然回到了殿选之前的那个清晨,她用心帮凌暖梳妆打扮,都是为了让太后和皇后喜欢凌暖。
可是当初谁又能料得到,叶疏烟会被太后逼得重新走上为妃的道路?
且不说唐厉风自己说过,会为了叶疏烟而“空置六宫”,就是他没说过,叶疏烟也不愿任由其他妃嫔“雨露均沾”。
她要的是今生今世夫妻情深,要的是有足够的恩眷、足够的权势来打垮太后,又怎能将自己的丈夫拱手让人?
可是凌暖终究和别人不同,她是叶疏烟亲手推到皇帝身边的。
假如叶疏烟再残忍的将她的幸福尽数夺走,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她留,那还不如当初让凌暖落选、分入尚功局,那到现在,她起码还能保持原先的天真美好,也能有出宫的一天……
是叶疏烟亲手给了凌暖希望,却也不得不亲手毁了凌暖已经找到的幸福和依托……
叶疏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祝怜月在旁看到凌暖紧紧抓着叶疏烟的手臂,虽然知道她绝食两天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力气,但还是怕叶疏烟受了伤,到时候被唐厉风发现,会追究下来。
祝怜月急忙上前,拉开了凌暖的手,脱口说道:
“凌才人,您真的是误会叶婕妤了。当日如鸢和侍卫私通,并让侍卫给您从宫外找来了媚药和春情图,这件事被叶婕妤发现,他们就要杀叶婕妤……”
“怜月!”叶疏烟急忙喝止了祝怜月,可是祝怜月情急之下,言简意赅,寥寥数言,已经将事实说了出来,说出去的话自然是收不回的。
祝怜月看着叶疏烟,替她不平:“娘娘,奴婢觉得您委屈……皇上不让知情者透露半个字,您便不说,任由凌才人这样误会下去,姐妹之情不复在,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话也是说给凌暖听的,叶疏烟知道祝怜月是在帮忙劝凌暖,便也不多加斥责。
凌暖听了此事,尚有些反应不过来:“怜月,你是说……如鸢和侍卫私通,被姐姐发现,所以他们要杀了姐姐,因此皇上才……这样生气?”
叶疏烟见凌暖总算是明白了,欣慰地一笑:
“暖儿,宫婢私通侍卫是多恶劣的事,你去崇政殿时,皇上正在气头上,或许以为你要替如鸢求情,所以更气了,才会下这样的旨。好在如鸢这个人已经除掉,你身边总算没有奸邪之人,往后也不会再受连累……”
凌暖见祝怜月和叶疏烟都这样劝慰她,想想自己当时正是怕如鸢连累自己,才慌忙去崇政殿求见皇帝的。
如今看来,当时自己也是太心急,若是能安静在宫里等,可能皇帝也便不会迁怒于她。
她后悔不迭,此事是不能怪叶疏烟,可自己的失宠,确实是叶疏烟造成的啊。
凌暖虽然不能出宸佑宫半步,但是宫里册封妃嫔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叶疏烟有多得宠,是从前任何一个妃嫔都无法相比的。
眼下能帮凌暖求情的人,只有叶疏烟;即便是以后,凌暖在宫里无权无势,只怕也只有多跟叶疏烟亲近,才能让皇帝不把她忘记,才会让他重回宸佑宫。
凌暖心中觉得可悲,可她不接受眼前的现实,又能怎么样?
她难过地落下泪来:“姐姐,暖儿养虎为患,险些害了姐姐,希望姐姐别恨我……”
叶疏烟见她终于敞开心扉,便对祝怜月说道:“快去告诉小伍,先端些糖水来,再命小厨房熬点清淡的粥。”
祝怜月急忙去了,叶疏烟这才握着凌暖的手,说道:
“暖儿,咱们姐妹入了宫,也难聚在一处,你想法简单,会误会我也是正常的。只是你要相信,你我同为妃嫔,这根本是命中注定,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半夜偷偷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给我的那一天……”
凌暖一愕,这才想起叶疏烟说的是在南山客栈的时候,凌暖为了一两银子,将自己的饭卖给了纪楚翘。
而叶疏烟却说自己不饿,让了饭给凌暖,到了晚上却饿得肚子咕咕叫,凌暖就拿出了藏了一路的桂花糕……
对于叶疏烟来说,那样的感动,那样的情谊,是值得珍藏心底的,而且历久弥新,所以永远都不会忘记凌暖单纯的样子。
可是凌暖却早就把那件事淡忘,所以听叶疏烟忽然提起,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姐姐,不就是一点桂花糕吗?你怎么到现在还记着?”
凌暖甚至有些不明白,对于叶疏烟这种家世不错的人来说,那样的桂花糕,根本不值一提吧。
叶疏烟微笑道:“那块桂花糕,是你珍藏了一路都不舍得吃、却愿意和我分享的东西,那是暖儿对姐姐的好,是暖儿的天真善良,姐姐永远都不会忘。”
“姐姐……”凌暖听了叶疏烟的话,忽然泪光盈盈:“姐姐要是记得暖儿的好,就帮帮暖儿吧……”
尽管她自己不觉得那桂花糕的事值得叶疏烟这样记着,但是既然叶疏烟觉得她好,难道还忍心看着她失宠、禁足吗?
凌暖充满希望地望着叶疏烟,她绝食两天,模样憔悴,神情凄楚,任谁又能拒绝她的哀求?
叶疏烟知道凌暖要的是什么,她要的是唐厉风来宸佑宫,宠幸她、怜爱她,给她从前的荣华。
如果答应了凌暖,且不说能不能说服唐厉风,就是叶疏烟自己,只怕也说服不了自己。
给凌暖荣华富贵那自然不算什么,可是叶疏烟能亲口要求唐厉风准许凌暖侍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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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昨晚和唐厉风的甜蜜缠绵,叶疏烟看着凌暖,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自己的男人,可是唐厉风又会不会真的独宠一人?
来自朝堂内外的压力,就算叶疏烟能顶得住,唐厉风又能不能?
这时,祝怜月走了进来,恰好听见了楚慕妍的话,见叶疏烟凝眉不语,心知她正值“新婚燕尔”,哪里能舍得把丈夫推到别的妃嫔宫里?
祝怜月端着一杯糖水,奉与凌暖:
“凌才人,恕奴婢斗胆,叶婕妤今天本该先去拜见太后和皇后,但听到小伍说您绝食两日,就来了宸佑宫,她这就是要来帮您的。只是您还得先好好吃饭,把自己得身体将养好,不然皇上就是来了,得知您为了受罚的事怄气绝食,看您如今憔悴的样子,也得大怒而归。”
说到憔悴,凌暖也不必照镜子,只摸摸自己的脸颊,也知道自己瘦成了什么样子。
妃嫔的身子是皇帝的,自残等同欺君之罪。
凌暖难过地点了点头:“好,暖儿好好吃饭,暖儿得精精神神的……”
叶疏烟心里也不好受,一边是自己在乎的妹妹,一边是自己一生依托的男子,她不知该如何割舍。
好在祝怜月及时进来解了围,也哄得凌暖答应恢复饮食,叶疏烟摸了摸凌暖的头:
“好,暖儿好好吃饭,姐姐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等后晌皇上得空,姐姐去为你说话。”
凌暖喜不自胜,待要起来送送叶疏烟,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祝怜月扶住了她,叫她不要送了。
叶疏烟召来近身伺候凌暖的宫人,责问道:“你们都是殿里伺候的人,为何没有服侍好凌才人,竟然让她绝食两天?本该全都打发到浣彩苑做苦工去,念及你们平时侍奉还算周到,本婕妤暂不计较。从今天起,大家须各司其职,尽心尽力,侍奉好了凌才人,都有赏。若不然,一并重罚。”
有了叶疏烟的吩咐,这些前几天因为凌暖被禁足而躲懒起来的宫人们也不敢再懈怠。
又知道叶疏烟会为凌暖求情,那就是说皇上会再来,宫人们也都开始积极起来,宸佑宫总算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走出宸佑宫,小伍出来相送,跪叩道:“叶婕妤,奴才刚才都忘了恭贺您册封之喜。”
叶疏烟知道小伍是柳广恩的义子,也是皇帝派在凌暖身边的可信之人。她便虚抬了一下手,让小伍起来:
“小伍子,你在崇政殿的时候,也是个得力人,皇上派你来是为了照顾好凌才人,可你怎么没有早些发现如鸢的恶行呢?”
小伍惭愧地道:“奴才没用,可那如鸢也不知对凌才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凌才人竟对如鸢言听计从,尤其是如鸢知道奴才从前在崇政殿侍奉的,又是柳公公的义子,所以不让奴才进殿伺候。如今奸佞已除,奴才必定好好侍奉凌才人。”
叶疏烟听了,才知道当初如鸢在这宸佑宫是如何横行霸道。可凌暖那样懦弱的人,又怎么能不被利用?
而如今,宸佑宫已不复当初,凌暖也不再得宠,但小伍明明是柳广恩的义子,却并不利用这层关系申请调离宸佑宫,可见这个人也是个忠心的。
叶疏烟赞赏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放心了。”心中暗道,柳广恩选这个义子没选错。
说着,让祝怜月拿出十两银子的红色荷包交给小伍,算是沾一份喜气。
祝怜月打赏过,见时间不早,就催着叶疏烟赶紧上轿辇。
到了延年宫,只见太后早坐在慈云殿里,微笑着等着叶疏烟了。
这册封后的第一天觐见太后,就让太后等,而太后不但不生气,还如此慈眉善目,别说叶疏烟和祝怜月,就是延年宫的宫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
叶疏烟立于殿前,待内监宣她进入,她才举步走进慈云殿。
到了凤座下,她神色从容地向太后行六拜三跪三叩大礼:“新册婕妤叶氏,谨叩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鹤寿延年。”
太后笑了笑,道:“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冷的天,只管跪在地上,这要让皇帝看见,还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儿。”
咏蓝便上前扶起了叶疏烟:“是啊,地上凉,婕妤快请起吧。”
叶疏烟谢过了咏蓝,起身后便依旧立在原地,静候太后训示。
太后让咏蓝给叶疏烟赐了座,这才说道:
“其他妃嫔是侍寝之后才来拜见哀家,所以拘谨就难免。不过叶婕妤自从入宫后便为哀家分忧解劳、忙于尚功局的事务,这延年宫,你也不是头一次来,从今后即是一家人,就更不必多礼了。”
这些不过是客套话,就算说得再好听,也都是虚的。只是叶疏烟刚刚册封,跟太后的关系总要看得过去才行。
叶疏烟便温驯地道:“臣妾从前是尚功局女官,如今是皇上的妃嫔,身份虽有不同,但心里对太后的敬重却是从未改变。当初臣妾莽撞,处事多有不当之处,今后还望太后不吝训教。”
太后笑道:“这是哪里话,你若是个不懂事的,那岂不是说皇帝眼光不好么?皇帝他封你为婕妤,还让你兼任着六尚局尚宫之职,和郑尚宫一起管理六尚局,这正说明你的能力。虽说人尽其才,但哀家知道六尚局的忙碌,所以呀,哀家就怕你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妃嫔还是女官。本末倒置,那可就违背了皇帝册立你的初衷。”
太后要掌控六尚局,郑尚宫是她最得力的帮手,现在唐厉风让叶疏烟兼任尚宫局的尚宫之职,也就是和郑尚宫的权力一样,太后自然不希望叶疏烟在旁边碍手碍脚。
对于太后的担忧,叶疏烟心知肚明,便淡淡一笑:
“皇上让臣妾兼任尚宫,不过是因为臣妾手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所以皇上给臣妾一个合适的名分,继续跟进这些事。太后请放心,臣妾一旦处理完了这些事,便会将后续的事务交给苏侍郎,主动辞去尚宫之职,安于妃嫔的本分,替皇上侍奉太后,尽忠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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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苏怡睿这苏家的独苗,太后心里的阴暗,总是会略消退一些。
叶疏烟要烧制青花瓷的事,太后已经知道。
年前叶疏烟烧制的那套江山图瓷器,被太后亲手摔碎,这才逼得叶疏烟想到了青花瓷这种东西,太后想着这些,也知道叶疏烟的才能不容小觑。
本来太后还觉得叶疏烟因祸得福,甚是不甘,想不到叶疏烟会点名让苏怡睿去寻找瓷土矿源。
如今还说等这些事有了头绪,就把事情交给苏怡睿,这明显是提拔苏怡睿。
从这一点看来,叶疏烟似乎还真的有些投诚的意思。
太后终于笑道:“嗯,你只要知道妃嫔的本分,那便好。看皇帝喜欢你的那个样子,哀家只怕,往后这宫里,能为大汉国绵延子嗣的,也就只有你了。”
叶疏烟听了这话,暗觉好笑。这明褒暗贬的,可不是什么好话。
太后是怕叶疏烟专宠,若是六宫空悬,那么以后能给唐厉风生孩子的,可不就只有独宠一身的叶疏烟了吗?
此时,叶疏烟想到唐厉风,脸上不由又染红霞:
“臣妾有太后、帝后的福泽庇佑,必不敢忘记身为妃嫔、要为大汉国诞育子嗣的重任,只是臣妾看着,宫里这么多姐妹都是有福气的,对皇上也尽心,绵延子嗣的事,想来太后是不必忧心的。”
叶疏烟暗示太后,自己并没有专宠的意思,好让太后暂时对她放松警惕。
毕竟现在太后并没有和唐厉风闹翻,唐厉风的孝顺,是叶疏烟打垮太后的最大阻力。
只有等到唐厉风对太后的行为忍无可忍,收回凤印,那之后,才是叶疏烟对太后出手的好时机。
太后见叶疏烟这么说,满意地一笑:“妃嫔专宠善妒,最伤后妃之德。身为皇家的妃嫔,首要是为皇帝着想。皇帝对你情有独钟,他要怎么做,多半要你来规劝。希望你莫要让哀家失望。”
唐厉风对叶疏烟是什么态度,只要看看册封礼前后他所做的这些事,就不难猜。
太后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原来他得了那个承春殿的淑妃惜氏之后,无论是对皇后,还是对其他几位妃嫔,都不再理会,也不让太后为他再选秀。
若是叶疏烟比淑妃懂事些,又有提拔苏怡睿的心,太后倒会考虑考虑,让她在这宫里好好过个一年半载。
但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而已,论才华、论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叶疏烟都是个不能不除的人。
延年宫燃着炭炉,温暖如春。
太后和叶疏烟说着话,也是异常亲热的样子。
祝怜月垂首侍立在叶疏烟的身后,听着二人的对答,想着的却是叶疏烟受过的那些迫害,越发觉得太后阴险,但也第一次看到了叶疏烟在别人面前才会表露出的深深城府。
祝怜月知道叶疏烟聪明,但是叶疏烟再聪明,却没有将这些心计用在祝怜月和楚慕妍身上,却是真情以待。
她心里有些许感激,可也有些许失落,不禁想,假如当初她也入选为妃,叶疏烟对她又会如何?
凌暖还能得到叶疏烟的同情,别人却不能,这宫里的妃嫔,谁又能斗得赢叶疏烟?
越了解叶疏烟,祝怜月便越是庆幸,她此刻和叶疏烟是友非敌。
再寒暄了几句,太后便也不多留叶疏烟,因为她还得去觐见皇后。
临走时,太后专程让人拿出来三个雕花木盒,一个放着金元宝、银元宝,一个放着珠玉翡翠等首饰。
第三个盒子里,铺着一层白色的皮毛,上面则放着七八颗从来都没有雕琢和镶嵌的上等宝石。
元宝和首饰不难得,难得的正是这未经雕琢的宝石,一个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形状保持着比较完整的原貌,这样的宝石都是价值连城的。
叶疏烟昨日已经收了太后的送子观音,今天又收这样重的赏赐,传了出去,不得让别的妃嫔嫉妒死?
当然,她知道这可能就是太后的本意,想让她立刻成为众矢之的,那么就算太后不对付她,也自有别人对付她。
叶疏烟推却了一下,太后便显得很不高兴,说叶疏烟见外,竟然直接命咏蓝带人将这些东西亲自送去沛恩宫。见拒绝不得,她也只好谢过了太后的赏。
离了延年宫,祝怜月扶着叶疏烟的手,让她登上轿辇,便叫童九儿他们几个抬着叶疏烟去坤宁宫。
走了不远,却见前面又两乘轿辇慢慢并行,宫人的着装并无差别,所以祝怜月不知道那是哪个宫的妃嫔,便问叶疏烟道:“娘娘,前面有两乘轿辇,走得挺慢的,还挡住了路,奴婢上去看看是哪个宫的,叫她们让一让。”
叶疏烟掀起了轿帘看了看,只见前面的两乘轿辇并没有加轿顶,一眼就能看到上面坐的人,正是李缘君和宋美微。
上次见这二人,还是在祺英殿凌暖落水时,当时在凌暖暂时休息的房间外面,二人还讥讽叶疏烟因为凌暖的关系才做了典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叶疏烟并不太想看见她们,但看二人去的方向,竟也是坤宁宫,想来今天皇后召集了各宫妃嫔在坤宁宫相聚,好让众人也见一见叶疏烟。
叶疏烟从前只认识这一届选秀中晋封的人,在选秀前就在宫里的妃嫔,她却是不认得。
皇后这样安排,倒也挺好,免得以后在宫里碰面了,连互相见礼都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是景福宫的李宝林和宋宝林,和咱们一起参选的。停一会儿吧,等她们走远些,咱们再走。”
祝怜月看着二人珠光宝气的背影,却真的认不出她们,经叶疏烟一说,才知道是李缘君和宋美薇。
她看叶疏烟的样子,很是不喜欢这二人,便笑道:“看她们走的路也是去坤宁宫,可这走得慢吞吞的,显然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不如我们绕过去吧,等到了坤宁宫,她们还没到,皇后娘娘自有话说。”
叶疏烟笑了笑,知道祝怜月是看不惯这二人对叶疏烟的轻视,又不想让叶疏烟出面教训她们,便想借皇后的口说。
“也好,我还急着去崇政殿参见皇上,不该把时间浪费来逛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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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站在不远处的椅子后面,看着这些和叶疏烟打招呼的妃嫔,只觉得这些人无论是如何打扮,始终都不及叶疏烟清水出芙蓉的美。
这时她便看到了花解语那带着怨念的眼神。
叶疏烟接着又见了几位从前没有见过的妃嫔,接下来便轮到今届选秀时一起进入殿选的几位了。
只见李缘君和宋美薇的椅子还空着,叶疏烟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
但皇后却不悦至极,唤来了秦公公:“秦公公,怎么李宝林和宋宝林还没来?快出去宫外看看。”
秦公公皱了皱眉,似自言自语似的道:“奴才昨日可是一早就知会了这两个小主的,这也太不拿叶婕妤当回事儿了。”说着,便走了出去。
要说李缘君和宋美薇二人平日里本来就散漫,若是今天的聚会在延年宫,她们自然不敢迟到,但正因为平时皇后并不理事,又不得宠,也好说话,大家都觉得皇后没什么脾气。
好脾气的人,总有人喜欢试探她的底线,看看她能好欺负到什么地步。可谁又能像叶疏烟这样,早就察觉了皇后背后的势力?
李缘君和宋美薇固然是轻视叶疏烟,但也是挑衅皇后的权威,但秦公公这么一说,倒让大家都觉得,这二人迟到,是冲着叶疏烟来的。
如此一来,叶疏烟就必须对二人表态。
她有什么手段,对待不驯服的人是什么态度,通过这件事,别人也能了解个大概。
本来祝怜月提议叶疏烟绕路避开李、宋二人,是为了不让叶疏烟出面当恶人,但此刻看来,皇后倒想把这件事推给叶疏烟了。
皇后见秦公公去了,便领着叶疏烟走到了下面的那一位妃嫔面前:“这位是苏美人,你们是认识的。”
叶疏烟自然认得此人,苏静好,朝中正二品官员、枢密院同知苏帆之女,是所有秀女之中,家世最好的,所以入宫后便已封了正四品美人。
叶疏烟也只在殿选之前见过苏静好,却没说过话。
苏静好比叶疏烟大半岁,她容颜姣好,身姿挺拔,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二品大员家的千金该有的仪态,但侍寝之后所得的宠爱却是平平。
唐厉风没有显得多喜欢她,却也没有冷落过,毕竟考虑到苏帆在朝中的地位,对苏静好也得比别人不同一些。
此刻苏静好站起身来,款款施礼:“美人苏氏,见过婕妤姐姐。恭贺姐姐册封之喜、叶大夫晋升之喜。”
她父亲在朝为官,对于叶臻晋升的事,倒也有所耳闻,但是能想到连叶臻的事一并恭喜叶疏烟的,也唯有苏静好一人。
只是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那些原本不知道叶疏烟父亲晋升的人,就难免会想,这是父亲沾了女儿的光。
不知苏静好是否故意误导众人,可是看她态度谦和,似乎不是有意的,叶疏烟便微微一笑:“苏妹妹有心了,想不到你身居后宫,还知道朝堂上的事。”
苏静好嫣然一笑:“妹妹没有姐姐这样的福气,能侍奉皇上于崇政殿,念奏折于君前……所关心的也只是身边姐妹罢了,因此才知道叶大夫晋升之事,好生羡慕叶大夫能有个这么好的女儿,能让父亲沾光。”说着,她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一眼叶疏烟。
叶疏烟听到这话,虽然表情依然和气,但品咂这这句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就是皇后和众妃嫔、祝怜月与其他宫女们,也都脸色一变,觉得苏静好似乎是在讽刺叶疏烟还没有册封的时候,就已经在崇政殿留宿的事。
妃嫔们大都是官家小姐出身,自然都把女子的品行看得很重要。
这经过采选和选秀进宫的,也就罢了,可是若是主动勾引皇帝、才得以承宠为妃的,一定会招来非议。
苏静好倒也算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前一阵子宫里风传这样的流言蜚语,她听了自然会觉得不齿于叶疏烟这种行为。
叶疏烟没想到从来也不显山露水的苏静好,竟然是第一个当众让她难堪的人。
也是,算起这些妃嫔的出身,就连皇后的娘家也不如苏静好。
她父亲苏帆所在的枢密院,主要管理军事机密及边防等事,与中书省并称“二府”,分掌军政大权,所以,这枢密院和晚清的军机处一样重要。
而枢密院同知的官职,其实全称叫做同知枢密院事,简称同知。
在枢密院最高长官枢密使及副使空缺时,同知有代理之权,平时亦有辅佐之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
苏静好之所以敢这样当众挑衅,和其父的官职不无关系。
就算她言语上有所得罪叶疏烟,但是却是笑意盈盈,并没有不敬之意,就是皇后和叶疏烟都听出了她的意思,也无法责怪她什么。
除苏静好之外,别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徐丽兰、付莲贞不免有些惊讶,觉得这苏静好始终也是出身高贵,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大喜的日子,竟让叶疏烟这样难堪。
赵紫玉、花解语这些十分不得宠、却又忿忿不平的人,虽然不敢笑,可是眉眼间也都有或多或少的痛快之色。
后宫中人,都清楚叶疏烟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个小女史、迅速晋升为尚功局尚功的,叶疏烟的才能不是假的,又是皇帝的新宠,所以这妃嫔之中,更多的是忌惮她、持观望态度的。
不过所有人都觉得,苏静好的话已经戳中了叶疏烟的软肋,叶疏烟是怎么也没办法下得来台的。
就是祝怜月,此刻也只能压着气愤,替叶疏烟感到憋屈。这一回,叶疏烟不能发作,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可是一旦叶疏烟忍气吞声,那也就是承认自己借职务之便,在崇政殿勾引了皇帝。
皇后也看着叶疏烟,见叶疏烟的表情依然如春风拂面一般,笑得轻柔亲切,倒显得毫不在乎苏静好的挑衅。
可是这气氛实在尴尬,如果叶疏烟就这么看着苏静好,皇后就不能不打个圆场。
皇后便正色道:“苏美人,前一阵子宫里有对叶婕妤不敬的传闻,本宫听着,怎么你今天说的话,和那些谣传是一样的……难不成那些谣言,是从你宫里传出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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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本是想用这传播谣言之罪来震慑苏静好,可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是在替叶疏烟说话。
问题是,皇后说这话是谣传,总得拿出证据证明叶疏烟没有勾引皇帝吧?
见皇后护着叶疏烟,说叶疏烟勾引皇帝那些事情是谣传,这无异于欲盖弥彰,因为叶疏烟确实屡屡和皇帝独处,谁能保证她没有狐媚惑主?
于是,大家心里都有些倾向于苏静好了。
这时,只见叶疏烟淡淡一笑,对皇后道:“皇后娘娘,事关臣妾和家父的清白,不知臣妾可否跟苏妹妹说几句?”
皇后听了,便点了点头,回身坐回了凤椅上,听叶疏烟说。
祝怜月见叶疏烟如此淡然,想来她是已有应对之策,也没有先前那么担心。
叶疏烟看着苏静好,道:“苏妹妹说,本婕妤在崇政殿给皇上念奏折了,这是不假;家父也是在过了年之后晋升为御史中丞,和册封礼的时间接近,这也不假。正因如此,宫中才产生了对本婕妤不公平的谣言,将本婕妤忠心为主说成是狐媚惑主,众姐妹也该知道这两件也算不得什么美差了吧。”
皇后想不到叶疏烟会这么说,愕然无语,想看看叶疏烟怎么处理此事。
叶疏烟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众妃嫔:“皇上之所以委任家父为御史中丞,就是因为这个职务要行走御前,身负监督百官、弹劾失职官员之责,是个处处得罪人的烫手山芋。皇上的意思是,只有自己人才愿替皇上去唱这个黑脸。叶家一门忠贞,家父更是清廉,因此这御史中丞之职,非他莫属,更责无旁贷。想不到,宫中竟有那以己度人的小人乱嚼舌头、污蔑忠臣。”
叶疏烟字字铿锵,义正辞严,令那些有所腹诽的妃嫔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苏静好的脸色本来十分倨傲不逊,此刻也不由得羞惭起来,红着脸道:“是……是妹妹不好,提了不该提的事,倒让姐姐想起了那些谣言,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叶疏烟对苏静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本婕妤自然知道,像苏美人这样的重臣之后,是不会被谣言所迷惑的。只是前一阵子的谣言,令皇上和皇后娘娘十分恼怒,趁着苏妹妹提起这事的源头,本婕妤便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谣言,本婕妤并不放在心上,但谁要再借着这些风头,往皇上头上泼脏水,说他沉迷女色、任人唯亲,本婕妤必定下令司正房彻查谣言源头,对心怀叵测之人,严惩不贷。”
在座的妃嫔,要么是唐厉风称帝之前所迎娶的妾室,小门小户并无甚大才,要么是官家小姐,直接经过选秀而得到册封,没有一个像叶疏烟这样,从皇宫的最底层历练过来。
所以叶疏烟管制尚功局时的凌厉气场,她们从没见过,哪能想到她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竟然这般厉害。
如今叶疏烟不单是婕妤,还兼任尚宫之职,司正房本就是她管辖范围之内,所以她要查个传谣的人,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这后宫给翻个底朝天。
苏静好脸色一白,又怒又气,又是不甘,可也只能勉强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率先附和:“姐姐着实是误会妹妹了,妹妹没有传谣之心……”
众妃嫔见苏静好都已经服了软,也都纷纷为她解释,让叶疏烟莫要动怒。
皇后见叶疏烟几句话就震慑住了这些各怀心思的妃嫔,心情却是极为复杂,这样的人,又甚得圣宠,将来怕是不好制约。
叶疏烟刚才的话,说得虽然严厉,但语调却甚是缓慢,此刻只见她微微一笑,拉住了苏静好的手,柔声道:
“苏美人知书达理,各宫姐妹也是一团和气,这谣言自然不是从众姐妹那里传出来的,本婕妤也不准备再查此事了。”
苏静好听了这话,不知叶疏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才还那么严肃,转脸就说不查此事了。
叶疏烟转过身来,向皇后一拜:“皇后娘娘,臣妾斗胆说这些话,请娘娘恕臣妾无状。”
这是在坤宁宫,叶疏烟本不该代替皇后震慑众妃,所以她事先请示了皇后,才开了口,事后再请罪,也算懂礼数。
皇后温和地笑了笑:“叶婕妤站了半天,也累了,快坐。这跟你一起入宫的妃嫔,自不用本宫再一一介绍了吧?今后大家要和睦相处,谨言慎行,须知一人一句,就算是谣言,也会变成害人的利器。”
叶疏烟坐在了椅子上,众妃嫔听着皇后的话,都纷纷点头。
很快,殿中的气氛便又活跃起来,那徐丽兰提到了皇后最近气色很好,皇后也十分欢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觉异常水润细滑,便说道:
“那是皇上赏赐的玉颜膏效果好,琉球国所产,南幽国进贡,也不知用了什么配方,果然效果不错,殿里燃着炭炉熏着香,竟也不觉得干燥紧绷了。”
徐丽兰听了,神色一黯,不知道皇帝怎么会把这么难得的玉颜膏赏赐给皇后。
皇后自己却以为,那是她那天为了叶疏烟,提出把祝怜月和楚慕妍调往沛恩宫、为了叶疏烟向太后说和之后,唐厉风一高兴,才叫柳广恩送来的。
叶疏烟如今对皇后而言,就是缓和跟唐厉风关系的法宝,她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坤宁宫内,刚才还暗潮汹涌,此刻总算是风平浪静。
叶疏烟和皇后及众妃嫔说话的时候,一个个望过去,谁是妒恨她的,谁是观望的,谁是没有权势不得不委屈求生存的,谁是真正淡泊、与世无争的,谁又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眼前简直是一场大戏,各人都粉墨登场。
要看透每一个人,凭着这第一眼的印象,其实不容易,但是叶疏烟只知道,这里大部分人都对她有些敌意。
类似苏静好、花解语这样的,她们忍不住表露出来了,可没有表露出来的,又有多少?
但即便是如今仇视叶疏烟的,将来未必都是敌人;如今跟叶疏烟亲近的,也不一定都是朋友。
所以叶疏烟根本不会为任何人画上一个标记,将来是敌是友,也并非无法掌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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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接过了坤宁宫宫女奉上来的果脯茶,端到叶疏烟的面前,却见叶疏烟淡然对她一笑,显然今天的场面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这时,秦公公黑着脸走了进来,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李宝林、宋宝林到了殿前。”
叶疏烟已经到坤宁宫一炷香的时间了,这二人才刚刚来到,可见她们在庆寿园里走得有多慢。
皇后脸色一寒,说道:“姐妹们都已经互相见过礼,叶婕妤也该去崇政殿参见皇上了,她们这时候才来,成何体统!”
说着对叶疏烟道:“妹妹,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二人既然不懂规矩,也别让她们进来扫大家的兴,你说呢。”
叶疏烟却一笑,显得并不在意:“皇后娘娘无需生气,许是她们并不知道臣妾从延年宫来得这么快,所以流连庆寿园的风景,这才迟了。外头挺冷的,叫她们进来罢。”
皇后本是想罚李、宋二人在殿外站着,也好给别人一个警示,但想不到叶疏烟却让她们进殿。
皇后心想,叶疏烟也不是好相与的,且看她怎么处置好了。便示意秦公公把李、宋二人喊进来。
李缘君和宋美薇进来后,只见上至皇后、下至妃嫔,包括今天的主角叶疏烟,都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只等她们二人。
这时候,皇后的脸色很不好看,李、宋二人急忙上前拜见:“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并不看她们,却是看着叶疏烟:“没看见叶婕妤已经来了吗?”
李缘君和宋美薇悻悻然走到了叶疏烟面前,也施了一礼:“臣妾参见叶婕妤。”
这拜见是拜见了,可是这话里却是分外的不情愿。
当初她们嘲笑叶疏烟借凌暖而升官的时候,哪里想过会有今天,居于叶疏烟之下,自称臣妾?
叶疏烟轻笑一声:“二位宝林好兴致,这庆寿园的风景想必是好的,怎么也不叫众姐妹一起去看,倒叫皇后娘娘和我们都在这里空等呢。”
李缘君余光看了一眼叶疏烟,忙解释道:“只因方才从延年宫来时,听说叶婕妤在延年宫,以为你没这么快来……”
宋美薇一听这话,急忙暗暗拉了拉李缘君的衣袖,李缘君才愣了一下,没有往下再说。
“如此说来,你们来坤宁宫只为了应付本婕妤,所以连早到片刻,陪皇后娘娘和众姐妹说说话都不愿意了?”叶疏烟微笑着说道,然后便低头喝着手中的茶。
话音一落,皇后和秦公公的脸都绿了,其他人也都给了李缘君和宋美薇一个大大的白眼。
祝怜月看着这二人顿时成为众矢之的,忍不住掩口笑了一下,心想,怪不得叶疏烟不让她们在外头罚站,原来是叫她们进来,好让别人看看二人是何等目中无人。
也是李缘君怕叶疏烟责怪,口不择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然,也顺便砸了宋美薇的。
宋美薇恨恨地瞪着李缘君,转而对叶疏烟和皇后赔笑道:“叶婕妤好会说笑,其实是徐美人走得早,我们没能跟上她,庆寿园的花径小道又多,一时走岔了路,这才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叶婕妤和众姐妹原谅。”
这时,叶疏烟并不接话,她要说的已经说了,接下来谁爱接话,谁接,她只管喝茶。
秦公公见皇后分外生气,也知道李缘君说的蠢话,令皇后很没面子。
他便冷冷地道:“砌词狡辩,方才咱家在外面守了半天,看见你们是从延年宫到坤宁宫的正道上走来的,根本不曾绕远路!”
皇后听了,更是怒不可遏:“你二人怠慢本宫与众妃嫔在先,撒谎企图蒙骗在后,实在可恶至极。来人,拖她们出去,罚其在坤宁宫门口跪上一天一夜,以反省自身!”
李缘君和宋美薇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这么冷的天,罚跪有多冷且不说了,在坤宁宫门外跪着,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南天门去了。
二人连声求饶,又是喊“皇后娘娘饶了臣妾吧!”又是喊“求徐美人为臣妾求情啊……”
徐丽兰自然不会为了这两个不知进退的宝林,去让皇后不痛快,她只当没听见,坐在那里发呆。
这时候,叶疏烟却站了起来,向皇后说道:
“皇后娘娘,她们二人毕竟是皇上的妃嫔,罚跪宫门前,来往那么多人看着,终究不雅。今天既然是臣妾的好日子,可否请皇后娘娘看在臣妾的份上,将这惩罚减轻一些。”
这二人迟到,分明就是不把叶疏烟放在眼里,就连祝怜月都想让皇后好好惩罚李宋二人,怎么临惩罚时,叶疏烟居然来求情?
众人都觉得奇怪,皇后见叶疏烟求情,自然不能不给她面子:“依叶婕妤说,这惩罚要如何才合适?”
叶疏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妾早就听闻二位宝林多才多艺,尤善模仿,罚她们的事,自然要和这才艺相关,也能博众姐妹一笑。不如,就让她们模仿公鸡打鸣、灵犬守门罢。”
此言一出,那李缘君和宋美薇几乎恨得牙都咬碎了。
众人也觉得叶疏烟简直是在开玩笑,这样的事情,还不如罚跪来的有尊严吧?
可是皇后却淡淡一笑:“好,这倒是能博大家一乐,也免得二位宝林冻坏了身子。那么李宝林、宋宝林,你二人便学吧?”
事已至此,若是不学,就要罚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天一夜,李缘君和宋美薇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哪里能经得起这样冻?冻坏了骨头,那就要落一辈子的痛楚。
秦公公在一旁,见叶疏烟竟想出这样点子,也算是别出心裁,便笑道:“二位宝林还不多谢叶婕妤为你们求情?赶紧学着吧!”
李缘君和宋美薇此刻简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本来挺秀气的眉毛,硬是皱成了一个“八”字。
皇后已经下令,秦公公又恶狠狠地在一盘瞪着她们,等她们学鸡叫、狗叫,二人憋住了眼泪,为了不跪,也为了不再多一项不服皇后惩罚的罪名,只好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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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捂着叶疏烟的双手,笑微微看着她:“快晌午了,我们刚好可以一起回沛恩宫用午膳。还能小睡一会儿,一想到这种天气,可以抱着娇妻美美的睡个午觉,就觉得很不错。”
叶疏烟见唐厉风完全就是享受新婚的样子,心中喜悦,依偎在他的怀里:“相公,刚才经过宸佑宫,我没听你的话,进去看了凌才人,相公会不会怪罪于我?”
唐厉风一听这话,便想起那天叶疏烟差点被如鸢和那侍卫所害,她脖子上的瘀伤,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可是叶疏烟却丝毫都没有怪凌暖,还专程去看凌暖,如此宽厚,唐厉风又怎么能苛责她违反了他下的旨。
他轻抚她的头发,说道:“你还是关心凌才人,竟不怪她连累你差点丢了性命么?”
叶疏烟笑道:“可是,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再说,那件事凌才人未必清楚,那些东西,若不是如鸢告诉凌才人,她怎么可能知道。相公,你是了解凌才人的,她往日是何等的懵懂天真,单纯善良……”
唐厉风自然知道,想起凌暖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个连月信都没有来的小孩子,当初唐厉风对她也不无怜惜。
叶疏烟提及当初,唐厉风心中也有所触动,念及凌暖的娇俏可爱,倒也有些不忍心了。
叶疏烟见唐厉风神色稍缓和,知道他终究也是记得凌暖的好,心中略有些酸楚,却还是说道:
“所以,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该死的人也已经伏法,不如就解了凌才人的禁足吧?我在宫里,平时也怪无聊的,若是连凌才人那里都不能常往来,可真要闷坏了。”
唐厉风见叶疏烟如此为凌暖说情,心疼她一番苦心,便也不好再坚持惩罚凌暖。
他轻吻了叶疏烟一下,说道:“好,那为夫便让柳广恩去传旨,解了凌才人的禁足。”
叶疏烟听了这话,意犹未足,支吾了片刻,又道:“年前就听说相公要晋升凌才人为美人,却是被我的册封礼给耽搁了,不知……钦天监有没有说,往后哪一天适合凌才人晋封呢?”
唐厉风见叶疏烟得寸进尺,不由皱起了眉,将她按倒在软榻上,有些不解地问道:
“为夫一直不明白,凌才人资质愚钝,你却是蕙质兰心的人,怎么会将她当做亲姐妹一样看待?今日求情解禁足,又要为夫晋她的位份,这以后……你该不会再求着为夫去宸佑宫留宿吧?”
叶疏烟一听这话,不禁羞恼,将唐厉风推开,坐起来噘着嘴道:“我只求了解禁足和晋位份,什么时候提过让你去宸佑宫了?你若去了,也是你自己想去……”
她什么都能帮凌暖求,唯独是这一样,她是做不到的。
一想到唐厉风说过会空置六宫、独宠一人,再想到今后他若是食言、真宠幸了别人,叶疏烟就觉得心里发慌,焦躁气闷至极,所以也顾不得唐厉风生不生气,先恼了起来。
唐厉风从没见过叶疏烟吃醋或是发脾气的样子,此刻见她神情薄怒,秀眉微蹙,满面幽怨之色,噘着的小嘴犹如一颗成熟的红樱桃,他竟忍不住心旌荡漾,只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是无限风情、美得难以言喻。
他从她的身后将她抱紧,柔声道:“你这傻瓜,是在吃醋吗?为夫说过,只要得到你,纵然空置六宫也可以。如今美梦成真,我有你一人足够,何须去别人宫里?”
他明知道叶疏烟是在吃醋,可是心里却如此欢喜,丝毫不以为忤。
叶疏烟听唐厉风温柔地说着情话,这才没有那么难受,转身搂着他的脖子,嗔道:“相公,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你的,往后你若食言,我可不依你。”
唐厉风微笑着点了点头:“为夫从前那样喜欢你,不还是忍到现在了吗?你便该相信为夫是有定力的。况且,宫里的妃嫔哪一个能和你相比?为夫要失控,也只有在你面前……在你怀里……”
叶疏烟听着唐厉风的话又暧昧起来,知道他必定又想到了前一晚的情境,含羞道:“我真有那么好?”
自从段嬷嬷将《素女心经》的修炼方法传授给叶疏烟,她便开始练习,尽管不过短短数日,她的身体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是在欢爱方面,也应该见成效了。
昨晚唐厉风虽然陶然,叶疏烟却并不知道自己的修炼究竟有没有效果。刚好此时,唐厉风又提起了别的妃嫔,叶疏烟便也顾不得害羞,厚着脸皮问了一句。
唐厉风愣了一下,一想到昨晚叶疏烟那让人沉迷疯狂的身体,由内而外都充满了最原始的蛊惑,他便忽然有了反应。
他望着叶疏烟,只见她的眼神是那样纯净澄澈、天真无邪,可是他怎么能想得到,她明明是处子之身,却已经懂得了寻常女子所不知的技巧,甚至是最秘密的部位,生的都异于常人。
他此刻只觉得浑身像被她再一次点燃,脑中有些混乱,抱着她说道:
“疏烟,你是个特别的女子,让我一陷入便被深深吸引、无法自拔……我像是被你围困,每次奋力突围,却逃不出你的掌心……你懂得如何让我斗志昂扬,也能够在我最情动的时候、令我溃不成军……那一刻,我只觉得可以为你去死,你说,你有没有那么好?”
他虽然是用战场上的场景来比喻,但是叶疏烟听着这话,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昨晚的欢愉情景,只有她,才懂得他的意思。
她羞得轻咛一声,捂住了唐厉风的嘴:“皇上不许说了……不许说……”
唐厉风忍不住一笑:“你已经是我的娘子,这些事情还害羞啊?哦,我明白了,娘子是不喜欢为夫说,只喜欢为夫做,是不是?”
叶疏烟窘得转过身去,却被唐厉风一把拉了回来,跌入他怀中。
他顺势俯身吻她的脖颈和耳垂,一双手却是极不安分地探入了她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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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里怦怦乱跳,就算此刻御书房没有别人,她还是觉得不安,急忙握住了唐厉风的手腕,半带娇嗔、半带规劝地道:
“皇上,这儿是御书房,是皇上平日议政之处啊……臣妾不敢亵渎,求皇上别在这里……”
唐厉风见她这时候竟然还顾及这里是崇政殿,暗觉好笑,起身将她抱起来,嘴角漾起异常邪魅的笑意:
“原来娘子不喜欢书房,好吧,你是喜欢温泉、还是床榻?是地毯、还是书案?是秋千、还是竹楼?为夫抱你去!”说着,还真就站起身来,抱着叶疏烟走出了御书房。
听着唐厉风对柳广恩说:“摆驾沛恩宫。”叶疏烟懊恼极了:“看来臣妾要赶紧吃胖点,才能逃脱这种被皇上抓起来就走的命运……”
唐厉风却笑:“你再重一倍,朕也照样抱得动你。”
叶疏烟看着满面笑容的唐厉风,竟忽然觉得,幸福得来如此容易,触手可及。
她轻轻依在唐厉风的肩头,柔声道:“皇上,臣妾是不是太贪心……”
唐厉风不解地问道:“怎么这样说?你不曾为自己要求过朕任何事。”
叶疏烟眼神迷蒙地道:“臣妾竟然会要一个帝王专宠臣妾一人,臣妾甚至希望,皇上能这样抱着臣妾,一辈子都如此珍爱臣妾……”
那是一个女子都希望的吧,可是因为她嫁入了帝王家,所以才变成了奢侈贪心的要求。
唐厉风心疼地望着叶疏烟,这样的角度,他却只能看到她那如黛的柳眉、如烟的睫毛,那小巧的吊胆鼻,那红润的小嘴……
他轻吻她的额头:“不,你不贪心,那正是朕要给你的一切。”
真的吗?
叶疏烟在心里自问,念及她和唐厉风并非寻常的民间夫妻,她隐隐觉得,纵然彼此都有这样相守相爱的心,但理想有时候也只是理想罢了。
后宫的形势,常常与朝堂上的军政大事息息相关,没有人知道将来的局势会如何变化。
叶疏烟紧紧抓着唐厉风背后的衣襟,一如她此刻,只能牢牢把握他们现在的感情。
只要唐厉风对她的宠爱不变,后宫中没有另外一个使他动心的人,叶疏烟的地位就不会改变。
这天晚膳时,柳广恩带着唐厉风的圣旨来到了宸佑宫。
那是凌暖晋升为正四品美人的册封圣旨,可是这宣读圣旨的过程,却十分的简单和短暂。
凌暖梳洗打扮了一番,走出来跪在地上,接了圣旨,已经有些跪不稳。
小伍急忙将她扶住,看了一眼柳广恩,生怕义父责备他没有照顾好凌才人。
柳广恩见状,果然皱了皱眉:“小伍子,不过三四天,凌美人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你如何当差的?”
小伍又不敢说凌暖绝食的事,怕传到了唐厉风耳朵里,会怪罪凌暖,也只好自己承担。
“是小伍没有照顾好凌美人,请柳公公放心,小伍打今儿起,必定尽心竭力侍奉凌美人。”
柳广恩见凌暖显然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待宫女们将凌暖送往殿里,这才拉住了小伍,问道:“怎么回事?是禁足期间,小厨房怠慢了凌美人?”
小伍为难地看了一眼柳广恩,支支吾吾地道:“是凌美人自己……不好好吃饭……”
柳广恩一听,哪有不明白的。小伍为了护着主子,不敢把实情说出来,所以这“不好好吃饭”,往重了想,那就是绝食的意思。
柳广恩缓缓点了点头:“怪不得叶婕妤今天一到崇政殿,便一心为凌美人求情,还要了晋封的旨意,原来如此。凌美人心眼小,凡事喜欢往坏处想,你在这里,便要多开导她。尤其是,叶婕妤对凌美人颇为关切,皇上最见不得叶婕妤为这些事感伤,你照顾好凌美人,便是对皇上尽忠,和在崇政殿伺候,是一样的。”
小伍听柳广恩这么说,便展颜一笑:“小伍知道了,义父。”
柳广恩这才转身离去。
这时,凌暖却站在寝殿的门里,难过得紧紧咬着嘴唇。
柳广恩说的没错,都是因为叶疏烟,皇帝才会解凌暖的禁足,才会让她晋升为美人的。就连一个小太监对她好,都是看叶疏烟的面子……
凌暖一把推开了扶着她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到殿里,扑在床上,哽咽着哭了起来。
从前的一切荣华,都仿佛黄粱一梦,烟消云散,再没有什么比“君恩”流逝得更快……
她想着从前唐厉风每一次的宠幸,也想着叶疏烟在宸佑宫承欢的模样,那笑容、那言语,仿佛就在眼前发生。
“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你死——”
“嗤啦”一声,凌暖手里拽着的锦缎被面,顿时被她的指甲抓破,露出了白白的棉胎。
那是叶疏烟当初用弹棉花的机械做好的冬被,凌暖当时还为了庆贺她成为典制而送去了一套崭新冬衣。
如今,物是,人已非……
可是,在叶疏烟心里,宫里的人却还是原来的人,不同的只是,每个人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了地位,改变了立场罢了。
这充满了敌意和算计的后宫,对于叶疏烟来说,却是唯一可以完成她最初凌云壮志的地方。
她已经进入了这个金丝鸟笼,若不把握住唐厉风的宠爱、不争夺滔天的权势,她又如何能实现自己辅佐明君的志向,成为在后宫脱颖而出、名垂青史的巾帼英雄?
对她来说,最初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她的目标也依然是那样的清晰,而且,离成功更近。
当太后知道叶疏烟今天在坤宁宫震慑众妃的事,她一把摔了当初烫伤叶疏烟的那只玉茶碗。
“她才不过是一个三品婕妤,竟然如此嚣张!谁手握凤印,谁才能管治后宫妃嫔,皇后这个糊涂东西,就任由一个妾室在坤宁宫耀武扬威,让妃嫔学鸡叫犬吠!”
玉碗碎落满地,片片晶莹剔透,闪着寒光。
一块玉片“唰”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倏然划过咏蓝的脸,在她的脸颊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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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咏蓝却只眨了一眨眼,然后命人把地上的碎玉扫走,接着为太后捶着背:
“皇后向来没主见,太后是知道的。烂船也有三斤钉,到底是国母,在妃嫔面前,总还有些威严。听说她和叶疏烟很亲近,那么有人狐假虎威便不奇怪。只是如今凤印终究在太后您的手里,她们又能折腾出花来么?”
太后抬起头来,看着咏蓝,分外不以为然:“叶疏烟需要借皇后的势?她身兼六尚局的尚宫,今天之所以能在坤宁宫发号施令,那都是因为这个身份。”
咏蓝听了,点头称是:“太后说的对,可是她不了解尚宫局的事务,要上手还早着呢。有郑尚宫在,还有她的心腹之人辅助,必定能把持住尚宫大权,架空叶疏烟。到时候尚宫局不还是太后掌握的么?太后不必担忧。”
太后听了,微微一笑:“嗯,你说的是,从前我是折损了几个棋子,不过尚宫局里的重要职位,始终都在郑尚宫手里,叶疏烟,她想当稳这个尚宫,想得美!”
自始至终,太后都没有发现咏蓝脸上的伤,而咏蓝也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受伤一样。
太后闭上了眼睛,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将叶疏烟在尚宫局的位置架空。
咏蓝的推拿手法一贯娴熟,令太后慢慢有了一丝困倦之意。
这时,太后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有没有去问问钟拾棋,花才人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帝姬?这都快五个月了,也该看出来了吧?”
咏蓝淡淡地道:“问过了,钟拾棋说如今还不太确定,但看脉象,很像是男胎。”
太后听了大喜:“那就好,嘱咐宝慈阁的宫人们,一定要给哀家好好照顾花才人,叫钟拾棋也叮嘱好手下的御医,还有四五个月就临盆了,可万万不能有差池。这宫里,不想让花才人生下来的人,多着呢……”
咏蓝微微一笑:“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太后,您就是为皇上担了太多的事,所以才一直被顽疾缠身。若您能得空歇歇,带着孙子孙女儿们,天天乐呵呵的,就是不吃药,这病也早好了。等花才人生下来二皇子,照旧接到延年宫,不但大皇子有了伴儿,您这里也更热闹了。”
太后想着那情景,早笑得合不拢嘴。
当初她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令皇后同意让大皇子唐瑗住在延年宫的,她就是怕唐瑗慢慢长大了,给皇后撑腰。
到后来,太后就觉得,还是把皇子和母妃分开的好,免得将来被那些妃嫔撺掇着互相残杀。
历朝历代,多少亲骨肉为了争夺皇权而屠戮骨肉兄弟,弑父的怕也不少,太后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咏蓝看着太后斑白的头发,和她脸上无限寂寞中生出的笑容,只觉得这宫中唯一掌握凤印、掌握大权的人,是如此可怜,可悲。
她为自己儿子操碎了心又怎么样,如此的专权霸道,到头来,怕是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毕竟,这是皇家……
想到这里,咏蓝的手势越发轻柔了些。
……
翌日的阳光更加灿烂,宫里的积雪已经全都消融,御花园中那些针叶林,经过雪水的洗涤,被日光一照,更显得闪亮。
因为再过数日便是正月十五,钦天监也看过了,说往后半个月之内都没有降雨,所以大家也就开始准备着过这个上元佳节。
皇后见大家也是无事,便叫人准备了许多彩纸、浆糊、竹篾等物,约众妃嫔到御花园的流盈轩,一起做祈福用的水灯和观赏用的花灯。
虽说这些本该是尚功局做的,但是自己祈福的水灯,还是必须亲手做才更灵验。
所以这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众妃嫔都应召前来。
得知要做花灯,楚慕妍就摩拳擦掌,自称在家的时候做的花灯是方圆几里都无人能比的,一定要让叶疏烟带她去。
叶疏烟无奈,只好带了楚慕妍和祝怜月两人出来。
到了庆寿园外,叶疏烟不放心凌暖,所以还是先去了宸佑宫看凌暖。
凌暖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虽说还是瘦削,但精神却还算不错。
昨日解了禁足,便也受到了皇后的传召,她一大早起来,吃了点东西,便悉心打扮着自己。
听到小伍子在寝殿外通传,说叶婕妤到了,凌暖拿着炭笔的手忽然一抖,将眉峰画歪了。
她放下了炭笔,轻轻用帕子擦掉了画坏的地方,这才站起身来,笑盈盈地与走进寝殿的叶疏烟携手:
“姐姐,你来啦,可是为了皇后娘娘召集大家做祈愿灯的事么?”
祝怜月和楚慕妍也紧随叶疏烟之后走了进来,向凌暖倾身一拜:“奴婢怜月、慕妍,参见凌美人。”
凌暖和二人都是认识的,所以急忙扶起了二人:“怜月姐姐,慕妍姐姐,你们快起来,都是自己姐妹,我怎么敢受你们如此大礼。”
说着,让祝怜月和楚慕妍自取桌上的茶点水果来吃。
叶疏烟见凌暖今天有了笑容,心下稍宽慰了些:“皇后娘娘想得周到,把材料都备齐了,免得到时候咱们要许愿的时候,还要用尚功局做的那些,那就显得没诚意啦。暖儿你今早吃了些什么?饿了两天,只怕胃都饿小了吧?”
凌暖笑了笑:“姐姐知道暖儿很能吃,昨晚就吃了不少,今早起来更觉得饥肠辘辘,总像吃不饱似的。”
叶疏烟点了点头:“能吃就好,说明没有饿坏肚子。”说着,她便拉着凌暖坐在了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凌暖,轻声说道:“暖儿还没有梳妆呢,姐姐来帮你吧。”
凌暖温顺地点头,便一如当初殿选之前一样,让叶疏烟给她梳妆打扮。
看着这两人姐妹相称、亲密无间的样子,祝怜月的眼底却划过了一丝悲悯之色。
凌暖如今就像是攀着树枝的一根草藤,偏偏还没有看清事实。
她妄想着,和叶疏烟亲近,就能留在唐厉风的视线里,总有一天能再次挽回唐厉风。
可是,任凭她再努力,却都只是一棵草,开不出花来,更不可能迷惑唐厉风的双眼。
只有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唐厉风对叶疏烟有多么痴迷,有多么宠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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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绝食本是因为她自己心情郁郁,并非故意以此博取同情,昨天经过叶疏烟和祝怜月一番开导,也知道身为妃嫔,身心都是皇帝的,不该自残身体。
她怕皇后发现她是绝食才这样憔悴,忙说道:“启禀皇后娘娘,前几天臣妾夜里着凉,得了腹泻,这才气色不佳,但如今已经好了,谢皇后娘娘关心。”
皇后笑了笑:“没事了就好,今日众妃嫔都要亲手做祈愿花灯,眼看这新年就要过去,天气暖了,也便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就让我们一起祈愿来年的好光景吧。”
说罢,命众妃嫔按照尊卑,互相见了礼,便让秦公公带领六名宫婢给众妃嫔分发材料。
这流盈轩是一座三层的阁楼,第一层布置的像个书房,倒也清雅安静,且有三五张书案摆开,倒是最适合这么多人一起坐在书案边做花灯。
妃嫔们陆陆续续到齐,皇后便对大家说道:
“今年的正月十五,是新进宫的妃嫔首次在宫里过的上元节,虽说不能铺张,但还是要图个吉庆。一年之计在于春,咱们就诚心诚意制作花灯,到时候将御花园装点起来,在玉带河里举行放花灯的仪式,为大汉国、为皇上、也为咱们自己和家人祈福。”
话音一落,众妃嫔都兴致勃勃地开始裁纸、剪竹篾,有的人则先拿起了画笔,在纸上画着自己擅长的画。
叶疏烟、凌暖和祝怜月、楚慕妍四人围坐一起,轻声说笑,皇后便走了过来,笑着拿起她们画的画,赞叹道:“不愧是在尚功局历练过,这画风、这手艺,真是极尽工巧。”
四人忙站了起来,向皇后一拜。
皇后示意大家不必如此多礼,便走向了另外一张桌子,去看花解语她们几个。
花解语、苏静好、李缘君、宋美薇坐在一起。
说来也不知她们是无意还是故意,李缘君、宋美薇昨天受了叶疏烟的惩罚,而苏静好虽然没有被明着训斥,但也已十分没面子。而花解语,她对叶疏烟的怨恨,有时候也难以掩藏。
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倒显得有些阴谋的意味。
祝怜月有些不安,轻声说道:“娘娘昨天在坤宁宫,威风倒是威风了,可势必得罪不少人。”
叶疏烟并没有看花解语她们,但也知道祝怜月正是指这几个人,她淡淡一笑:
“该恨我的,总不会因为我忍气吞声就不恨。既然无论我怎么做,都免不了被她们妒恨,何不自在些。”
楚慕妍听了,觉得叶疏烟说的对,反正圣宠在身,怕她们作甚?
却是凌暖并不知道昨天坤宁宫发生的事,但此刻人多,她也不好多问。
皇后走到了花解语身旁,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关切地道:“花才人,你身子不便,这凳子不高,你不可老是坐着,对胎儿不好的。不如你就在这里随意走走,和其他姐妹们说说话,花灯等你回宝慈阁后慢慢做。”
花解语正坐的不舒服,听到皇后这么说,便起身道:“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这时,只听流盈轩外守候的宫女传道:“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一听,忙率先往流盈轩的门口走,众妃嫔尽皆起身,随皇后迎候在轩门两侧。
待咏蓝扶着太后走上流盈轩的台阶,皇后便说道:“臣妾等恭迎太后千岁。”众妃嫔拜见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看着今天人这么齐,而流盈轩中也是一片花花绿绿的花灯,看着煞是喜庆,也很是高兴:“都平身罢。”说着,便在咏蓝和皇后两人的搀扶下,走进了轩中。
这时,站在叶疏烟身后的楚慕妍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一派慈祥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痒。
这太后分明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楚慕妍一想到自己在司正房所受的苦楚,恨不能早点拆穿她伪善的面具。
叶疏烟感到楚慕妍抬头看着太后,心知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便只好微微挪到了楚慕妍的正前方,令别人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
楚慕妍发现叶疏烟挡住了太后,才意识到她其实不是想挡太后,而是怕人发现楚慕妍仇恨的目光。
楚慕妍心里暗责自己鲁莽,想到她多次因为鲁莽而犯了错,拖累叶疏烟和祝怜月,想到叶疏烟刚才还说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她也有些沮丧。
今后要在宫里行走,就要学会叶疏烟的沉稳冷静,学会祝怜月的喜怒不形于色,也要学会动脑筋,否则又怎么能成为叶疏烟的好帮手?
可是要改变自己的言行举止,对楚慕妍而言,实在不容易,只能慢慢来。但至少她已经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太后走进流盈轩后,便坐于主座,皇后忙让宫人们将椅子搬到了主座的下方,好让众妃嫔落座,同太后叙话。
扫视了一圈,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花解语,便喊她走到太后面前。
“花才人,你上前来。”
花解语不知太后怎么要叫她上前,便走出来,向太后一拜:“是,太后。”
太后看了看花解语的肚子,笑道:“嗯,听宝慈阁的宫人说你近来吃的多,看来孩子在你腹中正长个子呢,近来可踢你了?”
花解语含羞地道:“禀太后,太医说,胎像很稳,孩子也已经开始踢腿伸手,尤其是每晚临睡前,臣妾会跟他说一会儿话,那时候他动得最厉害,就像是在里面骨碌骨碌翻身似的。”
此言一出,那些没有怀过孩子的妃嫔便都显得十分惊讶,都想象不到,一个孩子在肚子里翻身是什么感觉,不禁交头接耳起来,羡慕得很。
太后便说道:“这女人要是没孕育过,那就不叫女人。上天赋予了女子孕育生命的能力,同时给予了每个女子都有做母亲的权力。你们看着花才人就快要做母妃,就光知道羡慕吗?”
皇后听到这话,眉头一跳,抬头看着太后,已经知道太后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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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叶疏烟也已经知道太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故意先问了花解语怀孕的情况,正是为了找个开场白。
太后的话说出来,众妃嫔心里也都有些躁动。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你们看着花才人怀孕了,就知道羡慕,有本事,就自己也怀上皇嗣。
太后见众妃嫔都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哀家老了,没别的盼望,就盼着你们能为皇家诞育子嗣、开枝散叶。可这半年过去了,一个个还是没动静。唉,哀家盼得脖子都长了……像花才人这样入宫一个多月就得怀龙裔,固然是她福气大些,但也是她自己懂得把握机会。你们都是如花年纪,本就容易受孕,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是繁忙,可你们若是肯用心给自己创造机会,也不是没有指望的。”
话音一落,众妃嫔的脸色都十分尴尬。
皇帝要去哪个宫,谁也左右不了。何况早先皇帝宠爱凌暖多一些,如今得了叶疏烟,更是除了沛恩宫以外,根本不踏入后宫。
难不成还要让这些妃嫔自己送上门,去崇政殿赖着不走?别说崇政殿守卫森严,她们近身不得,就是能进去又如何?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
徐丽兰听了太后的话,抬起双眸淡淡看了皇后一眼,却又无语地低下头去。
她怀过孩子,也已经失去,如今也不再奢求皇帝的宠幸,更不敢盼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付莲贞见徐丽兰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暗示她别想那些不开心的旧事。
这二人失宠已久,安于现状,所以太后的话对她们起不到丝毫的鼓动作用。但对那些年轻一些的妃嫔,却是不同。
这时候,叶疏烟便已觉得芒刺在背,不用看,也知道像赵紫玉、苏静好、李缘君那些人都盯着她。
自从叶疏烟册封之后,皇帝不入后宫,天天就是从崇政殿到沛恩宫之间,两点一线,这两天甚至来延年宫请安的时间也少。
李缘君心想着,反正已经得罪了叶疏烟,往后见面也不可能好好相处,便趁着太后提及这种事情的机会,能压压叶疏烟嚣张的气焰也是好的。
她便小声嘟哝道:“太后,不是臣妾们不想,实在是有人手段厉害,霸住了皇上。别人宫里的情况,臣妾不知,可我们这景福宫,皇上有两个多月都没有来了。前有凌才人,后有叶婕妤,哼哈二将似的守在皇上身边,我们又不是孙猴子,哪有本事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靠近皇上啊……”
一听这话,叶疏烟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昨天的惩罚虽然让李缘君丢了人,可是看来她是一点教训都没有记住。
她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只怕太后听了,心里还觉得挺痛快的吧。
祝怜月和楚慕妍登时都觉得脸上一热,不是被李缘君臊的,而是怒不可遏。
别人则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李缘君,只觉得她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且不说得罪了皇帝的宠妃,眼前太后、皇后都在,总不会由着她没规矩。
这皇帝的宠妃,当然是叶疏烟,谁不知凌暖前一阵子被禁足宸佑宫,今天才放出来的。
凌暖自己心知肚明,尤其是李缘君提到“前有凌才人”的时候,她的心更是狠狠疼了一下。
在别人眼里,她的荣宠,已经是过去的事……就算是被封为美人,也只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
凌暖抬眸怨恨地看着李缘君,只盼太后能治她个不分尊卑、语出不逊之罪。
可是大多数人都没想到的是,皇后听了这话,却只是暗暗冷笑了一下,然后便望着太后,依旧和从前一样,等待太后的示意。
太后紧接着却淡淡一笑,走下了主座,来到皇后身旁的叶疏烟面前,对她伸出了手。
叶疏烟会意,急忙将手放在太后的手里,站了起来:“太后,臣妾聆听教诲。”
太后笑着点头:“李宝林这话说的直白,但却还算有那么点道理。叶婕妤,你是皇帝新宠,皇帝觉得新鲜,这个月多在沛恩宫,倒是没什么的。只是想不到,众妃嫔对你有所误会,以为你会一人专宠,不过,这也是哀家最担心的。你向来大局为重,必定深具后妃之德,会劝皇上雨露均沾的,是不是?”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太后的话,绵里带针,心中气愤,却碍于是奴婢的身份,并不敢反驳。
叶疏烟心里冷笑,这李缘君倒还歪打正着,给太后了一个由头,让她能当众质问,要叶疏烟的一句保证。
叶疏烟秀眉微微蹙了起来,委屈地说道:“太后说的是,皇上得了新人,觉得新鲜,不免会多来沛恩宫几次。宫里哪个姐妹没有当新人的时候,都知道新人总会变旧人,臣妾也不例外……再说,宫里隔几年就会选秀,新人辈出,臣妾就是想专宠,怕也不容易……”
太后见叶疏烟如此委屈,倒也不好逼迫她承诺不会专宠,反倒还得佯作安慰:“这孩子,哀家不过随口问问,你怎么说眼红就眼红了呢。”
叶疏烟似忍住了泪的样子,看着李缘君,那冤屈的神情,显得楚楚可怜,就像李缘君刚刚掴了她一耳光似的。
“李宝林撒娇告状,不过是因为昨天臣妾罚了她,想借太后的口,训斥臣妾呢。可说到承宠,不妨让李宝林看看彤史,皇上也不过才留宿沛恩宫两天而已……”
说着,她难过地看着众妃嫔,心寒地道:“太后说,众妃嫔误会臣妾,难不成是大家托李宝林说这番话的吗?难道众姐妹就这样容不得臣妾、这样等不及吗?”
太后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本来不过是想让叶疏烟在众妃嫔面前给出一个承诺而已,也是想借花解语的胎,提醒众妃,要自己懂得找机会承宠。
李缘君的话说得及时,成功让众妃嫔敌视叶疏烟,所以太后没有责怪她的放肆,反倒借机对叶疏烟发难。
可是到头来,叶疏烟还是扭转了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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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妃嫔一听叶疏烟这样的话,都想到了自己是新人的时候,承宠的次数倒确实也算频密,如今说叶疏烟会专宠,还为时过早。
到叶疏烟提及“新人总会变旧人”的时候,她酸楚凄苦的样子,令众人回忆起自己逐渐被皇帝冷落的情形,一个个都觉得叶疏烟说的对,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太后见除了李缘君,别人都不再认为叶疏烟有专宠之嫌,她也无法,只好微笑着拍了拍叶疏烟的手:“你瞧瞧,还是小孩子脾气,说恼就恼了。”
叶疏烟扁着嘴,可怜兮兮地道:“请太后为臣妾做主。”
大家眼见太后都改了口,竟哄着叶疏烟,刚才看热闹的心境立刻就变了。
凌暖便先说道:“太后,李宝林出于她自己对叶婕妤的私怨,来臆测叶婕妤,却不是臣妾们的想法。叶婕妤深明大义,臣妾绝不相信,叶婕妤会让皇上专宠她一人,置皇家子嗣的绵延于不顾。”
此言一出,整个流盈轩登时纷乱起来。
宋美薇就怕这事儿再牵连到自己,急忙附和凌暖:“可不是么,叶婕妤必定不会那么做的。”
赵紫玉也小声地说道:“就是啊,李宝林,咱们是几品啊,也敢指责叶婕妤?叶婕妤在尚功局已经是劳苦功高,皇上厚待她又有何奇怪?皇上不对招人疼的好,难不成对你这没分寸、不识好歹的人好?你是不是嫌昨天叶婕妤替你跟皇后娘娘求情,罚你罚的轻了?”
苏静好和花解语对视了一眼,自知要是不说话,那就是和李缘君说的一样,容不下叶疏烟。
苏静好只好笑了笑:“叶姐姐息怒,李宝林心直口快惯了,这嘴快过脑,不免有些辞不达意,姐姐别跟她一般见识。”
花解语低着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自知皇帝对她也没有什么感情,往后无论谁承宠,都和她无关,她只想能平安生下自己的孩子。
这时候,形势已经一边倒。
没有一个人站在李缘君那边,太后也轻言安慰叶疏烟:“叶婕妤,都是皇上的妃嫔了,可不是当初刚入宫的小丫头,不许这么任性了。”
叶疏烟也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当即便转忧为喜,淡淡一笑:“是臣妾一时忘了身份,请太后不要责怪臣妾。”
皇后见叶疏烟竟还有撒娇耍赖的能耐,就是太后也吃了她的哑巴亏,不禁一笑:
“叶婕妤一红眼,瞧大家紧张的,可见都是心疼你的,知道你不会一人独宠,让皇上空置六宫。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太后,您就坐下看着我们做祈愿花灯吧。”
太后笑了笑,便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玩的花样,哀家一心礼佛,上元节却是道家的节日,哀家就不跟你们凑这个热闹了。这李宝林也太没规矩,皇后,你看着处置罢。”
说着,便深深看了叶疏烟一眼。
叶疏烟只装作没看到太后凌厉的眼神,和皇后、众妃嫔一起,恭送太后离开流盈轩。
皇后微笑看着李缘君:“偷鸡不成蚀把米,李宝林,昨天叶婕妤饶了你,你不但不感恩,今日还趁太后在此,想要落井下石,简直是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秦公公已经叫来了两个小太监,将面如死灰的李缘君架了起来,等候皇后的吩咐。
皇后冷冷一笑:“不知悔改,前罪并罚,让她到流盈轩前面的青石狮子前罚跪,两天、两夜!”
李缘君吓得抖若筛糠,嘶声求饶道:“皇后娘娘饶命啊!臣妾再不敢了!”
见皇后无动于衷,她惊惧万分地望向叶疏烟:“叶婕妤,求求你饶了臣妾的命吧!臣妾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胡说八道的……你再帮臣妾求求情,将来臣妾的命就是婕妤你的,臣妾结草衔环报答你!”
叶疏烟听了,转过身来微一抬手,示意秦公公等一等。
秦公公便只好停了下来,叶疏烟走到了李缘君面前,微微一笑,小声在她耳边说道:
“有个农夫,在路上见到一条冻僵的蛇,想救它一命,便将蛇暖在怀里。蛇苏醒之后,狠狠咬了农夫一口,农夫中蛇毒而死。你说,若农夫不救那蛇,是不是也就不用死了呢?”
说罢,她已站起身来,扬声道:“皇后娘娘决策英明,李宝林还是好好思过罢!”
李缘君想着叶疏烟说的这个故事,半晌才明白叶疏烟的意思,也知道叶疏烟是怎么都不会再帮她求情的。
宋美薇看着李缘君被拉出去,跪在石狮子前方的青石板上,忍不住露出了胆怯之意,庆幸自己这回总算没有被她连累。
这一场风波,虽是因为花解语而起,但大家此刻心里所忌惮的却不是身怀六甲的花解语,而是连太后都震慑不住的叶疏烟。
皇后见叶疏烟和凌暖两人十分亲密,相处得很是融洽,心中虽然酸楚,但却也是高兴的。
如果将来是她们两个最得宠,那么就凭二人和皇后之间互相依存的关系,皇后也能够重新得到唐厉风的信任和倚重。
这正是她拉拢凌暖和叶疏烟的目的。
但是皇后也知道,叶疏烟的地位会越来越高,将来她生的儿子,就会是大皇子立储之争的劲敌。
所以皇后必须趁着叶疏烟还没有怀上皇嗣,尽快夺取凤印,掌握后宫大权,到时候才能除掉叶疏烟,甚至是她将来的孩子,保证大皇子能做储君。
经过了这件事,原本观望的那些妃嫔,便都开始来到叶疏烟面前示好,尤其是宋美薇和赵紫玉,简直恨不得把叶疏烟当成佛搬回宫里供着。
祝怜月和楚慕妍本来站在旁边做花灯,却都被宋美薇、赵紫玉给挤开了。看着二人趋炎附势的样子,祝怜月和楚慕妍无奈地对视一眼,笑了笑。
苏静好跟花解语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看着叶疏烟那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但她们这一桌,却连个人走过都没有。
苏静好恨恨地撕了画坏的图案,轻声道:“妹妹,你有孕却不得晋升,凌才人禁足期间却还是升了四品美人,就因为她和叶氏亲近,静好实在替你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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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听见“搓衣板”三个字,就像只遇到了对手的猫儿一样,登时炸了毛,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你……你分明就是看了!不看怎么知道……我……我……”
说着,只见她已经委屈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只咬着嘴唇忍住,恨恨地盯着苏怡睿,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杀死。
叶疏烟和祝怜月见二人竟拌起嘴来,剑拔弩张,急忙将二人拉开。
祝怜月拍了拍楚慕妍的背:“慕妍,都是自己人。”
叶疏烟白了苏怡睿一眼,愠怒道:“苏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偏要逗别人,你错了就大方承认,道个歉也就完了,惹恼了她,我和怜月还要哄半天。这就是你对师父的孝心啊?”
苏怡睿听叶疏烟竟然还要哄那个凶巴巴的侍女,奇道:“师父,您可是婕妤娘娘,她是侍女,你还哄她?”
祝怜月闻言,看了苏怡睿一眼,也不大高兴了。
她和楚慕妍甘心情愿跟着叶疏烟来沛恩宫,本是姐妹三人同舟共济,但是在别人眼里,自然是她和楚慕妍攀高枝。
尽管知道这个,但听见别人说出来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心中发苦。
楚慕妍跺了跺脚,别过脸不想再看这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
叶疏烟叹了口气,望了一眼楚慕妍,说道:“怜月和慕妍虽名为我身边的女官,其实是和我一起参选、一起落选、一起进入尚功局的好姐妹。尤其是慕妍,她因为我,险些丧命于司正房,受尽酷刑,都不招供出我来,所以才将她和怜月二人带到了沛恩宫,我可从没有将她们当侍女看待,你也不许当她们是侍女。”
苏怡睿一听,难以置信地道:“她就是那个……受了酷刑……还活着的那个丫头?好硬的骨气。”
一个弱女子,能忍得住那么厉害的酷刑,只怕比许多男子还要强。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楚慕妍多了一分敬重,想起刚才自己虽是无意低头看见了她领口内的春光,但事后不但嘲笑她,还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不由脸红了。
叶疏烟叹了口气,内疚地道:“是啊……都是受了我连累。”
苏怡睿见叶疏烟竟然有些内疚,忍不住问道:“这事儿怪你?难道不是因为别人陷害她拿了大皇子的璎珞吗?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件事本就是太后部署、龙尚功和屠司正执行的,用大皇子的璎珞来陷害叶疏烟。
楚慕妍听苏怡睿对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起自己险些成为一个废人,更是恨太后:“你想知道,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姑姑!”
此话一出,祝怜月忙轻叱道:“慕妍!别胡说。”
叶疏烟本来也想喝止楚慕妍,但见祝怜月已经拉住她,不让她再说,便抬起头望着苏怡睿。
苏怡睿怀疑的目光,就像是在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件事和太后有什么关系吗?”
真相就在叶疏烟的嘴边,但她却不知该不该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苏怡睿会更相信太后还是她。
太后是他的姑姑,对他好的比对自己儿子还好,要让他明白太后的阴险毒辣、伪善霸道,应该不是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叶疏烟便淡淡一笑,不再解释:“不说这些过去的事了,你若是想我好,也别去问太后。”
苏怡睿见叶疏烟不肯说,心知她有她的考虑,就算现在追问,她也依然是不会说的。
其实叶疏烟并不知道,苏怡睿心里是相信她的,可是他却也希望自己的姑姑没有她们说的那样坏。
他转脸看着一脸委屈的楚慕妍,咂吧咂吧嘴,终于说道:“慕妍姑娘,刚才的事,是苏怡睿无礼了。”
楚慕妍见他终于认错,心知自己不宜得理不饶人,但想起他说的“搓衣板”,还是绷着脸,说不出原谅的话。
祝怜月只好替她说道:“苏大人,慕妍她虽是个性格直爽之人,但终究是姑娘家,难免一时气不顺,回头我再劝劝就好了。”
苏怡睿见楚慕妍还在生气,枉他平时哄得别的女子团团转,如今竟不知该如何才能逗楚慕妍一笑。
叶疏烟知道苏怡睿已有悔意,便也不生气了,转移了话题道:“瞧你今天满面春光,想来是道路已开,可以出发了?”
提及寻找矿源的事,苏怡睿便恢复了笑容,道:
“是啊,我这不就是刚从崇政殿过来。皇上说,已经调配了御林军,明日辰时就出发。师父,你等徒儿回来,帮你烧制青花瓷!”
叶疏烟点头道:“那就好,那些事宜早不宜迟,就辛苦你了。那你现在是要去延年宫向太后辞行吗?”
苏怡睿点了点头:“嗯,去跟姑姑打声招呼。对了,册封礼前后,我姑姑有没有难为你?要不要我……”
叶疏烟知道苏怡睿是想说,要不要他帮忙跟太后说说好话。
可是苏怡睿对二人之间的矛盾、恩怨都不清楚,要劝,也劝不到点子上。
她便笑着说道:“瞧你说的,太后她是长辈,心疼我还来不及,昨天还赏了许多珠宝金银,哪里会无端为难我呢。你放心出去办事,无需担心我在后宫的一切,这不是男人管的事情。等瓷土运回来,你帮我踏踏实实做青花瓷就是了。”
苏怡睿见叶疏烟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但怕叶疏烟嫌他啰啰嗦嗦不够男子气概,也只好忍住了。
太后对苏怡睿一直都那么和蔼和宠溺,若是不上次被她利用、差点害叶疏烟被冠以下毒杀害龙尚功的罪名,苏怡睿也不会发现太后是那样心机深沉的人,所以也才会有如今的不放心。
祝怜月见苏怡睿离京之前还这样替叶疏烟担忧,虽不知他为何对叶疏烟如此关心,却觉得他不像是传闻中那么吊儿郎当,便说道:
“苏大人请放心吧,娘娘如今圣眷正隆,太后就是看在皇上的份儿上,也不会太难为娘娘的。宫里这些妃嫔,就算是妒忌,也不能拿我们娘娘怎么样。娘娘最在意的就是如何匡扶社稷、富民强国,苏大人是国之栋梁,在这上头助娘娘达成心愿,娘娘便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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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望着叶疏烟,心知她志向远大,可是碍于妃嫔的身份,确实有很多事不能放手去做。既然能得她如此信任,他又怎么能辜负她呢?
他肃容道:“放心吧师父,怡睿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叶疏烟笑了笑:“我知道。好了,快去延年宫吧。去晚了,就赶不上陪太后用午膳了。”
苏怡睿拜别了叶疏烟,便往延年宫而去。
楚慕妍看着苏怡睿的背影,恨恨地道:“混蛋,跟他的姑姑一个德行!可恨!”
叶疏烟笑道:“好了,以后有机会,我帮你出气。”
楚慕妍听了,怀疑地道:“他是皇亲国戚,又是你的宝贝徒弟,你舍得帮我出气啊?”
祝怜月也忍不住笑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你蹲在人家面前,他那么居高临下的,不想看也得看。”
楚慕妍登时恼了:“怜月,连你都笑话我没材料是不是?是是是,就你们两个是国色天香的,我楚慕妍就是别人看也不想看的……”说着就生气地往前跑去。
祝怜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得理不饶人,慕妍不知道苏大人其实不是坏人,堂堂皇亲国戚,能向我们这样的低阶女官道歉,已经算不容易,何况他还是个男人,慕妍还想让他怎么样嘛。”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的背影:“有些人哪怕不说话都能相互理解,但有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会吵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会引发误会,好像脑袋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似的。不过放心,慕妍并不是小气的人,回头想明白了,就会释然。”
等叶疏烟和祝怜月走回沛恩宫的时候,楚慕妍已经传了午膳,小厨房正在做,陆陆续续摆上了桌。
叶疏烟进了宫门,守门的小陆子和小喜字就跪叩下来:“奴才恭迎娘娘回宫。”
见二人并没有说“皇上已经来了”这种话,叶疏烟就知道唐厉风还在崇政殿忙,便微微一笑:“起来罢。”
自从她和唐厉风说过要减少宫人,便对沛恩宫的这些太监、宫女都十分留心,很快便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尽管已经对这三十六个宫人有个一个大概的印象,但叶疏烟还是不想凭借自己的第一印象去判断留用谁。
她进了殿门,便叫祝怜月去把童九儿喊来,想趁着午膳还未准备好的这段时间,和童九儿聊几句。
祝怜月引了童九儿进殿,童九儿便跪拜在叶疏烟的面前:“奴才见过娘娘,娘娘叫奴才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叶疏烟道:“站起来说话。”等童九儿异常紧张地站起身来,她便道:“赐座。”
祝怜月知道叶疏烟素来不大把宫里的所谓尊卑和规矩放在心上,只好搬来了凳子,给童九儿坐。
童九儿坐在圆凳上,甚是不安。
这眼前是皇帝的宠妃,他却不过是殿外伺候的小太监,娘娘让坐,他不敢不听,可怎么就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麦芒刺痒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叶疏烟见童九儿十分拘谨,便微笑道:“童九儿,你不必拘谨,本婕妤叫你来,不过是想了解了解宫里的情况,毕竟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了。”
童九儿忙道:“娘娘只管问,童九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疏烟点头道:“你觉得沛恩宫的宫人够用吗?是多,是少?”
童九儿认真回忆了一下这沛恩宫的宫人岗位,便说道:“启禀娘娘。沛恩宫有五座大殿,一个厨房,一个绿竹楼,前后花园,地方是不小。每个地方都按照宫里的规矩,配了足够的人手。”
说着,便将这沛恩宫的一应岗位告诉了叶疏烟。
这柔嘉殿主殿,有洒扫宫女四个,守门太监两个。
西二殿掌膳宫女四个,布菜太监两个。
西一殿暂时空置,便只有四个洒扫宫女。
东二殿温泉里,有三个人日常维持。
东一殿是书房,也有二宫女、二太监……
厨房有几人,守门几人,花匠几人,扫院几人,殿前站岗几人,这些人又都叫什么名字,月俸是多少银子,这童九儿竟如数家珍,说的一点也不错。
尽管叶疏烟之前已经了解了不少宫人的情况,但是却也还没有童九儿这么了如指掌。
她心中暗暗赞赏,微笑着道:“嗯,你倒是很清楚,既然这每个地方所用的人数都是按照宫里的规矩来的,那看来是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童九儿犹豫了片刻,这才说道:
“娘娘容禀,娘娘如今是正三品婕妤,若是按照规矩,本该住像宸佑宫那样的宫殿,您一人占据主殿、及主殿的东西二殿便可。但皇上心疼婕妤,所以沛恩宫是五间大殿,且面积比宸佑宫主殿大。加上厨房、前后花园,都按照别处的规格,给派足了人手,但其实不必这么多的。”
这倒是和叶疏烟想到了一块儿,叶疏烟便问道:“不必这么多?你倒是说说,哪里的人多了?”
童九儿见自家主子并不责怪他多言,还继续询问,便又胆大了些,揉了揉鼻子,说道:
“比如这东一殿是书房,皇上和娘娘不常用,却有四个宫人;西一殿是准备给将来的皇子和帝姬住的,如今也空置,却也有四个宫人,可这八个人,平时却都闲着。”
其实一个殿内有几个人,这在宫里也是有规定的,只是各宫有各宫的情况。
就比如沛恩宫,皇帝在崇政殿办公,就算会偶尔在这边批阅奏折,那也不是常有的事。叶疏烟将来不是去六尚局,就是来往后宫,要么就是出宫督造,也不怎么用书房,所以书房里只要留一人负责洒扫便可以。
叶疏烟点了点头,深为赞同。这也是她敢对唐厉风说,只留十八个人的原因。
童九儿继续说道:“再比如站岗。既然有守门的太监负责通传,他就可以直接进柔嘉殿禀报事情,实在不必隔二十步设一岗,一岗一岗往内传,这不过是虚的排场。”
这时,楚慕妍已经领着上菜的宫女,将午膳摆好,祝怜月走到叶疏烟身旁道:“启禀娘娘,午膳已经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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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便道:“知道了,留两个布菜的宫女在这里,本婕妤等一等皇上。你和慕妍、与其余宫人换岗去吃饭吧。”
祝怜月便叫楚慕妍先去吃,自己就在叶疏烟身旁守着。
接着,叶疏烟便对童九儿说道:“童九儿,你既然知道咱们宫里的人太多,本婕妤也有心减少宫人,你可愿帮本婕妤拟一份可信任留用之人的名单?”
童九儿一听这话,别提有多激动了。这正是自家主子的信任啊。
他连忙叩了个头,欢喜地道:“多谢娘娘信任童九儿,童九儿一定尽快拟定这名单。”
叶疏烟淡淡一笑:“你知道本婕妤信任你就好,段嬷嬷是本婕妤入宫前的教习嬷嬷,也算对本婕妤有恩有义,如同亲人。你受过她的教导,又是个肯用心的,在本婕妤眼中,和别人不同,所以本婕妤信你。”
童九儿不知道叶疏烟还和段嬷嬷有这样的缘分,想到段嬷嬷的恩情,他更是觉得叶疏烟分外亲切:“是,奴才一定尽心为娘娘办事,不负娘娘信任!”
叶疏烟点了点头,又道:“宫人减去了一半,活却还是那么多,还是要人来做。所以,要留的,就得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且和别的宫没有任何联系的,此事你需慢慢去查。”
童九儿当然明白叶疏烟是担忧什么,在宫里这么久了,有许多祸事,都是因为宫里的人被人收买,才令人防不胜防。
妃嫔最大的事就是子嗣,偏偏这种事还是经不起任何意外的,叶疏烟身为皇帝的宠妃,更要处处当心。
就好比太后送来的那些珠宝首饰,送礼的太监前脚走,这消息后脚就已经传遍了皇宫,别的妃嫔就免不了要嫉妒叶疏烟。
童九儿想到这些,肃容道:“娘娘给童九儿三天时间,童九儿必定办好这个差事,让皇上和娘娘今后都能高枕无忧。”
叶疏烟见童九儿果然聪明通透,心知自己没有看错人。
祝怜月送童九儿出了寝殿的门,便听见宫门上传道:“恭迎皇上回宫——”
叶疏烟闻言,便起身来,到殿外来迎接唐厉风。
唐厉风走到了宫门口,听着宫人的话和平时不大一样,便露出了笑容。
平时他们都说:“皇上驾到”,可今天,却说的是“皇上回宫”,唐厉风走到了叶疏烟面前,拉住了她的手:“这是你教的吧?”
叶疏烟莞尔一笑:“皇上不是说,这里是你和臣妾的家么,不需臣妾交代,他们也该知道怎么说啊。皇上来沛恩宫,就是回家。”
唐厉风心中暖暖的,和叶疏烟一起在寝殿的外间用午膳。
但是不知为何,叶疏烟却觉得唐厉风一直笑眯眯的,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美事。
“皇上从回宫开始,就一直很高兴,不知有什么好事,怎么也不和臣妾分享?”叶疏烟笑着问道。
唐厉风笑道:“苏怡睿今早将汴京周边的几个适合兴建宫瓷窑的地址报了上来,朕一瞧,这几个地址倒还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所以朕决定带着你,咱们亲自去看看。”
叶疏烟一听工部竟然动作这么快,已经选好了几个地址,十分高兴。
而唐厉风本不必亲自前往查看的,所以此行多是为了让叶疏烟出宫游玩罢了。
但是既然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想来不是汴京的近郊,来回也要几天时间,叶疏烟便有些担心了:“皇上,政务要紧,宫瓷窑的事,不如让工部的人去勘察,然后将各处的情况禀明,供皇上择选吧。”
唐厉风却笑道:“不必担心,雍王既然已经回京,而朕十五之前又不必上朝,大可任命他和丞相共同监国。再说咱们走得也不远,有什么大事,雍王大可飞鸽传书给朕。”
听到唐厉风提及雍王,叶疏烟心里一沉,望着唐厉风,却见他言语中明显透露出对唐烈云的信任,心中才略轻松了一点。
“雍王殿下是皇上的亲兄弟,为皇上赴汤蹈火,为大汉国冲锋陷阵,确实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人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看皇上如此倚重雍王,便可见皇室之间的和睦,这真是国之幸事。”
唐厉风闻言,也颇为感慨,点头道:
“是啊,朕的父亲和二弟死得早,自从军入伍后,朕便和雍王一起并肩作战。沙场上几经生死,兄弟俩不离不弃。多少次,我们从死人堆里把对方拉出来。朕之所以能称帝,多亏了雍王和那些陪朕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是为了大汉国长治久安,朕不得不令那些功臣大将解甲归田。唯独雍王,他和朕血脉相连,从无异心,朕不信他,还能信谁?”
叶疏烟听着唐厉风讲述着从前和唐烈云一起上阵厮杀的惨烈,眼睛竟不由的湿润起来。
皇家的亲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而唐烈云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让唐厉风对他产生丝毫的疑虑。
所以,唐厉风如今才会将国事交给唐烈云和丞相,这二人一个掌握军事,一个掌握政事,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叶疏烟低下头吃着饭,恍惚想起了当初在慈航斋外的树林里,诀别唐烈云的心痛。
唐烈云要带她离开皇宫,可是离开,就意味着唐烈云背叛了唐厉风,不但要失去他拿命去拼来的一切荣华富贵,更失去了唐厉风的信任,会成为唐厉风通缉追杀的对象。
兄弟反目成仇,皇族沦为庶民,唐烈云更会因携宫中女官私奔,而永留骂名……
想到那些后果,叶疏烟才能够狠下心肠,放开了唐烈云的手……
如今看到唐厉风这样信任唐烈云,她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念及唐烈云凯旋归来、策马入宫的壮志豪情,叶疏烟此刻是多么庆幸,没有因为儿女私情而害了他,连累所有和他们有关系的人。
能像那天一样,在远处望着他,关注他的一切,就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有缘无份,却还要在不同的位置上,辅佐唐厉风,富强大汉国,这也许就是他们共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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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到这话,忽然又想起了最初见到唐厉风的时候,他在坤宁宫对她说:“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从最初的信任和爱护,到如今从未改变,反而与日俱增。
也许,叶疏烟真的该庆幸,大汉国的皇帝,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宽容豁达的人。
他从来不会因为她是一个女子,而用封建礼教和道德去束缚她的手脚;
从不会猜疑她和其他男子的接触,就算苏怡睿玩笑地称她为师父,他亦相信她。
否则,她一个女子,又怎么能在《汉宫馔玉录》上署名,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和工部的工匠一起制造榨油机械、将食油署的设想变成现实,怎么能负责烧制青花瓷,甚至将来负责更多的事务。
这个大汉国的帝王,他的心是那样宽广,如同一片广袤无边的草原,任由她策马驰骋。
叶疏烟紧紧地抱着唐厉风,喃喃道:“能得皇上如此相待,疏烟死而无憾了。”
唐厉风却听不得叶疏烟说什么“死”字,竟是一阵心慌,他不悦地道:“胡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今后你提也不要提,听见了吗?”
叶疏烟没上过战场,她根本不会了解生命有多脆弱,死有多容易,可是唐厉风对死亡却充满了敬畏。
尤其是叶疏烟说出来,他更害怕,怕失去她……
这天后晌,唐厉风顺从了叶疏烟的意思,但却先去了延年宫。
太后知道儿子来了,很是高兴,叫了大皇子来,当着唐厉风的面,提问了许多大皇子平日所学的学问。
大皇子对答如流,唐厉风也十分开心,将大皇子抱过来放在膝头,问道:“瑗儿,在皇奶奶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大皇子不习惯唐厉风如此亲切,即使在自己父皇的腿上坐着,还是绷直了小小的身板,正色说道:
“父皇,皇奶奶说,儿臣已经长大了,所以不能总赖着母后。皇奶奶还说,父皇像儿臣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自己做饭洗衣,而且是孩子王,要带着弟弟们玩呢。”
想到幼年时的情景,唐厉风便微微一笑:“瑗儿说的对,你如今已经是个男子汉,所以父皇打算让你搬到紫宸宫,既不跟母后一起住,也不和皇奶奶一起住,你敢不敢自己住?”
大皇子听了,傲然挺起了胸膛:“那有什么不敢?天下是我唐家的天下,皇宫是咱家的皇宫,有什么好怕的呀!”
唐厉风见大皇子离开皇后这半年,果然独立大胆多了,很是欣慰,对太后说道:“是母后您教导得瑗儿如此懂事。”
太后叫咏蓝领着大皇子去殿后玩,然后对唐厉风说道:
“说什么教导,哀家也不过是多对大皇子说说你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说说你在外征战的事,他便也知道什么是男子汉该做的事,什么不该做。虎父无犬子,瑗儿是长子嫡孙,让他从小以你这个父皇为榜样,将来才能成大材。”
唐厉风见太后依然记得他小时候的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太后对唐厉风的爱护是毋庸置疑的,她若不是如此专横,肯放下自己不该掌握的权力,必定比现在过得顺心轻松。
“母后,您这一生,为我们兄弟操劳太多,也该歇歇了。儿子实在不忍您又照顾大皇子,又处理后宫琐事。最近皇后也能对瑗儿放开手,有什么事,您就吩咐皇后处理吧。”
这倒是唐厉风真心体恤太后的话,可是听在太后的耳中却有些变了味道。
皇帝这意思是想收回凤印,交给皇后了。
但是皇后姚氏是多没主见的人,太后怎么会不知道。她进唐家之后,在太后面前永远唯唯诺诺,有太后在的时候,从来没听她做过任何一项决定。
如果凤印被这样的人拿着,别说管制后宫,就是出一件事,让皇后拿个主意,她只怕还要问别人的意见。
那样的话,和皇后常常来往的人中,也唯有叶疏烟能给皇后出主意,也就是说,凤印在皇后手里,可实权却有可能落入叶疏烟的手里。
单单看叶疏烟前后在坤宁宫、流盈轩里的表现,想也知道,她绝对有能力把持后宫的权柄。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皇后?她行吗?照哀家看来,若论能力,能替皇帝管制六宫、执掌凤印的人,倒还是叶婕妤更合适些吧。”
在太后看来,唐厉风劝她放权,其实就是在为他的宠妃铺路。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民间就有这样的话,媳妇总是比娘亲的。
太后这么多年,对于给儿子娶妻纳妾,一向奉行的原则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才的良家女子,才足够顺从,因为没有主见。
可是她警惕了十年,到头来却挡不住一个叶疏烟。
唐厉风说的明明是皇后,太后却怀疑到叶疏烟头上,可见太后心里对叶疏烟依然是不满的。
唐厉风也不愿强迫太后交出凤印,但想到叶疏烟是那样的委曲求全,却也不愿太后这样误解她。
“母后,叶婕妤身兼尚宫之职,还要操心工部的事。所以,儿子并没打算让她管理六宫事务,母后大可放心。”
太后笑了笑:“哀家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皇后也好,叶婕妤也好,都是你的后妃。她们毕竟年轻,再不济,也比哀家这个老太婆要精明多了。不过哀家还没有真的老糊涂,凤印在哀家手里,她们就争斗不起来,反而还能和睦相处。皇帝,你说是不是?”
知子莫若母,太后知道唐厉风想收回凤印,当然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唐厉风无法开这个口。
唐厉风听了太后这话,纵然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都没办法再说了。
他点了点头:“儿子希望母后身体安康,也希望母后少操点心,但是母后既然认为皇后暂时还没有这个能耐,那唯有劳烦母后再操劳一阵子,让皇后多多历练。”
太后就知道唐厉风只能这么说,毫无意外,她便满意地道:“嗯,你能明白哀家的苦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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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唐厉风因为要出宫,所以来跟太后打声招呼,可是经过这几句交谈,他也忘了跟太后说要出宫勘察宫瓷窑地点的事。
闷闷不乐地走出了延年宫,才想起这件事,但也懒得再回头去见太后,便径直往宸佑宫而去。
此刻的宸佑宫,所有宫人都紧张地等着皇帝的圣驾。
因为唐厉风答应来看凌暖之后,叶疏烟就派了人来告诉了凌暖,免得她不知道,到时候被唐厉风看见她妆容惨淡的样子。
这时,凌暖已经装扮得很漂亮,坐在殿中等着,似乎盼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宫门上的太监传道:“皇上驾到--”
凌暖欣喜若狂,站起来再次在铜镜里看了看自己的妆容,这才匆匆走出寝殿,迎叩在殿门外。
唐厉风见凌暖衣衫单薄的走出殿来,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她的,只是穿得这么少,打扮得又妩媚妖娆,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博唐厉风喜欢,继而留住他。
唐厉风心里不由生出一丝丝的腻烦,但还是上前扶住凌暖,让她平身:“怎么穿这么单薄,快进殿去吧。”
凌暖见唐厉风和颜悦色,更是喜悦,和唐厉风携手进殿,便坐在软榻上。
“小伍子,把皇上最爱喝的那种西域葡萄酒拿来。”
唐厉风笑着接过了酒杯,只一尝,就知道叶疏烟早就派人通知了凌暖,他要来宸佑宫的事。
因为葡萄酒早已从酒窖取出,且已打开有一会儿了,所以这时口感正好。若不是叶疏烟提前知会凌暖,凌暖又怎么会恰好打开一坛葡萄酒?
唐厉风苦笑,这叶疏烟对凌暖这样好,好得令唐厉风都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对凌暖是什么态度才好。
这甘甜的葡萄酒,此刻含在唐厉风的嘴里,却觉得有些酸了。
凌暖见唐厉风斜倚在靠枕上品味美酒,便起身道:“皇上以前说臣妾谱的曲子很是好听,臣妾近来无事,便新谱了一首,可否请皇上指点一二?”
唐厉风心想,既然已经来了,总不好喝了酒便走,好歹还是要在这里逗留一会儿,回去叶疏烟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啊,朕也许久没有听凌美人一展歌喉,你且唱来。”
这时,小伍子在旁边已经听到唐厉风的话,急忙来到琴架旁边,将搭在上面的锦缎给卷起拿走。
一旁的宫婢便在琴架前焚香一炉,凌暖就坐在了琴旁,抬起手来,轻轻在琴弦上拨弄了一道,琴音叮咚如清泉,十分悦耳。
她深深望了唐厉风一眼,只见唐厉风也微微含笑看着她,便羞赧地低下头去,开始弹奏。
一段高山流水般美妙的前奏过后,凌暖微启檀口,发声唱道:
“悄悄深宫不见人,倚阑惟见石麒麟。芙蓉帐冷愁长夜,翡翠帘垂隔小春。
天远难通青鸟信,风寒欲动锦花茵。夜深怕有羊车过,自起笼灯看雪纹。”
这是唐代一位诗人所作的宫词,本来是描写宫中妃嫔独守空闱、期盼君王临幸时楚楚可怜的情景。
深宫寂静,虽然并非是难以见到一个人,但是心里所想所盼的人,却始终不来,斜倚栏杆,却只能看到门外那纹丝不动的石麒麟门兽。
芙蓉帐、翡翠帘,这异样华丽的宫室中,深藏的只有寂寞。不知要睁着眼睛,熬过多少个长长的寒夜。
一到晚上,最怕的就是听见皇帝的羊车路过宫前的声音,因为那就意味着皇帝去宠幸其他的妃嫔了。
所以一听见羊车路过,便忍不住披衣起身,点起了灯笼,想看看雪地里的车辙印,才知道皇帝去了哪个宫、临幸的是谁人。
这样凄楚动人的宫词,将一个女子的寂寞描写得淋漓尽致,生动传神,由凌暖这个身临其境的人来谱曲,来弹唱,更是句句含情,声声感人。
唐厉风听着前几句,也忍不住对凌暖有些内疚和心疼。
但听到了这最后一句中提及“羊车”,他的神色却忽然冷了下来。
关于羊车,最有名的典故,当属“羊车望幸”一词。
这说的是西晋武帝司马炎的事情。
司马炎,乃是大名鼎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里那个司马昭的儿子。
他继承了父亲的晋王之位,然后逼迫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自己,国号大晋,建都洛阳。
他不但承继了父亲的晋王之位,还承袭了父亲的野心,时无英雄,司马炎倒是开创了一个“太康盛世”。
可惜的是,他打败了东吴之后,竟将东吴帝后宫的五千宫女全部纳入自己的后宫,开始了荒唐无道、腐化糜烂的生活。
因为妃嫔太多,他竟不知道该怎么选,于是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坐着羊车,羊车停在哪个宫,他便宠幸那个宫的妃嫔。
宫中的妃嫔盼望帝王宠幸,就是等着羊车能停在自己的宫门前,所以便有了“羊车望幸”的典故。
凌暖于诗词方面并无什么造诣,所以每次都只能用前人的诗词来谱曲,她声若莺啼,唱起来倒是也有几分韵味。
可是正因为读书少,有些诗词中暗含的典故,她也未曾深究。
而今天她选这首宫词,为的就是唱出凄凉的心境,让唐厉风想起当初的恩爱,对她回心转意。
可是她却不知,自己犯了一个莫大的错误。
唐厉风的帝位是如何而来?
他当初是大周国的大将军,可是大周国世宗驾崩后,八岁的太子继位,主幼国疑,敌国环伺,人心惶惶。
正是有了这样的契机,一次出征时,唐烈云和众将纷纷劝他称帝,以免西蜀、北冀、和辽国趁机攻打大周,致使中原沦陷。
唐厉风这才下定决心称帝,回到大周国都,恭恭敬敬奉幼主为世袭王侯,由此得了大周的政权。
也就是说,唐厉风的皇位,和司马炎一样,本质都是“篡夺”而得。
唐厉风其实是大周开国将领之一,这大周江山,说起来也是他这个大将军多年征战而来,有他和众部将忠心耿耿地保护,大周皇室才安享太平。
所以从没有人会把他和那个官二代、无道昏君司马炎相提并论。
可今天,凌暖竟然无心引用了这首宫词,在唐厉风看来,她是拿诗中的寂寞妃嫔比喻她自己,那么唐厉风算什么?他岂不就是“司马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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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未歇,只见唐厉风一把将酒杯摔在了地上,起身一掠衣袍,什么都没有说,阴沉着脸便拂袖走出了寝殿。
凌暖大惊失色,看着满地的琉璃杯碎片,满地的鲜红葡萄酒,她怔怔起身来,眼泪“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
“皇上……”她追出了殿外,却看到唐厉风已经走出了宸佑宫的宫门。
柳广恩紧随其后,回头看了凌暖一眼,也只能暗自叹息。
刚才的歌声,柳广恩虽然在寝殿门外伺候着,但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唐厉风说道:“皇上您息怒,凌美人文采略逊,她这是无心之失……”
唐厉风站住了脚步,冷冷道:“任何人不得再为她说半句好话,朕不想听。”
柳广恩知道唐厉风现在在气头上,劝也是无济于事,不过他倒是不担心皇帝会气坏了身子,毕竟,这宫里还有个叶疏烟,凭唐厉风有什么烦恼,在她面前也会烟消云散的。
也难怪,唐厉风会独宠她一人……
凌暖看着唐厉风走远,颤声唤道:“小伍子……”
小伍子刚才见到唐厉风发那么大的脾气,也有些迷糊了,这时听见凌暖喊她,忙扶住了凌暖:“主子,莫怕……”
凌暖难过地摇着头:“我不是怕,我是不明白,皇上现在如何会变得这般喜怒无常,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小伍细细回想刚才凌暖所做的一切,却也想不到她哪里做错了。
“主子,兴许是皇上想起了别的事,您别放在心上,等奴才晚上去问问柳公公,就知道了。”
凌暖看着小伍,知道他和柳广恩的关系,想来也是能探听出原因的,便也只好点了点头。
她为了唐厉风要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备酒备琴,甚至准备好了晚膳的酒菜,用他最喜欢的寒梅香熏好了鸾帐和床铺……
可此刻,甚至是以后,只怕这些,她都不需要再准备了。
凌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再说,叫所有的宫人都到殿外,将寝殿所有的殿门和窗户都关了起来……
她知道,她再也无法挽回唐厉风,挽回她曾经的荣宠。
从前她还能求助于叶疏烟,可如今,她的一切悲剧都是叶疏烟造成的,她又能去问谁?
离了宸佑宫,唐厉风快步走出了庆寿园,除了柳广恩还能紧跟他的步伐,其他随行的小太监就是小跑着都追不上他们。
到了沛恩宫外,唐厉风看着平静的宫苑,看着永远为他打开的柔嘉殿门,他顿住了脚步,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直到他能如常微笑,这才走了进去。
叶疏烟听见了通传,如常出殿来迎:“皇上这么快就从宸佑宫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唐厉风背后的柳广恩对她使了个眼色,似乎暗示她不要提这件事。
叶疏烟心中疑惑,但却还是笑着拂了拂唐厉风肩头的一片落叶:
“皇上,你的衣物大都在崇政殿,臣妾不知你喜欢穿那几件,不如你告诉臣妾,臣妾和怜月、慕妍去帮你收拾好。”
唐厉风见叶疏烟离开了尚功局,依然还是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笑道:
“这些事情你不必亲自去,待会儿柳公公会让观星和婵娟收拾。还有,你和怜月、慕妍的衣衫,朕已命司制房给做了新的,估计现在也该送来了。”
叶疏烟笑微微拉着唐厉风的手,跟他一同进殿:“什么时候皇上也当起掌衣的职责啦?臣妾的衣衫都是册封礼之前新做的,怎么又做。”
唐厉风笑了笑:“因为这次的更与众不同。”
他握着叶疏烟柔软的小手,她手心的温暖,让人觉得那样舒服。
殿中,祝怜月和楚慕妍已经将叶疏烟路上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一个箱笼里,其中就包括了崭新的衣裙、简约的首饰。
二人见皇帝和叶疏烟进殿,忙侍立一旁,等着叶疏烟吩咐。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刚才在宸佑宫可能发生了什么让他心情不好的事,便对祝怜月和楚慕妍道:
“怜月,慕妍,你们且先下去,不忙收拾。皇上说待会儿会有新衣服送来,你们出去等着吧。”
祝怜月和楚慕妍便领命退下。
叶疏烟为唐厉风斟了一杯热茶:“皇上,昨天在皇后娘娘宫里喝了一次果脯茶,臣妾觉得十分清新可口,自己回来便也试着做了,你尝尝。”
唐厉风接过了洋溢着清甜的果脯茶,饮了一口,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见唐厉风眯着眼睛享受这份清香,叶疏烟才问道:“皇上,凌美人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唐厉风闻言,脸色一沉,放下了茶碗,将叶疏烟拉到身旁,用指头挑起她一缕秀发:
“原本朕以为,朕对待宫中妃嫔,从未厚此薄彼。可是今后,朕怕是做不到了……疏烟,这宫里,无人能比得上你……”
叶疏烟闻言一愣:“皇上,凌美人她又做了什么傻事吗?怎么会让你这么失望?”说着,她忍不住握着唐厉风的手。
唐厉风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问道:“疏烟,你知道朕是如何得的天下么?”
叶疏烟心想,这开国皇帝的事迹,街头巷尾的市井小民都知道,她身为后宫宠妃,又怎么能不知道?
唐厉风这时候问她这个问题,难不成凌暖惹他生气的事,跟江山有关?
叶疏烟不知唐厉风在难过什么,便微微一笑,捧住了唐厉风的脸,说道:
“当然知道啊,大汉的江山,是我家皇上一刀一剑、一拳一脚打下来的。皇上于外可沙场称雄,于内可运筹帷幄,所以得了人心,继而得了天下。”
唐厉风听了这样的话,心中触动,轻轻将叶疏烟揽在怀里:
“却不知千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呢?历史,会忘记朕用一道道伤疤换来的胜利,会忘记朕对大周幼主的礼遇,却会说朕的江山是逼迫大周幼主禅让的,因为那是事实。”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这么说,忍不住一下坐了起来:
“谁说的,千年后的史书上,记载着皇上为大周百姓平安所做的贡献,记载着皇上称帝后对大周京都贵族和平民都秋毫无犯,记载着皇上的文治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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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掀开盖着托盘的锦缎,便见里面放着九套崭新的素色衣衫,看那衣服的式样和装饰,竟然是男装。
“这是……男装啊?”她有点惊奇地道:“莹姐姐,没有拿错吧?”
崔莹笑道:“没有错,皇上命奴婢按照娘娘和怜月、慕妍当时女官服的尺寸,做了这几套男式衣衫,而且,娘娘的尚宫服也正在制作,不仅仅是为了此次的出行方便。”
“尚宫服?”楚慕妍追问道:“尚宫服难道还要重新设计?不是和郑尚宫的一样吗?”
崔莹摇了摇头,对叶疏烟道:“郑尚宫的尚宫,是统率六尚局的,不必出宫,因此是女官服。娘娘您将来处理的事务,多要和宫外接触,只怕有时还要在崇政殿论事,所以是按照正五品文官的朝服,配合女子的身形重新设计。从官服到官帽,一如前朝大人们的服制一模一样。”
叶疏烟惊喜不已,女官权力再大,都只能在宫里、在六尚局办事。
但穿上了朝服,也就是说,和文武百官地位同等,便可以凭一块令牌,自由出入宫门。
若是涉及到她处理的事务需要众议,她就算不能去大庆殿上朝,也可以在崇政殿议政。这待遇,和上官婉儿也差不多了。
楚慕妍听了这话,早就高兴得要跳起来。
叶疏烟的权力越大,就越不必怕那个太后,太后要对付她,顾虑就更多,可是叶疏烟要太后倒台,却是容易得多了。
就连平时不怎么笑的祝怜月,此刻都开心地和楚慕妍一起翻看着这些衣衫。
叶疏烟有些惊讶,她知道唐厉风的魄力不凡,可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这些。
唐厉风明白,叶疏烟以女官和妃嫔的身份,要做她想做的事情是有阻力的,所以才会尽最大的可能为她争取一个和男子平等的地位、一个适合的身份。
自从唐代以后,民风便渐渐不如那时开放,但也还没有达到明清时候那般严苛。
大汉国的许多制度都延续了隋唐之制,所以唐厉风能做这些,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算是承袭唐制。
朝中和后宫中或许会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叶疏烟有信心很快就能让反对她参政的人闭嘴。因为她要做的事,一旦成功,就可以帮唐厉风创造一个经济繁荣、民生安定的盛世。
想到这里,她更是心潮澎湃,轻轻抚摸着托盘中的男装:“我明白了……”
经过这些天,崔莹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唐厉风宠爱叶疏烟的事情,如今见唐厉风这么倚重叶疏烟,更替她感到喜悦。
叶疏烟探身拉住了崔莹的手,说道:“莹姐姐,为了这些,让你们连天赶工,辛苦了……”
崔莹温婉一笑:“娘娘说的哪里话,当初在尚功局,娘娘受了不少罪,奴婢心疼娘娘,略能帮些小忙;如今娘娘平步青云,什么都不缺了,奴婢还能为娘娘做什么呢?还不就是这些小事么,比起娘娘要辅佐皇上做大事,奴婢们又有什么累的。”
叶疏烟忽然想起了自己升任尚宫之后,尚功局的尚功之位却是空悬了的。
“如今尚功之位空置,不知郑尚宫有没有安排人上任?”
崔莹见殿里只有祝怜月和楚慕妍伺候着,都是可信的人,这才轻声说道:
“经过最近这些事,六尚局少了几个主要的女官,位置一直空在那里。郑尚宫似乎在酝酿什么,只怕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将她信得过的人铺在各司各房。所以如今,由奴婢暂代尚功之职,却也没有正式任命。”
要说崔莹天天在尚功局忙得不可开交,是没有心思去探听和揣测郑尚宫的心思的,她既然说郑尚宫在酝酿什么事情,那就是说,这样的看法,来自郑尚宫身边的江燕来。
江燕来当初一直委屈在七品典记的位置,从不表露野心和不满,也是她这样苦心经营了多年,才深得郑尚宫信任。
她简直就是皇后手里最有力的一张底牌,如果郑尚宫要做什么事,江燕来一定能知道。
叶疏烟知道,在皇后看来,她自己也是皇后一把牌中的一张,且是不易控制的一张,皇后对她必定是又爱又恨的。
她不知道皇后在宫中的势力究竟如何,所以今后也要更加小心应对皇后以及江燕来这些人,而且还要探明尚功局中皇后的势力,但这只怕不容易,那就需要跟尚功局里皇后的人更加亲近。
而崔莹,却是自叶疏烟到尚功局后,就一直在帮叶疏烟的人,即便事情和皇后、和江燕来无关,只要叶疏烟提出来,崔莹都会施以援手。
叶疏烟看着崔莹,说道:“莹姐姐,我如今虽然不在尚功局,但你有什么难处、疑惑,都可以来找我说说。但凡是我能帮的,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崔莹听到叶疏烟这句话,微笑点头道:“有娘娘这句话,奴婢将来少不得要来请教的。”
叶疏烟又担心地道:“我还没有正式接任尚宫,偏这时候又要暂时离宫。郑尚宫在酝酿什么事情,我们都还不清楚,但一定和六尚局的大权有关。若是六尚局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要联络我的话,莹姐姐可以去找雍王给皇上飞鸽传书,我便能收到。”
崔莹听了这话,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娘娘担心的不错,不过这段时间太后折损的人手太多,一时要选合适的人顶替原来龙尚功等人的位置也不容易,起码要那个人是有本事的,才能压得住场面。娘娘且放心去,宫里若有变故,奴婢会立刻去找雍王传信给您。”
交代了这些事情,叶疏烟反倒更担忧了一些。
送走了崔莹之后,她怔怔地站在殿前,看着黑沉沉的夜幕,只觉得六尚局的形势,就像这夜空一般,就算有几点星光,大局却依旧暗沉不明。
郑尚宫要夺权、要架空叶疏烟,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选择什么时机?
叶疏烟凝眉苦思,楚慕妍便劝道:“娘娘别忧心,有皇上呢。”
叶疏烟回过头来,恰看到唐厉风从东一殿的书房走出来,微笑望着她:“是啊,有朕呢。”
叶疏烟微微一笑:“皇上,晚膳要吃些什么?臣妾去安排。”
唐厉风暧昧地一笑,仿佛在说: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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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微微亮,沛恩宫就已经热闹起来。
祝怜月和楚慕妍起床后便已经换上了一身英姿飒爽的男装,待叶疏烟起身后,便服侍她也穿上男装。
叶疏烟穿的是一袭白色的长衫,从胸前到衣衫的左边下摆,用淡蓝色的浪花,腰间玉带的留白处,也绣上了缩小版的浪花。
她这半年来又长高了不少,再穿上男装,更显得身材修长挺拔,比当初在庐州男扮女装去青阳寺的时候,更添了英武之气。
因为怕她的脖子会冷,所以这件衣裳的肩头还设计了一条不太厚的纯白色貂裘外领,热了便可摘下。
戴上了帅气的碧玉冠,不施半点脂粉,叶疏烟就活脱脱是个迷倒万千女子、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全部通杀的翩翩美少年。
唐厉风站在叶疏烟的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她,笑道:“这样的美少年和朕一起出去,所有的姑娘都只看你了,朕一定会备受冷落。”
叶疏烟掩口一笑:“皇上这是在嫉妒吗?”
唐厉风撇撇嘴:“胡说,朕是那么小气的人么?雍王早已美名在外,那天他凯旋归来,宫里多少宫女前去观望,朕也不曾嫉妒。”他拥住了叶疏烟,柔声道:“因为朕有你一人就够了。”
叶疏烟的心骤然一疼,想起那天她站在城楼上和唐烈云隔空相望,也想起了她第一次穿着白色的男装,在青阳寺外见到唐烈云的情景。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为什么到了如今,那样的记忆依然难以抹去。
她看着唐厉风,竟莫名的内疚起来。
如今她这样幸福,唐厉风对他已经好得不能再好,她心里不该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可是唐烈云的情意,就像一颗种子,在她的生命中扎下了根。
她如此努力地去爱唐厉风,但是对唐厉风的情,不知为何,竟斩不断那蒲公英倔强生长的根系……
是我还不够爱皇上吗?我一切都可以为他做,还要怎样才算深爱……
这时,她抬起头忽然看到铜镜中映照出祝怜月和楚慕妍担忧的神情。
祝怜月和楚慕妍对那天叶疏烟离开沛恩宫去见唐烈云的事,是一清二楚的,此刻听见皇帝提及那天宫女前去宣德门观望的事,都不由替叶疏烟紧张起来。
当时二人支持叶疏烟去,也都是为了让她能够和过去的事一刀两断,从此毫无牵挂,做她的宠妃,做她该做的事。
可此刻,她们两人从叶疏烟的脸上都看到了困惑和内疚。
她们担忧的表情,令叶疏烟顿时清醒过来。
有了唐烈云的对比,她恍然发觉,自己对唐厉风的爱,本就是臣对君的爱,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立志要辅佐他,即便成为他的妃嫔,她依然是他的臣子。
有了这样的关系,她根本无法像对待一个普通男子一样,对唐厉风付出纯粹的爱情。
因为爱情只会让她失去自我,成为唐厉风的附属,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反应迟钝。
被情感束缚,会让她从此折断向往自由的翅膀,磨灭坚强的意志,更会让她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志向和职责。
她只能把唐厉风当成君主,当成知己,当成她的伯乐,甚至当成战友,却不可以全心全意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去依赖。
臣妾,先是臣,再是妾,若沉迷太深,忘了自己是臣,毫无顾忌的去爱唐厉风,她的处境,和凌暖有什么区别,和后宫中的其他妃嫔又有什么分别?
她对着镜子里的祝怜月和楚慕妍微微一笑,收敛了自己不该有的念头。
她不能辜负唐厉风的信任,所以就要把握好跟他之间的感情,把握好这个尺度。
一切都准备好后,辰时就快到了,唐厉风和叶疏烟乘着轿辇去往朱雀门。
叶疏烟知道苏怡睿会在辰时从朱雀门出发,而唐厉风也恰好选在辰时到达朱雀门,她便问道:“皇上,我们是要和苏侍郎一起出城吗?”
唐厉风点了点头:“是,借苏怡睿的队伍做个掩护,不然就很容易暴露行踪。刚好我们要去的方向和苏怡睿能同路。”
朱雀门下,两辆马车正等在那里,御林军也已经换了便装,佩戴的是寻常衙门所用的朴刀。
苏怡睿坐在一辆较大的马车前头,嘴里叼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竟然像是还在睡回笼觉。
柳广恩扶着唐厉风和叶疏烟下轿辇,往马车这边走来。
唐厉风见状,无奈地道:“这就是你的好徒弟……这也太……”他实在无语形容苏怡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叶疏烟笑着轻咳了一声,惊醒了正做美梦的苏怡睿。
苏怡睿吓了一跳,一下从马车上掉了下来,睁开眼睛还有些晕头转向。
“谁在那咳嗽!吵本公子睡……”这时,他已经看到唐厉风和叶疏烟等人,登时更迷糊,瞪着叶疏烟看了半天,被她的男子装扮给惊呆了。
“这是……我师父?”
见他竟然是这种难以置信的反应,叶疏烟便笑道:“苏大人难道是这么少见多怪的人?”
叶疏烟女装倾国倾城,男装英气逼人,苏怡睿暗暗咽了口口水:
“还真的是师父啊,不听声音真的认不出来了,你这是要让天下的男人都找不到媳妇儿啊。”
唐厉风闻言,看着叶疏烟灿烂一笑,觉得自己将叶疏烟打扮得很帅气,也很有成就感。可是苏怡睿这么油腔滑调,他却有点不悦。
叶疏烟感觉到唐厉风的注视,抬眸看着他,含羞道:“别看啦,我现在是男人……”
这时,祝怜月和楚慕妍便立于叶疏烟和唐厉风的身后。
楚慕妍上次被苏怡睿轻薄,此刻见了他,就像是斗鸡一般,马上红了脸。
他刚才吊儿郎当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的样子,哪里像个大人了?当着唐厉风的面,竟然也言语无状,不顾叶疏烟尴尬,楚慕妍便忍不住讽刺道:
“呀,这人好没羞!看你至少比我家公子大六七岁吧?竟然叫她师父,你把我家公子都叫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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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苏怡睿脸皮是厚,可也从没人敢像楚慕妍似的,直接说他没羞。
唐厉风本来也不爱听苏怡睿喊叶疏烟师父,此刻楚慕妍出言不逊,可唐厉风却干脆当没听见,拉着叶疏烟便要登上马车。
叶疏烟却知道苏怡睿和楚慕妍的“恩怨”,也知道这两个人若是没有拉架的人,还不知要吵成什么样子,急忙吩咐祝怜月去把楚慕妍拉过来。
苏怡睿看到楚慕妍愤愤然的样子,他便不由想起了“搓衣板”,知道她还没消气,心想,这丫头火气也太大了,昨天的事,她还记仇啊?
他撇嘴道:“你这丫头懂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要能授业解惑者,都可以为师,不在年龄大小。”
楚慕妍挑挑眉毛,道:“此行不止三人吧,你数都数不对,还敢拜我家公子为师?怪不得我家公子一直不答应,原来是朽木不可雕也。”
苏怡睿瞪大了眼睛,气呼呼地道:“喂,你够了吧?我师父收不收我,我也是她带出来的徒弟,事实摆在眼前。再说,这跟你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楚慕妍阴恻恻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尖,小声地说道:
“怎么没关系,我家娘娘不是告诉过你了,我和怜月跟她亲如姐妹。她收徒弟,就等于我收师侄,那就不仅仅是一文钱的关系了吧。所以,这句话到苏大人这儿便该改改,三人行,不但有你师,还有你师叔!”
苏怡睿听了,气得简直想掳袖子:“嘿,我说你这丫头吃了熊胆了,竟敢自称本公子的师叔?你信不信……”
楚慕妍没等他话说完,便皱着鼻子,伸长了脖子:“怎么着,你还能拿我怎么样?你还没入门呢,就要欺师灭祖呀?”
祝怜月上前拉住了楚慕妍,哭笑不得:“慕妍,你别闹了。”
可就祝怜月这不温不火的劝架,又怎么能制得住楚慕妍?
叶疏烟掀开了马车的窗帘,一瞧苏怡睿和楚慕妍就要掐起来的架势,掩口一笑。
她知道楚慕妍若是不出了这口气,一定会把苏怡睿当成仇家的。
之前叶疏烟也答应了楚慕妍,有机会帮她出气,看来现在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她便对着二人说道:“苏大人,你若是坚持称我为师父,就先叫她们二人一声师叔吧,你表现好的话,我就收你为徒。”
楚慕妍一听,开心极了,对着叶疏烟眨了眨眼睛。
苏怡睿哪儿想得到,叶疏烟对待身边的人竟然好到没天理,不但没有妃嫔的架子,甚至跟楚慕妍和祝怜月姐妹相称,倒累得他这个当徒弟的,平白多了两个十五六岁的长辈……
祝怜月和楚慕妍相视一笑,平视苏怡睿,好像真等着他喊师叔了。
就连唐厉风,都掀起了马车前面的帘子,笑看着苏怡睿的窘态。
苏怡睿苦笑不已:“师父,这个……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下子多两个貌美如花的师叔,太激动了,心脏有点受不了……这认师叔的事儿……咱往后再说吧……”
唐厉风见苏怡睿为了不叫师叔竟耍赖起来,也忍不住乐了,他戳了戳叶疏烟的额头,小声道:“慕妍这丫头都是被你给惯坏了,竟敢欺负到皇亲国戚头上来。”
叶疏烟笑道:“反正皇上一直都不待见苏怡睿,偏谁都拿他没辙,慕妍正好帮你出气了嘛。”
唐厉风无奈地道:“看看,你纵容侍女太岁头上动土,竟还要反过来说,难道朕还得给她记一功?”
叶疏烟笑着依在唐厉风怀里:“由得他们吧,我倒觉得挺热闹的。”唐厉风闻言,宠溺地将她拥紧。
这时,柳广恩见天色都快要亮了,若是天亮后大队人马一起出城更是显眼,便提醒道:“大人,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唐厉风在马车中“嗯”了一声,柳广恩便一声令下。
御林军翻身上马,并不像平时一样队列整齐,显得十分随意,这样便不太像御林军了。
这汴京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虽然城门盘查很严,但也不能肯定偌大的汴京城里,就一个外族细作都没有。
唐厉风是微服出宫,不宜声张。一路上,众人便称唐厉风为“大人”,称叶疏烟为“叶公子”。
到了城郊,只见面前有南北两条岔路,苏怡睿正是要往南,所以众人便在这里分道扬镳。
苏怡睿跳下马车,到了唐厉风和叶疏烟的马车前,拱手告辞:“大人,下官这便往南而行了。大人和叶公子一路小心。”
唐厉风掀开车前的帘子,说道:“去吧,江南女子最多情,你最好老实点,不要被缠住了,快去快回。”
苏怡睿心想,我又不是少了女人活不了,皇帝表兄,你也太小看人了吧?不过嘴上还是应声道:“放心放心,下官此行一定不沾酒色。”
叶疏烟从帘子里看着苏怡睿颇有不服之色,微微一笑,嘱咐道:“苏大人去一趟,别光顾着找瓷土矿源,回来时记得多带些农作物的良种,那些也大有用处。”
苏怡睿笑道:“师父句句不离本行,怡睿佩服至极,必定铭记在心。那么怡睿就此拜别,师父保重。”
叶疏烟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十二名御林军策马跟随苏怡睿的马车前行,而叶疏烟这边的人,便仅剩下八人。
唐厉风、叶疏烟、柳广恩、祝怜月、楚慕妍,以及两名便装的御林军都尉、一名马车夫。
虽说是皇帝微服出巡,但是走的地方却不过是汴京城附近的州县,治安还算稳定。
况且唐厉风颇有武功,而那柳广恩从前亦跟随唐厉风出征,也是练家子,加上两名御林军五品都尉,安全方面倒也不必担心。
柳广恩策马开道,两名都尉守在马车两旁,车上的楚慕妍美滋滋地道:“终于能出宫透透气啦。”
唐厉风微微一笑:“怎么,皇宫很让你们憋闷吗?那往后就常陪你家主子出宫走走吧。”
楚慕妍和祝怜月听了,欣喜地连忙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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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见到老妪,也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翻身下马,上前对老妪作了一揖:“这位阿婆,请问此处可是吉祥村?为何村里不见人呢?”
那老妪看了看柳广恩和后面的马车及随从,都带着朴刀,料想是和官府有关的人,急忙赔笑道:
“这吉祥村,早就不吉祥了。贵客来这里做什么?要是找人,那怕是白跑一趟,村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三五户走不动的啦。”
柳广恩一听,便觉得很是蹊跷:“莫非村子里得过什么疫病?”
老妪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却听院中有老汉的声音响起:“老婆子,这村里人影都没有一个,你在门外絮絮叨叨跟谁说话?还不快回来。”
老汉的声音略显得大了些,不是他凶,而是老人都有些耳背,他听不清别人的话,也听不见自己的话,于是自己说话也自然高声了。
老妪听了,怕柳广恩误会老汉是冲他们发脾气,急忙答应,又对柳广恩说道:
“贵客莫见怪,我家老头子耳朵背,才这样大声的。说道这村子的人,倒是没得疫病,可是比疫病也差不了多少……但是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别问啦,赶紧走吧。”
说着,也不敢多说,急忙喊上了那叫黑子的黑狗,回了家中,将门关上,不让黑子出来乱吠叫。
柳广恩想不通这老妪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回头向唐厉风禀报。
唐厉风听了,忽然道:“这倒奇了,不是疫病为祸,什么能毁掉整个村子?咱们下去看看。”
待走到那老妪的家门口,只见这家的房子倒是不小,虽然是土墙蓝瓦,但屋檐下的墙上挂着火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窗棱上也贴着崭新的窗花,看起来并不是太穷的人家。
在农村,只要是肯出力干活,生活总还能过得去的。不像在城里,离开了农田,什么都要花钱,日子也便显得艰难。
发觉有人靠近大门,那黑子又开始叫了起来。
院子里的青石板方桌边,坐着那老妪和一个老汉,二人正在认认真真的捏泥巴,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
听见黑子吠的厉害,老汉才往门口这边看来,一见唐厉风和叶疏烟站在门外,更是吓了一跳。
刚才柳广恩来问话也就罢了,毕竟柳广恩的容貌上来说,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这回上门的两位公子,一个英俊威武,一个俊美儒雅,穿的衣服虽然并不算华丽,但是貂皮什么的装饰品,也透露出二人身份尊贵。
老妪急忙拉了拉老汉的袖子,说道:“老头子,老头子……有官家的人来啦,你瞧怎么办……”
那老汉这才顺着老妪的目光,往门口瞧过来。
唐厉风和叶疏烟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和气有礼的微笑,那老汉一看,便也笑着站起身,走到了半人高的木门前,打开了门,问道:“是汴京来的贵客吧?快请进来坐。”
老汉见了那些带刀的人,也不惧怕,倒还挺好客。
老妪也不好说什么,便请唐厉风和叶疏烟走进小院,柳广恩、祝怜月她们随后而进。
老妪从屋里搬出了家里能找到的所有凳子,大的大,小的小,长的短的、木制的、竹制的,还有废材料拼凑钉起来的,总算凑够了数,让唐厉风一行人都坐了下来。
柳广恩见搬到叶疏烟身边的凳子上凸出一个钉子头,急忙用朴刀的刀柄在那钉子头上一磕,那钉子才又钉进去了几分,不至于刮烂了叶疏烟的衣衫。
叶疏烟察觉了柳广恩的细心,便对他颔首一笑,这才坐下。
众人坐下之后,老汉便点上了旱烟,问道:“贵客从汴京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不知道有啥贵干呐?从前这吉祥村是出了名的小粮屯,可如今人都散尽了,粮食是没了。”
老汉的脸上有岁月刻画的深深皱纹,虽然耳背,但是眼神却并不浑浊,松松垮垮的眼皮下,透出一丝精明的光芒。
不管唐厉风他们来此是为了什么,老汉先就说了没有粮食,叶疏烟心想,这也许是因为大汉国初期的赋税是用粮食来征收的,所以农家不但依靠粮食吃饭,还要靠粮食来纳税,农家最怕的就是那些以各种奇怪的名义收粮食的官差。
而朴刀是衙差们经常佩戴的兵器,所以看见朴刀,老汉和老妪便以为是公差。
唐厉风笑了笑,说道:“老人家莫慌,我们不是来收粮食的,只是听说这附近的山里有不少野物,想打猎弄点野味而已。可是山中道路不好走,想寻个向导。”
老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要来打猎啊,那是找错地方了,这附近的山里根本没有什么野物,山里也没有什么好走的路,却有许多毒蛇出没,贵客还是不要去了。”
唐厉风眉头一皱,看了看远处的山头,那上面树木葱茏是不假,可隐约也能看到山中被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这老汉睁着眼说瞎话,却是为了什么?
叶疏烟见老汉似乎对外来的人有所顾忌,而且意在让他们这些人离开此地,更是狐疑。
可是如果坚持问个究竟,老汉必定是不会说的。
透过墙头的矮篱笆,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的房屋都死气沉沉,不像有人居住,所以想去问别人,只怕也不容易。
叶疏烟低下头看着青石桌上摆着的一大盆细腻的黄泥,再看桌上做的差不多的泥坯,发觉两位老人竟然是在捏泥牛。
已经做好了五只泥牛,大小也就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一般大,但是姿态各异,有低头吃草的,有昂首望天的,有负着铁犁耕田的,还有驮着聚宝盆和粮食的。
除了没有涂上鲜艳的颜色,这牛倒很有写意的风格。
叶疏烟见了很是喜欢,弯腰仔细看着那些牛:“二老这是在捏泥牛啊?这牛栩栩如生,很有心思。”
老妪见叶疏烟眉毛细细的,说话声音也嫩,而且还没有喉结,心中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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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叶疏烟并不知道这牛是怎么回事,老妪便笑着解释道:
“贵人就是贵人,您有所不知,这不是快要立春了,该鞭春牛了。官府会组织百姓观看鞭春牛的仪式,期望新的一年吉祥如意,五谷丰登,而老百姓之间也兴互相送小春牛,就是送福。所以每年这时候,我和我家老头子就做小春牛去汴京城的集会上卖,好换些钱、买些吃的回来。”
叶疏烟对大汉国民间的风俗确实不是全然知晓,听着老妪说的有趣,心想原来立春还有讲究。
她便笑道:“阿婆,看来这春牛是能给人带来福气的,不知我能否试试捏一个,也沾沾福气?”
老妪见这样的贵客竟然丝毫也不嫌这泥土污脏,也十分谦恭有礼,就知道他们这些人一定不是坏人,急忙道:“行,行,不过贵人还是先把这雪白的外衫给脱了罢,免得弄脏了。”
祝怜月上前来为叶疏烟除去了外衫,叶疏烟便只穿一身淡粉色的棉袍,坐在青石桌前面,从盆子里挖出一块泥巴来。
老妪便也挖出一块,告诉叶疏烟,要怎么揉捏才能令泥坯干湿均匀,不会散开。
叶疏烟认认真真地揉着泥块,和老妪随意地说着话,而老汉抽起了旱烟,十分享受,心情也好起来,便也跟唐厉风聊着。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竟自己动手去捏泥巴,也不好那么坐着,便和她一起围坐在青石桌旁,做小春牛。
三人是受过尚功局教导的,个个心灵手巧,做个泥牛还不容易?老妪看着一只只泥牛慢慢做好,整齐摆在桌上,高兴的不得了。
“哎哟,这三位贵人的手果然比老婆子我巧得多啦,这样的春牛,拿到集市上至少要多卖五文钱呀!”说着,暗暗数着泥牛的数,就像在数钱一样开心。
这老汉姓胡,生了三个女儿都远嫁了,所以只剩下他和老妪两人在这里住。
他家的几亩良田依然在种,房前屋后也有菜地,养着几只鸡鸭,倒是自给自足。
叶疏烟听着老妪说着,用力地揉着那泥块,只觉得这泥坯的土质十分精细,倒和瓷土感觉很像。
“阿婆,这里的土质倒是不错。”她随意地说道。
老妪道:“是啊,田土也很肥,不然吉祥村从前怎么会成小粮屯呢?”
楚慕妍望着阿婆,疑惑地道:“那后来为什么耕地都荒了?人为什么都搬走了?”
老妪摇了摇头:“还不是因为村民触怒了山神土地,遭了天谴呐。总之现在的吉祥村,已经是个荒村了,我和老头子这把骨头是不打算埋到别处,所以还在这里住着。老婆子看你们都不是坏人,听老婆子一句劝,趁天亮,赶紧走吧。”
祝怜月和楚慕妍听了,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老妪的意思是,这里随时都会发生可怕的事。
她们看着叶疏烟,希望叶疏烟做一个决定。
叶疏烟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一直想着老妪的话。
村民触怒山神,这是不大可能的事,所谓天谴,一定是村民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造成了人的伤亡。
如果不查明这所谓的天谴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小粮仓”,就真要变成一个人烟绝迹的鬼村了。
一个村落消失,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在粮食产量并不高的时代,一大片良田就这样荒芜,却是让人惋惜的。
若是能让吉祥村恢复从前的五福丰登、六畜兴旺,这里的村民自然会再回来,这里的耕地也便有人重新耕种。
而汴京的食油署所需要的原料就是粮食,没有粮食,食油署也不能正常运行。
叶疏烟看了一眼唐厉风,只见唐厉风也不经意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唐厉风和胡老汉聊的时候,也知道了这所谓“天谴”的说法。但他和叶疏烟一样,是绝不信的。
此刻二人四目相接,便微微一笑。
唐厉风看得出叶疏烟期待他做出留下的决定,他也不想带着疑问离开这个地方,便对胡老汉说道:
“本来听说吉祥村是个打猎、踏春的好地方,想不到却是发生了如此不幸的事,不过既然来了,我们便想四处走走,也不白出城一趟吧。”
他抬头看看这胡老汉家里的房屋有四间,面积并不小,想来是可以安置下他们这些人的:“我们明天再走,所以不知可否在老丈家里叨扰一晚?”
胡老汉见唐厉风坚持,无奈地道:“唉,你们不听老汉说的,老汉也无法。老汉家里,空房倒是有两间,却没有多少被褥,只怕贵人夜里寒冷。吃的不用担心,农家总存有些口粮的。只是,请贵人们千万别进山。”
唐厉风见胡老汉也是个爽快好客的人,便答应了绝不进山。只是老汉越是说不能进山,说明这“天谴”的秘密就在山里,难道真的不进?
叶疏烟和祝怜月她们做了十几个春牛,都觉得手都冰冷难忍,老妪忙端出了热水给她们洗了双手,又拿出了灶头上烤的红薯给众人吃。
这时候也近午时,老妪拿出了面,要给众人做顿面条。
午后种着青翠的菠菜,一株株长得还不小,叶疏烟和祝怜月帮老妪摘菜,老妪说道:
“我们这里有一年多都没有什么人来了,平时想这么热闹还不得呢。老婆子我做的菠菜面,我家老头子呀,吃了一辈子都吃不腻,虽然清淡,但十分可口,贵人们平时吃惯了大鱼大肉,也常常我们农家饭,必定觉得新鲜。”
说着这话,胡老汉已经从鸡窝里掏出了七八只鸡蛋,笑看着老妪:“傻婆子,我夸你,那是因为不夸你就没饭吃,你还当真了。”
老妪却笑着白了胡老汉一眼:“你爱不爱吃,我跟你过了一辈子,还能看不出来啊?”
见这老汉和老妪两人,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依然恩爱如昔,叶疏烟不禁露出了笑容。
祝怜月羡慕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啊。若是能有这样至死不渝的感情,这辈子也算不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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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却笑道:“怎么了,怜月,你还真是恨嫁了呀?那就让疏烟这就跟大人说,赶紧择婿吧!”
祝怜月脸一红,啐了楚慕妍一口:“呸,你这蹄子就知道欺负我,再这样浑说,就让疏烟早早把你打发出去,免得给她惹事。”
楚慕妍和祝怜月又开始小声的拌嘴,叶疏烟在旁边听着,一开始觉得好笑,可是再看看胡老汉和老妪的恩爱情景,心里竟忽然伤感起来。
她不由想着,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若到了这样苍老的时候,唐厉风还能这样爱她、照顾她吗?
对于寻常百姓,这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境界并不难得,纵然是一生打打闹闹,到老都能互相扶持,你做我的眼睛,我做你的腿脚……
可是皇宫中,谁见过白头的妃嫔、垂老的帝王呢……
老妪做的菠菜面十分特别,是将菠菜用蒜臼舂成了汁,和在面里,做成了面条,煮好之后,面竟然是翠玉一般的颜色,十分新鲜可口。
配上煎成金黄色的鸡蛋,再加一碗热乎乎的面汤,不失为这寒冷天气时最温暖的吃法。
就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唐厉风,竟然也吃了两碗面。
吃过了饭,老妪便要出去拾柴禾,因为晚上大家都要住下来,可自从他家女儿都出嫁后,另外那两间空屋便很少住人,十分阴冷,需要早点生起火炉熏热房间和大炕。
人老了,没有太大的力气,所以都是捡路边的枯树枝回家当柴禾,在从麦秸垛上抓一篮子麦秆,便可以把柴禾生着。
可这些东西不经烧,没多久就要再出去拾柴禾。
唐厉风便叫柳广恩带着那两名都尉出去,多砍些树枝回来,就算他们今天不用,也可以让胡老汉和老伴儿用到开春的。
看唐厉风如此了解风土民情,叶疏烟便觉得很开心。因为唐厉风本就是平民百姓出身,所以才会知道这样多的民间疾苦,也正因如此,登基之后才会施行仁政,为民谋福祉,他确实是一位明君。
叶疏烟心中感动,走到唐厉风的身旁,说道:“大人刚才吃的比平时多,这会儿也该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了。”
唐厉风笑道:“是啊,今天阿婆做的面实在美味至极,我也不小心吃多了,是该去活动活动。”
老妪本来就看出叶疏烟是女子,此刻又看到唐厉风和叶疏烟两人对视的目光十分温情脉脉,也就知道他们二人不是情侣便是夫妻,于是说道:
“去走走是好的,我们这吉祥村虽然人不多了,但是还有几个鱼塘,因为是在河滩上挖的塘,所以还没干。不过这一年来,鱼苗长成了大鱼,却都没人打捞,只有我和老头子偶尔去钓几条炖汤。大人和公子可以去那里钓鱼。”
午后的暖阳照在头顶,让人觉得头发都是热的,这种天气,一丝风都没有,钓鱼是再好不过。
叶疏烟很是开心,横竖后晌也没什么事可做,便道:“大人,要不我们去钓鱼吧。”
如果钓了好品种的鱼,她决定亲自下厨做鱼,让胡老汉和老妪也尝尝《汉宫馔玉录》里的菜色。那样,他们夫妻俩一高兴,一定会更容易把吉祥村的秘密说出来。
祝怜月和楚慕妍也很想钓鱼,可是也知道柳广恩和侍卫、马车夫都去砍柴了,没人护卫,祝怜月便劝道:“不如等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去吧。”
唐厉风本就是带叶疏烟出来游山玩水的,这吉祥村人迹罕至,安全方面根本不用担心,他见叶疏烟想去,便道:
“怜月,你就留下帮阿婆继续做春牛,让慕妍跟我们一起去,过一个时辰,你让广恩来帮我们提鱼就是。”
祝怜月只好答应,乖乖地帮阿婆做春牛。春牛做好了之后,还要上颜料,这倒是祝怜月擅长的事。
胡老汉当即找出了两根简易的钓鱼竿,又到屋后的田边挖了不少蚯蚓,再弄了些糠麸,加面粉捏成圆圆的鱼食,给唐厉风和叶疏烟指明了鱼塘的方向。
“大人,从我家门前这条路往前再走一段,看到一个青石道碑,碑上写着吉祥鱼塘,顺着碑后的青石板路往里走不远就是了。”
胡老汉怕他们不认识路,还用烟袋锅在地上画清楚了方向。
这吉祥鱼塘本来是吉祥村好几户人家一起挖的,可是一年前鱼苗投进去之后,这里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都搬走了,于是鱼苗慢慢长大,却没人打捞去城里卖,如今水面也逐渐低了下去,钓鱼十分容易。
塘边枯萎发白的衰草倒是很适合当坐垫,软软的,也很干净。
不过叶疏烟的衣衫是白色的,就算是沾上一点草渣子也很显脏,楚慕妍忙把自己的锦帕拿出来,给叶疏烟铺在草上,才扶她坐下。
唐厉风见楚慕妍也有细心的时候,不过却只是对叶疏烟,对他这个皇帝竟然不闻不问,十分郁闷:“慕妍,你对你家主子,很好。”
楚慕妍没听出唐厉风的不满,理所当然地道:“那是,我家主子对我也很好。”
唐厉风干咳一声,对叶疏烟道:“我早说过,慕妍这丫头都是被你这样纵容坏的,你看看她,现在只知有你这女主子,不知有我这男主子了。”
叶疏烟却听出了唐厉风淡淡的醋意,笑看着楚慕妍:“你确定你只有我这一个主子吗?你是不是忽视了一个醋罐子?”
楚慕妍这才反应过来,掩口一笑,对唐厉风说道:
“大人把我家主子当成心尖上的宝贝,奴婢照顾好我家主子,就是照顾好大人您的心呀。要是这样,大人您还怪奴婢的话,奴婢真是没评理的地方了。”
唐厉风哈哈一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怪不得苏怡睿那个混世魔王都退避三舍、奈何你不得。”
楚慕妍一听苏怡睿,就气不打一处来:“大人又冤枉奴婢,那个苏怡睿……若不是他轻浮,欺负了奴婢,奴婢才不至于跟他记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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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唐厉风这么高兴,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都不掩饰,羞得满脸通红,瞪了他一眼,微嗔道:“大人别一高兴又吃撑了,天这么冷,可没人再陪你出去消食儿。”
一旁的柳广恩、祝怜月、楚慕妍早就笑得吃不成饭了,因为怕笑着呛住。
叶疏烟窘极了,唐厉风知道她毕竟脸皮薄,便拉住她的手,对胡老汉夫妇说道:“我们两个吃饱了,老丈和阿婆慢用。”说着,便拉着叶疏烟走了出去。
走到了门外,那黑子便摇着尾巴上前来,今天有不少厨余,胡老汉就在外头的破炉子上熬了一些,所以黑子也一饱口福了,此刻看见叶疏烟和唐厉风,竟也知道晃晃尾巴,像是道谢。
唐厉风轻轻搂住了叶疏烟:“你看,阿婆多好,知道我一天都离不开你,所以让你跟我一间房睡,咱们可不能不领情啊。是不是?”
叶疏烟抬头看着他,无奈地一笑:“一天也离不开?大人就这点出息啊?我才不信。”
唐厉风自然不是一个一天都离不开女人的人,否则征战在外,军中不得带女眷,他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他笑着凑到叶疏烟的耳边,道:“从前为夫还不觉得自己没出息,遇到你才知道,果然是这样。不过,若是没出息就能与你夜夜缠绵,为夫我宁可没出息。”
叶疏烟被他口中的热气弄得耳朵痒,笑着缩起了脖子。
胡家是欢声笑语不断,灯火通明,可是放眼望去,别的地方却是黑漆漆一片,很远才有一点灯火,忽明忽暗的,不知是村民家的灯,还是经过村道的人提的灯笼。
叶疏烟觉得这样看不到边际的黑暗,有些可怕,不由的钻进了唐厉风的怀里:“相公,你说,这个吉祥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唐厉风见她心中害怕,便将她抱紧,轻声道:
“这一个下午,总算跟胡老丈和阿婆熟悉了不少,一会儿你带慕妍和怜月去帮阿婆洗碗筷,到时候在旁敲侧击的问问她,想必到了这时候,她会跟你说的。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用怕,有我在。”
叶疏烟点了点头,便和唐厉风回到了房间去整理床铺。
这胡家的床铺也是泥石砌成的,靠后墙的一侧,留着一个灶膛,在灶膛里烧火,就能把整个炕头熏热,最适合冬天用。
唐厉风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都是一些山区村镇,所以马车上带了被褥,而胡阿婆家里也有一些,虽然旧,但却都是去年秋天拆洗晾晒过的,所以也能将就着用。
有了这热炕头,这个夜晚便显得更加温暖。
叶疏烟跪在床上铺床褥,唐厉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到她柔软的衣裙显露出纤腰的线条、紧致的双腿曲线,不禁“食欲”大动。
叶疏烟正忙着,忽然觉得唐厉风一手将她揽住,自己便被他抱在了怀里。
唐厉风坐在床上,将叶疏烟横抱腿上:“让你受委屈了。”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说的是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便轻笑一声,枕着他的肩头:
“哪里委屈了?相公难道没听过,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山有水有点田,老婆孩子热炕头,有鸡有鸭有条狗,还有一条大壮牛。像胡老丈他们,自给自足,衣食无忧,平安恬淡,岂不是很好啊?”
唐厉风听叶疏烟说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大夫文采斐然,想来女儿也应不输阿爹。想不到,娘子即兴作这打油诗,竟是毫无韵味,连大白话也不如,你说,要是让叶大夫听到了,他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叶疏烟本来是想安慰安慰唐厉风,叫他不至于那么内疚心疼,想不到这家伙笑过之后,反而讽刺起她来了,实在可恶。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白了唐厉风一眼,道:
“此诗虽然浅显,可是却承载民意,是平民百姓的心声。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句,你竟说毫无韵味,不如大白话,可见不知民间疾苦。我爹爹若知道他女儿这么了解民情,高兴还来不及呢。”
唐厉风见她竟然这般强词夺理,这么烂的顺口溜,竟然被她粉饰得成了文坛绝唱,苦笑道:“娘子的口才,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就是蔺相如活过来了,也得拜你为师……”
叶疏烟见唐厉风已经被她弄得十分无奈,这才笑了,接着,却又正色道:
“相公莫笑,奴家可是认真的。如果在大汉国治下,平民百姓都能这样安居乐业,有田耕,有幸福的家庭,衣食无忧,没有战乱,没有卖儿卖女的惨事,没有苛捐杂税,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就是真正的太平盛世,那……”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那相公就是缔造盛世的千古明君。”
这番话,固然是每个帝王都深明的道理,但能做到的又有多少?
但是,唐厉风施行仁政,正是为了这一天有实现的可能。他要统一天下,也有消除战乱之祸的目的。
听到叶疏烟这样一个小女子竟有这般见解,而且也正说到唐厉风的心里,他更是喜欢,紧紧抱住了她:“为夫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绝世珍宝。
他的生命里,不会再有人像叶疏烟一样,领会他满腔的雄才伟略、治世思想;也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值得他如此深爱。
叶疏烟当然知道,唐厉风不会令她失望,她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目光坚定地道:“做明君不易,相公,你若觉得累了倦了的时候,便来奴家的怀里停泊……”
从来没有谁会告诉唐厉风,你可以累,你可以倦,你可以停下来休息。
更没有人会告诉他,我便是你停泊的港湾,不管海上有多可怕的惊涛飓风,不管你的船走出多远,我就在这里等你停靠,给你一片风平浪静。
唐厉风痴痴地望着叶疏烟,只觉得她是如此美丽,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她这颗滚烫的、能将人融化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分宠爱一个人,尤其是这样聪明的女人,可是每当对着叶疏烟,他心里就像是涌动着炽烈的岩浆,将帝王的身份抛诸脑后。
那就这样吧,无论这场感情的对弈里,是谁输谁赢,谁强谁弱,他此刻只想任由自己的心,在她的怀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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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家吃完了饭,听见收拾碗筷的声音,叶疏烟忙从唐厉风怀里跳出来,帮胡阿婆刷锅洗碗去。
胡阿婆看出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三人都是女扮男装,知道她们身份是主仆,可是叶疏烟这般的贵人,竟然肯下厨做菜给她吃,此刻还帮她洗碗,胡阿婆对这三个女孩子说不出的喜欢。
叶疏烟便问道:“阿婆,这吉祥村真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田土肥沃,就连一个没人打理的小水塘,鱼苗都能自己长大,如今成了荒村,还真是可惜。”
胡阿婆听了,便叹气道:“可不是,当初这地方好啊。”
楚慕妍见胡阿婆颇有感慨,想起她说的天谴的事,便问道:“阿婆,你今天说吉祥村的村民得罪了山神土地,被天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胡阿婆本来不想把这事告诉外人,但此刻也不觉得叶疏烟她们是外人,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大概从三年前,吉祥村就经常出现一些陌生人,这些人穿得很差,但却出手阔绰,借宿谁家,都是拿银锭子给钱,买吃买喝的。白天,在屋子里吃吃喝喝睡大觉,晚上就不见人影了。”
说到这里,胡阿婆还觉得心有余悸:“他们这么古怪,好多人家不敢招待,后来他们搬上了山,从那以后,村里就经常听说谁家的鸡鸭不见了、牛羊被人牵走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只要是稍有姿色的,到了晚上根本不敢出门,可还是时不时听说谁家的女儿被这些人给掳了去。过几天回来,要么神志不清,要么羞愤自尽。所以我家的小女儿才十四岁,也说给了山那边的一户人家,打发出去了。”
听到这里,叶疏烟和祝怜月她们都又怒又恨。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样祸害百姓,你们这里的保长都不管吗?”楚慕妍愤然说道。
胡阿婆苦苦一笑:“保长?保长收了他们不少钱,由得他们在这里为非作歹,村民一开始都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毕竟也就是鸡鸭牛羊,有漂亮闺女的人家不多,早点嫁出去就是了,不至于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结下仇怨。”
祝怜月叹道:“老百姓就是好欺负啊,没人做主,也只好忍气吞声。那后来呢?”
胡阿婆继续说道,这些人足足在这里呆了一年,村里人防贼似的防着他们。
他们没了吃的,便逼着保长交吃的交喝的,保长自然要从村民身上拿。
他们要玩女人了,保长便从汴京城里请那些暗巷子里做腌臜生意的姑娘来伺候,有一段时间,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村民没想到的是,这些人本来住山上的猎户木屋里,许是觉得冷,那年冬天竟然全都搬到了山脚的山神土地庙里住,在那里宰鸡杀牛、睡女人……
靠山吃山,山上打猎的路被这些人断了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对山神不敬,村民却无法再忍,也不敢再忍,毕竟这一方水土,靠的就是山神庇佑。
为了把这些人赶出山神土地庙,村中的青壮男子集合起来,去山神土地庙赶这些人走。
可是想不到,那群陌生人,他们武功高强,且身上都有吹毛可断的锋利兵器,根本不怕这些拿着斧头、锄头、镰刀的农民。
争执起来的时候,刀剑无眼,村民死了几个在山神庙里,余下的人不敢硬拼,只好退了回来。
刚刚退出山神庙,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那山神庙竟然一下坍塌了!
滚滚而落的瓦砾和山石、还有山神土地爷的硕大脑袋,一起骨碌碌往山下滚,吓得村民们夺路而逃。
胡阿婆想到那一天,以及后来降临吉祥村的厄难,便忍不住双手发抖。
“那些外乡人,都被埋在了倒塌的土地庙里,也是从那天开始,隔一段时间,这吉祥村就会地震地陷。说是地震,可是除了我们这里,别的村子什么事情都没有。若不是那些人对山神不敬,又和村民在山神庙里打起来,死了人,惊了山神,山神又怎么会降下这样的天灾?”
从那以后,村民们知道山神不会再保佑大家,便都惶惶不安。
胡阿婆便经常会听见惊雷般的声音,那正是地陷的声音。有时候,走过一家农户,还跟那家的乡邻说话,转头回来,这房子就不见了,陷入地下去了。半夜三更睡熟了、却被活埋在房屋废墟里的人不计其数。
所以,村民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了三五户像胡阿婆这样,活着都已经半截入土、不想客死异乡的人,继续住在这里。
听完了这段恐怖离奇的往事,叶疏烟三人久久说不出话。
如果是山神降灾惩罚村民,那为什么隔壁村就没有事,偏只有吉祥村出事?
如果不是天灾,那样结实的山神庙、山神像,甚至是农家自己的房子,难道会自己倒塌?
那些外乡人又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佩戴着那么锋利的兵器,却长时间住在这样一个小村庄?
叶疏烟知道这灾难一定是那群外乡人引起的,要找到吉祥村“天灾”的原因,只怕还要进山,看看当初他们住过的猎户木屋,甚至是山神庙的旧址。
但是,谁又知道进山之后会不会和村民一样,也遇到地震?那么危险,她绝对不能让唐厉风去冒险。
她听了这个故事,便安慰胡阿婆道:“如果这里确实有解释不清的事情发生,胡阿婆,你和胡老丈还是搬到隔壁村去住吧,若是舍不得这些家当,我可以帮你们在别处置房屋,搬出去吧……”
祝怜月也觉得胡老汉夫妇再住在这里很危险,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总不能明知在这里是个死,不求一条生路。
“是啊,阿婆,你如今和老丈身体都还硬朗着呢,少不得还有五十年好活,此处的山神不庇护,别处的土地总会庇护的。搬走吧!”
胡阿婆哪里肯接受叶疏烟的钱财和房产,连忙摆手道:
“哎哟,你们跟我老两口非亲非故,哪儿能托赖你们啊。其实我和老头子也留意了,离山近的地方容易地陷,可我们这房子,在别处地陷的时候,连泥土瓦片都没有掉下来一点,这一年来,出了那么多事,我们也没事,也许是因为我家没有青壮男丁,那一天没去山神庙闹事吧。贵人们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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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各有各的固执,祝怜月和楚慕妍劝了好半天,胡阿婆依然是不肯搬走。
叶疏烟见他们如此眷恋乡土,怕他们出什么意外,心中很不舒服,便信步走出了厨房。
这件事若是告诉唐厉风,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就算自己不去,起码也要让柳广恩和两位都尉进山查探。
山里等他们的,可是天灾,不是寻常的小毛贼。柳广恩他们武功再高,遇到了地震,也没办法抵挡。
她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告诉唐厉风,然后慢慢劝他,不是不管这里的事,起码也要等回京之后,调派更多的人手来查探才好。
正想的入神,便觉得不远处的村道上微微有一点亮光。
叶疏烟抬头一瞧,却见那亮光是一支闪亮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拿火把那人的侧脸。
离得太远,叶疏烟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人胸前垂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头上戴着火红的额饰,穿着红色的劲装,眉目清晰,身形婀娜,看来是个女子。
那女子牵了一匹骏马,正往胡老汉家这边走来。
远远看到院子里站着的叶疏烟,便扬声问道:“喂,那位公子,这条路可是通往汴京么?怎么越走越荒凉呢?连个人影都没有。”
叶疏烟听她喊公子,还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是在喊她。因为她现在穿的是白色男装,借着屋子里昏暗的灯光,虽然在夜色中,也大致能看出是男子。
这么晚了,一个女子骑马走夜路,十分不安全,可是对方显得一点都不害怕,竟然在荒村里也敢随意跟“男子”搭讪。
尽管只是问路,但也看得出此女有多胆大。
叶疏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又怕对方走近了识破她是女扮男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转身回正堂中,对坐在桌边擦拭朴刀的柳广恩说道:“柳大哥,村道上来了个走夜路的女子要问路,麻烦你出去答她几句话吧。”
柳广恩听了,将刀往桌上一放,便走了出去。
这时候,那女子已经走近,院里吃饱了打盹的黑子便乍然惊醒,“汪汪汪”地叫起来。
柳广恩走到门前,瞧了一眼那个女子,只见她的腰间佩戴着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月牙形弯刀,刀只有一尺长,但看刀鞘刀柄的做工,并非玩物,而是真正锋利的匕首。
走夜路的江湖女子,身上带刀也常见,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这荒村野岭,皇帝微服出巡,夜宿在这个农户,入夜十分,无论来的是谁,都不得不防范。
柳广恩扬声问道:“是你问路?”
那红衣女子嫣然一笑,说道:“是啊大哥,这条村道走得通吗?前面是不是去往汴京的官道了?”
柳广恩点头道:“是。”
那红衣女子见柳广恩话这么少,很有些不悦,但是这时候赶路也不方便,她也不计较柳广恩的冷漠。
看到这农户家旁边拴着几匹马,还停着一辆挺豪华的马车,她便笑着说道:“看大哥的样子不像是这家主人,应该也是在此借宿,你可否叫主人家来,我要问些事情。”
她若是问路,那么柳广恩已经回答了她,她就应该走了,可是她看到了这些马和马车,却坚持要见这户人家的主人,这让柳广恩有些警惕起来。
他看着那女子,那女子也毫不忌惮的看着他,看起来倒十分坦然,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点野性,又有些纯真。
柳广恩只好回来,对正堂中的叶疏烟道:“启禀公子,那女子并未离开,还要见这家的家主。”
叶疏烟往外看了一眼,便道:“那就让胡老丈去问问她,看她究竟要做什么吧。”说着,她起身走出正堂,回到了唐厉风所在的房间。
唐厉风方才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还是陌生女子,知道不是叶疏烟她们几个,便静静等着柳广恩来回报。
听见叶疏烟走进来,他起身坐在床边:“可问到吉祥村天谴的缘由了?”
叶疏烟点了点头,坐在唐厉风身旁,说道:“这所谓的天谴,不仅仅关乎吉祥村的村民,只怕还牵涉一群古怪的外乡人。”
说着,便轻声将胡阿婆说的那段旧事告诉了唐厉风。
唐厉风听罢,冷冷一笑:“愚昧,这怎么会是天谴?一定是人祸。”
叶疏烟点点头:“相公说的是,奴家也这样认为。咱们不是带了信鸽来吗,不如传书回去,让雍王殿下命令汴京府派衙差过来调查。”
唐厉风思忖片刻,道:“本该如此,因为咱们还要去两个地方,不能总在吉祥村逗留。但是此事蹊跷,还牵涉奇怪的外乡人,为夫怕是奸细,倒想亲自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疏烟就知道唐厉风是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确定是人祸,而那帮人都死了,他就觉得更加没什么可怕的。
“相公,你是万金之躯,不能轻举妄动,这吉祥村的怪事都已经这么久了,何妨等一天?咱们明早就离开此地吧。”
唐厉风见叶疏烟是为了他担心,笑着握住她凉凉的小手:“好,相公听娘子的。”
这时,只听院中传来了先前那个陌生女子和胡老汉说话的声音:“老伯,我本来要去汴京,但是到了您这个村子,见没有什么人烟,便不敢再盲目往前走了,不知这前方的村道,是否通往汴京?”
虽然刚才柳广恩已经回答过她,但她显然不相信柳广恩的话。
叶疏烟觉得这女子十分特别,便推开窗户看着她。
胡老汉便说道:“正是,从这条村道往西走,就可以看见一个三岔路口,一直奔西边走,就能到汴京。”
那红衣女子这才放下心来,从斜跨在身前的小包里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隔着门,对胡老汉扬了扬手道:“老伯,如今城门也早关了,我孤身一人,不能继续上路,可否在你家借宿一晚?这是房钱和饭钱。”
五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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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见这红衣女子看着倒是不错,偏偏张开嘴说的话竟如此可恶,便道:“娘子,这样的人,咱们还给她让什么房间,让柳广恩将她撵走就是。”
叶疏烟心知若是那样,那女子会闹得更厉害,她摇了摇头:“这女子真是野蛮,若强赶她走,改天她回头来,为难胡老丈和阿婆怎么办?”
二人都是大有智慧的人,可见了这女子,竟也有秀才遇到兵的无奈。而且又不能用身份来压人,只好在窗边看着,静观其变。
胡老汉见这红衣女子愈加显得蛮横无理,也不想再留她,便道:“算了,姑娘,老汉家人多,不能留你了。”
那女子冷笑,将手里的二十五两银子往院子里一丢,恰好丢到了黑子面前的狗食盆边。
这时候,众人都被这女子和楚慕妍、胡老汉的争执声吸引出来,看到她这般无礼,都暗暗恼怒。
楚慕妍气急,喝问道:“你这是想干什么?强买强卖啊?”
那女子却挑了挑眉,道:“老伯,你刚才既然已经答应留我,也认可了二十五两的食宿之资,我们之间便达成了契约,你岂能反悔?今日我是住定了这里,你若不留,我明天一早就去衙门告官,说你讹诈!”
唐厉风听了,不禁冷笑,轻声道:“衙门?衙门不就在这里么?难不成她以为衙门是给她开的。”
叶疏烟捏了捏唐厉风的手:“她这是吓唬胡老丈罢了,相公难道不知,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见官?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且大部分人都觉得去衙门是晦气的事,更有‘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的说法,可见百姓是绝不愿意惹官非在身的。她这样恐吓,胡老丈多半是会答应她留宿的,咱们且不管吧。”
叶疏烟说的这些老话,唐厉风自然也知道,老百姓对官家的恐惧,并不是一朝一代养成的,而是数千年来的惯性思维,根深蒂固,他再有心,一时也改变不了。
果然,一听“告官”这种话,胡老汉一跺脚,烟袋锅往衣领子里一塞,便将院门给打开了。
然后,他回头捡起那二十五两银子,在衣摆上擦干净,递给那女子,十分气愤地道:
“姑娘说的是,老汉我既然答应了你,好歹都要留你住的。你要住便住,只是这扔在地上的钱,老汉虽穷,也不稀罕要,你拿回去!”
胡阿婆看到胡老汉这般有骨气,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显露出一丝像少女般的迷恋之色,好像在说,老头子,你做的对,说得真好。
楚慕妍和祝怜月气愤地扶着胡阿婆,不是她们拿那女子没办法,而是不想因为住在这里一夜,就给胡老汉夫妇留下后患。
她们只好对胡阿婆说道:“阿婆,你今晚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俩帮你把灶台铺的软和一些,胡老丈就不会冷了。”
说这话的时候,唐厉风和叶疏烟听得清清楚楚,唐厉风赞道:“慕妍这个丫头倒有些慷慨侠气,很有义气嘛。不错。”
叶疏烟抬头看着唐厉风,笑道:“相公该不是看上我的侍女了吧?”
唐厉风一愕,见叶疏烟竟然吃起醋来,哈哈一笑,将她紧拥:“为夫只是就事论事,说的也都是实话,你怎么又吃飞醋了。”
叶疏烟撇撇嘴,说道:“谁要吃这种飞醋,我就算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慕妍啊?她绝不会夺姐妹所爱的。”
唐厉风一听,挑了挑眉毛,坏坏一笑道:“我听到什么了?娘子是说,你……爱我?”
叶疏烟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果然说了“爱”这个字眼。单从这句话推断,楚慕妍不会抢她的所爱之人,这人自然是唐厉风……
她忍不住笑了,挽住唐厉风的手臂,说道:“奴家可没说这样肉麻的话……不过,相公要这样认为,奴家也不忍心打碎你的幻想。”
唐厉风大笑,刮了刮叶疏烟的鼻子:“你等着,为夫非要让你亲口说出这样肉麻的话不可!”
这时,那红衣女子已经拿回了胡老汉递回的银两,将马儿拴在门口,十分嚣张地走进了张老汉和老伴平时居住的卧房。
春寒料峭,到了夜里,就更是寒冷。
楚慕妍和祝怜月心酸地帮胡阿婆铺好了灶头的玉米杆子,又加上一层薄薄的褥子,胡老汉便坐上去试了试,还夸道:“行啦,这也很舒服嘛。”
胡阿婆含着眼泪,跟楚慕妍她们一同走回了叶疏烟隔壁的那间屋子。
看着这一幕,唐厉风搂着神色悲怒的叶疏烟,安慰道:“民间疾苦,我们又能管得了多少?且别想了,明天留下两锭金子给他们二老便是。”
叶疏烟知道,除了这些,她和唐厉风也无法再为二老做些什么。
“相公,你一定要派人来重建吉祥村,让二老能平平安安、终老此地……”
唐厉风见叶疏烟如此心软,正是因为羡慕胡老汉夫妇白头偕老的幸福,他疼惜地将她抱起来:“为夫答应你,重建吉祥村。”
相比国家大事,重建一个村落这种事,本不该唐厉风去操心,但是他又怎么忍心看着一对恩爱白头的老人,人生的最后几年,都在凄惶中度过?
重建吉祥村,让胡老汉夫妇真正幸福到白头、生死相依,这也算是重建了叶疏烟心中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童话……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大家都可以早点歇息,等着明天天亮之后,赶路去另外一个地点。
可谁能想到,那个红衣女子住下之后,事情更多。
她一会儿要热水,一会儿要枕头,要么是嫌窗户透风,要么嫌屋子里有老鼠啃桌角。
胡老汉被她叫起来好几次,且她嗓门又十分亮,弄得整个院子的人,稍微睡眠浅的,都难以入眠。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也是睡得很浅,大概跟他常年行军打仗、不敢睡熟有关,看着他过一会儿就翻身,她心疼不已,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唐厉风一听到这叹息,便回身将叶疏烟抱住:“娘子,你怎么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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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着唐厉风的声音,竟然是很精神的,只怕是连片刻都没合眼,心里更是讨厌那个红衣女子。
她贴紧他的胸膛,说道:“你不是也没睡么……那个野蛮女子,真是可恶。”
唐厉风摸着她的头发:“也不止因为她。这吉祥村常常地陷,我若睡得沉了,真出了事,怎么带你出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疏烟笑了:“胡阿婆说,这附近地震了那么多次,她家的房子却纹丝不动,是因为她家没有人去山神庙闹过事,相公放心睡吧。”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温柔的笑声,本来烦躁的心情,立刻也轻松愉悦了不少。
他动情地吻着她,温暖的手掌轻覆在她坚挺却又柔软的胸前。
滑腻如同肌肤的薄薄一层锦缎,在他的手心被揉得微起褶皱,摩擦着叶疏烟的身体。
在她蓓蕾挺立的时候,唐厉风解下了她的肚兜,用唇舌诱惑着她,让她慢慢盛开……
叶疏烟轻轻咬着嘴唇想要忍住颤抖时的低吟,怕被别人听见,可身体却忍不住辗转纠缠在唐厉风的腰间,渴求着他的爱怜……
这忍耐的模样却更加蛊惑,像一把烈火似的,点燃了唐厉风的身心。
“疏烟……你好美……”
他虽然早已蓄势待发,却不想太早侵入她那润湿的花心,所有的动作都变得蜻蜓点水般轻柔而浅淡。
她的香甜,她的滚烫,她的滋润,她的战栗,还有她强忍着、却还是因忘情发出的几声低吟,是那么让他疯狂……
叶疏烟只觉得浑身发热,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渴求地缠绕和摩擦着唐厉风的,可是他却在享受和欣赏她这一刻的燃烧。
她不满地抱住了他的身体,轻轻咬了他耳朵一口:“相公……求你了,别这样……”
这一句略带娇嗔和哀求的话语,令唐厉风再也忍耐不住,之前的轻柔也化作了狂风暴雨,猛烈地落在她身上……
从册封礼至今,唐厉风每夜都和叶疏烟在一起,恩爱缠绵,肆意寻欢,他竟再没想起过后宫中任何一个女子。
每当他们纠缠渴求彼此的身体、直达巅峰的时候,他更想让她由此得孕,为他诞育几位聪明可爱的皇子或是帝姬。
男人天生便有占有欲,不仅仅是占据女子的身心,还有她最深处的爱巢。
所谓妃嫔,无非只是皇帝可以享用的女人。只有和他有了孩子,才算是他的妻。
所以,唐厉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盼望着他和叶疏烟共同的孩子,仿佛只有那样,才觉得她是实实在在属于他。
有时他也不懂,自己是一代帝王,为何对一个小女子也如此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叶疏烟爱他之心,还没有辅佐他的心更深切坚定……
他也和世人一样,想要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因为他从未得到过、从不知那样的滋味,所以才准许她不把他当皇帝。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无奈,不知该如何看透她的心,看透他在她心中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天蒙蒙亮时,唐厉风终于因为热情过后的疲惫而睡了片刻,叶疏烟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感觉到身体中依然留着他的温度,便幸福地一笑,也闭上了眼睛。
胡老汉和胡阿婆知道唐厉风等人今早要走,天不亮便早早起来烧了饭。
胡老汉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胡阿婆又用鸡汤和鸡脯肉熬了一锅鸡肉粥,整个胡家的小院里都是粥饭香味。
祝怜月和楚慕妍闻到这香味,就知道胡阿婆他们在做饭,急忙起来服侍唐厉风和叶疏烟起身。
待大家都洗漱好,胡老汉夫妇已经将饭菜都摆上了桌。
唐厉风放下刚才洗脸时挽起来的袖子,坐在了桌边,看到如此丰盛的早餐,笑着谢过了胡老汉夫妇。
柳广恩和车夫、都尉在旁边吃,胡阿婆夫妇和唐厉风他们四人同桌吃饭。
胡阿婆刚准备坐下,忽然想到灶台里烤了几个红薯,急忙又去了厨房,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对叶疏烟说道:
“哎哟,瞧我这老不中用的,都忘了烤着红薯呢,可别烤焦了,这是给你们带着路上吃的。”
叶疏烟很是感激,便嘱咐祝怜月道:“咱们走的时候,你取二十两金子给二老。”祝怜月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话音没落,只听堂屋外传来一声笑:“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炖了鸡汤!”
听着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个红衣女子,所有人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充满厌恶地看着门口。
那女子也看出了别人对她的厌恶,只不过她并不在乎,伸了个懒腰,便走进堂屋来。
柳广恩和两名都尉见这女子靠近唐厉风,尽管她不过只是个女子,但身上佩戴着锋利的弯刀,一定是会武功的,三人便起身准备过来护在唐厉风和叶疏烟身旁。
不过唐厉风似已经料到了三人要过来,却微一抬手,示意柳广恩等三人不必过来。
他自己也是久经沙场,又岂会怕一个小女子,且看她能玩什么花样。
柳广恩等人见唐厉风不让他们过来,只好退到一旁,警惕地看着红衣女子。
唐厉风和叶疏烟昨晚在房中,并未现身,所以红衣女子走进来时,才看见了唐厉风和叶疏烟,但见二人的衣着十分讲究,样貌不凡,知道他们才是这些人的主子。
她便微微一笑,一双如水明眸看着唐厉风,问道:“怎么,你们都有饭吃,难道不准我上桌吃饭么?你们欺负我是外乡人,是不是?”
唐厉风和叶疏烟坐在八仙桌的西侧,所以此刻是侧面对着红衣女子,他余光看到红衣女子,嘴角掠起冷冷的笑意,却是不必回答她这种问题的。
红衣女子说着,见唐厉风不理会她,眼神又落在了叶疏烟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惊讶。
叶疏烟见她望向自己,便淡淡一笑:“姑娘昨晚若能对胡老丈有礼一些,不那样蛮横,就不会这样惹人讨厌。为了你,胡老丈一把年纪,在灶台上柴草垛里睡了一夜。你若懂道理,最好还是为昨晚的事情,同胡老丈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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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恬静温和的笑容,让人看着十分舒服,又或许因为她是男装的缘故,更添了几分潇洒帅气。
那女子倒没有仔细看,第一印象就觉得叶疏烟是个英俊少年,受到了美男效应的影响,加上叶疏烟说的也很有道理,她略有些软和下来。
想了想,她便对胡老汉说道:“老伯,昨晚的事情,多有得罪。不过我一个女子,走夜路多不安全,你们不留我,我唯有想办法留下不是?你既然都留我住了一晚,自然不差再管顿饭吧?”
这女子脸皮实在算是够厚的,当真是“能屈能伸”,昨晚那么盛气凌人、蛮横无理,睡一觉起来竟然全然忘了,还好意思让胡老汉管饭。
祝怜月和楚慕妍看不惯她,但碍于皇帝和自家娘娘都在场,且又还没有说什么,她们做奴婢的,也不敢多言。
胡老汉却拿她没办法,只好道:“你愿意吃,就坐下吃吧。”
那女子见胡老汉这个家主都让她一起吃,那在座的这些同样是借宿的人,自然不能不让她坐下。
她得意地一笑,径直走到了桌边,在胡阿婆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空碗,就要盛鸡汤喝。
楚慕妍实在忍不住了,说道:“住也住了,二十五两银子拿来再吃。”谁跟银子过不去?胡老汉不要银子不照样便宜了这个蛮女?
那女子一笑,拿出了三十两放在胡老汉面前:“老伯,这是房钱和鸡汤钱,多谢了。”说着,起身端起那一大瓷盆的鸡汤,就要走。
可刚刚起身,就觉得肋下忽然一疼,一股麻痹的感觉忽然从那疼的地方传遍了全身,仿佛连心脏都被冻结了一般,浑身上下动也不能再动。
她本来要往前走,忽然身形定在那里,手里端着的瓷盆就脱手而出。
这时,唐厉风忽然起身,以别人看都看不清的速度,双手乍合,接住了瓷盆,一旋身,稳稳当当站在一旁,鸡汤竟一分也没有洒出来。
这一眨眼的功夫,叶疏烟只看到那女子端着鸡汤忽然站住,瓷盆甩出,险些倾倒在唐厉风的肩膀上,可唐厉风却一阵旋风般躲开,那瓷盆不知怎么就端在了他的手里。
他长身而立,眼中有淡淡的怒意,嘴角却是一丝冷笑。
叶疏烟心中乱跳,原来唐厉风是用了点穴的手法对付那红衣女子,同时接住了瓷盆,叶疏烟还从没见过唐厉风展露武功,想不到他除了用兵器对敌,还懂得这些内功武学。
还没等叶疏烟收回崇拜的目光,楚慕妍已经拍着手喝彩道:“大人好厉害!”
不过柳广恩他们倒是见惯了唐厉风的身手,见楚慕妍这般大惊小怪的,都摇头笑她。
叶疏烟起身来,接过唐厉风手中的鸡汤,好好的放回了桌上,对胡老汉说道:“老丈受惊了,现在咱们可以安安生生吃这顿早饭了。”
这时候,胡阿婆端着一簸箕热腾腾的烤红薯进来,看见那红衣女子摆着古怪的姿势站在那里,登时笑起来:“哎呦,这位姑娘是在耍什么花枪啊?”
那女子哪里料得到唐厉风这样衣着华贵的男子,竟然懂得这般高明的武功。
她此刻被唐厉风点了穴,一动也不能动,保持着端瓷盆往外走的姿势,唯有眼珠和嘴巴还是自由的。
可是被胡阿婆笑,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因为气得都结巴了。
唐厉风对柳广恩说道:“抬出去。”
“抬出去”说的自然是这个雕像一般的红衣女子。
柳广恩一点头,上前一把携住这女子的腰身,将她横着夹了出去。
那女子气愤非常,大怒道:“你这臭男人,快放本姑娘下来!你们知道我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柳广恩听了这话,心中好笑,这儿坐的是大汉国的皇帝和皇妃,还有人比他们更尊贵的?他冷冷问道:“那么你是谁?”
唐厉风和叶疏烟听了这话,也觉得这女子似乎有点来头,起码不单单是个外乡来的普通人,便侧目看着她,听她说出身份。
那女子刚要脱口而出,告诉柳广恩自己的身份,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了回去:“总之……我身份尊贵,你再对我无礼,就是跟大汉国皇族作对!还不快解开我的穴道!”
这话不说还不要紧,说出来更是可笑,在座的除了胡老汉和胡阿婆之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真是李逵遇到了李鬼,难道大汉国还有唐厉风和柳广恩不认识的皇亲国戚吗?
唐厉风和叶疏烟对视一笑,都觉得这女子很有点意思,敢在大汉国都城冒充皇亲国戚,转眼就要被拆穿,这也很需要胆量。
祝怜月趁这时候给唐厉风和叶疏烟盛好了粥饭和鸡汤,然后又给胡阿婆和胡老汉盛好,坐下之后静静地等着主子们动筷子。
楚慕妍却轻啐一口:“吹牛吹得牛儿满天飞。”
这种话也只能是搞笑,柳广恩不再理会这女子,当即把她丢到门外,然后把她放在她的马背上,解开缰绳,说道:
“姑娘,在皇城就不要冒充皇族,否则是杀头的死罪。你的穴道,半个时辰自会解开,慢走,不送。”
那红衣女子大怒,可是眼看着柳广恩拍了拍马屁股,马儿便往村道上慢慢走去,那女子使劲儿转着脖子,却还是只能用余光狠狠瞪着柳广恩:“我卓胜男需要冒充皇族?你真是瞎了狗眼!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
她恼恨地骂骂咧咧,却还是被马儿驮着,慢慢离开了胡老汉家。
这顿饭,胡老汉和阿婆吃的分外揪心,那女子说和皇族有关系,还说不会放过“你们”,这真是惹到了难缠的大人物。
唐厉风见了,微笑道:“二老不必担心,她不是什么皇族。”
胡老汉知道唐厉风他们是官家的人,又是汴京本地人,听到这话,略安心了一些:“唉,吉祥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再有人来欺压我们,那就真是没法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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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唐烈云凯旋回京时,在宣德门外举起佩剑高声呐喊的正气和豪情,叶疏烟知道,他不会是一个叛国通敌之人。
想起唐烈云徘徊在青阳寺的袅袅香烟之中,那样宁静祥和、无欲无求的神情,叶疏烟了解,他所追求的根本就不是那高处不胜寒的皇权。
所以她相信唐烈云,无理由、无条件的相信。
而这个卓胜男出现的太奇怪,假如她真是北冀国人,必定是来者不善。
她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唐厉风的手,柔声道:
“大人,就算卓胜男是北冀国的皇族,她千里迢迢来到汴京,而且敢于公开自己的姓名、甚至身份,一定不会是为通敌而来,否则就该很谨慎。就算是北冀国派人来联络大汉国的内奸,也不会派这种人来吧?所以大人不必担心。”
唐厉风也只是怀疑,在卓胜男的身份查明之前,他不会盲目怀疑任何人、假设任何人背叛自己,那只会令人杯弓蛇影,从而自乱阵脚。
他对叶疏烟笑了笑:“我明白,也希望是我过度警觉。”转而道:“咱们在这里等柳广恩,午时以后再上路。”
叶疏烟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心中虽然不安,但却是笑着点头:“好,那我和怜月、慕妍就去帮阿婆把房间收拾一下。”
他们几个人住在这里,若是就这么走了,几间屋,那么多碗筷也够阿婆收拾半天的,所以当然要收拾好了再走。
走进堂屋,只见祝怜月和楚慕妍已经把碗筷收拾好,用簸箕端到了厨房,两个都尉正在帮胡阿婆把当床的那两口箱子挪回原位,车夫则在抹桌子扫地。
看着众人都在忙碌,叶疏烟忽然觉得无所适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带的被褥叠好放进了箱笼,再将胡阿婆家的褥子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
接着她静静地坐在了床边,看着这给了她一夜温暖的简陋房屋,竟有一丝不舍。
这里自然是比皇宫的奢华差得远了,可是生活却如此简单,如此轻松,没有算计,没有怀疑。亲人就是亲人,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变质。
记得当初她拒绝唐烈云的时候,违心地对他说:她只是崇拜唐烈云的赫赫威名,为他俊美容颜而心动。但若为一时动情,就放弃理想,随他离宫,隐姓埋名,归隐田园,早耕晚织,相夫教子,她是不甘心的。
她骗了自己,也骗了唐烈云。
因为她不能亲手毁掉他的前程和人生,不愿让他从王爷沦为通缉犯、带她浪迹天涯,她更不能置家人和姐妹、朋友于不顾,只有她接受唐厉风,成为皇妃,所有人的未来,才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是她亲口说出了绝情的话,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她从不后悔放弃了他。
可是如今,她才发觉自己如此眷恋这种粗茶淡饭的宁静生活,想到回宫后,又要陷入步步为营的争斗,她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农家女子……
但那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她始终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放不下、必须要保护和周全的人,她的夫君、她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有唐烈云……
唐烈云他不会叛国,绝不会!
叶疏烟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管卓胜男此行目的如何,决不能让皇上和雍王两人,兄弟反目。
这两个男人,一个,曾经令她深深情动、却注定无法厮守,只能远远守望,她还不清他的深情……
另一个,她必须像完成终身使命一般辅佐和爱戴、珍惜和陪伴,纵然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她也报不完他的恩遇宠信……
所以,她怎么能让他们兄弟自相残杀?
“公子……”
就在叶疏烟正发呆想着那卓胜男时,却听祝怜月和楚慕妍一起走了进来。
楚慕妍唤道:“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不叫我们来陪你说话呢。”说着,就坐在了叶疏烟身旁,微笑看着她,祝怜月便坐在了叶疏烟的另一侧。
坐下之后,叶疏烟看了看两人,却觉得她们不是来陪她说话的,倒像是两个木头桩子,根本没有话。
叶疏烟好笑:“您们俩干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楚慕妍看了看祝怜月,祝怜月也看着楚慕妍,二人却都笑起来。
“不就是随便聊聊,哪儿有什么事嘛,疏烟你多心了。”楚慕妍先说道。
祝怜月淡淡一笑:“是啊,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收拾好了,无聊嘛。刚才我打算把金子给胡阿婆,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收,我想,还是把金子藏在你这床被褥里,等她来收被褥的时候,多半会拆洗或晾晒,那样就能发现这钱,也知道是谁给的。”
叶疏烟听了,也料到阿婆不会收那么多的钱,也唯有祝怜月这个办法行得通。
她点头道:“还是怜月办事让我放心。”
楚慕妍又问道:“那咱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儿?”
叶疏烟笑道:“午后咱们便出发去仙石镇,那里在黄河之滨,听说有方圆二十里内最热闹的集市,一定有不少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
楚慕妍一听,便来了兴致:“仙石镇我知道,据说数千年前,那里飞来一块天外灵石,经过了风吹雨打,渐渐变成了神仙望月的样子,所以便由此得名,人说拜那仙石许愿,很是灵验呢。公子,你到时候可要给足我香火钱……”
叶疏烟听了,无奈地一笑:“求人不如求己,难道你还有什么愿望是大人帮你实现不了的?放着这么大一尊佛不拜,却去拜一块顽石。”
楚慕妍一听,神色一黯:“这话说的,天下还真有你那尊大佛办不到的事,那就是我要求的。”
叶疏烟见楚慕妍忽然不高兴起来,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向太后报那酷刑之仇。
楚慕妍在司正房险些断送了性命,对太后恨之入骨,而那是为叶疏烟受的罪,所以叶疏烟若不反抗太后,等于坐以待毙。
而唐厉风却不可能为了一个楚慕妍,去惩罚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因为她是太后,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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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册封至今,虽然有好几天,但是太后一直都没有再对付她。
一来是因为在册封前,太后曾和唐厉风有过一次争执,唐厉风求太后让他自己做一回主,也告诉太后,不要为难叶疏烟,所以太后再恨叶疏烟,也要等皇帝过了这新鲜劲儿再说。
二来,也是叶疏烟对苏怡睿的提拔,令太后存心暂时利用她,所以也不会轻举妄动。
可是太后不动,叶疏烟就无法抓住她的把柄,离间她和唐厉风的母子关系。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打压了太后,唐厉风却会不忍心,她今后还是会死灰复燃。
楚慕妍的仇不能不报,可是时机不到,所以她要求的是老天开眼,让太后受到应有的惩罚。
叶疏烟愧然道:“慕妍,你别急,当初咱们在尚功局受的苦,经历的危险,我一刻也不曾忘记。”
祝怜月也劝道:“是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慕妍,你别总那样心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楚慕妍想到自己浑身是伤口,想到那一道道打得她皮开肉绽的铁鞭,她便忍不住颤抖:“好,我忍,我再忍。我就不信那个老妖婆再也不露出狐狸尾巴!”
说到这里,叶疏烟很担心唐厉风会回房,听见楚慕妍的话,便警觉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却见先前在院子里站着的唐厉风,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祝怜月见她往窗外看,急忙站起身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疏烟,你就答应慕妍,让她去求求那灵石好了,起码求个心安,她晚上就可以不做噩梦了。”
叶疏烟见祝怜月平时说话不会这么急,而且为何在她望向窗外的时候站起来说话?她狐疑地看着祝怜月,只见祝怜月迎上她怀疑的目光,便垂下眼眸,不跟她对视。
叶疏烟心觉不对头,便又盯着楚慕妍看,祝怜月是守口如瓶的人,若要问出什么端倪,那就得问楚慕妍,因为她心直口快,经不起叶疏烟的盘问。
可是没想到,还没问,楚慕妍就露出一丝做贼心虚的表情,也不敢看叶疏烟。
叶疏烟想了想,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
祝怜月急忙拦住了房门:“疏烟,你……你别出去。”
叶疏烟生气地喝问道:“你们拖住我说话,此刻又拦着我,不让我出去,是谁要你们这么做的?”
楚慕妍知道,叶疏烟是真生气了,看祝怜月一语不发,就知道堵着门,楚慕妍急忙上前拉住叶疏烟的胳膊:“公子,你别生我们的气,是大人吩咐,要我们不管如何,都要拖住你一时半刻。”
叶疏烟听了,登时觉得火冲上头顶,甩开楚慕妍,怒视用身体挡住门闩的祝怜月:“大人进山了,是不是?”
唐厉风本来就有进山的想法,若不是叶疏烟劝他,他只怕昨天就去了。
假如没有卓胜男的出现,柳广恩不会回城去监视调查她,那么他们一行人此刻就能一起出发去仙石镇。
可是唐厉风要在这里等待柳广恩回来会合,这一上午的时间,他也不想闲着,决定要去进山看看山神庙和猎户屋。
叶疏烟心思敏感,所以一感觉楚慕妍和祝怜月是故意拖住她,就知道唐厉风一定是进山了,所以不让她知道,怕她阻拦,更怕她坚持跟他去。
祝怜月知道就凭她和楚慕妍,根本瞒不了叶疏烟多久,但也只能尽量拖住她,好让唐厉风和另外一名都尉能牵马离开胡家小院。
只要离开了小院,叶疏烟又不会骑马,就绝对无法追上他。
“公子,大人说,你不要任性,乖乖等着他回来,他不会有事。”祝怜月心虚地说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山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很担心唐厉风出事,可是皇帝的话,她不能不听啊。况且今天早晨唐厉风施展的武功那么高明,身手敏捷,应该也能及时躲过危险。
“是啊,公子。大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大白天的,山里也不会有山魈鬼魅的,你别担心啦……”楚慕妍也劝道。
叶疏烟根本听不进去二人的劝慰,努力平息着怒气,说道:“怜月,你让开。”
祝怜月心想,此刻唐厉风也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而且是骑马走的。就算把叶疏烟放出去,她也追不上。
她这才缓缓让开,看着叶疏烟一把打开了一扇门跑出去。
这个唐厉风为何这样固执,他难道不知道他是大汉国的皇帝,万一他有任何闪失,影响的就是整个大汉国,甚至是中华大地的整个局势。
他难道不知道,他是她要依靠一生的丈夫,知道他这样进山,她会心急如焚,会害怕得想哭。
她跑出了小院大门,才看到远处的村道上,有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马蹄声微弱,尘土飞扬,她只能远远看着,是绝对追不上的。
她气得跺了跺脚:“讨厌!你怎么可以这样,问也不问就自己跑去!”可是再生气又能如何,她根本不会骑马。
唐厉风留下了一个都尉保护她们几个和胡家夫妇,所以就还留着一匹拉马车的马。
此刻那马儿正在墙根处拴着,低头吃墙头泥巴里漏出来的稻草。
留下来的那个都尉和祝怜月、楚慕妍一起从院子里追出来,纷纷劝叶疏烟回去等候。
叶疏烟后悔极了,她刚才就不应该独自回房,如果她和平时一样,跟唐厉风形影不离,他又怎么会有机会进山?
她难过地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唐厉风,莫名地恐惧起来。
就算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来跟她保证唐厉风不会有事,她都不放心,除非亲眼看着他,除非亲自陪着他。
那样的话,就算有什么危险,她起码在他身边,而不是在这里独善其身。
她心头一热,看了一眼那匹吃草的马儿。
那马是那么高,眼睛嘴巴都那么大,安静的时候是乖乖的宠物,一旦受了惊就会变成能一脚踩死人的野兽。
她迈步走近了那匹马,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在它的耳边说道:“马儿,你带我去找他,好吗?”
那马儿似乎听懂了似的,竟点了点头,甩了甩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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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可!”那都尉急忙走过来:“您不会骑马,若您不放心,就让属下去吧。”
仅仅剩下一个懂武功的人,若是这都尉离开,留下胡老汉夫妇、车夫和叶疏烟几个,万一那卓胜男真的带人回来报复,他们凭什么反抗?
叶疏烟摇摇头,解下了缰绳:“大人教过我骑马,我记得怎么骑,请大哥留下来照顾好这里的人。”说罢,手扶着马鞍上的圆环,脚踩马镫子,翻身便上了马背,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她慢慢掣着缰绳,调转马头,那马儿便自己往道路上走去。
祝怜月和楚慕妍看到她这样,吓得脸都白了。
楚慕妍急忙说道:“公子,我陪你去!”说着,她便跑到了马儿身旁。
楚慕妍的父亲是武官,所以她自小就学会了骑马。叶疏烟见她坚持,便道:“好,我们一起去,有你看着,我就不怕了。”
楚慕妍忙翻上马背,坐在了叶疏烟的身后。
叶疏烟拉起缰绳,轻轻一抖,叱道:“驾!”马儿得令,扬蹄便往前奔驰。
祝怜月急道:“公子!你去了大人还要分身照顾你,他让你等他,难道你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吗……”
可是这是叶疏烟就算听见祝怜月的话,也不会回头的。
有楚慕妍在,她懂得骑术,这匹马便显得十分听话,撒蹄狂奔。
但是唐厉风他们却要比叶疏烟二人快得多,叶疏烟和楚慕妍一路上只看到地上被马蹄踏起的土块,却根本看不见他们的人影。
走了很远,叶疏烟看着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窄,道旁的干枯蒿草却越来越高,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山谷口还有马蹄印,她知道唐厉风已经进了山。
可是山道那么窄,只怕马也走不了多远,他们就得徒步前行。
“看来只能追到这里了,疏烟,皇上已经进山,咱们不可能赶得上,回去吧。”楚慕妍知道山里最危险,便不肯让叶疏烟再往里走。
叶疏烟怔怔望着山谷,楚慕妍见叶疏烟这么担心,就怕她一冲动自己跑进山里去,便只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对不起疏烟,是皇上命令我们不准说,要我们留住你的……皇上英雄了得,是真龙天子,又怎么会怕什么小小的山神土地爷嘛,你不要担心啦。”
如今只能这么想,这么劝叶疏烟,才能让她稍微平静下来。
叶疏烟却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跪在地上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静静倾听。
楚慕妍不知道她这是干什么,刚要问,只见叶疏烟已经欣喜地站起来:“他们没走远,我听到马蹄声,马蹄声很清晰。”说着,便往山道跑去。
那并不宽的山道,因为有一年没人走,路边好多荒草,所以路显得很窄。
她看着幽深的林间山道,喊道:“相公--你在前面吗?”回声悠远,声声不歇。
楚慕妍见叶疏烟自己跑进了山道,急忙牵着马追随其后。
可是树林里却是安静的,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马蹄声。
“你看,他们真的……走远了,不如咱们回去吧?”楚慕妍怯怯地劝叶疏烟。
叶疏烟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就为了不让我跟来,不就是因为山里危险吗?他若是出什么事,纵然我能安全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从我成为他的女人那天起,就注定要和他共同进退。慕妍,你走吧,我一定要等到他平安下山。”
楚慕妍又怎么能留下叶疏烟一个人,看看前方的山道,她咬了咬牙,说道:“好,疏烟,你在这里等着,我骑马快些,我去追皇上,告诉他,你在这里等他。”
话没说完,她便已经翻身坐上马背,轻轻一叱,那马儿便朝前方奔去。
叶疏烟急忙道:“慕妍,你站住!”可楚慕妍已经跑出很远,听不见她说什么了。
周遭陷入一片寂静,被树林掩盖的地方便更觉得寒冷,叶疏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楚慕妍策马前行,一开始还可以,但是越往山里走,越觉得路窄且多有石砾阻道,就连树木都显得很矮,一次次打到她的头。
她知道这山道许久没人走,所以道旁的树木就长荒了,如果她走不通,那么唐厉风他们也必定得弃马步行。
想到这里,她便将马儿拴在旁边一棵大树上,往前跑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弯道边看到了唐厉风和那名都尉的马匹。
她欣喜极了,拐过那弯道之后,便看到了坐落在一片青石台上的山神庙。
山神庙已经坍塌,就连原本围着庙宇的围墙也断裂倒地,巨石下面的树丛中,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硕大的山神像头颅。
那就是当初山神庙塌陷,青石台也陷了进去,而这山神像就倒了,所以石头头颅滚落在下方的谷中。
楚慕妍慢慢走了过去,看到石阶还在,便继续往上走,这时,她便听见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可有发现?”这声音是唐厉风的。
楚慕妍大喜,急忙跑了上去。
又听那都尉回答道:“皇上,这青石台下面果然是空的,看起来还是建了很久的石室。咦,这是什么……”
这声音有些沉闷,显然是从一个逼仄的空间传出来的。
这时候,唐厉风正站在山神庙主殿神像的那个位置,而这里早已成了一个大坑,那都尉正跳进坑洞中查探。
楚慕妍急忙跑上去,喊道:“皇上,可算找到你们了。”
唐厉风听见楚慕妍的声音,吃了一惊,不由往她身后看去。
“皇上,娘娘不放心您,奴婢只好骑马带她来。到了谷口,奴婢怕山里危险,就将她留在了那里,骑着马先来追你们。”
楚慕妍一口气说完,已经够快,可是还是快不过唐厉风。
只见他轻身纵跃,便如同一阵青烟般掠下了青石台,奔向弯道处,骑上马就往来路上飞驰而去。
楚慕妍看着唐厉风紧张的样子,痴痴看了半晌,才讷讷地道:“唉,早知道她不会放心的,还不如早点带她一起来,搞得这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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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一惊,忙一踩马镫子,抱着叶疏烟,轻身提纵,犹如当空的利箭一般,向上弹出。
与此同时,只见他们所骑的那匹马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像“米”字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缝。
那马儿一惊,连忙撒蹄要跑,但还没有跑出半步,便向地上跌倒,接着是一声惊天巨响,那马儿竟忽然向地下坠去。
只见那个地方下面竟是空空的一条地道,骏马太重,连着路面上的基石一起落进了地道中。
这时的唐厉风,怀抱叶疏烟,凌空飞旋,落在了道路上没有陷落的地方,毫发无伤。
他们眼睁睁看着胡阿婆所说的“天谴”发生,眼看着那本来细细的裂缝,像暗夜的闪电一样划破了地面,轰然坍塌,将上面的一切吞噬进去,却一点都无法阻止,无能为力。
楚慕妍、李都尉一见这道路中间忽然塌陷,那匹骏马哀嘶一声,便被埋了进去,费力地发出剧烈的喘息,然后被尘土和石砾活活埋葬,他们也惊得掣缰立马,半分不敢靠近。
“轰隆隆”的塌陷声震天响,地坑上方扬起了高达三四丈的尘土,溅起土块石砾,让人渐渐看不清坑中的情况。
直到一切安静下来,尘土也渐渐落下,楚慕妍和李都尉才牵着马,从深坑边缘小心翼翼地绕了过来。
“大人,山神庙下发现了这些东西。”李都尉当即将他在山神庙坑下找到的几样东西奉上前来。
唐厉风和叶疏烟一看,那三样东西十分特别,并不是寻常人家所用的东西。
一盏油灯,但是那灯里放油的油壶子比寻常的油灯要大得多,灯芯较粗,外围用打磨锃亮的白铁皮围城一个圆锥形,这样的灯,点燃起来,就更亮,照得更远,而且烧的更久。
然后是一捆绳索,那绳索的一端有极其牢固的鹰爪勾。
第三样东西,别说是唐厉风,就是叶疏烟看了,也立刻认出了那东西。
“洛阳铲?”
是的,这三样东西不是村民所用,而是那帮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所用,用来挖地道盗墓的。
洛阳铲就是一种极为锋利的凹槽铲,固定在长杆的一头,探入地底,地下的土层就会被这圆柱形的铲子给带出来。
这东西本就是盗墓的人发明的,行家一看土层里所带的东西,就能判断出下面有没有墓穴,甚至墓穴里有什么东西,是什么规格,后来为地质工作人员加以利用,才“改邪归正”。
不用说,那个奇怪的油灯就是在墓穴或地道里使用的探照灯,而那绳索,则是攀爬必备的工具。
“原来那群外乡人是一群盗墓贼!”楚慕妍气愤地说道。
这吉祥村的惨剧,并非天谴,而是人为的祸端。
一群神神秘秘的外乡人,白天躲在屋里休息,晚上不知去向,其实是拿着各种工具,一边勘探吉祥村各处地下的情况。
然后从山里树木茂密的地方开始挖掘,为了不引人注意,干脆住进了山里。
他们就像一拨老鼠,在吉祥村的地下挖了无数条地道,致使很多地面看似稳固、实则空悬。
只要有任何震动,这些地面就会裂缝、塌陷,不管上面是房子还是耕地,都会被吞进下面的地道中。
假如那群外乡人是图谋一个规模极大的古墓,那么耗时一年来挖地道,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越是规模宏大的古墓,墓主人身份都非同寻常,陪葬品更是不计其数,他们最怕被盗墓,所以在地面上没有任何陵墓的痕迹,墓葬入口更是隐秘。
如果确定这个地方有了不得的墓葬,勘探地质,开挖地道,寻找墓穴入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是这种墓穴,多有假墓坑迷惑盗墓贼,而假墓坑里到处都是机关,一旦触及机关,轻则死在机关之下,重则触动毁灭性的机关,使整个假墓坑都坍塌。
山神庙的下方同样也被挖了通道,只是那里有一个石头打造的山神像,建筑又都是石头的,比别的地方更容易压垮地面。
可是这群盗墓贼却没有意识到,只觉得那青石台十分牢固,甚至还搬进这里来住,因此,第一次地陷就是从那里开始。
看起来,“天谴”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可是,唐厉风的神情却并不轻松。
这帮人显然很有计划,他们肯在这里花一年的时间,就说明他们肯定这里有贵族墓葬,否则,这些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在此处花费这么久的时间?
有计划,就有组织,是什么组织这样有耐心、有预谋?这里吸引他们的,又是怎样大的一笔财富?
想到这里,叶疏烟不禁望着唐厉风,只见唐厉风的眉头纠结,似乎也在想这些问题。
她微微一笑:“大人,此处依山傍水,土质也好,很适合建宫瓷窑。”
楚慕妍和那李都尉一听,都觉得叶疏烟的建议有点冒险,这里地下这么多隐秘的坑,把宫瓷窑建在这里,岂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的?
唐厉风听了这话,眉头却忽然舒展开来,轻轻拉住了叶疏烟的手:“嗯,吉祥村确实是个风水极好的所在。”
其实吉祥村并非受到了天谴,所以只要用洛阳铲勘察出地道的所在,再用炸药炸开地面,用山石和泥土填好地道,就可以避免再次发生塌陷、死人的悲剧,恢复吉祥村从前的安全、繁荣。
而如果,大汉国以建设宫瓷窑的名义,在这里设立一个办事的机构,再派驻军队守护,那么,唐厉风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发掘这里的墓葬。
如果墓葬是真的,财富就是真的,即使当前的技术无法解决里面的重重机关,至少可以把这处秘密宝藏保护起来,慢慢寻找墓穴入口。
这当然要非常保密,所以这个决定,唐厉风和叶疏烟都只是意会,二人心有灵犀,不需要更多的话,便能够懂得对方的忧虑和心思。
当吉祥村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唐厉风和叶疏烟才重新上路。
这里虽然定为了宫瓷窑的建设地点,但是真正的只能并非造瓷器,它只是个掩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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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胡老汉家的路上,只见刚才的震动吓出了一些山中的野兔子,唐厉风用几个石块便打中了那兔子的后腿,不偏不倚,完全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李都尉上前收起了猎物,只见三只野兔都伤在同一个部位,惊叹道:“大人好准头。”说着,提着三只野兔的耳朵上前,给唐厉风看。
叶疏烟见唐厉风用石子当暗器,还真是十分厉害,关键是那兔子跑得那么快,能令石子打中它们相同的部位,这实在不容易做到。
楚慕妍惊讶地道:“大人果然是例无虚发呀!”
唐厉风笑了笑,说道:“回去把这三只野兔交给胡老丈,够他们老两口吃些天的。”
四人便分乘两匹马,回到了胡老汉家。胡老汉夫妇见到这样肥的兔子,开心极了。
他家没有青壮男子,胡老汉年轻时还能去打打猎物,老了之后,就只有靠邻里打回来多的猎物,送给他们一些。
但自从村民都搬走了之后,他们也再没有吃过野味。
二老坚持要做一只来招待唐厉风他们,众人也不便拒绝。
待吃过午饭,柳广恩却还没有回来,所以一行人便要启程,继续向下一个地点,仙石镇进发。
唐厉风和叶疏烟谢别了胡老汉夫妇,楚慕妍开心地对二老说道:“老丈、阿婆,大人已经查明这里地陷的原因,过些天就会有人来解决这件事,你们就不用再担心啦,往后吉祥村还是会好起来的。”
胡老汉和阿婆直送出了一里地,这才不舍地返回家中。
因为柳广恩骑走了一匹马,刚才在山谷口又被活埋了一匹,如今就只剩了两匹马,唯有到了仙石镇再买新马。
李都尉骑着一匹,车夫和另外一名齐都尉坐在马车前方,唐厉风和叶疏烟、祝怜月、楚慕妍四人便坐在车中。
仙石镇是坐落在离汴京四五十里处的仙石山下,是一个繁华的小镇。
这镇子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因为成了集市,当地的居民就将紧邻路边的地方全都盖成了两三层的临街铺面,开起了酒楼、客栈,里面也常驻一些民间的艺人,为来往的住客表演。
走进了仙石镇,唐厉风和叶疏烟她们便下了马车,徒步而行,正好欣赏仙石镇的繁华。
只见这里房屋林立,一条笔直大道,看起来和汴京城的繁华街道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十字路口很多,通往房屋后面的一个个圆形的场地。
这些场地都是供各类货物交易的地方,粮食蔬菜集中在一处,脂粉香花、金银首饰、玩偶杂货在一处,农具在一处,牲畜在一处,布匹丝线在一处,所有涉及到生活中所需的东西,在这里都可以大批量交易,相当于一个批发市场。
别处的集市是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但这里是两天一次,所以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且不说那些酒肆客栈,就是沿着正街随便找个地方摆个小摊卖包子,生意都火的不得了。
看着这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叶疏烟心中赞叹,因为大汉国对于经商的政策十分宽松,赋税也少,才令民间出现了这样专门供集市交易的地方。
刚刚走进仙石镇的大路,便看到有七八个当地的村民,穿着打扮十分讲究,但是却都坐在道旁歪歪斜斜的树下,有人下棋,有人赌色子,有人围观。
看见来了穿着华丽的陌生人,且又都是男装,所以那些围观的立刻就迎上前来。
一个穿着店小二服饰的年青男子上前说道:“客官是远道而来的吧!没来过我们仙石镇?没来过不要紧,我们如意客栈让您宾至如归,伺候天字号房、地字号房的唱曲儿姑娘那叫一个水灵!”
唐厉风听了,淡淡一笑,知道这些人是客栈酒楼拉客的,但一看就知道不过是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也没说什么。
他们都是靠这些吃饭的,只有拉到了客人住店,才能有更多的收入。
正因仙石镇繁华,所以三教九流都在此云集,唐厉风和叶疏烟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看看仙石镇的地点和交通情况,有些事情还要问问本地人,不宜显得凶巴巴的,先将人得罪了。
所以李都尉和齐都尉都只是走在唐厉风和叶疏烟的身旁,低调保护,并没有赶这些人走开。
别的人见唐厉风他们没有选择如意客栈,幸灾乐祸,急忙跟着唐厉风他们往前走,一边说道:
“这几位客官,一看就是大商家呀!必定是来谈生意。我们五岳酒楼环境清幽、房间雅致、菜色都是《汉宫馔玉录》上的正宗宫廷御膳,由御厨房的大厨掌勺,雅间美食、琴瑟琵琶,用来待客那是绝对的豪华大气,包您一顿饭就能谈妥一笔赚钱的大生意。”
叶疏烟听了,忍不住笑了。
楚慕妍和祝怜月更是掩口窃笑,她们还不知道民间的酒楼竟然打着《汉宫馔玉录》的招牌来招揽住客。
不过天天吃宫廷御膳的主儿就在这里,这五岳酒楼竟敢自称正宗,还敢说有御厨掌勺,着实是惹笑。正不正宗,岂不是一吃就知道了?
楚慕妍说道:“御厨怎么不在宫里,跑到你们这仙石镇来了,难不成皇上给的俸禄还不如一个五月酒楼吗?”
那五岳酒楼的人脸一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这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别人给挤开了。
这些拉客的都是熟人,只不过都为了各自的酒楼客栈招揽生意而已。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伤和气,但是谁能拉到生意,就要看各自的口才和本事,当然还要看客人的心情。
又有一人上前,说道:
“你们一边儿去,客官没来过仙石镇,还能没听过仙石镇?这仙石镇最出名的地方,那当属我们金玉阁,我们金玉阁都是从江南名场挖来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环肥燕瘦无所不有,来仙石镇,不来金玉阁,等于白来一趟……”
听起来这金玉阁就不单纯是酒楼,而是青楼。
看到唐厉风皱了皱眉,李都尉和齐都尉便用手臂挡住了那些人,让唐厉风和叶疏烟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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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了镇口,终于没有这种拉客的人,耳边清静多了。
这时候听到的,就是一些十分有韵律、悦耳的叫卖声、商家打招呼、套近乎的声音。
“八宝饭咧,热腾腾刚出锅的八宝饭。八宝果仁、金丝大枣,又香又甜!小碗两文钱、大碗三文钱,好吃又好看——”
叫卖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担着两个木桶,沿街叫卖。
这里有住客栈的富商,也有前来赶集卖农货、买家用的百姓,他们不舍得花钱去酒楼里吃,晌午便花个几文钱,买这种沿街小摊上或流动叫卖的速食。
几个包子或是一碗馄饨面,又或是这种甜甜蜜蜜的八宝饭,就能填饱肚子,还能省下钱来,多买点家里要用的东西,给家里的孩子捎包点心。
楚慕妍听了这八宝饭的配料,馋得流口水。她喜欢吃甜食,有喜欢吃果仁,便急忙问叶疏烟道:“公子,我能去买一份八宝饭吗?”
叶疏烟笑道:“这都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你吃了八宝饭,待会儿可什么都吃不下了。”
楚慕妍笑了笑:“没关系,你和大人吃得下就好啦。”
祝怜月见她那么馋,只好拿出了一吊钱给她:“给你吧,这会儿要买吃的,待会儿看到那些香花脂粉,更是走不动路,索性把钱给你,待会儿就别烦大人和公子了。”
楚慕妍高兴地接过了那一吊钱。
一吊钱,她们在家里的时候什么时候也没放在眼里过,可是进了宫,若是不需要接济家里,又不好用脂粉香花,不用从宫外买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么每月一两多银子的月俸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花。
所以这一吊钱,是楚慕妍真正第一次花自己“赚”的钱,自然是无比的开心。
她一喊那个卖八宝饭的少年,那少年便站住了,笑着招呼她:“哥哥,要碗八宝饭吗?”
楚慕妍忙上前买了一份,少年用竹筒盛了给她,楚慕妍给了他三文钱,正要离开,那少年却有些不好意思的拉住了她:“哥哥,你在这里吃,吃完了竹筒还给我。拿走的话,一个竹筒七文钱。”
楚慕妍一愣,看看手里竹筒装着的八宝饭,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的少年,满肚子气,却没法发作。
这简直就是打劫嘛,一个竹筒能值七文钱?可是买都买了,总不能把八宝饭从竹筒里倒出来用手捧着走吧?
她也不能让唐厉风和叶疏烟他们这么多人等她一个人在这里把饭吃完,只好愤愤然又拿出了七文钱,塞到那少年手里,咬着牙齿,恐吓道:“小子,一份八宝饭竟然卖了十文钱,算你能耐!”
那少年这才狡猾地一笑:“哥哥别生气,明儿我还来,你要是想把竹筒退掉,我再还你两文钱就是。”
楚慕妍哭笑不得,赶紧把这少年给轰走,回过头来,只见唐厉风、叶疏烟、祝怜月都暗暗笑了半天了。
她气鼓鼓回来:“现在的孩子,也太人精了。”
祝怜月笑道:“怪不得这仙石镇可以成为方圆几十里的大型集市,就连个小孩儿都懂得做生意。”
这仙石镇不但有名气,而且有发达的陆路和水路,黄河的河道就离这镇子不远,渡头也很大,能同时容纳几十条大船停泊。
假如宫瓷窑设在这附近,那么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在此,直接就可以在这里销售青花瓷。如果需要运送,也很方便。
尽管这里的民风不如吉祥村那么淳朴,这里的人甚至都有些奸猾,但是从地理条件来说,更适合设立瓷窑。
再走不远,先前上来拉客人的五岳酒楼、金玉阁、如意客栈的招牌就映入眼帘。一面面锦旗迎风飘摇,招牌上的金漆,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李都尉上前问道:“大人,这五岳酒楼确实比别的更有规模,看着也雅致干净得很,是否要在此投栈?”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笑了笑:“你说这里的正宗宫廷御膳,会不会更好吃些?你最有评判的资格。”
这《汉宫馔玉录》本是叶疏烟所撰写,那上面的菜式,就算她自己没吃过,也懂得做得好与不好。
叶疏烟笑道:“大人想试试,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好了。”
楚慕妍点头道:“对,大人尝尝,如果做得不地道,就砸了他家的招牌。”
一行人正准备走进五岳酒楼,却听前方传来一声怒骂:“你这个小兔崽子,本大爷要尝你的八宝饭,是抬举你!还敢要大爷给钱!滚!”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少年“哎哟”一声惨叫,待众人回头看时,只见刚才那个卖八宝饭的少年,连人带那两桶八宝饭、扁担都摔在了地上。
那桶里的八宝饭本来就做得黏软甜糯,木桶一倒,一大半都盖在了地上,再也弄不起来。
那少年倒在地上,捂着心口,他胸前是一个硕大的黑脚印,可见刚才那骂人的男人一脚踹在了他的心口。
而那不但白吃不给钱还踹人的男子,竟看也不看那个少年,就要往前走。
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壮的像头牛。
头发稀少,都束在了头顶,蓬蓬松松散落脑后,更显得脑光秃秃的,十分闪亮。
他眼睛大,怒目圆睁时更显得吓人。鼻孔朝天,右耳上还带着一只金色的大圆环,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只黑牛化成了人形。
听见了少年惨叫,临街酒楼客栈楼下的人都探出头来,就连五岳酒楼的掌柜都跑出来看。
一见那少年跌倒在地,掌柜急忙上前扶起了少年:“三娃子,没事儿吧?”
那少年趁着这掌柜的相扶,撑着身子站起来,却忽然觉得头一晕,竟有些站立不住,喉头更有一丝腥甜味道,但觉得热乎乎一股东西往上涌,他“哇”的一声,便吐出一口鲜血。
那掌柜吓坏了,急忙叫伙计:“赶紧去请宋医师!快!”说着,便将这瘦弱的少年抱起来接入了五岳客栈里。
而那壮牛般的男子,却无人敢去拦他,虽然这里都是本地人在开店,而那个人是外乡人,但是看他那小山一样的身躯,还有他腰间形状奇怪的两柄刀,这些生意人谁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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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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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只听小二叩响了房门,提进来刚刚泡好的茶水。
门一开,便听得街面上十分喧闹,听声音竟是从酿香居的传来。
唐厉风刚才派李都尉去了酿香居打探那个异族壮汉的来历,此刻听见酿香居发生了喧闹之声,便问小二道:“小二,酿香居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二忙禀道:“好像是几个人为了个舞姬动起了手来,客官嫌吵,小的出去关上门便好了。”
唐厉风和叶疏烟一听,不禁对视一眼,虽知道李都尉不是一个为了一个舞姬和人动手的人,但也怕是有其他原因,或者被人识破了跟踪,和那壮汉闹将起来。
唐厉风挥手让小二出去,叶疏烟便说道:“相公若不放心,让齐都尉去看看吧。”
唐厉风微微有些恼怒,却没有直接回答叶疏烟。
叶疏烟见唐厉风没说话,便斟了杯茶,从随身的荷包里抽出了一根银针试过,确保无异,这才奉给唐厉风:“一路行来,相公也该口渴了,喝杯茶吧。”
唐厉风见叶疏烟软语相劝,奉茶于他的面前,也只好笑了笑,接过了茶,喝了一口。
叶疏烟见他笑了,这才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形、是谁动手、又关不关李都尉的事,都先让齐都尉去看看好了。若闹事的人真有李都尉,再按军纪处置也不迟。”
唐厉风的治下,军纪严苛,将领们都十分谨慎。
而这次他微服出巡所带的李都尉和齐都尉,也是从前在他的军队中提拔起来的武官,无论叫他们办任何事,都根本不需担心。
若真是李都尉这般沉不住气和人动手,也真是白白在御林军中担当五品都尉的官衔,受了这么多年的军营熏陶,唐厉风如何能不生气。
这时,祝怜月、楚慕妍二人和齐都尉也安排好了房间回天字一号房,唐厉风便对齐都尉说道:“去看看酿香居那边什么情形。”
齐都尉急忙下楼,往酿香居而去。
就在先前,李都尉跟着那个打扮奇怪的壮汉走进酿香居后,那壮汉便径直走到了最前排,在一张方桌的旁边坐下。
那方桌周围还坐着另外五个装扮同样有些不寻常的男子,尽管其余这五人并没有那壮汉身材魁梧,但是从他们那黝黑的皮肤、单薄的衣衫看来,他们也都是来自风沙肆虐、寒冷非常的北方,不然皮肤不会那样粗糙和黝黑,也不会受得了这料峭的春寒。
李都尉在他们附近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便叫了一壶碧螺春。
台上是一位红纱颜面的美女,身材极为惹祸,还穿着天竺的服饰,那露出了半截的雪白肚皮,看上去温暖而柔软,平坦且滑腻,灵蛇一般扭动的时候,充满了野性的诱惑。
此刻她在台上跳着胡旋舞,裙摆飘飘,隐约会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不时引发台下看客的喝彩或起哄。
而这几个衣装奇特的男子,桌上放着七八个小酒坛和热菜,他们一边吃,一遍看那女子舞蹈,到了喝彩处,便大笑着将银两一把拍在桌上,等着跑堂的来把这打赏舞姬的银两收走。
过了半晌,那旋风一般的舞蹈终于在渐渐淡去的音乐中止歇,舞姬当台柔弯纤腰,拜谢看客,便要退下。
先前踹了卖八宝饭的三娃子那壮汉,却从腰带上的一方钱袋里,双指夹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便往台上一丢,带着极其猥琐的笑意,说道:“姑娘留步,你摘下面纱,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舞姬看着那么一大锭银子,眼中显现出一丝触动,她愣了片刻,走上前捡起了那锭银两,只觉得放在手里那么沉,那么踏实。
她缓缓抬起了左手,捏住了自己的面纱。
这舞姬的眼睛有淡淡的蓝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看起来也不是汉人,极有可能是西域民族,却不知为何会沦落在中原的勾栏之中。
那壮汉见舞姬捡起了银两,得意的哈哈大笑,跨步走到台前,只等舞姬揭下面纱。
可这时,舞台后面,匆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忙将那银子一把夺过来,然后把女子推向了后台:
“死丫头,干多少活,赚多少钱,人家费掌柜让咱们在这儿混口饭吃,你这是要坏了勾栏的规矩!还不赶紧滚回去。”
说着,对壮汉赔笑道:“胡爷,我闺女不懂事,这勾栏有勾栏的规矩,超过了一两银子的赏钱,我们是不能收的,得由酿香居的费老板收取,再分给我们。您体谅,我们走南闯北的,找个地方落脚混口饭吃不容易。”
这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岁上下,却是地地道道的汉族人,那个舞姬明明是西域血统,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李都尉便猜想,可能是这人买下了这个西域女子,或者是从她小时候捡了来培养成舞姬的。
无论是哪种,他们两个父女相称,出来卖艺赚钱,也算不易,总比坑蒙拐骗强。
此时,李都尉便知道了那个牛精一般的壮汉姓胡,而这舞姬的父亲也认识他,可见这个“胡爷”已经是酿香居的熟客。
有爹爹出来阻止,那个舞姬尽管很想赚这钱,却也只好乖乖的走进后台。
可是那胡姓壮汉本来兴致勃勃想要看看舞姬的模样,谁知被她爹给扫了兴,恼怒起来,一把揪住了她爹的衣领子,一甩手就将他摔倒了台下,继而一脚踏在他胸口:“怎么着?你家闺女的脸是镶金带银的,大爷们钱不够,看不得?”
这话一出,他同桌的那几个人,一起起哄。
“你说,要多少银子,五十两看看脸,一百两摸摸手,五百两陪咱们哥儿几个乐呵一晚如何呀?”一个身材略瘦削、头发披散的男子先起哄道。
这时,他身旁的一个二十多岁、皮肤白皙的男子却笑了:
“我说秋四哥,你当那妞儿是金玉阁的花魁呐?这走街串巷的卖肚皮的,早特么是玉臂千人枕了,值不了这个价!你真是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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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迟了,因有亲人去世,奔波到现在才回到家,请见谅;今天五更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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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本就粗鲁,此刻仗着身上有武功,腰间有兵器,而众看客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谁会上前劝阻?他们说的越发下流无耻、不堪入耳。
李都尉听得怒火中烧,却是紧握双拳,也不能这时候爆发。
他本是来打探那壮汉的身份的,若是一下跟他们杠上,他以一敌五吃亏不说,若对方真是贼寇,来此有大的图谋,那么反而打草惊蛇。
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却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能忍到何时。
这时,舞姬却在后台,掀着帘子看着台下的一幕,看着她“爹”被人践踏于脚下,却连一丝不忍都没有。
她正要回后台去,却被那几个异族人眼尖看见了,刚才说“乐呵乐呵”的那个“秋四哥”便一窜上台,抓住了那舞姬的手腕便往外拖拽。
“小美人儿,他们说秋四哥看走了眼,你倒是跟四哥回房,给四哥哥瞧瞧,若是四哥看走了眼,四哥给你一百两,怎么样?”
那舞姬吓得不轻,急得眼圈都红了,扭着手腕却是挣脱不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这时,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女子脸上竟然有一道蜈蚣一般的粗长疤痕。
尽管舞姬的容貌尚佳,但是这道淡红的疤痕却丑陋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爹”见了这情形,却是恼恨得捂住了脸,咒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
那秋四哥一见,登时傻眼,可他那几个弟兄却是笑得险些砸烂桌子。
一个光头佬大笑道:“秋老四,你真是个熊瞎子!哈哈哈!这样的妞,哥儿几个看你怎么吃得下肚!”
接着,旁边一个端着酒杯、年纪约二十七八岁、留着小胡子的男子接口道:
“曹三哥废话!四哥不是常说,这女人,吹了灯都一样!嘿嘿嘿……这西域货只怕还更辣更带劲儿些吧?是不是啊,四哥!”
秋老四脸都黑了,甩手就给了那舞姬一巴掌:“你个烂货,这种姿色也他娘的敢进勾栏!”
那舞姬哪里经得起这种习武之人的一巴掌,只觉得耳鸣眼黑,一下便倒在地上,待缓过劲儿来,她一扑便抱住了秋老四的腿:
“大爷你说了,只要我揭下面纱,就可以得二十两银子,让你摸摸手,就可以得一百两,只要跟你回房,就有五百两,在座的看官都听着呢!我……”她眼中有羞惭的神色,却还是说道:“我跟你回房……”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勾栏不是青楼,这里就算是卖艺的女子,也都是不卖身的,别人来看的是才艺,图的是热闹。
想不到这女子如此自甘堕落、下贱无耻,不但答应陪睡,竟然还让在座的看官替她作证。
这时候,就是先前欣赏这舞姬的人,也忍不住往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不要脸!”
舞姬的爹这时更是惊慌,挣扎着却没办法从那个牛精大汉脚下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这般丢脸。
既然舞姬的容貌已经被人看到,他们是没法在这里呆着了,舞姬的爹也只有认命,也根本无力保护她。
李都尉看着这舞姬,看得出她并非心甘情愿卖身,她只是对银子特别执着而已。
刚才她明知揭开面纱会无法再在仙石镇待下去、他们父女就又要颠沛流离,流浪到其他的地方去卖艺,但是还是想要拿银子。
此刻,五百两银子已经是巨额的卖身之资,所以她像一个不管不顾的赌徒一般,死活也要试试。
李都尉便觉得,这女子只怕是很需要这笔钱的,但若是跟着这个“父亲”一起卖艺,赚的钱少不说,还都是那“父亲”的,她也得不到什么。
这女子要这么大一笔钱,除了赎身,也可能是救人……总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她眼中便不会出现那一抹羞愧和毅然之色。
李都尉有一丝不忍,却还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朴刀,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不再看那女子,只看着那个“牛精”壮汉,目光如炬,身似磐石。
秋老四感觉那舞姬抱住他的腿,便一脚狠狠踢开了她,对踩着中年男子的壮汉说道:“胡二哥,这二十两银子的茬儿,可是你提的,你赶紧给钱!”
李都尉这才知道那个牛魔王转世一般的胡姓壮汉,在这几个人之中,应该是排行老二。
这里有五个人,有两个人叫秋老四为四哥,两人叫他老四,那么这几人之中必定还有一个老大,只是暂时看不出哪一个是。
那胡老二咧嘴一笑,指着那舞台,阴笑道:
“是我先提不假,可却是你自己要人家陪睡觉!你秋老四又不少那几百两银子,既然人家姑娘看上了你,你就在这儿跟她洞房算了!”
说着,将那舞姬的“爹”一脚踢开,大摇大摆坐在了原先的座位上,竟真的准备看“好戏”了。
那个老三丢了一颗蚕豆在嘴里,笑道:“二哥,秋老四这老小子那话儿太小,不敢掏出来丢人现眼,你这么激他,也太不地道了。”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这哪儿是为秋老四说话,而是当众羞辱他。
秋老四登时大怒,却是没法对自己兄弟发火,看着那跌倒在地的舞姬父女,恨得要命。若不是这女子太丑,他看走了眼,哪儿会被自家兄弟几个这般嘲笑?
他火上脑门,抓住了那个舞姬,从腰间拽下了一个鼓鼓的袋子,掏出一把东西,往那女子的身旁一拍,只见那是几颗璀璨的宝石。
“小娘皮,五百两银子算什么,老子钱多的是,你他么给老子用嘴,这些里的都是你的!”
说着,他抓住了那舞姬的头发揪着她起身跪着,让她没有伤疤的一面侧脸对着台下,另外一只手粗暴撕开下了她胸前的那一件又短又薄的半截短褂……
那舞姬没料到这秋老四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竟然让她当众用嘴……她惊得急忙双手环胸,护住了自己的前身,所幸头上的纱巾能稍作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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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如此,台下的人也都忽然鸦雀无声。
人人都看着这台上的一幕,有的人看不下去侧过脸去遮住眼,有的人却是哄笑着怂恿,还有人不想惹上麻烦,放下了茶钱悄悄走了出去……
李都尉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跟踪这些人,查明他们的身份和来历,可是此刻眼见秋老四一手抓住舞姬的头发、一手已经开始解他自己的牛皮腰带,李都尉忍无可忍,根本无法再听下去、看下去。
这件事本来不过是几个恶贼调戏一个舞姬,可是此刻已经演化成了众暴徒当众侮辱弱女的悲剧。
无论那女子是为了什么想要卖身赚这笔钱,她都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李都尉再也无法忍受这秋老四的无耻,终究是跃上台去。
他一出手,先前还内讧不休、互相嘲笑的五个异族男子,立刻变得团结起来。
秋老四听着李都尉的怒骂,暂且丢开了那舞姬,而下面坐的五个人也忽然站起,跳上台将挡在舞姬身前的李都尉包围。
李都尉背对那舞姬说道:“姑娘,快些带你父亲离开此地,再不要做傻事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以一敌五,所以只好先催促那舞姬离开,这样他待会儿就算不敌,也便于逃脱。
那舞姬听了,看了看跌倒在台下的“爹”,知道再不走等李都尉败下阵来,她就逃不过被蹂躏至死的命运。
她匆忙抓起自己的衣衫,顺手从腿边抓起两颗宝石,见李都尉和那五个人斗起来时,忙趁乱逃下了舞台,扶住她“爹”,便想要往门外跑。
可秋老四眼尖,看见那舞姬想跑,哪儿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翻身一跃,跳下了舞台,几个箭步,便闪道舞姬面前,挡住了她和她爹的去路,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当老子是纸糊的老虎,戳个窟窿还想跑?老子的珠宝那么好拿的?”
舞姬父女正往外跑,忽然撞上了这个秋老四,吓得倒退两步。
秋老四猥琐地一笑,对台上围攻李都尉的胡老二等四人喊道:“哥儿几个,那厮想英雄救美,就让他看看谁能从咱们兄弟嘴里夺食儿吃。你们跟他玩,等我收拾了这个贱人。”
胡老二他们阴恻恻地笑着,跟李都尉缠斗,却并不对他用杀招,就像是玩弄老鼠的猫,为的就是让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家伙亲眼看着自己想救的人被****,他却救不了她。
一见台上打起来,台下的观众早就跑的跑、躲的躲。
跑堂的伙计叫来了费掌柜,可是费掌柜眼见这几个外族人不好惹,挥挥手叫伙计们先退下,不要管,无非是他们打完了再配几张桌子几把凳子。
秋老四抓住那舞姬压在一张方桌上,便一把掀起了她的衣裙。
这时,便听的门外传来了一声爆喝:“是谁在本督头治下闹事?”
听到这一声喝问,所有人都望向了门口,只见一个身穿戎装的三十多岁男子率领着二十人的巡城衙差齐唰唰站在了门外。
那几个异族男子一见官差这么多,知道动起手来占不了便宜,且他们本就理亏,来此的目的又见不得光,所以便同时收手。虽然样子还是气势汹汹,但明显有些不想和衙差交锋的意思。
那舞姬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料这时候衙差正好及时赶到,她急忙起来,匆匆掩好了裙子……
而酿香居里的人,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仙石镇督头身上,只有李都尉留意到,门外的石狮子旁,侧身站着一个人,正是齐都尉。
齐都尉见李都尉已看见他,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脱身。
看样子,这些人都是齐都尉叫来的,他虽然不能公开身份去仙石镇衙门里要求协助,但是他的御林军腰牌只要拿到衙门去,效用等同于令牌,可以调遣这里的衙差。
李都尉忙脱身下台,从秋老四的手里抢过了那舞姬,在旁边扶起了她的父亲,趁着那个仙石镇督头带衙差冲进酿香居的机会,带着舞姬和她“父亲”闪出门去。
这时,齐都尉才出来接住了舞姬的父亲,李都尉扶着舞姬,进了五岳酒楼。
而仙石镇的衙差已经将那五个异族男子围住。
那位督头,看着那“牛精”胡老二,微微一笑道:“听说这两天你们几个在本镇横行霸道,无人敢管,今天本督头就领教领教你们这帮北蛮的高招!”
他说的北蛮,便是中原人对北方蛮夷的藐视称呼,看来这都尉也已经看出了他们可能是来自北冀国。
这几个人一听,督头骂他们“北蛮”,登时怒了,当下纷纷拔刀,二话不说,跟仙石镇的衙差战成一团。
……
五岳酒楼里,唐厉风和叶疏烟立在楼上,临栏下望。
李都尉齐都尉抬头看见了唐厉风冷漠的表情,都是心虚地低下头去,不知是该继续往里走,还是往外退。
叶疏烟喊来了祝怜月和楚慕妍:“让掌柜的安排房间给他们,请医师来瞧瞧二人的伤势。”
祝怜月应了,和楚慕妍一起走到楼下,对掌柜说了这番话。
掌柜抬头望了唐厉风和叶疏烟一眼,见二人气度迥然于世人,自知他们身份贵重,那么这舞姬父女二人的房钱自然是这楼上的贵人给出,便忙不迭叫小二去安排卧房。
这掌柜姓许,那卖八宝饭的三娃子正是他的表侄儿。
刚才三娃子被“牛精”胡老二给踢伤,掌柜便将他抱进来安置在一楼的一间客房,并叫人去请了一位姓宋的医师。
此刻那位姓宋的医师刚刚给三娃子看过了伤势,小二便忙去请了他。
李都尉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和那帮人动手是不该,因为那样就是置皇帝的安危于不顾,实为渎职。
他也不敢等再帮舞姬父女两个安顿住房,便匆匆走上了楼。
唐厉风见李都尉上楼来,便拂袖回房,坐在了桌边,等他解释。
唐厉风和叶疏烟在五岳酒楼里,也并不清楚酿香居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李都尉为了舞姬惹火上身。
这种事情,说不好听的,都是混混干的事,堂堂一个御林军五品都尉,常在御前行走,如今为了舞姬生出事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但李都尉素日品行,唐厉风还是了解的,也不得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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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叶疏烟的聪慧确实令唐厉风有知己之感,可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忍不住嫌她太聪明。
可是唐厉风喜欢的就是叶疏烟的聪明,听见她这么问,也无法生她的气,只好无奈一笑,将她揽入怀里:“我若不信三弟,岂会让他监国?我如今是怕……他对不起我的信任。”
叶疏烟听了,微微一笑:“相公又耍赖皮,还跟奴家玩文字游戏。相公之前是相信的,可是经历了那卓胜男的事,便略有些怀疑,而今天看到了更多北人,便更不敢相信三公子了。”
说到这里,唐厉风的笑容便有些不自然,叶疏烟心知他被人拆穿了,肯定会觉得不自在,可她也不怕他,起码现在她能掌控得住他的情绪。
“不过相公,或许是奴家多心,可奴家总觉得,这卓胜男、还有这几个北冀人,若是有通敌的阴谋,只怕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就算是再鲁莽的贼,也懂得要乔装打扮一番,而且不会到处惹是生非、引人注目。”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心知她说的有道理,但是也不排除有人偏偏反其道而行。
“娘子的想法很对,可兵多诡诈,若是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只怕这世上没有胜仗可言。你越是觉得他们这样是没脑子、没害处,他们却偏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不到最后吃亏的那一刻,又岂能知道?”
叶疏烟听了,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临阵对敌的经验,她确实是按照人之常情来推断,但唐厉风是率军打仗的优秀将领,凡事多想一种可能,总没又坏处。
她却是相信唐烈云的,只是她相信他的原因不过只是直觉,却不能用这个直觉去说服唐厉风。当下也只好放弃了劝他。
“好吧,这用兵的事,奴家是说不过相公的,只是想着,始终是一家人,两兄弟,若能互相信任和支持,那自然最好,家和万事兴嘛。”
唐厉风闻言一笑:“你这话倒是很有家嫂的风范,也罢,为夫就为你这话,便将此事放一放,回京再说罢。既然已经安顿下来,叫怜月和慕妍将行李摆放好,咱们现在便去游一游仙石山。”
说到游仙石山,那自然是唐厉风带叶疏烟来到仙石镇的头等大事,可是叶疏烟心知唐厉风对卓胜男的身份耿耿于怀,怕他就这样去了也玩不尽兴,便道:
“仙石山就在那里,又不会跑,要游玩也不急在这一时。柳广恩既然午时没能赶到吉祥村和我们会合,想来过一会儿就会直接到达仙石镇。不如等等他?”
她总是善解人意的,唐厉风听了欣然道:“也好。”
叶疏烟微笑看着唐厉风,心中只祈祷着,但愿那卓胜男不过是个脑子有毛病胡说八道的疯丫头而已。
“笃笃笃”,敲门声过后,唐厉风说了一声:“进来。”
齐都尉便进了房间,躬身禀报道:“大人,仙石镇的二十名衙差……跟那班人势均力敌,因此没能将其拿下,反被他们逃脱了。”
叶疏烟听得心惊,二十个衙差都拦不住那五个人,可见其功夫十分了得,战斗力不容小觑。
唐厉风一听,却勃然大怒:“二十个!”
堂堂大汉国的二十个衙差,都制服不了北冀国五个莽夫,这样的对比,令唐厉风大感耻辱。
可他没有说更多的话,此刻心中的悲哀却是大过愤怒。
“是武力体力不及人,还是勇力和兵器不及人?”他压下愤怒,恢复了平静,淡淡问道。
齐都尉看了一眼唐厉风的神色,便说道:“衙差的武力勇力都比得过那些人,但体格上能和那胡老二较量的人不多,最重要的是,衙差的刀……都断了。”
唐厉风听了,目光一寒,却没有说话。
“刀都断了?”叶疏烟失声问道:“难不成这般衙差把打造兵器的钱贪污了,所置办的兵器都是劣货?”
齐都尉见叶疏烟问及,知道她还不清楚大汉国的冶炼业和兵器业的情况,便解释道:
“启禀公子,刀是货真价实的,只是那帮北蛮的钢刀都是削铁如泥,衙役的朴刀却不过是普通的铁质包钢刃的刀,对付一般强人足够,但是遇到这种纯钢刀,便不敌了。”
原来是炼钢的问题,叶疏烟听了这个,反倒轻松下来。
有句话叫做“好钢用在刀刃上”,这里所提及的钢,便是包住刀身、经过反复敲打锤炼而成锋利的刀刃。
这种刀杀伤力并不大,而且容易卷边,所以不适合做战场上生死交锋的兵器,只是给这些维护治安的衙差用。
而那北冀国的几个人,用的都是精钢刀,别说是衙差的朴刀,就是一块大铁疙瘩,只要力道够,也是说砍开就砍开的。
叶疏烟见唐厉风为此恼怒,便问齐都尉道:“齐都尉,那几个人往何处逃了?”
齐都尉禀道:“往东,旱路。”
叶疏烟心想:经过这么一闹,这几个人就不能在仙石镇呆了。
他们容貌和普通汉人不大一样,非常引人注目,自然不敢再出现在仙石镇这种热闹的地方。
得罪了官差,也会被仙石镇和附近村镇通缉捉拿,无处藏身,落网是迟早的事。
如今他们走旱路往东,看来是不习惯坐船,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通过旱路关卡去汴京,所以倒不需担心这伙人会回头报复李都尉……
想到这里,她心下稍安,看唐厉风凝眉沉思,便让齐都尉先行退下。
“大人可是因为大汉国的兵器不如那帮北蛮锋利而忧心?”叶疏烟柔声问道。
唐厉风站起身来,走到了后窗边,将窗户推开,看着远处的仙石山。
“北方矿藏丰富,北冀国的国土虽不及我大汉国十分之一,但因为向辽国称臣,而得到了辽国的支持。仅仅北冀国国内,优质矿藏便甚多,近来他们的兵器业和骑战术,也都突飞猛进。可我大汉国虽然占据了辽阔的中原腹地,却尚未发现有他们那样丰富优质的矿藏,更没有幽云十六州外那样一片广袤草原来驯养战马……”他深深叹了口气:“我曾想歼灭北冀国,继而收回幽云十六州,可战局将如何,实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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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静静地陪在唐厉风身旁,听他说完了这番话,知道他有心收复唐末被辽人抢夺的幽云十六州,一统天下,但无奈的是,大汉国的财力兵力都不如辽,北冀国得到辽国支持,也十分难以攻打。
她心疼地看着唐厉风的背影,忍不住上前,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相公……”
她想要让他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可是他是帝王,他不想这些,让谁去替他想呢?
所以,劝慰的话就忍了回去。
待唐厉风转过身来,将叶疏烟紧拥,她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微笑道:
“一个小小的北冀国,不过就是向辽人俯首称臣才得到了保护。卓皓天那无耻鼠辈,若离了辽人,又算得了什么?再坚固的城防,都并非无法攻破,只是如今,法子还没想到,且让他再逍遥几日吧。”
唐厉风听叶疏烟说出这样的话,知道她对北冀国的背景倒是很了解,这大约是受到了叶臻的熏陶,他十分欣慰:“不必担忧,为夫既然决定一统天下,便会打好基础,等国力强盛时,再与北冀国一战。”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说道一统天下时,双眸中迷人的神采,便一阵心醉:“相公,我会支持你的!”
唐厉风笑了,抱住她吻了一下:“你拿什么支持我?你又不能上阵杀敌,唯有替我生一窝儿子……不是你说的么,上阵父子兵。”
叶疏烟见他又能开玩笑、耍无赖了,知道这些事情虽然始终压在他心头,但是他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已经将不快的事情放在一边了。
她这次却没有骂他耍无赖,只脸一红,低下头去,柔声道:
“若是相公不急着让奴家生儿子,奴家便能真正从行动上支持你……不过奴家也知道,开枝散叶是奴家的本分,奴家也愿意的……”
若不是唐厉风提起了生儿子这桩事,叶疏烟倒还没有这个打算。
食油署、宫瓷窑、培育棉种、连带开发纺织业,这都不是小事,也不是朝夕见效的,她并不想这么早得孕,否则不是要拖着个大肚子到处走?那多辛苦啊。
可是她不愿生,有的是人愿意。
太后那天在流盈轩,催促和提醒众妃嫔,好好创造和把握机会,像花才人一样尽快得孕,为皇家开枝散叶。
那意思,虽说是让别的妃嫔自己动脑子去分叶疏烟的宠,可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关怀慈祥,还真是让人感动呢。
这两天唐厉风是出宫了,可宫里的妃嫔只怕都开始有所准备,等着他回宫,一个个就会贴上来,使尽浑身解数博得帝王的临幸。
想到那些把唐厉风当成救命稻草、甚至是播种工具的女人,叶疏烟就觉得她们讨厌至极。
可她又能如何,皇家的子嗣事关国运昌隆,她若不生,难道叫唐厉风去宠幸别人?
唐厉风见叶疏烟羞赧地说着这话,心疼她为他所做的事,虽然不忍她这么早怀孕,身子笨重了还要处理公务,可也知道在宫里,有子嗣才有地位。
他清楚太后对叶疏烟一直都没有放下成见,也一直忌惮着她,若能让叶疏烟得孕,太后最喜欢抱孙子,将来也许能因为孩子而亲如一家,摒弃前嫌。
他笑着将叶疏烟抱起,阔步走向了大床,叶疏烟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她赧然一笑:“相公,大白天的,你不能不这么急吗?”
唐厉风却坏坏一笑:“这不叫急,这叫努力。”说着,便已经走到床边,将叶疏烟放在了床上……
“相公……不要……”
叶疏烟见他是来真的,忙拒绝,可是什么话都被他霸道的吻给阻止了。
不过事实证明,大白天这么努力也不太好。
唐厉风的手还没有如愿以偿的触及叶疏烟的肌肤,便听门口传来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他一听,急忙起身,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大人,属下已回来了。”叶疏烟闻声连忙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
片刻之后,柳广恩便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拜见唐厉风,说道:“启禀大人,卓胜男的身份,属下已经查明。”
唐厉风忙道:“如何?”
柳广恩站起身,说道:“此事扑朔迷离,属下不敢妄下判断,还请大人听属下从头说来。”
见柳广恩神色如此凝重,叶疏烟知道这卓胜男必定是北冀国的皇室无疑,不过柳广恩既然跟踪她,也应该知道她是否和唐烈云有联络,也许他所陈述的事,就能帮唐烈云洗脱嫌疑。
叶疏烟依然静坐桌边,并不说话,和唐厉风一起听柳广恩说。
却说这柳广恩,策马离了吉祥村,头上戴着从胡老汉家里顺手拿来的斗笠,将外衫除下,把朴刀一裹,系在马鞍边,这样简单的伪装,已经足以让对他印象并不深刻的卓胜男无法一眼认出。
卓胜男被唐厉风给点了穴道,丝毫动弹不得,看她虽然有些习武的架势,但也是练的外家功夫,并没有内力,所以也不可能自己冲开穴道。
虽知道卓胜男也不会回头看自己,柳广恩还是异常小心,怕她身旁会暗中跟着武学高手保护,于是心中暗暗算着她穴道解开的时辰,小心借着道边一片一片的树林隐藏身形。
这样一路远远跟着卓胜男,柳广恩都并不靠近,但跟了很久,却发现附近根本没有出现任何保护她的人。
柳广恩暗觉奇怪,如果她是北冀国的皇族,是卓氏的贵族,那来到大汉国应该是很危险的事。
就算是她自己不想让人跟着,可是毕竟只懂得些花拳绣腿,北冀国那边的人也不该这么放心,连个保镖都不派。
柳广恩觉得这卓胜男实在可疑,明明是北冀国的人,却丝毫都不知道隐藏身份,竟敢大大咧咧去汴京,路上还得罪人,实在是不怕死的很。
由此,他总觉得卓胜男不像是北冀国的贵族,不过唐厉风的眼光,柳广恩却又是不敢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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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知道,他的主子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就在于知人善用,也在于谨慎小心。
所以,唐厉风看待卓胜男或许会抱有一个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态。
柳广恩跟踪她所得到的情报,可以决定卓胜男的生死,亦有可能决定大汉国某一位皇族的生死。
一路上,柳广恩小心跟着卓胜男,上了大道之后,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他反而行快了些,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这卓胜男也算颇有姿色,可她如今是不能动的,万一被人看出她不能动,便少不了欺辱她,所以柳广恩虽然是跟踪者,却无形中成了保护者。
一直走到了先前和苏怡睿分道的那条三岔路口,再往西便是通往汴京的大道,这时卓胜男的穴道才解开。
可是她身子僵硬了太久,一解开穴道,反而浑身无力,只好挽住了缰绳,趴在马背上,被马慢慢驮到了汴京城的城门下。
只见她咒骂不休,偶尔竟能听到一些北冀国的方言,虽然听来很可笑,但是柳广恩却是笑不出来。
看来她真的是北冀国人,如此一来,待会儿她所要见到的人,就有叛国通敌的嫌疑。
这时候城门口来往的人很多,倒也没有人对老弱妇孺多加盘问,基本上被盘问的都是些彪形大汉或是獐头鼠脑之辈。
于是卓胜男顺利通过了城门关卡,进了汴京城。
柳广恩进了汴京城,便将自己的马交给了城门口的驿站,步行跟着卓胜男。
只见卓胜男进了汴京城之后,东看看西看看,十分欢喜,倒也忘记了先前自己被唐厉风点穴的糗事。
她牵着马儿走走停停,倒显得并不着急,可是在街头巷尾兜兜转转,始终都没有直接去找人的意思。
柳广恩不由得警惕起来,她这样倒像是发觉了自己被跟踪,想在市集上找一个容易遮挡别人视线的地方,然后逃脱。
所以柳广恩更加不敢放松,不由得跟紧了些。
过了片刻,只见那卓胜男来到了大相国寺门前,便有一个妇人迎住了她,道:“姑娘,您要上香许愿吗?小妇人自己做的长明莲花灯,最适合捐油钱供奉在寺庙里,保佑您如意吉祥。”
卓胜男看了看那妇人篮子里的莲花灯,倒是很喜欢,便拿出了一锭银子,将她一篮子香烛莲花灯都买了下来,那妇人感恩戴德的谢过了她。
买了进香所用的东西,卓胜男将马拴在了寺门外,倒是不担心被人偷走,然后提着篮子,缓步走进了大相国寺。
这大相国寺香火鼎沸,人自然是多得很,柳广恩虽然有功夫在身,却也不能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持和卓胜男的距离。
好在他个头够高,而卓胜男的大红衣饰十分耀眼,还不至于跟丢了。
这个卓胜男似乎很惬意,每个殿、每个佛像前,她都要跪下拜一拜,反正香烛很多,不这样还用不完。
如此在大相国寺就游玩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拜完所有的佛像,又向寺中的住持捐了一锭金子的香油钱,把所有的莲花灯都写上了名字,供奉起来。
待她离开了放长生牌位的大殿,柳广恩闪身进去,将那些莲花灯一一取来看了,看得心惊。
那第一个莲花灯上,写的是一位妇人的名讳,柳广恩自然不认识。
而第二个,写的是“卓皓天”三个字。这名字并不算特别,就算重名也是不稀奇的,可是卓胜男所写的,却必定是北冀国国主的那个“卓皓天”。
而翻到最后一个莲花灯时,柳广恩看见的名字,却是一个让他怎么也想不到、或者说根本无法相信的人。
只这一晃神,他再回头时,卓胜男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便已经不见了。
他暗骂自己大意,忙追向寺外。
然而他并没有骑马,可是卓胜男的马却是从北冀国带来的良种马,此刻寺外栓马的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了那匹马,卓胜男早已骑着它走掉了。
柳广恩懊悔至极,若是刚才不一一把那些莲花灯看完,便不会跟丢了她。
想到这里,他似乎已经意识到,那卓胜男要来汴京找的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莲花灯上写的那个人。
他纵然不敢相信,但也只能循着这个线索去找卓胜男。
刚才卓胜男东逛西逛的,柳广恩便怀疑她是要甩掉他,没想到这个女子果然狡猾,起码比她的外表看起来狡猾得多。
她看来是个性子直爽、目中无人的骄纵之人,但想不到她如此警惕,如此聪明。
柳广恩便走出了大相国寺,看到迎面走来的路人,便问道:“可否见过一个红衣女子?”
然而很多人都说没见过,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太阳从西方斜照在拐角处的台阶上。
那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乞丐,抱着讨饭的破碗,正捏着一锭银子乐得“嘿嘿”傻笑。
那银子是五两一锭,和卓胜男昨晚给胡老汉的银子一模一样,所以柳广恩忙也拿出了一锭银子,问道:“小哥,你可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这里过?”
那小乞丐乐呵呵地笑着说:“有啊有啊,还骑着高头大马,扔给我一锭银子,就朝那边走了……还有这么傻的人,比我还傻呢……”
柳广恩见他竟提到了骑着马,便知道他绝不会信口胡诌,这锭银子也正是卓胜男丢下的,于是将手里的银子也递给了小乞丐:“多谢小哥!”
说罢,便急忙顺着小乞丐所指的方向而去。
小乞丐一见碗里又多了一锭银子,急忙拿起银子,一手捏一个,碗也不要了,急忙塞进怀里,然后跑到了一个酒楼,喊道:
“小二,给我上菜,快点!这回大爷有钱啦,不要隔夜的剩菜,要当天的!”
柳广恩向那个方向追去,很快就看到了卓胜男的身影。他心知此女警惕性很高,便再拉住几个路人换了衣服和帽子。
待卓胜男停下来,柳广恩已经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谁。
只见面前是一条极其宽阔的大道,南侧是几家豪华的酒楼、古玩字画店,对面却是一座豪华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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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这番情形,唐厉风良久都没有说话。
叶疏烟见柳广恩还站着,便对他道:“柳大哥,大人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些疲乏,不如你先去安顿下来,等他休息片刻再说。”
柳广恩知道,唐厉风一开始对唐烈云只不过是怀疑而已,让柳广恩去跟踪卓胜男的时候,只怕也希望这个女子和大汉国的皇族没有关系,更不会希望她和唐烈云有关。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便由不得唐厉风不信。
他的手足兄弟,原本是可以生死相托的亲人,可卓胜男的出现,就像是在一面平整的镜子上狠狠砍了一刀,将兄弟两人置于了敌对的境地。
柳广恩虽然直觉这卓胜男的举动很是古怪,可是却说不出哪里怪,也无从禀明唐厉风,只好听叶疏烟的安排,先行退下。
唐厉风坐在桌边,良久才一拳砸在了桌面上,托盘里的茶壶受到了震动,那温热的茶水便一下倾洒出来,倒了他一手。
叶疏烟一惊,忙用锦帕为唐厉风拭去了袖子上的茶叶、茶水:“相公,当心伤了手。”
若不是想到叶疏烟在旁,此刻唐厉风又岂止是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心头的怒火,又岂是这一拳所能消除的。
可是看到叶疏烟,他又何忍在她面前发这样大的脾气,见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腰,将自己的脸埋在她怀中,心中就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叶疏烟说过,如果唐厉风累了倦了,可以在她的怀里停泊。
想不到,他脆弱的时候,竟真的会像个孩子般,在她怀里求一丝温暖和安慰。
她眼眶微微一热,望着窗外的山色,看着仙石山顶的佛寺,想起了唐烈云在青云寺前一袭紫衫的模样,想起了在慈航斋外,他忘情的吻……
唐烈云,他给叶疏烟感觉,温柔,可靠,是无欲无求、出离于尘世之外的人,怎么可能为了皇权而和北冀国的人勾结?
可是若非他派人去北冀国谈和亲的事,那卓胜男怎么会那么说?
就算是仰慕唐烈云的普通女子,想要嫁给他,也至少要先让媒人说合,这才有希望,谁会上来就自称是北冀国公主、是唐烈云的未婚妻?
唐烈云在军中威望极高,是绝不会做这种勾结敌国的事情的,就算他要做皇帝,哪怕是争取南幽国和东越国的财力支持,也不会接受臣服辽人的北冀国协助。
叶疏烟信任他,因为他不会是没有气节的人,可是他却不该这样将卓胜男迎入王府,哪怕是当时将卓胜男押解到开封府,也不至于让唐厉风如此寒心。
唐厉风静静地依在叶疏烟怀中,可叶疏烟心里却不停的回想和推断,因为唐厉风的心是乱的,所以她就必须替他想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时,只听唐厉风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也好。”
如此也好?
这本是一句无奈的话,可是叶疏烟听来,却觉得无比寒冷。
如此也好……他是朕的弟弟,所以朕才不削夺他的兵权,甚至委以重任,而不像那些开国功臣,早已解甲归田;
如此也好……他既然背叛了大汉国,背叛了朕,那么朕便也不必再顾念兄弟之情,这条死路,是他自找的;
如此也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军功显赫,地位太高,一旦有二心,早发现比晚发现好。
如此,也好。
帝王本就不该有亲情的羁绊。
叶疏烟领会了唐厉风话中的含义,抚着他后背的手,竟停了下来,微微发抖。
此事还有些疑点,可是唐厉风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除掉唐烈云。
叶疏烟的心就像忽然冰冻,只觉得自己一点心跳都没有了。她窒息了片刻,毅然放开了唐厉风,忽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唐厉风见状,待要伸手将她扶起,却知道她只怕是有话要说,只怕是为了唐烈云求情。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了片刻,还是缓缓收了回来,看着跪地的叶疏烟,淡淡道:“你为谁而跪?为了雍王?”想到这里,他竟有些醋意。
叶疏烟闻言,听得出唐厉风的话中有愤怒、有酸楚,更有冷酷,她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却不得不承认:
“臣妾是为雍王而跪,也是为了大汉国的安定而跪,臣妾以为此事有太多疑点,不得不说。”
此刻唐厉风已经动了真怒,也忘记了他出行的身份,而恢复了一个帝王的威严,所以叶疏烟便不能再自称奴家。
这便是帝王,高兴时什么都可以,不高兴了,一个称呼都可能成为僭越之罪。
伴君如伴虎。
唐厉风知道,叶疏烟一直主张家和万事兴,为了唐厉风信任唐烈云而感到是国之幸事。所以此刻她说是为大汉国的安定而跪,倒也是她的原意。
叶疏烟见唐厉风不说话,便大着胆子说道:“此事的疑点太多,臣妾疑惑不解,望皇上指点。”
唐厉风点了点头,同意她说下去。
叶疏烟便道:“这个卓胜男对雍王说,大汉国派使者去北冀国提议和亲,那么使者一定执有通关文牒,可是皇上未曾对任何通关文牒加盖国玺,这使者又是怎么得到通关文牒的呢?假如不是真正的国玺,就是有人伪造。”
唐厉风说道:“雍王可以自由出入崇政殿,你知道么。”
叶疏烟微微一笑:“雍王深得皇上的信任,所以才能自由出入崇政殿。既然有这样的信任,他何必伪造文牒,偷偷去和亲?北冀边境的安宁,本就是大汉国对付东越国和南幽国的必要条件之一。只要雍王对皇上说,为了大汉国边境安宁,为了暂时稳住北冀国,他自己愿意跟北冀公主和亲,等拿下了南幽国和东越国,再除掉北冀公主,难道皇上会不准?这是其一。”
唐厉风听了,也不禁设想,假如唐烈云存心想和北冀国勾结,这个借口确实可以让他光明正大的娶到北冀公主,且也不会因此而被唐厉风误会他有通敌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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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看着叶疏烟,发现她眼中神采闪烁,丝毫都没有被雍王叛国的消息冲昏头脑,依然保持着平时的冷静,心中更爱她了。
这样慧黠沉稳的女子,这样处变不惊的人,爱才之人都会喜欢,何况她是他的妻子。
“那么……其二呢。”他压下对她的心动,再问道。
叶疏烟低下头,轻声说道:“皇上久经沙场,从未对敌人妥协退让,雍王自幼便受到皇上的教导和感化,所以才能和皇上一样,英雄无畏。他若是会投降、会叛国,只怕在年幼的时候、几经生死的关头,就已经背弃了皇上,又怎么会和皇上并肩作战,相扶至今?”
唐厉风听到她虽然是在夸唐烈云,但实则却是说,唐烈云是唐厉风一手培养出来的,唐厉风是英雄,是唐烈云的榜样。
他心中的醋意这才略消退了些,想到唐烈云跟随他四方征伐,却从未怯战,一个怕字没说过,一滴眼泪没流过,他心中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叛国。
可是这和亲的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卓胜男总不是假的。所以唐厉风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疑惑。
叶疏烟的第一点,说的是雍王若要篡位,不会偷偷摸摸去和卓胜男联姻,因为这样做的效果,就是和此刻一样,引起唐厉风的痛恨,让唐厉风先对他动手。
第二点,则说的是,雍王不是一个通敌叛国的人,他和唐厉风历经生死考验,从来都没有在敌人面前示弱,如今身为大汉国贵族,自然更不屑与敌为伍。
可是这毕竟都是从动机上来推断的,事实如何,也许比道理更意外,也更残酷。
唐厉风辩驳道:“北冀国兵力强盛,雍王若要登上帝位,自然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持。只要北冀有所异动,大汉国内再有人里应外合,朕如何能防范?他若要叛国通敌,自然回选择北冀为盟友。”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是不怕东越、南幽的,他唯独忌惮北冀。
没有足够的军饷,就算是他如此自信的人,也不敢轻言攻打。
这是因为,目前大汉国的北方边防,西北方要防范北冀、东北方要抵御辽国。
所以北冀一动,辽国必定不会安安生生,那么大汉国就要将所有的兵力压在北方,后方空虚,还要被南幽国和东越国有机可乘。
叶疏烟自然知道这些,但是,可以联合,不代表一定会联合。
她摇了摇头,说道:
“大汉国不是兵力弱,而是没有足够的财力发动对北冀的战争。所以,雍王若是要壮大自己的势力,不一定要靠北冀,大可以先拉拢财团支持。”
唐厉风一心只想着,唐烈云要反叛,只会借助北冀的兵力,所以听到叶疏烟提到别的可能,他倒是眉峰一扬,因为已明白了叶疏烟的意思。
叶疏烟并不知唐厉风已经懂了,她便抬头看着唐厉风的脸色,觉得他没有那么冷了。
“北冀人屡屡骚扰大汉国的边境,强抢妇女、夺牛羊和粮食,可是大汉国迟迟不发兵声讨,百姓已是失望,觉得大汉国怕了北冀。雍王若再跟北冀联姻,岂不是自招骂名?他若是借仇敌之手篡位,便不可能像皇上这样深得民心,甚至会遗臭万年。皇上觉得,雍王是这种卑鄙、愚蠢之辈么?”
唐厉风嘴角竟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觉得叶疏烟对民意的揣测倒是很准确。
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却懂得民心所向,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她不单单是才华出众,就连那颗心,都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想法,充满了正义感。
唐厉风似乎已经被她所劝服,因为他觉得心中的愤怒似乎渐渐被她驱走。
他起身扶起了叶疏烟,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替她揉着跪痛了的膝盖:
“你说的,朕明白了。东越国表面上是臣服于大汉国的,南幽国也暂时不敢跟大汉国抗衡,雍王若要求支持,便可以娶这两国的皇室,借其财力暗中招兵买马,发动兵变。朕对他那样信任,他得手会更容易。”
叶疏烟见唐厉风终于放下了怀疑,也许未必是疑虑尽消,但能让他这么短时间内重新相信唐烈云,她还是欣喜的。
“是啊,雍王若娶了这两国的皇室,那么百姓会觉得,是咱们大汉国厉害,所以别国才不敢不答应和亲,雍王和亲,反倒成了得民心的举措。就算不娶皇室,就是娶个民间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女,也一样可以。所以臣妾认为,雍王不可能有反叛之心。”
唐厉风点了点头:“但卓胜男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是北冀国公主,雍王又为何要将她迎进府中?”
叶疏烟想到了卓胜男,也知道这个女子是最大的麻烦。
假如她说的使者提亲,是真的,那么,那所谓的“大汉使者”若非唐烈云所派,又是谁派的?
她也不知唐烈云留下卓胜男的原因是什么,只希望他不会将此事隐瞒。
她刚才费尽心思为唐烈云洗脱嫌疑,唐厉风已经有所动摇,可是若唐烈云真的隐瞒不报,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唐厉风结结实实治他一个通敌之罪了。
可是她如今不能通过信鸽和唐烈云联系,只能祈祷了。
她笑了笑,对唐厉风说道:“一个女子莫名其妙跑到雍王面前,说我是北冀国公主、我要嫁给你,这样的人多半是疯子吧。雍王自然不能让她到处吆喝,不然别人还以为雍王沾花惹草,却始乱终弃,气疯了哪家的姑娘,岂不是有损皇家的名声和颜面?所以暂且稳住她,再查问真相,若是臣妾,臣妾也会这样做。”
唐厉风淡淡一笑,道:“朕早夸你口才好,哪里想得到,从前不过是冰山一角,今天你敢为雍王出头,这一番论断也有理有据,才真是让朕又吃惊、又喜欢。”
叶疏烟听了这话,欢喜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如此说来,皇上终于不生雍王的气了?”
唐厉风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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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笑道:“好了,臣妾终于阻止了一场兄弟反目的祸事。”
唐厉风抱着她走向床边,然后让她躺在他的臂弯里,说道:“不但是你松了口气,朕也觉得舒心多了。朕不愿相信雍王会背叛朕,否则,不也说明朕这个做兄长的做得不好、给他的太少么?”
叶疏烟抬头看着唐厉风,见他有失意之色,便笑道:
“皇上,雍王如今荣华富贵什么都有,怎么能说皇上给的还不够呢?皇上若是为了北冀国而怀疑雍王,削夺他的权力和身份,无异于自断一臂,将失去一个有力的帮手。从中受益的,自然是南幽和东越,依臣妾看,此事只怕是别国的离间计。”
唐厉风听了,闭着眼睛,十分放松地点了点头:“前一阵子,南幽和东岳的联盟,被雍王所阻挠,东越国还主动提出缴纳岁贡,可转过头,必定还是恨他、恨大汉国的。若是他们从中作梗,那也说得过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倒是这个卓胜男太奇怪。有人去提议和亲,想必北冀国主卓皓天也有所怀疑和犹豫,所以她才会说,她皇兄反对。可是她却甩掉了保护她的人,独自来汴京找雍王,此人也算是个奇女子,不怕死。”
叶疏烟想到此刻那卓胜男正在雍王府,若真的查明她就是北冀公主,她死活要嫁,那唐厉风又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若将她押送回北冀交给卓皓天,那么卓皓天必定以为,是雍王拒婚。
一个公主被拒婚,在北冀国还有脸再活下去?卓皓天必定恼恨。
若是将她扣押在汴京,虽可当做人质,但是这反而会激发卓皓天的怒火。
如果卓皓天觉得没面子,要么发兵攻打大汉国,挽回面子,要么逼迫大汉国认了这门亲。
但也有可能,任凭这个恨嫁的公主留在大汉国受苦,卓皓天都不理会,因为那也是她自找的。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就会酿成战争,叶疏烟心中越发沉重,抱紧了唐厉风的身子。
唐厉风见她抱紧了自己,似乎是有些冷,便紧紧抱住了她:
“此事就此翻过去一页罢,反正有御林军在监视那个卓胜男,有任何消息都会传信来。趁着午后日光还暖和,咱们去登仙石山,可好?”
叶疏烟也觉得心里压抑,虽然已经说服了唐厉风,可是不知为何,还是不能真正的欢喜起来。
她便点点头:“好,正好柳广恩也回来了,有他在,也放心。”
柳广恩毕竟是跟随唐厉风多年,办事妥帖,虽然李都尉和齐都尉也很好,但是说到沉稳、说到了解唐厉风,还数柳广恩。
身为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是要任何时候都以皇帝的意愿和安危为己任,别的事情,天塌下来也不能管。
柳广恩便是这样的人。
决定了登山,最高兴的是楚慕妍。
马车夫留守在五岳酒楼,柳广恩、李都尉、齐都尉则护卫着唐厉风和叶疏烟,加上楚慕妍、祝怜月,七人便往仙石山而去。
这里的山并不高,出名的原因就是那人称仙石的天外飞石。
这里的人最是会做生意,于是这天外飞石的旁边,就建起来一座寺院,招来一班僧人,将飞石和佛像一起供奉,为祈福之人祝祷。
沿着主干道往山脚下走,路边买香烛祈福物品的杂货摊就越来越多,花花绿绿,好不惹眼。
善男信女们提着放香烛和祈福用品的篮子,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金色的阳光从山顶的那块巨大的仙石一角斜照下来,令半个仙石山都镀上了金,让人感觉十分温暖。
唐厉风看到前往山上祈福的年轻夫妻手挽着手,便微微一笑,也拉住了叶疏烟的手。
叶疏烟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提醒他现在她是男装,就已经被身旁那些怀疑的眼光给淹没了。
路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道:“哎呀,这个年轻公子如此俊俏,一看就像是有断袖之癖……想不到还真是呢……”
叶疏烟脸一红,极其幽怨地瞧了唐厉风一眼。
唐厉风笑道:“本想把你打扮帅气些,也免得女装太美引那些登徒子乱看,想不到……好好,下次出来,你只管穿女装。”
叶疏烟嗔道:“原来相公是怕我女装太好看,会引来色狼啊?怪不得忽然好心给我做了男装……”
楚慕妍和祝怜月都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皇帝也会吃飞醋。
反正已经被人说,唐厉风便不管那么多,牵着叶疏烟的手,大摇大摆往前走,看到了路边买的漂亮祈福物,他便和她一起驻足挑选,买了东西便交给楚慕妍和祝怜月拿着。
李都尉和齐都尉他们可从来都没见过唐厉风这样轻松惬意的笑,而且还丝毫没有皇帝的威势,反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陪着妻子游玩。
一个皇帝,能如此享受这平凡中的乐趣,倒很是让人觉得意外。
但是柳广恩是见多了,便露出会心的一笑,只专心护卫在唐厉风身旁。
拾阶而上,信步游览。仙石山并不高,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所以不需要太着急。
来到寺庙前,只见庙宇的匾额上写着“菩提寺”,往内一看,果然见到一株很大的菩提树,生长在寺院的东侧。
原来菩提寺由此得名。
虽然仙石镇的人都十分市侩,无利不起早,但是这菩提寺却真的是个幽静祥和的所在。
寺院里燃着让人舒服的檀香,大殿里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抬起头来,可以看到殿中悬挂着整齐的大盘香,一排排,一串串,看起来十分特别。
唐厉风携叶疏烟的手,跪在了佛殿上,一旁便有僧人上前,为香客点燃香火、蜡烛,代为供奉在佛像前。
佛殿左前方,有一个白净僧人闭目敲木鱼,口中念诵着祈福的经文,地上放着许多的蒲团,想留下来听僧人说经的,就可以坐在前面。
楚慕妍和祝怜月就跪在叶疏烟的身后,但是却无心在这里祈福,只想着去仙石崖上许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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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国没有人会想看着唐厉风兄弟自相残杀,就算柳广恩是唐厉风的心腹,也一样是这样想。因为大汉国立国不久,根基未稳,唐厉风需要自家人的倾力辅佐。
有唐烈云巡防边疆,替唐厉风犒赏三军,唐厉风才能在汴京安心处理国事,让民众休养生息。
可是在唐厉风的心里,朝廷不缺好的将领,也不缺重臣,他不怕无人可用,只怕祸起萧墙。
他笑了笑,但笑意却是有些冷:“那就让雍王去查,等他查明了一切,给我一个交代就是。”
话虽然说的轻飘飘,可是却让柳广恩感觉到肃杀,只要卓胜男是真的北冀国公主,就是很棘手的事,雍王要给出一个“交代”,只怕也很为难。
他要退一步娶了卓胜男,平息此事,就势必会被唐厉风当成心腹大患,迟早除去。
他若是坚持不娶,如何处置卓胜男,要做到既不能引发战争,又不能有损国威,实在难以两全。
柳广恩暗暗摇头,替唐烈云的处境感到担忧。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仙石崖。
楚慕妍和祝怜月虽然没有心上人陪同,但还是不想白来一趟,照着别人的样子将同心锁给系在了栏杆上。
叶疏烟却还在等着唐厉风,此刻见唐厉风从弯弯的山道上走上来,她便迎上前去,拿着手里的同心锁。
“大人,我们一起将这同心锁系在仙石台边的栏杆上,好么?”
她平时显得很成熟睿智,想不到也会和楚慕妍、祝怜月一样,相信一块石头可以保佑人享有美满姻缘,这样的小女儿情态,唐厉风看了很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好,为夫陪你。”他拉住她的手,走向了栏杆。
同心锁很快就系好了,抬起头来,只见西面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淡橘色,太阳已经慢慢开始西沉,空气也开始冷了下来。
一阵山峰吹进了叶疏烟的衣襟,直惹得她打了个冷战,唐厉风见了,忙将她拥入怀里,对众人说道:“不早了,咱们下山吧。”
于是七人原路下山,一路上还看了一会儿日落。
这山间的日落比汴京城里的好看些,因为没有林立的高楼,视野开阔,适合观日。
红色的夕阳每落下一分,天色就会变一个样子,而那一缕缕、一层层的流云,也被夕阳染红,变换着飘渺的形状。
若不是天马上就会黑,众人都还想看到夕阳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
但天黑了山路就不好走,何况必须保证唐厉风和叶疏烟的安危,柳广恩和李都尉、齐都尉便连声催促着。
楚慕妍对唐厉风埋怨道:“大人,你看看他们几个多扫兴,像闷蛋似的,下次别带他们出来玩。”
唐厉风看着柳广恩和李、齐二人,见他们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他便笑道:“闷蛋,说得好,慕妍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样吧,下次大人便带一个性格开朗、会玩的人来。”
他说着,怪怪地笑着,看了一眼叶疏烟,叶疏烟忍不住掩口一笑:“那样慕妍一定不会觉得闷。”
楚慕妍一听,眼珠骨碌一转,失声叫道:“大人你该不会是说……那个……苏怡睿吧!”
祝怜月笑道:“让你以后再敢嫌三位大哥是闷蛋,大人就派苏怡睿来整治你。”
楚慕妍不屑地道:“谁整谁还不一定呢,让他放马过来好了。”说着,十分傲娇地晃着空空的篮子,一蹦一跳往前走去。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想到每次楚慕妍都把苏怡睿气得七窍生烟,这俩人看起来很有点八字不合的意思。
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楚慕妍这样针对苏怡睿,感觉并不是厌烦,有时候还挺好笑、挺温馨的。
这时她忽然想到,若是能撮合苏怡睿和楚慕妍,照他们俩这样的脾气,刚好是一对欢喜冤家,一定会爱得死去活来、天崩地裂。
叶疏烟微微一笑,轻声对唐厉风说道:“相公今天说过的话,奴家可是当真了,以后有机会,还望相公替慕妍筹谋一下,也许便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唐厉风见叶疏烟竟有撮合苏怡睿和楚慕妍的意思,他倒是有点意外:“苏怡睿?你为何这么看好他,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蝴蝶,你就不怕慕妍嫁过去受委屈?”
他看了一眼楚慕妍,觉得她如此天真烂漫、积极乐观,可是苏怡睿就像是掉到染缸里泡过一般五毒俱全,怎么都觉得不般配。
叶疏烟见唐厉风倒是挺喜欢楚慕妍,心里想道:当初参加选秀的时候,楚慕妍觉得自己必定能中选,而她也认为自己的性格和唐厉风一定能合得来,如今看来,确实有可能。
不过看唐厉风对待楚慕妍的样子,并不像对她动心,只不过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而已,叶疏烟倒不认为唐厉风会对楚慕妍动心。
楚慕妍从前虽然一心想做皇妃,但后来受伤,她一时自惭形秽,断了这个念想。
如今经过林峥为她秘制的去疤痕药涂抹,她身上丑陋的疤痕也已经消除的差不多,起码看上去,摸上去都不太明显。
可是她自从那次受伤后,就再也没有一丝为妃的念头,因为她觉得后宫太可怕,而且也是真心祝福叶疏烟和唐厉风的。
其实祝怜月和楚慕妍的姿容并不比宫里的那些妃嫔差,甚至比苏静好、花才人她们漂亮些,能进入殿选家世也都不差,完全有资格为妃。
只是唐厉风对叶疏烟有多宠爱,她们看在眼里,所以更加不会像凌暖那样,去争那种永远也争不到的东西,因为天下没有第二个叶疏烟。
况且,深宫的争斗太折磨人,如果真的能像唐厉风承诺的那样,将来在朝中择选佳婿,且还能成为正室,那也是值得宫内女子都羡慕的生活。
叶疏烟看着蹦蹦跳跳的楚慕妍,便想起她当初刚到六尚局的时候那种无知莽撞,皆是在宫里,这便是愚蠢、是格格不入。
但在别处,她的性格却算得上是天真烂漫,才是人性最初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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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对楚慕妍感到有所亏欠,毕竟楚慕妍因为大皇子的璎珞而受了酷刑,都是因叶疏烟而起,所以叶疏烟便不忍让她再零落宫中。
在唐厉风看来,苏怡睿是个花蝴蝶,因为他从前常常留恋烟花之地,从没想过正正经经找个合适的女子成亲。
然而叶疏烟却知道,那都是因为当初苏怡睿事业上失意,所以才会放浪形骸,她也从别人口中得知苏怡睿近来已经是专心于工部的事务,再也不混闹了,不然也不会产生撮合他和楚慕妍的想法。
“大人只管放心,就算苏怡睿是个混世魔王,慕妍说不定就是他的克星呢。”叶疏烟笑着对唐厉风道。
唐厉风想起楚慕妍这两次见到苏怡睿的时候,都令他败下阵来,点了点头:“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祝怜月没有和楚慕妍一起,所以就跟随着叶疏烟,略保持一些距离。
但此刻山风吹拂,刚好将叶疏烟和唐厉风的低语传入祝怜月的耳中。
她望着前面的楚慕妍,想到她将来可能会和苏怡睿凑成一对,心里也是高兴。可是想到太后,她便又觉得,这件事不大可能。
苏怡睿的婚事,太后必定会插手,可是楚慕妍差点因为太后而死在司正房,如今伤痕虽然痊愈,心里却一直都没有放下对太后的仇恨。
她和苏怡睿纵然是有感情,只怕也难以修成正果。
祝怜月微微摇了摇头,也知道感情的事,是旁人无法控制的,楚慕妍那种人,纵然是明知道前路不顺,若是认定了一人,只怕也会义无反顾。
这时,祝怜月忍不住回头,看着仙石崖下的白玉栏杆,虽然根本看不到自己系上的同心锁,但是嘴角却有一丝微笑。
每个女孩都会期待一份美丽的爱情,叶疏烟也好,凌暖也好,楚慕妍也好,抑或是她祝怜月,在这一点上终究还算是同一种人,她们所追求的感情,是这后宫中其他人所无法理解的。
只不过,四个人,各自有各自的选择,也便决定了迥然不同的命运。
待天色微黑时,七人已经回到五岳酒楼。
此刻的仙石镇长街,华灯初上,到处都挂满了漂亮的灯笼,把招牌和旗帜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也是这时候,白天忙于交易的商贾才会真正放松下来,汤池和青楼、酒肆,比白天热闹得多。
只听得各家门前都有拉客的,或是拉人住店、喝花酒,或是介绍今晚勾栏的节目和艺人,或是吆喝着各种优惠,整个仙石镇热闹非凡。
但是五岳酒楼却很是清雅安静,这里住的都是十分讲究的客人,所以就算是用餐,也会选二楼三楼的雅间,并不会在大堂用饭。
大堂里唯有一个身穿布袍的琴师,在悠然抚琴,似乎并不为任何人弹奏,十分自在逍遥。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五岳酒楼更有格调。
登山归来,叶疏烟有些累了,祝怜月和楚慕妍就准备一回酒楼便服侍她和唐厉风先沐浴休息。
刚走进五岳酒楼的门,唐厉风和叶疏烟正说笑着准备上楼,却见柳广恩一步跃到他二人身前,挡住了一个从旁冲过来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一身汉服、轻纱掩面的维族女子,虽然她手无寸铁,但是柳广恩并不认识她,只是别人知道,她就是那个被李都尉、齐都尉救下的那个舞姬。
她和她爹被安置在五岳酒楼之后,宋医师给她爹瞧过之后,发现他一根肋骨折断了,便上了两块夹板,给开了药方。
而这个舞姬自己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些皮外的擦伤和淤青,因此她感念李都尉的救命之恩,也已经打听到是唐厉风和叶疏烟这两位贵人给她付的房钱及诊金,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此刻她冲上前来就跪在了地上,唐厉风和叶疏烟一见,忙让柳广恩不必紧张。
楚慕妍和祝怜月上前将这舞姬扶起,唐厉风便与叶疏烟坐在中间的桌边,也让这舞姬与他们坐在一桌。
舞姬惶恐,但还是在楚慕妍的陪伴下坐在了二人的对面。
叶疏烟看这舞姬的样貌清秀,眼睛更是十分美丽,想到李都尉说她脸上有一条很难看的伤疤,心中不禁惋惜。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流落中原?”她轻声问道。
那舞姬对唐厉风和叶疏烟颔首答谢,然后禀道:“回大人和公子,奴名叫雪兰儿,是自小被拐子卖到中原来的,被个姓卢的买下,他便是‘阿爹’,但这只是人前的称呼。他养了奴几年,到了十一岁上,将奴送去歌舞坊学艺,后来以父女的名义,卖艺为生,四处流浪。”
并没有太复杂的背景和太悲惨的描述,这是很多江湖艺人同样的命运,若是有完整的家庭,有父母的照顾,谁又会流浪、过这种被人欺凌的生活?
唐厉风见惯了这些情形,倒不觉得有多么感慨,所以话很少,只举杯饮茶,也不怎么看那个雪兰儿。
叶疏烟想起刚才雪兰儿那么执着地要秋老四的五百两银子,甚至不惜卖身,她便有些不解:
“其实卖艺也并不差,只要演出,就有收入,比靠天吃饭的老百姓还要强些,你为何不踏踏实实攒银子,刚才还要去沾惹那秋老四一帮人?”
那雪兰儿听到这样的话,露出凄苦之色:
“公子不知,奴自六岁被买来,一直没能赚到什么钱,无非是在酒楼里唱唱小曲儿,收入是有限的。阿爹嫌奴无用,这才送进歌舞坊,学了半年后,方能独自表演。到十三岁,他因穷,被原先定下的一家姑娘悔婚,便打起了奴的主意,非要说当初买奴是为了当童养媳……于是……”
说到这里,她双目通红,不用说也能猜到,十三岁那年,那个姓卢的強娶了她,可是她的卖身契在姓卢的手里,她不从,又能如何?
唐厉风这时才不禁看了雪兰儿一眼,发现她容貌娟丽,年轻可人,虽然这时候已经换上了素衣,但是依然能看出她的身材火辣。
这种情形之下,姓卢的和她朝夕相处,又不是亲生父女,自然会慢慢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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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了雪兰儿的苦难经历,惊怒难言,想到当时那姓卢的就是因为拿着雪兰儿的卖身契,所以才能强占她,看来刚才雪兰儿要跟秋老四,赚取那五百两银子,多半是因为这个卖身契。
“难道你刚才就是为了赚那五百两,来替自己赎身么?”楚慕妍忍不住问道,心中着实替这个雪兰儿感到痛惜。
雪兰儿点了点头:“是,奴不愿跟着姓卢的,所以才拿刀画花了自己的脸,如今他若不是喝醉,绝不会碰奴的,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可是奴还记得爹娘依稀模样,因此总想回家乡去找家人,虽然如今已经是残破之身,但是回到回疆,那里没有人认识我,还是可以从新活过……”
叶疏烟心中不忍,唤祝怜月拿了一锭金子给雪兰儿,道:“这钱足够你赎身和回苗疆生活,你为自己赎身之后,就离开姓卢的吧。”
其实民间的疾苦,任何时候,任何朝代都不会少,帮是帮不过来的,只是叶疏烟却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唐厉风见叶疏烟这样,微微笑了笑。
他并非同情心泛滥的人,郎心似铁,在沙场上早就磨砺得冷硬锋利,但是看到叶疏烟行善之举,却还是喜欢她的善良,知道她心软。
他便说道:“如此便趁着咱们在这里,叫那姓卢的来,当面将卖身契给了雪兰儿姑娘,再写封休书,也免得他将来有什么借口耍赖。”
楚慕妍一听,急忙起身拉住祝怜月,两人往那姓卢的休息的房间去叫他,恨不能马上让他交出了卖身契和一纸休书,赶紧离开可怜的雪兰儿。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了,而雪兰儿最大的问题也就是那张卖身契,之前她顺手拿了秋老四两颗珠宝,这时又得到叶疏烟的慷慨援手,登时感动得落泪,起身向唐厉风和叶疏烟一跪:
“今日有二位恩公做主,奴才能恢复自由之身,”她说着,拿出了一对和田美玉雕刻的骏马玉佩,跪行到唐厉风的面前:“奴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谢大人和公子,唯有自回疆带来的一对玉佩,聊表心意。”
这玉佩很特别,雕刻着一公一母两匹骏马,如果拼在一起,刚好是两匹马并肩奔驰的样子,分开来亦自成独立的图案。
所用的玉虽然不是顶级的和田玉,但是成色也已经是上等。
唐厉风和叶疏烟一听这对玉佩竟是雪兰儿从回疆带来的,想来她当年的家里也不会是贫困人家。只是这么多年她都将这两件东西保住,看来是想要回去寻找亲人所用。唐厉风和叶疏烟又怎么能收她这样有意义的东西?
唐厉风便伸手虚抬了一下:“姑娘请起,这玉佩既然是你从回疆带来,往后去寻找亲人还能作为信物,我们不能收。今天是碰巧了,所以才能帮上你,要谢,你便谢天意罢。”
叶疏烟也笑看着雪兰儿:“大人叫你起来,你就无需这样客气了,快起来吧。”
雪兰儿一听,更是羞愧,缓缓收好玉佩,提起裙子,慢慢站起来。
这时,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倏然抬眸望向唐厉风,嘴唇一抿,只见银光一闪,一根亮晶晶的物事直向唐厉风的咽喉射去!
柳广恩在旁,一开始盯着这雪兰儿,但是听了她所说的悲惨身世,看她身上又没有什么兵器,慢慢也放松了警惕,再也想不到她竟然会用嘴发暗器,可此时他已无法拦阻。
叶疏烟正看着雪兰儿,只见她望向唐厉风的时候,双眸中闪过杀机,心知她会有异动,可是因为没有武功,所以连这雪兰儿发出的暗器都看不清。
而唐厉风一见雪兰儿抬头看她,立刻便察觉到她的敌意,一见她吐出暗器,便立刻拂袖一卷。
虽然暗器锋利,可以穿透衣衫,但是经过唐厉风一卷之势,暗器一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力道,扎在了唐厉风的阔袖上。
唐厉风一眼扫过去,只见那是一根极细的钢针,上面有一层淡青色的寒光,显然是淬了剧毒的。
针上包了一层薄薄的蜡,所以含在口中一时半刻不会中毒,但只要射中了人,针尖自然会穿透那蜡皮,毒素便顺着伤口的血液进入人身体。
叶疏烟见了,惊呼道:“大人!”她急忙起身,想看唐厉风身上是否有其他的针,可还没站起来,却见唐厉风神色一凛,伸手便将她推开好远。
谁能想到,这李都尉救下的雪兰儿竟是刺客。
柳广恩、李都尉、齐都尉一起拔出兵器围攻上来,可是那雪兰儿丝毫都不防范三人,只怨毒地看着唐厉风。
唐厉风怒极,猛然提起气劲,将衣袖一抖,那钢针便倏然反射回雪兰儿的身上。
雪兰儿冷冷一笑,也根本不在乎这暗器,而是在唐厉风发力的同时,双掌一抬,只见她的衣袖之中竟然射出两柄小而尖利、只有小指那么长的三棱袖箭。
唐厉风刚出手发了暗器,此刻胸怀大开,难以防御,眼见那两支袖箭向他射来,而雪兰儿和他的距离只有不过三尺,根本躲不开。
他唯有离地而起,飞身后仰,一个后空翻,尽力避开这袖箭。
见此变故,叶疏烟跌坐在一旁,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听“噗”“噗”两声,接着就是唐厉风的闷哼和雪兰儿的惨叫。
她只见唐厉风后翻躲避暗器,可是却是清清楚楚听见了暗器入肉的声音,她惊慌地扑过去,接住了唐厉风的身子,与他一起跌倒在地。
“相公……”惊慌地喊着,她的目光到处寻找唐厉风所中的暗器。
只见他的右肩上,一根小拇指那样粗细的三棱袖箭已经只剩下多半截,而暗器上的血槽里,流出了渐渐发黑的血……
这样的痛,唐厉风只要咬咬牙就能忍住,可是这不是普通的暗器,是淬了毒的,麻痹的感觉很快便从伤口处开始往全身蔓延,他想要保持清醒的意识,才不得不低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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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尉退出了那间房,向唐厉风和叶疏烟禀道:“启禀大人、公子,那雪兰儿的爹早已经逃掉了。”
叶疏烟看到楚慕妍杀了雪兰儿,她斜睨着那个浑身血色的女子,只觉得自己刚才对她的同情心,简直是莫大的讽刺,被人践踏、利用,不值一文。
那个姓卢的已经逃了,唐厉风身边的护卫之人又只有三个,根本不能去追他,只能由得他逃走。
可是这次没有成功,刺客还会再来。
这时,只听唐厉风淡淡地说道:“逃便逃了,他是刺客,不是主使,抓他有何用。”
他这样淡定,也不是因为抓刺客真的无用,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再来。
而这也是叶疏烟此刻最害怕的,唐厉风受了伤,敌人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酿香居里的羞辱可能就是一场苦肉计,这雪兰儿父女俩一开始就知道唐厉风一行是什么身份,所以借这群北冀武者的欺凌,来引起李都尉的注意,和唐厉风和叶疏烟的同情。
若他们不是一伙的,这苦肉计就做不到如此逼真,如此完美。
叶疏烟难过地看了唐厉风一眼,轻声说道:
“只怕那五个北冀武者,很快就会趁大人受伤而再一次对我们出手,甚至可能还不止他们五个。我们的行踪暴露,得尽快召集御林军前来保护,马上回京。”
唐厉风听了,虽然眼睛没有睁开,但是睫毛却是动了一动。
见唐厉风不置可否,叶疏烟知道唐厉风的担忧。
卓胜男前脚到雍王府,刺客同时就出现在仙石镇,唐烈云难逃嫌疑。
假如唐烈云真的和北冀国勾结,已经到了胆敢弑君的地步,只怕会在城外做埋伏。
在没有确定汴京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刺客到底是谁人所派之前,飞鸽传书给唐烈云,告诉他皇帝所在的位置,这自然很危险。
柳广恩见唐厉风对唐烈云还是不放心,而叶疏烟却对唐烈云没有丝毫的怀疑,知道他们此刻无法达成一致,只好上前对叶疏烟说道:
“公子,卑职自会安排,请公子不必担心,和大人在这里稍候片刻,卑职出去一趟。”
叶疏烟看着闭目运功的唐厉风,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了一旁。
这时,楚慕妍已经跑到了她身旁,扶住了她单薄的肩膀:“疏烟,你没事吧?”
叶疏烟见楚慕妍杀人都是为了她和唐厉风,这样的情意,已经不仅仅是忠诚而已,是把她和唐厉风当做了自己的亲人,所以才会对雪兰儿如此痛恨。
她拉住了楚慕妍的手,有些心酸地道:“我没事,只是心疼大人的伤……”
楚慕妍看着唐厉风,只觉得他人那么好,对百姓更好,为何会有人要杀他?
她眼中燃烧着怒火:“那雪兰儿跟大人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为什么要这样?”
叶疏烟摇摇头道:“只怕这事跟北冀国有关。”
楚慕妍想了想,又问道:“给雍王殿下传书了吗?我们该在这里等人来保护,还是该尽快离开此地?”
叶疏烟又听见这样的话,气息便是一滞。
原来唐厉风之所以决定让唐烈云监国,说有什么事会给他飞鸽传书,可如今他已经不再那么信任唐烈云。
叶疏烟没法跟楚慕妍解释,只好道:“这些事情自有柳大哥安排,你就不要问了。”
楚慕妍见叶疏烟神色凝重,也便不敢再多问。
过了片刻,柳广恩便已经回来。
他执御林军的腰牌,到了仙石镇衙门,挑选了十几名武艺高超的衙差。
一半衙差,乔装成船员和伙计,护送唐厉风乘商船从水路慢慢向汴京进发。
另一半则乔装成唐厉风一行人的模样,穿他们的衣服,从旱路坐原来那辆马车回京,以便引开敌人。
这样的安排,已经十分妥当,叶疏烟不敢迟疑,当即让祝怜月和楚慕妍拿来新的衣服换上,将大家在仙石镇穿过的衣服都打包起来,交给了柳广恩,让他拿去给衙差伪装用。
这时候唐厉风也已经将毒性压制住,只是还很虚弱,他唇色几乎已经成了白色。
叶疏烟见唐厉风气息略顺了,但还是憔悴,她心中难过,轻声问道:“大人,我们准备回家了,你要坚持一下。”
唐厉风转过头看着叶疏烟,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微笑:“回吧,我没事。”
叶疏烟看到他这样的笑容,眼眶便不由一热,怕自己流泪被唐厉风看见,便转过身,对楚慕妍道:
“慕妍,我看怜月受了不小的惊吓,你去扶着她,然后叫上李都尉、齐都尉和车夫,一起上路吧。”说着,趁机揉了揉眼睛。
楚慕妍知道唐厉风受伤,必须要赶快回京,急忙去通知其他人。
叶疏烟便和柳广恩一起扶起了唐厉风,扶着唐厉风伏在柳广恩的背上,便往门外走去。
马车此刻已经赶到了五岳酒楼门前,柳广恩将唐厉风扶进车中,叶疏烟紧跟着上了车。
祝怜月结了房钱之后,柳广恩上来对许掌柜说道:“这件人命案自有衙门料理,与你无关。但此间发生的事不准张扬出去,否则仙石镇就不会再有五岳酒楼和你许掌柜了。”
他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是那许掌柜一听,急忙喏喏答应,发誓绝不敢说出去。
待一行人来到码头,便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衫,登上一条半旧的货船,起航西去汴京。
货船的船舱不少,柳广恩租下这条船的时候,已经让船家将该准备床铺以及食水都准备好了。
待祝怜月和楚慕妍收拾好床铺,便服侍唐厉风躺下。
看着唐厉风虚弱的样子,二人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怕再弄伤了他。
叶疏烟本想让二人帮忙为唐厉风清洗一下伤口,可是看见她们这样惊怕,不敢动唐厉风的伤口,便叫二人退下。
她用软软的枕头给他垫高了脖子,然后拿了一瓶烧酒,为唐厉风处理伤口。
只见伤口处的血色还是有些深,她又将解药化成了粉末,敷在伤口上,替他包扎好。
她握住他的手,坐在床边:“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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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紧紧握了一下叶疏烟的手,让她感觉到有些痛,好明白他的力气已经在逐渐恢复。
叶疏烟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不由落下泪来。
唐厉风笑了笑:“一支小小的袖箭而已,怕什么。”
他抬起了另一只手,为她拭去眼泪:“柳广恩带的药是宫中秘制的解毒灵药,为夫向你保证,等睡一觉起来,一定生龙活虎。”
唐厉风本就是一个英雄,这样的伤他从来都不在乎。
只是叶疏烟头一次见到这样凶险的情形,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所以他轻声抚慰,勉力让自己看上去状态还好。
这也是那药效见效快,加上唐厉风还能自行运功逼毒,所以他不单单是为了哄叶疏烟安心,才说睡一夜就会好,而是这种伤,也困扰不了他太久。
叶疏烟终于微微放心,她弯腰伏在唐厉风胸前,心疼地道:“这仙石镇虽好……可终究离汴京太远了些,鱼龙混杂,不适宜建宫瓷窑,咱们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其实仙石镇比吉祥村合适得多,可是她却是为了唐厉风的安危考虑,所以才舍弃这里。
他在这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受了伤、中了毒,她对仙石镇的印象便一落千丈,再也不想来。
唐厉风低头看着叶疏烟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仙石镇交通便利,还是适合做宫瓷窑的,这里治安或许有些松散,那也不妨事,派军队驻扎附近便是。只不过,你若要来仙石镇巡视宫瓷窑,为夫反倒不放心了,这里就交给苏怡睿分管吧。”
叶疏烟点头答应,丝毫也不敢再任性。
唐厉风受伤的时候,她那样怕、那样心痛,所以知道若是自己也身处险境,他也一样会非常难过。
这时,柳广恩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要往外退。
叶疏烟察觉,便起身来,对柳广恩说道:“柳公公,皇上好些了,你有什么事情要禀报,就说吧。我先去安排晚饭。”
说着,便看了一眼唐厉风:“皇上想吃什么?”
唐厉风此刻嘴中发苦,并没有食欲,便让叶疏烟准备些清淡的小菜。
看着叶疏烟离去,柳广恩这才走到了唐厉风的床前,躬身禀道:
“皇上,在陆路伪装我们的衙差遇袭。刚才他们按照事先跟卑职约好的暗号,发了三支火箭,证明是北冀武者那伙人。”
唐厉风闻言,并不意外,冷然道:“如今你还觉得雍王是无辜的吗?他和卓胜男、北冀武者、雪兰儿父女,有脱不了的关系。”
柳广恩无语低头,不敢再为雍王辩解,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雍王清白。
唐厉风又说道:“水路通畅,大约天不亮就能到达汴京城外。回京的事情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太后那边也不需要说,我们趁天黑进城。明早,雍王来崇政殿时,你知道该如何做。”
他的意思,是让柳广恩当场控制住唐烈云。
柳广恩见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谁也帮不了唐烈云,只好领命道:“奴才明白。”
说完,见唐厉风要静养,便退了出去。
走到了舱室外,只见叶疏烟刚好从船上的厨房里走出来,来到了甲板上。
叶疏烟见柳广恩神色沉重,虽然不知道刚才他和唐厉风说了什么,但一定和唐烈云或者是刺客有关。
她便上前问道:“柳公公,你怎么了?”
柳广恩看到了叶疏烟,想起之前在仙石崖下的时候,唐厉风说过,叶疏烟对卓胜男这件事的看法和柳广恩一样。
如今柳广恩自知劝服不了唐厉风,但是他总觉得叶疏烟可以。
他便犹豫着,慢慢说道:“启禀娘娘,就在我们离开仙石镇的时候,陆路上的马车遭到了北冀武者的袭击。”
叶疏烟惊愕地望着柳广恩:“遭袭?”
她心里一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道:
“看来,雪兰儿父女确实和这班北冀武者是一伙的,可是他们是怎么识穿了皇上的身份?只有雍王和丞相知道皇上离京,可是也不知道咱们的路线,怎么能这么巧,刺客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这些人不可能认识唐厉风,就算有他的画像,也不可能这么巧在仙石镇遇到,除非他们一早就知道唐厉风要来仙石镇。
知道唐厉风回来仙石镇的人,就只有此行的几个人,而且离开吉祥村之前,大家才知道下一个地点是仙石镇。
就算是其中有奸细,途中众目睽睽,也没有任何机会给这些刺客传讯。
唯有那卓胜男途中遇到了唐厉风,可能是她传讯给北冀武者的,棘手的是,此刻她正在雍王府,就等于把这嫌疑加在了唐烈云身上。
谁都会认为,唐烈云应该通过卓胜男发现了唐厉风的行踪,猜出他出宫的真正目的是为宫瓷窑选址,那么就不难查出他所途径的地点了。
柳广恩看了叶疏烟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娘娘会否认为是雍王泄密?”
叶疏烟闻言一愕,没想到柳广恩担心的是这个。
她一直以为柳广恩是唐厉风的心腹,柳广恩对待唐厉风,就像林峥对她一样,无论她要做什么,林峥都不会去问原因,只会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但是想不到,他竟然也在为唐烈云的处境而担忧。
此话的意思,已经是说,他觉得不是唐烈云泄密给刺客的。
她心中有些惊喜,其实她对唐烈云的信任,多少也出于从前的旧情,所以不敢跟任何人说,但想不到在柳广恩这里找到了共鸣。
她便摇了摇头:“我相信雍王不会,他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勾结北冀,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刺杀。”
柳广恩听到叶疏烟竟如此肯定,不由得欣然一笑:“娘娘说的不错,雍王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这次的刺杀不是假的,杀手究竟是受何人指使,除非抓到那班北冀武者,否则无法去查。”叶疏烟担忧地道。
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唐烈云,因为她总觉得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卓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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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卓胜男出现,唐厉风的身边才开始频发危机,也连带令唐厉风和唐烈云的关系一瞬间破裂。
离间计,就是四两拨千斤,利用的就是人心中本就存在的多疑。
可见,唐厉风并不像他平时说的那么信任唐烈云,甚至可以说,他也是个多疑的人。
但他虽然多疑,一般的挑拨离间却还瞒不过他的眼睛,所以敌人要精心布置这一系列的事件,让唐厉风对唐烈云的信任逐步崩塌。
这一系列的事,其实就是不断的暗示唐厉风一个信息,那就是:唐烈云勾结北冀,想趁唐厉风出巡、他又任监国的期间,将唐厉风刺杀。
但是这样的连环离间计,究竟是谁设计的,是卓胜男,还是那前往北冀国提议和亲的人,又或者,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一切都是那个卓皓天对付唐厉风的阴谋?
柳广恩无奈地道:“那几个北冀武者可能和雪兰儿一样是死士,但是武功却高得多,并不易捉拿。”
叶疏烟也知道那几人武功高强,她想了想,依然是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柳公公,我有句话,或许有违皇上的意思,但是如今事态严重,牵涉到皇族和睦、国家之根本,想跟你商量商量。”
柳广恩听叶疏烟这般软和和谦恭的口气,忙说:“不敢当,娘娘有事只管吩咐。”
叶疏烟这才说道:“不敢说吩咐,只是建议。那几个人,普通的衙差是拿不下的,跟他们对上,武功兵器都不及人,一不小心就白送了性命。何不派御林军全力捉拿,抓到了他们,到时候真相如何,不是很容易就水落石出了吗?”
柳广恩看着叶疏烟,却犹豫了一下:“可是要派出御林军捉拿那几个北冀人,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趁他们以为皇上由旱路回京、一路离汴京越来越近的时机,才便于一网成擒。但皇上不会同意此刻传书给雍王的。”
如果唐厉风不同意,谁敢传书给唐烈云?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除非是先劝得唐厉风同意。
叶疏烟知道要左右唐厉风的想法不容易,但是让唐烈云派御林军护驾,也是如今唯一能让唐烈云证明他没有反叛之心的办法。
问题是,唐厉风现在的目的不是抓刺客,而是尽快回京处理唐烈云的问题。在唐厉风看来,让唐烈云派人护驾,那就是引狼入室。
到底该怎么说服他呢?
叶疏烟想了想,忽然问柳广恩道:
“柳公公,皇上在宫中的安危有御林军保护,但是出了宫,总不可能真的只靠你和李都尉、齐都尉吧?我想,他应该有其他的保障……假如皇上的安全是能够保证的,我便能想出让皇上传书给雍王的办法。”
古代的帝王,就是一国之根本,所以他们的安危,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国家,都是最重要的。
像雍正那样,身边养着类似“血滴子”这种秘密武士,肩负保护帝王和监督官员、诛锄异己的职责。
虽然唐厉风不会像雍正那样,但是起码也应该蓄有随时可以调动的武士。
只是叶疏烟知道,这是皇帝身边的机密,一般人是不可能了解的,唯有柳广恩这样的心腹才会知道。
她也并不是要问出唐厉风身边的秘密武士是什么人,在哪里,只是要确定有没有这样的人在保护唐厉风。
柳广恩一听她这么问,倒是有些吃惊。
皇帝蓄有武士也是秘密,就连文武百官、后宫妃嫔都不知道,想不到叶疏烟竟然会猜出这件事。
不过既然是秘密,这些武士自然不会随意出动,何况这一次唐厉风微服出巡,一切从简,甚至连护卫都没带几个,就是为了让叶疏烟真正放下宫中的尊卑身份,好好游玩一番,算是送她的新婚礼物。
若不是这样,就不会有这次的凶险。
只是想不到,这回牵扯的不仅仅是刺客,竟然还有北冀国和唐烈云,导致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误会,这才是这场事件中最大的伤害。
所以柳广恩也不瞒她,点了点头:
“娘娘猜的不错,是有这样的武士,不过这一次没有动用这些人。若要他们暗中护驾,皇上会亲自发讯号。”
叶疏烟一听,便微笑道:“既然有这重保障,看来此番,有望证明雍王殿下的清白了。但能否劝得动皇上,我也不知道,尽力一试吧。”
柳广恩见叶疏烟如此相信雍王,不禁流露出一丝讶然。照理说叶疏烟并不了解唐烈云,为何会毫无理由的相信他呢?
想到这里,柳广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叶疏烟的册封晚宴上,一向喝不醉的唐烈云,却是喝醉了……
他心底一寒,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您为何如此相信雍王呢?您应该并不了解他。”
叶疏烟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酸楚。
她为何那么信任唐烈云?因为他在她进京的途中一路护送,在她媚药发作的时候以礼相待,在她决定为妃的时候默默理解和支持,在她册封的时候真心的祝福?
也许什么都不能成为她信任他的理由,她所有的判断,都是由心底而发的直觉。
她淡淡笑了笑,道:“皇上的安危是大汉国的根本,此刻连番刺杀,杀手虽然没有得逞,却说明敌人就在暗处,所以,我们相信任何人都是拿皇上的性命冒险。我身为妃嫔,本也不该这样无条件相信雍王的,可正如公公是皇上的心腹,按说事事都会向着皇上,为何此事上,也认为雍王无辜?可见雍王值得我们信任,是么。”
尽管很多线索指向唐烈云,但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和杀手有关。
只是,偏偏因为他是王爷,是最容易和唐厉风的皇权产生威胁的人,这种情况下,他会借监国的机会刺杀皇帝,就顺理成章。
但是别人看待这件事只看表面,而叶疏烟和柳广恩的判断,却来自对唐烈云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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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说的是册封礼当天,她忽然想起唐烈云最近会回来,便叫祝怜月和楚慕妍去打听。
祝怜月当时便跑着去了,过了片刻,上气不接下气的回来,告诉叶疏烟,唐烈云已经在朱雀门外。
而明知道叶疏烟此去很危险,祝怜月却依然冒着被人发现、被连累杀头的罪,支持她去……
原来只是因为,她喜欢唐烈云,所以为了让唐烈云心中安慰,不因为册封礼太过伤心,才让叶疏烟去的。
叶疏烟一颗心似沉到了无底洞中,悬在半空,怎么都挨不到地面的感觉。
可是为何这样难受,她却连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
叶疏烟已经是唐厉风的妃嫔,身心都给了他,根本没有对唐烈云再有一丝的眷恋。
可是听到祝怜月喜欢唐烈云,甚至想到今后可能得到皇帝的指婚而嫁给他,叶疏烟却隐隐感到自己的心上,被削去了一块肉……
她忽然恨起自己的这颗心,她知道唐烈云在她心里种下了种子、长出了幼苗,却没想到该砍掉的时候,会这样痛。
她强忍着心里的酸痛,喃喃道:
“怜月,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你,皇上已经答应了你,今后为你择选佳婿,王孙公子随你挑,你是自由的。你是个好女孩儿,所以不要妄自菲薄,别说是什么非分之想……只要用了真心,将来……你会得到你盼望的幸福。”
祝怜月闻言,先是惊呆了,等回过味来,她欣喜得一把抓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你这话是真的吗?你真的会让我自己选夫婿吗?即使是他?”
若不是被祝怜月握住了手,也许叶疏烟此刻就会双手发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道:“当然。”
祝怜月看得出叶疏烟有些难过,可是她知道她难过不了太久,就会接受的。
这也正是祝怜月佩服叶疏烟、却学不来的地方。
叶疏烟的心是那样坚强,如果她是在乎儿女情长的人,就不会放弃唐烈云;既然放弃,她也绝不会再拖泥带水。
何况,她如今已是宠妃,将来会诞下皇子帝姬,成为人母,和唐厉风的感情会升华,也会渐渐淡忘唐烈云。
祝怜月微笑着看着叶疏烟,诚心诚意地说道:“疏烟,若能得到你的祝福,我想我会幸福的……我也会替你照顾他的……”
她需要的,其实并不是叶疏烟的祝福,而是她和唐烈云的了断,甚至是帮助祝怜月得到唐烈云的心。
可是她不敢露出丝毫抢夺的意味,唯有把自己置于一个代替品的位置,这样或许叶疏烟还容易接受一些。
叶疏烟只感到有些疲惫,她只想尽快回到唐厉风的身旁,在他怀中好好静一静。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祝怜月的手:“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不过现在,他处境尴尬,唯有解决的眼前这个危机,你和他才能有未来,容我去想办法劝劝皇上。”
祝怜月想到那一天,脸都有些发烫,却努力保持着女子该有的矜持,将叶疏烟送到了门口。
叶疏烟展颜一笑,转身向唐厉风的舱房走去。
这一路上,她的笑容越来越淡。
曾经和楚慕妍玩笑的说,谁娶到祝怜月这样的女子,真是有福气,可怎么也想不到,这有福之人,竟会是唐烈云。
比起那个卓胜男,唐烈云确实更适合祝怜月这样安静、贤惠的女子。她能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缝缝补补,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如果唐烈云必须成亲,那他的妻子,就一定得是祝怜月,而不是卓胜男。
可是叶疏烟心里竟成了一团乱麻,离唐厉风越近,她越是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该说的理由,很多都说过了,该如何保住唐烈云的性命和地位,促成他和祝怜月,有卓胜男在中间为心腹之患,劝服唐厉风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轻叩了两声,推开舱房的门,叶疏烟走进了房中,望着床上盘膝而坐的唐厉风,只见他容色渐渐好转,她才松了口气,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唐厉风已经知道是她回来,嘴角也有一丝笑意,缓缓收敛了内息,却依然闭着眼睛:“快来。”
叶疏烟关上门,走到了他身旁,柔声唤道:“相公,你好些了吗?”
唐厉风这才睁开双眼,将她揽在怀中:“你看,伤口此刻流出的血是什么颜色了。”
叶疏烟打开了他肩头的纱布一看,只见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红色,急忙解下了纱布,小心为他再处理了一次伤口,重新敷上了止血的金创药。
刚刚包扎好,唐厉风便紧紧抱住了她:“早说了你不用担心,是不是?不到明早,为夫不是已经生龙活虎了?”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生龙活虎,所以狠狠在叶疏烟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
叶疏烟见他的力气也恢复的差不多,开心得很,却不敢跟他玩闹,起身扶他枕着被褥:“相公真的好多了,果然是真龙天子。”
唐厉风捏了捏她的脸:“莫学朝堂那些酸儒,为夫不爱听你说这种奉承的话。”
叶疏烟笑了笑:“原来相公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既然不喜欢奉承,那难不成奴家也要学一学历朝历代进谏的忠臣,才能得到相公的欢心了吗?”
她正愁没办法跟唐厉风说唐烈云的事,这倒是恰好有这样一个时机,她自然赶紧顺水推舟。
唐厉风忍不住一笑:“你这丫头……好吧,你想说什么,为夫也当一回虚心纳谏的明君。”
叶疏烟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说道:“我家相公本来就是明君,何须‘当一回’。其实奴家说什么,相公也该猜出了些许吧?”
唐厉风一听这话,脸色一沉,但是因为刚才已经说了要当一回虚心纳谏的明君,所以只好让叶疏烟说下去:“嗯,不知猜得对也不对,你快说吧。”
叶疏烟便道:“雍王殿下这回摊上了这么大的罪事,不知相公要如何调查,又将怎么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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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事情不难打听,唐烈云要的只是镇国公主的画像,这些较为详细的档案,只存放在兵部。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镇国公主画像上的人,果然就是他软禁在王府的那个卓胜男。
既然卓胜男是真的,难道她所说的和亲,也是真的?
唐烈云怎么也不相信唐厉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好再一次来到了软禁卓胜男的小楼外。
刚刚来到,便听见卓胜男大发脾气、乱摔东西的声音,唐烈云厌恶地摇了摇头,示意兵士无需声张,悄声登楼,然后站在窗外听着房内的动静。
这女子的脾气火爆,唐烈云早知她会摔东西,所以就把她安置在这个没有放任何贵重东西的小楼上,任她折腾。
这卓胜男被关了一后晌,唐烈云都对她不闻不问,她气急败坏,不但摔东西,还只顾骂个不停。
“骗子!唐烈云你这个无耻小人!你们大汉国亲自派了使者,拿着通关文牒和礼物拜见我哥哥提议和亲,亏我仰慕你的威名,原来你竟如此禽兽不如!”
她骂一句,便摔一样东西。
唐烈云几时这样被人骂过,心里想:这个公主到底有没有读过书,知不知道无耻小人、禽兽不如的意思?那不是她自己的哥哥卓皓天吗?
刁蛮公主,他不是没见过,只是像卓胜男这样,单凭一个什么使者的话就赶来嫁他,也真是够惊世骇俗的,完全不合常理,更不合公主身份。
这就是唐烈云怀疑她的最大理由,可是如今,他知道她确实是公主,而且她又提及通关文牒,唐烈云也渐渐觉得,这和亲的事,看来像是真的。
如果她是公主,心仪于他,也是可能会答应和亲的,而她急着来大汉国寻他,可能正是因为卓皓天反对和亲。
唐烈云不禁有点疑惑,该不会是唐厉风派人替唐烈云求的这门婚事?可是想到这里,唐烈云却立刻推翻了这种猜测。
唐厉风把北冀当成强敌,以他的脾气绝不会跟北冀议和,这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唯有继续听。
卓胜男又摔了几件东西,然后气喘吁吁,十分委屈地道:
“这天底下还是哥哥对我最好……我不该不听他的,还甩掉了胡二哥、欧三哥他们,结果以为找到了你唐烈云就能证明哥哥对你们唐氏的误解,想不到你真的如此叫人失望……”
说着,她竟哭了起来,声音还很大,完全不顾及她那个什么镇国公主的身份。
听见女人哭,唐烈云头大得很,只好推门进去,说道:“哭够了么,看你的样子,哪里像个公主?”
卓胜男听见了唐烈云的声音,惊喜地抬头,抽噎着道:
“我当然是!骗你干什么?”说着,便拿出了一个二指宽的印玺给唐烈云看,上面赫然刻着北冀镇国公主之印的字样,且从防伪的标准上看,是真品。
公主是真的,印玺也是货真价实,可是这和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唐厉风安排过这件事,不应该不告诉唐烈云。
唐烈云不禁有些疑惑。
卓胜男见他还不信,便将那使者所带的聘书拿了出来,扬手扔给唐烈云。
唐烈云看到了聘书上写的果真是他的名字,而且还有国玺,他不由皱起眉头。
大汉国国玺的印记,他记得很清楚,防伪的地方,更是熟悉得很,可是这个国玺显然是伪造的,因为很多地方都和真的不同。
他看完,将这聘书扔在桌上:“假的,难道你哥就没告诉你这国玺是假的?还是他眼睛不好,根本看不出?”
卓胜男闻言一惊,拿起那聘书仔细的看,却也看不出花来。
“不会的,哥哥不会不认得大汉国的国玺……也不会看出了不告诉我……”
唐烈云便道:“不必看了,若是本王派使者去求亲,必定会承认,你且莫急着哭闹骂人,待本王查明是何人做这种恶作剧,便将其抓来,任由你处置。至于你哥哥为何不告诉你……还是你自己回国亲自问他好了。”
此刻唐烈云已经无心理会卓胜男,只想赶紧和唐厉风联络上,问问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安排。
说是和亲,总也算是祥和的事,可唐烈云却觉得,这其中隐隐透出一种阴谋的意味。
卓皓天是见过大汉国盖有国玺的文书的,为何隐瞒卓胜男,任由她千里迢迢来到大汉国自取其辱?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
这时,唐烈云忽然想起卓胜男所说的“胡二哥、欧三哥他们”,他心中似乎有一点光亮,但是又难以捕捉、无法看清楚。
他疑惑地看着卓胜男,问道:“你说的胡二哥、欧三哥是护送你来大汉国的?为何如今不和你在一起?”
卓胜男悻悻地道:“不,他们是我公主府的护卫,也是我习武的师父。我不顾哥哥反对,离开北冀,哥哥便派他们来追我,不过我是主子,哪里需要听他们的,于是他们只能一直跟着我。路上劝我劝得太絮叨,在仙石镇,我便甩掉了他们几个人,自己来汴京了。”
唐烈云一听“仙石镇”三个字,登时瞳孔一缩,目光瞬间变得冷冽如刀:
“仙石镇?他们几个人,什么模样,本王这便派人将他们请来与你对质,只要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到时候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唐烈云这两天担任监国之职责,其实对唐厉风的行踪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
通过唐厉风走的路线,他已经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仙石镇。
只是,唐烈云知道唐厉风的武功不弱,而此行也不会离汴京太远,所以无需担心。
可如今仙石镇上有北冀国的武者,而唐厉风根本没有带御林军保护,还带着叶疏烟等女眷,遇到危机,如何应对?
这几个都是北冀国人,一旦发现唐厉风的身份,一定会对唐厉风不利,若情势一乱,谁能顾得了叶疏烟?
尽管他们遇见且识穿唐厉风身份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卓皓天隐瞒假使者提亲、假聘书的事,让唐烈云不能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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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胜男见唐烈云看起来好像对仙石镇挺感兴趣,便笑道:
“是啊,就是那个坐落在仙石山下,山上有块仙石的仙石镇呀。那儿人多,我便趁机甩掉了他们。”
她得意洋洋,看着唐烈云,很期待唐烈云会夸她一句“你真厉害,你真聪明”,但唐烈云却忽然转身走出房门,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气得大骂:“唐烈云,你是不是有病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本公主是什么!”
唐烈云心中挂念的是唐厉风和叶疏烟的安危,对于卓胜男说什么,他根本没有听到,匆匆策马去了御林军营。
他从御林军营点了将领名单,便率领一队精锐往仙石镇进发。
马蹄声,声声都仿佛震动着唐烈云的神经。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才能保护他心爱的女人。
当他到达了一处树林茂密的地段,开路的先锋兵就转回头禀报,前面有一队人马正急速前行,那种速度,不像赶路,更像逃亡,似乎是被人追赶着。
唐烈云不知是不是唐厉风的马车,便叫众人埋伏道旁的密林之中,直到那司徒将军说出要去阻截唐厉风的话,并且确定了这帮人就是卓胜男所说的那群人,他才率兵而出,挡住了司徒的去路……
身处乱世,只要肩头有担当,总有自己要保护的人。
正如叶疏烟,虽是弱质女流,却也有自己的担当。
这一晚,商船虽然很稳,但还是会微微摇晃,她吃过了饭之后,便枕着唐厉风的胳膊,香甜睡去。
她并不知道,唐烈云为了保护她,在还没有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已经赶往去仙石镇的官道,截击了司徒、胡老二等一众北冀武者。
她只知道,等明早唐厉风回到汴京,他们兄弟就要见面了。
到时候,或许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心理硬仗,所以她必须睡好,有精神去应付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
次日天不亮,祝怜月便敲响了舱房的门,告诉唐厉风和叶疏烟已经快要抵达汴京。
二人这才起身,洗漱好之后,船便已靠岸。
唐厉风休息了一夜,体内的毒素也都消除,登上甲板,只觉得神清气爽。
柳广恩见叶疏烟还没有出来,便上前道:“启禀皇上,雍王传书来,说将率御林军在码头恭迎皇上。”
唐厉风听了,点了点头:“昨夜无事?”
柳广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夜平安。”
唐厉风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再说。
如果昨晚,假扮他们的衙差在陆路上再次被袭击、或是出事,他们会发危险的信号,若是平安,也会发平安的信号。
而昨晚,柳广恩最后一次看到的信号,是报平安的信号。
且那一行人也没有追上水路,这便说明,唐烈云派出了御林军,阻止了北冀武者对唐厉风的追杀。
这是唐厉风给唐烈云的机会,虽然卓胜男的事情,到现在还让人觉得迷惑,但是这次的事,证明唐烈云到现在为止还是忠心的。
唐厉风竟也感到无比轻快,便长长伸了个懒腰。
这时,叶疏烟手中拿着一件披风,为他披在肩头:“相公,清晨风寒,当心着凉。”
楚慕妍和祝怜月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从舱房里出来,登上了甲板。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的身上衣衫也是单薄,披上了披风之后,便将她顺势搂紧:“昨晚你终于睡得很香甜。”
叶疏烟笑道:“船上晃晃悠悠的,就像是摇篮,所以才睡得很舒服吧。”
唐厉风点头道:“倒也是,等回宫后,朕让人在沛恩宫的池塘里放一条画船,天热的时候就在船里睡。”
叶疏烟忍不住嗔道:“奴家喜欢什么,就把什么搬到沛恩宫,被人知道,岂不说奴家骄纵。再说,偶尔坐船还可以,奴家更喜欢脚踏实地。”
见到二人甜蜜恩爱的样子,祝怜月笑着低下头去。
她看到叶疏烟是幸福的,也就心安了。
唐厉风拉住了叶疏烟的手,向船下走去:“那么咱们便上岸回京罢!雍王此刻正率领御林军在码头上接驾。”
叶疏烟闻言,惊喜地道:“雍王他果然没有辜负相公的信任……”
——也终于没有辜负她的一番筹谋。
她忍不住心里的激动,回头看了柳广恩一眼,只见柳广恩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娘娘终于消除了皇上和雍王两兄弟之间的危机,我们也终于可以放心回宫了。”
叶疏烟笑了笑,和唐厉风相携走下了商船,柳广恩、楚慕妍和祝怜月他们几人在后面跟着。
虽然天都没亮,且异常寒冷,但是汴京城外的码头上就已经非常热闹,很多商船都在忙碌的卸货。
汴京的繁华就表现在商业发达,交通便利,所以才会客商云集。
若不是有这样好的生意,哪个商家会起这么早,冻得打哆嗦,在这里接货?
一下船,就看到这样的热闹景象,叶疏烟只觉得码头上的清晨,是如此充满了勃勃生机,就连空气都特别新鲜。
她赞叹地看着这些做交易的客商,说道:“都说盛世才能安居乐业,果然不假。商业发达,就说明老百姓有多余的钱可以用来消费。”
虽然是赞赏商业的繁荣,但是唐厉风听着,心里也十分舒坦,毕竟,这盛世是他所创。
他微微一笑,只牵着叶疏烟的手,走在码头中间的宽阔大道上。
叶疏烟远望汴京的城楼,说道:“想不到仅仅离京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所以总觉得回来好。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吗?”
唐厉风笑着将她搂在怀中:“你这是在怪为夫呢,为夫是为了让你出来散心,想不到遇到这样的事。不如下次出来,我们不要微服,带着人保护,这样就可以舒服些了。”
叶疏烟心想,虽然码头上很热闹,别人听不到唐厉风说的话,也没有发现他就是皇帝,但是她身穿男装,和他如此亲密,着实古怪。
而且既然雍王在码头上率御林军迎驾,只怕就在前面不远处,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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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叶疏烟忙从唐厉风怀里脱身出来,和他并肩而行:
“相公心疼我,奴家自然明白,不过其他人能呆在家里,难道奴家便不能了?所谓的游玩,不过是趁着年轻的时候,和心爱之人一起,把足迹铭刻在大好山水中,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老来能有更多值得回味的美好记忆罢了。不过对奴家而言,只要相公永远能将奴家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那每一天都将是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唐厉风不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他便有些不懂:“难道仅仅放在心里就够了吗?”
叶疏烟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笑道:“当然不止,是在人每天都在奴家身边的情况下,还要永远将奴家放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才够。”
唐厉风笑了:“果然够贪心。”
叶疏烟见唐厉风这么说,却是神色一黯,低下头去。
这算是贪心么?一些民间夫妇觉得都不稀罕的平淡生活,简单感情,在她的身上,却成了贪心奢望啊……
唐厉风没有说错,既然为妃嫔,对感情真的不能太过执着,不然就变成了傻气。
想到了卓胜男,叶疏烟便不由得心酸起来。
虽然信任的危机总算是安然度过,但卓胜男的问题还没解决。
叶疏烟想起唐烈云的恬淡和柔情,知道他绝不会喜欢卓胜男这种女子。这个女子就是唐烈云的一个劫数,如果她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无穷祸患。
唐厉风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忙拉住她的手问道:“娘子,你生气了?因为为夫说你贪心?”
叶疏烟抬起头来,望着唐厉风,勉强一笑:“相公,奴家在想,如果将来你不把我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我会怎样……”
唐厉风只觉得叶疏烟这样的话有些太过伤感,他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想起那个偌大的皇宫。
回宫后他又成了皇帝、成为众多妃嫔的丈夫,她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的。
他却觉得她是在冒傻气,笑道:“这叫什么话,难道出游之前,为夫把你当宝贝,回来之后就变了么?为夫是你一人的,谁也抢不去。”
叶疏烟听着这话,心中甜蜜,却也伴着一丝苦涩,携着唐厉风的手,慢慢往前走。
这时,只见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宽,便来到码头连接官道的方形平台,而在平台的外侧,正是一条通往汴京的平坦大道。
此刻,微露的晨曦里,身穿戎装的御林军,列队两旁,威风凛凛。
而唐烈云则还是穿着他那一身淡金色的戎装盔甲,怀抱头盔,牵着一匹汗血宝马,走到了唐厉风和叶疏烟的面前,跪地道:“臣弟恭迎皇上、婕妤娘娘回京。”
当即,所有的御林军都跪了下来,恭迎唐厉风和叶疏烟。
叶疏烟只看了一眼唐烈云,只见唐烈云喊“婕妤娘娘”的时候也看着她,那眼神依然柔情如初,她的心忽然跳乱了节拍,急忙垂眸,微微欠身一福:“臣妾见过雍王殿下。”
她生怕唐厉风盯着唐烈云看,发现唐烈云对她直视的眼神不寻常,所幸唐厉风并没有一直看着唐烈云,而是大概扫视了一下周围。
唐烈云此行连一个雍王府亲兵都没有带在身旁,他自己的白马在不远处的木柱上拴着,一直佩戴在身的那柄乌鞘剑也系在马鞍上,身上连个绣花针都没有带。
这次排遣御林军所用的将领,也都是平时在崇政殿护卫的高手,都是唐烈云很熟悉的。
而旁边还放着三顶宽阔温暖的轿子,是专给叶疏烟和她的两名侍女所乘坐。
唐烈云若是有心反叛,就不会如此坦然。
唐厉风欣慰地扶起了唐烈云:“雍王和众将辛苦了。”说着,朝跪地的御林军抬了抬手,叫众将士平身。
“臣弟不敢当,此次让皇上和娘娘身陷危险,是臣弟监国不力,且这次皇上遇袭,其实是臣弟间接导致,请皇上严惩臣弟,以儆效尤。”
唐烈云从牵马而跪的时候,便一直低着头,即便是被扶起,还是深有惭愧之色。
听他这么说,唐厉风便有些不懂了,他干笑了一下,问道:“此话何意?”
唐烈来时,看了看叶疏烟,便对唐厉风道:“轿子已经准备好,天气还太冷,请婕妤娘娘和二位女官上轿吧。”
在叶疏烟和唐厉风身后侍立的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到唐烈云如此细心的安排,都感激地向他拜谢。
祝怜月自是不知不觉红了脸,虽然很想看着唐烈云,可还是不好意思抬头看。
叶疏烟知道唐烈云有话要和唐厉风说,便叫楚慕妍、祝怜月一起上轿。
楚慕妍坐了第一顶轿子,祝怜月自然坐第二顶,最后一顶是叶疏烟的,也刚好和唐厉风离得很近,方便御林军集中保护他们。
坐在轿中,她掀起了轿帘看了看唐烈云,只见他神色坦然,态度谦恭,知道他一定已经想好了该怎么交代卓胜男的事情,一路上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轿子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先行,而唐厉风和唐烈云则骑马慢行其后。
唐烈云这才说道:
“臣弟昨日午时,从宫里回来,府门外遇到一个女子,自称是北冀公主,前来与臣弟和亲。臣弟很是惊愕,怕她王府外胡说八道,一时也未及多想,将她带进府中询问。询问之下,才知道她是北冀国镇国公主。”
唐厉风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此刻自然要装作不知。
“北冀公主?”他皱起了眉头:“这倒是巧,那几个刺客也带着北冀口音。”
一听见二人提及了北冀公主,轿子里的叶疏烟便不由紧张起来,她知道那就是卓胜男。
唐烈云点头道:“臣弟本不信,便去兵部查了北冀国档案,结果发现此女是真的镇国公主,但因为卓皓天反对和亲,派了几个习武高手劝她回去,被她在仙石镇甩掉了,因此独自入京,有印玺为证。”
既然有印玺,而印玺的真假,唐烈云不会看不出,看来卓胜男的确是北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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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见唐厉风终于释然,便说道:“眼看天快亮了,臣弟的府中,已经准备好了为皇上和娘娘接风洗尘。”
其实他并没有安排洗尘宴,只是看见叶疏烟,才想到的。
唐厉风和叶疏烟一行人连着几天在外巡游,却遇到了不少麻烦事,自然不比在宫中舒服。
唐烈云刚才看见叶疏烟身上的男装已经有些脏了,且容颜憔悴,料想她在外奔波劳累,也受了惊吓,这样回宫,自然有些失了体统,还会被太后絮叨。
他心疼她,又想多见她片刻,这才想到邀请唐厉风去雍王府中,暂作歇息,整理好之后再回宫。
唐厉风先前怀疑了自己的兄弟,此刻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也怕唐烈云察觉到了心寒。
若能坐在一起喝喝酒,畅谈一番从前兄弟并肩而战的豪情,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了。
于是他当即答应下来,叫柳广恩去告诉叶疏烟一声。
不过这话,叶疏烟已经听到了。
柳广恩策马来到叶疏烟的轿子旁,说道:“启禀娘娘,雍王想为皇上和娘娘洗尘接风,此刻我们便前往雍王府,待休整好了,再回宫去。”
叶疏烟便掀开了轿帘,说道:“知道了,请柳公公代本婕妤谢谢雍王的安排。”
柳广恩便调转马头回到了唐厉风和唐烈云的身边。
放下轿帘,叶疏烟的心却很堵。
刺客虽已抓到,但是要怎么处置?若是全数杀了,可卓胜男能杀吗?
若是留着卓胜男的命,这和亲的事又该如何解决?
她心想:这卓胜男是来和亲的,拿来的虽是假聘书,可人在大汉国雍王府住着。若出了什么事,传出去的话,就是大汉国的雍王借和亲为名,骗北冀国公主来汴京,然后对其不利。
不但唐烈云会被万人唾骂鄙夷,就连唐厉风也会背上一个骗敌国的公主做人质的恶名。
叶疏烟不禁想起,唐厉风出宫前,为了凌暖的歌中有“羊车”、暗喻他是司马炎那件事发怒。
他那样在乎自己留于史册中的英名,肯定不会欺凌一个孤身前来的弱女子。
叶疏烟觉得微微头痛--既然不能杀,是不是还可以将卓胜男送回北冀?
若是抓获了司徒龙,唐厉风肯定会不假思索将其人头送回北冀国。
但是卓胜男虽然野蛮,毕竟是个女人。
战争本就不该让女子来承受苦难,哪怕她是敌国公主,可是却从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一个大汉百姓,终究是无辜的。
将她押送回北冀,倒也能让卓皓天颜面扫地,但卓胜男和司徒龙却不同。
她是个女子,此举会让她名誉尽毁。
两国百姓都会以为大汉国悔婚,而卓胜男在雍王府住过,只怕清白也难保。
杀不能杀,送不能送,如今……恐怕只有和亲一途。
和亲,就是把雍王往死路上推啊!唐厉风会放过他和卓胜男吗?
叶疏烟想着这些,渐渐感到脑仁很痛,心中更是烦乱,便对前面的轿子唤道:“停轿。”
三顶轿子同时停下,这时,祝怜月离叶疏烟最近,急忙下轿走过来:“娘娘有何吩咐?”
这时,叶疏烟轿子后面的唐厉风也骑马到了叶疏烟的轿子旁边,见她脸色有点苍白,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刚才好好的。”说着就要下马来看叶疏烟。
叶疏烟忙道:“臣妾没事,皇上放心。只是觉得轿子太空,很冷,想让怜月过来陪我挤一挤,暖和些。”
唐厉风一听,笑了笑,便叫祝怜月去陪叶疏烟坐。
唐烈云在后面,看着唐厉风对叶疏烟很是宠溺,心中不禁感慨,叶疏烟不愧是这样聪明的女子,知道怎么把握住帝王的心。
可是看着叶疏烟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他却觉得,那不是幸福的模样。
得到帝王的万般宠爱,而且是独宠一人,她从前所追求的地位权力、实现抱负的平台,也都唾手可得,为何她还是显得这样忧心忡忡?
唐厉风只以为叶疏烟是累的;
唐烈云虽然察觉,却也不能相问。
而祝怜月的目光和心,却都在唐烈云身上,因此,坐进了轿子之后,依然没有意识到叶疏烟的重重心事。
她一想到要去雍王府,且待会儿还能很近的看到唐烈云,心里便觉甜蜜,脑子里什么都放不下了。
“怜月。”叶疏烟淡淡喊了她一声。
“什么?”祝怜月这才一惊,将思绪收回来:“疏烟,你叫我过来,是有事情要吩咐吗?”
叶疏烟见祝怜月这个样子,知道她是思绪被打断了,想必是想着唐烈云。
她勉强地一笑:“咱们这两天也没有时间换洗,件件衣服都穿脏了,得换换衣服再回宫。”
祝怜月笑道:“嗯,雍王设想的真是周到,待会儿咱们可以在雍王府换衣服。”
叶疏烟呆呆地点了点头:“是啊,他是很细心、很会为别人设想的人。”
否则,他不会将价值不菲的猫眼石轻易送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不会打探出她的家世之后,知道她要入宫选秀,哪怕一路跟随保护都不现身;
不会潜伏在南山客栈外,在她服食媚药之后,及时在纪楚翘那里找来解药救了她和凌暖;
不会救了人之后,连声音都不敢出,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给她惹来流言蜚语;
不会在听着她在马车中唱“奴去也”的时候,忍着心痛,送她入宫;
不会在她放弃他的时候,只求她能在他出征凯旋时,在城楼上远远看看他,就满足……
想到这些,叶疏烟的心依然是那样痛,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可是他在她心中留下了刻痕,依然那么明显。
无论是因为唐烈云的情意,还是因为他屡次相助、相救,叶疏烟都不能看着他被卓胜男推向绝境、前途尽毁……
祝怜月见叶疏烟似乎有些不开心,疑惑地看着她,虽知道有些话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
“娘娘,你还是……舍不下他的好吗?”
她是故意改口,不叫疏烟,叫了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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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知道祝怜月这时候喊她“娘娘”,是为了让她清醒,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决不能再和雍王有任何瓜葛。
可她怎么会不清醒……若不清醒,如何能帮他?
她苦苦地一笑:“他是雍王,我是皇上的婕妤,他好与不好,都不是我的。我只是在考虑卓胜男的事……那个女子,对于雍王、对于皇上,甚至对于你、我,都是个大麻烦。”
祝怜月听到叶疏烟说的这么决绝,心里虽然觉得松了口气,但感同身受,她知道舍弃雍王的痴情会有多痛。
而叶疏烟所说的,卓胜男是大麻烦,对于祝怜月而言,更是如此。
若卓胜男硬赖上了唐烈云,祝怜月就不可能顺利得到指婚。
指婚本来是祝怜月如今最大的心愿,尽管她知道唐烈云喜欢的是叶疏烟,但也有信心将来慢慢得到他的爱,毕竟夫妻相处的好不好,还是在于平时的涓涓细流,而不是一见钟情。
可是,如果卓胜男的和亲成了定局,那祝怜月得不到指婚就罢了,若得到了指婚,今后在雍王府也会地位卑微、受尽这个镇国公主、正牌王妃的欺压。
祝怜月心里酸楚,轻轻握住了叶疏烟的手:
“疏烟,你虽放下了雍王,但得到了其他的福气。皇上能给你一切,给你三千宠爱于一身,给你满族荣耀,福泽子孙。所以我和慕妍都希望你幸福……”
提及这一切,叶疏烟却是凄苦地一笑。
三千宠爱,不是谁都能有福气消受的,一个不好,就像杨贵妃一样,变成了折寿。
从前她要独宠,是为了气太后,可内心却也知道,作为皇家的妃嫔,独宠也是不现实的,单单是子嗣方面,就不允许她这样。
可是想到唐厉风的宠爱,叶疏烟只是盼着能多保留一段这样的美好日子,多巩固二人的感情,因为或早或晚,他总会去别人宫里的……
她淡淡一笑,望着祝怜月:
“怜月,你知道凌暖如今和我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亲如姐妹,我在这宫里的亲人就只有你和慕妍了。既然要为你二人筹谋婚事,自然要好好挑选,为你们铺平道路。卓胜男是北冀国公主,她背后有北冀的势力,绝不能成为大汉国的雍王妃,否则就会让皇上和雍王逐渐决裂。”
祝怜月自然明白这卓胜男的身份,对于雍王,是祸不是福;
可她不过是个七品女官,无法跟卓胜男争雍王妃的位置,但叶疏烟这样说,显然已经有了打算。
她欣喜地道:“疏烟,你难道有办法让卓胜男知难而退?”
看着祝怜月欢喜的样子,叶疏烟的眼底竟有些温热。
她侧过脸忍了忍,才说道:“待会儿我们到了雍王府之后,皇上可能会问卓胜男的事,不知道雍王会怎么应对。若是应对不当,怕给他留下后患。”
祝怜月点头道:“可这是皇上和雍王之间的谈话,我们也没办法参与,不是只能听着么。”
叶疏烟道:“雍王如何处置卓胜男,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这几天也想了,假如卓胜男真是北冀公主,该怎么办?如今我倒想了个法子,但这还要雍王自己向皇上提出来,我不能提。但是我和他不便相见,只有让你寻机会把我的意思转告他。”
祝怜月见叶疏烟这样伤感,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什么办法……”
叶疏烟道:“我便找借口将你和慕妍支开。到时候,你找机会去见雍王,把我要说的话,转告给他。”说着,她便在祝怜月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这个办法。
祝怜月一听,瞪大了眼睛,失声道:“疏烟,这……这不成……别说我不愿意,就是他也肯定不愿意!”
叶疏烟捂住了祝怜月的嘴,轻声道:“愿意不愿意,如今都只有这一个法子。卓胜男送回去也不是,除掉也不是,雍王无论怎么做,都会激怒北冀,酿成战祸,问题是大汉国如今经不起北方的战乱啊。皇上今天必定要问雍王如何处置卓胜男,雍王若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也便多了一个选择。你说我的办法不成,那你说还有其他的路吗?”
祝怜月被叶疏烟堵得没话说,想来想去,确实想不到比她这办法更妥当的。
她急的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却也只好点头:“我只能尽力去劝,可是他若是不同意,我却是无法的。”
叶疏烟见祝怜月同意,淡淡一笑,舒了口气,可是胸中的憋闷却还是让人那样难受。
“我们虽然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可是有的事真是天意难违……你心思缜密,从来也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做唐突的事,这一次,唯有让你去劝他,我才放心。你去试试吧,如果将来他是你的夫君,你迟早要学会把握他的脾气。若最终他还是固执不肯,你便……”
说到这里,她只觉得心里微微一疼:“你便跟他要纸笔,将册封礼那天我头戴的那个平安结画在纸上,交给他。”
祝怜月不知道那个平安结究竟是暗含着什么玄机,但是叶疏烟既然这么安排,看来它对于唐烈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说不定真的能让他听她的意见。
再加上叶疏烟说的也有道理,祝怜月的确应该多和雍王相处,否则又怎么能了解他的脾气。
“好,我尽力一试……”
祝怜月此刻已无法再看叶疏烟,辛酸地别过脸,落下泪来。
因为叶疏烟的神色是那么清冷凄苦,不知道她那纤弱的身子里,到底有多坚强的心,又是怎样的动力,令她最终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是,真的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过了没多久,就已经走到了汴京城外,御林军全部进城,肃清道路,列队两旁,迎接皇帝与娘娘回京。
雍王先行,在雍王府的门外下马,亲兵们列好了迎接的仪仗,待唐厉风下马之后,轿夫才放下了轿子。
柳广恩上前扶住叶疏烟的手,引她下了轿。祝怜月在后面走下来,放下轿帘。
二人抬起头看着雍王府的府门,都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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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着这座雍王府宅邸,就知道这个宅子一定不是唐烈云自己建的,而是唐厉风所赐,因为仅仅是一个府门,就已经很奢华大气,不过,奢华并不是唐烈云的性格。
就像他身上那柄乌鞘剑,即便是配上了一个金碧猫眼石,却依然显得非常古朴。
由此,能看出唐厉风原来对唐烈云是多么器重,否则不会给他这样的荣耀。
还有雍王府的亲兵,那是属于唐烈云自己的部下,他每次出征,总要带一部分,这也是战场上最信得过、最能保证他安危的兵力,这也是唐厉风允许的。
叶疏烟眼底一热。
——无论将来怎么苦,我今日都一定要保住他们兄弟之间这份信任……
而祝怜月的微笑,却是因为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今后的家。
她本就是一个没有家、不被父亲接受的私生女,假如她真的可以成为唐烈云的女人,成为他的王妃,她将放下一切过往,做一个贤妻良母,照顾他一生一世……
立在王府门口的唐烈云,见叶疏烟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心里终于不再那么担心。
此刻朝阳初升,照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是暖暖的。
太阳就是如此神奇,明明距离地球很遥远,但是天上有了它,世间便温暖。若是被乌云遮蔽,便寒冷。
唐厉风一如那当空的旭日,他的心境和想法,此刻悬着许多人的心。
这时,唐厉风和唐烈云一同走进了王府的大门。
楚慕妍匆匆从轿子里拉出许多的行李,交给了李都尉和齐都尉,便拍拍手来到叶疏烟身旁,和祝怜月一起伴着她走进王府。
众人穿过了两道门,来到了雍王府正堂外面。
雍王府从外面看着十分气派,可是走入了内里,竟简单得让人惊讶。
别人家的正堂前面,不是小花园,便是亭台假山置于道旁。
可是这王府的正堂前,竟然只有一片草坪,一棵大柳树,柳树下是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上面有两个草编的垫子,中间刻着一个棋盘。
如今,那棋盘上还有一局残局没下完。
这时,正堂里走出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身体略微发福,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袍,发髻像道士似的束在头顶,胡须很长,似乎是为了不让它随风乱摆,下端还编了一截辫子。
此人手里真拿着一卷账册在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抬头一见唐厉风,忙上前跪拜在地:“老仆唐德,参见皇上!”
唐厉风见之甚喜,忙扶起道:“德叔,快快请起,又是年余未见,您老的精神比从前更好了。”
那德叔笑道:“托赖皇上和雍王的洪福,老仆才能在汴京养老,若是不吃得白白胖胖,岂不白费了雍王家的米粮,还不及仓中之鼠识趣?”
唐烈云哈哈一笑:“德叔总是这样打趣小王。”
唐厉风更是笑得直摇头:“怪不得德叔不肯随朕进宫,原来雍王这里的确惬意些,心宽才能体胖嘛。”
德叔说笑罢,转头看到叶疏烟,便上前躬身一揖道:“老仆唐德,参见娘娘。”
叶疏烟见他对自己只是一揖,知道他是唐家的老仆,而他本该入宫侍奉,唐厉风却允许他在雍王府颐养天年,可见必定是对唐家有功的人。
当年太后一手带大三个孩子,只怕也有这些忠仆的功劳。
她便也不以为忤,倾身以见长辈之礼一拜到底:“晚辈叶氏,见过德叔。”
她猜想的不错,这德叔之所以能得到唐家兄弟如此厚待礼遇,都是因为他唐家的家生仆人,和唐老爷一起长大,效忠几十年,功劳甚大。
在唐家老爷去世之后,若不是德叔撑着,孤儿寡母少不得被人欺负的。
唐厉风和唐烈云参军之后,德叔依然是唐家的管家,他替太后管着家里这盘帐,约束下人,才令唐家的情形好转。
若非家中富庶,唐厉风也不可能娶到出身官宦人家的千金为正妻,又连娶几房妾室,这么多人口,都是要开支的。
众人见叶疏烟对德叔如此恭敬,都觉得十分意外。
唐厉风和唐烈云还没有来得及介绍德叔,想不到叶疏烟已经看出了德叔在唐家的地位,因此这样恭谨,甚至自称晚辈。
而楚慕妍和祝怜月也是头一回听叶疏烟对人自称晚辈,二人不知就里,还怕她这样拂了唐厉风的面子。
而那德叔,一开始只看出叶疏烟身旁带着侍婢,想来是娘娘,但是并不知她是谁,如今一听她自称“叶氏”,虽然面上的表情还很淡然,眼眸中却也微微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他对叶疏烟点了点头:“原来是婕妤娘娘,唐德失礼了。”说着,便要重新行跪拜之礼。
叶疏烟见状,忙扶住他:“德叔切莫多礼,常听皇上提起您,却是无缘拜会,今日难得相见,拜来拜去岂不见外了么?”
她惯能与陌生人交谈,三言两语便让德叔感到十分亲切。
原来,那德叔素日还是十分傲慢的,对于普通的妃嫔并不放在眼里。妃嫔不过是妾室,说到底也不过是唐家的姨娘而已。
偏房没地位,要是生不出孩子,可以说还不如个丫鬟尊贵,所以刚才德叔只是作了一揖。
但此刻知道叶疏烟就是前不久声名鹊起的那个女官、多日前得到册封的叶婕妤,他心中对这个小姑娘却肃然起敬。
此刻二人相谈甚欢,尤其是说道唐厉风和唐烈云小时候的事情,德叔更是像一个慈父般回忆着,一时竟也变得絮叨起来,拉住了叶疏烟便要进正堂去坐下说。
叶疏烟暗觉的德叔很有意思,平时那么高冷,遇到了自己喜欢待见的人,就像个打开了的话匣子。
这也许就是老人吧,总喜欢跟晚辈说说自己年轻时的功劳,而唐厉风和唐烈云童年能有一个较为安定富裕的生活,才有今天的帝王之家,这便是德叔最引以为傲的功劳。
说了半天,他的话就止不住,唐厉风只是微笑着,站在叶疏烟身旁,听她和德叔说话,倒还觉得没什么。
可是身为一家之主的唐烈云,却很是无奈,只好想办法打断德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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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叶疏烟也更加想知道,唐厉风对待卓胜男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她抬头看了一眼唐烈云,难以掩饰担心的神色,只希望唐烈云过后能明白她的担忧,接受她的建议。
唐烈云见叶疏烟看完了棋局,便忧心忡忡,他心中也有些疑惑,不由得看了一眼那棋局,却不明白她担心什么。
他此刻怎么能想得到,叶疏烟是为了卓胜男的事而烦恼。
太阳升得更高,大家也都感觉到饿了。
唐烈云在德叔和唐厉风下棋的时候也吩咐了家仆,如今早饭已经差不多准备好。
这时便有两个十分水灵的丫鬟从后苑走出来,请示唐厉风和唐烈云,是否要用早膳。
这两个丫鬟,一个叫琴语,一个叫书香,看起来有十八九岁,梳着双环髻,虽然容貌平平,但十分乖巧有礼、大方得体,这倒为她们凭添了三分气质。
德叔见众人要吃饭,而他自己是早就吃过了早饭的,当即起身,请唐厉风和叶疏烟去正堂用膳,他则要去雍王府的庄子上对账去。
唐烈云忙道:“那些事情不必忙着去办,皇上难得来一趟,德叔何妨休息一天?”
唐厉风倒也想让德叔入席,但德叔却道:“今时不同往日,老仆自不能再和皇上同桌吃饭,还望皇上见谅。”
唐厉风也只好点头,让德叔去做他的事情。
但德叔刚刚走到二道门的门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唐烈云招了招手。
唐烈云对唐厉风和叶疏烟道:“请皇上和娘娘先行入席,臣弟稍后便来。”
唐厉风和叶疏烟这便移步正堂内,在东侧暖室中用膳。
唐烈云走到德叔面前,问道:“德叔,什么事?”
德叔的目光直盯着唐烈云,道:“我看那卓胜男也该睡醒,只怕这会儿已经又闹起来了。她这个女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云儿,你这次既然惹上了这晦气,还是早些给个答复、了结此事的好。趁着皇上在这里,你去问问他的意思,也好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卓胜男。别让他来问你,免得处置不当,惹人嫌猜。”
唐烈云笑了笑:“知道了,德叔怎么还是当烈云是三岁孩童,这些事,烈云自然会问皇上的。”
德叔也意识到自己老了,啰嗦了,无奈地道:“谁叫我答应你娘,我有生之年都得好好看住你,所以少不得多啰嗦几句。你这孩子,心太软了……罢了,我去庄子上,你快进去罢。”
说罢,他便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唐烈云看着德叔,想起他生母去世时的情景,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但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而她的死,却是和蒲公英有关的。
旁人只知道唐烈云喜欢蒲公英是因为悼念亡母,只有德叔知道,唐烈云每次看到蒲公英的时候,有多懊悔。
他从前是借蒲公英提醒自己,母亲本不该死的,而他身为人子,却无法救自己的母亲、更无法为她鸣冤,所以他宁可自己生活在自责和痛苦之中,也无法原谅自己,把过去的事忘记。
从前,蒲公英对唐烈云来说就是绝望、孤单、自责、痛苦、怀念。
直到遇到了叶疏烟,蒲公英才像他儿时记忆中的那样,重新充满了生命力和希望,充满了期待和幸福。
第一眼看到叶疏烟,他虽然心动,却不至于过目不忘。
只是因为她掉落的扇子上那朵蒲公英,带着勃勃生机,如此与众不同,而她的坚强和慧黠,也像一朵轻盈的蒲公英,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当时恍惚想着,或许是亡故的母亲不想看到他郁郁寡欢,所以要为他找一个能够一生为伴的人?
那扇子上蒲公英,似乎是母亲的原谅和祝福……
可惜,最终他都没有把握住这段缘分,眼睁睁看着叶疏烟走下了青阳寺的阶梯,看着她离开庐州,看着她进京、入宫,也看着她成为妃嫔……
恍恍惚惚地想着过往的事,他来到正堂东屋暖室时,只见菜已经上齐。
柳广恩和祝怜月在一旁布菜,李都尉和齐都尉还在一旁侍立,并不敢因为是在雍王府,而露出一丝懈怠。
看到唐烈云进来,祝怜月险些把夹着的菜掉落在桌上,好在叶疏烟见她这样,急忙将盘子伸过去接住了。
唐厉风见祝怜月竟然像是因为唐烈云而害羞,他不由笑对叶疏烟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然已经发现了祝怜月的心事,无奈地摇了摇头:“谁叫皇上先答应了的,如今不选,难道还等到二十五岁出宫再选啊?”
楚慕妍听了这话,登时醒悟,原来祝怜月是看上了雍王……
她贼兮兮看着祝怜月,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哦……原来是雍王啊!果然是平时吵着不嫁的,要嫁的最快哦!”
祝怜月羞恼极了,却只能暗暗踩了楚慕妍一脚,一句也不敢反驳,怕唐烈云听见了,那可就更没脸见人了。
唐烈云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脸茫然地走进来。
唐厉风就叫他坐在自己的右侧,如此一来,唐烈云刚好和叶疏烟面对面。
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叶疏烟,怕不经意流露出什么,让唐厉风有所察觉。
叶疏烟心中知道他为何要低头,她却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对唐烈云说道:“如此精致丰盛的早餐,多谢雍王殿下的安排。”
唐烈云抬起头,淡淡一笑:“不过还是些粗茶淡饭,做出了些花样,算不得精致,娘娘无需这样客气。”
唐厉风已经饿了,再加上外面这几天吃的简朴清淡,此刻看到美食,也是胃口大开,说道:“是不必客气的,都是一家人,来,起筷吧。”
这时,旁边的书香便准备给唐烈云布菜,但却被楚慕妍给挡住了。楚慕妍伸手轻轻在祝怜月背后一推,祝怜月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便已在唐烈云身旁。
书香讶异地看着楚慕妍,不知道她是玩什么花样,楚慕妍对书香笑了笑:“有我们呢,书香姐姐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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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知道楚慕妍和祝怜月是叶疏烟跟前的人,皇帝都给几分颜色,她也就不敢计较这些,便微微一笑,退到了一旁。
唐烈云见布菜的是祝怜月,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拒绝。
此刻,便是柳广恩为唐厉风和叶疏烟布菜,祝怜月为唐烈云布菜。
祝怜月俏脸红扑扑的,一副娇羞的模样,就算她言行举止都还如常,也掩饰不了少女怀春的忐忑。
这样的神情,莫说叶疏烟和楚慕妍没见过,就连唐厉风都很惊讶,想不到平日里连笑容都有些冷的祝怜月,竟也有火热的时候。
怕是旁边的柳广恩和书香、琴语都看出来了,唯独是唐烈云,在抬头看了是祝怜月布菜之后,便再也没多看她一眼。
唐厉风心知自己这个弟弟眼高于顶,从没见他看上过哪家姑娘,便也不想让祝怜月看出他的冷淡而尴尬,连带叶疏烟都没面子,便对唐烈云说道:
“那个卓胜男,如今还在雍王府么?”
一听这个问题,叶疏烟睫毛一闪,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唐烈云。
柳广恩和祝怜月也同时望向唐烈云,静等着他的回答。
唐烈云心知该来的总会来,该问的也总要问,便放下了筷子,说道:“臣弟就将她软禁在后花园的阁楼上,想等皇上回来,看皇上的意思再处置她。”
叶疏烟听唐烈云这么说,倒是微微一笑,抬头忽然看到柳广恩露出放松的表情。
她心中便有些疑惑,这柳广恩明明是唐厉风的心腹之人,为何此次唐烈云遇到了信任危机之后,他却显得十分信任和关心唐烈云呢?
想到柳广恩也是唐厉风原来的旧部,她便想到,可能他从前也和唐烈云并肩作战,有这样的战友情义,有时候是比亲人还要亲些……
听到唐烈云的请示,唐厉风也笑着点了点头。
唐烈云不做决定,让唐厉风去考虑这个问题,虽然有些偷懒,但是总好过做错了决定。
而唐厉风考虑卓胜男的事,会更客观,这对大家都好,看来,不用祝怜月再去提醒唐烈云什么了。
唐烈云没有擅作主张,而是等待唐厉风的指令,这本该是一种表示顺从的方式。
但是从前,唐烈云是很有主见的人,这一次忽然变得唯唐厉风马首是瞻,这倒显得有点奇怪,不似他平时战场上那般杀伐决断。
想到这个,唐厉风便有些明白,唐烈云也是不想做这个决定而已。
虽说唐烈云之前率领御林军抓获了胡老二等人,但是这些人好解决,一刀杀了也不会引发北冀国边境大的动荡。
该如何妥善解决卓胜男的问题,才是眼前的困难。
于唐烈云来说,他因为卓胜男贸然前来和亲,而牵涉在这场刺杀案中,其实处境尴尬。
若是他来处置卓胜男,重了,别人会觉得无私显见私,轻了,更是有包庇的嫌疑。
唐厉风知道唐烈云一定是意识到自己会遭到怀疑,也不怪他言不由衷。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想知道唐烈云的想法。
他便笑道:“雍王一向果断,怎么遇到女人就束手无策了,明明是你自己的未婚妻嘛,还要来问朕?清官难断家务事,难道你不知道么?”
一句话,便将这皮球踢回给了唐烈云。
唐烈云一愣,想不到唐烈云在这样严肃的事情上,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可尽管是开玩笑,唐厉风却已经就此表态,要唐烈云自己做决定。
叶疏烟低着头,慢慢地把饭菜用筷子尖夹起,往嘴里送,嘴里咀嚼的是甘甜鲜香,心里却不是滋味,七上八下的。
唐厉风看着是开玩笑,可是这答案,却是开不得玩笑的。
唐烈云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
可惜现在叶疏烟没办法把唐烈云和祝怜月一起支开,那刚才的一番谋划,岂不是都用不上了?
祝怜月也担心地看着唐烈云,心急如焚,恨不能变成一只小虫,钻进他耳朵里,把叶疏烟的话告诉他。
唐烈云自知他的回答可能不是唐厉风满意的答案,但是唐厉风既然问了,他也不能将问题再还给唐厉风。
其实答案他自始至终都知道,既然唐厉风让他说,也不需要再想,便道:
“根本不存在什么和亲之事,使者和聘书都是假的,这说不定是敌国的阴谋。所以,臣弟不能跟敌国的镇国公主和亲。这卓胜男和刺客有关联,臣弟认为,应该先将她交由大理寺审问。”
听了这话,唐厉风并不意外。
唐烈云的性格如此,他不喜欢的女人,谁也别想硬塞给他。
有时候,唐厉风开玩笑的问过唐烈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还是他其实有断袖之癖呢。
但是唐烈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喜欢的,必得是一个让我觉得爱她一生一世并不漫长、三生三世都不够的女子。”
一生一世,还不算漫长吗?
一道菜,连吃三顿就会腻;一个曲子,连听一个月就会烦;
两个人,朝夕相对,从陌生到熟悉,从新鲜到厌烦,也许只要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
世上真的有人,相依相偎、相看不厌、哪怕到白发苍苍,爱情却永远都保持着最初的新鲜?
唐烈云是经过战场上鲜血洗礼的男子汉,心中却有着这么天真的想法,没少被唐厉风笑。
可是他又怎么能告诉别人,在青阳寺外,他真的遇见了这样一个女子,却又阴差阳错失去了她……
唐厉风听到唐烈云是不肯和亲的,并不怪他。
但是唐烈云把卓胜男送往大理寺,却有些武断了些。
刺杀自然是有人指使,是卓皓天,或者司徒龙,这都说的过去,他们本就是阴谋算计之人。
但是那个卓胜男,若是有心刺杀,又何必来找雍王和亲?
又怎么会无意之中透露出那几个北冀武者在仙石镇,让唐烈云有机会去截击他们呢?
唐厉风便道:“她如今嫌疑最小,暂且不忙送往大理寺。那几个人若是招出了她,再送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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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得出,唐厉风也因为卓胜男的镇国公主身份,而有所顾忌,所以才不会轻易将她治罪。
否则,治罪之后就得杀了她。
杀了北冀的镇国公主,又岂会和杀几个武者性质一样?
可恨那个北冀国主卓皓天,他明知道卓胜男在汴京,却依然叫刺客刺杀唐厉风。
刺杀这种事,根本无法保证一定成功,若不成功,卓胜男这个镇国公主势必受到刺客连累。
但卓皓天显然早就算到唐厉风如今不敢跟北冀开战,所以哪怕唐厉风怀疑卓胜男,也一样得保住卓胜男的性命。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想起他一统天下、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决心,不禁心疼他的委屈隐忍。
可是成大事者,隐忍委屈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北冀依靠辽国,也不过是辽国和大汉互相制衡的棋子。
一旦大汉国拿下东越和南幽,后方大定,到时候北冀必亡。
想到这里,叶疏烟的心更加坚定。
她便问道:“那皇上看来,卓胜男是有罪,还是无罪呢?”
唐厉风本来只想听唐烈云的意见,可是见叶疏烟也十分关心对卓胜男的处理,也不能回答。
想了想,他说道:“发生刺杀时,她人不在仙石镇,而是被软禁在此,事先也不知道咱们去了仙石镇,多半未曾涉及此事。”
如此明确的表态,难道唐烈云还不明白吗?
唐厉风放在第一位的,还是北边国境的安定。至于卓胜男有没有罪,他根本不在乎。
叶疏烟明眸一转,淡淡瞧了唐烈云一眼,只见他的眉头也倏然紧锁,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提什么让卓胜男接受大理寺审讯的话。
卓胜男既然已经得到圣裁,判定她“无罪”,那她就是与刺杀无关的。
就好像刚才那一局棋,已经说明,唐厉风不会因为眼前的困境而犹豫不决,畏首畏尾。
他喜欢慢慢布局,在这个布局的过程中,无论是进,还是退,都只为了一个目的服务,那就是最终的胜利。
唐烈云又何尝不知唐厉风的秉性,他只好说道:
“既然皇上认为卓胜男与刺杀无关,那对她的处置便该按照无罪来说。既然无罪,臣弟这就去放她出来,劝她回北冀。”
此言一出,唐厉风竟是皱起了眉头:“那个丫头,朕是见过的,脾气比驴倔,雍王当真有把握劝得了她?”
唐烈云硬着头皮道:“臣弟尽力而为。”
见他如此为难,祝怜月很是揪心,心想,那卓胜男毕竟是女子,这算是和亲之事泡汤了,她必定没面子。
唐烈云去说,直接拒婚,她更难善罢甘休。
若让女子去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能有希望劝她回北冀。
祝怜月看着叶疏烟,目光中充满了恳求,希望叶疏烟能去见一见那个卓胜男,成与不成,至少还能试试看。
叶疏烟见祝怜月这样,也知道此事非自己去不可,便对唐厉风微笑着说道:“皇上,不如先让臣妾去探探卓胜男的口风,看看她能接受怎样的安排,再做决定?”
唐厉风对叶疏烟的口才是佩服得紧,她自动请缨去探明卓胜男的心理,那是再好不过。
他便说道:“好,待会儿吃完了饭,就让广恩与你同去,以免那蛮女对你有什么不敬之举。”
叶疏烟当即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但还是做着样子吃了些,便称自己饱了。
柳广恩忙将布菜的事交给楚慕妍,便扶着叶疏烟的手,站了起来。
唐烈云想陪她一起去,但有柳广恩在场护卫已够,他却也没有理由陪着,只好叫书香带叶疏烟和柳广恩去后花园的阁楼见卓胜男。
楚慕妍知道自己做事不如祝怜月细心,可是为了撮合祝怜月和唐烈云,她也只好谨慎小心地为唐厉风布菜,好让祝怜月照顾唐烈云。
可是她看着唐烈云,却觉得他的目光根本没怎么落在祝怜月身上,便不由皱起眉头。
祝怜月这样温柔体贴又能干的女子,且又是参加过选秀的,容貌自不必说,雍王竟然瞧都不瞧一眼,莫不是他心里还记挂着叶疏烟?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祝怜月和雍王没有时间独处,不然雍王要是了解了她,想必还是会喜欢的。因为祝怜月这样的女子,简直是宜室宜家。
楚慕妍看着祝怜月,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个急着嫁女儿的老妈子,看自己女儿哪儿都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笑,倒是想到了一个让祝怜月和唐烈云独处的办法。
她夹起了一点菜,准备放进唐厉风的盘子时,筷子却一打叉,菜便掉落在唐厉风的腿上了。
菜虽然不烫,但是带着菜汤和油腻,这一掉落,迅速在唐厉风的衣摆上洇出一片污渍来。
“哎呀,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楚慕妍急忙跪倒在地,紧张无比。
唐厉风这身衣服本来也是准备换下来的,脏了也不甚在意,楚慕妍又不是有心的,他也不想多加责怪:“起来罢。”
唐烈云见唐厉风衣衫脏了,便起身道:“臣弟已经准备了新制的衣衫给皇上,放在西阁里了,皇上正好换一换。”说着,便叫琴语与楚慕妍一起,去西阁侍奉唐厉风更衣。
这样一来,李都尉和齐都尉就得跟着唐厉风,唐厉风走到哪儿,他们就得跟着保护。
于是东暖室里只剩下了唐烈云和祝怜月。
楚慕妍走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祝怜月挤了挤眼睛,朝唐烈云努了努嘴。
祝怜月脸一红,羞赧地一笑,低头看着坐在桌边的唐烈云,满心甜蜜欢喜。
可是虽然是欢喜,却也还没有忘记叶疏烟的嘱咐。
刚才人多,她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和唐烈云独处,此刻见众人都出去了,她必须得把握时机赶快把叶疏烟的想法告诉唐烈云,不然等唐厉风回来,可能就没机会了。
她放下了筷子,向唐烈云一拜:“雍王殿下,奴婢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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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嫔之斗,无声无息的致命。
叶疏烟要是在宫里能好好的也罢了,若是在危险中挣扎,唐烈云既无法原谅唐厉风没保护好她,更无法原谅自己当初的放手。
祝怜月见唐烈云如此矛盾痛苦,心知他此生对叶疏烟是放不下的了。
可若不放下,无异于作茧自缚。
她硬下心肠,淡淡地道:
“娘娘去宣德门见您,是奴婢和慕妍打得掩护。当时娘娘说,因答应了殿下,必须要赴约,所以她冒死去了,也算和当初……做一个了断。”
唐烈云从不知叶疏烟赴约时是这样想的,骤然听祝怜月这样说,他竟有些耳鸣。
祝怜月所说的话,他明明听见,可是一愣神,却又觉得好像做了个梦一样,并不真实。
他喃喃道:“那……真的是她说的话么?”
祝怜月决然点头:“是,是娘娘亲口说的。”
“了断?”唐烈云苦笑:“从未拥有过,又何来了断一说?看来你只知她去见我,并不知我们究竟有怎样的过往。这话,是你编的。你是怕我对她旧情难忘,为她惹来杀身之祸?”
祝怜月被唐烈云揭穿,一时尴尬,低头默认。
唐烈云嘴角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道:“怎么会呢……我只盼她好而已,只要是为她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着唐烈云这样的话,祝怜月忽然一阵酸楚嫉妒。
她真的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可是唐烈云如此相信叶疏烟,而叶疏烟也笃定他不会反叛,这样的信任,绝不会是轻易能有的。
她嫉妒的不是唐烈云对叶疏烟的爱,而是他们曾经有过这样深刻的了解、这样难以放下的过往……
为什么不是我呢?不是我先遇到你呢?
她痴痴望着唐烈云,喉咙哽咽得有点痛:“殿下,您不是问,娘娘何苦要这么做吗?”
说着,她拿起了一根筷子,沾了些许茶水,在桌子上画下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串着两颗蒲公英琉璃珠的平安结……
是唐烈云在出征东越国、解决东越、南幽联盟之事前,送给叶疏烟的礼物。
他以此向她保证,会平安归来。
那也是叶疏烟戴在头上,去宣德门迎接唐烈云所带的发簪。
她以此告诉他,她很好,也终于等到他平安回来了。
如今,她让祝怜月画下这平安结,其实就是要告诉唐烈云:我所做的决定,是为了大汉国的平安,也是为了你的平安。
她这一路上,为了保住他的平安,只怕是费了不少心。
唐烈云眼底微微有些湿润,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彩画的天花板和华丽灯饰,才将酸涩之意逼回了眼眶。
他仿佛听见叶疏烟在轻声劝他:殿下,你若是懂得我的心意,就听我一句劝;你若是不想让我悬心,就保证你自己的平安……
他低下头来,缓缓用手掌抹去了祝怜月画下的平安结,沉声道:“是我对不起她……”
祝怜月见唐烈云终于接受了叶疏烟的意见,这才欣慰一笑:“如此,雍王殿下才不负娘娘一番苦心筹谋。但是您也可以放心,卓胜男她敌不过娘娘。”
唐烈云相信就凭叶疏烟的才智和坚强,宫里没有几个能打得垮她,只是卓胜男若入宫,这总是他没有及时处理好此女的缘故,他难辞其咎,祝怜月再安慰,他也都无法释然。
唯有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此生此世,他唐烈云,必定以生命来捍卫叶疏烟。
……
“是你?”
当被软禁在小楼上的卓胜男看到叶疏烟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是被软禁,尽管是在别人家里,她却丝毫都没有见外的感觉,反而质问叶疏烟为什么会在这里。
房间里的桌椅都被掀翻了,早上丫鬟们才来收拾过,等叶疏烟走进来的时候,竟已经又像遭了贼一样乱,以至于卓胜男自己都没有个坐的地方。
叶疏烟淡淡一笑,看到自己脚边有一个圆凳,便将圆凳扶起来,坐了上去。
柳广恩冷冷地道:“这是大汉国的婕妤娘娘,公主若是懂礼数的,该称娘娘,而不是你。”
卓胜男更是惊讶:“婕妤?你是女扮男装?”
她的眼珠上下打量叶疏烟,也捞起了一个椅子,大模大样地坐下去,才轻蔑地一笑,道:“我说呢,除了雍王之外,别的男人怎么可能长得这么俊美,原来是个小美人儿。”
说着小美人儿,却不是夸赞,而是带着轻薄不尊之意。
叶疏烟并不生气,而是一贯的温和:“听闻镇国公主是个秉性率直、敢爱敢恨的女中豪杰,如今一见,果然不凡。北冀此来大汉,路途遥远,所以雍王不相信堂堂一个公主会吃得了这般苦,才对公主有所怀疑,将你暂时安置在这里,还请公主见谅。”
听这口气,竟然像是来替唐烈云道歉的。
卓胜男心中得意,脸上也有了笑容:“我怪他?本公主才舍不得怪他呢,将来,他是本公主的驸马,本公主疼他还来不及。”
柳广恩在旁,听得眉头一皱。
北冀国的民风果然豪放,这公主到底是听不出叶疏烟的恭维客套话,还是以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和亲为荣?
这要是放在大汉国,谁家的闺女这么恨嫁,自动送上门,必定要被人轻视笑话的。
叶疏烟却并没有笑她,淡淡地问道:“看来公主在北冀国的时候,就已经对我们雍王情有独钟了?却不知北冀的百姓是如何评价他的呢?”
卓胜男看了一眼叶疏烟,傲慢地道:“我没听过别人如何评价他,我只知道,他征战四方,是一个百战百胜、威风八面的将军;而据北冀国所收录的大汉国皇族画像上,也看得出他品貌出众。我镇国公主择选驸马,自然只有雍王这样的人才般配。”
叶疏烟微微一笑:“难道公主择婿,完全不看这个人是什么性格、身世如何、喜好如何,甚至跟你默契与否,就这样草率的决定吗?”
卓胜男见叶疏烟绕来绕去的,十分不悦:“你是来替唐烈云说好话,那就不必。叫他亲自接我下楼,我便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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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见她竟这般没有自知之明,摇了摇头,说道:“若是说好话,谁不能来,也值得劳动叶婕妤亲自来?公主大祸临头,还不自知。”
卓胜男一听,直瞪着叶疏烟:“叶婕妤?你就是叶婕妤?哦……我知道了,那天和你一起的那个大人,就是你们大汉国的皇帝,唐厉风!”
说罢,她斜着嘴角冷笑:“原来你就是被民间传的那个神乎其神,先做女官、后封为妃嫔的叶婕妤啊?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小丫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既然不是为了唐烈云说和,那是为什么?”
叶疏烟见她如此藐视自己,却也不气不怒,而是慢条斯理地道:
“柳公公说,公主大祸临头,是因为公主带来的人,行刺皇上失败,两人被杀,三人被抓。公主既然是他们的主子,必定脱不了主谋之罪。”
卓胜男愕然看着叶疏烟,丝毫也看不出说谎讹诈她的迹象,可是却依然难以相信胡老二他们刺杀皇帝的事。
但是想了想,她也能明白,这几个人都是北冀国的死忠之士,若是遇到了唐厉风,就算没有任何人命令,他们都会出手杀唐厉风。
“这事儿我不知道,我要是安排了行刺,何必再来找唐烈云,被他软禁在这里?我何不在暗处藏着,若是事败,我再逃走也方便。”她杏眼圆睁,盯着叶疏烟辩白道。
叶疏烟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有道理,所以皇上并未决定将你送往大理寺受审。只是,公主也知道,所谓和亲一事上,使者是假的,通关文牒是假的,和亲聘书也是假的,再加上如今你带来的人刺杀皇上,我大汉与你北冀,可能联姻么?”
卓胜男本来就是不顾卓皓天的反对来和亲,到如今才知道,那提亲的使者是假的,唯一能算凭证的聘书也是假的,她本来就没有逼唐烈云和亲的道理。
又发生了刺杀大汉国皇帝的事,听说这个唐厉风在战场上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难说不敢连她也杀了。
她自知理亏,可是女孩子家家的,若是被拒婚,她真是没脸回北冀去。
怨只怨,她也是和普通的闺中女子一样,幻想自己未来的丈夫是大英雄,幻想一起策马驰骋在北冀辽阔的牧场上,幻想唐烈云这样俊美的男人,能成为自己一生的良人。
可是她却是太冲动了些,不顾一切跑来一看,唐烈云竟然是那么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甚至是几近冷酷的人。
她是公主,从来没有她讨好别人,都是别人来讨好她。可是唐烈云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不但软禁她,竟然连来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时候听叶疏烟说不可能联姻,她傲气劲儿登时冲上来,冷哼一声:
“早知道唐烈云像个大木头似的,谁稀罕来?行刺之事和本公主无关,你们却以此为由,推脱和亲,八成是怕本公主留下来,有机会刺杀你们皇帝。你们如今是要将我当刺客杀了不成?”
叶疏烟见她明明是冲着唐烈云的“美色”来的,到这时候嘴还这么硬,死不承认,反觉得好笑。
“既然公主不稀罕我们雍王,而那聘书又是假的,不如此行就当做是来游玩一番,我大汉国自会安排盛大的仪仗队伍,将公主送回北冀国。那刺杀的事,且由胡老二他们担着。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卓胜男一听,这叶疏烟要将她送回去,一想到到时候回到北冀,卓皓天一定会责骂她:“你是不是恨嫁恨疯了,送上门又被送回来,简直丢光了北冀皇族的脸面”。
想到这里,她烦得要命,咬着嘴唇,不知道是该答应叶疏烟,还是不答应。
若是不答应,唐烈云又拒不和亲,她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胡老二那帮人犯的是刺杀罪,一旦牵连到她,岂非死路一条?
她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唐烈云和她成亲。这样不用灰溜溜回北冀,还可以挽回自己的面子。
至于唐烈云喜不喜欢她,她心想,男人本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她只要是正妃,地位无法动摇,相处久了,再有了孩子,唐烈云一定会对她有感情的。
她终究还是对他的美貌所魂牵梦萦,能设法留在他身边,那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便对叶疏烟说道:“叶婕妤,你也是女人,该知道女子的名声重要。我堂堂北冀国镇国公主,更加不能被人拒婚。在本公主眼中,和亲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若是你大汉国的雍王悔婚,你们就可以送本公主的尸首回北冀!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大汉边境被北冀将士屠城罢!”
柳广恩闻言,眼底掠过了杀机,看着这不可一世的卓胜男,暗暗切齿。
她的态度,几乎和那个卓皓天一样,无非是仗着大汉国立国未稳、南方未靖,不敢发动北方的战争,所以如此猖狂。
叶疏烟却是很喜欢卓胜男的猖狂。
她虽让祝怜月去教唐烈云提出让唐厉风纳卓胜男为妃,但是事情不到绝境,她又怎么会想给自己找一个这样蛮横的对手?
她明白,像卓胜男这样仗着北冀国的势力,将来在宫里很容易得势。
所以一进来的时候,本想劝卓胜男回北冀去。
但是那也只是一丝希望罢了,卓胜男脸皮再厚,也无法回去面对漫天的流言和不休的耻笑,她毕竟还是个女子。
这一线希望既然破灭,叶疏烟便只能选择那条路了。
不过这卓胜男猖狂,打心底里瞧不上大汉国的军队,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将来唐厉风给她再多荣耀,也不会真心爱她。
得不到唐厉风的爱,这个镇国公主迟早完蛋。
叶疏烟心中虽然知道这个道理,明白卓胜男对她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但是一想到要和人共事一夫,甚至开了此例之后,也没有办法阻止唐厉风宠幸其他妃嫔,她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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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中再难过,脸上却还是要带着雍容得体的微笑:“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大汉与北冀两国边境的百姓能够不被战祸所扰,安居乐业,这都是和平之功。身为皇室,你我也都不愿边境起干戈。”
卓胜男听着这话,却是冷笑不已:“哼,谅你们也不敢。”
话音未落,叶疏烟却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卓胜男的面前。
因卓胜男是坐着的,所以叶疏烟便显得居高临下。
她的笑意清冷,一改刚才的温婉和气,低眸睨着卓胜男:“看来公主是打定主意要嫁给雍王了?”
卓胜男坐在那里,就得仰着头看叶疏烟,她平时都是高高在上,哪里肯示弱,便“腾”地一下站起来,挑了挑眉:“是,他是本公主看上的人,本公主要定了。”
叶疏烟却是一笑,叹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女人这辈子,投胎是第一次生命,但爹娘兄长给你的,再好也是暂时拥有,只有夫家的,才是你的,家世好不如嫁的对。看公主也是真命天女的命格,可是想不到……”
说到这儿,她却顿住没再往下说,而是淡淡看着卓胜男,可怜她似得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像是要走的样子。
卓胜男听叶疏烟前半段话说的挺有道理,她也很认同,比如她选择雍王,难道选得还差?
论雍王的相貌、地位和能力,世间几人能比?
可是想不到叶疏烟忽然话锋一转,竟有些瞧不上她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卓胜男忍不住问道。
叶疏烟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卓胜男半晌,方说道:
“本来有些话本婕妤是不该说给公主听的,但是本婕妤替公主可惜。雍王虽好,雍王妃虽金贵,但见了本婕妤,抑或是宫中其他妃嫔,岂非都还是要自称臣、臣妾?你我年龄相仿,本该姐妹相称,本婕妤也觉得公主性子直爽,值得当朋友。可终究是尊卑有别,将来想亲近亲近,却也要顾及身份的。将来本婕妤面前,公主要遵依足规矩行礼,本婕妤也只有受了。”
她说完,见卓胜男那傲气的表情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在脸上挂不住了。
卓胜男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镇国公主那是极高的封号,可是如果同雍王成亲,她就是大汉国的人,镇国公主的荣耀再也不属于她。
叶疏烟说得对,将来她就成了外命妇,见了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都的恭恭敬敬的,不然罪名就多了。
她转念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嫁给雍王是实实在在的“下嫁”,放着高贵的公主不当,还要对叶疏烟这种“妾室”点头哈腰?
她越想越气,怒道:“你休想!本公主是皇室嫡女,你却不过是从女官被册封的,想让本公主向你行礼,凭什么?”
叶疏烟听得卓胜男发怒,显得有些受惊吓:“是公主要问,本婕妤才不瞒你,怎么说实话你反而恼了呢?公主不想向本婕妤行礼,那不妨问问皇上,看能不能为公主破个例。”
说着,她一转身,将手搭在柳广恩的袖头:“皇上和雍王都在前院正堂,公主若是质疑我大汉国后宫的规矩,不妨去问问皇上怎么说吧。”
说着,便和柳广恩一起走出门去。
门外守卫的兵士听闻叶婕妤要带这个卓胜男去正堂见皇帝和雍王,也不再阻挡,大开房门。
卓胜男心里有些乱,她又想得到与雍王这段婚姻,却又不想到时候被叶疏烟这样的小丫头给压着,更何况次次入宫觐见的时候都要拜了这个拜那个……
她懊丧至极,追着叶疏烟便跑了出来。
穿回廊、过花园,来到正堂,唐厉风早已换好了衣衫,重新坐在东暖室里和唐烈云畅谈。
叶疏烟提起裙摆,便准备迈步入暖室,去帮卓胜男通传。
卓胜男却是一贯横行无阻惯了,便要跟着她进去。
柳广恩忙伸手挡住了卓胜男,说道:“公主稍候,需等通传,方可觐见。”
卓胜男恨恨地瞪着柳广恩,叱道:“本公主还没决定要结这门亲呢,你们就摆起谱来了?狗奴才!”
柳广恩闻言,眼中燃着怒火,却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
叶疏烟刚准备进去,猛然听见卓胜男这样无礼地骂柳广恩,她厌恶地看着她,说道:
“公主若是想让人尊重,还是先自重的好。你任性妄为,不顾兄长反对前来和亲,这本就是轻视了自己。我大汉国的闺秀,以秀外慧中为美,以仁和宽厚为美,以自重自爱为美,相比之下,公主如此之丑,岂不叫雍王殿下难以下咽么?”
卓胜男一听,大怒,扬手便想上前打叶疏烟。
柳广恩抬手便卡住了卓胜男的手腕,看都没看她一眼,虽然低着头,语调却无比冷傲:“公主,婕妤娘娘这是教你规矩呢,你别不识好歹。”
卓胜男被柳广恩死死扣住了手腕,用力挣脱才抽回了手,疼得她暗暗咬牙,对叶疏烟和柳广恩已是恨极。
什么雍王妃,还不是没有地位,被这些皇帝的妾室和身边的狗奴才欺负?
她恼恨极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叶疏烟现在就这么嚣张,今后她自己真成了雍王妃、进宫参见宫嫔时,这叶疏烟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可是她刚才亲口说非要唐烈云不可,又怎么反口呢?
这时,只见暖室中走出一个人,却是之前在吉祥村也见过面的楚慕妍。
这楚慕妍看到卓胜男,犹如仇人相见,一点好脸色也没有:“皇上有旨,传北冀公主卓氏入内觐见。”
既然叶疏烟是女扮男装了,那么她身边跟随的两个人自然也是姑娘。
她跟前的丫鬟都这样嚣张,还真是不一般的得宠。
卓胜男心里渐渐升起了一股劲儿,倒想和叶疏烟较量较量,看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白了一眼楚慕妍,便迈步走了进去。
唐厉风此刻已经坐在暖室北侧的坐塌上,李、齐两位都尉护卫两侧,唐烈云坐在右下首,而左下首的位置上,坐的自然是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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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书香和琴语早就看这个卓胜男不顺眼,此刻竟一起拍起手来:“说得好!”
唐烈云见二人在唐厉风面前如此放肆,尴尬得干咳一声,书香和琴语掩口一笑,忙肃容而立。
叶疏烟笑了一笑,对楚慕妍说道:“你这丫头太不懂事,这里都是皇亲国戚,轮得到你一个女官说话么?还不向公主道歉?”
楚慕妍话已经说完,气也出了,便笑嘻嘻向满面黑气的卓胜男盈盈一拜:“慕妍多嘴,公主大人有大量,别气坏了身子。”
卓胜男冷冷地道:“本公主的身子又不是纸糊的,哪儿那么容易被气坏!”说着,气呼呼地重新坐下。
唐厉风面对卓胜男刚才的质问,本该给一个答复,却被楚慕妍出来搅合了一下,此刻还是得言归正传。
“慕妍话直理也直,公主切勿见怪。各有各的理,但婚姻大事,一来要三媒六聘齐全,二来也要双方你情我愿。不知雍王打算如何安置公主?”
唐烈云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一眼叶疏烟。
刚才祝怜月劝他对唐厉风说,让唐厉风纳卓胜男为妃,完成这个和亲。
可是话在嘴边,他却还是狠不下心提出这样的建议。
叶疏烟见终于到了要说出决定的时候,而唐烈云却还在犹豫,看来他是怕卓胜男将来让她受委屈……
她便对唐烈云粲然一笑:“殿下看着臣妾,难道殿下要说的话,是臣妾不便在场旁听的么?其实雍王有什么想法,放心说便是,不必担心臣妾。”
唐厉风也有些好奇:“雍王可有难处?”
唐烈云心中大恸,知道叶疏烟说的“不必担心”是指不用担心她将来会被卓胜男欺负,也不用担心她会失宠。
他低下头去,忍了忍心里的酸楚,复抬起头来,目光已变得异常自信坚定。
--疏烟,今日是烈云对你不住。
他朝那卓胜男若是威胁到你的地位,让你受屈辱,烈云誓死也要灭了北冀,手刃卓氏一族!
“禀皇上,公主是北冀卓氏皇族的嫡长女,而臣弟不过是庶出,论嫡庶长幼,臣弟原也配不上公主。可是公主为了两国边关和平,前来和亲,我大汉国没有拒绝之理。臣弟心想,若论及般配,唯有皇上与公主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话音一落,除了叶疏烟和祝怜月,其余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唐烈云和卓胜男。
楚慕妍简直想扑过去抓住唐烈云的衣领子问问他:你不是喜欢疏烟吗?怎么能这样害她!
如今唐厉风专宠叶疏烟,可是从册封到如今,连半个月还没过,怎么能让别人横插一杠子、毁了她的幸福?
你唐烈云为了自己不娶这个母夜叉,就推给皇上,难道你是看皇上和疏烟太好,因爱成恨吗?
她恨得死死瞪着唐烈云,却被一旁的祝怜月拉住了手。
祝怜月对楚慕妍摇了摇头,楚慕妍也知道妃嫔不能妒忌,更不能不让皇帝纳妃嫔,她是叶疏烟的侍女,自然代表了叶疏烟的心意,哪怕再恨唐烈云的做法,也不能表露出来,只好忍了下去。
柳广恩也料不到唐烈云会提出这个提议,但是他却是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这已是最好的方法。
卓胜男一听这话,惊愕地看着唐烈云,心中的想法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亏这唐烈云想得出,竟然让她换一个人和亲,难不成当她堂堂一个公主是街市小摊上的货物,竟然可以推来让去的么?
可是转念一想,本来卓皓天很反对和亲,说这事是大汉国的阴谋诡计,卓胜男没办法说服他,所以才偷偷跑到大汉国来的。
如果和亲成真,且还是成为大汉国皇妃,那么卓皓天今后也不能再指责她、说她蠢笨了。
而且,成了皇妃,就有机会做皇后,到时候这大汉国的天下岂非也是她的?不费一兵一卒,比北冀的千军万马还有用。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叶疏烟和她身后的侍女,以及对她不敬的柳广恩。
--到时候,看叶疏烟和这帮狗奴才还能不能这样趾高气昂!
她的脸色从愠怒逐渐变成了冷笑,淡淡看着唐厉风,只见他虽说没有唐烈云那么俊美,但是却散发着帝王的霸气、男人的刚强炽烈,越看越有味道。
可是此刻,唐厉风却是有些尴尬地望向叶疏烟,不知该说什么好。
--怪不得刚才唐烈云也看着叶疏烟,原来是早有这种想法,怕叶疏烟在这里听了会责怪他。
叶疏烟听唐烈云终于说出了这话,像是一个终于听到审判结果的囚徒,顿时觉得轻松了。
她感觉到唐厉风在看她,便对唐厉风微微一笑:
“雍王殿下不说,臣妾还不觉得。如今再看看,镇国公主性格刚烈勇敢、爱好习武、马术精湛,说不定和皇上还真是合得来呢。和亲是喜事,对两国百姓也是好事,却不知皇上和公主意下如何?”
卓胜男听唐烈云和叶疏烟语带恭维,她便更是得意,看着唐厉风说道:“皇上英武盖世,我皇兄都敬畏你三分,若是皇上提出和亲,想必皇兄和母后都会很满意。只是不知在皇上心里,本公主当不当得起大汉国的皇妃呢?”
唐厉风见叶疏烟竟然会认同唐烈云的话,他更是疑惑,看着她,眉头紧锁,但见她却依旧笑容明媚,他心下更是不忍,起身说道:“这暖室里有些闷热起来了,婕妤陪朕出去透一透气罢,公主且稍候。”
说着,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携住叶疏烟的手,便往东暖室对面的西屋里走去。
楚慕妍和祝怜月刚要跟上,却见叶疏烟回头对她们摆了摆手,二人才止住了脚步。
来到西暖室中,唐厉风望着叶疏烟,依然不敢相信刚才劝他接受卓胜男的那番话是她说的。
“娘子……你……”
叶疏烟淡淡一笑,依偎在唐厉风的怀中:“相公,你想问奴家为何会赞同雍王的意见,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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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越是善解人意,唐厉风的心就越疼。
他紧紧抱着她娇弱的身子,颤声道:“傻瓜,你莫非忘了为夫对你的承诺么?为了你,三千宠爱在一身;为了你,空置六宫也无妨……今天你是要为夫食言吗?”
叶疏烟何尝会忘记当初他的字字承诺?可是当初谁又能料到卓胜男的出现?
她眼底一热,强忍着难过,微笑着道:
“相公当初的话,奴家永世都无法忘记,想必相公自己也是一样忘不了。可是相公难道忘了,奴家见到相公的第一面,是在何处,说了何话?”
唐厉风怜爱地抚着她的背:“怎么会忘?第一次见你,是在坤宁宫。”
当时,他说:叶典制,清油制造一事,一日未见成效,朕便一日食不知味。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而她说:宁负日月,不负君心。奴婢愿尽绵薄之力,襄助皇上,绣一幅幽云回归的版图。
若不是她懂得他一统天下、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决心,若不是她善解人意、一心为他,他何以会如此心动,将她当做知己,对她魂牵梦萦?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不会忘记,她抬头望着他,秀眉微蹙,伤感却也幸福。
“相公还记得……那就好。如今雍王能提出这样的建议,足可见他忠心可昭日月,绝未与北冀有任何瓜葛、与卓胜男有半分私情。奴家之所以同意雍王的提议,因为奴家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皇上能统一天下。只要皇上和雍王兄弟同心,南幽国、东越国很快就能攻陷。待国富兵强,别说一个小小的北冀不敢与我大汉抗衡,就是辽国,也不敢轻易挑起战争。”
唐厉风想起天下江山尽归大汉版图,胸中涌起无限感慨和豪情,可是他怀中的人儿,却要因为这和亲而倍受委屈,他又怎么能忍心?
“这道理,为夫明白,但一想到今后为了卓胜男,可能要委屈了你,为夫于心何忍?”
叶疏烟心中酸楚,捧住唐厉风的脸,柔声道:
“没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所爱的人,何况奴家向来小心眼、爱吃醋,更见不得相公与别人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那样奴家会疯了的。但奴家也渐渐明白,相公是天子,要为军国大事考虑,更要为皇家子嗣繁衍考虑,终究不可能只守着奴家一人的……”
唐厉风见她不是不难过,而是强忍着,还在尽力劝他、安慰他,他更是心疼,紧握她的手,说道:
“疏烟,你知道吗,刚才为夫多怕你说你不会吃醋、你不介意为夫纳卓胜男为妃……”
叶疏烟忍不住一笑:“相公还说奴家是傻瓜,其实你才是傻瓜呢。奴家怎么会不在乎?可我之所以愿意暂时忍让那卓胜男,是为了相公几年之后不必忍那北冀国、不必忍辽国。只要相公的心在奴家身上,奴家就知足了。”
话已至此,唐厉风再不忍心,还是必须做出决定的。将来叶疏烟所受的委屈,他必须要百倍千倍来弥补。
“娘子,有你在为夫身边,是为夫的福气。将来大汉国挥师北伐之日,为夫要你陪着,亲眼看到为夫一统江山的那一刻,看到北冀卓氏的覆灭!”
叶疏烟听见这样的话,不禁泪眼朦胧,却是含泪而笑,将唐厉风拥紧:“那一天,很快回来的,相公……”
她会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去辅助他富国强兵,帮他完成统一大业,也会陪着他,一直走到人生的终点……
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幸福。
待二人说完了这番话,回到东暖室之中,卓胜男坐在椅子上,才不过喝了半盏茶而已。
唐厉风撩起衣袍,坐在主座上,觉得喉咙微微难受,端起茶杯却觉得太凉,又放下了。
柳广恩忙上前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叶疏烟也坐下,和颜悦色地对卓胜男说道:“让公主久等了。”
卓胜男看着她冷冷一笑:“看来外面的空气是好,叶婕妤的脸色好多了。”
叶疏烟微微一笑:“多谢公主关心。是了,方才公主说,若是和亲的对象是大汉国皇上,那么北冀国主便不会再反对,看来公主也认为,雍王的提议值得考虑了?”
卓胜男扬起下巴,说道:“也不过是值得考虑而已,只怕皇上满足不了本公主的条件。”
唐厉风刚刚喝了一口茶,听着卓胜男竟还有条件,心中冷笑,便问道:“公主有什么条件,是如此难的?”
卓胜男笑了笑,道:“第一,必须册封本公主为皇贵妃;第二,聘礼要雍王代表大汉国,亲自送到北冀国都;第三,本公主会想念皇兄和母后,皇上要准许我随时回北冀都可以。”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如此刁钻,可是卓胜男每说出一条,唐厉风嘴角的笑意便更浓一分。
唐烈云却是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借此平静心神,来控制心里的杀机。
楚慕妍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条,祝怜月的脸色也逐渐冷得像冰。
而柳广恩低垂着双目,没人能看出他眼中的怒火。
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就算是家世再好,也不能直接封为皇贵妃的,起码德行和功劳都到了那个地步,比如诞育皇嗣多,且皇子品行学识才能出众、将来可能立为太子之类的。哪有还未承宠便被封为皇贵妃的?
而这第二条,更是强人所难了。
她来大汉国,本来是为了嫁给雍王,如今成了皇妃,却让雍王去送彩礼,岂不是让别人耻笑雍王的王妃被自己皇兄所夺?
她倒是挽回了声誉和面子,可是置大汉国雍王于何地,置大汉国皇室颜面于何地?
这第三条更是可笑,民间嫁娶,寻常人家的媳妇还不能擅自回娘家,否则会让人指责她没有教养、不懂规矩,或者说夫家薄待什么的。
为了皇家的安全,皇宫都禁卫森严,妃嫔的父兄在朝为官的,且还不能随意相见,就算要见,都得是皇帝或太后恩准,家眷方能进宫来依礼觐见。
更何况北冀国是敌对国,身为皇贵妃,来往两国之间,有失体统暂且不论,万一言语之间泄露了大汉国和皇宫的情况,那就是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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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场众人都十分恼怒,觉得卓胜男咄咄逼人,得寸进尺。
唐烈云明白,卓胜男要是成了皇贵妃,高高在上,叶疏烟如此得宠,肯定会受她刁难,却碍于尊卑身份,无法反抗。
他只恨如今大汉国兵力不足,否则绝不会由得卓胜男这般放肆。
叶疏烟神情木然,看着唐厉风的脸色,见他这样笑,知道再刁钻的条件,他都会答应。
比起实实在在的江山,卓胜男这些条件又算什么呢?不过是骗小女孩儿的把戏,她却乐在其中。
皇贵妃?叶疏烟心中冷笑,纵是太后、皇后又如何?她敢让卓胜男入宫,就能想到办法对付她。
让雍王亲自去送聘礼,无非是为了北冀国和镇国公主的面子而已。可谁知道里子如何?
皇帝待她的心是真还是假,才是最重要的,甚至关系到她的性命。
第三条,叶疏烟还求之不得呢。
卓胜男要随时回北冀,看起来是莫大的自由,但是在叶疏烟看来,却是最危险的事。
再多人保护、再盛大的仪仗,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
况且她来回一趟也得一个月之久,眼不见为净,岂不还算是好事了?
唐厉风望了一眼叶疏烟,只见叶疏烟嫣然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这皇贵妃的位置,唐厉风早已属意于叶疏烟,她对大汉国颇有功劳,将来也必定会诞育多位皇嗣,又是他最疼爱的妃嫔,皇贵妃之位本该非她莫属。
皇后之下,便是皇贵妃,若是宫中没有皇后的情况下,皇贵妃就等同皇后,为六宫之主。就算有皇后在上,皇贵妃一样有管理六宫之权。
可是如果答应了卓胜男的条件,叶疏烟至多能晋升为贵妃而已。
贵妃不过是四夫人之首,正一品,后面依次是淑妃、德妃、贤妃。少了一个“皇”字,位份待遇地位都差多了。
见叶疏烟竟点了点头,唐厉风知道她是在暗示他答应下来,他咬了咬牙,便道:“公主只有这三个条件而已么?准了。”
一听唐厉风答应得这么快,唐烈云忽然坐直身子,险些站了起来。
可是想到刚才叶疏烟和唐厉风一起出去商量过此事,想来他们二人已有默契,唐厉风应该也不会看卓胜男欺负叶疏烟。
想到这里,唐烈云才忍住没有质问唐厉风。
唐厉风说罢,站起身来,走到了卓胜男面前。
卓胜男见唐厉风竟爽快答应,之前所受的那些屈辱便一扫而清,她嫣然一笑,望着面前这位英伟不凡的帝王,说道:“皇上果然不愧为九五之尊,本公主佩服。”
唐厉风淡淡一笑:“既然公主的条件,朕都答应了,那么从今日起,就请公主在皇家苑囿安置,朕必得按和亲礼仪,知会北冀国主,方可行册封礼。”
卓胜男心满意足,正自得意,事情既然定了,她自然也希望礼数周全,方能消除她私自前来和亲在北冀皇族中造成的不良影响。
所以,对唐厉风的安排,她并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唐厉风便叫柳广恩带人护送卓胜男去皇家苑囿暂住,柳广恩领命,随卓胜男走了出去。
“皇上,您怎么能这样嘛!您都不喜欢她,还封她为皇贵妃,这不是眼看着娘娘以后要被她欺负么?”楚慕妍气得红了眼,扁着嘴嘟哝道。
叶疏烟闻言,站起身来,冷冷看着楚慕妍,斥责道:
“放肆,此次出行,你屡屡多嘴多舌,皇上都不加责怪,你倒越发不懂规矩!非要让本婕妤在雍王府命人打你板子吗?”
楚慕妍见叶疏烟动了怒,心知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再在这时候惹她生气,连忙低下头去,噤声不语。
唐厉风走到叶疏烟身后,也不顾这么多人看着,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你怪她作甚,是朕不好……”
叶疏烟回头,望着唐厉风道:“皇上这是哪里的话,臣妾并未不高兴。皇上巡游这几天也是累了,卓胜男的事既然已经解决,想来雍王殿下这两天也不胜烦扰,不如我们早些回宫,大家都清静清静。”
唐烈云见叶疏烟要走,知道她心里委屈,哪里放心,可是也没有借口再挽留她,便道:“皇上和娘娘要回宫,那么臣弟马上派人去成衣铺买几套女装来,供娘娘和二位女官更换。”
说罢,便叫书香和琴语去办此事。
祝怜月知道要回宫了,却是伤感,只盼唐烈云能看她一眼,可是唐烈云的目光却始终只是从她身上淡淡掠过,并未停留。
等女装买回来,叶疏烟和祝怜月、楚慕妍她们换好,候在王府外的御林军便保护着皇帝和娘娘,安然回到宫中。
走出王府时,祝怜月回眸而望,唐烈云感伤的目光,却依然不是为了她,而是系于叶疏烟的背影……
她难过至极,扶着叶疏烟的手竟忍不住一抖,捏痛了叶疏烟。
叶疏烟侧目看她,淡淡地道:“怜月,走了。”
祝怜月勉强一笑:“请娘娘上轿。”
这一行,虽然是凶险重重,但叶疏烟想到在吉祥村时的安宁祥和,和唐厉风如同寻常夫妻一般钓鱼、做饭,住简陋的房屋,睡农家的炕头,她却觉得这是不小的收获。
这样的经历,在唐厉风心里,一定也是难忘的,是他和其他人所没有的。
走进了朱雀门,叶疏烟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皇宫,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强敌环伺,她必须开始为自己打算,必要的时候,也须先下手为强。
祝怜月依然和叶疏烟坐在一个轿子里,一路上,她见叶疏烟都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问道:“疏烟,你在难过吗?”
叶疏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难过什么,卓胜男成为皇贵妃,不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么,怨谁去?”
听叶疏烟说一手促成,祝怜月也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
“是啊,我也觉得纳闷儿。我劝服雍王都万分不易,你是怎么肯定,卓胜男一定会接受雍王的提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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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见叶疏烟忽然冷淡相对,便也猜到是为了卓胜男的事。
就算她再懂事,终究免不了会伤怀的。
他心下内疚,可是此事已成定局,也唯有让叶疏烟自己想通、自己接受。假如她自己想不通,旁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也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舀起了皂角水,道:“既然是累了,为夫便为你洗洗头发,陪你睡个午觉罢。”
自东二殿温泉池里出来,经过了殿后的封闭走廊回到寝殿时,依然不觉得冷。
唐厉风只穿着并不太厚的单袍,怀抱身穿软缎寝衣的叶疏烟,赤脚走在走廊上铺的雪白狐皮毯子上。
叶疏烟任他抱着,软软地倚在他肩头,也不知是这几天太劳心劳力,还是刚才在水里浮得太久,此刻浑身都觉得无力且沉重。
唐厉风看她不像平时那么精神,笑问道:“怎么懒懒的,倒像是有孕的样子。”
叶疏烟一听,羞得满脸飞霞:“哪有那么快……”
唐厉风也知道从册封到如今不到半个月,加上叶疏烟还年轻,想来也没有那么快。不过二人每天都有同房,他还是有点盼望的。
提到这个,叶疏烟倒是想起,她册封一来,已经承宠多日,但忙得忘记了,还没有让御医来把过平安脉。
林峥如今是专门负责给凌暖请平安脉的,之前凌暖中毒,他医治有功,后来又给凌暖调养得当,令凌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唐厉风也曾说过要给林峥晋一晋官职。
御医院里,叶疏烟也只能信得过林峥,从今往后也少不了要依靠他来保证她的安全和孕事顺利,看来也得把这件事提一提,好让林峥有更高的官职和权限。
待二人走进寝殿,跟在身后的安沫和宁雅见祝怜月在殿中,便立在寝殿外间等候传唤。
祝怜月迎住唐厉风和叶疏烟,但唐厉风却不让她帮忙搀扶叶疏烟,径直把她放在床榻上。
看着她慵懒的样子,怕是有什么不适,唐厉风终究还是不放心,便对祝怜月道:“命人传御医来,为娘娘请脉。”
祝怜月不知道叶疏烟是哪里不舒服,但是看她面色有些苍白,便忙去吩咐安沫到御医院请林峥来。
而每次温泉浴之后,叶疏烟便不让人在寝殿里服侍,祝怜月就不必留在寝殿。
祝怜月见叶疏烟神情恍惚,四肢无力,想起刚才楚慕妍的斥责,更觉得是她因为卓胜男的事,不然不会这样,心中也是难过,见楚慕妍也不知去了哪里,便吩咐宁雅:
“慕妍不知去哪儿了,我找一找她,待会儿娘娘有什么吩咐,你们进殿应着。”
宁雅便柔柔一笑,说道:“好,怜月姐姐放心去找慕妍姐姐吧,奴婢们会伺候好的。”
祝怜月说是去找楚慕妍,可是她也不知道楚慕妍跑出去之后会去哪里,出了沛恩宫,她也漫无目的地走远了。
寝殿中,香烟袅袅,缭绕着床前的纱幔,更显得叶疏烟的容颜有种朦胧柔软的安静和美好。
叶疏烟斜卧榻上,唐厉风躺在她身边,心知她的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他是帝王,选妃并不是错,也不能就此对叶疏烟道歉,可看着她这样难过,真不知说什么好。
叶疏烟拥住了他的身子,柔声道:“奴家身体没事的,不过是泡了一会儿温泉,有些困乏,相公无需这么小心的。”
唐厉风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没事,平时精精神神的,今日却有些病恹恹,方才在汤池里,为夫要亲近亲近,你也不喜欢,可是为了卓胜男?”
听到这个名字,叶疏烟就觉得心里猛然被锥子锥了一下似的。
她不怕卓胜男回抢走唐厉风,她难过的,是从今往后,唐厉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
如果他能够宠幸卓胜男,就打破了独宠一人的誓约,那么自然也不需要再空置六宫,冷落其他妃嫔。
太后又逼着这些妃嫔,用手段去争宠得孕,这宫里只怕就此热闹起来了,可是沛恩宫呢?
她紧紧抱住了唐厉风,一时泪眼朦胧:“相公,你不在沛恩宫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你宠幸别人的时候,我要怎么才能睡得着?”
这样的话,问出口才觉得这么傻,冷静沉稳如她,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可是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该失去的,总是要失去的。
唐厉风心中也有内疚,何妨在他怀里任性一回,哪怕是让他更多一些疼惜也是好的。
宫中的妃嫔,谁不是这样度过孤寂长夜的?听着更漏声,数着自己的脉搏,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以为自己不会这样,想不到平静幸福的日子短得让人无法相信。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任性的话语,念及自己给她的承诺已成了虚言,心中的内疚都变成了对北冀的仇恨。
轻抚着她的肩膀:“娘子,你放心,只要攻陷东越国,下一战,为夫必定兵伐北冀!”
为了她的委屈,他连统一天下的进程都改变了,只要北冀国一覆亡,卓胜男自然也逃不过一死。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是心疼她,可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既然有夫妻之实,多少也会有夫妻之情。
一年半载、或者两三年之后,唐厉风收服了北冀,卓胜男会面临什么?
毒酒、白绫还是匕首,抑或是与北冀皇族一样,直接被斩首示众?
如果她在这期间有了唐厉风的骨肉,他是不是也一样会毫不留情杀了她?
越想,叶疏烟便越心寒。
帝王二字,带着耀世的光芒,可是那光芒,本就是刀锋上的寒光所组成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仁慈的人,做不好皇帝。
这时候,她的胸膛就贴着唐厉风的,却觉得彼此的心竟有些无法贴近。
唐厉风见她竟凝眉不语,便问道:“娘子为何不说话?”
叶疏烟抬头看他,淡淡一笑:“军国大事,相公自有妥善安排,奴家不便多言。”
唐厉风一笑:“胡说,为夫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当初殿选的时候,你可是告诉太后,你喜欢读《孙子兵法》《三国志》之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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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听唐厉风提及殿选时的事,想到那时候他正在屏风后面偷看她,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不禁羞涩地一笑:
“那不是为了让太后……不喜欢奴家,才那么说的吗?那时说的很多书,奴家只知名字,连书封都没见过呢。”
唐厉风笑道:“你真是胆大包天,一个小小的参选秀女,竟敢藐视朕躬?害得为夫一见钟情却要苦忍相思,太坏了……”
说着翻身将叶疏烟压制住,一手便伸进她肋下,逗弄得她笑得像是被风吹动的风铃……
这时,只听童九儿在殿外禀道:“启禀皇上、娘娘,林御医前来为娘娘请脉,正在殿外等候。”
唐厉风听了,这才笑着放开叶疏烟,说道:“知道了,叫安沫、宁雅进来伺候吧。”
安沫和宁雅这才忙走进来,为二人更衣。
只是叶疏烟的一头秀发还没有干透,只好梳理好,垂在背后。
林峥低着头走进来,在唐厉风和叶疏烟面前跪拜:“下官参见皇上、娘娘。”
唐厉风坐在叶疏烟的床榻边,叫林峥平身。
而叶疏烟就斜倚在床边,薄薄的帷幔放下了半边,恰好遮住叶疏烟。
唐厉风说道:“林御医,叶婕妤有些疲惫不适之感,你且替她把一把脉,瞧瞧可是最近太累了?”
林峥坐在安沫搬来的圆凳上,叶疏烟才把手从帷幔中伸出来,白皙柔滑的手腕,泛着瓷器般透亮的光,晶莹干净的指甲有健康的光泽。
安沫将一条薄薄的丝帕铺在叶疏烟手腕上,林峥方将指搭在她手腕,细细把了把脉,眉头本来是皱着的,把完了脉,才舒展开来。
他撤了脉枕,禀道:“娘娘身体十分康健,并未有劳累疲乏、气虚体弱之脉象,皇上不必担忧。只是最近天冷,娘娘大概食用过寒凉之物,比如有鳞的鱼类,所以有些体寒,阳气无法到达四肢,才会有无力之感。只要略服用些温补的汤类,三两天便好了。自然,沛恩宫的汤池也是很好的驱寒之处。”
叶疏烟并不知道自己在吉祥村吃过的那些鱼中,竟有属性寒凉的,她知道体寒不易受孕,又不好意思当着唐厉风、安沫、宁雅的面问这些事,便没接着这个问下去。
“皇上,林御医服侍凌美人至今,颇显才干,不知可否让他往后也为臣妾请平安脉?”
请平安脉这事情,关注的并不是健康,因为身体不出状况,本也不需要天天让御医给看,都是为了查看孕前孕后的身体变化。
唐厉风早想安排人来为叶疏烟把平安脉,当即答应,又对林峥嘱咐道:“朕看你早前为凌才人做的药膳很不错,似乎是调理身体、方便得孕的?不知用的是何方,叶婕妤适合药膳调理吗?”
此言一出,叶疏烟脸又热了起来,虽然隔着帷幕,但还是很不好意思。
林峥从前也是个害羞的人,但从未凌暖医治调理至今,也总算是练出来了,竟未曾脸红,从容禀道:“回禀皇上,药膳虽说是重在个‘药’字,其实还是要靠膳食调理为主,服用一些养宫补血之食物,配以少量温补药材催动膳食的疗效。此方人人适合,只要略调整药材的种类比例即可。”
唐厉风听了,微笑看着叶疏烟,说道:“既能补身子,又能促进孕事,这就很好。”
叶疏烟含羞道:“皇上别操心这些事情啦,交给怜月和慕妍就是了。”
唐厉风笑了笑,对林峥道:“今后给叶婕妤请平安脉的事,便由林御医负责罢,你如今是正五品御医,即日起升任从四品内医正,你给朕好好照顾叶婕妤。”
林峥颇为惊喜,跪地谢恩道:“下官谢皇上恩典。”
叶疏烟总算帮林峥官升一级,而内医正这个官职再向上,就是右院判,只要她尽快得孕,那么右院判之职,林峥很快就能得到。
尽管右院判是要次于钟拾棋的院判之职,但是也无疑是向御医院的最高领导之位靠近了一大步,只要钟拾棋有什么行差踏错,林峥就很有可能接任院判之职。
叶疏烟心中喜悦,见唐厉风心情也好了不少,这才敢问林峥:“林御医,这两天凌美人身子如何?”
林峥闻言一顿,本来对答如流,此刻却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帷幕后的叶疏烟,旋即低下头去:
“凌美人这几天一直呆在寝殿内,听太监们说,她饮食上较平时少了很多。下官昨天去请平安脉,发觉她身子虚亏的很,似乎有……绝食的迹象。”
叶疏烟一听,忙望向唐厉风,只见唐厉风的脸已经拉了下来,就知道糟了。
她忙拉住了唐厉风的手,说道:“皇上,凌美人她许是想家了,思乡情切,因此茶饭不思。”
唐厉风哪里会不知道凌暖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那天她唱歌,唱到“羊车”、气走了唐厉风的事?
“朕不治她的罪,她倒先以死相逼么!看来不给她些惩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叶疏烟紧紧握住唐厉风的手,不让他起身,恳求道:“凌暖没读过什么书,求皇上原谅她这一次罢,往后臣妾一定教她多读书,再不惹皇上生气了。”
唐厉风见叶疏烟此刻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却还尽全力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喊来柳广恩去宸佑宫下旨惩罚凌暖,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拥进怀里:“你这是何苦呢?”
林峥见唐厉风和叶疏烟这样亲昵的举动,也有些吃惊,当初凌暖中毒的时候,唐厉风倒是在旁陪着她两天两夜,可那时候也只是陪着罢了,心里煎熬担忧,却不曾这样真正流露的心疼。
他心中暗暗叹息,总算知道凌暖绝食到底是为什么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见唐厉风略消了火气,叶疏烟这才敢吩咐林峥道:“林御医既然把完了脉,也该去宸佑宫再看看凌美人的情况,无论如何要劝她吃些东西。”
本想说后晌就去看凌暖,但是唐厉风刚才还说要陪她睡午觉。累了这么多天,骤然放松,这一觉只怕要睡得久一些,只好忍住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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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身负着保证凌暖健康的任务,本也不敢怠慢,只是劝凌暖的事情,他却并没有什么把握,只好努力去试试。
便领命道:“下官遵命,皇上和娘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唐厉风道:“无他,林御医且先下去罢,药膳照服用时间送来便是,勿假他人之手。叶婕妤信你,朕也是信你的。”
林峥忙道:“下官不敢有负皇上和娘娘的信任,事必躬亲,绝不会假手于人。”
其实就算是唐厉风不交代,林峥也会亲手为叶疏烟熬制药膳的,只是唐厉风总还是怕有个万一,所以才交代了一下。
林峥明白唐厉风急着让叶疏烟得孕,虽然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告退离去。
离了沛恩宫,还要绕很远才能到宸佑宫,林峥不敢耽搁,脚步更快,匆匆到了宸佑宫,刚好是午膳时分,宸佑宫的小厨房已经做好了午膳,一道道菜端进寝殿,却还是放在那里没有人动。
趁着这些人进进出出的时候,林峥站在寝殿门口便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凌暖静静躺在窗下的软榻上,想着当初和叶疏烟在明粹殿的软榻上喝甜品、嬉戏玩闹的情景,想起那时自己还是最得宠的妃子,她只觉得恍如一梦。
小伍上前劝道:“主子,吃点吧,听说婕妤娘娘和皇上已经回宫,您不吃一点,万一皇上和婕妤娘娘来看你,气色又是很差,可怎么说呢?”
林峥站在殿门外看着,心中有些不安。他并不知道凌暖是怎么惹怒了唐厉风,所以刚才实话实说,想不到却让唐厉风更加生气。
他便沉声道:“下官林峥,参见凌美人。”
凌暖听见林峥的声音,知道他又是来把平安脉的,“腾”地一下坐起来,抱起了臂枕,便往寝殿门口、也就是林峥这边丢来:
“你走!皇上不来,我能有孕吗?你天天来把什么平安脉!”
她本是想拿那臂枕去打林峥,可是根本没有丝毫的力气扔远,林峥见她这样作践自己,想起刚才唐厉风的怒气,无奈地走了进去,捡起那臂枕,立于她面前,说道:
“凌美人再这样作践自己,只会徒惹皇上嫌猜,倒不如养好了身子,主动去化解和皇上之间的误会。”
小伍看着凌暖,不知道该不该和林峥一起劝她,因为每次劝她,都徒劳无功。
只见凌暖凄然一笑:“化解误会?有她在,我和皇上只会有无穷无尽的误会,皇上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疼我了……”说着,珠泪滚滚而下。
林峥见凌暖竟然这样怀疑叶疏烟,更加不理解:
“凌美人怎么这样说?叶婕妤早在还是尚功局女史的时候,就已经托下官照顾凌美人周全,而且今天她还在皇上面前为你求情,你不能这样误会她啊。”
提及从前的事,凌暖忽然回转头看着林峥,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异样恐怖,使人不敢直视。
“是了,怪不得……”她说着,便伸手让小伍搀扶着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峥的面前,死死盯着他。
“当初她早就在为今天打算了吧?我中选在先,承宠在后,她要借着和我亲近的机会,让皇上看到她,不然她在尚功局呆的好好的,眼看要做尚功了,怎么会突然得到册封?”
她难过至极,只觉得当初连叶疏烟安排林峥来给她请平安脉都是为了勾引皇帝修桥铺路。
而且,当时唐厉风一个月起码有十五天是在凌暖的明粹殿,就算不是天天同房,但也没道理一次都不中啊。
花才人不过承宠几次就得怀龙裔,可是凌暖当时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怎么可能久承恩泽而不孕?
此刻林峥显然是从沛恩宫来,若他不是叶疏烟的人,为什么叶疏烟一回宫就召他去问话?一定是叶疏烟叫林峥在凌暖的药中做了手脚,好阻止她怀孕。
林峥被凌暖这么盯着,感觉她像是要把他吃了,便是浑身不自在,低头道:
“凌美人,叶婕妤一心将你当做好姐妹,至于她和皇上是怎么在一起的,只怕是因为她在尚功局的那些功劳。她制棉花做冬衣,间接医好了大皇子的风寒;她设计榨油机械、筹划食油署,为大汉国库开源节流,而如今更是接手了不少原该工部处理的要务。皇上惜才又多情,叶婕妤要博得圣心,又何须借其他人的力?叶婕妤真心当您是好姐妹,您千万不要把事情想得太极端了,还是先恢复饮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本是好心相劝,可是凌暖的性子根本是极端的,不是好的极端,就是坏的极端,她已经把叶疏烟想象成了一个阴谋算计她的人,又怎么会因为林峥只字片语改变想法?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林峥如此向着叶疏烟,难保她迟迟难孕不是他在药膳中做了手脚。她要有机会怀上龙子,必须先把林峥从自己身边赶走。
想到这里,她淡淡笑了笑:“林御医说的对,是我误会了姐姐。不是我不吃饭,实在是心中郁结难舒,脑袋一直觉得昏沉沉的,总把事想错。不如林御医回去帮我开一剂药,或者做一个舒心怡神的香囊给我,这样我也能舒服一些。”
林峥见凌暖竟然被他劝服,这才放松下来,微微一笑:“好,下官立刻去办,请凌美人先用些午膳,午后下官再来。”说着,便向凌暖跪安。
凌暖微笑着看林峥走了,脸色就立刻冷了下来。
她侧目看了一眼小伍,说道:“服侍我用膳罢,不吃,哪有力气。别人要欺我,我不能先自欺了。”
小伍不明白凌暖的意思,而且凌暖也不需要他明白。
再说林峥离了沛恩宫后,唐厉风和叶疏烟便吃了些较为滋润的炖品,还没用午膳便一起睡午觉了。
那楚慕妍一时生了祝怜月的气,跑出沛恩宫,只觉得心里郁闷,想起当初叶疏烟、祝怜月、吕寒晴和她自己被分到六尚局的时候,大家的神情都还历历在目,可是如今呢?
祝怜月明知雍王是喜欢叶疏烟的,她却怎么会喜欢上了雍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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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急得一跃而起,冲着祝怜月发声之处喊道:“怜月!你没事吧!”
祝怜月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片刻,才说道:“我没事。”说着,匆匆自那假山后走了出来。
楚慕妍提起裙子便跑了过去,却被祝怜月挡住了视线。
她下意识踮起脚尖往刚才祝怜月惊呼时所在的地方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祝怜月淡淡一笑,挽住了楚慕妍的手,便拉着她往回走:“慕妍,原来你在这里,我正在找你呢……”
楚慕妍听了,挠了挠头:“你……出来找我?”
刚才祝怜月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找人,就是见了人也不会问有没有看见楚慕妍,如今她却说是出来找楚慕妍,楚慕妍心里便有点怀疑。
“哦……找我啊……刚才你在假山后面见到什么人了?”
祝怜月愕然望着楚慕妍:“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人跟着,就问了一句,原来是你。”
楚慕妍想起刚才恰好是自己摔倒的时候,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因为摔倒而惊呼,但是摔倒的声音应该不小,祝怜月听见了,然后问是谁,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觉得祝怜月虽然在卓胜男这件事上做错了,但还不至于鬼鬼祟祟有所隐瞒,于是她便抽出了手,又噘起嘴:“别拉着我,我还没原谅你呢!”
说着,径自转身往沛恩宫而去。
祝怜月跟在她身后,原本紧张的神情,这时才变得放松下来,她回头看了假山一眼,便匆匆跟上了楚慕妍。
这一场午睡,唐厉风因为心里踏实,竟是一觉睡到了傍晚。
到了天快黑时,延年宫的大太监董英并两个小太监来了沛恩宫。
董英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如咏蓝那么聪慧灵巧,且平时也不常常在太后跟前伺候。除了掌管延年宫的事务之外,他也负责内侍省的采办。
早前叶疏烟怕青花瓷物料的采办事宜被内侍省负责,从中捞取油水,就是因为负责采办的是太后的势力。
唐厉风知道太后不是挥霍之人,苏家也是富贵之家,不需要太后贴补,所以唐厉风对此事也不加管制。
太后老了,她又能花多少钱呢,钱财傍身,求个心安,到头来还不是用在宫里、用在皇帝和皇子身上。
今日是太后知道唐厉风和叶疏烟回宫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二人去请安,加上唐厉风出宫之前去见她,竟也没提过要出宫,太后便有些气急,才让董英来请。
柳广恩见了董英,走下了殿前白玉阶:“董公公亲自来,是太后想见皇上了?”
董英淡淡一笑:“太后知道皇上繁忙,怕他回宫后一时无暇去延年宫请安,所以特地想见见婕妤娘娘,问问此行路上遇到些什么趣事。既然柳公公在这里,想必皇上也在,既然赶巧又是晚膳时分,皇上若能和叶婕妤同去请安,太后必定是高兴的。”
柳广恩点了点头:“董公公本不必跑这一趟,皇上也要和叶婕妤一起去向太后请安的。那咱家便去请皇上和叶婕妤,请董公公先回延年宫。”
董英见柔嘉殿内静悄悄的,知道唐厉风一时也不能马上去,他只能先回去禀告太后。
“是,那咱家便先回去安排晚膳。”
柳广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董英便带着身后俩小太监,一起返回延年宫。
此时叶疏烟并未睡沉,听见了殿外有人语声,还提及延年宫,便轻轻起身,披衣走出了寝殿。
这时,祝怜月和楚慕妍也已经回来,只是安沫和宁雅都在这里守着,二人便先去洗澡。
于是殿门外除了童九儿和另外一个小太监,便是安沫、宁雅两名宫婢。
叶疏烟说道:“童九儿,方才是谁来了?”
童九儿忙上前回禀:“是延年宫的董英董公公,他是奉太后的旨意,来请皇上和娘娘去延年宫陪太后用晚膳的。”
叶疏烟一听,急忙叫安沫和宁雅进殿服侍她和唐厉风起床更衣。
说是叫安沫和宁雅服侍,其实也不过是打打水、洗把帕子什么的,叶疏烟倒是喜欢自己服侍唐厉风,为他穿戴好一切,为他奉上温热的软帕子让他擦脸。
唐厉风倒也发现叶疏烟不喜欢别人伺候,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动手,不由有些奇怪:
“娘子在家中身边该是不缺服侍你的人,怎么什么都喜欢自己做?安沫和宁雅服侍的不周到,你便告诉柳广恩,让他再替你选啊。”
叶疏烟本是独立的人,虽然已经尽量习惯古代皇宫的生活方式,但想不到还是显得和别的大家闺秀有点不同。
她笑了笑:“奴家娘亲因生奴家时难产而死,娘留下的陪嫁丫鬟一直将奴家带大的。奴家待她如同自己亲姨一样,不忍事事依赖,力所能及之事上,便自己照顾自己。”
唐厉风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原来如此。那些凄苦总是过去的事了,往后,凡事还是让宫人们服侍吧,别总这样劳累。”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享受叶疏烟帮他穿衣梳头和佩戴金冠的感觉。
待二人都收拾好,童九儿便要去安排轿子。
叶疏烟叫住了他,说道:“童九儿,本婕妤出宫之前,你答应要做好的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童九儿忙道:“娘娘放心,童九儿已经筛选好,拟定了名单,只等娘娘回宫定夺了。”
唐厉风不知道叶疏烟说的是什么事,便问道:“名单?什么名单?”
叶疏烟笑道:“皇上,沛恩宫还缺个管事太监,臣妾觉得童九儿倒是有点机灵劲儿,就他吧?”说着,便携唐厉风的手,一同走向殿前的轿辇。
唐厉风笑道:“你自己用的人,自己做主就是。”
叶疏烟点了点头:“好。”
还不等她吩咐,童九儿便忙跪拜在地:“奴才童九儿谢主隆恩!”
唐厉风见这个童九儿年纪不大,倒却是是个机灵的,便吩咐柳广恩把此事交代给内侍省记录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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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自己乘坐龙辇,由柳广恩和崇政殿的几个太监抬着,叶疏烟便乘坐她平时坐的轿辇,由沛恩宫的童九儿等人陪同。
叶疏烟见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没在殿外伺候,想她们也应该是休息去了,便没有叫她们跟随。
到了延年宫,董英正在慈云殿外吩咐几个小太监办事,远远看见了唐厉风的轿辇,便叫人进殿通传,他则迎到宫门口,率众宫人跪拜下来。
待唐厉风下了轿辇,董英他们才齐声说道:“奴才们恭迎皇上、叶婕妤。”
唐厉风叫众人平身,这才去牵了叶疏烟的手,一起走进了延年宫。
叶疏烟知道太后见不得她和唐厉风亲密的样子,登上了慈云殿的台阶,便慢慢松开了唐厉风的手。
唐厉风只觉得手里一空,侧目看叶疏烟,见她战战兢兢,便也知道她顾忌什么,心下怜惜,坚持握住了她的手,一丝不松。
叶疏烟望着他,心里仿佛慢慢被温暖的水填满了似的,她微微一笑,与他并肩行去。
太后此时真在慈云殿侧殿里喂她养的一盆金鱼,咏蓝见唐厉风和叶疏烟进来,便上前一拜:“奴婢参见皇上、叶婕妤。”
之前太后也知道唐厉风和叶疏烟已经来了,之所以此刻还在喂鱼,背对着侧殿的殿门,都是因为她生气,不想显得她是坐在那里等着他们俩人来。
唐厉风见太后显得不知道他们来了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便拉着叶疏烟的手,走到了太后身边:“儿子给母后请安。”
叶疏烟也盈盈一拜:“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才淡淡回眸看了叶疏烟一眼,复又回头将最后一把鱼食洒金了金鱼盆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叶婕妤,怎么,终于舍得回宫了吗?那么多妃嫔,数你花样最多,今儿个想弹花榨油,明儿个想弄弄青花瓷,一时又要骑马逛御街,一时又想出宫去游山玩水,哀家看着,往后皇上就得围着你一个人转了。”
这话虽然是责备叶疏烟,却也是说给唐厉风听的。
叶疏烟心中本就因为卓胜男的事情而委屈,这时候又听见太后鸡蛋里挑骨头,她更是气闷。
弹花榨油那些事,还不是为了你儿子的国库,为了你儿子的江山吗?
用人的时候就什么都好,忽然更年期综合征发作了,就强词夺理拿我撒气!
她心中是怒,但却还不能发作,便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唐厉风,然后向太后说道:“太后教诲的是,臣妾谨记在心。”
唐厉风笑着岔开话题道:“这缸鱼比早前更鲜活了,颜色也越来越好,看来母后很花了些心思。”
太后斜睨了一眼唐厉风,含笑道:“皇帝近来这么忙,若哀家把鱼儿养死了,大概你也顾不上给哀家弄来新的,哀家只得好好养着。”
太后显然是为了唐厉风带叶疏烟出宫巡游的事气坏了,刚刚揶揄了叶疏烟,此刻连自己儿子也不放过,开始挖苦唐厉风。
叶疏烟不由窃笑,看着唐厉风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厉风苦笑,这婆媳之争中,通常会殃及池鱼,而这“池鱼”一般都是公的。
为了不再让太后继续生气,他和叶疏烟不至于再受责备,他急忙扶住了太后的手:“母后坐下说罢。”
这时咏蓝已经接过了宫女手里的水盆,端到太后的面前。
叶疏烟上前拧了帕子,想要为太后擦手,太后却接过了帕子,自己擦了擦,随意搭在了水盆边上,愣是把叶疏烟晾在当场。
叶疏烟见状,暗暗咬牙,却不能当着唐厉风对太后不敬,便乖愣愣地站在那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自己母后这样让叶疏烟下不来台,唐厉风也有点生气了。
尤其是想到叶疏烟为了大汉国的安定做出的牺牲,他更加难受。
所以他不忍看叶疏烟呆呆站在那里无所适从,便没等太后吩咐,坐在凤椅旁的椅子上,然后拉着叶疏烟,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是叶疏烟哪能就这么坐下,她知道太后此刻正愁找不到正儿八经的理由来说她。
不过唐厉风能有这样的举动,已经说明他知道她委屈了,她心里暖暖的,报以温柔的一笑。
“坐下说罢,哀家不过想见见你们,听听这一路上的见闻罢了,何必这么紧张。”太后看着脸色有些尴尬的叶疏烟,坐在凤椅上说道。
叶疏烟这才谢过了太后,坐在了唐厉风身旁的椅子上。
太后便问唐厉风:“皇帝这两天都去了何处?玩得可还尽兴啊?”
唐厉风说道:“其实这次并非为了游玩,而是因为工部提供了几个宫瓷窑的选址地点,趁此机会儿子便想出宫一游,便带着叶婕妤一起去了。都是儿子的主意,还请母后不要怪她。”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肯定得护着她,为她说话,可是却不想他这样直接,不然太后觉得他是在为她说好话,便更不悦了。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叶婕妤是你的新宠,你护着她也很正常。可是这微服巡游的事,哀家和皇后是不知道,唯有她知道,她万万不该支持你去。哀家不怪她,怪谁?”
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艰险,叶疏烟也是真心知道错了,若是她没有答应唐厉风出游,就不会碰上卓胜男,碰上北冀武者的刺杀。
但是那样的话,她也不会知道卓胜男要来和亲,更没办法及时跟唐烈云坦白心迹,挽救他和唐厉风之间的兄弟之情与信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心中暗叹,也不愿让唐厉风再求情,连忙说道:“这次是臣妾不是,太后放心,臣妾再也不会让皇上如此犯险了。”
唐厉风见叶疏烟信誓旦旦,知道她是怕再发生刺杀的事,也有些后悔这次微服出行,没有带人保护,她想必受了不少惊吓。
太后哪里知道出行这几天发生的凶险事,见叶疏烟认错,并不觉得她是真心的,反而像是敷衍,或者是在唐厉风面前做做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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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心里不悦,但叶疏烟态度已经够好,她便不合适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罢了,你如今不是女官,少管些六尚局的事罢,好歹也是一宫之主,总该有主子样子,别东跑西跑的。安守妃嫔的本分,首先就要为皇家传承子嗣,你该好好叫钟院判帮你调理一下身子,准备准备。”
说到孕事,叶疏烟心知太后向来不喜欢她,所以叫钟拾棋来,必定没什么好事。
不过好在今天刚刚决定了让林峥负责沛恩宫的医事,她便为难地看着唐厉风。
唐厉风会意,说道:“就不必麻烦钟院判了,他还得照顾太后您的身子。儿子今日已经晋升林峥为内医正,往后负责宸佑宫和沛恩宫两宫的医事,想必叶婕妤很快便有喜讯,母后可以放心。”
太后一听,暗暗切齿,看着叶疏烟,似笑非笑地道:“是么,那哀家便等着叶婕妤的好消息了。”
她哪里是盼着好消息,分明是盼着叶疏烟是个下不出蛋的笨鸡。
阖宫上下,就算是皇后怀上了龙嗣也好,太后也不希望是叶疏烟怀上。
如此盛宠,再有了皇子做依靠,可是更难控制了。
最怕的就是皇帝对她宠爱有加,将来爱屋及乌,把她的儿子立为太子,那凤印就非她莫属,太后自然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
叶疏烟心里明镜似的,很清楚太后是怎么想的,嘴上却说道:
“这上元佳节马上就到了,那天众妃嫔在流盈轩做花灯的时候,太后也吩咐,要让大家各显其能,博得皇上欢心,为皇家开枝散叶。想必大家都是放在心上的,到时候神明一定会收到大家的祈求,宫里也一定会频传喜讯,太后也能放心了。”
话音未落,唐厉风的脸色很有些难看。
他只知道那天叶疏烟去了流盈轩做花灯,还不知太后去了那边,竟还吩咐了这些话。
虽然太后这般教诲妃嫔是不错的,但却令唐厉风又想到,那些妃嫔一个个献殷勤、递秋波,都是为了要他临幸而已,不由一阵厌烦。
太后却未察觉唐厉风的不悦,只是想到如今叶疏烟霸着唐厉风,众妃嫔难道能靠一个花灯得孕不成?
她心里冷笑:哀家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能一直霸住皇帝不放。
“嗯,你说这话,哀家倒是喜欢听的。对了,这一路上可遇到什么趣事呢?”
要说趣事,本也是有的,可更多的是危险,叶疏烟也不能说实话,只是卓胜男的事情,总要找个由头提一提,让太后有个心理准备。
这时,唐厉风说道:“确实有件事要回禀母后,又怕母后责怪儿子。”
太后见唐厉风竟然会怕她责备,不由皱起了眉头:“皇帝既然怕哀家责怪,看来不是好事了?”
好事坏事,太后心里会怎么想,唐厉风并没有把握:“其实也是一件喜事,儿子半月之后要册封一位皇贵妃……”
一听这话,还没等唐厉风说完,太后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看着叶疏烟,掩不住怒意。
叶疏烟看见太后显然是误会了唐厉风的话,以为唐厉风是要册封她为皇贵妃,虽然很是心寒,但也暗觉好笑。
太后就这样忌惮她,但凡是唐厉风对她好一些,太后都气不过?
“这才刚刚册封婕妤几天啊?又要晋升皇贵妃?咱们大汉国立国至今,就没有设过皇贵妃之位,皇帝,你要宠叶婕妤,也要有个限度才是,免得被群臣议论啊!”
太后依旧是那幅义正辞严的样子,看得叶疏烟冷笑不已。
唐厉风也是心寒:“母后您……误会了,皇贵妃之位,儿子确实有心留给叶婕妤,但这次儿子要册封之人……却并不是她。”
说着这话,他心里微微刺痛,望着叶疏烟,满心愧疚。
但太后听了这话,倒是眉头一松,虽然未显出喜悦,但眉眼间的戾气顿消:“哦?那不知在宫里,还有哪位妃嫔堪当皇贵妃之位?有子嗣的唯独皇后一个,虽说御医瞧着花才人是男胎,但还没生呢……”
唐厉风见太后只顾在宫里的妃嫔中细数,微微一笑,道:“这回母后倒是猜不出的,儿子要立为皇贵妃的,是北冀国镇国公主,卓胜男。”
叶疏烟的太阳穴微微一跳,心想皇贵妃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从未承宠的女子,太后这次总算是出了口气。
抬头果然看到太后眼中带着讽刺的笑意,看着叶疏烟:“出游三天,回来竟给哀家带来这个大个惊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问的是叶疏烟,那是要叶疏烟自己说出唐厉风选中卓胜男的原因,这无异于再让叶疏烟被虐一遍。
叶疏烟咬牙忍住了心中酸楚,柔柔一笑,说道:“北冀的镇国公主来到汴京附近游玩,皇上和臣妾恰好与之偶遇,也算是机缘巧合,成就了这桩美事。”
她竟是将那么复杂的事情,说得这样简单,倒也不单单是为了瞒住唐厉风遇刺的事,免得太后再啰嗦教训,也是为了让唐烈云不至于再卷入其中,被太后猜忌。
太后听了,却是看着唐厉风,似乎不太相信事情就像叶疏烟说的那么简单。
“北冀国的公主,怎么会到咱们大汉国国都附近来游玩,这岂不是有细作之嫌疑?瞧你们说的这样稀松平常的,快点告诉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厉风笑了笑,补充道:“大汉国与北冀边境时常发生冲突,公主深明大义,千里迢迢来和亲,如此而已,太后无需多心。”
太后听了,挑起眉毛,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北冀国那个国主卓皓天认辽人做叔叔,如此无耻,想不到他的妹妹竟然有菩萨心肠,自愿前来和亲,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说着,她便又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凤印,还有大汉国的正统血脉。
唐厉风已经尽量将卓胜男说得很好,但是太后依然不买账,这让叶疏烟也同时想到了这两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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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是别人眼中的看法,太后倒觉得,这丫头是越来越奸猾了。
再奸猾,也逃不过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人的火眼金睛。
她心里暗自冷笑,嘴上却说道:“令弟原来是那般顽劣吗?那就可惜了,叶大夫学富五车,叶婕妤又才高八斗,可真是要好好盯紧了令弟,不能荒废学业、有辱门楣啊。不过话说回来,孩子家哪儿有不好玩的,大了自然会收敛。”
唐厉风虽然没有见到羡鱼,但是有时叶疏烟提起羡鱼,却是十分怜爱的,倒不像嫌他顽劣的样子。
太后说羡鱼荒废学业、有辱门楣,唐厉风怕叶疏烟心中难过,正想为她辩几句,可是又发觉,她说贬低羡鱼的话,似乎另有意思。
唐厉风便没说什么,打量着叶疏烟,竟隐隐觉得,她是故意把羡鱼说得坏了。
转念一想,她似乎是怕大皇子叫羡鱼当伴读。
她自己当初也是不愿入宫为妃,如今羡鱼明明和大皇子年龄相当,又有这层亲戚关系,她却不愿让羡鱼入宫陪伴,这倒让唐厉风心里有些不舒服。
唐厉风给叶疏烟这样的宠信,还是不足以让她放心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那是为什么?
他不由看了一眼太后,想到太后对叶疏烟的为难,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在这宫里受委屈,自不愿弟弟也来受人欺负,说到底还是唐厉风无法给她安全感。
可是如今唐厉风还能向她保证什么呢?就连一心一意都无法保证,遑论其他。
太后吃完了,便起身由咏蓝扶着去更衣,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
大皇子的饭终于吃完,见太后还没有出来,便忍不住说道:“皇奶奶是怎么了,平时都没有这么久呀!”然后对唐厉风道:“父皇,不知道皇奶奶是不是不舒服,瑗儿去瞧瞧。”
其实太后有咏蓝陪着,并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唐厉风见大皇子极为孝顺有心,便由得他去看太后。
大皇子蹦蹦跳跳去了,唐厉风才挪到了叶疏烟身旁,握住了她的手:“时候也不早了,等太后出来,咱们便回沛恩宫。你若是想见见叶夫人和羡鱼,明天一早召他们入宫罢。”
叶疏烟微微一笑:“谢皇上心疼臣妾。”
二人低语片刻,太后便携住大皇子的手从后殿转来,坐在凤椅上,对大皇子说道:“瑗儿,天黑了,你也该就寝啦,去跟你父皇到个晚安罢。”
大皇子乖乖地走到唐厉风身旁,躬身抱拳行礼:“父皇,瑗儿要去睡觉了,父皇、婕妤娘娘和皇奶奶说话吧。”
唐厉风点头道:“去吧。”
他对大皇子总是这样淡淡的,既不是特别喜欢,也不冷落,大皇子也习惯了,便开心地跟着咏蓝回后殿去歇息了。
太后望着叶疏烟,说道:“是了,刚才叶婕妤说想见见继母和弟弟,那也没什么,不过就不要出宫了,找个时间,让人接他们进宫便是。”
叶疏烟顺从地道:“是,臣妾谢太后恩典。”
三人又说了片刻,唐厉风正要向太后告辞,却听得殿外走进一人,正是董英。
董英上前禀道:“启禀皇上、太后、叶婕妤,钦天监监正宋柏在殿外求见。”
唐厉风听了,便觉得有点奇怪。钦天监观天象,卜吉凶,推算节气、制定历法,这些事情都不算是什么急事,要求见,也不必急于一时,何必寻到延年宫来禀奏?
太后却没有唐厉风那么意外,淡淡说道:“什么了不得的事,也要这时候赶来禀报?叫他进来罢。”说着,她的目光浅浅扫过叶疏烟的脸,然后落在手边矮几的茶碗上。
叶疏烟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太过敏感,总觉得太后这样淡淡的目光,像是在掩饰情绪。
她立刻警觉,感觉这钦天监的宋柏来者不善,而且就是冲着她来的。
没等她想明白宋柏的来意,便见董英从殿外引进来一人。
那人身材不高,略有些发福,但两撇胡须剪得很短,颇为精神,脸上也因为胖而很少皱纹,看着较为年轻,但估计也有四十岁。
这个小胡子宋柏一进来,便向唐厉风和太后、叶疏烟行了一个大大的跪礼,不但到位,简直是热情过了头。
礼毕,唐厉风便问道:“宋监正,这么晚来延年宫打扰太后,有何要事?”
宋柏忙道:“微臣先是去崇政殿求见皇上,得知皇上来了延年宫,这才来此,不然,微臣岂敢打扰太后休息。只因钦天监近两日观天象,发现帝星微暗,一旁有两颗小星出现,一颗较为黯淡,向凶煞宫方向靠近,此星象不吉。另外一颗较为闪亮,但方向不明,因此赶来禀报皇上。”
叶疏烟听了,目光闪动,看着宋柏。
钦天监看天象,参照易经八卦那些基础理论,但是更多的是,加入了个人的观点。
所以叶疏烟不相信这些,但她知道唐厉风是信的。
一颗黯淡小星,向凶煞宫靠近,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说,最近有人威胁到唐厉风或是大汉国的安全,这罪名可不小,就是不知道宋柏要往谁头上扣。
而旁边还有一颗闪亮的星星,只是趋势未明,这个变数又不知道要怎么利用。
叶疏烟不禁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太后坦然饮茶,仿佛并未听见这话似的。
越是这样,叶疏烟就越觉得此事有太后的份儿。
难道太后刚才去殿后那么久,就是在安排这件事?
唐厉风听了这种说话,不由紧张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监正且详细道来。”
宋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微臣斗胆直言,请皇上恕罪。昨日那黯淡小星靠近了凶煞宫,对帝星有所冲撞,便是血光之兆,不过所幸很快就偏离了些许,不知昨日皇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凶险的事?”
唐厉风闻言,眸光一冷。
这钦天监的本事,他作为皇帝,自然是很清楚的。这宋柏也是研究易学的高手,他说的话绝不会错。难道这黯淡小星,所预兆的,就是昨天的行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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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唐厉风不想在太后面前提及昨天被刺的事,一来怕太后担心,二来,若是太后知道了,一生气又会迁怒于叶疏烟,怪她引得唐厉风微服出宫。
此刻听见宋柏这样说,唐厉风方知道原来这件事在天象上已有预兆。
他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太后关切地看着他,似乎再等着他的回答。
他不想直接回答,便问道:“那闪亮的星星,又是什么预兆?”
太后见唐厉风跳过了宋柏的问题,便紧张起来:“皇帝,宋监正问,你昨日是否遇到凶险的事,你不否认,莫非真的遇险?”说着她便从凤椅上走下来,到了唐厉风和叶疏烟面前。
叶疏烟见太后要近一些与唐厉风说话,忙起身让她坐下。
太后点了点头,便坐在叶疏烟做过的椅子上,拉住了唐厉风的手:“哀家就知道你们刚才说到旅途中的事情,有所隐瞒,快告诉哀家,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唐厉风要瞒,也怕是瞒不住的,他肩头有伤,只要太后在他身上稍微一找,就能发现那伤口。
而且太后既然起疑,要查明这件事还是很容易的,无奈之下,唐厉风只好把在仙石镇遇刺的事情说了。
太后一听,气得双手发抖,瞪着叶疏烟:“你这个丫头,皇上在宫里好端端的,若不是为了带你出去玩,哪儿会遇到刺杀!哀家看你就是那个灾星!”
叶疏烟一惊,不得不跪在唐厉风和太后面前,惶恐地道:
“太后息怒,臣妾若是知道这次出行会遇到凶险,怎么可能让皇上出宫?他是臣妾的夫君,也是大汉国的皇帝,臣妾再不懂事,也不会为了游玩而置国之根本于不顾。”
唐厉风见叶疏烟“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心疼得很,求情道:“太后且不要忙着定论,且听听宋监正怎么说。也许叶婕妤未必就是那灾星。”
说着后面这一句,他便扫了宋柏一眼,宋柏此刻虽跪伏在地,但却也微微抬头看着皇帝的脸色,一见唐厉风这样说,他当然明白唐厉风是想让他说叶疏烟不是那灾星。
太后看着宋柏,冷然道:“宋监正,你站起来回话。到底那两颗星星寓意为何?”
宋柏谢过了太后,谢过了皇帝,便起身说道:“那黯淡小星主凶,而闪亮金星主吉,正因为这吉祥之星在运行时逼凶星渐渐远离了凶煞宫,而没有占据凶煞宫,所以总管这几天的星象,原该是转危为安、逢凶化吉之相。”
太后这才放心,却还是没有让叶疏烟起身。
叶疏烟抬头迎上唐厉风担忧心疼的目光,心下已是欣慰,嘴角微微带出一丝笑容,让他安心。
太后见两人这般情深,叹了口气,道:“看你们两个感情这样好,哀家也是欢喜的。怕只怕叶婕妤主凶险啊,唉……”她对叶疏烟抬了抬手:“起来罢,到底事情如何化解,咱们还得听钦天监的。”
叶疏烟低下头,叩谢道:“臣妾谢太后宽容。”说着,便起身站在唐厉风身旁。
宋柏继续说道:“其实那主凶的暗星远离帝星之后,已经逐渐远离,而那金星还在守护宫徘徊不定,微臣以为,这颗金星真是代指婕妤娘娘的。”
此言一出,太后、唐厉风和叶疏烟都有些意外。
叶疏烟本以为这宋柏莫名其妙来到延年宫求见,是太后安排,想要对她有什么不利。如今看来,难不成不是太后安排的?
这宋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唐厉风本也担心宋柏说叶疏烟是主凶星的,此刻听闻她是主吉,而太后似乎也很欣喜,他才追问道:“宋监正是说,因为叶婕妤,朕才转危为安?”
宋柏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此意,不过可惜那凶星还未消失,所以只怕还要破解一下,方能真正逢凶化吉。”
那凶星还未消失?
叶疏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宋柏兜兜转转终于绕到了正题,可是明明他说叶疏烟是吉星,但不知为何,看着太后忽然变得慈祥宽容,她始终是觉得宋柏此来,绝对有问题。
是我太多疑了吗?是我对太后有成见,所以总把事情往坏处想么?
她也在心里问了这么两句。
但是听到宋柏之后说的话,她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愚蠢,竟然有这么一瞬间觉得太后会变好。
“娘娘主吉星,能帮皇上及后宫逢凶化吉,趁吉星正炽,娘娘若能在守护宫的方位,做趋吉行善之事,便可以令那黯淡凶星的威胁彻底消失。”
唐厉风此刻也隐隐觉得,宋柏这么快便道出破解之法,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看了一眼太后,发觉太后少有这样轻松的微笑,更觉得可疑,便起身说道:“既然有办法,那么你便随朕去崇政殿详说罢。”
说着,就要向太后告辞。
无论宋柏说什么,只要不让太后知道,那么唐厉风就能够定夺。
但若是太后知道了,以她一贯的独断专行和固执,必定不会问唐厉风的意见。
既然是对皇帝有好处的事,无论是什么,她都会让叶疏烟去做。
叶疏烟见唐厉风这么做,显然和她一样,意识到这件事是早有安排的,而且这个趋吉避凶的办法只怕会为难她。
她倒是不怕,就算太后再毒辣,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迫害唐厉风最喜欢的人。
既然唐厉风已经意识到此事对叶疏烟不利,便会站在叶疏烟这边,她就更不怕了。
宋柏见状,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禁望向太后。
太后忙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哀家正要听听宋监正趋吉避凶的法子,你怎么忽然要走。等他说完,你再走也不迟。”
得了太后的命令,宋柏看了看唐厉风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
“这个月,在皇宫里,呼应守护宫方位的地点是慈航斋,娘娘若是能纡尊降贵,亲自去慈航斋斋戒半月,抄经礼佛,必定能为皇上和大汉国新一年带来祥瑞之气。”
说罢,他自知这个事情对妃嫔来说有些辛苦,还是跪了下去,请罪道:“微臣之言,求皇上和娘娘恕罪。娘娘是千金之躯,若是无法自行前去,找一个足以代表娘娘的替身,也是有些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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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再说什么找替身的话,根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找替身,便不是诚心诚意为皇帝祈福了,且宋柏还说,只是“有些效果”,那和没有效果有什么区别?
叶疏烟终于知道,太后的目的就是让她在卓胜男册封之前的半个月内,被禁足于慈航斋。
慈航斋平时除了负责礼佛和洒扫的女尼,也没有多少人在那里,唯有大型的祭祀活动时才会在宫外请德高望重的女尼们前来主持。
虽然是宫中的庵堂,但也是佛门清静之地,叶疏烟若是要去抄经礼佛,必定要斋戒,唐厉风是男子,也不便进入慈航斋。
叶疏烟想起太后之前命各宫妃嫔对皇帝多用点心思,那就是为了承宠得孕,可若是唐厉风天天在沛恩宫,不去别人宫里,这些心思也就毫无用处。
只有将叶疏烟禁足于慈航斋,让她无法接近唐厉风,别人才有机会。
半个月,叶疏烟自己得到册封至今都还不足半个月……
太后连蜜月期都不让叶疏烟好好度过,且刚好卡在卓胜男册封皇贵妃的时候,显然是想借此机会,让叶疏烟失宠。
“找替身?那怎么成,又不是让叶婕妤去一年两年,只是半个月而已,心诚则灵,哀家相信叶婕妤深爱皇上,会为了皇上的安危和大汉国的安定去慈航斋的。是不是?”
太后柔和的话语声,响起在叶疏烟的耳边,她垂下双眸,想着自己这段时间见也不能见到唐厉风,过了这半个月,还要踏着卓胜男册封礼的礼乐从慈航斋回到冷清的沛恩宫,她便恨得几乎将嘴唇咬出血。
可是这件事是为了唐厉风的“安危”、大汉国的“安定”,这么大的高帽子已经扣在她头上,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太后这次的招数果然是变得精明了不少,或者说,她本就是这样貌慈心毒的人,是叶疏烟的得宠,将她逼到不得不出狠招的份上。
唐厉风听了这话,大为不悦,他却不能对着太后发脾气,便斥责宋柏道:
“什么人主吉星、抄经礼佛就能让朕化险为夷,简直荒谬。此事不急着决定,明日让钦天监所有监正、监副及长官前来崇政殿,朕要好好问问。”
说罢,便对太后说道:“儿子舟车劳顿,有些累,母后也该歇着了,儿子和叶婕妤便不打扰母后休息,明日再来请安。”
话音未落,他便已紧紧握住了叶疏烟的手,转身便向慈云殿外走去。
叶疏烟本来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忍住对太后的恨意,不愿在唐厉风面前跟她起冲突。
不料唐厉风当场否定了宋柏的破解之法,且刚才他对太后说的话,明显是有怨气的,看来他对太后的手段清楚得很。
唐厉风是至孝之人,可是决定册封叶疏烟的时候,他便逆了太后的心意。
今日,竟又为了不让叶疏烟去慈航斋受那清修之苦,当场不给太后好脸色,这让叶疏烟不能不感动。
这时候,就算她跟着唐厉风走了,把太后和宋柏晾在那里,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但是太后必定会将叶疏烟拒绝为皇帝和大汉国抄经祈福的事宣扬出去,让别人知道她为了安逸享乐,置皇帝安危于不顾。
民间,朝堂,都迷信于易学天象等事物,没有人会怀疑钦天监的决定。
叶疏烟逆天意而行,她之前辛苦创立的名声,就要一朝尽丧,今后要改变文武百官对她的看法,便更加难。
虽然唐厉风一心护着叶疏烟,但叶疏烟自己心里却很清楚,如今太后是将她摆在了砧板上。
她若是拒绝去慈航斋祈福,就会从先前尽得民心的贤妃,变成愚昧自私的祸水。
想到这里,叶疏烟顿住了脚步,放开了唐厉风的手。
太后见唐厉风竟然连钦天监的建议都不听,就这么带走叶疏烟,她怒不可遏:“皇帝,事关你自己的安危,难道你就为了心疼叶婕妤,罔顾天象吉凶吗?”
唐厉风听到太后发怒,咄咄逼人,纵然他事母至孝,但也终于忍无可忍。
太后从殿选就故意让叶疏烟落选,后来叶疏烟遇到的许多凶险,也都和太后有关。
那次太后故意烫伤了叶疏烟的手,这种伎俩,从前她已经对别人用过,唐厉风早就知道她是故意想要毁掉叶疏烟的一双手。
但唐厉风并不知道叶疏烟的手是林峥治好的,还以为太后最终怕事情败露,惹儿子伤心,又让钟拾棋去医好了叶疏烟,因此唐厉风并没有追究此事,稀里糊涂就翻过了这一页。
后来楚慕妍无意中替叶疏烟受了刑狱之苦,事情太蹊跷,牵涉到叶疏烟,最后还是皇后出面才勉强将事情平息下来。
唐厉风知道了以后,便让柳广恩暗中去查,才知道龙尚功、屠司正和丁菱的阴谋其实是为了陷害叶疏烟。
太后一手策划,最终却是楚慕妍李代桃僵,叶疏烟没有什么事,反倒给了唐厉风关心她、靠近她的机会。
因此唐厉风再一次选择忍让太后,且后来对楚慕妍一直不加以管束,也有感念她替叶疏烟受过的原因。
及至沛恩宫装潢完毕,太后得知叶疏烟已经被唐厉风安置在沛恩宫,且要册封她为妃嫔,当面反对唐厉风此举。
太后和叶疏烟势成水火,唐厉风是很清楚的。
因为太后不愿意任何人专宠,只要有人专宠,她有的是时间算计,有的是手段对付那人。
唐厉风的孝顺,也间接助长了太后的气焰,所以她敢控制钦天监的人,借以对付叶疏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他怎么可能让叶疏烟去慈航斋,他不舍得,更不能让太后再得逞。
看来凤印是决不能再让太后把持了,唐厉风忍无可忍地看着太后,几乎要脱口而出,命令太后交出凤印。
就在这时,却听叶疏烟欣然说道:“太后误会了,皇上不想让臣妾去,无非是因为臣妾承恩多时,他怕臣妾已珠胎暗结,万一在慈航斋有个闪失便不好了。其实臣妾哪有那么单薄柔弱呢,宋监正说臣妾是吉星,只要抄抄经文、礼礼佛,就能让皇上消灾度厄、让大汉国安定,这是功德无量的事,臣妾甘愿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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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太后接下来要做的事,叶疏烟倒有些期待了。
她在慈航斋受着罪,唐厉风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还和他不喜欢的女子寻欢作乐?
太后越是叫那些妃嫔投怀送抱,唐厉风便会愈加反感,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如果唐厉风对太后的举动产生反感,那么就算叶疏烟被禁足于慈航斋,却也不代表太后一定能如愿再当奶奶。
反观叶疏烟,她却对慈航斋一行,抱着更多的希望。
凡事都有利弊,有时候敌人看到的是这件事对你的伤害,但是只要足够冷静聪明,哪怕出于劣势,都能反败为胜。
唐厉风见叶疏烟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中,他心疼地抱紧了她:“就算要祈福,找个替身便是,你何苦一定要答应自己去……”
叶疏烟抬头一笑:“皇上是至孝之人,臣妾能替皇上尽孝于太后,还能为皇上祈福,又能诚心礼佛,求佛祖保佑臣妾得怀龙裔,何乐而不为?不就是半个月么,一眨眼就过去了。”
唐厉风却摇了摇头:“此事未必是天意,可能是太后暗示宋柏这么说。朕即刻召见钦天监其他监正一起入宫观星象,到时候再治那宋柏的欺君之罪!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叶疏烟是多敏感聪明的人,唐厉风自然很清楚,今晚的事,她心里多少总会察觉一些真相的。
但见她丝毫都没有埋怨,还开开心心说要求佛祖保佑她怀上孩子,这样积极乐观,不觉感染了唐厉风。
唐厉风不舍得她去慈航斋,那就必须拆穿宋柏的把戏。
叶疏烟听了,却说道:“皇上,如果是太后要宋柏这么做,臣妾也能体谅太后。大皇子都六岁了,还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她这个做奶奶的人,怎么会不希望皇家枝繁叶茂?她这是要支开臣妾呢。皇上若是处置了宋柏,就等于拆穿了太后,她是那样要强的人,一定觉得十分挫败没面子,那今后岂不是更加恼恨臣妾了么?家和万事兴啊,皇上。”
唐厉风想不到叶疏烟竟然看得这样透彻,而且明知道这是太后故意将她和唐厉风分开,却能为了皇家子嗣考虑,不怪太后,着实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气度。
若是将来叶疏烟有了皇子帝姬,有她这样的母妃抚育教导,那必定是出类拔萃的。
唐厉风深觉叶疏烟贴心,感叹道:“家和万事兴……你总是这样劝朕。那好,朕这次便饶那宋柏一命,过些日子寻个由头将他赶出宫去便罢。不过说到帝裔,朕倒是希望,花才人她生的是帝姬,而你能尽快得孕,为朕生下二皇子。”
“二皇子?”叶疏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皇上希望臣妾生的是二皇子?”
唐厉风愣了一下,却顿了顿,道:“因为朕希望咱们的孩子早点出世、快些长大,将来立储时,才好和大皇子做一个比较。朕必定好好培养他,若能立贤,就不立长,群臣也不会有太多话可说。”
叶疏烟愕然看着唐厉风,她从不知道唐厉风竟然对她的孩子有这样的期望。
他们两人的感情自是其他妃嫔无法比的,就算是爱屋及乌,将来唐厉风对她的儿子钟爱多一点,也是正常的。
可是这八字还没一撇,唐厉风竟然已经想到了立储之争,且话中之意,显然是不想立皇后的大皇子为太子,而是想培养叶疏烟的儿子做储君。
储君,就是将来的皇帝,唐厉风的江山都要交给他的。那么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就很重要了。
在唐厉风眼里,皇后懦弱,大皇子灵气不足。
而叶疏烟德才兼备、机智慧黠,她的儿子自然不会差,唐厉风喜欢聪明过人的孩子。
可是唐厉风如今才二十多岁,年轻得很,还能做几十年的皇帝,哪里用得着想什么立储的事情,只怕是群臣都不敢提这件事。
叶疏烟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太子,可是想想唐代的“玄武门之变”,想想清代的“九龙夺嫡”,那些英明帝王早年所立的太子,就算不被兄弟残害,也会被帝王忌惮,哪一个最后能有善终?
她是真的被唐厉风这样草率的决定给吓到了,所以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疏烟,你为何发呆,可是太高兴了?”唐厉风见叶疏烟微微张着嘴巴,愣在那里,忍不住笑问道。
叶疏烟这才回神:“皇上恕罪,臣妾并不敢高兴。臣妾的孩子连影子都没呢,皇上就把这样的千斤重担加在他身上,将来他一生下来,必定是要学了这个学那个,日子过得比大皇子更加辛苦,臣妾有些不舍得。”
唐厉风一听,倒觉得她这想法新鲜。哪个妃嫔不指望母凭子贵?可是叶疏烟,她竟然心疼儿子,怕他辛苦,连太子都愿不让儿子做?
唐厉风不禁失笑:“你做起别的事情都有魄力,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也会犯糊涂呢?你心疼儿子,难道朕不心疼?再说,做皇帝又不是考状元,朕怎么会逼着二皇子天天读书呢?该玩还是要玩的。”
叶疏烟笑道:“皇上就别哄臣妾了,看你对大皇子有多严厉,就知道将来对二皇子只有过之。”
唐厉风对于心目中的储君人选,自然要求更严格,这倒是没冤枉他。
唐厉风哈哈大笑:“这都被你发现了?不过你既然这样心疼这位‘二皇子’,便没道理不当他的母妃了吧?快跟朕回沛恩宫,筹谋生子大计去……”说着,便将羞红了脸的叶疏烟拖进了怀中。
龙辇里面的人笑闹起来,抬轿辇的内监们便暗暗叫苦,却只能咬着牙撑稳了轿子,不然一个不稳,皇帝发了脾气,板子就要上身,甚至小命不保。
唐厉风和叶疏烟这般说笑着,龙辇走过宸佑宫附近的时候,便惊动了宸佑宫的人。
宸佑宫宫门本来已经紧闭,此刻宫门一开,走出来的正是小伍。
他看了一眼,见龙辇刚刚过去。里面说话的听着是叶疏烟,就算不听,能在龙辇上和唐厉风同坐的,也只有叶疏烟。
他正要回去禀报,一回头却发现凌暖已经站在了宫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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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苍白的脸色,在昏黄灯笼的映照下,更显得像鬼一样,冷冷问道:“是皇上和叶婕妤过去了?”
既然知道,何必还要再问呢?小伍怜惜地看着凌暖,点了点头:“启禀娘娘,是的。”
凌暖的身子晃了一晃,强自撑住了,凄然道:“她故意从我的宫门口过,好叫我知道她有多得宠,有多快活!”
小伍听这话里充满了仇恨,只觉头皮都是麻的,忙扶住凌暖:
“娘娘怎么会这样想呢,皇上和叶婕妤从延年宫回沛恩宫,总要经过庆寿园的。咱们宫门前路这么宽,皇上的龙辇走这条路,是再正常不过的呀。”
凌暖听不得小伍说叶疏烟的好话,甩开他的手:“你这奴才,平时吃谁的、得谁关照?不但不帮我,还胳膊肘往外拐!你走开!”
小伍委屈至极,但还是紧紧跟随凌暖,说道:“奴才是怕主子气坏了身子啊,奴才既然来了宸佑宫伺候主子,必定不会有二心,主子有什么气,只管冲着奴才撒就是,也别跟自己过不去。”
凌暖回过头来,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伍,因为生气,胸口起伏不定。
她想了想,忽然说道:“你不是认了柳公公做干爹吗?他今后养老送终都要靠你,你说句话,必定有用。”
小伍一听这话,心中暗暗一想:“主子的意思是,让柳公公跟皇上面前说说主子的好话?让皇上来宸佑宫?”
凌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希望,一把抓住小伍的手:“是!你帮我去求求柳公公,要什么好处,宸佑宫的库房里你随便挑!”
这件事不过是说句话而已,况且凌暖是唐厉风的妃嫔,曾经也颇为受宠,要修复他们的感情,也不会很难。
假如能让凌暖重新受宠,宸佑宫上下不是也会好起来?
这宸佑宫里的宫人们,近日来早就又懈怠了,大家都看到那天皇帝大怒离开,心知凌暖一时之间是难以再起势了,这样的夜里,宫苑内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
就是刚才,听见门外有人说笑走过,还是近身伺候凌暖的小伍,从殿中跑出来开门查看的。
这样萧条下去,宸佑宫迟早成一个冷宫,一个被皇帝遗忘的地方。
小伍看看周遭的凄凉景象,郑重地点了点头:“主子,您放心,这件事包在小伍身上,不求得干爹请来皇上,小伍就没脸再见主子。但是小伍为的不是赏赐,是想看到主子好。”
凌暖见小伍这么说,才终于缓和了情绪,她让小伍扶着她的手,主仆二人一起进殿:“好了,服侍我休息吧。”
这一夜,她终于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因为若是不养好精神,如何用最美的样子去留住皇帝呢?
而小伍则在凌暖睡下之后便跑到了沛恩宫。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沛恩宫里依然隔不远就亮着一盏宫灯。
仅仅是宫门处,内外便共有八盏一人高的白玉灯台。
灯胆是五彩琉璃所制,里面点燃一支祥云锦鸟图案的蜡烛,既防风,还不断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芒,煞是耀眼。
这蜡烛,需到了天快亮时才会吹熄。
原来凌暖被赐予宸佑宫的时候,那已经是这皇宫中十分奢华宽阔的宫室。
而见了沛恩宫这样奢华的宫苑,虽然还没有看到过里面的装潢,小伍也已经艳羡得不得了。
沛恩宫不愧是沛恩宫,这代表了唐厉风对叶疏烟的万般宠爱,阖宫上下,无人能比。
小伍来,是为了求见柳广恩,于是便求守门的小太监通传。
太监的服制全都差不多,对方看清楚是小伍,倒也认识,便急忙去柔嘉殿的寝殿外告诉柳广恩。
柳广恩听了,忙走了出来,见小伍候在殿前的台阶下,一副紧张的样子。
他携住小伍的手,拉他来到湖边的九曲石桥上,看看四下无人了,方问道:“你这小子这么晚来,又是你们那个凌美人派的差使吧?”
小伍见柳广恩都已经猜到,便忙跪下,说道:“义父,凌美人从盛宠忽然变得备受冷落,她怎么能接受得了呢?最近动不动就不肯用膳,儿子也是没办法,这才来求您的。您知道皇上的喜好,还望能给凌美人指条明路啊。”
柳广恩拉起了小伍,道:“之前叶婕妤也替她求了两次情,皇上倒是去了,可凌美人自己着实蠢笨,把握不住机会,又能怨谁?你也无须为她太费心,这几天皇上心静了,义父自然让皇上将你再调回崇政殿来。”
“多谢义父,儿子自然也想回崇政殿的,可是凌美人待我不薄,能帮若是不帮,于心不安……”小伍不肯起来,打定主意,就是一直跪着,也要跪倒柳广恩答应为止。
小伍是个有义气的孩子,不然柳广恩也不会认他当干儿子。
看着小伍大冷天跪在石桥上,柳广恩叹了口气,一手将他硬拽起来:“跪着有用吗?还不给我起来。”
小伍见柳广恩让他起来,那自然是答应了,他欣喜地站起来:“义父您答应啦?”
柳广恩见小伍又长高了些许,从前的衣衫都短了一截,想来是因为沛恩宫失宠,所以司制房也将沛恩宫那边的事给往后排了。
单单是衣服短了没有新的换,也让人觉得人情冷暖,何况小伍天天看着凌暖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怎么会不心酸呢。
柳广恩摇了摇头:“若是其他事,义父或许能给皇上提一句,但这夫妻之间的事,莫说我一个奴才,就算是雍王来说,也是不管用的。你有这样的善心是好,但义父必须提醒你,之前凌美人之所以能得宠,都是因为皇上知道叶婕妤盼凌美人得宠、盼她好。早前几次皇上去宸佑宫,也都是叶婕妤劝皇上去的。你来求我,不如让凌美人多多和叶婕妤来往,时间长了,皇上总会消气的。”
小伍也知道叶疏烟一直很关心凌暖,他一拍脑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只要凌美人和叶婕妤亲如姐妹,多多来往,让皇上常常能见到她,迟早不会再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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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高兴极了,正要向柳广恩告辞,却又听柳广恩说道:“不过最近叶婕妤怕是不便见凌美人,她明日就会去慈航斋为皇上和大汉国祈福,你劝凌美人好好调理身子罢。”
小伍不知道叶疏烟怎么会决定去慈航斋祈福,但是也不敢多问,便点头应了,向柳广恩告辞。
柳广恩送小伍到了宫门外,又叮嘱了几句别的事,这才折返回来。
此刻童九儿正从柔嘉殿的正殿内走出来,对柳广恩说道:“柳公公这几天也是劳累,殿内有九儿看着,公公放心去后苑的偏殿歇息吧。”
后苑的偏殿是宫人房,太监住在楼下,宫女住在楼上。
早前柳广恩都是在崇政殿那边睡,这几天童九儿专门收拾出了他的房间,就是为了皇帝留宿沛恩宫的时候,让柳广恩不必在柔嘉殿守夜。
这样,柳广恩可以得空去休息,又不至于离皇帝太远,有什么事情呼应不及。
柳广恩心中也赞叶疏烟用人用的好,这个童九儿确实是思虑周全,面面俱到。
他点头道:“嗯,皇上和娘娘已经睡下,夜里大约也没什么事,咱家便偷个懒吧。”
这一晚,宫里倒是风平浪静,但是天亮之后,又会是晴天,还是暴风骤雨呢?
次日清晨,太后早早起身,天还没亮,咏蓝就已经去传了郑尚宫到延年宫去。
晨曦微露时,叶疏烟也服侍唐厉风起床洗漱更衣了。
一夜缠绵,唐厉风还是意犹未尽,若不是叶疏烟今天要接见二夫人和羡鱼,唐厉风必定不舍得离开她一刻。
唐厉风伸开双臂,任由叶疏烟帮他整理衣饰:
“童九儿一大早便出宫去迎二夫人和羡鱼了,朕先去崇政殿,等你们聊得差不多,朕再过来,咱们一起用午膳,你叫他们不需拘谨。”
叶疏烟笑道:“和大汉国皇上一起用午膳,臣妾让他们不拘谨,他们就能不拘谨了吗?天威难测,谁能不怕啊?”
唐厉风顺势将她抱住:“你啊,你不是从没怕过朕?你说说看,天底下还有哪个女人敢坐骑在朕身上……”
一说这个,叶疏烟轻呼一声,羞得捂住了唐厉风的嘴,看着一旁服侍的祝怜月和楚慕妍,羞得脸上像着了火。
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叶疏烟害羞,急忙找了个借口,两人窃窃笑着出寝殿去了。
“皇上,当着怜月和慕妍的面,你怎么什么都说嘛!”叶疏烟嘟起了小嘴。
唐厉风笑道:“没说什么啊,不就是说你骑在朕身上,她们未谙男女之事,能知道什么,别怕。”
这明明是赤果果的捉弄,叶疏烟白了唐厉风一眼:“皇上这明明故意捉弄臣妾呢,你不是不知道怜月和慕妍,尤其是慕妍,册封礼次日,臣妾不过是走路时绊了一下,她便拿诗笑话臣妾,说‘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真是羞煞人了。如今连……”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无限娇羞。
如今连姿势都让她们两个听见了,还不知楚慕妍那个促狭鬼要怎么拿来玩笑。
唐厉风听了,哈哈大笑:“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朕有些不懂。疏烟是大才女,快来给朕解释解释,这是说朕太厉害了么?”
叶疏烟一听,羞得一把推开唐厉风,捂住了耳朵:“皇上真不知羞!实在讨厌!”
唐厉风说得又情动了,恨恨地将她抱住,心痒难抑,轻咬着她的脖颈:“疏烟,你去慈航斋倒是能一心礼佛,清心寡欲,可这半个月,朕要怎么办呢……”
叶疏烟被他吻得心火难耐,可想到这件事,便不禁有些透心凉。
这半个月,虽然不长,若要唐厉风忍耐,他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太后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分开他和叶疏烟,让别的妃嫔得以雨露均沾,绝不会任由他独宿崇政殿或者沛恩宫。
既然卓胜男要进宫,横竖也无法独宠,叶疏烟只希望这些天,唐厉风所宠幸的人,对自己不会造成威胁。
皇后那边已经有了大皇子,长子嫡孙,她所盼的不过是夫妻欢好,不会再指望生第二个皇子。
那徐美人徐丽兰、付才人付莲贞,她们在唐厉风心里没什么地位,就算幸而有孕,她们被太后和皇后压制久了,早就没有什么斗志,所以并不必太担心。花解语有孕,唐厉风自不会宠幸她。
而那个崇政殿侍婢出身的赵紫玉,以及殿选上位的李缘君、宋美薇三位宝林,都不算安分守己,甚至是得志猖狂的人,因此不能让唐厉风亲近她们。
而苏静好的父亲官职太高,又牵涉到军机要务,她若有了皇子,也不会安生,一定会借助父亲的势力,为儿子博一个大好前程,那就是做太子。
思来想去,她终于推开了意乱情迷的唐厉风,正色道:“皇上,太后的意思,您是知道的。所以这半个月,皇上就是想在崇政殿独宿,也不可能。与其让太后逼着你选妃嫔侍寝,不如你选自己中意的陪伴,长夜漫漫,臣妾在慈航斋也不必太担心皇上孤独……”
说着这话,她的一颗心,就像是个熬醋的砂锅一般沸腾起来,酸痛得让她忍不住掩住胸口。
唐厉风听着她明明是痛心的,却还要为了唐厉风,劝他自己选中意的妃嫔侍寝,对太后怨愤更甚。
“朕谁也不要,只要你……”他捧住她的脸,久久一吻:“你静心在慈航斋抄写经书,不要胡思乱想。卓胜男这件事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但是别的人,朕说不要,太后又能怎样?朕只等你回来,为朕孕育一大堆皇子帝姬……”
听了这话,叶疏烟再坚强,都忍不住泪眼朦胧。
她喜悦地点了点头,再也不想提半个字让唐厉风去宠幸他人的话。
只不过半个月而已,册封礼之前,唐厉风也隐忍许久。如今他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帝王金口玉言,绝无改变。
叶疏烟紧紧抱着唐厉风,动情地道:“皇上知不知道臣妾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你一句话就把臣妾的勇气给磨灭了……皇上不要食言,千万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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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得知要和皇帝一起用膳,却是受宠若惊:“与皇上同席,这妾身和羡鱼怎么受得起呢!”
叶疏烟安抚道:“二娘不必惊慌,皇上对叶家人是很随和的。”
楚慕妍在旁,见羡鱼的茶水喝完了,便又斟了一杯:
“是啊夫人,您看,那凌才人的家人同时入宫觐见,怎么皇上不去陪他们用膳呢?皇上对我们娘娘的好,那是独一无二的,他既然要跟您和二公子吃饭,必定不会让你们觉得拘谨。”
二夫人听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便也放下心来,反正皇帝也是人,又不是老虎豹子。
如今叶疏烟在宫里的地位非凡,又有唐厉风的宠爱,所以她家里有人进宫觐见,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宫。
正当叶疏烟手里的茶,已饮过半盏的时候,便听童九儿又进殿禀报,说是坤宁宫的秦公公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叶疏烟便道:“请秦公公进来。”
说话间秦公公已经来到殿内,向叶疏烟一拜,命身后的小太监奉上两个金漆托盘。
一个盘中放着一条淡紫色流光锦的披帛,一对纯金打造的多宝手镯,另一个盘中是一个男童式样的观音像金玉璎珞。
“得知叶婕妤的家眷入宫觐见,皇后娘娘代六宫妃嫔,对叶夫人与公子略表心意,赏赐流光锦披帛一条,多宝金镯一对,玉观音金璎珞一副。”
叶疏烟早已起身,与二夫人和羡鱼一起拜谢皇后的赏赐。
前两样东西是赏给二夫人的,那个玉观音金璎珞就是给羡鱼的。
虽然羡鱼平时在家里也会带璎珞,但也不过是简单的式样,但是皇后赏赐的却和大皇子上次在司珍房打造的赤金璎珞很像,十分华贵。
二夫人依礼叩谢,羡鱼见了,却是皱了皱眉。
秦公公看见,脸上本来就不怎么热情的笑容,也忽然冷了几分:“怎么,叶二公子不喜欢?”
叶疏烟一听,心里猛抽了一下,忙望着羡鱼,才发现羡鱼确实有些不喜的样子。
羡鱼平时淘气是淘气了些,但是还不至于到了这种场合会如此失礼。
可是他这孩子比较崇拜男子汉、大英雄,而这璎珞未免华丽了些,显得有些娘气,他肯定不喜欢。
加上他以为秦公公不过是个太监,又不是皇后在跟前,不免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不喜欢的神情。
但羡鱼哪里知道秦公公在坤宁宫说话也是有分量的,若是秦公公回头在皇后那儿说一句他的坏话,皇后肯定会记仇。
叶疏烟脸上一热,淡淡扫了羡鱼一眼。
羡鱼见姐姐递眼色,忙对秦公公说道:“喜欢是很喜欢的,我只是在想,戴着这个去学堂的话,先生不乐意;不戴出去,别人又不知道我受了皇后娘娘这样稀罕的赏赐……实在为难。”
听了这话,秦公公才转怒为笑,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净说傻话,娘娘赏赐的东西,先生敢不让戴么?”
羡鱼嘿嘿一笑,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要说是咱们大汉国皇后娘娘赏的,还不吓得先生跪在地上叩三个响头呀!”
秦公公见他小嘴还挺甜,笑了笑,这才叫二夫人和羡鱼起身,然后对叶疏烟道:“叶婕妤,坤宁宫还有事等奴才去办,奴才先告辞了。”说着,只是一揖。
二夫人见这公公如此嚣张,在叶疏烟的宫里,说怒就敢怒了,告退的时候竟然也不是跪安,而只是拜了拜,她便知道这人的厉害,忙携羡鱼再拜谢了一回秦公公。
叶疏烟见秦公公终于没有再介怀刚才的事,笑眯眯地走了,她虽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紧紧握住了羡鱼的小手。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对童九儿道:“童九,你派个人……不,你自己去宸佑宫,偷偷见一见小伍子,看皇后有没有派人给凌家人赏赐,千万别让小伍子说出去。”
童九儿是个机灵的,听了这话,立刻就知道叶疏烟是在担心凌暖如今不得宠,皇后可能不会像对二夫人和羡鱼这样好,说不定没有赏赐。
若是那样,凌暖知道二夫人得了赏赐,以她的小心眼,少不了又要伤心一回。
因为童九儿和小伍是旧识,有办事妥当,所以才派他去打听。
童九儿领命,急忙就去了。
二夫人的精神这才松弛下来,将羡鱼搂在怀里,斥责道:“鱼儿,入宫之前,你爹爹是怎么叮嘱你的?让你喜怒不形于色,尤记祸从口出,你方才险些给你姐姐惹事。”
羡鱼内疚地看了一眼叶疏烟,低下头去,小声说道:“那种累赘东西,分明是女孩儿家戴的嘛,人家可是男子汉,叫我怎么戴得出去。”
叶疏烟心里惊讶,刚才见羡鱼是不喜欢这璎珞,可是想不到刚才他急中生智,话头一转,竟也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有这样随机应变的反应能力,已经算很不错了。
可是想起昨晚在延年宫,大皇子问羡鱼是不是也读书习武,叶疏烟便觉得担心。
还好当时她贬低了羡鱼,不然羡鱼若是真的进宫,成了大皇子的陪读,就算他再机灵,怕是也随时会闯祸。
叶疏烟心里煎熬,对祝怜月和楚慕妍道:“怜月,慕妍,你们两个带羡鱼去花园里玩秋千吧,我有些话要跟二娘说。”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这是有话不想让羡鱼听,二人忙哄着羡鱼去玩,殿里便只剩下叶疏烟和二夫人。
叶疏烟才小声说道:“二娘,烟儿知道您想在汴京陪爹爹过了上元节再走,不过汴京的上元节也未必有庐州热闹,要不你们明天就启程回庐州吧……”
二夫人觉得叶疏烟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要让我们走?”
叶疏烟也不打算瞒着二夫人,便道:“宫里只有大皇子一个孩童,不免觉得寂寞。昨晚在延年宫太后那里,我提及羡鱼和他年纪相仿,他就问羡鱼是不是也读书习武,不知是否想找羡鱼做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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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这才知道叶疏烟为何急着要让她和羡鱼回庐州。
今日进宫,本来只是家人相见而已,皇后本也不必巴巴的让秦公公来赏赐二夫人和羡鱼这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她是皇后,就算没有这些东西,叶疏烟该对她恭敬还是恭敬的。
如此劳师动众,可能皇后有别的心思也未可知。
大皇子的伴读自然是要在皇亲国戚或是名臣之后里面挑选的,但是雍王还未成亲,至亲里没有合适的热选。像羡鱼这样机灵可爱的孩子,家学渊源,很适合做太子伴读。
二夫人很是心寒,羡鱼这么小,又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怎么也不想让羡鱼进宫当大皇子的伴读。
大皇子争气了,没人说是伴读的功劳;可若是大皇子不争气,皇后必定要怪羡鱼带坏了大皇子。
为人母都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孩子是好的,生怕被别人带坏了。
何况羡鱼也有叶家人的清高傲气,绝不会点头哈腰讨好大皇子,这样不是更容易招来祸端?
“我明白了,烟儿,你放心,我们今天就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叶疏烟知道二夫人能体会到她的担心,点了点头:
“嗯,那我便放心了。皇后在宫里的势力不小,我正得宠,她嘴上不说,将来我有了皇子,她必定不会让我过得安生,我没有当权之前,羡鱼入宫可不是好事,你们远在庐州倒还安全些。”
二夫人听得叶疏烟心里这些计较,深深叹了口气:“宫里宫外,人人都知道叶婕妤是那样圣宠加身、风光无限,谁知你在宫里竟是这般步步小心提防的过日子啊……好孩子,难为你了……”
叶疏烟微微一笑:“争权夺利,本就是皇家的人避不开的,二娘放心,有皇上疼爱,烟儿不会输的。”
此时此刻,沛恩宫里是母慈女孝、亲切温暖的场景,而那宸佑宫里,却大不相同。
凌暖自昨日恢复了饮食,又命小伍去求柳广恩,让他劝皇帝来宸佑宫,因此自己倒也主动服用滋补炖品,让人整理了寝殿内外,做着迎接唐厉风的准备。
虽然柳广恩没有直接答应帮凌暖说好话,但却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所以小伍昨夜从沛恩宫回来之后,便照柳广恩的原话对凌暖说了,唯独隐瞒了最初唐厉风宠爱凌暖是因为叶疏烟这一段。
凌暖听柳广恩说前几次叶疏烟就劝皇帝来宸佑宫,一时也无法相信。
但是柳广恩的一句话说的很对,那便是,只要凌暖和叶疏烟常常往来,叶疏烟一定会适时帮她和皇帝协调关系,就算不是真心,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她也要这么做做样子的。
这样一来,皇帝始终还是会原谅凌暖,毕竟凌暖是无心之失,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皇帝也不是把那点过失记一辈子的人。
凌暖打定主意,不管叶疏烟真心还是假意,她都要死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让唐厉风回心转意。
这天一大早,忽然听见内侍省来报,说她的父母已经到了宣德门,此刻已经换成轿辇往宸佑宫而来。
这简直是太让凌暖惊喜振奋的事。进宫之前,她在路上就开始想家,是叶疏烟告诉她,只要进宫得宠,皇帝也会听她的话,会让她见家人。
可是后来她真得宠了,太后却说,要有子嗣、有功于皇家,才能让家人来相见。
过年的时候,听说叶疏烟等女官的家人都能来宫门口和她们见面,凌暖更加觉得思乡情切,不知暗暗落了多少次泪。
今天终于能见到父母了,她别提有多高兴。
尽管这一次的机会,是叶疏烟帮她向皇帝争取的,但是那有什么关系,最终得到什么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她如今,虽然要先依靠叶疏烟重新获宠,但往后只要有了子嗣,就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甚至母凭子贵。
结果是她要的,又何必在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又何必在乎唐厉风真正爱的是谁?
她从前希望得到帝王的真心,可经过如今重重挫败,终于知道,帝王的真心是靠不住的。
在殿中焦急等待着,仿佛过了好久,宫门口才有人进来通报,说凌暖的父母到了宫门口。
凌暖大喜,小伍忙扶着她的手往殿外去迎接。
这时,只见两顶轿子停在宫门外,轿中各走下一个人来。
前面的就是凌暖的父亲,庐州光华县主簿凌兆丰;后面的妇人则是她的母亲周氏,闺字若云。
这凌兆丰是县里的小官,俸禄没多少,平时穿衣都有官服可以换洗,所以便装都是旧的。
在家中的时候,猛听得宫里人来请他与夫人入京和女儿相见,才忙去成衣铺子里挑了两件式样略过时的便宜衣服,带着上了路。
凌夫人周若云是标标准准一个勤俭持家的民间妇人,五官虽然和凌暖相似,但因为多年操持家务,并没有条件保养,所以年轻时的眉眼,如今早就已经被岁月风霜雕凿的走了样,身材也发福了。
任谁也看不出,她这样样貌普通的一个女人,竟能生出凌暖这样好看的女儿来。
她身上穿着过年的时候做的新衣裳,可那也是为了在庐州过年,当时是崭新的,过年穿着也不觉得寒碜,但到了汴京,且来到宫中,一比较之下,竟连宸佑宫宫女穿的也不如。
周若云一见宸佑宫这么大,左中右一共九座殿堂,富丽奢华,宫人们一个个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她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刚下了轿子,竟有些想往回躲的意思。
凌兆丰见自己夫人舟车劳顿,面有疲色,如今到了女儿的宫门前,竟还这般胆怯,不由心疼,上前扶住了她的手:
“娘子,到了宸佑宫啦,凌美人正在里面等着咱们呢。你想她想得犯了心疼病,今日相见,还不快走两步,好好跟女儿亲近亲近……”
周若云听了丈夫的话,登时热泪盈眶,又怕失礼,忙用丝帕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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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携手往宫门里走,只见宫门前的一个太监,上下将他们打量,目光从凌兆丰的布帽、周若云的玉簪,落到他们连配饰都没有的光秃秃的腰带,又落到二人脚上带着一层薄尘的粗笨靴子上,看完了……这太监,鼻孔便一下子朝天仰起,不屑一顾。
凌兆丰见这奴才竟这般无礼,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毕竟这是宫里,就是个奴才,也分有脸面的、没脸面的。凌兆丰心想着,不至于为了这样的小事,再向女儿告状,徒惹麻烦。
可是周若云却更加自卑了,她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但是别人瞧不起她,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也不是不想打扮得好一点,可是本以为女儿进宫之后会送些钱银回家,谁知道送了两次,加起来不过十两银子,之后便再也没有贴补过家里。
其实这也怪不得凌暖,虽然她宫里的值钱东西不少,但都是太后和皇帝、皇后赏赐之物,不能变卖。
平时开销很大,单凭宫中给妃嫔的那十几两月钱,怕连小厨房的食材都准备不齐。
可是唐厉风年前总来这里用膳,凌暖又不能差了皇帝的饮食,连皇帝的赏赐钱都花了,哪儿还有钱贴补家用呢?
周若云知道女儿孝顺,不给家用,自然是她不够花,所以也从来没有写信诉过苦,这才致使凌兆丰夫妇二人匆匆离开庐州,竟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周若云正怕自己给女儿丢人了,却听见脆生生一声呼唤:“爹!娘!”
话音未落,只见凌暖满面泪水,从殿内走出来,她莲步匆匆、衣袂飘动,头上戴着的金步摇哗啦啦作响。
凌兆丰和周若云上前一起叩拜在地:“下官凌兆丰,……”“妾身凌周氏,参见凌美人。”
凌暖见父母行这样的大礼,知道如今她是皇帝的妃嫔,就代表是皇家的人,所以尊卑有别,即便是家人,也不能不敬。
她不敢相扶,怕被人说她没规矩,将来被太后和皇后斥责,忙用帕子沾去了眼泪,叫小伍代她扶起了凌兆丰和周若云,便和父母一起走进了正殿。
到了正殿,只见宫女们正窃窃私语,看着凌兆丰和周若云指指点点的,见了凌暖入殿,这才急忙肃容而立。
凌暖这才顺着众人的目光,将父亲和母亲仔细打量了一番。
刚才亲人相见,她只顾哭的泪眼朦胧,而凌兆丰和周若云的打扮,与往日过年过节也并无两样,所以凌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
但看到了这些宫女评头论足的样子,她回头一瞧,才发现父母的衣装打扮,简直是土气得要命。
周若云浑身上下,就只带了一串珍珠项链,一个水色不好的玉簪,还有一个老旧的金戒指。
而凌兆丰虽然衣衫很新,可是连个玉佩、香囊都没戴,唯有一条绣着花纹的锦带,上面也没有镶嵌任何饰物。
这样的打扮,哪里是妃嫔的家眷觐见的装束?怪不得凌暖从刚才就觉得宫人的眼光怪怪的。
她的脸当即红到了脖子根,心中“腾”地燃起一股烈火,可说不清是羞愧,还是恼怒。
她本该在正殿接见父母,此刻哪里还能在正殿里坐得住,便吩咐小伍道:“天气太冷,叫人多添一个炭炉在寝殿里,本小主和家人在寝殿内叙话。”
小伍发觉凌暖有点不高兴,也不敢问是怎么了,忙安排人多燃起一个炭炉来,又吩咐了小厨房,准备些茶点,再开始准备午膳。
凌暖坐在了寝殿外间的主位上,凌兆丰和周若云不敢造次,依照规矩,坐在下首。
凌兆丰好歹也是官场中人,这样的场面,又不算十分排场,他自然是不会紧张的。
但是周若云却深知自己的装扮惹人笑话,生怕女儿心里气闷,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终于忍不住,说道:“娘娘恕罪,妾身……妾身失礼了。”
凌暖看着父母,竟觉得这半年来,他们二人都老了不少,皱纹都像是多了很多。
她心下难过,说道:“爹娘如何老了这么多?家里的日子辛苦吗?”
凌兆丰忙道:“怎么会呢,娘娘在宫里步步晋升,下官在衙门自然也颇受关照,日子比从前好些。我们夫妇二人,倒也没有老多少,只是娘娘当初天天看着不觉得,如今离家太久,猛然相见,才发现父母已老……”
在凌暖心里,父母不过三十多岁,都还很年轻,所以平时都没有发觉父母的皱纹和白发慢慢生出来。
可是想不到,一别半年,骤然再见,才觉得二人是真的老了,尤其是周若云,她在家不但做农活,做家务,养鸡鸭,还要做绣品去街市上卖,来贴补家用,倒比凌兆丰还要老丑些。
凌暖心里一疼,忙叫小伍在她的妆奁里取出了二十两银子,交给周若云,说道:
“母亲,这是过年时太后和皇后发的红包,女儿没动过,正准备过段时间托人捎回家去。如今你们来了,就好生收着罢。爹娘养育女儿一场,不曾得女儿半分孝敬,有了这钱,你们买些好吃好喝的,补补身子,再买些胭脂水粉,娘也该好好打扮打扮……”
周若云本来自卑,听到凌暖说让她好好打扮打扮,显然是嫌她打扮得寒酸了,心中更是难受,接过了那银子,竟像是烫手一般,拿都拿不住。
她将银子先放在了茶几上,然后随凌兆丰起身拜谢了凌暖。
抬头看见女儿比往日在家的时候成熟了很多,眼神也忧郁了很多,周若云忍不住问道:“娘娘在宫里……过得可还舒心顺意?”
凌暖一听,脸色立刻便惨淡了些,想起自己进来所经历的一切,那简直是如同地狱,跟“舒心顺意”相隔十万八千里。
她心下委屈,可是又不能说自己不舒心不顺意,更不能像从前一样,躲在母亲怀里哭诉,否则就是在指责皇帝对她不好,那可是大不敬的罪。
她只好扁了扁嘴,勉强笑了一笑:“还好,母亲放心。”
就算现在不好,将来也一定会好。必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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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吃痛,一回头,看见童九儿站在树后对他招手,不知道他神神秘秘是要做什么,便走出宫门,来到了树后。
童九儿笑道:“小伍哥,刚才走的,可是凌家的人?怎么就走了?”
小伍点了点头,也有些无奈:“是啊,多亏叶婕妤在皇上面前替凌美人说好话,好容易一家人见了面,不知怎么回事,竟还不如陌生人坐在一起的话多……聊不上一会儿,凌主簿和夫人就说要走,凌美人也不便留他们了,可不就走了。”
童九儿听了,更是无法理解。想到他们来得晚,走得也快,怕是秦公公也没有来过。
他便道:“小伍哥,秦公公今天可来过宸佑宫?”
小伍茫然摇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说完了,转念一想,便知就里:“难道秦公公去了沛恩宫?”
童九儿点了点头:“叶婕妤就是怕皇后娘娘厚此薄彼,怕凌美人知道了醋心,才多想了一层,叫我来问一句,想不到还真是……我来的事,你可千万别说。”
小伍知道自己主子的小心眼,哪里能把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徒惹她难受,那样不是给他自己找麻烦、找不痛快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会说出去的,唉……你去回叶婕妤罢,我回宫了,只怕这会儿主子正不高兴呢。”
童九儿别了小伍,匆匆回了沛恩宫。
他将自己问小伍的情形都一一回禀给叶疏烟,叶疏烟不曾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况,也是十分纳闷:
“怎么会这样呢?凌美人分明是很想家、很念家人的,为何与父母见面,竟然会没话说,反而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童九儿道:“怕是和凌美人如今的境况有关吧,皇上已经很久没去宸佑宫了,宸佑宫如今正冷清,凌美人能聊什么呢。”
叶疏烟知道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微微叹了口气:“罢了,等半个月后,我从慈航斋回来,再为她跟皇上说和吧。”
二夫人听了奇怪,才问道:“慈航斋?听起来似乎是庵堂?娘娘为何要去那里?”
叶疏烟便道:“因为钦天监说最近帝星被凶煞宫冲克,而我是能帮皇上化解灾厄的吉星,只要去慈航斋抄经礼佛半个月,皇上便能平安。”
二夫人淡淡一笑:“这说明娘娘是有福之人,无论是真是假,娘娘清修之后,便是大汉国的有功之臣了。”
叶疏烟听二夫人这么说,惊喜地道:“烟儿只知道二娘温婉贤惠,不想还是这样心思机敏的人呢。当时钦天监的监正,在延年宫提起此事,皇上很生气,但烟儿却不觉得这是坏事。正如二娘所说,烟儿此次必定会因祸得福。”
二夫人见叶疏烟对宫里的争斗显得游刃有余,欣慰地点点头。
这时,羡鱼才牵着祝怜月和楚慕妍的手从花园回来,他玩了半天,有些热了,祝怜月便不敢再让他玩,怕出了汗,湿了衣衫着凉。
“姐姐!”羡鱼开开心心地从外面跑进来,扑进叶疏烟的怀里:“沛恩宫太大啦,真好玩,我都不想走了。”
叶疏烟一听,不禁心惊。二夫人忙把羡鱼拉到自己的身边:“鱼儿,不得胡说,皇宫也是咱们平民百姓能呆的地方吗,小心你爹爹知道了打你的手心。”
羡鱼被吓住了,噘了噘嘴,便不说话了。
这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颇有磁性的轻笑,只见柳广恩推开了寝殿的门,唐厉风便阔步走进来:“夫人此言差矣,羡鱼是叶婕妤的弟弟,就是皇亲国戚,怎么还能说是平民百姓呢?”
看来唐厉风刚才走到殿外的时候已经听见了羡鱼的话,叶疏烟急忙起身:“皇上回来了,这些宫门的奴才怎么也不传报。”说着走下了主位,同二夫人、羡鱼一起参见唐厉风。
唐厉风笑着请他们起来,见二夫人年纪很轻,谈吐举止娴雅,衣着打扮得体,赞许地点了点头:“朕回自己家还用传报么。”
叶疏烟起身让唐厉风就坐,取下了他的披风,问道:“皇上今早可安排工部去勘察其他两个宫瓷窑地址了?”
唐厉风点头:“嗯,已经交代给工部去办,你放心,另外,吉祥村的重建事宜,他们也一并跟进。”
叶疏烟开心地道:“那就好,皇上别忘了再派个厨子去,教胡阿婆做《汉宫馔玉录》上的菜,咱们可是答应了她的。”
唐厉风笑道:“这事儿朕倒给忘了,好,就交给柳广恩去安排吧。”
而羡鱼的眼睛闪闪发亮,见了唐厉风,满脸崇拜的神情,但大大方方,丝毫也没有害怕拘谨,看着也是喜人。
唐厉风坐在首座,问羡鱼道:“羡鱼今年多大了?”
羡鱼上前禀道:“回禀皇上,小子已经八岁啦。”他所说的“小子”,是小男孩自称的谦辞。
唐厉风见他一个小孩子,还懂得用谦称,便笑着点了点头:“比大皇子还大两岁呢,听你姐姐说,你棋艺不错?”
羡鱼一听姐姐在皇帝面前夸赞自己,得意不已,很想吹一吹牛,但还是知道该谦虚的:“哪里哪里,小子的棋艺不过是比姐姐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他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语,大有那叶臻的影子,看着竟有点像个小老头,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唐厉风心中将这羡鱼和大皇子一比较,却觉得羡鱼更加活泼可爱,可惜他没有什么时间去教导大皇子,而皇后那样沉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活泼快乐不到哪里去。
唐厉风竟有些羡慕二夫人能有这样能给人带来欢乐的孩子,他不觉望着叶疏烟,心知若是将来叶疏烟有了孩子,必定比羡鱼更加聪灵懂事。
有了羡鱼在,气氛想不活跃都不行。
羡鱼又是那样崇拜强者,聊得熟络起来,便跑到唐厉风面前问道:“皇上,听说您十三岁就从军啦,那么小在军中能做什么呀?”
唐厉风笑道:“喂马,看管草料,帮军医的忙,给受伤的将士治伤,以及起灶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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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恍然大悟:“喂马?怪不得皇上那么喜欢驯马啦。”
唐厉风便问道:“羡鱼骑过马么?”
羡鱼摇头道:“没有,父母不许,下人们也不敢教。”
唐厉风见他颇觉得遗憾,便道:“不要紧,朕来教你,等吃了午膳,咱们就去西华门的马场。男子汉不会骑马怎么行?”
羡鱼一听,两眼放光,急忙看着叶疏烟和二夫人,却见二夫人皱眉摇头,他也不敢擅自答应。
叶疏烟见唐厉风果然很喜欢羡鱼,更怕他动了留下羡鱼的心思,忙道:
“皇上在崇政殿忙了半天,午后还是休息休息罢,羡鱼还小,什么时候学骑马都行的。何况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回庐州,今天还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
唐厉风听说二夫人行程就在明天,一路上坐马车也会很疲累,后晌若是再叫羡鱼去跑马,自然不合适,也就不提骑马的事了。
这时候午膳已经准备好,童九儿进殿禀报,唐厉风便和叶疏烟陪同二夫人、羡鱼一起,去西二殿用膳。
西二殿用餐的排场不亚于崇政殿,十分正式,这足见唐厉风对叶家人的器重和亲近。
二夫人眼见叶疏烟在宫里得宠至极,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回去也好对叶臻详说。
一家人一起吃午膳时,唐厉风便叫柳广恩准备了两份赏赐,一份是给二夫人的,一份则是要给凌暖家人的。
待午膳过后,柳广恩从宸佑宫回来,自然是告诉唐厉风,凌家人早已经走了,这赏赐只能麻烦二夫人给他们带回去。
唐厉风本来也不打算见凌暖的家人,听了这话,倒也没放在心上,便吩咐柳广恩,看看凌家人在哪里下榻,通知他们明早宫里会安排车马,护送他们回庐州。
家眷觐见这件事,总算是顺顺当当的过去了,看着二夫人和羡鱼的轿子离开沛恩宫,叶疏烟才算是松了口气。
午饭后大约半个时辰,林峥便送来了调理身体的药膳汤。
叶疏烟刚才没吃多少饭,见了药膳汤,闻见那一股甜甜的清香味道,便觉得又有了食欲,一口气喝了一碗。
唐厉风见叶疏烟很喜欢林峥所制的药膳汤,满意地道:“林医正,叶婕妤这半个月都会在慈航斋抄经礼佛,你每天要按时送药膳汤去为她补身,但不可用荤腥。”
林峥听闻叶疏烟要去慈航斋抄经礼佛,心中暗觉的古怪。
叶疏烟正积极的备孕,怎么会忽然要去慈航斋?清修期间要戒色戒荤,既然和唐厉风不在一起,那还怎么得孕呢?
他虽然纳闷儿,但是没办法问明白,只好说道:“皇上请放心,这半个月下官定当尽心照顾叶婕妤。”
叶疏烟放下了汤碗,接过祝怜月递上来的温热手帕,轻轻拭了嘴唇,说道:“本婕妤今晚便要去慈航斋,还请林医正后晌过去一趟,检查一下那边所用的香料、房间内的物品有没有对孕事不利的。”
林峥点头道:“是,下官理会得。宫里用的都是昂贵的香烛,为了气味好,可能会混有麝香,下官必定仔细验看。如有异物,娘娘去之前,下官便叫慈航斋的人换过。”
叶疏烟谨慎小心,都是因为到了慈航斋之后,便没有唐厉风在她身边,若是谁在她的饮食和室内摆设里做手脚,她又不懂武功、不识医理,简直防不胜防。
交代完这些事情,林峥便向唐厉风和叶疏烟跪安,不料一弯腰,袖中落下一个禾绿色的香囊来。
叶疏烟见那香囊是出自司制房的手工,心中一惊,还以为林峥和司制房的女官私相授受,登时提起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林峥捡起了那香囊,却见唐厉风和叶疏烟都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他急忙解释道:
“这香囊是凌美人昨日叫下官填充些药物香料,好给她佩戴在身上,做安眠怡神用的。下官正要给凌美人送去,不知娘娘是否需要,下官可以再做。”
听了这解释,叶疏烟才笑道:“原来如此,凌美人近来休息不好,吃饭也吃不好,多得林医正费心,但愿她身体能快点恢复,那林医正快给凌美人送去吧。”
做御医就是这样,身为一个健全的男人,往来于各宫妃嫔之间,为了妃嫔们医治身体的各种疾病,改善不适的情况,难免被人猜疑。
这次好在是林峥用的香囊连个图案都没有,若是他随意跟司制房要一个绣着什么鸳鸯蝴蝶图案、寓意男女之情的,那可就惨了。
不过唐厉风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他对凌暖的事情,着实已经不怎么关心。
叶疏烟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凌暖自己没能好好的把握,是她自己实在太不了解唐厉风,但是也还是替她难过。
林峥走了以后,唐厉风便让人都去殿外伺候,然后一把抱起了叶疏烟,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一层层的衣衫除下,叶疏烟身上只余单薄的肚兜和一条白色的亵裤,下身“v”型的部位饱满鼓起,唐厉风将手覆在那里,已是血脉贲张。
叶疏烟觉得痒痒,轻笑着躲开:“皇上昨夜都没怎么睡了,还不好好休息一会儿?”
唐厉风气闷地道:“谁让你答应去慈航斋?朕今天不吃饱些,这半个月不是要饿得两眼发绿?”
叶疏烟听着他这样说,知道他这一下午又是不会消停的,她又何尝不知道两人新婚期内分开两处该是如何的渴求和煎熬,便抱着唐厉风的脖子,吻了吻他:“那皇上也别这样急啊,天气冷,等臣妾将被子铺开罢。”
唐厉风见她应允了,这才放开了她。
叶疏烟便爬起来,将被子抖开,跪在床上,将被子另一侧的边沿掖好,然后又轻轻拍平了枕头。
她仅仅穿着上下两件亵衣,背上只有脖子上和腰上系着肚兜的两根细细的锦带,露着滑如凝脂的背脊。
唐厉风看着她跪在床上整理床铺,微微挪动的时候,肚兜两侧便半******。
而她那条薄裤的中缝,更是一下一下贴紧身子,布料十分透光,方才一时情动,竟也显出一小片****。
这样的情形之下,唐厉风哪里还能等叶疏烟整理好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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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喉咙里发出一声渴求的低吼,自叶疏烟身后将她紧紧抱住,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便抵住她的身体。
叶疏烟一惊,回头望见唐厉风这般动情难忍,她柔媚地一笑。
樱唇微启,吻着唐厉风,将手放在他的后腰上。
她的线条浮凸有致,前后都异常富有弹性,隔着亵裤,轻轻厮磨,身体散发出媚人的清香……
唐厉风再也控制不住,就势从她背后将她压倒在床上,一把扯下了那亵裤,肆意侵入,惹得身下美人难以承受、颤声娇啼……
这天后晌的灿烂日光,祝怜月和楚慕妍算是享受了个饱。
因为她们一个下午都无需靠近寝殿半步,所以可以在花园里晒着太阳做活计。
这会儿祝怜月面前放着的是她们出宫之前,凌暖送给叶疏烟的那盒牛血红珊瑚珠。
祝怜月准备把这些珊瑚珠打造成两个同样款式的璎珞,让叶疏烟和凌暖各戴一个。
楚慕妍却不赞成:“凭什么呀,咱们娘娘的东西,那得是独一无二的。疏烟一直对凌美人那么好,是记着当初一同入宫的姐妹之情。可是凌美人呢?动不动为了皇上不去宸佑宫就绝食,依我看,她背后少不得埋怨疏烟。你还真听疏烟的,做个一模一样的东西给她俩啊?就不给她做。”
祝怜月听楚慕妍这么说,想想凌暖也确实有些作,放着安安生生的日子不过,三天两头的绝食,这样的性格,唐厉风能喜欢就怪了。
“可你忘了?凌美人送这珠子给疏烟的时候,疏烟亲口说了,要让我做两套一模一样的首饰。”
楚慕妍笑道:“你真老实,你可以把疏烟的做复杂点、漂亮点,多用些珠子,然后把凌美人的做得简单一些,就说是没算珠子的数,做她这一套的时候,珠子不够,只好简单点,疏烟哪儿会怪你?”
祝怜月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将珠子数了数,开始设计了。
本来应该帮叶疏烟收拾一下去慈航斋用的日用物品,但是寝殿又不能去,所以祝怜月和楚慕妍二人一起动手,来制作这两套璎珞。
日光西斜时,终于将璎珞圈用绞丝的手法做好,两个璎珞圈是一样的,上面的牛血红珊瑚珠排列位置也相同,不同的就是用别的饰物和红珊瑚珠做出来的流苏式样了。
叶疏烟的璎珞圈下面,设计坠有五条流苏串。
祝怜月先用黄水晶花瓣做成了有大有小的五朵牡丹花,这些都是她在司珍房的时候,闲暇是练手所做成的首饰材料,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花蕊用红色珊瑚珠镶嵌,下方坠着红珊瑚珠穿成的珠串,下方是水滴状的黄水晶吊坠。最大的那一朵牡丹花下面则用红珊瑚珠组成了一个如意的图形,下面坠着三条珊瑚珠串,每个珠串下方是一串金丝流苏。
整个璎珞看起来华贵非常,金色的璎珞圈,透明的黄水晶,色调统一,才更衬托得这红珊瑚珠之火红艳丽,如画龙点睛。
而凌暖的那一个就简单得一些,则是用了金质的拉丝花朵,花卉图形是荷花,除了没有中间那个如意图形之外,别的都一样。
如此一来,比叶疏烟只少了十几二十个珠子而已,看起来也确实像是因为事先没有安排好珠子的数量,最后不得不少做了这么个如意坠子。
即便如此,楚慕妍还是不满意,觉得做得太好了些。
拿着两个璎珞,楚慕妍对着日光一看,叶疏烟的这个更显得玲珑通透,且牡丹花象征国色天香,她不由赞叹道:“怜月,你还真是有双巧手啊。”
祝怜月淡淡一笑,低下头收拾着桌上的杂物。
这时,忽然听得宫门口有些乱糟糟的说话声,祝怜月和楚慕妍不由望向宫门方向,只见一个宫女正在门外,惊慌地说着什么。
二人见那宫女似乎是有事情要进沛恩宫来,急忙走了过去,一问之下,方知道这宫女是宸佑宫的人,名叫念蓉,是小伍让她来的。
一提到宸佑宫,刚才楚慕妍还在说凌暖绝食的事,这会儿不知道她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
祝怜月心知自己和楚慕妍也做不了主,便只好带着那念蓉进来,叫她在殿外等候。
进了柔嘉殿,听得叶疏烟和唐厉风说话的声音,祝怜月便禀道:“启禀皇上,娘娘,宸佑宫的宫女念蓉,在殿外求见。”
叶疏烟这时候正在给唐厉风梳头发,听了这话,便说道:“知道了,叫她再等一等。”她轻轻给唐厉风束了发,将金冠戴好,才道:“皇上,宸佑宫的宫女来此,大概是凌美人有事找臣妾,臣妾去外间见她,你在榻上歇片刻吧。”
唐厉风拍拍她的手:“去吧,朕等你一起去沐浴。”
叶疏烟笑着去了,走到寝殿外间,坐在主位之上,才传了那念蓉进来。
念蓉见叶疏烟坐在椅上,急忙上前跪拜:“奴婢念蓉,参见婕妤娘娘。”
叶疏烟叫她平身,又问:“是凌美人有事?”
念蓉忙道:“说起来不算是凌美人的事,而是林医正。小伍公公叫奴婢赶紧来求叶婕妤。”
原来,今日林峥去了宸佑宫,向凌暖献上了放了药物的香囊,凌暖便十分喜欢,当即佩戴在身。
可是后晌她洗浴的时候,一不小心将香囊给掉在了水里,捞起时,里面的药材都湿透了,于是命小伍拿到廊下晾晒,想不到这一晒,竟晒出了祸事来。
念蓉讷讷地道:“小伍公公晒的时候,发现了一味药材特别香,尤其是泡了水之后,简直是香气呛鼻子。凌美人知道了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叫林医正,却叫来御医院的王棠王御医来瞧了瞧,一看之下,王御医说,那一味药是麝香!”
一听见麝香二字,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是一惊。
麝香性辛、温、无毒、味苦,入心、脾、肝经,有开窍、辟秽、通络、散淤之功能。
《本草纲目》云:“盖麝香走窜,能通诸窍之不利,开经络之壅遏”,其意是说麝香可很快进入肌肉及骨髓,能充分发挥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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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点了点头:“臣妾相信林医正,不打算再查这件事,但是风波既然已起,只好委屈林医正暂时放下御医院的事务,让他可以专心为臣妾调理身子,也好让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再说。皇上的意思呢?”
唐厉风见叶疏烟对凌暖总是这样心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你真是菩萨心肠,好,朕就依你。你这次去慈航斋持戒清修,本就是祈福,也不差再做了这桩好事。但是今后呢?”
叶疏烟听了这话,才知道唐厉风心里明镜似的,早知道她有心不查,是为了宽恕凌暖。
唐厉风这样执法严明的帝王,却为了迁就叶疏烟而原谅凌暖,让叶疏烟觉得很是惭愧。
“皇上,是臣妾罔顾公平、不能秉公执法,有愧于皇上委任尚宫之职。你放心,从今以后,臣妾再也不会宽纵任何人、任何事。”
唐厉风见她是明白的,便点了点头:“好,朕相信你能做到,且能将这尚宫做得很好。”
叶疏烟心里堵得慌,便叫祝怜月和楚慕妍一起进寝殿去收拾东西,她就跟唐厉风一起去温泉池沐浴。
这夜二更天,叶疏烟换上了一身灰白的女尼服,将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了一半,另一半自然的垂在背后,不施脂粉,不戴首饰,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站在穿衣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
祝怜月和楚慕妍在旁边看得有些呆了,天下竟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哪怕是没有任何装饰,都出尘若仙。
叶疏烟回过头来,对二人说道:“我求皇上和太后同意,带一名侍女去慈航斋,所以我决定带慕妍去。”
楚慕妍一听,开心地道:“真的是带我吗?”平时有什么重要的事,叶疏烟总是吩咐祝怜月去做的,楚慕妍别提有多吃醋了。
这回叶疏烟只带她去慈航斋,祝怜月却是留守,她自然得意。
叶疏烟却笑道:“怜月留在沛恩宫,宫中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去慈航斋通知我。我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在外面帮我做,也会差慕妍回来告诉你。”
祝怜月点头道:“我知道了,疏烟,你在慈航斋缺什么也记得叫慕妍告诉我,我必会准备妥当的。”
楚慕妍一听,不满地道:“我还以为这回能让我挑大梁了,原来还是看重我能跑腿啊……”
叶疏烟和祝怜月都笑了,祝怜月道:“你什么时候改了毛躁的性子,就可以不跑腿了。”
二人收拾好一切,叶疏烟便走出了寝殿,唐厉风坐在外间喝着茶等着她,见了她这一身素净,惊讶了半晌,才说了一个字:“美。”
他坚持要亲自送叶疏烟去慈航斋,叶疏烟却不肯。
“皇上留步吧,臣妾也不舍得皇上,送到慈航斋外,和送到宫门外又有什么区别呢,皇上心里念着臣妾,臣妾和皇上之间就没有距离。”
唐厉风顺了顺她的秀发:“你这还没有去呢,说话就带着禅意了,半个月后,可别给朕送回来一个小尼姑来。”
叶疏烟笑了:“皇上,不送了,好么。”
唐厉风知道她不愿让他送,是不想让别绪持续太久,他点头答应,站在沛恩宫柔嘉殿的玉阶上,看着叶疏烟的轿辇安安静静地离去。
叶疏烟坐在轿辇中,忍不住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唐厉风,只见他只身一人立在高阶上,冷冽的夜风,吹得他衣袍飘摆,更显得孤独,她心中不禁泛起了淡淡愁绪。
楚慕妍见叶疏烟走得虽然干脆,却还是舍不得的,便劝道:“娘娘,半个月而已嘛,现在快到月圆了,等月亮变成镰刀一样的时候,咱们就回来了,很快的,是不是?”
叶疏烟点了点头:“是啊,很快的……”于是她不再看,放下了轿帘,倚在臂枕上,用手撑着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一夜,唐厉风的索爱,让人有些无法消受,她到现在才觉得有些疲乏。
也许让她觉得疲乏的不是欢好,而是这半个月之内,她要筹谋的事情。
别人都以为,她离开了沛恩宫,来到慈航斋,形同于禁足,那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其他妃嫔就能抓住机会去争宠。
尤其是太后,也不需要再为了叶疏烟费心,肯定会在这段时间里,有很多动作的。
这一次,叶疏烟不是要应付这些人的把戏,而是要开始布局。
她所能用的棋子固然不多,但是半个月,已经足够她慢慢打开一副新局面。
沛恩宫渐渐远了,过了一会儿,便觉得外面一片灯火灿烂,就听见楚慕妍说道:“娘娘,宋监正和慈航斋的女尼正在前面的路口列队恭迎娘娘驾到。”
叶疏烟掀开了轿帘,看到那个该死的宋柏正得意地站在慈航斋前面青石路的路口,道路两边是四个平时在慈航斋修行和供奉的女尼。
虽然离慈航斋还有一段路,但是叶疏烟觉得佛祖是看得见的,她就不想再坐轿,由楚慕妍搀扶着下了轿辇,迈步走向慈航斋。
“下官在此迎候叶婕妤,叶婕妤请。”宋柏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十分恭敬坦然,好像叶疏烟来这里吃苦,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楚慕妍白了他一眼,叶疏烟淡淡道:“好。”接着就往慈航斋里走去。
按照宋柏的安排,叶疏烟先随女尼们在大殿里上了晚课,然后这里的住持女尼便带着她去了林峥查看过的房间。
林峥去给凌暖送了香囊之后,就奉命来了慈航斋,帮叶疏烟查看房间。
定下了房间之后,他才回到御医院。
也是这之后,凌暖才“发现”那香囊里有麝香……
看着这房间里干干净净的,炭炉里用的炭也是上好的白炭,一丝烟味都没有,也没有任何香味。就连大殿里刚才焚香所用的,都是纯正的檀香。
叶疏烟想起了林峥,不知道他此刻在御医院有没有被人指责和嘲笑。
楚慕妍将行李放好,铺好了床褥,然后住持师太便和另外一名女尼送来了经书和笔墨砚台,以及空白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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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可以抄很多经文,所以主持师太说道:“贫尼这里准备了二十本空白经书,娘娘若是抄得慢,还是够用的,若是抄得快,可以告诉贫尼,贫尼再为娘娘送来。”
这个主持师太法号叫做慧寂,跟着她的那个女尼叫做慧尘。
慧寂师太年约三十,慧尘师父略年轻些,大概有二十出头。
但是二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烟火之色,看来早已六根清净,了无挂牵。
若不是谨守戒律的人,也不可能被选到宫中的慈航斋来当供奉。
看到这种能了却尘缘的人,叶疏烟不但没有觉得她们可怜、没有觉得她们的生活枯燥乏味,反而觉得,能有勇气离开俗世、皈依佛门,守住清规戒律,一声以事佛为理想的人,十分值得钦佩。
这慈航斋人很少,情况也比外面那些香火鼎盛的寺院简单得多,慧寂师太几句话就将这里的人事交代清楚,尽管她管的事情和人少,可还是显出干练的作风。
叶疏烟的饮食不能特殊对待,所以慧寂同时也不忘告诉她,慈航斋的用餐时间。
这里不比沛恩宫,一天只安排两顿饭,早课之后一顿。
午时过后,大约是现代时间的两点,再安排午饭,然后傍晚做了晚课,便要各自回房坐禅静思。
听了这些,叶疏烟恭谨地道:“多谢慧寂师太的安排,到了用餐和早晚课的时间,我会准时参加的。”
慧寂师太见这个婕妤娘娘不但对清修没有任何怨言,甚至是既来之便能安之,谈吐举止颇为谨慎持重,倒觉得她是和佛家有缘的。
等铺好了床铺,楚慕妍便去厨房里提了两个暖壶的热水回来,和叶疏烟两个都洗过了,才回慧寂师太安排给她的房间睡觉。
叶疏烟关上了房门,觉得这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就算已经燃着一个炭炉,但还是冰窖一般寒冷。
尤其是床上的被褥,更是由内而外透着寒气,若不是她洗热了双脚,只怕是连钻进被窝的勇气都没有。
她微微颤抖着,将被筒掖好,钻了进去,咬着牙用体温将被子暖热。
夜里起了风,稍稍有些变形的木头窗子是关不严的,所以冷风如刀片一样,从窗户缝隙里刺进来。
叶疏烟的鼻尖和额头都感到了寒意,不由得往被窝里又钻了钻,不停搓着自己的胳膊和腿,也不知道折腾倒什么时辰,她才顶不住困倦,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她不是被楚慕妍叫醒,也不是自己睡醒,而是憋着一口气出不来闷醒的,一醒来就觉得鼻塞得厉害,整个脑袋昏沉得要命。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听见“咚咚”的敲门声,楚慕妍在外面唤道:“娘娘,起身吃早饭啦。”
叶疏烟披衣下床,将房门打开,楚慕妍一看见她,就立刻发觉她是生病了。
“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不是晚上被子太薄了吧?”说着,楚慕妍便伸手去摸了摸叶疏烟的头,好在没有发热。
叶疏烟无力地坐在床上,让楚慕妍给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喝了半杯,这才觉得鼻子被蒸汽熏得通了些许。
“昨夜太冷了,我冻得睡不着。”叶疏烟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道。
楚慕妍苦笑道:“那你不知道叫我来和你一起睡吗?不行,今天晚上我还是把被褥搬过来吧。”
叶疏烟摇了摇头:“那更不行了,我已经染上了风寒,你若是再来跟我睡,咱们都得病倒。没事的,小小的风寒而已,多喝点姜茶就好了。”
楚慕妍才不放心:“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才不怕被你传染,待会儿林医正来送药膳的时候,让他回去开些治风寒的药来。”
叶疏烟笑道:“不用了,这样程度的病,挺一挺就过去了。何况如今我正在备孕呢,很多药是不能吃的,就是那药膳,里面真正的药材也很少。”
楚慕妍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也对,万一你如今已经怀孕了,一不小心吃了不该吃的药物,那对胎儿一定不好。”
她也没当过母亲,说起这些倒还有模有样的,其实真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她却是说不出了。
叶疏烟笑了笑:“嗯,听林医正的吧。”
洗漱过,叶疏烟和楚慕妍便到饭厅,和慧寂师太、以及其他三位女尼慧尘、慧苦、慧明一起吃早饭。
不过是放了些红薯的稀粥,并一盘醋溜白菜、清炒白萝卜,但是吃起来却是异常可口,仿佛将肚子里那些不健康的杂质都刮走了似的。
尤其是这稀粥,对于感冒的人来说,不但营养足够,而且浑身暖了,鼻子自然也就不塞了。
见叶疏烟开心地吃着这些粗茶淡饭,慧寂师太和其他三位女尼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赞许的笑意。
叶疏烟是来修行的,所以平时别的女尼吃什么用什么,如何作息,她也要按照规矩来。
所以慧寂师太就没有因为她是娘娘而特殊对待,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她吃不惯这些饭菜,会发脾气,想不到叶疏烟竟然甘之如饴。
吃好了饭,六人就来到了慈航斋前面的大殿上,整齐地盘膝而坐,由慧寂师太领着做早课。
叶疏烟和楚慕妍面前的蒲团上各放了一本经书,因为她们都没有背熟经文,所以不必和别人一样闭目而唱,可以照着读。
清脆的唱经声,有节律感的木鱼声,伴随着袅袅香烟,就仿佛让人沐浴在金光灿烂的佛光里,洗涤了身心,升华了灵魂。
这里真的是一个了无挂碍的所在,叶疏烟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是那样干净而轻飘。
上完了早课,她便不需要再理会慈航斋日常琐事,可以回到房间去抄写经文了。
将近午时,林峥提着药盅,在内侍省所委派的内监陪同下,走到了慈航斋外。
慈航斋外有一个八角亭,此刻日光能晒到亭子的南面一侧,林峥便在那亭子里等候。
内监进去禀报了之后,叶疏烟才和楚慕妍一起从慈航斋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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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是御医,身份特殊,各宫妃嫔的寝宫也是可以进的,但是慈航斋是庵堂,里面都是女尼,对于男女之妨看得甚重,所以男子不能进。
而叶疏烟也不想在慈航斋里面见林峥,这个八角亭虽然没什么遮挡,但好就好在视野开阔,旁边不能藏人,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叶疏烟叫那个内监和楚慕妍走远些守着,她便坐在了亭中的根雕凳子上。
林峥将药膳汤放在木桌上,先为叶疏烟把了脉。
“娘娘怎么突然着了风寒?”他关切地问道。
叶疏烟并不在意自己的轻度感冒:“慈航斋似乎比沛恩宫冷太多了,同样厚的被褥,还是冻着了。不过早上喝了姜茶,吃了清粥,舒服了不少。”
林峥也对她的脉象有所了解,便点头道:“娘娘正在备孕,确实是能不吃药就不吃药的好。这药膳汤的药量,下官用得十分保守,里面也有能缓解内热外感的药物,略能减轻风寒症状。”
说着,将药膳汤盛了一碗,奉给叶疏烟。
叶疏烟端着汤碗,觉得很暖,便慢慢的喝了几口,轻轻转着碗暖手。
“林医正,香囊的事,委屈你了。”她淡淡地说着,平静无波的口气,却也难掩内疚。
但这次,绝对是她最后一次纵容凌暖。
林峥却也只是随缘般地一笑:“不就只是暂时不管御医院的其他事务而已么,下官难得这样清闲,才好专心照顾娘娘的身子。”
叶疏烟听了这样的话,知道林峥丝毫也没有怪她纵容凌暖,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有多担心凌暖,有多关心她,不然又怎么会安排他去照顾凌暖呢?
有这样的心照不宣,确实也不必再就此事多说一个字,可是叶疏烟却是不懂:“为什么凌暖这样对你?你不小心得罪她了吗?”
林峥想了想,道:“要说得罪,只怕是凌美人觉得下官医术不精,或是对下官不放心,怕下官是娘娘派去专门使旁门左道令她无法得孕的奸细。”
说完,他就把那天凌暖怀疑叶疏烟的话,大致的意思告诉了叶疏烟。
叶疏烟听了,才明白凌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在怀疑她,嫉妒她,甚至以为她的得宠,是因为接近凌暖而“近水楼台”。
这样的真相,让叶疏烟越来越觉得心底一丝丝渗出彻骨的寒意。
这段姐妹之情,是彻彻底底不可能再回到当初了,也是彻彻底底死了。
林峥见叶疏烟似乎很冷的样子,也知道这慈航斋的清修是很辛苦的,就更加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娘娘近来本该在宫中好好调理身子,怎么忽然就决定来慈航斋清修呢?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提到这个原因,叶疏烟的思绪便从凌暖的事情上收了回来,目光微微一寒,抬眸看着林峥:
“是啊,好端端的,我何必到这里来?自然是有人嫌我碍事,于是想了这么个法子,串通钦天监的宋柏,说帝星犯了凶煞,而我是吉星,慈航斋是守护宫方向,来此抄经礼佛就能为皇上消灾度厄,为大汉国带来祥瑞。”
林峥听了这话,好像听见了什么无稽之谈,忍不住嗤之以鼻,但转念想了一想,他忽然明白了:“这种事情,又是太后做的了?”
太后一次次刁难叶疏烟,令叶疏烟的手被烫伤,还命钟拾棋专门用错药让她留疤,从那时开始林峥就清楚地知道太后是个狠毒的女人。
后来楚慕妍被打得浑身皮开肉绽,也是林峥医治的,但那也是太后本来想算计叶疏烟造成的。
林峥看着叶疏烟刚来慈航斋住了一夜就已经生病,无奈又怜惜她:“为什么太后这样针对你,你这样好的人……”
说到这里,他便恨意萌生,但知道叶疏烟不会赞成他冒任何危险去对付太后,才咬了咬牙,忍了后面的话。
叶疏烟见林峥愤恨,她却是笑得浅淡,似并不在意:
“她怕我太得宠,将来凤印被我掌握,她便没有了大权,成为一个只能晒晒太阳、数数白头发的老太太了。这后宫中人都太闲,有些东西若能让自己不闲,必定要好好把握的。”
林峥见叶疏烟竟然还笑得出来,着实佩服她在这样的逆境之下还能如此闲适安然。
“有些老人是想不开,她总要老的,何不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叶疏烟扬起了眉毛:“她也许想,可是也要宫里的妃嫔争气才行。她把我打发到慈航斋,为的就是让别的妃嫔有机会接近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她喜欢孩子,但除了母亲太过强势的孩子之外。”
说着,她继续慢慢地喝着手里汤碗中的药膳汤。
林峥这才知道太后对叶疏烟的刁难,都是因为叶疏烟的才能和独宠而遭到了太后的忌惮。
看叶疏烟的脉象,还没有任何有孕的征兆,若是叶疏烟这段时间不能跟唐厉风同房,她就无法得孕,但别人却可能捷足先登。
林峥身为御医,自然很清楚子嗣对于妃嫔来说有多重要,甚至早生还是晚生,有时候也能决定皇子的命运。
他便急道:“如果娘娘要回宫,也不是没办法,只要下官对皇上说你生病了,再夸大病情,谁又知道?皇上心疼娘娘,必定回接你回去。”
叶疏烟这会儿已经喝完了半碗,放下了碗,说道:
“太后早就让各宫妃嫔准备着博取皇上的欢心。后天就是正月十五,阖宫饮宴的日子,若是我猜的不错,太后肯定交代了郑尚宫,好好配合妃嫔们,什么衣衫首饰,肯定要做得精致华丽,舞蹈才艺所需的编排也少不了。我若是不在慈航斋待着,后宫妃嫔的精心准备不都付诸东流?她们得多恨我。”
这话似乎有道理,但是却绝不是叶疏烟留在慈航斋的理由。
她独宠于一身,早已就已经遭别人嫉妒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次,她肯留在慈航斋,必定有她的安排。
林峥见叶疏烟如此安心,忍不住问道:“娘娘如今和外界几乎隔绝,若有什么事情要做,大可以交给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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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瞪大了眼睛看着叶疏烟,但立刻就意识到她这是反话。
是啊,叶疏烟自己在这里抄写经书,吃斋念佛,可是太后却在想尽办法让别的女人去分宠,她如何还能有心思去抄写经文?
楚慕妍心疼地道:“疏烟,你别难过啊,你想想,皇上那么爱你,宫里那些妃嫔几斤几两咱们都清楚,就算是她们再卖力献艺,也不可能得逞的。”
叶疏烟微微一笑:“我知道。”
这样自信而灿烂的笑容,让楚慕妍眼前一亮,她已经好多天没看到叶疏烟这么自然而然的笑容。
她隐隐有种预感,今天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好事啊?
叶疏烟道:“好了,别好奇了,今天既然是沐休嘛,是不是应该洗个木桶浴?来吧……”
二人当即去烧足了热水,在洗澡房里好好泡了个澡,这样冷的天气,竟也泡得浑身发热。
傍晚收被子的时候,楚慕妍看着祺英殿的方向,喃喃道:“天快黑了,是不是家宴也该开始了?”
叶疏烟的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横竖咱们也不可能参加,更不可能放水灯祈福,就别想了。”
楚慕妍没有看到叶疏烟这样的神情,不过就算是看到了,她也猜不透叶疏烟到底在想什么。
等到了天黑的时候,楚慕妍还坐在叶疏烟的房中不走,她怕的是待会儿晚宴的礼乐声响起,叶疏烟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心里会难受。
可是想不到,天都黑了一个时辰,外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什么欢乐的声音都没有。
而叶疏烟却在翻看着自己抄写的经书,检查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烛光是淡淡的桔色,映在她的一双明眸中,眸光竟仿佛比烛光更亮……
楚慕妍见她这样淡定,就忍不住推开了窗子竖着耳朵听,嘴上还埋怨道:“奇怪了,莫非今天刮的是东风?为何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话音未落,她忽然看到慈航斋外面的路上,有一个昏黄的亮点,应该是一盏风灯。
风灯晃得厉害,看起来来人走得很急。
“疏烟,疏烟,你快来,好像是宫里来人啦!”楚慕妍急忙叫道。
这时候慈航斋的前后门都已经关了,一般人没什么事是不会来的,既然这个时候来,那就应该是有事。
叶疏烟眸光更亮,起身来到窗口,果然看到一个人提着灯笼匆匆走来。
不过经过了树林的时候,从叶疏烟这个房间就看不到此人了。
她关上了窗,对楚慕妍说道:“慕妍,咱们去看看。”
楚慕妍有点担心,这还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是什么目的呢,她身为侍女,本该前去查看,不能让叶疏烟贸然出去。
“你别去啦,我去就好了,放心,我不怕黑。”说着,她急忙披上了一件斗篷,拿着一盏灯走了出去。
来到了慈航斋大殿,楚慕妍将殿门打开了一扇,探出头去一看,只见刚才那个提灯笼的人已经走到了慈航斋外的青石道上,竟然是祝怜月。
楚慕妍高兴地出去几步,喊道:“怜月,你怎么来了?”
祝怜月离得远,这大晚上的,四周是寂静得很,像楚慕妍这么喊几句,肯定会把别的女尼都吵醒。
她走到了慈航斋外,才拉住了楚慕妍的手:“慕妍,不好了,出事了!”看着楚慕妍,她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楚慕妍怀疑地看着祝怜月,竟觉得她说的事,对自己可能很不利,她心里就那么胡乱的猜,越猜越害怕:“什么事啊……你倒是说啊……”
祝怜月看了看殿里,问道:“疏烟睡了?”
楚慕妍摇头道:“没睡,是我刚才不知道来的是你,才没叫她出来。”她晃着祝怜月的手:“你快说啊,不是我家人……”
祝怜月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你……咱们进去再说吧,我得见见疏烟。”
三人在叶疏烟的房中聚齐,祝怜月才说道:“疏烟,今天的晚宴取消了,所有的妃嫔,如今都在延年宫慈云殿,太后她病倒了。”
叶疏烟听了,却是淡淡一笑:“太后的身体不好,病了又有什么稀奇呢。”
楚慕妍急忙捂住嘴,才能将她马上要从嘴里爆发的大笑给压住,但是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简直是乐得要开花。
祝怜月看了一眼楚慕妍,秀眉紧蹙,缓缓地道:“是啊,太后身体不好,可是有御医给调理着,没什么大事,她不会突然病倒。她这次急病,是因为苏怡睿在江西……出事了。”
楚慕妍本来笑得险些仰倒在叶疏烟的床上,听了这话,愣在当场,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祝怜月见她听见苏怡睿出事,竟然真的是这种难以置信、倍受打击的反应,更加担心她:“慕妍,你没事吧?”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这种样子,忙推了推她:“慕妍,慕妍?”
楚慕妍这才缓过神,想了想,说道:“我……没事啊,是苏怡睿有事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愣了半天?”祝怜月问道。
楚慕妍看了看叶疏烟,又看了看祝怜月:“是啊,我为什么愣了?也许我太善良了,所以听到别人遇到不好的事情,就无法相信?”说罢,她哈哈一笑,不过却也是干笑罢了。
想想苏怡睿那个人也不坏,楚慕妍有些心软了。
面对叶疏烟和祝怜月怀疑的神色,她觉得微微有点心慌:“那苏怡睿出什么事儿了,太后竟然会病倒?不就是去采购瓷土矿啥的么……他不会就那么倒霉吧?”
祝怜月叹道:“人生无常,谁知道祸事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谁的头上?听说这事儿是从江西回来的一个商人看到的,苏怡睿遇到了塌方,连人带车都被埋了,跟随去的随从也不过十来个人,这商人回来的时候,那塌方的地方都还没有挖开……”
叶疏烟听着这件事,却并没有任何追问的兴趣。
却是楚慕妍忍不住抓着祝怜月的手:“那……那商人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苏怡睿啊?不能是其他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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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道:“那商人本来就是往来南北的行商,家在汴京住,苏怡睿这样的纨绔子弟,招摇过市的,谁不认识?这商人回来以后,就跟自己媳妇说了,结果妇道人家爱说是非,不知怎么竟传到了苏家。苏家在官场没有任何势力,也只有进宫告诉了太后,想让太后求皇上派军队去查一查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赶紧去救苏怡睿。结果太后听了,急火攻心,却是先病倒了,昏倒现在还没醒呢。”
楚慕妍心里一阵难过,想着苏怡睿离京的时候还跟自己绊了一路的嘴,这才几天,竟然天人相隔,那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场塌方断送了……
她眼底酸酸的,不觉已经泪盈满眶。
叶疏烟看她这样,脸上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
她对祝怜月道:“怜月,事已至此,各宫妃嫔一定都在延年宫事疾,你也回去吧,看太后的情形如何,得空再来告诉我。”
祝怜月担心地看着楚慕妍,对叶疏烟努了努嘴,示意她安慰安慰楚慕妍。
其实叶疏烟在仙石镇的时候,从仙石山下来,便跟唐厉风说过想要撮合楚慕妍,当时祝怜月是听见的,只是二人谁也没有跟楚慕妍提过,毕竟如今苏怡睿也不在汴京。
而看着楚慕妍和苏怡睿斗气的样子,还真的有点欢喜冤家的味道,所以祝怜月也怕她可能对苏怡睿有好感而不自知。
所以一开始祝怜月还怕她会伤心,所以不敢直接说苏怡睿被塌方给埋了的事,先说了今天晚宴办不成了,又说了太后得了急病,再说能让太后得急病的是不好的事,然后才提及苏怡睿。
刚才楚慕妍本来笑得厉害,听见苏怡睿出事,她直接傻愣在那里,这要是还不能说明她对苏怡睿印象深刻、颇有好感,那还能怎么解释?
可如今这个人可能是救不回来了,也唯有让楚慕妍赶快忘记这件事。
叶疏烟对祝怜月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慕妍的。”
送祝怜月离开,叶疏烟返回房里,楚慕妍还是在那里愣着。
此刻的延年宫,已经是乱成了一团,所有的妃嫔,本来都打扮得异常雍容华贵,几个年轻的,像是凌暖,李缘君、宋美薇、赵紫玉这几个人,还都已经换上了舞服,就等着待会儿宴席一开,御前献艺了。
结果,就在太后正准备去祺英殿的时候,听见了苏怡睿被塌方山石所埋的噩耗。
她的身体本来就一直有顽疾,这下子可就更顶不住,一下昏厥过去。
就算咏蓝掐太后的人中掐得快出血,都没能让太后醒来。
片刻之后,钟拾棋匆匆赶来,这会儿正在殿里急急施针。
唐厉风也从崇政殿飞快地赶了过来,此刻守在太后的床边,寸步不离。
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盯着钟拾棋的针盯得通红,都没怎么眨眼。
今晚本该是皇族家宴的日子,所以皇亲国戚都要到场。
像雍王唐烈云、唐氏宗亲,以及太后和皇后宗族的男宾们,都早早到了,在崇政殿和唐厉风畅谈国事。
而女眷们不便在崇政殿,这才会等到傍晚了才陆续入宫。
也正是在这时候,苏家的人进宫向太后求助,她们是看着太后精神正好,哪里想得到,她竟会听了苏怡睿出事就昏迷不醒。
唐厉风知道太后急病的原因,勃然大怒,将苏家人狠狠责骂了一顿,轰出了延年宫。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叫柳广恩传令,让人去调查塌方的事,毕竟苏怡睿是唐厉风的表弟,离京之前,唐厉风还对太后保证了他的安全,更何况他是为了宫瓷窑的事去的。
唐厉风看着太后的眼睛紧紧闭着,气若游丝,身上一根根的银针扎上去,太后连动都不动一下,扎了半天的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恨不能一脚把这个没用的钟拾棋踢开。
可是如今不依靠钟拾棋,还有谁更了解太后这么些年的病情呢?
钟拾棋一边施针,他的助手就一边熏艾,弄得寝殿里烟熏火燎的。
钟拾棋从前医治太后很有一手,可今天唐厉风就在身旁,莫说施针,就是他单单跪在那里,已经是大汗淋漓。
因为怕人多让太后觉得更加滞闷,所以后宫妃嫔之中,只有皇后在殿里陪着唐厉风。
而花才人因为月份大了,皇后便让她先回宫去,怕她在寝殿外站久了,而动了胎气。
花才人对太后本来也没有什么感情,她自己也确实是身子笨重站不住,便领了皇后的情,乘着轿辇返回了她的住处。
剩下的凌暖、徐丽兰、付莲贞、苏静好、赵紫玉、李缘君、宋美薇等人,就都站在慈云殿的寝殿门外等着里面的消息。
各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口气都不敢大声喘。
凌暖本来也准备了水袖舞,此刻虽然还没有换上舞服,但是脸上的妆容却是为了歌舞而精心画的,此刻也不知道是被慈云殿的炭炉熏得热,还是她自己心慌,额头发际线的部分,脂粉都已经被涔涔汗水给弄花了。
可是她也不敢去用帕子擦掉妆容,怕别人看到,说太后如今这样的光景,她还有心思整理妆容。
徐丽兰和付莲贞是太后选进唐家的妾室,因为没生出孩子来,当初没少被太后打骂,如今她们住进宫后,本来住的就偏僻,对太后更是能躲就躲。
如今看到太后病倒,却觉得她一贯身子不好,钟拾棋最是能妙手回春,多半是没事的,丝毫的担心也没有,都静静的站着。
她们不指望再争宠,穿的也普通,尽管这次司制房为所有的妃嫔设计了新的宫装,但是二人却是穿不出韵味。
苏静好一贯的傲气十足,冷冷淡淡的脸上,不屑于装什么关心、扮什么害怕,反正太后有没有事,和她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
而李缘君上一次在流盈轩外被罚跪了两天两夜之后,就生了一场病,到如今还没有彻底康复,脸都瘦成了锥子,皮肤也干燥得连脂粉都留不住。
她看着光洁的地面上自己的模样,就觉得看见鬼似的,心里只想着,都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叶疏烟害她险些去了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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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美薇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不复从前的红润。
她素日跟李缘君走得近,也在叶疏烟册封次日参见皇后的时候,和李缘君一起迟到。
李缘君得罪了叶疏烟,宋美薇想撇清,可那些宫人眼睛雪亮,早知道她和李缘君亲近。
所以她也多少见识了宫里的宫人们是如何拜高踩低,是如何的人情冷暖。
此时此刻,本来卯足了劲儿想在晚宴上大展风采的妃嫔们,心里都在暗暗地恼恨,这太后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真是倒霉催的。
如果太后知道宫外守着她的这些妃嫔,一个个心里都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她或许死了都能气活过来,后悔自己瞎了眼,给皇帝选了这么多的白眼儿狼做妃子。
这倒也不能怪这些妃嫔自私冷漠,因为太后帮皇帝选妃的唯一目的就是生孩子,唯一标准就是孩子的娘要容易操控。
换言之,凡是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本事,家世不怎么厉害、在宫里安安分分,生了孩子也不必费心去教养,交给太后养着也不闹事的。
太后可不会看谁有品德,谁贤惠,谁善良,谁能让皇帝喜欢,让皇帝开心。
如果她能够真正秉持着作为一个母亲该有的仁慈宽容、而不是专横霸道,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众妃嫔,真正做到像一家人一样,如今只怕就不会如此境况凄凉。
这样的情景,也真是讽刺。
皇后看着太后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而唐厉风忧心忡忡,她便走出寝殿,看到众妃嫔还穿着鲜艳的衣衫,皱了皱眉,说道:“太后如今这个样子,大家还是都回宫去把衣衫换了罢。”
众妃嫔已经站得腿酸,听了这话,如逢大赦,急忙向皇后告退,走得一个比一个快,生怕地上长出藤条绊住了脚似的。
但凌暖却没有走,而是急忙用帕子将脸上的妆容用力擦去,上前跪在皇后面前,求道:“皇后娘娘,太后急病未醒,臣妾实不敢回宫休整,求皇后娘娘准许臣妾在这里事疾,哪怕是等太后醒了为她奉杯茶,也不枉太后对臣妾一场心疼啊……”
从殿选的时候开始,太后和皇后都是喜欢凌暖的,因为她年幼无知、家境贫寒,容貌虽不错,心智却低,容易控制。
所以册封之后,凌暖也对太后极为孝敬,常常出入延年宫服侍太后,这时候她不肯走,倒也算懂得感恩,皇后没有不让她留下的道理。
况且凌暖本来就是皇后当初想要借助的棋子,只是后来她联合笼络了叶疏烟,凌暖又不得宠,所以皇后才放松了对凌暖的监视和控制。
棋子当然是多一个更稳妥,假如凌暖能复宠,对叶疏烟也是一个制衡。
所以,皇后倒不介意让凌暖有这么一次在唐厉风面前表露孝心的机会。
她点头应允:“好了,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就随本宫进去吧。”
凌暖用丝帕用力将脸上的胭脂都擦去,尽管还残留着胭脂香味,但至少已经看不出来。
她穿的本来也是宫装,还没有来得及换舞服,因此不需要换。
就这样,她如愿以偿地留下来,和皇后一起走进了太后的寝殿之中。
唐厉风坐在太后的床榻旁,看着钟拾棋,见他已经将那些根银针再刺入一分,情况是越来越凶险,不由得大怒。
他一站而起,冷哼一声:“钟院判,你还是没有办法即刻让太后醒来吗!”
钟拾棋一听那一声怒哼,浑身都抖得像筛糠一般,“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住叩头:“皇上,臣已经尽全力医治太后,可是太后这次的情况着实比以往厉害,请皇上再给臣一点时间。”
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十分自信的,不然平时也不会那么傲气。
要说这御医院上下,也唯有他对太后的病情最了解,太后依赖他,所以更加不曾让别人医治。
今天这样的情况,钟拾棋早就应该让御医院的右院判和医正前来会诊。
但是他一向恃才傲物,觉得自己的方案一定能让太后苏醒,想不到耽搁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时才知道害怕。
唐厉风见钟拾棋还要拖延时间,哪里肯再信他,立刻叫柳广恩去传御医院的右院判李传笙、以及所有的内医正前来会诊。
这会诊的御医之中,自然也有林峥。
他虽然暂时被罚不能管御医院的事务,但是依然要看顾好叶疏烟的身体健康,所以当值还是一样的当值。
此刻连御医院的院判都束手无策,自然是所有有能耐的御医都要前来会诊,以便让太后尽快醒来,因为这样昏厥下去,时间越长越危险,越有醒不过来的可能。
林峥之前因为香囊的事,算是犯了错,便十分低调地跟在其他御医身后,走进了慈云殿。
这算是他第一次走进慈云殿的寝殿,因为从前能出入慈云殿为太后医病的,就只有钟拾棋。
不过今天钟拾棋无法让太后醒来,如果其他御医做到了,那么他的地位难保不说,就是往后太后和皇帝还信不信得过他,这也就可想而知。
对于昏厥之症,林峥倒也有些研究,但却并没有打算出手。
太后的恶毒,虽然不是对他,可是他看着叶疏烟、楚慕妍这些原本只求在尚功局安稳度日的女孩子,无端受到非人的迫害,他也和亲手感受到一样。
叶疏烟不让他下毒害太后,他便不动手,但叶疏烟却没有叫他不要袖手旁观。
这些太医大多是保守派,他们的主意也大同小异,刚才钟拾棋能试也试了,如今你看我,我看你,就算是心中有险方,也不敢首先说出来。
不然,若是有效便罢了,若是险中求生,却害死了太后,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所以既然钟拾棋正在治,别人谁也不愿出这个头。
这时,太后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仿佛还泛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简直有点像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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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叶疏烟嘱咐林峥的事情,就是要买通那个行商,谎称看见了苏怡睿被塌方给埋了,这话,那行商原本告诉了他的娘子;
他娘子知道这么大的事,忍不住要出去显摆,又告诉了别人,这样口口相传,很快就被苏家人知道了;
苏家人虽然是有点钱,但是在朝中军中都没有什么势力,苏怡睿去的地方又是山高路远,苏家人要想知道这件事的真假、或者是要救苏怡睿,今天一定会觐见太后,求太后让唐厉风下令救人。
如此一来,太后就算是不吓病,起码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载歌载舞,不过叶疏烟也没有料到,太后竟然会急病昏厥,不省人事。
楚慕妍听了叶疏烟说的话,马上就乐了:“原来……”她高声说了两个字,便急忙悄声道:“原来是你的计策,这下好了,那些想要献艺邀宠的妃嫔,一个个都傻眼了。那个该死的太后,害得我浑身的皮都重新换了一遍,我真恨不得她这次一命呜呼才好!”
叶疏烟见楚慕妍终于能稍微解恨,她微微叹了口气:
“可惜她是太后,就算是再难治,皇上也会不惜代价救治的,何况宫中的御医里,也不乏良医啊,暂时休克罢了,要让人醒过来,有的是办法。太后作恶多端,恶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楚慕妍也知道宫里的御医也不都是吃素的,医术精湛的不少,否则宫里何必养着他们?到这时候,只怕他们不好好把太后救醒,皇帝就要杀了他们的头,谁敢不卖命的救?
不过,知道了苏怡睿出事的消息是假的,楚慕妍马上就开心起来。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终于放心,既不难过、也不发呆了,心中笃定她对苏怡睿已经有那么点好感,就更觉得撮合他俩是件美事。
楚慕妍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顿时浑身轻松:“好啦,疏烟,不早啦,我困死了,赶紧睡觉去!”说着,白兔一样蹦着走了。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原本所有人都觉得,在上元节的晚宴上能够御前献艺,就是得到圣宠的机会,也觉得,在慈航斋抄写经书的叶疏烟不能列席,是妃嫔之中最倒霉、最凄凉的一个。
然而就在晚宴即将开始的时候,叶疏烟的部署,却像一颗定时炸弹,一下引爆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叶疏烟就是那么信手轻轻丢了一颗石子而已。
太后的如意算盘落空,妃嫔们蠢蠢欲动的心被一盆冷水浇灭,这宫里躁动了许久,终于平静。
至于太后能不能治好,叶疏烟相信是能的,不过是一时休克,若是宫中的御医连个休克都治不好,那就真是笑死人了。
不过她也料不到,这些御医从来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当值,所以对于太后的症状,他们心中虽然觉得要行险招,却没人敢第一个出手。
而林峥,他本就是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加上年轻,绝不会因循守旧,所以他有了有效的方法,就会立刻去实施。
他把完了太后的脉,便对唐厉风说道:“下官已经知道太后昏厥的原因,殿中闷热,对太后不利,须得保持通风。可否请皇上和娘娘们、以及众位御医到亲殿外等候片刻,只留一个宫女辅助下官即可。”
众御医也都知道昏厥的病人需要通风,但是慈云殿寝殿这么大,至于让人都出去吗?
不过唐厉风只求能救醒太后,其他的一概不管了,急忙率先和皇后、凌暖一起走出寝殿,余人都随后而出。
殿中只剩下了太后、林峥和咏蓝。
咏蓝担心地看着太后,问道:“林医正,不知奴婢要如何协助你?”
林峥却道:“烦请咏蓝姑姑去将大殿所有的窗子都打开,殿中空气闷热,会令太后呼吸更为不畅。”
咏蓝见林峥竟然是叫她打开窗户而已,这算什么协助?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怕耽误了林峥诊治,忙去将大殿四周的窗户,一扇一扇挨个推开,因怕风吹得那高大的窗板晃动拍打,每一扇窗都小心用支架支了。
这个慈云殿非常高大,所以按照美观和谐的比例,宫殿的窗台离地至少也有五尺,也就是一点五米的距离,开启本来就不容易,何况单单是一面墙壁上就足足有十个窗户。
咏蓝平日根本没有做惯这些粗活,这会儿一个人做,也就很吃力,就算她想回头看看林峥是怎么医治太后,角度不对,也忙得来不及。
这时,林峥见咏蓝忙着开窗户,这才忙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了针灸袋,取出一根根银针,将太后的前襟解开少许,在膻中穴浅浅施针。
然后在太后的阴心包经所囊括的几个穴位上按照顺序施针,最后他暗暗运起内力,聚气于食中二指,以雷鸣电闪之速,迅速将那几根银针一弹。
只听那一根根银针发出了轻微的颤音,颤音未落,那银针便一根接着一根被这一弹之力,刺入穴道,不多不少,入肉三分。
细小的针上,却带着林峥的内劲,气行血脉,瞬间便打通了血瘀阻滞,而膻中穴那一处银针,最后的作用就是以内力给太后的心脏施加压力。
压力猛然释放时,心脏便会反弹,起到起搏的作用,恢复全身的血气运行。
血气补充进大脑,太后自然就会醒转。
这一连串的动作,林峥都施展得如同行云流水,在不懂功夫的人看来,他也只是扎了针,在针头上一一弹下去,如此而已。
咏蓝还没有开完一面宫墙上的窗户,只听“咔咔”两声沉闷的咳嗽,她惊喜地回头,只见太后虽然还没有睁开双眼,却已经恢复了气息。
她急忙走到了太后床前扶起她,唤道:“太后,您终于醒了!”
太后大口喘着气,实在是憋闷得太久,听见咏蓝呼唤,这才睁开了双眼,依旧觉得心慌气短:“哀家这是……还活着?”
咏蓝喜道:“大吉大利,太后别说这样的话,您福寿无疆,当然是好好活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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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蓝急忙给太后倒茶喂她喝,接着才让太后枕着高枕头,出殿对坐在外间主位上的唐厉风和皇后说道:“启禀皇上、娘娘,太后醒了!”
听了这话,唐厉风惊喜非常,一站而起,阔步走进了寝殿。
林峥跪地道:“皇上,太后已经醒来,昏厥的原因,不是钟院判所诊断的痰浊中阻,而是血气窒塞,心血难达于人脑,下官用针灸催动血气顺行,疏通血瘀的脉络,太后便醒了。但针灸之法十分伤身,下官马上为太后开出一个温补平和的补身药方。”
唐厉风走到了太后榻前,看着太后的脸色由刚才的铁青,变得好了不少,虽然现在还在虚弱地喘气,但已经神智清醒。
他大喜,一把将林峥拉起来:“快去开药方,林医正医治太后有功,赏赐百金!”林峥连忙谢恩。
唐厉风坐在太后身旁,回头看着钟拾棋,难掩怒色:“钟院判,林医正入御医院不到两年,为什么他救得醒太后,你身为御医院院判,却束手无策?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钟拾棋明明折腾了很久,也没能救醒太后,想不到林峥在殿里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已经让太后安然醒来,他哪里能服气:“这……皇上,若没有臣施针熏艾在先,他林医正哪能这么快就把太后治好?”
唐厉风见钟拾棋平时倨傲无礼也就罢了,如今明明是技不如人,竟然还这样自负,说林峥是在他诊治的基础上治好了太后,也就是林峥没本事,只是占了他的光罢了。
唐厉风大怒,若不是碍于太后刚刚醒来,受不得惊吓,此刻怕是已经大发雷霆。
他看了一眼皇后,便转过身去看太后了。
皇后见唐厉风如此恼怒,便对众位御医说道:“各位身为御医,担负着保障大汉皇平安康宁的职责,若是忝居其位,而不司其职,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光想着自保,那可就对不起皇上平日的器重与信任了。太后既然已醒,各位御医就请回御医院,以钟院判为首,一起反省罢。”
唐厉风既然叫钟拾棋反省,那么自然不能光他一个人反省,林峥能治好太后,说明其他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这一次,除了钟拾棋之外,大家对林峥都似乎一改前观,因为就算他们这些比林峥资格老的御医来诊治,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让太后醒来,更何况是眨眼之间醒来?
但是医术这种事,也算是各人修行,有流派传承,众御医虽然好奇林峥是用什么方法医好了太后,但也知道林峥不会轻易说的。
经过了这件事,御医院里的人也都觉得林峥有这样高超的医术,似乎也不该是一个用麝香这种谁都知道有避孕作用的药材去给妃嫔做香囊。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从这一天开始,没有任何人再怀疑林峥和麝香一事有关。
只是钟拾棋越发对林峥瞧不顺眼,但可惜,如今林峥只是照顾叶疏烟一个人,钟拾棋就是有心刁难,也找不到机会。
凌暖静静地站在唐厉风和皇后的身后,看着得到了赏赐、端着赏赐出去开药方的林峥,心里只想着:原来他的医术这样高明,那当初他服侍我那么久,依然没能帮我调理好身子,我到如今都不能得孕,一定是他害的!这样的医术,就算是不用麝香,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我怀不上孩子!
她眼睛都瞪得通红,瞪得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太后……”凌暖梨花带雨,也不顾唐厉风和皇后就在旁边,忍不住跪在太后的床前:“太后,您总算是醒过来了,臣妾好担心啊……”
她年龄小,所以撒娇的话说起来倒也显得情真意切,唐厉风和皇后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她哭的无助可怜。
唐厉风便叫她起来,不要哭得太后心里再不舒服了。
太后此刻总算是清醒了不少,看到皇帝、皇后和凌暖在跟前,一个个要么是穿着礼服,要么也衣衫华贵,也想起今天的晚宴已经因为自己昏倒而散了。
她想起苏怡睿,两行浊泪滴滴嗒嗒地落在了身前的衣襟上。
她恨恨地看着唐厉风,怒斥道:“皇帝,你当时口口声声说保证睿儿的安全,现在呢?啊?若不是你听信了叶疏烟的话,派睿儿离京,他待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哪儿还会出这种祸事!你还哀家的睿儿!你还我苏家的命根子!”
说着,太后已经揪着唐厉风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苏怡睿要是死了,苏家可就绝后了。
唐厉风之所以对苏怡睿纵容,对他如何的混账都不管,就是因为他是苏家的独苗,太后娘家唯一的希望,所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苏怡睿出事对苏家会是多大的伤害。
看着太后这样悲伤,唐厉风内心自责万分。
太后的话虽然偏激,但也有理。若是不派苏怡睿去江西,他自然不会出事,太后这样怪责,令唐厉风哑口无言。
皇后急忙劝道:“太后,您且先别太伤心,那个行商不过是见到塌方而已,说不定他看到的时候,苏侍郎的马车离塌方的地方还有距离,只是路堵上了,他便以为苏侍郎出事了。这事情一传开,少不得添油加醋的,哪能作准?皇上已经派人去了事发地点调查,苏侍郎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太后听唐厉风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也唯有先这样安慰自己。
她难过地捶着自己闷得发疼的胸口,哭道:“我苏家几代单传,到如今就剩下睿儿这个男丁,偏他还没有娶妻生子。哀家宁可他整日介糊里糊涂过日子,也不想他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让你们瞧得起,为了让你重用他,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皇帝,都是你一直瞧不起他,一直嫌他是个无用的纨绔公子哥,所以满朝文武都瞧不起他,你别以为他真不知道、真不难受……”
说到这里,她脸色通红,气喘不止,咏蓝和凌暖急忙扶住了太后,一个抚胸口、一个拍背脊,好歹帮太后顺了气,喂了几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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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对唐厉风说道:“皇上,这里有我们照顾着,皇上去偏殿休息片刻吧?您在这里,太后心里难受,少不得责难几句,我们听着就是了,您别放心上。”
唐厉风听了,也知道他若是一直在这里,太后就一直要絮絮叨叨说他害了苏怡睿,倒不如他暂时离开,好让皇后和凌暖劝劝太后,哄她吃了药、睡一觉。
他便点头道:“好,那朕先回崇政殿,男宾们都在那里等消息,太后不醒,他们也不敢放心离宫。”
虽然这通传消息的事情,柳广恩早就办妥了,但是不得到皇帝的旨意,雍王唐烈云和其他男宾们也不知是该来看太后好,还是出宫好。
虽然唐烈云生母去世之后,太后抚养了他数年,直到他从军离家。
他纵然不是太后的亲儿子,但按照血缘来说也是很近的。但是后宫毕竟是后宫,他一个封王的皇族,又已成年,没有旨意也不宜深夜在宫中走动。
唐厉风便回了崇政殿,将太后的情况告诉了众人,大家这才放心。
唐烈云见唐厉风双目有些红,知道他是紧张过度,已经很疲惫,便对唐厉风道:“皇上若是心中不快,不如臣弟在这里陪你饮几杯。”
唐厉风正有些烦闷,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听唐烈云这样说,当即命柳广恩去准备了酒菜。
兄弟二人坐在了东殿饮酒,说到苏怡睿的事,唐厉风还是难以轻松。
“这个苏怡睿是不是真这样背运,一次公差便出事了?这件事若是真的,朕真不知该怎么向太后交代,毕竟是朕让他去的。”
绝后,绝后,这个词,伴随着太后凄声哭喊,不断地萦绕在唐厉风耳边。
苏家是他的外公家,他也不想这样。
唐烈云对这件事完全不清楚,但从唐厉风的描述之中,他却觉得单凭行商的话,根本不能断定塌方真的埋了人,也不能肯定马车里坐的就是苏怡睿。
他说道:“皇上无须担心,这样的事情,不亲眼见到苏怡睿,就无法下定论。这段时间,让妃嫔们轮流事疾,多多开解太后,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她多半也能慢慢接受。假如查出是假,那么皆大欢喜。假如是真,太后心中也早有准备,不至于再像今天这样忽然急火攻心、不省人事。”
唐厉风点了点头,举杯道:“沙场征战、朝堂听政,朕也不曾这样烦心,唯独是太后的身体怕是一日不如一日,偏偏,朕是皇帝又如何,也是无能为力……一班御医个个怕死,不敢诊治,好在有个林峥。”
唐烈云看着唐厉风,想着自己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了,而且是冤死的,心中暗想,太后好歹也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可我母亲二十出头就冤死在唐家老宅,我征战多年所得到的荣华富贵,她一天也不曾享受到,上天本就是不公平的,人心却还是不足……
二人心中各有各的郁闷,本来直说喝几杯,结果一杯杯酒下肚,便觉得不够过瘾,换成了碗。
“当初在军营里,喝酒连碗都没有,咱们和将士们一起,一坛子酒大家轮流喝,喝醉了就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睡,那样的日子,可比如今豪爽干脆得多!”
唐厉风喝了几碗之后,已经有些微醉,用碗喝酒,从他登基之后,就很少再这么做。
今天有唐烈云相陪,不由得想起了往事。
居于这冷清的崇政殿,他这样无人可及的帝王之尊,却也过得并不爽快。
唐烈云笑道:“那咱们今天便不醉无归,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
唐厉风哈哈大笑,二人举碗相碰,一番豪饮。
次日正月十六,新年已过,理应恢复早朝,唐厉风却因宿醉而头脑昏沉,唐烈云喝的也和唐厉风差不多,无奈之下,柳广恩只好上大庆殿去传旨,免了这天的早朝。
天蒙蒙亮的时候,唐烈云便向唐厉风告退出宫,临出崇政殿的时候,却见殿前广场上行来了一位一身女尼服饰的女子,她长发挽在头上,单戴一根玉簪,脖子里是一串檀木佛珠,手里提着红木食盒,形只影单,从广场上向崇政殿走来。
唐烈云暗自觉得奇怪,不知道宫里竟还有带发修行之人。
可是看这女子身后远远跟着个太监,似乎不敢跟太近,怕这女子不高兴似的。
那太监唐烈云却是认得的,是柳广恩的义子、原来在崇政殿伺候过唐厉风的小伍子。
之前听说小伍子被调去了哪个妃嫔宫里伺候,这时候他远远跟着这素服女子,倒是奇怪了。
唐烈云正想着,就见那女子已经提着食盒,步伐优雅地走上了丹墀。
这样两人便撞了个当面,那女子见了唐烈云,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称呼和行礼,好在柳广恩走了出来,忙对那女子说道:“哟,凌美人怎的这么早来崇政殿啊,这位是雍王殿下。”
来的这个女子,正是凌暖。
她头一晚求了皇后允许,得以留在延年宫照顾太后,忙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太后才睡了。
小伍打听得唐厉风回到崇政殿之后,男宾们唯独只有唐烈云留下陪他饮酒。
凌暖便让小伍晚上多跑了几趟,想不到唐厉风直喝了一整夜,所以天不亮,她就熬了醒酒汤,做了精致爽口的小菜,亲自送了来。
至于这一身女尼的打扮,那自然更有一番说法的。
她见是雍王,急忙放下了食盒,道了个万福:“臣妾美人凌氏,参见雍王殿下。”
唐烈云看了看她的装扮如此不同,心想:这宫里竟然还有一心礼佛的女子,倒也难得。便对她微微颔首一笑:“不必客气,皇上正在殿中休息,凌美人进去吧。”
说罢,他便阔步走下了崇政殿前的玉阶。
凌暖举目怯怯地望向柳广恩:“柳公公,不知道我能进去参见皇上么?太后到天快亮才睡,我才智大皇上整晚都在饮酒,是在很担心皇上的身体。柳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着,那自然是周到的,只是身为妃嫔,我也想略尽心意,便亲自为皇上准备的醒酒汤和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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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倒觉得十分享受,且又听凌暖说这推拿手法是咏蓝教的,还是为了服侍太后而特意学的,他心里就更加舒畅,对凌暖也多了一份怜惜。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轻重拿捏的不错,手也很是柔滑温暖,想必太后常赞你。”
这样的话,对于凌暖来说,简直比赏赐百金还要令她觉得幸福。
她微微一笑:“太后对臣妾最是慈爱的,自殿选至今,太后一直都十分宠溺臣妾,臣妾无什么大才,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太后,唯有在这些小事上多下点功夫。况且,只要太后好,皇上才能无后顾之忧吧。”
唐厉风听了这话,想起凌暖素日在太后面前一贯孝顺,这一点,比起后宫很多妃嫔都是难得的。且当初殿选时,太后最满意的还是凌暖,因为她单纯善良,极有孝心。
唐厉风当初能够宠爱凌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想起当初,整个宫里,也就唯独只有凌暖还能让他轻松和高兴,然而在他心里只容得下叶疏烟之后,他似乎也对凌暖太过残酷了些。
一日夫妻百日恩,也难怪骤然失宠之后她会伤心到绝食。
看着凌暖今天的穿着打扮和叶疏烟修行的装扮一样,唐厉风刚才还有些不喜,这时却有些好奇,问道:“朕记得你喜欢粉色的衣裙,怎么今日穿得这样素净?”
凌暖听了这话,不禁悲从中来:“皇上,臣妾昨晚见太后那样虚弱,那样伤心,想起平时太后对臣妾宠爱有加,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好起来。想到姐姐为了皇上和大汉国去慈航斋祈福,必然也会有些清苦,便想求皇上个恩典,准臣妾也效法姐姐去祈福……就算臣妾不是吉星,没有资格祈福,还可以伺候姐姐,让姐姐不至于那么孤苦……只愿苏侍郎能早日回京,让太后高兴起来。”
原来她穿着这样的衣服,是为了表明自己去清修的决心。
唐厉风看着凌暖,觉得她甚是可怜。
无论她对太后有几分孝心,也无论她效仿叶疏烟是为了复宠还是真心想去陪着她,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已够可悲。
想起凌暖当初承宠之后,每天无忧无虑,欢乐得像一只晨起捉到虫子的小鸟一般,动人的庐州小调天天挂在嘴边,婉约动人的样子;再看看她如今战战兢兢、妄自菲薄的态度,唐厉风竟有些不忍。
是他负了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或许她不进宫,嫁给寻常人家还幸福一些吧。
唐厉风虽然联系,但也无奈。
有了叶疏烟,他真的对旁人已经没有任何的兴趣,况且如今叶疏烟正在慈航斋为了他而受苦,他哪怕是对凌暖有一丝恻隐,都觉得有些对不住叶疏烟。
三千宠爱在一身,空置六宫又何妨。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他还记得叶疏烟是想劝他去宠幸其他妃嫔,但是他没有答应。
“皇上不要食言,千万不要……”
她是那样痴迷的相信着他,他也绝不会令她失望。
唐厉风拍了拍凌暖的手:“好了,叶婕妤有慕妍陪着,祈福的事,你不必担心。朕此刻也已无碍,你去换下这身衣服,回延年宫照料太后吧。朕看这宫中的妃嫔,也唯有皇后和你去事疾是出于真心。若是太后消了气,你就差人来叫朕过去。”
凌暖见唐厉风态度比从前缓和很多,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但仅仅是这样,她已经很受鼓舞,这就说明她无需依靠叶疏烟说好话,依靠太后也可以让唐厉风对她恢复往日的旧情。
只要唐厉风不拒她于千里之外,她总有一天能再度获宠,继而得怀龙裔……
凌暖乖巧地施了一礼,向唐厉风告退:“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休息了,臣妾告退。”
提着食盒离开崇政殿,凌暖脚步如飞,一身灰白的粗布衣裳,更衬得她面色红润,双目粲然生光。
人唯有看得到希望,眼睛里才会显得有光芒。
经历了褪色般苍白、地狱般无助的生活,凌暖终于找到了能不让唐厉风将她遗忘的方式。
他是个至孝之人,凌暖只要紧紧抱住太后这颗大树,即便是再不得圣心,都始终能有机会承宠,她未来的人生也就有了指望。
如果是从前,她只要能有这样单独和唐厉风相处的机会,一定会像其他的妃嫔一样,趁着唐厉风喝得醉了,设法得到临幸。
但是现在的凌暖是从谷底往上爬,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再摔下去,这一次,就是粉身碎骨。
她必须一步一步慢慢的往上爬,摸准唐厉风的心思,再也不能行差踏错。
太后病倒,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谁也想不到准备了十多天的家宴献艺,就这么泡汤了。
对于策划这件事的叶疏烟来说,她也一样想不到,太后一病,反倒成了凌暖的“东风”。
此刻旭日初升,慌乱了一晚的皇宫总算是在太后病态的鼾声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叶疏烟的风寒也终于好了,一早上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
吃了早饭之后,她便对慧寂师太说道:“慧寂师太,这些日子我已经抄写了十数本经书,除了留下两部在慈航斋供奉祈福之外,余下的尚可赠与民间寺院,不知师太觉得此举可得当?”
慧寂师太听说叶疏烟短短三四天竟然已经抄写了十多部经书,十分惊喜:“自然是妥当的,娘娘身为宫中妃嫔,替大汉国祈福,这本已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若能以经文来普济世人,更是昭显皇家恩德的善举。”
叶疏烟听了,淡淡一笑:“既然师太也觉得可行,那就烦劳师太将装经书的锦盒多备些来罢,等装好了经书,我便求皇上将这些经书分送到宫外寺院。”
慧寂本以为这个妃嫔来此不过是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想不到叶疏烟不但能这样认真,抄完了经书还有这样普济世人的想法,这便真的是有佛缘、有佛性了。
慧寂师太便马上派人将宫中特制的经书盒拿了二十个,依旧送到了叶疏烟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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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和楚慕妍小心地将那些《金刚经》装盒,然后用麻绳捆成了两摞,放在案头。
午时之前,林峥便来请平安脉,依旧是那八角凉亭之中,依旧是随行的内监和楚慕妍远远守着。
叶疏烟将薄薄的丝帕覆在手腕上,轻声问道:“太后醒了么?”
林峥笑了笑:“娘娘放心,她醒了,众御医不敢出手,多得凌美人问了下官一句,皇上便想起了下官来。”
当时的形势十分严峻,所有人都没胆子说一定能救醒太后,偏偏是皇后和凌暖发现了林峥神情并不像别人一样惊惧,这才引起了唐厉风的注意。
林峥淡淡说了凌暖一句,便也能让叶疏烟想象得到,当时凌暖故意问林峥是什么意思。
前有用麝香陷害的恶行,昨晚这种节骨眼上还不忘提醒唐厉风让林峥出头,凌暖这样恨林峥,自然也就等于是恨叶疏烟。
叶疏烟心里猛然一堵,百味杂陈。
说是悲,更多的却是看透人心;说是怒,更多的却是心如止水。
她对凌暖算是彻底失望了,她记忆中那个可爱单纯的小妹妹,终于也将本性泯灭在这深宫的争斗中。
在这样的漩涡里,叶疏烟纵然有百般聪明,也留不住一个人最初的善良。
她见林峥如今笑得轻松,也便笑道:“既然这救醒太后的功劳是林医正的了,那钟拾棋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吧?”
林峥点头:“皇上考虑到太后不能再有情绪波动,只是叫钟拾棋回去反省而已。但娘娘知道,皇上之所以能信任下官,是因为娘娘对下官的器重,太后却是绝不会信任下官的。”
叶疏烟见林峥倒也能看清形势,便道:“不要紧,只要皇上信你,你就有替代钟拾棋做御医院左院判的机会,将来更有可能步步高升。太后么,她如果愿意继续用钟拾棋,也省得你麻烦。若是她忽然要用你了,反倒还要小心呢。”
林峥把完了脉,望着叶疏烟道:“娘娘体内的寒气已经尽消,想不到您恢复得这样快,如今娘娘心情大好,正适合受孕,可惜离您完成修行还有十多日。”
叶疏烟掩口一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做完了,心情会更好,将来得孕,必定是极其健康聪明的皇嗣。”
说着,便指了指楚慕妍刚才放在桌上的两摞经书:“你提着这两摞经书去崇政殿参见皇上,帮我传几句话。就说我写了这么多经书,大感佛法渡化世人、导人向善是功德无量的事,有心将这些经文赠与汴京周边各大佛寺,供人诵读也好,作为佛前的供奉也好,希望皇上能恩准我这个心愿。”
林峥见叶疏烟这三天竟然抄写了这么多经书,简直有些无法相信,微微懊恼地看着她,忍不住说道:“娘娘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是个御医,自然是句句不离老本行,但是对于叶疏烟的关心,却是发自肺腑的。
叶疏烟知道林峥是为了她好,但是他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之前我让你放消息出去,破坏上元节的家宴献艺,这不过是我‘修行’的第一步。等我出去的时候,恰好是北冀国镇国公主卓胜男册封皇贵妃的时候,若不在这之前稳固我的地位,到时候凭一个区区婕妤的身份,前有卓胜男,后有太后,我将腹背受敌。”
这是林峥第一次听说北冀国公主卓胜男要册封皇贵妃的事,不免吃了一惊。
待叶疏烟大概说了卓胜男成为皇贵妃的缘由,林峥怔怔望了叶疏烟半天,无法想象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在自己的爱情和大局之间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不会不难受,但是安慰的话都是没有用的,林峥心疼叶疏烟的境遇,所以才更加要竭尽所能去帮她。
“娘娘的处境,下官已全然明白了。不知下官还能为娘娘做什么?”
叶疏烟轻轻抚摸着自己抄写的那些经书:“皇上看到这些经书,就会答应我提的请求。等到这些经书都被赠送到民间香火鼎盛的寺庙时……”
说着,她扬起脸来,看着林峥,眼眸中有狡黠的笑意:“你再将一首童谣传出去,务必令这首童谣和其中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深入人心。”
之前她让林峥传出苏怡睿途中遇难的消息,就导致了后宫家宴举办不成,太后卧病在床。
那么这一首必须传遍大街小巷的童谣,又会带来什么效果呢?林峥对叶疏烟的安排充满了期待。
叶疏烟口述了这首童谣之后,林峥便一个字不落的记住了,当即和跟他来的内监一起,提着两摞经书,往崇政殿去参见皇帝。
看着林峥离开,楚慕妍才扶住叶疏烟:“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叶疏烟却贪恋这午时的暖阳,宁可在凉亭里多坐一会儿。
“慕妍,你说太后她对咱们这么冷血,为何对苏怡睿却是那样?她哪里是把苏怡睿当苏家的命根子,简直就是她自己的命根子。”
楚慕妍想了想,说道:“也不难想啊,一家的男丁是最重要的嘛,做姑姑的,也总是很疼惜侄子。太后身为苏家的长女,苏怡睿又是太后她弟弟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苏怡睿要是不在了,苏家就不在了……”
叶疏烟深深吸了口气,觉得人心真是难测。太后手段如此毒辣,竟也有浓厚亲情的一面,苏怡睿在太后心里,说不定地位不比唐厉风低……
刚才林峥说到太后的病情,叶疏烟也是有些惊愕。
假如太后就此中风或是长眠不醒,那么叶疏烟就等同杀了这个人,虽然除去了前路的绊脚石,可是那毕竟是杀人,是一条命……
如果这样的想法让叶臻知道,或是让楚慕妍和祝怜月知道,必定会觉得叶疏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因为她原来对纪楚翘大意,险些被害得身败名裂,那教训已着实深刻;
而后来太后对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打压还是陷害,是烫伤,还是本来为她安排的酷刑,都比纪楚翘要狠毒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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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楚慕妍满身皮开肉烂、血淋淋的伤口,令叶疏烟坚定了成为皇妃、夺太后大权、让太后绝望、为自己和楚慕妍报仇的决心。
她是怀着那样决绝的心情主动靠近唐厉风的,也是因为被太后逼得走投无路才放弃了唐烈云,她本该就此放弃自己心里的良善,必须比太后更加狠绝,否则就白白牺牲了自由,白白牺牲了她原本已唾手可得的深情。
可是事到临头,她却发觉,要那么狠绝毒辣,并不容易。
那一次在西华门假山洞里撞破如鸢和侍卫的私情,叶疏烟为了自保,错手反刀杀了侍卫,杀人的感觉给她带来的恐惧和阴影,在唐厉风的陪伴和呵护下才慢慢平复。
所以她着实不想在令自己的双手沾染血腥,即便那个人是时时刻刻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太后。
报仇有很多种方式,她宁愿迂回曲折,也不想满身罪恶。
想起如今唐厉风多半因为太后的病情十分担忧,她心中也有些不忍,望着崇政殿的方向,喃喃道:“这次,大概是我做得有些过分了,只希望苏怡睿赶快回来……”
楚慕妍听到苏怡睿出事的消息时,也惊愕万分,事后叶疏烟说了真相,楚慕妍才觉得没什么了,此刻听见叶疏烟有些自责,她便说道:
“疏烟,那个恶毒的太后,气死也是活该!你要觉得对不住她,那就可笑了。你不用这种方法破坏家宴,万一那些妃嫔灌醉了皇上,一个个投怀送抱去,明儿就生一大堆皇子帝姬出来,你哭都来不及,太后会可怜你吗?至于苏怡睿,他精得很呢,又贪图享乐,才不会真的去危险的山区里采办物料,你就安心等着吧,说不定他不到期限就回来了。”
这后半句,是安慰叶疏烟,其实……说出来的时候,楚慕妍发现自己竟然也安心了不少。
叶疏烟点了点头,说道:“皇上平时若是心情不好,总会来找我,跟我说了,我便劝他几句,他就会开心起来……只不知,现在我不能在他身边,谁会安慰他呢……”
楚慕妍见叶疏烟竟有些怅然,笑道:“咱们的皇上可是大大的英雄,哪儿会真的需要安慰什么的,那些都是哄你呢。再说了,就算是皇上真的心情不好需要安慰,也不可能让别的妃嫔近身的,他不是答应你了么?”说着,神神秘秘的挤了挤眼睛。
叶疏烟微微一怔:“答应?”
想起卓胜男很快就要入宫,她心中更是酸楚。
“其实我也在说服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皇上毕竟是皇上,妃嫔们有为皇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职责,我若拦着,早晚也成大汉国的罪人……”
楚慕妍心疼地道:“卓胜男也就罢了,别的人,咱们凭什么让着她们?”
叶疏烟却无奈一笑:“你这话错了,若是敌国公主都可以,还有谁不可以?”
楚慕妍哑口无言,跺了跺脚:“不行,我得去跟怜月说,让她常常去崇政殿转转,算是给皇上提个醒,免得咱们在这里受罪,他反倒落得清闲,将你忘了……”
叶疏烟笑道:“你可消停些吧,让皇上看出我派人看着他,他一定觉得我不信任他,更显得我小心眼。你若是想让我放心些,你便去帮我请一个人来慈航斋一见……”
接着,她便轻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楚慕妍听了,却是满头雾水。
“谁?哪个段嬷嬷?”
楚慕妍本来以为叶疏烟会请皇后啦,或者柳广恩啦,就算是请江燕来或者崔莹这些人,也还可以理解,毕竟那些都是很能忙得上忙的人,但想不到她却是要请段嬷嬷来慈航斋一叙。
“就是当初选秀时,密室验身的那个段嬷嬷。”
叶疏烟知道楚慕妍可能对那个段嬷嬷只有那么一次印象,于是只好这么说。
“秘……检……的那个?”想起那时候的尴尬,楚慕妍也不禁俏脸一红:“找她来干什么啊?”
叶疏烟笑道:“你去好好的把她请来,不就知道了?她住在掖庭宫东湖外的流光院,你去了,只要说是我请她,她就会来啦。切记,要毕恭毕敬。”
楚慕妍笑了笑,知道叶疏烟担心她瞧不上人家一个老嬷嬷,失了礼数。
其实她如今再不是当初进宫时那么目中无人的了,而且叶疏烟用了三个“请”字,这样的尊重,不是人人都当得的,段嬷嬷必定有过人之处。
她笑道:“段嬷嬷,掖庭宫东湖外的流光院嘛,我记住啦。你等着,我这就去。”
叶疏烟点了点头:“去吧,我去让慧寂师太准备些素斋等你们。”
等楚慕妍将段嬷嬷请来的时候,也快到了慈航斋用午饭的时间,慧寂师太嘱咐多加了几个菜,并一壶淡淡的清茶送去了叶疏烟的房间。
段嬷嬷走进叶疏烟如今所住的禅房时,便看到了她书案上的那些空白经书。
她拿起来随手一翻,纸张“哗啦啦”作响,扇起了一股冷风。
周围的摆设都是陈旧的,被褥是单薄的,就连所用的碗盏杯具,竟然还有碗底杯底掉瓷的。她摇了摇头:“娘娘竟然在这里受这种委屈,实在是荒唐。”
段嬷嬷坐在了饭桌旁看着这些素菜,显然和妃嫔们需要斋戒时所吃的那些精致斋菜差远了,她就更加恼怒。
“段嬷嬷不要怪慧寂师太她们,这里都是清修之人,若因为是皇家的庵堂而把修行当成一种享受,哪里还能修行呢?”
叶疏烟为段嬷嬷斟了杯茶,劝段嬷嬷消消气。
这时,段嬷嬷看了一眼楚慕妍,见叶疏烟对楚慕妍十分信任,却还是不放心,便道:“这茶真淡,老身口中觉得寡味得很,劳烦慕妍姑娘去取几块冰糖来。”
楚慕妍到没有多心,还以为段嬷嬷真的是人老了嘴里没味道,急忙去了。
段嬷嬷关上了房门,向叶疏烟便行叩拜之礼。
叶疏烟心知她这是拜见掌门人,但不忍心受她如此大礼,急忙将她扶起:“嬷嬷不可多礼,快坐下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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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是那样多疑的人,若是让他看出叶疏烟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权术,就算是碍于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不便多加怪责,心里却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会不会像对唐烈云一样,有一点疑心,就产生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越看越不对劲。
想到这些,叶疏烟心底掠过莫名的悲哀。
唐厉风终究还是皇帝,她始终是臣子,再怎么柔情蜜意、难舍难分,真要是到了有所取舍的时候,他还是必须从一个皇帝的角度去考虑的。
就像如今,两人一个在崇政殿,一个在慈航斋,明明时刻思君不见君、夜夜孤枕难眠,他却一步也没有靠近过慈航斋。
一来是因为在佛祖面前语及儿女私情是对佛门不敬的行为,二来他不能让人觉得他身为九五之尊、一门心思都在女人身上……
这就是皇帝,总有太多的不得已,要让自己的女人不得不承受……
叶疏烟甩掉了自己这些令人沮丧的想法,对段嬷嬷说道:
“这次我出宫之前,听崔司制提及,太后会对六尚局的人事重做安排,那么皇后和江燕来一定会有相应的对策。如今我被困慈航斋,太后正好部署新人事、架空我这个还没来得及上任的尚宫。嬷嬷虽然不管六尚局的事务,但谁是太后一党,谁是皇后的人,想必逃不过段嬷嬷的眼睛吧。”
话说到这里,段嬷嬷终于明白叶疏烟的意思。
“原来娘娘是想要这两帮势力的名单?”
叶疏烟点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如今虽然困在慈航斋,不过反倒可以远看六尚局的变化,就像是坐山观虎斗。她们斗起来时,所以,必须看清两方阵营的主力,分清敌我。不知段嬷嬷能否帮我?”
段嬷嬷见叶疏烟如此深谋远虑,赞赏地点头:
“要说这些势力盘根错节,要分清楚固然不容易。但只要知道了对方的主力大将,对她们多多留心,也能看出各自麾下为其效命的小喽啰是谁。娘娘不提就罢了,既然提出这件事来,老身必定列一份准确无误的名单给娘娘。”
叶疏烟听了,欣喜万分:“多谢段嬷嬷。”
段嬷嬷笑道:“娘娘莫要如此客气,老身担当不起的。”
于暗,段嬷嬷是叶疏烟的下属;于明,叶疏烟是主子,她是奴婢,所以叶疏烟其实不必要这么恭敬。
叶疏烟忙道:“疏烟只觉得嬷嬷是长辈,疏烟是晚辈,理当恭敬。”
段嬷嬷对她这样的性子,其实也很喜欢,便不拘泥礼数:“好,那咱们便一起吃顿斋饭吧,说了半天的话,倒真有点饿了。”
这时候,楚慕妍才急匆匆推门进来:“段嬷嬷,您要的冰糖,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砂糖可以吗?”
叶疏烟和段嬷嬷见她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让她去找冰糖,找了半天,急得满头汗。二人相视一笑,忙叫楚慕妍坐下一起吃饭。
“热死我了,先开开窗户吧!”楚慕妍用袖子拭了汗,问道。
见叶疏烟同意,她急忙去开开了窗户,吹了吹风。
“吹一下就关上吧,别也着了风寒。”叶疏烟起身为段嬷嬷和楚慕妍盛饭,这更让段嬷嬷觉得惊讶。
“这……你二人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婢,老身是老眼昏花,分不出了。”段嬷嬷看着楚慕妍,还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楚慕妍知道段嬷嬷是教习规矩的嬷嬷,论起尊卑、规矩,最是古板,偷偷吐了吐舌头,说道:“嬷嬷不知道,我家娘娘最是体恤宫人们,待我们如同家人,个个都夸她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呢!”
说着,赶紧接过了叶疏烟盛好的饭,双手奉给段嬷嬷。
段嬷嬷含笑白了她一眼:“看得出,奴婢都惯得没样了。”
叶疏烟笑着坐下,三人才一起吃午饭。
宫中节俭乘风,慈航斋里也一样崇尚节俭,平日每个女尼都只盛半碗饭,不过这不是为了省而省。
慧寂师太说,饥饿是人间最普遍的灾难,知道饥饿,才知道贫穷苦难的滋味。
如今虽然在宫中的庵堂里修行,衣食无忧,但也不能忘记佛祖苦行的启示。
叶疏烟给自己盛的饭本来就只有半碗,吃完之后已经有七成饱,想起慧寂师太的话,也便放下了碗筷,不再添饭夹菜。
这时候,一股寒意从窗外吹进来,楚慕妍打了个冷战,才想起自己刚才急着过来接饭,忘了把窗子关上,外面太阳已经渐渐转向西面,日光也没那么暖了。
叶疏烟见楚慕妍冷,便起身来去关窗。
刚走到窗边,却见慈航斋外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宫女,二十出头,长得有些粗笨,眉宇之间始终都有一股愤怒暴躁的气息。
尽管长得有点凶,但是她手里提着个青色的篮子,里面却放满了供奉所用的香烛等物,看来竟是个虔诚的信徒。
“是她?”叶疏烟失声道。
楚慕妍最是爱看热闹,这慈航斋平日里少有人来,如今来了个叶疏烟认识的人,她怎么能忍住不看?急忙放下碗,走到了窗户边探头去看。
不过她却不认识那个宫女,看也看不出个究竟。
“娘娘,你认识那个宫女?”
叶疏烟点了点头,将窗户关上,说道:“你记不记得,太后曾经赐给我和凌暖两条一模一样的大东珠项链?那次我去陪凌暖说话后,独自从明粹殿回来,不想竟误入一个荒芜的梅园……”
想到那次自己在梅园中迷路,被乐声所吸引,找到了承春殿,当时就是这个宫女,端了一盆子衣服,从宫殿里走出来打水洗衣服。
“当时我本想问出路,这个宫女却很凶地赶我走,险些把洗衣服的木槌丢过来。”
“承春殿?”没等叶疏烟说完这件事,段嬷嬷惊讶地接了话:“娘娘不知道那梅林、那承春殿乃是后宫禁地吗?怎么敢去?”
叶疏烟见段嬷嬷如此吃惊,料想她是为自己担心,便解释道:“不知者无罪,况且那天,皇上还在梅林中,见我迷路,专门用布条拴在树枝上引了我出去,所以更不会治我的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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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当时的情景,唐厉风躲躲藏藏的,不想让叶疏烟见到,都是因为他知道叶疏烟不喜欢他,故意落选、故意躲着他。
不过也有别的意思,比如,不想让叶疏烟看到他在自己亲口封的禁地里赏梅……
“原来如此……”段嬷嬷似乎有些愣怔,放下了筷子,说道:“老身几乎忘了,今天是未能出世的小皇子的忌日,只有这一天,皇上特许淑妃可以派宫人出来,到慈航斋做祭……”
这一句话,牵出了多少往事,叶疏烟只觉得脑袋像被木槌打了一记,喃喃念着:“小皇子……的忌日?”
念及那一天梅园邂逅,唐厉风正在花园中赏梅,可是如今看来,莫不是在睹物思人、莫不是在倾听承春殿里悲莫的箫音?
她忽然觉得头重脚轻,呼吸困难,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唐厉风心里,承春殿的那个女子只怕是一个磨灭不去的存在……
“嬷嬷,那个承春殿的淑妃,曾经有过小皇子?她究竟是为何被皇上打入冷宫的?”
楚慕妍最是喜欢打听这些八卦的问题,她一兴奋起来,竟没有发现叶疏烟已经有些脸色苍白。
段嬷嬷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就别问这些旧事了,知道得多了,对你们没好处,况且,也晦气不是?”说着,她推开了碗筷,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
她起身对叶疏烟说道:“娘娘如今正当盛宠,要好好珍惜眼前所得到的一切,不要去探究承春殿的事,那就是揭皇上的伤疤,你让他不舒服,便是让自己不痛快,切记,切记。”
说罢,她便向叶疏烟告辞,却没有走慈航斋的正门大殿,而是从后门离开了。
叶疏烟痴痴地坐在桌边,脑海中却出现了唐厉风温柔的话语声:“朕倒是希望,花才人她生的是帝姬,而你能尽快得孕,为朕生下二皇子……”
叶疏烟心里越来越寒,像是喝下了一大碗带着冰渣的水。
如果那承春殿的淑妃惜氏,诞下皇子,那么她的孩子就是二皇子。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希望我能尽早诞育皇子,将来让我们的孩子承继大统,如此而已!
这样的话,在叶疏烟的脑海中翻涌着,却冲不破那坚冰一般的寒冷。
她其实并不能猜测到唐厉风的心思,可是这样的一点点猜测,却足以让她觉得恐惧和痛心。
偏偏现在她被困在慈航斋,就连亲自探探唐厉风的口风、证明是自己多心了都不能。
这样压抑着惊怕和抵触的情绪,她忽然之间觉得房间的屋顶和墙壁都似乎动了起来,轰隆隆地向她迫近,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心中焦躁难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顿时撞翻了桌子,所有的碗盏都“咣啷啷”打碎在地,白色晶亮的瓷片弹起来打在她的小腿骨上,生疼。
楚慕妍送了段嬷嬷回来,猛听得叶疏烟尖叫一声,接着就是桌子倒地的声音,她吓得撞着门板就进了房间,看到叶疏烟双手抱着肩膀,很冷的样子……
她急忙上前将她抱住:“疏烟,你怎么了!”
楚慕妍的声音,打破了叶疏烟脑海里的幻觉,她怔怔抬起头来,看着楚慕妍,又看了看周边被她撞翻的桌子、满地的碗盏……
她咬了咬嘴唇,强令自己恢复镇定:“我没事,不小心烫了手,起来的时候弄翻了桌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是眼睛里却充满了怀疑和不自信。
想着刚才段嬷嬷的叮嘱,楚慕妍越想越觉得那个承春殿藏着什么大秘密似的。
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令叶疏烟一下情绪失控?她又不是楚慕妍,她一向冷静,泰山崩于前也能不改色。
这样反常,自然是有问题。
楚慕妍忍不住问道:“疏烟,那淑妃得宠失宠、有子无子,不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吗?你该不会吃这种陈年飞醋吧?皇上如今最疼爱的人是你,说不定都已经忘了那淑妃,段嬷嬷说的对呀,你要是把往事挖出来,不是令皇上又想起她?”
“忘?”叶疏烟淡淡一笑。
若是忘了,怎么还会独自在那梅园中赏梅?
叶疏烟的心情顿时变得很糟,明知道那淑妃已经成为过去,在这宫里,她和那承春殿根本像是不存在,更加无法和如今正当盛宠的叶疏烟相比。
但不知为何,叶疏烟却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淑妃绝不是一般的人物,否则不可能得到唐厉风的宠爱。
甚至是还没有出世的小皇子,都能得到特许,每年在慈航斋安排一次祭奠。
后宫中妃嫔小产、早产、难产的事情多了,从没听过哪个皇帝会为了没出世的孩子,下这样的特许令。
假如唐厉风那么在乎淑妃和她腹中的孩子,到如今依然偷偷地去梅园,那淑妃要复宠,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为什么她甘于寂寞,不设法复宠?难道冷宫的日子很好过吗?
叶疏烟越想,越觉得淑妃应该不仅仅是唐厉风的伤疤那么简单。
她思绪起伏,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段嬷嬷虽然说不要去探究承春殿的往事,但是叶疏烟却想知道,唐厉风和淑妃的过往,知道如今在他心里,自己的地位究竟有多重要。
她不是不自信,而是太自信,觉得世间没人能比她更加适合唐厉风。
她起身来,对楚慕妍说道:“慕妍,跟我去一趟大殿。”
楚慕妍知道叶疏烟在乎唐厉风,可是她却不明白,一个区区的冷宫废妃能有什么威胁,值得叶疏烟这样关心?
不过她不敢多嘴,因为此刻叶疏烟的脸色铁青,叶疏烟不是固执的人,但是一旦犯起心病,不让她解开,她只怕也是会耿耿于怀的,这样反倒成了她和唐厉风之间的隔阂,还不如让她搞清楚,死了心。
楚慕妍扶住叶疏烟的手,二人便缓步走向大殿。
殿中唯有慧寂师太和那个凶宫女两人,慧寂师太接过了所有供奉之物,一一帮那宫女摆上了矮矮的供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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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案上放着一个牌位,比起慈航斋里供奉的长生牌位来说,小了很多,似乎是那个宫女从篮子里拿出来放上去的,上面还遮着一面已经有些发白的黑布,看不见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奇怪,那个小皇子的牌位,为什么还要拿来拿去的,不能一直供奉在慈航斋么?”
楚慕妍小声说道。
这话也在理,毕竟人们认为牌位上系着魂灵,是有灵之物,若是搬来搬去,不就是让死者不能安生么?
既然皇帝在意这个孩子,为何不让这牌位一直放在慈航斋?
承春殿的一切,都显得这么奇怪、不合常理。
叶疏烟和楚慕妍躲在大柱子的帷幔后看着殿中的情况。
只见那宫女亲手燃起了香烛,恭恭敬敬跪在供案前面。
慧寂师太问她:“祭品已经摆好,李施主请念《往生咒》,贫尼告退。”
那个凶宫女便点头谢过了慧寂师太,从篮子里取出了《往生咒》这本经文,另外还有一卷祭词。
待慧寂师太退出了大殿,那凶宫女这才打开了祭词,并不发声,只作出了口型,默念起来。
叶疏烟和楚慕妍躲得很严实,此刻大殿里就像是只有那宫女一人,为何她念祭词还不发出声音?
叶疏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口型,但是因为她嘴唇很薄、发音又轻快,根本看不清她说了什么。
等她念完了之后,便将祭词在烛台上点燃,看着火焰慢慢燃烧,直到祭词那张纸被全部烧成了黑色的灰烬,一个字都看不到。
一个未出世的小孩子,每年都要做祭,这其实是安慰生者罢了,所以没必要年年都写祭文吧?
而这个过程,本该由慈航斋的慧寂师太来主持、其他女尼一起念诵经文来超度,但很明显她们已经习惯了不参与,让这个宫女自己做完这一切。
还有那个遮遮掩掩的牌位,若是供奉着皇子,为何又要挡住?为何又要拿走?
叶疏烟的疑心更重,便对楚慕妍小声道:“引她出去。”
楚慕妍知道叶疏烟是肯定要调查承春殿的事,所以点了点头,小心地离开了大殿,从慈航斋后门走出去,绕到了正殿外。
走到了正殿外,她却忽然想起来,叶疏烟只让她引那个承春殿的宫女出去,却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引开她……
楚慕妍哭笑不得,心中暗道:我真是笨啊,刚才怎么也忘了问问疏烟。
这时候,她还真想不到怎么不着痕迹的将那个凶巴巴的宫女给引出来。
看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必定不容易上当的。
楚慕妍急得扣住了十指,只觉得手指都有点僵硬了。
这时她转头看见八角凉亭附近的一口水井,那水井不大,但是很深,里面的井水十分温暖,井口上方若有若无地飘着一层白白的雾气。
她贼兮兮地一笑,蹑手蹑脚潜了过去,憋着一口气,用尽全力搬起井口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一下扔进了那井中。
只听得“咕咚”一声闷响,她惊呼一声,冲向了慈航斋的正殿,一边跑,一边像个哑巴一样“啊巴、啊啊……”的叫着。
她刚才憋着口气,此时脸色通红,装成一个哑巴,惊慌失措地跑进殿中,一看四下“无其他人”,便拉住了那个凶宫女。
“啊巴……啊巴啊……”她嘴里“呀呀”地说着任何人都听不懂的哑巴语,拉着那宫女惊惧地比划着什么。
叶疏烟一见,不禁暗暗发笑,心中赞了楚慕妍一声“好主意”。
那宫女刚才也听见了那一声落水的声音,但是她是听不出落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此刻见楚慕妍身穿素净宫装,是个宫女的打扮,又这样惊慌,那宫女皱了皱眉,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落井了,不是楚慕妍的同伴就是她的主子。
楚慕妍比划着井口,做出一个女子失足滑到的姿势,然后哀求地拉着那宫女的袖子,将她往外拉。
那宫女回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牌位和下方铜火盆中烧光的祭词,觉得离开片刻也不会有人来动这些东西,那边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她便忙跟着楚慕妍去了。
叶疏烟见那宫女的神情虽然常常是凶恶的,想不到一听到有人落水,竟然也跟楚慕妍去救人,便感觉她的心地可能与她的凶恶恰恰相反。
楚慕妍是把什么扔进了井里,叶疏烟并不知道,不过想来二人去了之后,那凶恶宫女也就会马上发现井里没有人,立刻折返回来。
叶疏烟急忙走出殿去,见祭词都已经烧得什么字都看不到,便轻轻掀开了那个牌位,想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写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何要这样遮掩着。
可是一掀开牌位,却见上面只画着一朵牡丹花。
虽然只是一朵牡丹花,可是却令叶疏烟觉得无比诡异。
那本该是写着牌位所供奉的人的名讳,可是猛然看见一朵怒放的牡丹,叶疏烟也大感意外,惊得退了两步。
一朵牡丹花,和小皇子有什么关系?这个承春殿的宫女年年抱着这么个牌位难道是为了供奉什么花神不成?那淑妃惜氏,该不会是个巫女吧?
叶疏烟本来是想要解开自己心里的谜团,可是想不到,越是去解,就扯出更多的疑惑。
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从后殿走来的脚步声,她来不及再回到刚才藏身的柱子后,便急忙闪身躲进了佛像下方的帷幔里。
这帷幔做得厚重,且是及地的,躲进去只要不出声,也没人能发现。
叶疏烟想看看外面的情形,便将脸贴着地面,撩开了一点缝隙,往外一瞧,来人穿着的衣服,是慧寂师太的住持服。
看来她在殿后的时候,也算着祭奠的时间,此刻是出来帮那个承春殿的宫女做个完结的仪式。
却听那宫女十分懊恼地从外面走回来,一个人走回来,口中说道:“哪里来的傻哑巴,不会说话就罢了,连眼神也不好,井里哪有人!害我跑得一身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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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语气虽淡,可不知为何,叶疏烟竟听得背脊发寒。
后果?会有什么后果?
唐厉风知道她非要挖掘出他当年的旧情,所以恼怒?
还是说这件事牵连出其他的人来,会给叶疏烟、给淑妃甚至旁人惹来祸端?
甚至,如果事情真的证明,唐厉风希望叶疏烟诞育二皇子,其实是为了弥补对未出世孩儿的亏欠,或者是类似这样的情况,叶疏烟自己又能不能承受?
一句如此简单又平淡的话语,竟令叶疏烟忍不住微微退了一步,仿佛前面就是看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她不知道自己迈出这一步,会是踏上悬空的吊桥,还是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抬起头来,看着慧寂师太的眼睛,叶疏烟却已经没有了问她的勇气,至少此时此刻,她觉得应该听段嬷嬷的话……
“多谢师太,我虽然想知道,但或许还不是时候。”
叶疏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放弃了继续问慧寂师太,心里却愈发沉重。
慧寂师太轻轻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娘娘深具慧根,不必贫尼多劝。但若是将来真到了疑惑难解、宁可明白、不愿糊涂的时候,娘娘再来找贫尼也是一样的。”
说罢,她便向叶疏烟施了一礼,回殿后禅房而去。
这时,楚慕妍才从外面怯怯地走进来,看着慧寂师太离开的方向:“妈妈呀,这个慧寂师太到底有多高的道行,竟然吓得你问都不敢问了?”
叶疏烟望着供案上的那些供品,这都是祭奠完了之后不必拿走的东西。
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如今的形势,我身边不能发生任何意外,所以承春殿的事,以后再说罢。”
楚慕妍越看这承春殿越是古怪,可是叶疏烟偏偏不再查了,她心里痒得像是一束狗尾巴草拂过,但是也只好忍住。
“好吧,既然段嬷嬷和慧寂师太都说得很严重,咱们就别惹那个晦气。”
算算日子,离卓胜男册封、叶疏烟结束修行的日子只有十天左右了,想到这里,楚慕妍又高兴起来。
“疏烟,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四五天,再有两个这样的‘不知不觉’,咱们就能回沛恩宫啦!”
叶疏烟想起这个,也很开心。
以前唐厉风布置沛恩宫的时候,就说过,那里是他和叶疏烟的家。
叶疏烟在沛恩宫虽说住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还没有她在竹沁园、夕醉苑住的时间长,但是家的归属感,并不在于住了多久,而在于那是她和唐厉风两个人的地方。
将来有了皇子帝姬,就更加像是一个家了。
她淡淡一笑:“你跟着我在这里受罪,也辛苦你了,等咱们回去之后,我便得张罗给你和怜月做媒指婚的事,也不枉你们跟我姐妹一场的情分。”
楚慕妍原来听了这话,只当是叶疏烟和祝怜月笑话她,要么是反唇相讥,要么是表明想一直陪伴叶疏烟的心志。
但是此时叶疏烟这样认真地提及,楚慕妍竟笑不出来了。
“我……其实怜月更心急吧,她既然有了心仪之人,你就先忙她的事,我如今大仇未报,不想那些……”
她的大仇,是对太后的大仇。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冰冷而带着倒刺的铁鞭,是如何一鞭一鞭打在她身上,打得她浑身是血、皮肉纷飞。
永远也忘不了龙尚功和屠司正的两双比毒蛇猛兽还要恶毒的双眼,忘不了她们拿着木棍,死命地捶打她的腹部,想让她子宫脱落、成为一个永远都不能嫁人的幽闭女。
可是想到这个大仇,她眼前却晃过苏怡睿的笑容。
楚慕妍或许是后知后觉了些,没发现叶疏烟对苏怡睿“噩耗”毫不在意是因为这谣言正是她传出去的。
可是当叶疏烟隐晦地问,苏怡睿若是忽然出现在楚慕妍面前,她会不会高兴,这句话楚慕妍虽然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她却已经知道。
她没有祝怜月那样幸运,喜欢上雍王那样优秀的男子,而且还能得到叶疏烟的祝福和成全。
她到现在唯一有好感的,竟然是自己大仇人的侄子,这样的好感,注定不能发展下去的。
有时候,后知后觉也不错,起码不会一早就知道自己对别人动了心,不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叶疏烟见楚慕妍提及这件事,略有些失意,她也有些明白楚慕妍的矛盾。
“好了,那就先不说这事,我们好好筹谋今后的路。”
二人携手回到了房中,此刻午后的暖阳已经西斜,眼看又是一个傍晚来临,深夜的孤寂,很快就会随着夜幕,铺天盖地的包围整个世界,以及这宫里所有的人。
叶疏烟不想在抄写经文,便叫楚慕妍将满地的碗盏收拾好,自去休息。
她则坐在床上,盘膝而坐,静心修持段嬷嬷教她的《素女心经》。
窗棱上的光线越来越暗,从一片金黄,变成了淡淡的桔色,最后微微发紫,然后迅速昏暗不见。
夜终于悄无声息的来临。
叶疏烟修持了不知多久,觉得身子暖暖的,待睁开眼睛时,才发觉天黑了,而她自己的房间却还没有点起灯。
平时这时候,她刚刚抄完经书,楚慕妍早就把灯点上,服侍她沐浴休息。
不过今天楚慕妍见叶疏烟除了外衫上床,还以为她倦了,那自然不需要服侍,她自己便也早早睡了。
叶疏烟觉得口渴,只好自己起身,想摸索着点灯倒茶。
不过这时候她房中的唯一一点光线就是关闭的窗户上从淡青色纸张里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并不足以让她看清房中的摆设。
今天是正月十六,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看窗户上透进来的光线比平时也亮一些,叶疏烟忽然就没有了点灯的想法,反而走到了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
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空中,如遗落在深海里、璀璨夺目的夜明珠。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月亮并不皎白,而是泛着微微的淡金色,虽没有太阳那么灿烂金黄,可是这样淡淡的金辉,却让人觉得今晚的月亮很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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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喜欢明月,诗词里描写月夜的句子更是多不胜数。
因为当每个人孤单寂寞的时候,抬起头来,就会知道自己所牵挂的人也一样的寂寞,一样的看着月亮,于是觉得心近了。
然而叶疏烟却不知道,唐厉风看到这轮圆月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和他“共婵娟”之人,会不会“对影成三人”。
虽然叶疏烟今天选择了不问承春殿的事,但心里却依然是介意的。既然现在不得不和卓胜男分享自己的夫君,那她就必须要唐厉风独一无二的爱情。
假如唐厉风真的还没有忘记那个淑妃,叶疏烟又怎么能甘心?
想到这里,她顿时没有什么赏月的兴致,便伸手拉住窗户上的圆环,缓缓将窗户关上……
就在窗户只剩下四指宽一条缝的时候,叶疏烟忽然觉得窗页一顿,像是被什么绊住。
她手底下不防,没用那么大力,铜质的圆环脱手,“嗒嗒嗒”,和窗页的木头碰撞,脆响三声。
讶然望去,却见窗外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人,他一只手抓住了窗页的下角,一双令满天星光月华都黯然失色的美眸,痴痴地望着她。
叶疏烟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愣愣地看了片刻,才忽然又上前拉住了窗户上的圆环,死命地往回拉,要把窗户关上。
那只手却牢牢把住窗页,纹丝不动。
叶疏烟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见他这样固执,双手竟微微发抖。
她收回手,将颤抖的手掩在袖子里,强自镇定,冷冷道:“殿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请回吧。”
怎么会是他……
唐烈云。
他这样突然来阻止她关窗,可见早已隐匿在附近,不知道望着这扇窗子、这间屋子望了多久。
“若你不开这窗,我也就要走了……可你开了,我便不想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越来越瘦了。”他那俊美绝伦的容颜,在月色溶溶之下,带着淡淡的哀伤。
叶疏烟眼底一热,狠心背转身去。
唐烈云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她修持的时候,也许更早一些。
他本来只是静静地远望着她关闭的窗户,若是她房中的灯一直都不点亮,也就说明她睡下了,他唯有无声无息、无痕无迹的离去,一如他来的时候。
然而她却鬼使神差的没有点灯,而是打开了窗,于是他便看见了她瘦削憔悴的模样。
只是,她举目望月的神情那样恬静安宁,像一幅写意的图画,说不出的美好。
他本不想打破这样的美好,可是心底压抑的感情,却经不起她推开了窗却又无情的关上……
这一切,仿佛就深藏在他那温柔得让人窒息的眼波里,不必说一个字,叶疏烟就已经知道,甚至仿佛亲眼看到了刚才他所做的一切、他心里每一个念头。
她知道唐烈云一直都没有忘记她,也知道慈航斋是最令他伤心的地方,更知道此刻她妃嫔的身份该狠心关上窗户,就当看不见他。
可一想到唐烈云孤独立在树林中的身影,她的心为什么那么痛?
当初的决绝放弃,究竟是对是错?
如果不是冒出来一个承春殿淑妃,如果不是这件事牵连出的疑点,叶疏烟就可以肯定的说,她选择入宫为妃、选择唐厉风是没有错的。
可如今她竟害怕起来,怕总有一天,她看见那个淑妃,听见唐厉风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另外一段无法磨灭无可替代的爱情……
若是那样,叶疏烟的世界将会失去色彩,那怕最后陪伴唐厉风的只有她一人,那怕她到最后权势滔天,她也是一个失败的孤独赌徒……
然而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选择的命运,本就该自己承受,是苦是甜,是幸福抑或不幸,和唐烈云永远也不该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如果她还顾念、怜惜唐烈云的深情,如果她还记得他从初遇到如今对她的爱护和帮助,就不该让他再在慈航斋多待一秒。
唐烈云不过是想多看看叶疏烟,哪怕是背影也无妨,只是看着她不但脸瘦了尖了,就连背影看起来都更加单薄,他心里别提有多痛。
若是可以,他想天天陪着她吃饭,监督她多吃一点;若是她不开心、吃不下,他就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快乐起来……
可是如今的身份,再不像她入宫之前、不像她册封之前,他根本做不到任何事。
“雍王殿下看够了么!”叶疏烟的嘴角,已经被她强忍着心软的时候,咬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色:“若是看够了,就请回罢。”
她紧紧握着双拳,让自己不要露出一丝颤抖的痕迹,怕唐烈云看出来,怕他心存希望。
她的确掩饰得很好,唐烈云更是被她这样冷酷绝情的话,叱得脸色苍白,眼底却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若不是明天,他就要奉命作为和亲使前往北冀,也不会这么晚还在宫中和唐厉风议事。
没有人知道,他白天的时候,明明可以来,却谎称身体不适,推迟到后晌才进宫。
就是为了拖到夜晚,趁着夜色,无人能轻易发现他,好来看一看叶疏烟,因为自从知道她在慈航斋抄经礼佛,他的心就放不下。
此刻终于见到了,他知道她虽然清减了许多,但是身体无恙,能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祈福祝祷,她应该也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至于她对他如何的绝情冷酷,至于她说什么伤人的话,对他而言,也都不重要了。
“是小王冒昧,惊扰了娘娘,还请恕罪……小王告辞。”
说着,他缓缓放开了紧握窗页的手,看着叶疏烟不肯回转的背影,替她将窗户,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关上了。
要告诉她,明天离京前往北冀的话,终究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转过身,望着天上那冷淡的月光,心中想着:月亮变弯时,我便会回来……疏烟,你可会像从前一样,为我祈求平安、守望我归朝?
该是不会的,她如今身心皆有所属。
虽然祝怜月在王府中谎称叶疏烟上次来宣德门等候唐烈云回宫,是对往事的诀别,被唐烈云识穿,但如今,他知道,也许在她心里,那一次赴约,确实是诀别。
他难过地握紧了拳,轻身提纵,身影便消逝在慈航斋外葱茏的林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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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被唐烈云一手关在了外面,屋子里忽然静寂得落针可闻。
轻微的衣袂翻飞声消失窗外,叶疏烟颓然扶住了身边的矮柜,转身来,只看见月光那样淡地映在窗纸上。
窗上铜质的圆环还微微的摆动,而关上窗户的人已经走了。
这时,叶疏烟忽然心里一个激灵:他这么晚为何还在宫里?
最近无战事,而唐烈云最大的一项任务就是做和亲使送和亲的彩礼去北冀国。
难道他是入宫和唐厉风一起商议出使北冀的事?
叶疏烟一把推开了窗,只盼唐烈云还在,可是就算他还在,她又能说什么?刚才那样冷冷的说出了伤他的话,此刻还能叮嘱他一路小心、提防卓皓天吗?
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冷静下来。
罢了,既然已经绝情到这种地步,又何须拖泥带水。
既然要成全祝怜月,又怎么能给唐烈云任何形式的关心?
就算没有她的叮嘱,他也不会对北冀国掉以轻心的。
她关上了窗,任由自己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无力地躺在床上,将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
寒夜无边的冷,令她睡意全无,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时,忽觉得眼前彻底黑了下来,爬起来往窗外一瞧,却是乌云遮了月光。
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叶疏烟心事重重,横竖是难以成眠,她只好起身,点亮了灯,想着找点什么事情做。
慈航斋一天两顿饭,到下午才吃午饭,晚上更是没什么特别情况不会安排晚饭,因为女尼们都睡得早。
所以叶疏烟起身时,立刻觉得心慌胃酸,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么晚了,厨房里估计也不会剩什么吃的,平时的斋饭都是不会有剩余,多半也只能找几个冰凉的馒头垫垫肚子。
叶疏烟起身拿起了灯盏,打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穿过黑漆漆的走廊往厨房而去。
她在厨房里帮过忙,所以知道这厨房灶台边沿上方的房梁下,用细长的铁钩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蒸好了还没吃完的馒头。
冬天食物不易放坏变质,而挂在房梁下,还可以防鼠防虫。
不过慈航斋的厨房一直都没有什么食物残渣、剩饭剩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所以也不怎么闹老鼠。
叶疏烟这些天也走熟了这里的路,若是白天,她自然是不怕的。
但此刻一丝月光都没有,她手里的灯只能照亮她脚下的路,而周遭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里,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脚步拖沓的声音……
她有些后悔没去隔壁房间里叫醒楚慕妍,于是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去拿了馒头就回房。
“咿呀——”厚重的厨房木门被叶疏烟推开,一声垂老无力的吱呀声,响彻在庭院中,仿佛暗处的鬼魅正在桀桀怪笑。
叶疏烟浑身汗毛直竖,匆匆走进厨房,紧紧关上了房门,手脚麻利地爬上灶台,踮起脚尖托起了悬于灶台上方的篮子。
就在她刚刚取下篮子的时候,余光却感觉灶台后有两点碧森森的光,正对着她。
她惊得一口气憋在胸中,从来也不相信什么妖鬼蛇神的她,此刻脑子里全是恐怖的念头,一把将手里的篮子向那两点碧光扔去,一下就跳下了灶台,灯也不要了,便往门口冲去。
这次门打开的异常快,那令人头发直竖的“咿呀”声终于变得很短很轻,可就在叶疏烟想要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只见一道寒冷的白光倏然从她的脚边掠过,窜入了漆黑的庭院某个角落中。
叶疏烟再也忍不住,“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还没等她的叫声尾音消失,便见走廊尽头有灰白的人影一晃。
“娘娘半夜到后厨来做什么,可是饿了?”那人说着话,便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叶疏烟听见这声音,心里踏实了很多,忙走出来,说道:“慧寂师太,我今晚失眠,所以到此刻还没睡着,觉得肚子饿得难受,便想来拿个馒头吃,不想惊扰了师太休息,实在抱歉。”
这时,灰白的女尼袍角显露出来,慧寂慢慢走到了庭院中。
让叶疏烟惊讶的是,慧寂的怀里竟然抱着一只洁白如雪的波斯猫。
她顿时明白了,原来刚才在灶台后面看着她、从她身旁窜出去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这只猫。
叶疏烟是有些怕猫的,因为猫的眼睛总是让她有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又听说黑猫通灵,就更加对这种宠物敬而远之。
那只猫儿在慧寂师太怀中,被她顺着毛抚摸着,温驯得很,看起来就像一团毛球,完全没有刚才那股吓人劲儿。
慧寂师太竟然在慈航斋养着一只猫?叶疏烟着实看不出,慧寂师太竟然还是个如此有闲情逗弄宠物的人……
慧寂师太似乎看出了叶疏烟怕猫,也看出了她的疑惑,她淡淡一笑,走到了叶疏烟面前,说道:“走吧,贫尼陪娘娘进去拿馒头。”
叶疏烟想起自己刚才用装馒头的篮子去打那个猫,此刻馒头可能都掉在地上弄脏了,她很不好意思:“刚才我被猫吓到,把馒头都掉在地上了。”
慧寂师太依然笑着:“娘娘若是真的饿了,馒头剥了皮还是可以吃的。若是不急,贫尼另外做点煎饼给娘娘吃吧。”
她说着这话,便轻轻拍了拍她怀中的猫儿,然后弯腰将它放在了地上,那只波斯猫便慢慢地晃着尾巴自己走了。
叶疏烟也不好意思再麻烦慧寂做东西给她吃,毕竟天都快亮了,再说馒头剥了皮,里面确实也不脏。
她便和慧寂一起进厨房,去把掉在地上的馒头都捡了起来,一起坐在桌边将皮剥了。
慧寂看着叶疏烟连掉落在地的馒头都肯吃,心中更是觉得她异于常人。
“慧寂师太,我来慈航斋这么多天了,怎么从不知您还养着猫呢?”
叶疏烟剥干净了馒头的皮,便就着灶台里的温水,吃了一口,这才压下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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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唐厉风的目光却落在了叶疏烟的父亲、叶臻的身上。
在百官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叶臻始终垂首不语,并没有任何反对之词。
文人自负,他有这样的好女儿,自然也会期盼女儿在宫里能居于高位,光耀门楣。
所以,他应该很清楚,北冀公主做了皇贵妃,对于如今极为得宠的叶疏烟,绝不会和气相对。
他却没有附和众臣,难道仅仅是明哲保身之举吗?恐怕不然。
唐厉风想起叶疏烟是那样的识大体,而她的父亲叶臻就更不会糊涂,一定能明白唐厉风决定和亲的苦衷。
唐厉风如今不需要反对的声音,所需要的只是有人能为他这样不得已的行为,给百官一个理由。
叶臻在这帮文臣之中,虽说并不算人缘好的,但他的品德和才学,是人人称道、人人佩服。
唐厉风看着叶臻,问道:“叶大夫,你对大汉和北冀联姻,有何看法呢?”
叶臻听见唐厉风问自己,目光波澜不惊,他抬起头走出了队列,向唐厉风拜倒,等唐厉风叫他平身,他才站起来说道:
“微臣以为,大汉与北冀联姻,有三点好处。第一,大汉国立国以来,北部边境并不稳定,边城百姓常常受到北冀边军和蛮族的欺凌,若两国结成秦晋之好,则边境可保安宁,百姓得享太平,方感恩于皇上施行仁政之功;第二,南幽国与东越国一直是阳奉阴违,并盼大汉与北冀交战、无暇南攻,如今他们自会审时度势,更加臣服于大汉,不敢轻举妄动。第三,素闻这位镇国公主也是女中豪杰,若是诞育皇嗣,将来也必定身强力壮,骁勇善战,追随皇上完成雄图霸业,巩固大汉江山。”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回响在金銮殿上,也回响在唐厉风及所有大臣的心里。
他认为联姻可行,第一个原因是为了边城百姓的生活安定考虑,和亲能让百姓平安,百姓必定称颂唐厉风施行仁政、令百姓安居乐业的功劳;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天下局势考虑,让南面两国更加顺服;
第三点,听起来是夸赞镇国公主,连带着也对她将来诞育的皇子寄予厚望,但是有心之人都听出了这话的意思。
唐厉风重文轻武,所以更注重在治国手段、用人智慧这方面教导皇子,期望他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将来的子孙能以文治而传承。
叶臻的意思就是说,北冀公主卓胜男本就是无甚才华、刁蛮任性,只要皇帝不着重培养她今后所生的孩子,放任自流,那么这孩子就绝不可能成为贤德之才。他既非长子、又非贤才,储君之位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这话无疑有道理的,就这一点来说,卓胜男无足为惧。
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政治又岂是儿戏,堂堂的大汉国人才济济,自然有办法不让卓胜男的儿子威胁帝位。所以何须如此惊怕一个北冀公主?
后宫的事,自有太后和皇后会管制,皇贵妃又如何,也得遵守规矩。
众臣听了叶臻的话,反对的声音逐渐小了。
唐烈云从没有和叶臻多说过话,他是武将,略有些藐视文人,可今日一听叶臻的一番陈词,顿时觉得,他应该对叶臻这个看起来有些固执死板、甚至有些迂腐的文士,刮目相看。
叶臻一介文臣,做了两年的散官,从没有参与任何实质性的事务,竟然对国情军事了如指掌。尤其是深知唐厉风叫他发言的目的是为了堵住众臣的嘴,这番话也说得让人无法辩驳,实在精明。
唐烈云这才知道,为什么叶疏烟会那么聪明,原来大有乃父之风。
不过,群臣虽然噤声,但郑丞相却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他冷冷看了叶臻一眼,却是赞赏地一笑:“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叶家不愧是满门忠贞。叶婕妤正为皇上和大汉国清修祈福,叶大夫又能如此了解皇上的深谋远虑,真是叫我等惭愧。”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几位高官也齐声附和,对叶臻的远见卓识表示十分的佩服。
这话,郑丞相说得十分亲切自然,听来也是夸赞之语,可是叶臻却是淡淡地看了郑丞相一眼,然后向唐厉风躬身道:“微臣不敢,只是皇上相问,微臣才斗胆说出拙见,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指正。”
唐厉风听了,目光散漫地扫过了群臣,嘴角有一丝浅淡的笑意:
“叶大夫深得朕心,不必自谦。众爱卿也当明白,和亲一事,对于大汉国来说是件好事。且此事已定,诸位爱卿稍后随朕一起送雍王离京罢。”
看到北冀公主是当定了这大汉国的皇贵妃,那些谏言的官员都有失望、沮丧之色,却也不敢让唐厉风看到,便都低下了头,顺从地应声。
这里面不乏有遵照郑丞相的意思而进言、试图煽动群臣来阻止和亲的,当然主要还是想阻止北冀公主成为皇贵妃,可是叶臻慷慨陈词,皇帝又大加赞赏,谁还能再说什么?除非是想惹怒皇帝,不要这颗脑袋了。
有时候,后宫妃嫔之间的形势也映射着朝堂上的形势,所以前朝看似与后宫不相干,但却也逃不过千丝万缕的联系。
见众臣都不敢再劝唐厉风,郑丞相却还未达目的,便亲自出列,向唐厉风拱手而拜:
“启禀皇上,臣以为,北冀公主入宫便成为皇贵妃,在宫里除了手掌凤印的太后,便是无人有权压制她。可如今太后身体抱恙,若然这卓胜男在宫里兴风作浪,岂不是要僭越过皇后和太后的地位。若和亲之事无可更改,还请皇上重新考虑统治六宫之权该如何分派,才能保证北冀公主有位无权,避免祸起萧墙。请皇上定夺。”
唐厉风其实也想过收回凤印的事,却并非为了压制卓胜男,而是因为太后有些作为实在令他觉得心寒。
可如今太后为了苏怡睿的事情一直病恹恹的,他不可能再雪上加霜,收回她的大权。
况且,收回了凤印,自然是交给东宫之主、皇后,但是皇后究竟有没有能力将那个刁蛮无礼的卓胜男收拾服帖?唐厉风对皇后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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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是皇帝的家事,但是因为卓胜男身份特殊,涉及两国利益,话题敏感,所以唐厉风也不能忽视百官的谏言。
郑丞相所提的问题,显然是在劝唐厉风将凤印从太后的手里收回。
至于交给谁,从目前来看,皇后才是后宫之主,理所应当掌后宫之权,也纠正了大汉国开国以后由太后把持后宫的奇怪局面。
只是唐厉风向来觉得皇后优柔寡断、也没什么能力,尤其是对太后唯唯诺诺、缺乏主见。
若是能由叶疏烟协理六宫,帮助皇后,给皇后出主意,那么唐厉风便也能放心将凤印交给皇后。
如今叶疏烟正在清修祈福,算起来也还有十天就能回来,所以唐厉风也不急着决定这件事,只想拖上一拖,从长计议。
他对郑丞相点了点头,道:“丞相与众位爱卿的谏言,朕自会考虑。和亲之事已定,吉时也快到了,众位与朕一同送雍王出宫罢。余下的事情,容后再谈。”
一句“容后再谈”,弹性就大了,既可以是送完唐烈云之后,也可以是一两天之后,更可以是无限期的以后。
郑丞相见唐厉风的态度根本就是不愿将凤印交给皇后,他今天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达成,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好先缓一缓再提这件事,免得太激进了,让唐厉风嫌猜。
这时,唐厉风心中却隐约意识到,苏家在朝中没有势力,如今苏怡睿出了事,太后又病重,苏家就更是没有什么前途了。
而皇后的娘家在朝中却还有一些势力,皇后又争气,当初一举得男,大皇子唐瑗是长子嫡孙,更是唐家的希望。
今日百官反对卓胜男被册立为皇贵妃,有的人或许是真的觉得北冀公主成为皇贵妃不合适。
但也有人,可能是为皇后、大皇子叫屈,怕卓胜男这个位同副后的皇贵妃,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进而威胁到大皇子的地位。
历朝历代的立储之争,并不是因为皇帝年龄大了,非要选储君不可,而在于一个皇族血脉有所传承、代代福泽绵延的意思。
所以众臣怕的,还是卓胜男将来生下一个带有北冀血脉的皇子,将来和嫡长子争夺帝位。
唐厉风如何能不知道卓胜男是个有野心的女子,所以对于群臣的担忧,他也能理解,因此不怪责他们如今暗中开始为立储之事策划,只不过想起自己总有老迈的一天,可如今还只有大皇子这么一个资质平平的儿子,不免有些感伤。
他对叶疏烟的喜爱,有时候也是在于对她所生皇子的期待,他也相信,叶疏烟的孩子必定聪明伶俐,深具大治之才。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开始想念叶疏烟,嫌这时间实在过得太慢……
唐厉风阻止了众臣的议论之后,便走下金阶,与唐烈云一起,率先走出金銮殿,百官随后而出。他不乘轿辇,而是与唐烈云并肩而行。
唐烈云见唐厉风神情沉重,料想他也是为了刚才群臣的反对而烦心,便道:“皇上,太后身体欠安,但是过些时日就会好,若是皇上认为凤印没有转交他人的必要,便无需为此事烦心了。”
唐烈云深知唐厉风对太后十分孝顺,如果他坚持不收回凤印,谁说也没用。于是唐烈云这样试探地一问,就看唐厉风怎么回答了。
唐厉风见唐烈云还是看透了他的烦心事,笑道:
“若是皇后能和叶婕妤一样聪慧能干,朕当初又何须仰仗太后来管制后宫?如今太后病了,百官却要朕收回凤印,这无非也是为了正一正东宫之位,牵制卓胜男而已。朕并不烦心,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这么看来,唐厉风还是有意收回凤印的,只不知这“时机”,指的又是什么呢?
唐烈云心里暗暗地思忖。
既然唐厉风在考虑到凤印的时候,想到了叶疏烟的聪慧能干,那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觉得叶疏烟有管制六宫的才能。
这倒是好事,只要有人推波助澜,叶疏烟晋位份是一定的,只怕连协理六宫之权都能掌握在手里。
可惜唐烈云马上就要离京,他有心帮叶疏烟促成这件事,却也来不及。
他只好直说道:“皇上请恕臣弟多嘴,卓胜男之所以能顺利和亲、成为皇贵妃,这一切虽说是机缘巧合,但也是叶婕妤深明大义,一手促成。臣弟认为,卓胜男的心智计谋远不如叶婕妤,若是叶婕妤协理六宫,倒是可以压制这个卓胜男。”
这话可是说到了唐厉风心里,若不是卓胜男,这皇贵妃之位,他迟早是要给叶疏烟的。
就算是作为补偿,将来唐厉风也势必要给叶疏烟一个极高的位份和权力。
他心中已有打算,便也不必在这时候对任何人透露自己将来的安排,一如他说的,时机未到。
唐烈云见唐厉风并不直接回答他的提议,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太心急,但若是不安排些事为帮助叶疏烟做个铺垫,他终究是走得难以心安。
君臣一行走到了宣德门,唐厉风便不宜再出宫相送,便点名叫礼部几位高官,继续陪同唐烈云离开了朱雀门。
这时,本该一直陪同在唐厉风身旁的柳广恩,却是脚步匆匆,自后方赶来。
唐厉风回头见柳广恩不知为何会落后于众人,此刻百官皆告退散去,唐厉风才问柳广恩:“宫里可有什么事?”
柳广恩点了点头,说道:“启禀皇上,苏怡睿回来了,先派了随从他出行的御林军回来禀报,他此刻正回苏府休整更衣,稍后便会进宫觐见皇上与太后。”
唐厉风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是吗?好,回来就好,先差人去告诉太后,朕换了朝服便去延年宫。”
柳广恩自知苏怡睿回来的消息,最高兴的还是太后,说不定听见这个消息,太后的病一下就好了,所以,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差了小太监去禀报了。
此刻延年宫慈云殿里,药味浓重,凌暖守在太后的床前,一勺一勺的喂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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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来啦,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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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蓝在旁边,见凌暖伺候太后伺候得很好,倒也赞许地看着,并不插手。
要说这两天进出延年宫的妃嫔也不少,各宫送来的补品也很多,可是也就是皇后和凌暖在这里的时间最长,其他人都是来坐片刻,见太后睡着,便走了。
太后病倒,这慈云殿中尽是药味,年轻人没有喝惯中药的都受不了,偏偏凌暖从熬药、到炖补品,事事亲力亲为,连咏蓝要帮忙都不让。
甚至是夜里,太后咳得厉害时,需要人守夜,凌暖就跟宫女们一样,和衣躺在殿中的贵妃椅上小睡片刻,一听见太后发出响动,便惊醒了。
此刻喂太后喝了早晨的这碗药,凌暖也微微有些乏力头晕,可是她不敢离开。
太后微微睁开了眼睛,模糊地看见凌暖,叹了口气:“皇后呢?怎么又是你守夜?”
凌暖见太后有些不悦,想来是怪责皇后不尽心事疾,毕竟皇后才是太后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媳妇,让个“小妾”在这里算什么?
皇后昨天也侍奉累了,见凌暖坚持,夜晚这里也不需要太多人,无谓这么矫情留下来一起守夜。
况且太后年纪大了,一旦生起病来,必定不是三两天就能好,还是要轮流事疾、保持体力,不然老的还没好,小辈们却要被拖垮了身子。
不过凌暖见太后这么问,却没有替皇后解释一个字,而是温顺地笑了一笑,道:
“皇后娘娘金枝玉体,身份尊贵,有些粗活,像熬药、擦身,她也不能亲自经手,不像臣妾自幼清贫、做这些事做惯了比较顺手。况且皇后娘娘昨天说累了,臣妾怕她照顾不好太后,这才守夜的。”
太后听了这话,冷冷一哼:“金枝玉体、身份尊贵?是了,她如今可是皇后,自不必向以前一样对哀家侍奉周到。”说着,她看了一眼凌暖,见她近日来面容憔悴,妆容更是淡,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素净得离谱,不禁皱了皱眉。
“凌美人,你虽是事疾,可不是自己生病,不该如此不顾形象。看看你,通身上下,没有半分鲜艳颜色,若是皇上来了,见你这样,成何体统?”
这话虽然是斥责凌暖,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为了凌暖好。
妃嫔时时刻刻都要盛装,除非是就寝的时候,才能卸下一身的珠光宝气,就是为了见到皇帝的时候,能抓住皇帝的心。
可是凌暖这样憔悴,莫说如今唐厉风不想念她,就是想临幸她,怕是看见这模样,也没有什么兴致了。
凌暖羞赧地一笑:“是臣妾觉得穿着宫装,做起事来束手束脚不方便,太后要是不喜欢,臣妾现在回宫去打扮打扮。”
太后见她穿着这么简单原来是为了事疾方便,倒也不好再怪她。
“你若能把这功夫用在皇帝身上,怕是早有喜讯了。”
凌暖看看太后提起唐厉风的时候,终于没有那么生气,试探地道:
“太后,这两天皇上政务繁忙,让臣妾在这里替他孝敬太后,可是臣妾又怎么能替代皇上的孝心,不如臣妾派人去崇政殿看看皇上可否下朝,请他过来陪陪太后可好?”
太后念及苏怡睿,依旧是伤心,想来唐厉风派出去的人,也该有信报回京了,便点头道:“好,你亲自去请他来吧,就说哀家想他了。”
凌暖大喜,起身道:“是,臣妾这就去请皇上来。”然后对咏蓝说道:“咏蓝姑姑,请为太后略作收拾。”
咏蓝微笑着答应,凌暖才放心去了。
刚走出了延年宫,只见小伍匆匆自庆寿园中跑来,凌暖急忙走过去。
小伍当前一跪,请了安,接着便说道:“主子,柳公公派人来禀报太后大喜讯,说是苏侍郎已经安然无恙地回京了,稍后便会进宫面见皇上和太后!”
凌暖听了,简直是喜不自胜。
她说道:“那个前来禀报的人呢?”
小伍笑了笑:“奴才拿了一点好处给他,说奴才来帮他传讯,他美滋滋的回去啦。主子,您快点去告诉太后,让太后高兴高兴。”
“小伍,你是越发精明了,有你在我身边,我放心多了。”凌暖感动地道。说罢,她便又赶紧返回了延年宫。
这个消息若是别人来说,太后自然也会很高兴,但是凌暖让小伍这几天一直守住崇政殿,就是为了有什么消息能及时知道,好报告给太后,这样一来,太后自然会对她的印象更好。
凌暖如今只能依靠太后帮她争宠,所以她不会放过任何博取太后欢心的机会。
她匆匆回到了慈云殿内,见太后正坐在床边上,一个宫女拿着镜子在她面前,咏蓝则轻轻地为她梳理头发。
太后看着镜子,发现自己形容枯槁,就连鬓角,这两天都多了不少白发,她不耐烦地推开了镜子:“这镜子都磨花了,你们这些宫人也不想着换一个!给哀家拿走!”
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如何能不老,如何能没有一根白发,平日里细心保养,倒是不太明显,这两天精神垮了,皮肤更差,所以就掩藏不住老态。
凌暖微微一笑,连忙上前,说道:“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太后见凌暖去而复返,奇怪地道:“你这丫头,哀家叫你亲自去请皇帝,就是为了你能多和他相处,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派小伍去的?”
凌暖扶住了太后的手,蹲在她面前,乖巧地道:“太后别忙着怪责臣妾,臣妾可是来报喜的。”
太后看了看凌暖的肚子,苦笑道:“你莫不是想哄哀家开心,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彤史上,有一个多月都没出现过宸佑宫凌美人的名字了。哀家是老了,可还没有老懵懂。”
凌暖羞得“哎呀”一声,捂住了脸,闷声道:“太后想到哪里去了……再说,臣妾怎么敢拿皇嗣开玩笑……”说罢,放下了手,红着脸笑道:“太后,苏大人安然无恙回京了,这会儿只怕正在进宫的路上呢!你说是不是大喜事?您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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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唐厉风听见太后说要将那传谣言的行商一家法办,却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
“朕也已经早早派人去抓那人,但此人常年在外,正月十五之前更是携家眷离京,如今朕正在通缉他们。”
太后听了,大为光火:“这不就是潜逃吗?他明知自己造谣惹祸,还敢在京城待着?这样拿皇亲国戚的性命开玩笑的人,决不能轻易放过!”
唐厉风安抚道:“母后放心,朕已经下令通缉此人。”
太后听了这才满意,然后拉住了凌暖的手:“就是此人气得哀家急病不起,皇帝你看看凌美人,日夜守护,都瘦成什么样了。你可得替哀家好好疼惜她,不说给多高的位份,至少也要让她将来有子可依吧,这样孝顺的孩子,莫说这宫里其他妃嫔,就是皇后、还有叶婕妤,也比不上。”
经太后一番夸赞,凌暖更是羞赧,水一般的眼波渐渐抬起,望着唐厉风。
唐厉风之前在崇政殿也交代凌暖,要替他好好照顾太后,如今见凌暖一大早就在这里,显然是彻夜事疾,如此的孝心,确实是宫中妃嫔不能比的。
叶疏烟虽然也有孝心,却不会对太后如此细致用心,她是个较为强势的女子,更多的心思都用在民生大计、六尚局的事务上了,若是她不必管那些事,做得未必会比凌暖差。
唐厉风心里向着叶疏烟,却不能这么说,只好对凌暖笑了笑:“凌美人事疾有功,深得太后赞许,让朕想一想,该赏你什么好。”
凌暖听了,心中酸楚,她侍奉太后,何尝是希望得到赏赐?
难道就因为她家里贫穷,所以唐厉风也觉得,给一点赏赐就能打发了么?
她不过是希望唐厉风能多看看她,多想想她,就算是不能,至少也能多留宿在宸佑宫,就像太后说的,给她一个孩子,将来有个依仗、有个希望。
可是他竟这样的无情,完全不顾念当初的情分……
凌暖心中恨极,她恨叶疏烟,更恨唐厉风。可是却嫣然一笑,跪拜在唐厉风面前,柔声道:“皇上和太后实在是羞煞了臣妾,臣妾尽孝是理所应当的,怎么敢让皇上赏赐。只要太后好起来,皇上不必为后宫的事忧心,臣妾也便知足了。”
她从来都单纯懵懂,说话更是不懂得拐弯,但是一次又一次因为愚蠢而犯错、因为单纯而失宠,她已经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一如她在她父母走后,剪烂了那鹅绒枕头,明明做的是杀戮的动作,脸上却带着温柔至极的微笑。
不就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么?不就是阴险狡诈、背后算计么?真要是到了生死关头,谁不会?
唐厉风见凌暖这样说,心中也是充满了怜惜和内疚,他很清楚,凌暖期盼的是他的宠爱呵护,但是一想到这个,不知为何,他便会觉得有些厌烦。
好在这个话题很快就被苏怡睿的来到打断。
苏怡睿穿着一身闪着毫光的宝蓝色华丽锦袍,身上的玉佩在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的时候,调皮地弹跃起来,淡蓝色流苏穗子左右摇摆。
他自然还是改不了纨绔的习气,不过做起正事来,还是显得比从前沉稳多了。
他知道唐厉风先来了延年宫,进殿后便直接拜见唐厉风和太后。
太后哪里还能等他拜见完,就走下了凤椅,拉住了他的手,上看下看:“没事就好……”说着,便叫赐座。
唐厉风看着太后高兴的样子,想起正月十五那天,太后昏死过去的铁青脸色,还是心有余悸。
他也终于知道,当初他对苏怡睿投闲置散,有多让太后难过。
如今只要太后身体好转,他也不介意重用苏怡睿了。
“听说姑姑前两天听信了谣言,为了睿儿病倒了,是睿儿的罪过。要是我每天写封家书给姑姑,哪会有这种事呢。所以姑姑大可放心,以后睿儿要出去,一定每天早晚一封家书急送回宫。”
苏怡睿机灵的很,一见太后心疼成这样,就知道她肯定会以这次“有惊无险”为理由,阻止他再离京去办差的,所以一开口,便先堵住太后这个话头。
这个苏怡睿,察言观色确实厉害,也难怪他能纵横情场。唐厉风暗觉好笑。
而太后听了这话,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是想到今后唐厉风必定会重用苏怡睿,这样苏家也就看到希望了,她也只能先不反对。
唐厉风问道:“苏侍郎此番走了哪些地方,有没有定下将来固定供给物料的卖家?”
苏怡睿得意地一笑,向唐厉风禀道:“臣幸不辱命,此次所采办回来的物资绝对符合叶婕妤制瓷的要求,若是皇上后晌无事,咱们便先在宫瓷窑里试制一批,出窑时立见分晓。”
他这次南下,带着制瓷的师傅,一路上采选物料,也跟着师傅们学会了不少本事,所以对这批物料十分自信。
太后见唐厉风和苏怡睿聊开了,便忙咏蓝和凌暖道:“趁着这边正说着话,你们去准备午膳吧,哀家许久不曾和皇上、苏侍郎一起用膳了,今儿只挑他俩喜欢的菜色,不必管哀家。”
凌暖和咏蓝听了,急忙去准备。
唐厉风点头道:“既然苏侍郎这么说,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且去督造,待瓷器出炉,先派人送去给叶婕妤看一看罢,她想必十分惦记这件事,也十分挂念你这个好徒弟。”
苏怡睿听到唐厉风提及了叶疏烟,便忽然笑了:“皇上,臣这次回京,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关于叶婕妤的颂扬之词,实在有趣。”
太后听苏怡睿提及叶疏烟在民间得到百姓颂扬,却是心里一惊,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厉风更是大感兴趣,问道:“是怎么样的颂扬之词?”
苏怡睿神神秘秘地一笑,朗声念道:
“大汉立,国运隆,物阜民丰四海平;圣君治,仁政施,八方来朝齐颂功。感天地,降吉星,来为大汉祈安宁;抄佛经、普善义,奇思妙术福民生。贵为妃,辅帝后,盛世万年永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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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一听,着实吃了一惊。
更不用说旁边坐着的太后,她最忌惮的就是叶疏烟在宫中地位太高,太得宠,如今,她不仅仅在宫中影响了后宫的形势,甚至名头都已经传到了民间!
若说之前她策划食油署、制造清油、推广《汉宫馔玉录》的才华,只是令百姓把她当做一个奇女子来赞赏;
那么现在这样的颂扬,则是她因为此次为皇帝祈福、为大汉国祈福,在百姓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才能得到百信将她的功劳和贤德口口传唱。
太后就像是浑身扎满了刺,坐立难安,不想让苏怡睿提及这件事,可是却也无法出言阻止,因为她现在在唐厉风面前,表现得还是对叶疏烟很好的,总不能自己拆穿自己的羊皮。
尤其是那天让宋柏说叶疏烟是吉星的时候,太后可是异常的慈眉善目,如今若是不一起好好把苏怡睿的话听完,唐厉风就会看出她对叶疏烟依然没有放下敌意,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接着,苏怡睿说道:“这段童谣如今在汴京附近广为传唱,上至老人、下至幼童都会。因为叶婕妤为国祈福、抄写经书赠与佛寺、保佑国运昌隆、百姓平安的事迹,已经深入人心。”
这段童谣,前半部分是赞扬唐厉风施仁政、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功劳,是圣君之治。
正因为他的行为感动了天地,所以天地才降下叶疏烟这样的吉星,来为大汉国的安宁祈福。
接着,提及叶疏烟抄写佛经赠与佛寺,普度众生、教导善义的有德之行,还有很多的奇四妙术,来改善民生、促进经济发展。
叶疏烟是唐厉风的妃嫔,她受到了民间百姓的赞扬和认可,唐厉风自然是很有面子的。
唐厉风微微一笑,说道:“叶婕妤诚心抄经祈福,确实有所得益。她本来就心善,如今更借着祈福这件事,替皇家广结善缘,确实是好事。待她回来,朕要好好谢谢她。”
太后听了这话,气得鼻子直冒烟。
一开始她指使那钦天监的宋柏,说叶疏烟是吉星,不过是为了让唐厉风相信,然后把叶疏烟禁足在慈航斋半个月,好帮众妃嫔争宠、完成太后的生孙子的大计。
想不到这个叶疏烟,简直像是有神明庇佑,竟然因祸得福。
反倒是太后这边的计划,完全被关于苏怡睿的流言给打乱了。
太后一点好也没捞着,倒平白便宜了叶疏烟,怎能甘心!
当时叶疏烟被太后陷害,却不能向唐厉风告状,此刻太后终于也尝到了被人算计回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然而令她难受的事情,这还远远不到头呢。
最重要的一句,是那童谣的最后一句:“贵为妃,辅帝后,盛世万年永传承。”
这段话简单至极,小孩子都懂。
那是老百姓觉得这叶婕妤贤德,命中注定是辅弼皇帝、皇后的吉星。尤其是“贵为妃”这三个字,既可以理解为她贵为皇帝的妃嫔,更可以解释为,她这样才德兼备,本该册封为贵妃。
这首童谣,正是叶疏烟教给林峥的那首。
这首童谣的点睛之笔,就在于“贵为妃、辅帝后”这六个字。
这六个字,对唐厉风而言,就像是一场及时的东风。
今天在早朝的时候,郑丞相等人提及,该收回凤印,交给东宫皇后,唐厉风还担心皇后无能,没有管制六宫的手段。
而后经唐烈云提及,唐厉风自然也想,假如叶疏烟能辅助皇后,那么收回凤印的时机也就到了。
此刻这个童谣,有如神谕,好像是给了唐厉风一个很好的理由,不但能借“民心”之说,给叶疏烟进位为贵妃,也能有理由给她协理六宫的大权。
唐厉风唯一的担忧是,不知道皇后和叶疏烟能否合作无间、齐心协力。
太后此刻见唐厉风心事重重,也知道这童谣的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她心里自然是不愿叶疏烟真成为贵妃,便笑了笑,略有些酸楚地瞥了一眼唐厉风,转而却对苏怡睿说道:
“你这傻孩子,那不过是一首童谣而已,听听也就罢了,有什么可稀罕的,巴巴的记住了来告诉皇上听。哀家一生抄了多少经书,为唐家祈福,也不见皇上奖励哀家呢。”
苏怡睿早就知道太后对叶疏烟是不喜欢的,也知道太后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让他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苏怡睿刚刚进京,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听到什么坊间巷里的童谣,而且他赶着进宫,就算苏家有人知道此事,也不会这时候告诉他。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还记得这样清楚?
苏怡睿微微一笑:“太后知道叶婕妤是睿儿的师父,睿儿自然希望叶婕妤好;再说,叶婕妤说起来算是睿儿的嫂子,这百姓夸赞咱自家人,睿儿听见这话,怎么能不告诉皇上,让他也开心开心?”
他向来随意,太后都不管,唐厉风也不愿多费口舌教训他,可是听见这话,太后便轻轻拍了苏怡睿的手一下,斥责道:
“你这孩子尽是胡说,当得起你嫂子的,唯有当今东宫娘娘。往后可别这么乱说,没的让人以为叶婕妤有多大的野心呢。”
唐厉风却不觉得有什么,皇后就算是正妻又如何,在他心里,也及不上叶疏烟的一根手指头。
“母后言重了,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何必那么拘谨。苏侍郎继续说吧,既然有这诗,说明叶婕妤抄经祈福的事,也影响到了民间,却不知是怎样的情况?”
苏怡睿急忙说道:“哦,是这样。好多寺院得到了叶婕妤的赐经之后,深感我大汉国皇家有尊佛重教、普度世人的慈悲之心。所以呢,他们也有心宣扬皇家的恩德,于是各个佛寺争先恐后地广开济世之门,向那些有需要的贫民施饭施药、说经布道。正是善有善报,因果循环,受到救济和佛经感化的人,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拜叶婕妤所赐,都说叶婕妤是吉星转世,甚至有人依照叶婕妤的容貌雕刻成了观音像,赠送给对她感恩的人,在家中供奉,祈求富裕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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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闻言大喜,心知这样的民意所向,绝对可以借机给叶疏烟晋封,也不必担心任何人说叶疏烟入宫时日尚短、才封了婕妤不到一个月就升贵妃不合礼制什么的话。
此刻太后的脸是青一阵、白一阵,见唐厉风这样欢喜,也已看出了他的心意。
太后无奈,忍不住瞪了一眼苏怡睿,只觉得自己的侄子竟然这么笨,无端端被流言利用,来对皇帝说这番话。
也只怪那叶疏烟对怡睿有知遇之恩,这小子才当她是命中的伯乐,死忠死忠的。
太后如今想要扭转苏怡睿对叶疏烟的印象是不可能,却只能徒然生闷气,心里骂着苏怡睿怎么是这样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没良心。
苏怡睿怎么能不知道太后生气,可是他并不会因为太后不悦,就改变自己的做法。
自从林峥在他入宫的时候找到了苏怡睿,让他趁着和唐厉风闲聊的时候讲这话传到唐厉风耳朵里,苏怡睿就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帮助叶疏烟争得贵妃之位。
他一直感激叶疏烟,想要报答她,可是她一不要钱财,二又不要苏怡睿替她办任何事,苏怡睿空有报答之心,却没有报答之门。
之前楚慕妍受刑那次,苏怡睿想方设法查出了林峥是叶疏烟在御医院的心腹之人,才令林峥给叶疏烟传递了信笺,告诉她太后要对龙尚功下毒的事。
所以苏怡睿和林峥二人心照不宣,知道彼此是叶疏烟信得过的人,若有重要的事,可以托付。
林峥在宫外筹谋了几天,并匿名捐出了大量的银两,终于说动各个寺院,争相拿出一些钱来做善事。
虽说是好事不出门,但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都集中在边境附近,尤其是在百姓中间口口相传,叶疏烟的贤德博爱之举,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童谣,也是林峥掩藏身份,教给那些受到帮助人家的小孩子的,孩童们在街头巷尾玩闹时,便唱着这童谣。
就因为这个事情,却也有些人不清楚内情,林峥更是用银子打动了勾栏里的艺人,请他们将叶疏烟的事迹,编成了唱本,说给看官们听。
唐厉风人在深宫,自然不知,但只要如今走上街头,随处可以看到唱着这首童谣跳格子的孩童,听到说书先生对当朝第一才女叶婕妤的赞颂。
有了这些铺垫,苏怡睿今天把这件事当成家常来说,就显得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心帮叶疏烟争贵妃之位。
可是太后毕竟是他的姑姑,他也不能惹怒了太后不管。
苏怡睿上前拉住了太后的手:“姑姑,你是不知道,睿儿的命,说不好也是叶婕妤救的呢!”
太后一听,怀疑地道:“此话怎么讲?”
苏怡睿笑道:“睿儿此次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次不小的惊吓。采购的物料足足有几大车,当时睿儿就想,一定要好好完成叶婕妤交托的任务,便不放心别人赶车,自己坐在了物料车上头,反而我的马车就空了。后来遇上山体塌方,一块巨石砸在了马车里,可我正好坐在物料车上,逃过一劫。姑姑说,这难道不是叶婕妤的祈福祝祷灵验,睿儿才阴差阳错逃过这次的劫难么?”
这话自然是编造的,可是除了唐厉风,谁也查不出事情的真相来告诉太后。
所以只要唐厉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凭苏怡睿撒谎的功夫,轻轻松松就哄住了太后。
苏怡睿也是看到唐厉风有意顺应民意,所以才大胆这样说谎话,想来唐厉风为了叶疏烟,也为了让太后不怪叶疏烟,是不会拆穿此事的。
太后惊怕地道:“原来那行商真没有看走眼,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太后本身也是信佛的人,此刻听着苏怡睿说的话,要说和叶疏烟的祈福完全没关系,可是苏怡睿死里逃生都是因为想起叶疏烟,这却又是无法解释的。
她也终于不再为此事生气,叹了口气,对唐厉风说道:“皇帝,往后可别再让苏侍郎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唐厉风见太后终于不为这段童谣而介怀,欣然答应:“自然,既然已经联络好矿源,自然不需要再远赴江西,母后放心吧。”
苏怡睿嘴巴最甜,太后见了他,简直是百病全消。
听着他讲述这一路上的奇闻异事,太后也发现这一趟出门,苏怡睿更长进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唐厉风乐得看苏怡睿把太后哄得这么开心,唯有太后这么开心,他也才好慢慢提及收回凤印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时间,凌暖趁着唐厉风陪太后说话的时候,便回了一趟宸佑宫,简单沐浴了一番,梳妆打扮,这才回到了延年宫。
她从殿外走进来时,身畔香风阵阵,环佩叮当,但是依然带着太后赐给她的那一套粉玉髓首饰,看起来分外粉嫩可人。
这时,董英便进殿中问过太后,刚好开始准备传膳。
太后有心留唐厉风久一些,就是为了让唐厉风和凌暖一起用膳,中间再找个借口,让唐厉风去宸佑宫歇个晌午觉。
今天的菜色,大多是唐厉风和苏怡睿喜欢的,席间太后也凌暖坐下相陪。
大皇子近日因太后重病,无法照顾他,又回到坤宁宫去了,所以并未一起吃饭。
待吃完了这顿饭,太后便对唐厉风说道:“皇帝最近也没怎么去宸佑宫,方才喝了几杯,怕是有些微醉了吧?不如去宸佑宫凌美人那里,哀家听说她的醒酒汤做得很好,崇政殿后晌也无什么事,皇帝就去坐坐吧。”
太后都说出了这个话,唐厉风总不能当场拂了太后的面子。
凌暖脸蛋红红的,含情脉脉地看了唐厉风一眼。
但唐厉风却笑道:“不过是几杯酒罢了,不算什么,早朝时还有些事情悬而未决,儿子得及时处理,免得明天更忙。凌美人小厨房的好酒好菜,朕过些日子再去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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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第一,叶疏烟本来就是尚宫的身份,手握六尚局的大权,让她协理六宫,事从权宜就更加方便。
第二,叶疏烟成为贵妃之后,辅助皇后,皇后便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助手,就更加能齐心协力看住那个卓胜男。
当然,前提是,凤印在皇后手里,而不是在太后手里。
由此可见,唐厉风说了这番话,弦外之音,就是在问皇后:“朕若是将凤印交给你,让叶婕妤晋升为贵妃来协助你,你能否和她合作无间,保证卓胜男不兴风作浪?”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意思,唐厉风身为皇帝,不太好说,但是皇后的娘家人都在朝中,也深知不能让卓胜男诞育皇嗣的道理。
若是皇后执掌凤印时,这个任务只怕也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但无论今后有什么风浪,只要拿到了凤印,就凭皇后如今在宫中的势力,以及她本来就拉拢了叶疏烟,将来太后的势力就如山倒。
得到了这一切权势,区区一个敌国公主,徒有高位,没有实权,更不会得到唐厉风的珍爱,还能在这宫里跟皇后斗几个回合?
皇后当下便温婉一笑:“皇上,叶婕妤这样得民心,封她为贵妃,势在必行。太后身体抱恙,偏偏卓胜男的册封礼马上就到日子了,臣妾愿意暂时替太后执掌凤印,统率六宫,安排好册封的事。臣妾自知主意没有叶婕妤多,好在素日叶婕妤跟臣妾合得来,臣妾便和她商量着办,想必她有统管六尚局的经验,协理六宫也不难。我们姐妹二人,必定让皇上放心。”
唐厉风本来还觉得皇后没这么快明白,但是让他说出叫叶疏烟帮助皇后协理六宫,又显得他是嫌皇后没本事,可是没想到皇后这么有自知之明,立刻就想到找叶疏烟帮手。
唐厉风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后,才发现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其实从来没有任何了解。
他只是看她对婆婆唯唯诺诺,就觉得她毫无主见、没有当家的能力。可是再笨的人,二十五六岁了,且居于东宫之位两三年,也该跟着太后学会了不少吧,怕是原来他将皇后想得简单了些。
见皇后能主动提及叶疏烟协理六宫的事,唐厉风便觉得她聪明了不少,对她的厌恶也减少了些许,便欣然道:
“既然皇后这么说,朕心里便有数了。好了,崇政殿还有些事情没处理,朕就不坐了。苏怡睿进宫见过了太后,多半这会儿已经走了,你也召集各宫妃嫔去看看太后吧,总让凌美人一个在那里伺候,太后嘴上不说,怕也会寒心的。”
这样说了,皇后也自知唐厉风已经发觉各宫妃嫔为太后事疾的事情上不勤快,她急忙答应,送走了唐厉风,便叫秦公公和坤宁宫的内监们去各宫传令,从今天开始,妃嫔们轮流事疾。
然后,皇后便整理好了衣衫妆容,往延年宫去了。
……
这时,苏怡睿也知道太后乏了,该是午休的时候,便向太后告辞。
他一路上也是很累,一早上强打精神就是为了让太后放心,也为了能促成叶疏烟册封贵妃的事,这一旦酒足饭饱,顿时觉得困了。
延年宫的董英派了内监送苏怡睿出宫,一路上苏怡睿都险些要赖在庆寿园的亭子里睡觉,两个内监好说歹说,才架着他送到了宣德门。
宣德门外有苏家的马车,苏怡睿倒头便睡,再也不管其他。
皇后便是这个时候到了延年宫,料想咏蓝等人已经服侍太后歇下,进殿的时候便没有让人通传,怕惊吓到太后,独由秦公公跟着,轻轻往寝殿里走。
不料刚走到寝殿里,就听见太后恼怒地道:“你也莫要这样难过,哀家说过为你做主,就一定为你做主。皇上每天什么时辰忙、什么时辰闲,哀家还不知道么?你等着哀家的安排就是。”
皇后听见这话,骤然心惊,她知道是凌暖在延年宫事疾,所以此刻太后提及皇帝,那应该是跟凌暖说话。
皇后还想再听听她们说什么,寝殿外守门的两名宫女却是机灵得很,见了皇后,急忙同声请安:“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这一来,寝殿里太后也听见皇后来了,这个话题自然就继续不下去。
皇后笑了笑,冷冷看了这两个宫女一眼,便举步走进去。
“臣妾给太后请安,听说苏侍郎安然回京,太后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好多了。”
太后正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靠枕,凌暖则坐在旁边的圆凳上,轻轻给太后捶腿。
见了皇后进来,太后说道:“皇后可休息好了,若是休息好了,换凌美人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冷淡,正是她昏迷的时候不知道皇后一直在她身边,醒来却听信了凌暖的话,认为皇后是偷懒。
皇后听着觉得酸溜溜的不对头,可是也懒得和太后计较。
毕竟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收回凤印的主意,这个东宫皇后总算不必再屈居于太后之下,就让太后埋怨几句,不疼不痒,跟她计较干什么?
皇后微微一笑,看着凌暖。
凌暖急忙起身拜见:“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上前拉住了凌暖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微寒,但是笑容却很甜:
“凌妹妹真辛苦,你瞧瞧,本宫与你轮流事疾,太后却只知心疼你,果然是小的比较可人疼么?看得本宫好生吃醋呢!你还不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别让太后担心。”
凌暖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对她点头,心知“那件事”太后自会有安排,便向太后和皇后告退离去。
皇后坐在了那圆凳上,轻轻为太后推拿小腿:“太后可以放心了,苏大人安然回京,皇上的意思,会对他加以重用,太后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臣妾恭喜太后。”
太后淡淡地睨了皇后一眼,道:“是啊,苏侍郎福大命大造化大,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将来苏家在朝中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势单力薄,不知道多少人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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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怔,讶然看着太后,隐约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朝中有人怕苏家有势力,想看着苏怡睿没出息、成不了大器。
那自然不是针对苏怡睿个人,而是认为苏家背后有太后,怕苏家成气候而已。
平日里太后从没当着任何人的面说过这样的话,因为那时苏怡睿也确实不争气,唐厉风也确实不会那么容易动用他。
如今得到了唐厉风的承诺,太后终于扬眉吐气,也才能说出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可是太后为何要当着皇后的面来说,特别是刚才看了皇后一眼,难不成太后暗示的这朝中不想见苏家起势的,是皇后的娘家,姚氏一族?
想到这里,皇后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登时满面绯红。
饶是她平素对太后恭顺惯了,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说道:“太后这话倒稀奇了……朝中怎么会有人想看苏家势单力薄、看苏大人无所事事?依臣妾看,不会的,太后莫要多心,安心养病才是。”
太后冷冷一笑:“前朝的形势,哀家是不清楚,所以只是猜猜罢了。若是没有这样的人,哀家自然高兴。皇后的孝顺,哀家和皇帝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如今被凌美人比下去,哀家怕后宫妃嫔都学你,那你不是枉称母仪天下、后宫之典范了?”
皇后明明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可是太后却不知为何,一句好话都没有,竟只是赞扬凌暖,皇后心里又是冤屈、又是暗恨。
年轻的时候,太后这样强势,也便罢了,皇后是官家小姐出身,也是德行兼备的,从不忤逆。
但如今皇后才是一国之母,太后不过是夕阳西下,姚家在朝中的势力,更比苏家强得多,皇后又即将有机会执掌凤印,根本不需要再怕这个强势霸道的恶婆婆。
皇后并不掩饰自己的委屈之色,难过地说道:“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已经吩咐各宫妃嫔,从今日起轮流事疾,臣妾也必定做出个表率。”
太后却笑了笑:“轮流事疾?这宫里有资格侍寝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就算每天来一个人,也得哀家病二十天才够。你们当哀家真是要一病不起、常年需要人伺候了不成?”
皇后见太后越发刁钻,咬了咬牙道:“是,太后说的对,是臣妾考虑不周。臣妾这就去告诉众妃嫔,说太后见了苏大人安然回京,如今已经好了。”
这样的唯唯诺诺,皇后也受够了。
她巴不得早点把凤印给弄到手,于是借机向太后告辞,便出了延年宫。
秦公公迎上前来,将轿辇的帘子掀开。见皇后脸色不对,秦公公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默默地坐了上去,放下帘子后,却又探出头来,看着秦公公,说道:“摆驾,本宫要慈航斋。”
这时,殿内的太后却是招手让咏蓝靠近,轻声在咏蓝耳边说道:
“去告诉郑尚宫,这姓叶的丫头,怕是要册封贵妃了,届时将权力更大,叫她尽快把六尚局重要职位上的人彻底换成可靠的人,哀家要叫那叶婕妤回来之后,只能接手一个虚位!另外,你亲自去跟钟拾棋要点东西……”
如此这般轻声嘱咐了几句,咏蓝脸色微微一变,片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去办这个差使。
却说皇后的銮驾到了慈航斋外,慈航斋的女尼已吃过了午膳,各自回房禅修,所以大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那一丝一缕的香烟在殿中缭绕。
秦公公瞧着前面无人,便问道:“娘娘要见叶婕妤,奴才前去传她前来。”
皇后却抬手阻止了秦公公,在他的搀扶下,亲自走了下来,独自走向慈航斋。
“叶婕妤在此清修,不宜被人打扰,本宫只进去为太后祝祷、上一炷高香,你们都在外面等着罢。”
说着,皇后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走进了大殿。
这时候,叶疏烟正在抄写经书,虽说之前写的经书派上了大用场,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抄经只是任务。
她需要静心养气、需要练习书法,所以不知不觉又已经抄写了半卷《妙法莲华经》。
这《妙法莲华经》中讲述了不少颇有哲理的故事,可惜叶疏烟阅历甚少,一时还参悟不透其中的境界,唯有在抄写的过程中,将其中的内容记牢,终究是有了相应的经历,才能真正明白。
这时,却听楚慕妍走进房中,急慌慌地道:“疏烟,你看谁来慈航斋看你了?”
话音一落,叶疏烟抬起头,只见门外一人,身穿明黄色绣五彩金凤的礼服,仪态端庄、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妹妹,近来可好?”皇后笑微微地走到了书案边。
叶疏烟急忙放下了毛笔,迎住了皇后行了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皇后笑着拉住叶疏烟坐在桌边:“万福也是托妹妹的福,妹妹在此苦修,当真是功德无量。”
叶疏烟赧然道:“不过是抄写几本经书罢了,原也不值一提,娘娘再这么说,可羞煞臣妾了。”
皇后见她瘦削了些许,也知道这里清苦得很,更知道这慈航斋一天只吃两顿饭,而且饭量还很小。
她心疼地道:“瞧瞧妹妹都瘦成了什么样子,本宫看着实在心疼。要不本宫向太后求个情,能让妹妹能早些出去也好。”
叶疏烟也不是没办法离开慈航斋,只不过她自己不愿离开罢了,所以也不希望皇后真为她求情,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臣妾修行了一半,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自然得坚持到底,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楚慕妍奉上了茶,可是皇后喝了一口,便觉得苦涩难忍,皱了皱眉:“唉,这样的日子,换做旁人,是绝不肯受这样的罪的,妹妹你真是个识大体的,怪不得本宫觉得和妹妹如此投缘。”
叶疏烟知道皇后来此一定不会是为了来叙叙姐妹之情,她便笑了笑,问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来慈航斋,所为何事?也是为太后的病情担忧,前来祈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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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想起太后,神色一冷:“妹妹不知道,苏大人已经回来了,所以太后此刻精神矍铄,病情应该也会很快康复。”
说着,她看了一眼楚慕妍,然后又看了看敞开的房门。
楚慕妍会意,急忙去关严了门窗。
接着,皇后才看着叶疏烟,悄声说道:“妹妹,方才去延年宫请安,本宫无意中听到太后对凌美人说了句话,说什么‘皇上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闲,哀家会不知道?你等着哀家安排就是。’这话,本宫听着,倒像是有心帮凌美人重获皇上的宠幸……”说罢,试探地看着叶疏烟的脸色。
叶疏烟闻言,却也没有显露太大的惊讶。
凌暖对唐厉风的爱慕,从来没有对叶疏烟掩饰过,而且叶疏烟当初也都打算帮凌暖重获宠爱,只不过凌暖自己当时做错了些事情,让唐厉风生了气。
可叶疏烟再淡定,不曾在皇后面前表露出一丝专宠之心,心中却也觉察出这件事变得复杂了。
太后帮凌暖复宠,也就是说凌暖如今比从前更加得太后的欢心,那自然是从孝敬太后这一点上得来的,正中了唐厉风的软肋。
假如真的像别的妃嫔一样用其他手段,对唐厉风怕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唯独是“孝顺”这一点,凌暖可谓是终于找到了唐厉风最在乎的事,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下了一番功夫。
这件事的复杂之处在于,若是凌暖想要复宠也就罢了,可是太后插手,就意味着凌暖可能和太后同一阵营,甚至将来会为了争宠,听信太后的话,做出对叶疏烟不利的事。
可不管太后那边是如何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叶疏烟始终相信,凌暖不是唐厉风喜欢的类型;
况且唐厉风也答应过叶疏烟,最起码在她清修期间,肯定不会宠幸他人。
一个统治天下的明君,一个叱咤风云的霸主,绝不会因为心软而做违心的事。
若是连这点自控能力都没有,他也就不是唐厉风了。
叶疏烟微微一笑,对皇后说道:“年初一那天,经皇后娘娘调停,臣妾和凌美人才得以冰释前嫌,后来凌美人失宠、我却受到册封,这中间总有说不清的误会。所以,若是凌美人能重获宠幸,也免得臣妾总为她担心了。往后姐妹之间和睦融洽,皇后娘娘想必看着也高兴。”
其实她还不知道皇后来此的目的,但肯定不是为了挑拨离间吧?所以该做好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皇后听了这话,才不信叶疏烟会一丝醋意都没有。
但是既然叶疏烟说了是希望凌暖重获君恩的,那皇后也便不必再说这件事。
本来以她对太后的了解,若是唐厉风自己不愿意,太后也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叶疏烟不在意,那皇后也不愿枉做小人,便转移了话题:
“那是自然的,本宫就是希望后宫一团和气,为皇家多添子嗣,毕竟大皇子都六岁了,一直这么孤单,没有兄弟姐妹,长大以后性格也难免孤僻。这往后,宫中新晋一位皇贵妃,又是一番热闹。本宫是没见过这个镇国公主,不知妹妹对她印象如何?”
如今宫里人人都已经知道了北冀国镇国公主即将被册封为皇贵妃,所以早有人猜测这个卓胜男到底是何等样厉害的人物,比叶疏烟还要得宠,居然一进宫就可以做“皇贵妃”。
但也有人觉得她肯定是因为政治联姻的关系,才得到这样的高位。
总之无论是哪种猜测,都对这个卓胜男很不服气。
叶疏烟本不愿说他人是非,但是这卓胜男是什么样的人,皇后迟早也会知道,所以就没有必要再客套地夸赞她什么,免得将来皇后知道了卓胜男的那个德行,反倒觉得叶疏烟虚伪。
她便道:“臣妾也只是和这位镇国公主见过两次,此人表面看上去十分刁蛮任性,仗着自己是北冀国公主,有些胡作非为。不过仅凭这两次所见,臣妾也不敢断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得看看再说。”
皇后最关心的当然不是卓胜男的性格,而是叶疏烟对卓胜男的立场,以及她能不能和皇后一起压制这个卓胜男。
她笑了笑:“这倒也没什么,毕竟也是个公主,骄纵惯了,以后总会成熟的。不过,她再怎么位份高,终究也及不上妹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皇上今天晌午来坤宁宫,提起了一件奇闻,跟妹妹有关,妹妹人在慈航斋,可能还不知道。”
叶疏烟一听这话,对皇后的来意倒是猜中了七八分。
一定是林峥传出去的那段童谣、以及他在宫外尽心张罗安排的一切铺垫,都开始见效了。
不过她却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传进了宫里。
按照她当时的计划,林峥要把她为国祈福的事迹在汴京附近传得火热起来,至少需要三四天,再经那些懂得见风使舵、察言观色、博得皇帝欢心的朝中大臣向唐厉风提起,也要一两天吧?
所以叶疏烟也有些好奇,微微一笑,道:“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什么事?臣妾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还能和什么惊世骇俗之事联系起来?”
皇后见她还真是不知道,那么皇后就算是第一个报喜的人,叶疏烟知道了,也会心生感激的。
她便道:“妹妹在这里苦修,为国、为皇上抄经祈福,诚心感动了神明,也感动了百姓。连时兴的童谣中,都透露出百姓期待妹妹成为贵妃、辅佐帝后。这件事传到了苏侍郎的耳朵里,于是早上他进宫觐见时,便说给了皇上和太后听。皇上听闻此事,很是欢喜,便亲自来坤宁宫,同本宫商量,有意借机给妹妹加封贵妃。在卓胜男册封皇贵妃的时候,加封妹妹的位份,皇上的用意,妹妹聪明伶俐,想必明白,无需本宫多说了吧?”
这件事,每一步的安排、变化,都在叶疏烟的算计之中,她唯独没有算到,把这件事告诉唐厉风的人会是苏怡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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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叶疏烟心里清楚,皇后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说凌暖的闲话,也不是报喜,而是为了看看叶疏烟封为贵妃、得到协理六宫的权力,会是什么态度。
唯有皇后和叶疏烟达成一致,连成一气,那么皇帝才会放心收回凤印,交给皇后。
说白了,由叶疏烟协理六宫,是皇后得到凤印的前提。
对于皇后而言,叶疏烟协理六宫并非必要,但是却是皇后如今得到唐厉风信任、真正掌握凤印的最有力支持。
为了得到凤印,皇后也会尽力推动叶疏烟册封贵妃的进程,让唐厉风放心。
叶疏烟看似被皇后利用,但是像苏怡睿、皇后,他们何尝不是成了叶疏烟的布局中意外出现的援兵呢?
如今皇后和叶疏烟共同的敌人,是太后和卓胜男,所以她们的联合是必要的,对双方都有利。
只是,这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战局,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皇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叶疏烟也恭敬地将她送出了慈航斋。
临走时,皇后对叶疏烟说道:“只要此事定下来,妹妹想随时回宫都可以,皇上也是盼着呢。抄经祈福十分辛苦,妹妹可要保重身子,你如今这样,皇上见了岂不心疼?”
叶疏烟笑了笑:“臣妾知道了,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皇后苦笑道:“你呀,就是这么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的,如今还不肯叫本宫一声姐姐吗?”
叶疏烟听了,也是不能再坚持,便笑了笑,倾身一拜,道:“妹妹恭送姐姐,姐姐慢走。”
皇后这才笑微微地登上了凤辇,挥了挥手,叫叶疏烟赶紧回去。
看到皇后离开,叶疏烟眼中的笑意,就像是渐渐落烬的火星,冷淡了下来。
楚慕妍站在她身旁,等皇后走远了,才想着问问叶疏烟干嘛要怕这个毫无主见的皇后,却发现叶疏烟的神情,忽然就冷了下来。
她才明白,刚才叶疏烟的恭顺谦卑,并非发自真心……
这下子,楚慕妍就更觉得奇怪了,皇后都要仰仗着叶疏烟的支持,才能让唐厉风给她统率六宫的权力,叶疏烟更没道理对皇后这么恭敬了呀。
叶疏烟见楚慕妍看着她,便笑了笑,跟楚慕妍一起走到了正殿附近那个凉亭处,才说道:“慕妍,你觉得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慕妍早就憋不住了:“草包窝囊废,不然堂堂国母能被太后夺去了凤印这么多年?往后她若是能得到凤印,也算是不白当了一回皇后,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不过这还不是趁着皇上想把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你的契机,才便宜了她。”
叶疏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起身从旁边的树枝上折了一段,轻轻掰成了三段,放在桌上,摆成一个三角形。
楚慕妍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三角形有什么玄机。
叶疏烟指着三角形的三条边,悄声道:“假如这三角代表六尚局……”然后,她依次拿起了树枝,数道:“太后,皇后,而这第三条边,也许会是我。”
楚慕妍听得云里雾里,她知道自己笨,而叶疏烟也知道,之所以不说清楚明白,多半是因为怕有人听见。
她看着那三条边,想了半天,终于明白:“哦!你的意思是说,皇后没有表面上那么……草包?”
皇后不但没有表面上那么草包,甚至在六尚局还圈下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只不过还没有明着和太后的势力、也就是郑尚宫她们抗衡罢了。
楚慕妍明白了这一点,才觉得自己不但是笨,简直是蠢。她一直都以为郑尚宫是太后的人,所以六尚局理所应当也都是太后培植起来的势力。
可是没想到,皇后也是在长久的压抑之下,和叶疏烟如今一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所以,你也能明白,相比这两边,我的根基才是最单薄的。凭什么不恭顺,又有什么资本不接受皇后的好意?”
叶疏烟将三根树枝捏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冬青丛里。
楚慕妍噘了噘嘴,道:“你们总喜欢拐弯抹角的,真是不干脆。我要是你,有皇上如此宠爱,什么协理六宫之权,还要别人去提?吹吹枕边风就有了……”
叶疏烟忍俊不禁,叱道:“你尽是蛮干,你以为当今皇上是软耳朵么?还协理六宫之权,你怎么不去要酒林肉池、鹿台行宫?看皇上给不给你。”
楚慕妍听了,却还是不以为然:“我该说你是迂腐呢还是笨呢?咱皇上为你破了多少例,就连册封礼,都尽量按照民间明媒正娶的正妻礼进行,甚至也开了大汉国嫔妃兼任高等级女官的先例,还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关键是得你自己去要啊。”
叶疏烟见楚慕妍不相信她说的话,依然觉得单凭唐厉风对她的宠爱,就断定她哪怕是要天上星,唐厉风也会摘给她……
可是她对自己的枕边人,会不了解吗?
没错,她是成功的魅惑了唐厉风的心,如愿以偿地带着盛宠入宫,占据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所以,唐厉风肯为她装潢沛恩宫,亲自赐宫名、殿名,把这座皇宫中最奢华的宫殿作为他们的爱巢;
为了她,他让司制房做出了一套五品尚宫的女式朝服,让她和朝臣有一样的自由和地位;
为了让她轻松和开心,一个侍卫、一个暗卫也不带,以巡查之名带她去游山玩水,以至于遇到刺客;
如今,单凭民间百姓的呼声,他又准备再次破例,在她册封为婕妤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加封她为贵妃……
这许多的举动,都是爱她、宠她、信任她的表现。
也难怪楚慕妍会觉得,只要叶疏烟向唐厉风索要协理六宫的大权,唐厉风也会给。
可是想到这些,甜蜜之中,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飘摇之感,仿佛这一切都是不稳固的。
毕竟,这个贵妃之位和协理六宫的权利,是叶疏烟用了心计得来的。
这件事,决不让唐厉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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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暗中安排的这一切被唐厉风知道的后果,叶疏烟便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这个傻丫头,你怎么不看看那些失宠的妃嫔,皇上对她们是如何的铁石心肠……”
叶疏烟是对楚慕妍说,但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身为帝王,唐厉风的疑心程度,也绝不亚于他的铁石心肠。
若是让唐厉风察觉叶疏烟对后宫的权力有野心,哪怕她夺权都是为了实现自己当初辅佐圣君、富国强民的志愿,唐厉风也会怀疑,她对他的爱情、崇拜、关心、理解……都是惺惺作态,是和别的妃嫔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表现……
到时候,唐厉风对叶疏烟的爱,同样会像他和唐烈云的兄弟之情一样变质、变得防范。
曾经让叶疏烟最感动的事,就是唐厉风对她的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若是他开始防范她,这信任还能存在吗?
想到这个,叶疏烟就不由得心寒。
虽说这贵妃之位、协理六宫之权,迟早是叶疏烟的囊中之物,可为了在卓胜男入宫后,自己不至陷入颓势,不被太后和卓胜男两面夹击,她必须这么做。
楚慕妍并不清楚唐厉风此次遭遇刺客事件后,是如何怀疑唐烈云的,也不知道叶疏烟之所以会选择劝唐厉风接受和亲是为了解除他和唐烈云之间的信任危机。
所以即使叶疏烟心里凄苦,楚慕妍却还是觉得叶疏烟杞人忧天。
二人不再说这个话题,午后的暖阳让人心情很好,叶疏烟也写了半天的经书,此刻便想活动活动筋骨。
她很想跳跳健身操,可是刚一开始热身,古古怪怪的动作就让楚慕妍捧腹大笑:“疏烟,你这是干什么啊?跟个猴子似的!”
叶疏烟听她在这里聒噪得很,自己也觉得这来自现代的健身操对于古人来说有些有失仪态,只好作罢。
她没好气地道:“你笑什么笑,实在看不下去,就回去拿点茶水,再跟师太借盘棋,咱们下一局。太阳快落山了,我不能有在屋子里荒废一天,也得晒晒这浑身的霉味了。”
楚慕妍做了个鬼脸,跑着去了。
而楚慕妍刚走,叶疏烟便看到前面被树木掩映的道路上,走来了一个身影,却是段嬷嬷。
叶疏烟大喜,不敢离开慈航斋的范围,只好在这凉亭处翘首以待,等段嬷嬷走得近了,她才唤道:“段嬷嬷,你终于来了。”
段嬷嬷也看到叶疏烟站在凉亭的台阶上等着她,便走快了几步,来到了凉亭里。
刚一见面,她二话没说,看了看四周无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那册子是金碧色的封面,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这显然不是什么书籍,而是段嬷嬷之前答应,给叶疏烟的“名册”。
叶疏烟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纳入袖中,邀段嬷嬷落座。
段嬷嬷却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能坐了,郑尚宫忽然召集六尚局所有的人,在尚宫局大殿里集合,挂闲职的也要去,看来太后将有所行动,老身本不想去,不过既然娘娘身在其中,老身就去瞧瞧她们玩什么花样,就当是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叶疏烟闻言,秀眉淡淡蹙了起来,沉声道:“还能有什么花样呢,太后终于部署好,准备将六尚局中重要职位上全都换成她的人、以架空我的权力了。”
段嬷嬷点了点头:“若不是这样大的事,也不会叫挂闲职的都去。娘娘你虽为尚宫之一,可是如今毕竟还没有就任,郑尚宫大权在握,又有太后的懿旨,自然能够为所欲为。可惜,娘娘身在慈航斋,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啊……”
叶疏烟听到“懿旨”二字,却是淡淡一笑:
“皇太后和皇后所颁布的诏令,则称为‘懿旨’,这‘懿旨’和‘懿旨’并无区别,怕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时候,先发制人的,未必是最终的赢家。”
她携住了段嬷嬷的手,说道:“嬷嬷,你这次帮了大忙,疏烟不会令你失望的。嬷嬷且放宽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在楚慕妍回来的时候,才看到段嬷嬷离去的背影,她奇怪地问道:“咦,疏烟你怎么不留嬷嬷喝杯茶?”
说着,将茶盘放在了桌上,将放在茶盘里的棋子盒拿了出来。
叶疏烟坐下喝着茶,看楚慕妍摆棋盘,等楚慕妍摆好,叶疏烟就拿起了一个帅棋,直接盖住了楚慕妍的将棋,笑道:“将军!”
楚慕妍惊愕地瞪着棋盘,又看了看叶疏烟:“你……你……你这是哪一国的下法?哪儿有直接将军的!”
叶疏烟笑着抽走了楚慕妍的棋,在手中掷了掷:“之前所有的筹划,都只为了这一步,胜利在望,我真是手痒得忍不住呀!”
楚慕妍更是一脸呆滞的表情,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片刻的失忆:“之前的筹划?好像我这盘棋刚摆好呀,你什么时候筹划了?作为对手,我怎么不知道!”
叶疏烟放下了茶杯,起身用指头点了点楚慕妍的脑门:“你呀你呀,就是不如怜月聪慧,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己慢慢体会这棋局中的奥秘吧,我先回去烧洗澡水去……”
楚慕妍的脸都抽了两下:“神神叨叨的,我才不信你的。烧洗澡水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吧,要是让皇上知道你亲自动手,我可没有好果子吃。”
说着,已经将叶疏烟说的棋局的事情都抛诸脑后,追上去挽住了叶疏烟的手,一起回了慈航斋。
这时,一团雪白的影子一跳,就跳上了棋盘,正是叶疏烟在慈航斋的厨房里遇到的那只奇怪的波斯猫。
那波斯猫看着直捣黄龙的“帅字棋”,微微晃动着尾巴,忽然蜷成了一团,卧在棋盘上晒着暖暖的太阳,打起了盹。
夕阳渐渐地将这只猫雪白光滑的毛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它的尾巴包着脑袋,看起来犹如一个毛皮抱枕。
没人知道它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它天天都在何处吃和睡,它似乎不需要吃,又似乎哪里都能睡。
唯有到了寂灭无光的深夜,它那双碧色的眼睛,才会越发显得诡异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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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彩霞,一层层重叠着瑰丽的颜色。
那波斯猫正睡得香,却似乎感觉到一丝寒意,陡然直起前爪站了起来,看向慈航斋外面的道路。
来的是两名男子,为首的一个,来过许多次,便是林峥。
他今天上午去联络苏怡睿,所以没有来得及给叶疏烟熬药膳汤,后晌才有空,花了两个时辰终于熬好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姿颀长、穿着内监服制的男子,只是他深深低下头去,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这时,棋盘上的波斯猫浑身毛发直竖,一双宝石般璀璨通透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丝仇视的神色。
就在林峥和这个内监走过来的时候,这波斯猫倏然一跃,便没入了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来的两人都没有看到这只猫,反倒是走到这亭子边的时候,二人都同时望向这残乱的棋盘。
刚才楚慕妍追着叶疏烟离开,所以忘了收这些东西。她不能让叶疏烟自己去烧水,所以就打算烧完了水再回来收拾。
所以这本该干干净净的亭子里出现这么一盘乱糟糟的棋,还有一套十分寒酸的青瓷茶壶,才会让人一下就注意到了。
林峥将手里的药盅放在了桌上,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必定是叶疏烟她们留下的。
因为慈航斋的女尼们不会这么随意摆放任何东西,清修之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井井有条的。
林峥便准备收拾好这里的东西,然后送回给叶疏烟。
他回身对那个内监微微低下头:“劳烦您在亭中稍候。”
一个御医院的内医正,居然对一个内监如此恭谨,这情景着实古怪。
那个内监走进亭中,捏起了一颗棋子,淡淡一笑,说道:“她在这里似乎还蛮惬意。”
林峥苦笑,只怕你见到她,便明白她完全是在苦中作乐了。
他整理好这里的东西,便走到了慈航斋的正殿外,扬声说道:“下官林峥,求见叶婕妤。”
附近很是寂静,正殿又是和后面的天井相通,所以里面的人自然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叶疏烟这时候正在房中准备更衣沐浴,却听见了林峥的声音,忙又挽好了发髻,走了出来。
这时候楚慕妍就在厨房烧水,便没能陪她。
她走到了庵堂门外,对林峥微微一笑:“林医正,多谢你。”
她所指的当然是他在外奔波布局的事,可是却见林峥微微皱了皱眉,余光瞄了一眼八角凉亭的方向。
叶疏烟顺着林峥所意指的方向望去,一双明眸倏然闪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匆匆走了过去,轻提裙裾登上了台阶,只见那人已暖暖一笑、站起身来,她当下倾身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那身穿内监服的,居然是唐厉风。
叶疏烟没想到唐厉风会来,因为他是皇帝,走到哪里都受瞩目,如果来过慈航斋,谁不知道?到时候那些不知情的人,虽不敢说唐厉风无视清规戒律、与叶疏烟在佛堂相会,却会将叶疏烟编排得甚是不堪。
所以她一直也没有想过,这半个月内能见到他。
想不到,他终究还是来了,且还是这样委屈地换上了内监的服侍。
林峥见二人相见,便将那托盘放在慈航斋正殿门前的石阶上,然后站在路口为他们守着,让他们能静静说一会儿话。
唐厉风见叶疏烟嫣然见礼,忙将她的手扶住:“娘子,辛苦了。”
此时的叶疏烟,一身修行的女尼服,素雅至极,碧绿的簪子挽住了一头青丝,只有两缕垂在胸前,更显她的身姿玲珑浮凸。
而她如今清瘦了许多,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媚态,像一朵在风中飘摇的花,让人忍不住想肆意怜爱。
之前也见过凌暖穿这样的服饰,可是越是有了比较,才越发显出叶疏烟的出尘脱俗。
娘子……
这样的称呼,也不过是六七天没听到而已,可是此刻听在叶疏烟的耳中,却似乎是隔了很久,竟有些微微陌生之感……
也许她终究还是把他这样不合身份规矩的称呼当做了玩笑,所以从来都没有当真吧。
她站起身来,痴痴望着他:“皇上……你是一国之君,怎么能穿内监的服饰呢……这又是臣妾的罪过了。”
唐厉风轻轻摩挲着她的一双手,只觉得她指头都细了些,再仔细看她的容颜,尽管此刻夜色已经逐渐来临,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的轮廓清瘦得像变了个人。
唐厉风一把将叶疏烟拥在怀里,只觉得她身上瘦下去的,就像是从他心头挖走的一样。
“是朕不好,让你在这里受这样的苦,却连每天来看看你都不能。”
“臣妾可从没有觉得委屈,因为臣妾抄经祈福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汉国,别人还没这个资格呢,不是么?”
叶疏烟柔声安慰着唐厉风,好像受罪的人不是她,而是唐厉风一样。
唐厉风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心里当真半分怨念都没有吗?哪怕是对太后?”
叶疏烟闻言一愕,说道:“为何要怨太后?因为她处心积虑将臣妾禁足于此、令臣妾和皇上咫尺天涯?太后有太后的担忧,臣妾若是怨太后,又怎么能够静心修行、抄诵佛经呢?”
唐厉风点了点头:“你不怪太后就好。这几天太后听信了宫外的谣传,骤然病倒,朕这几天也是烦心至极,不然早该来看你。”
叶疏烟听了,笑道:“早该来?这才几天,皇上当真是半个月也忍不住了么?”
唐厉风沮丧不已:“你这坏东西,不是你害的吗?”说着,他便忍不住想要吻她,却被她轻轻躲开了。
这里离慈航斋的正堂那么近,只要有人出来,立刻就看到了。
虽说天黑了下来,但依稀还是能看见人影、看见唐厉风这身内监服色的,传出去可叫叶疏烟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唐厉风微微叹了口气,便也忍住了这么多天不见的相思苦,拉住她的手坐下。
“近来你只是抄经礼佛,短短数日便抄了那么多经书,累坏了么?”
叶疏烟摇了摇头:“不过是每天手会酸痛而已,有慕妍帮我揉捏推拿,也不碍事。皇上近来也恢复早朝了,崇政殿可还睡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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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那似表白又似提醒的话,令叶疏烟本来火热的心,变得透骨的冷。
她却是在玩弄权术计谋,而且对付的还是他的母亲。
她不敢再让唐厉风留下,怕被他看穿了她的心虚。
唐厉风望着叶疏烟,却觉得她对于册封贵妃一事似乎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怎么欢喜。
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她却并不留恋,如果是因为敬畏神明,那也就罢了,可是他却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因为修行了一段时间,而心如止水了。
看来不能再让叶疏烟再慈航斋待得太久。
唐厉风不舍地在叶疏烟额头轻轻一吻:“娘子,修行归修行,可是你始终是为夫的宝贝娘子,还得跟为夫生一大推皇子帝姬呢,千万别把修行当了真。”
叶疏烟笑了笑,替唐厉风整了整衣领和帽子:“皇上说到哪儿去了,难不成臣妾还能吃斋念佛上了瘾、不要皇上了么?好了,快回去吧。夜深天寒,多到沛恩宫去泡泡温泉。”
唐厉风摇头:“等你回来再说,一个人去泡温泉又有什么意思。”
那温泉池本来就充满了唐厉风和叶疏烟的缠绵气息,如今唐厉风和叶疏烟分开,又不能去宠幸其他妃嫔,压制欲念已经不易,又怎么敢去温泉池呢?
这时,林峥见唐厉风准备离开,便走上前来,将那药盅奉给叶疏烟:“娘娘,今天的药膳汤,您要趁热喝。”
叶疏烟接过了药膳汤,看着唐厉风和林峥一起离开慈航斋,一颗悬起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回到了房中,楚慕妍刚好提着两壶洗澡水走进来,见叶疏烟也像是刚从外面进来,又看见桌上的药膳汤,也知道刚才林峥来过。
“林御医来过了呀?”她一边帮叶疏烟倒洗澡水,一边问道。
叶疏烟却看着段嬷嬷拿来的名册出了神,没听见楚慕妍的问话。
那名册上,有三种笔迹,一种是黑色的魏碑楷体,一种是红色的行书,一种是靛青色的隶书。
黑色的魏碑楷体,写的是太后的势力。
以郑尚宫为首,接下来有不少是尚宫局的司级、典级女官;
这大概是因为尚宫局是六尚局里所有职司的最高行政机关,所以把持六尚局大权,首先就要稳控尚宫局。
不过太后算来算去,没算到江燕来是皇后的人。
这江燕来能在郑尚宫和太后的面前当“间谍”当这么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
红色行书则是皇后的势力,包括江燕来、安雨蔷、崔莹等,大多数分部在除尚宫局以外的其他五局。
看到崔莹的名字,叶疏烟心里也不无惊讶,其实崔莹和江燕来的往来,是十分隐蔽的,可是想不到段嬷嬷人不在六尚局,竟也对此了如指掌。
不但如此,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三项内容,第一项是籍贯和家人情况,第二项是入宫之后曾当过那些职务、受何人提拔,第三项是本人的性格及特长、交好之人和结怨之人。
“疏烟,你在看什么啊?”楚慕妍看叶疏烟手捧着一个小册子,眼神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惊讶,她忍不住凑了过来。
叶疏烟将小册子交给了楚慕妍,轻声说道:“你看看吧,别声张。”
楚慕妍一听这么神秘,急忙接过了那小册子,这么随手一翻,惊得目瞪口呆。
叶疏烟这才将她托段嬷嬷把六尚局各方势力的人员名单写下来的事情,告诉了楚慕妍。
楚慕妍激动地压低了嗓音道:“天啊,这段嬷嬷看起来就是个隐居在掖庭东湖边的老宫人罢了,居然这么厉害……”
段嬷嬷表面上一点权力都没有,平日也就是教习妃嫔罢了,虽然挂着司仪的闲差,可是连六尚局都不怎么去。
她就仿佛和掖庭里那些老宫女们一样,余生都只不过是等死而已。
就算楚慕妍请她来的时候,也猜到这个人与众不同、所以才能让叶疏烟另眼相看,也想不到这段嬷嬷是如此手眼通天的人物。
看了这册子上的内容,要说段嬷嬷在六尚局里真的没有任何势力,那叶疏烟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如果没有任何势力,段嬷嬷就不可能对这些占据要职的女官底细这么清楚。
想到这里,叶疏烟觉得手里的这份名册沉甸甸的。
段嬷嬷也许是出于她自己的考虑,比如不想让和她交好的那些人暴露在太后、皇后两派夺权的战争中,所以才对叶疏烟保密。
因此,她能将这样详尽的资料交给叶疏烟,已经很不容易。
看着这名单上的人,楚慕妍发现了一个问题:“疏烟,这些势力的分布有点奇怪啊。你看。”
说着,她便指着名册上的人员给叶疏烟看。
首先,她指出郑尚宫的几个心腹,分别掌管着尚宫局的司言、司簿这两个重要职位,江燕来表面上也是和太后一派亲近的,是郑尚宫的最信任的人,也掌管着司记房。
接下来,尚仪局的一个司籍,也是郑尚宫的人。
再往下,便是几个典级的女官,也掌管着尚宫局、尚仪局的几个职位。
总之,太后的势力有个特点,那就是集中在权力大、可以发号施令的部门。
叶疏烟刚才也发现了这个特点,此刻见楚慕妍也看出来了,就更加印证了叶疏烟的看法。
而皇后的人,则有另外一个特点,那就是分散得很广。
叶疏烟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初次意识到江燕来、安雨蔷和林枫晚的关系,就发现这三个人是分属不同的职司。
可见皇后比较注重四面撒网,提拔技艺上较为超群,能做实事的人,为长远考虑,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时机成熟、推倒太后。
自然,太后也是因为喜欢霸住权力,所以才会以掌控尚宫局为主。
皇后本来势力弱,就用类似“农村包围城市、地方包围中央”的策略。
这倒很有趣。
任何事都怕有规律可循,掌握了规律,就掌握了对此事的破坏力。
叶疏烟再看那靛青色的隶书字体所写的名单,不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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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靛青色字体所写到的女官之中,很多都是头几批采买入宫的。
她们都经由段嬷嬷教导,各自都擅长六尚局所需的技艺。
多年来所任的职务,也都是非常锻炼人的基层职位。
而且有好几个,叶疏烟和楚慕妍都认识。
她们曾因为技艺超群,而兼任教习馆的教习姑姑,还都教过叶疏烟,其中有一个就是教习针黹的贞姑姑。
叶疏烟在教习馆的时候,多得贞姑姑照顾,虽然也有江燕来交代了话的原因,但是贞姑姑对这些落选秀女的关心,尤其是对叶疏烟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学得很优秀的小小女史抱有不小的期望。
虽然这些居于中立位置的女官们职务并不高,但是却可以说,她们代表了六尚局女官技艺的最高水平。
这些人都是做实事的类型,从不争名夺利、惹是生非,所以才会默默无闻的呆在权力金字塔的下部,但却也安安稳稳。
叶疏烟想起贞姑姑她们,只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她已经从一个人人都能欺负、人人嘲笑的落选秀女、从八品女史,即将升为正一品贵妃。
从落选开始,经历了多少的苦难、危险,她九死一生的过来了,如今仿佛到了该收获果实的时候,才觉得这一路着实不易。
而当初坚决留在六尚局做一个出色女官、辅佐明君的志愿,如今也只能在贵妃这个职位上去实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过去的事。
楚慕妍翻来翻去看完了这个册子,却还有些不明白叶疏烟究竟要做什么:“疏烟,你要这个名单干什么啊?”
叶疏烟将手指放在了唇边,“嘘”了一声,然后走到书案旁边,拿起笔,写道:“太后要架空我在六尚局的权力,我们得强势反击。”
楚慕妍见叶疏烟终于开始反击太后,兴奋得这一夜都没能安生睡着。
她与太后不共戴天,既然上天给她了活下来的机会,就是为了让她报仇。
她也终于明白,叶疏烟这段时间都在暗暗部署,怪不得傍晚的时候,她拿着棋子会说,筹划了这么久,胜利在望。
叶疏烟是唐厉风的女人,所以要向太后报仇,诸多顾忌。
但是要夺走太后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机重要,更要看唐厉风对太后的容忍到了什么地步。
楚慕妍是心急着报仇,有时候她真怕叶疏烟光顾着和皇帝卿卿我我,忘了太后从前对她们的恶毒。
如今看来,不是叶疏烟不报这个仇,而是她必须静待时机。
这一夜,叶疏烟也醒了几次,她将所想到的计策,反复推敲,终究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不过胜算颇大,就只看天意帮不帮她了。
……
崇政殿,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唐厉风批阅了一些奏折之后,颇有些倦怠之感。
虽然灯光不明不暗,可是他还是觉得眼睛酸涩起来。
想起那一夜,他也有些累了,便是叶疏烟为他读着奏折,等他批复,那感觉真好。
他起身走到了书架前,端望着悬于一侧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是用炭笔所画,画上漫天烟花下,是一对相拥男女的剪影……
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唐厉风依然清晰的记得她当时站在城楼上、被他用披风裹在怀里、仰着头看他为她点燃的烟花时,那样动人的神情。
这时,却听柳广恩自御书房外走进来,禀道:“皇上,凌美人奉太后之名,前来送宵夜给皇上,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唐厉风满心温柔的思绪被就此打断,略有些不悦:“朕还不饿,不必了。叫她……”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在延年宫的时候,凌暖伺候太后殷勤周到,而太后也提及,让唐厉风对她好一点……
唐厉风望着画中的女子,心想马上就要收回太后的凤印,这件事必定会令她不快,凌暖若是能多陪陪太后、开导她,也许会好一些。
他便改口道:“那便传凌美人进来。”
片刻后,凌暖独自一人走进了御书房,手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是那种专门放汤盅用的,十分保暖,所以里面的汤到现在还很热。
她向唐厉风轻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唐厉风本就不饿,便说道:“太后今天怎么想起叫你送宵夜过来?朕若是饿了,自然会让御厨房做的,放下罢,软榻那边的炭炉烧的旺,你去暖暖身子,叫柳广恩再拿件披风给你。”
说着,目光却是从叶疏烟的画上移不开。
凌暖放下了食盒,从里面取出汤盅,放在桌上,温柔地道:
“太后知道皇上恢复早朝之后必定更加繁忙,这时候多半也是在批阅奏折,所以特地让臣妾早早熬了滋补的汤品,送来给皇上。皇上吃点吧?这样臣妾也知道皇上吃了多少,喜不喜欢,回去也能向太后有个交代。”
说着,便双手端起了汤碗,等着唐厉风走到桌边来吃。
其实唐厉风何尝不知道凌暖大老远跑来崇政殿根本不是为了送汤品,而是太后让她来的,目的自然不用说。
唐厉风对太后的这些安排最是反感,却也不能把可怜兮兮、夹在中间本来就难做的凌暖给轰走,只好接过了汤碗,一语不发地闷头喝了一碗。
这时,他才发觉这碗底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
这一定又是太后在提醒他,要他留下凌暖侍寝。
如此一来,唐厉风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放下汤碗,凌暖便急忙奉上一方锦帕,为唐厉风擦拭嘴角。
那锦帕上有一股极为香甜的味道,让人闻了便忍不住心神一荡,仿佛是女子身上的体香,却又要更浓郁一些。
“这是……什么香味?”唐厉风闻惯了清雅的君子香,所以猛然闻到这种奇怪的馥郁香气,便觉得很特别,不由问了一句。
凌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锦帕,摇了摇头:“臣妾不知道,这帕子是今天太后赏赐的,说这香味是因为绣线是用罕有的滇藏花朵染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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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唐厉风的脸却忽然变得通红,红得诡异,身子更是越来越烫。
他意识到这锦帕的香味有问题,一把抓住了凌暖的手,喝问道:“你……竟敢对朕用媚药!”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
凌暖痛得身子都随着唐厉风的手势歪到了一边,可是唐厉风丝毫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此刻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热浪在窜动,那种感觉,很像是媚药。
如果这奇异的香味不是媚药,那又怎么会让他心血澎湃、真气游走、心旌荡漾?
问题是,他感觉不到任何媚药所带有的毒性,所以根本没办法用内力逼出这药物、或是压制药力。
这凌暖看似柔弱,想不到竟然斗胆敢做这样大逆不道、不知廉耻的事,来媚惑帝君。
尤其是这很可能是太后指使的,唐厉风就更加恼怒。
凌暖疼得满眼含泪,最后忍不住跪倒在唐厉风的面前:
“皇上明鉴,这帕子是太后赏给臣妾的,若是……若是上面有媚药,太后难道不怕臣妾自己闻了出事吗?就算太后算着皇上此刻会闻见,但是媚药伤身,太后是您的母亲,怎么会做这种事?皇上……求皇上明察……”
唐厉风望着凌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猜忌。
虽然凌暖说的话有道理,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唐厉风知道,太后有时候会无所不用其极。
她连自己的孙子都能加害,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可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唐厉风却觉得身体里那股热浪逐渐消失了,代之以充盈的力量。
这好像真的不是中了媚药的迹象。
他这才微微放松了凌暖的手,凌暖委屈地抽回了手,微微掀起了衣袖,望着手上的红肿和淤青,泪水忍不住落下来。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像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唐厉风冷冷看着她,却发现她手上不但有自己刚才抓着留下的淤青,还有一些红肿的痕迹。
“你的手受了伤?”
凌暖听唐厉风喝问,急忙将袖子掩住了手:“臣妾……臣妾这几天帮太后推拿的太多,所以关节有些红肿,有碍观瞻,请皇上恕罪。”
原来她刚才疼成那个样子,不仅仅是因为唐厉风抓得太疼,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有旧伤在身。
人的手本来就是做事的,天天活动,一般不会因为推拿几下而红肿。
可见凌暖最近为了照顾好太后,一定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推拿得多了,手才会吃不消。
她凄然跪在地上,就算是照顾太后有功,也不敢接受赏赐;反而是手受了伤,也不敢奢望怜悯,而是害怕皇帝嫌她有碍观瞻,竟先请罪……
她从前的温柔可人、乖巧懂事,如今都不见了,换成了自怨自艾、自哀自怜、自卑自责。
唐厉风此刻自知是他误会了凌暖,而凌暖为此正惊怕无比,他便缓和了口气,说道:
“这汤中必定是放了什么大补之物,朕喝了便觉得燥热难当,才怀疑是媚药。此刻已好了不少,是朕误会了。”
凌暖破涕为笑:“是啊,皇上,臣妾和太后怎么会用那样的方法伤害皇上呢?况且……”
她含羞地低下头去:“况且臣妾自知皇上如今心里只有疏烟姐姐一人,臣妾愚笨,不及姐姐万分之一,臣妾也不敢再奢望再沐雨露。此生能做皇上的人,得皇上怜爱许久,已经够了,惟愿今后能侍奉太后左右,替皇上尽一点孝心……”
唐厉风听着这话,想起凌暖入宫才十四岁,连月信都没来过,所以他总感觉的她还是个孩子,不肯临幸她,直到她来过月事。
她初次被临幸时,娇怯怯、羞答答、隐忍承欢的模样,更让他有种摧残花蕾的罪恶感和内疚感……
如今,这个才刚刚十五岁的女子,本该是乐天无忧的年纪,却因为唐厉风的无情,已经对她在这宫中的人生不抱希望,只愿陪着太后,了此残生。
她虽然说得心甘情愿,可是想起她在此之前唱的那一首宫词,唐厉风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寂寞和委屈。
凌暖越是这样无欲无求的样子,越是显得她的内心有多狂热;
正因为狂热的爱意被唐厉风一盆冷水浇灭,她才选择了如今这样的生活方式,与太后为伴,不再和叶疏烟争宠。
越想起凌暖的稚嫩身躯,唐厉风便越是不忍心。
只是他答应了叶疏烟的话,就要做到,才不枉她如此清苦的修行,也不枉她委屈求全、将卓胜男的事化成了两国和平相处的契机。
唐厉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罢,早点回宫休息,把手上的伤养好了再去延年宫事疾便是。”
凌暖惊喜地抬头看着唐厉风,他话里的关心,犹如一点令她燃起希望的星光。
“臣妾谢皇上关心,臣妾这就回去休息……”说着,她用锦帕拭了泪水,急着站起来。
可是因为刚才跪下去的时候没有防备,膝盖撞在了地面上,此刻要起身的时候才发觉疼痛难忍,一个趔趄,便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只听“嗤啦”一声,一截裙子便被凌暖一脚踩住、从大腿的位置横向撕裂,登时露出了她身上所穿那件薄丝质地的中裤,内里雪白的肌肤,隐隐透过着半透明的衣裤,更显得粉嫩细滑……
唐厉风骤然看见凌暖那双笔直、匀称的修长双腿,那样若隐若现地暴露在他面前,他只觉得体内又有一股热力开始蠢蠢欲动……
这双腿曾那样温柔地缠绕在他的腰间,这个人也曾紧紧抓着一切能触及的事物忍耐他所施与在她身上的狂风暴雨,终究是一夜夫妻百夜恩,他再看见她的身体,想到的还是恩爱缠绵的情景……
凌暖见唐厉风看着她的双腿,不由得满脸通红,急忙捡起被她踩烂的裙裾,遮住了身体:“皇上……是臣妾愚笨,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臣妾马上就回宸佑宫……臣妾……告退……”
说着,她就要离开,可唐厉风却猛地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凌暖显得像是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厉风:“皇上……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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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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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虽然不知道这汤里、锦帕上的那些伎俩,可是也知道单凭凌暖的本事和头脑,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复宠的。
他觉得不安:“主子,您才刚复宠,千万要谨言慎行,咱们皇上的脾气是阴晴不定,主子切不可露出一丝得意啊……”
凌暖不由一怒,但是想想小伍一直都是为了她忠心办事,换了是别人,怕是还不肯冒着得罪主子的罪责规劝她。
她也便收敛了怒意,对小伍说道:“小伍,这宸佑宫的宫女,尽是些爱嚼舌根的贱婢,从前她们轻视我、在背后嘲笑我,我不得不忍,如今……哼!按照宫规,对主子不敬,该打发到掖庭去做苦工吧?”
小伍也知道当初凌暖失宠之后,这宸佑宫的宫人们个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尤其是在凌暖的父母进宫的时候,将凌家说的何等不堪,宫里关于凌暖身世的笑话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这些丫头们自己不谨言慎行,如今被罚去掖庭做苦工,也是咎由自取。
小伍当下答应:“是,主子放心,这回奴才亲自去挑选品行端正、能干乖巧的宫人来伺候您,绝不会再让主子不高兴。”
凌暖满意地看了小伍一眼:“好,你去办吧。拿点银子,交代掖庭里管事的,好好‘照顾’这些贱婢!”
小伍听得心寒,喏喏领命去了。
此刻,崇政殿里,唐厉风抚着额头,从龙床上起身,他只觉得浑身乏力,回想起昨晚的一切,总觉得自己动情动得有些蹊跷。
观星和婵娟听见他起身,忙上前悬起了床前的帷幔,准备为他更衣洗漱。
唐厉风站起身来,在脸盆架前,就着上面的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觉得并无异样,洗过了脸、用青盐擦了牙之后,便也觉得体力已然恢复了。
“柳广恩。”他一边展开双手,让观星和婵娟为他穿戴,一边淡淡地喊了一声。
柳广恩急忙走进殿中:“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唐厉风说道:“传御医院的右院判孙召隆来崇政殿。”
柳广恩有些疑惑:“皇上身体抱恙么?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看唐厉风昨晚还生龙活虎,跟凌暖直缠绵到天亮,此刻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那个孙召隆是御医院的右院判,但平日只是负责唐厉风一人的医案,可唐厉风的身体一向很强,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唐厉风是绝不会召他来的。
所以柳广恩也只能猜测,和昨晚凌暖得到宠幸有关。
唐厉风挥手让观星和婵娟退出去,才说道:“叫孙大人来看看昨晚的汤里有没有放什么东西,还有,让小伍把凌暖身边那条太后赏的绣帕也给孙大人瞧瞧。”
柳广恩听了这话,就更加断定昨晚凌暖应该是在唐厉风的饮食中下了什么药:
“可早上凌美人走的时候已经将皇上昨晚吃过的东西、连带食盒、汤碗都拿走了。若是有心掩饰,怕是这会儿早就清理了一切。皇上若是自己都察觉不出媚药的毒素,即便是孙大人来了,也一样诊不出什么结果。”
唐厉风听了,眉头纠结得更深。
柳广恩顿了顿,又道:“要查,并不是查不出来。小伍就在凌暖的近身伺候,要查看什么蛛丝马迹也很容易,可是皇上,如今再查,还有意义吗?”
唐厉风咬了咬牙,深知若凌暖是用了一些罕见而不易察觉的媚药来复宠,这一定是太后帮忙的,否则凭她一个失宠的小小妃嫔,宫外又没有任何外援,怎么能弄得到这种药?
若是她用了药,那么唐厉风的失控还情有可原,毕竟那是被药物控制的。
而太后的这一举动,就更加令唐厉风怨恨了。
假如不是用了药,而是唐厉风自己禁了欲六七天,情难自控,他又该如何面对叶疏烟,如何解释一国之君的食言?
也许他一心想要调查此事,不过是为了能给自己找一个好的借口,让叶疏烟心里不那么难受……
然而,事实终究已经成为事实,柳广恩已经通知了尚仪局掌管彤史记录的典仪女官,将凌暖侍寝之事记录下来。
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叶疏烟知道。
尽管唐厉风是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要宠幸哪个谁也管不着。
可这次,他之所以会满心的不安和内疚,只是因为他承诺的话,竟然说话不算数。
莫说半个月的分别,就连七天的寂寞,他都没有忍得过去。
而且今天,是他称帝一来第一次不上早朝,想起这一切,他便烦躁无比,飞起一脚就踢翻了身边的画屏。
柳广恩见唐厉风大发脾气,也知道他是不会再去查这件事了,因为查不出个结果,所以才只能生闷气。
“皇上息怒,后宫之事再重要,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早朝,皇上未曾亲临,郑丞相等人尚在崇政殿外等候皇上召见,这才是大事啊……”
一听到郑丞相等都在殿外求见,唐厉风立刻想到了前日郑丞相提及收回凤印、交给皇后的事。
他明知道自己可能事着了太后和凌暖的算计,却憋着一肚子的窝囊气,无处发泄,更不能跟人说。
没有太后的安排,凌暖怎么可能想到这种阴损招。
没有太后耍手段,叶疏烟此刻怎么会在慈航斋?
若不是太后,承春殿的二皇子,如今已经快两岁了……
一想起这件事,唐厉风的眼睛就变得通红。
这次,不管是强制太后交出也好,还是用其他的方法,总之他绝对不能再让太后继续这样为所欲为。
“宣郑丞相与众官员在御书房觐见,朕马上就来。”唐厉风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柳广恩说道。
唐厉风毕竟不愧是开国之君,再大的怒气,此刻都掩藏了起来,他的话语从容而淡定,仿佛刚才大发雷霆的不是他。
柳广恩微微一笑,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传召诸位大人。”
说着,便走出了侧殿,立于崇政殿外的丹墀上,扬声唤道:“皇上传郑丞相等诸位大人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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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更奉上,谢谢大家~~明儿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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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丞相等人在御书房静候唐厉风的到来。
唐厉风一进来,便坐在了平时批阅奏折的书案前,众官参见过皇帝之后,便一起呈上奏折。
柳广恩接过去放在唐厉风面前,唐厉风翻看了一眼,只见最上面的一封奏折,是隶属开封府的言官庄子卿的奏折。
他拿起了那封奏折淡淡看了一眼,抬头看着立于郑丞相左侧的庄子卿。
这个庄子卿虽然是五品官员,但平素秉持公义,深得上下级的赞赏。
所以有些事情,别人不敢说,他却敢说。
唐厉风也愿意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对他十分信任。
庄子卿见皇帝看着自己,急忙出列,说道:
“皇上,臣知道,北冀公主即将成为大汉国的皇贵妃,但此事影响恶劣,百姓议论纷纷,但却没有涉及刑法,无人能管制这位公主,臣认为,既然和亲的事已经定了,那么便得按照宫规处置。”
柳广恩听见这庄子卿竟然参的是卓胜男,不由好奇地垂眸看了一眼那封奏折,只见上面写着,最近两天,北冀镇国公主卓胜男,强行让皇家苑囿的护卫替她把无主的西山圈住,不让百姓进山。
她则在西山上任意狩猎,因为她身负武功,且骑术、射术都十分精湛,所以西山上的野物全都没能逃得过她的毒手。
若是为了狩猎游玩,射杀几只猎物倒也无所谓。
可是她却只是嗜杀,所射死的猎物数不胜数,只要是活的,被她看见了,就得一剑穿心。
而且她并不在乎打到猎物的成就感,所以没有让侍卫们去山里捡猎物。
结果等百姓们上山砍柴的时候,到处都是僵死的珍禽走兽,整个西山,几乎被鲜血染红,极其可怖。
当知道这些猎物都是马上要成为皇贵妃的北冀公主所杀,汴京城顿时传开了,人人都指责这个公主残忍嗜杀,毫无人性……
庄子卿平时参奏,并不管后宫之事,可是这次的事,让汴京城人心惶惶,他身为言官,不得不说;
这卓胜男还没有成为皇贵妃,就已经如此肆虐,若是真成了皇贵妃,岂不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可她杀的只是动物,不是人,况且西山无主,从《大汉律》上来说,她根本构不成任何一项罪名,开封府也拿她没办法。
唐厉风听完了庄子卿的话,目光沉寂得像是深潭寒冰。
这么狠毒的女人,居然就要成为他的妃嫔,想起往后还得跟她显得和和美美的样子,他便一阵反胃。
可是这庄子卿也是个惯会给皇帝出难题的家伙,明知道和亲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不可能处置卓胜男,却非要当众参她一本,让唐厉风为难至极。
他没有正面回答庄子卿,而是将庄子卿的奏折先放在了一旁,接着拿起了下面的一封奏折。
那是郑丞相的奏折,内容虽然和前日在大庆殿的时候差不多,但却有些变化。
唐厉风看完,眼眸中露出了一丝笑意,放下了奏折,端起茶杯,望着郑丞相、庄子卿等大臣,说道:
“这卓胜男是北冀国镇国公主的身份,且她并未触犯刑律,开封府治罪不得。然而她却也还没有入宫、正式成为妃嫔,朕还要以对待邻国公主的礼仪待她,也是为难。不知众位爱卿可有安定民心的良策?”
庄子卿既然提出这个问题,自然也得防着皇帝问话。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自然是让开封府重重惩治这个卓胜男才好,可是人家是准皇贵妃,根本不可能交给开封府。
所以,庄子卿斗胆谏言:“北冀公主即将成为大汉国妃嫔,却犯下如此大错,引致民心浮动,实在有损我大汉国皇家形象,不能不罚。这西山脚下有个西山村,是个贫民村。年后大雪连下了几天,村里的房屋都被大雪压塌,村民无家可归,在汴京浪荡乞讨。开封府便组织了一些工匠和百姓,前往帮助西山村重建,并组织民间的妇人前往,暂时代管村中幼儿、烧火做饭。下官以为,倒是可以责令公主去帮助这些妇人,以消除狩猎一事造成的影响。”
唐厉风听了,对庄子卿的安排倒是较为认可,但是他却是知道那个卓胜男的脾气的,叫她去伺候些小孩子吃喝拉撒、给贫民做饭熬粥,她是绝不肯的。
郑丞相见唐厉风对庄子卿铁面无私的提议,并没有立刻赞同,便笑了笑,道:
“庄大人心是好的,可未免心急了些,责罚公主固然可以安抚民心,但人家毕竟还不是咱们大汉国的妃嫔,如今雍王又在北冀国境内,从邦交上说,我大汉国怎么能不顾及北冀国的脸面呢?”
庄子卿被郑丞相这么一问,便看着唐厉风的神色,只见唐厉风听了郑丞相的话,露出赞同之色,他便知道唐厉风的态度了。
皇帝绝不会那样对待北冀公主的,现在不会,以后为了两国邦交,也会对卓胜男十分忍让。
庄子卿想起卓胜男造的孽,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下官愚钝,未曾设想周到,请皇上恕罪。”
唐厉风却淡淡一笑:“庄大人拳拳报国之心,日月可昭,何罪之有?只是和亲在即,朕不愿多生枝节,往后等这个北冀公主进了宫,有了管束,必定会改变的。”
说着,他淡然地喝着茶,等着下一位大臣奏事。
郑丞相上前禀道:“皇上,臣以为,将来这卓胜男进了宫,怕是一样改不了这样的脾性,势必野心勃勃,要凌驾于东宫之上。若是不将凤印交给东宫皇后,正东宫之位,就算皇后有统率六宫的心,也无能为力啊。如今民间百姓对叶婕妤的呼声很高,假如能让皇后执掌凤印、叶婕妤升任贵妃、协理六宫,民心必安,后宫必宁。”
如此一说,庄子卿和另外的几个大臣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唐厉风眉峰一挑,将手里的被子往桌上一放,十分赞同地道:
“郑丞相言之有理,那就这么办罢!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情要启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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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干脆,这倒让几个本来准备表现一下辩才的大臣们目瞪口呆。
离开崇政殿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这几本奏折,不过是唐厉风所借的一招棋罢了。
也罢,反正郑丞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笑微微地对身边的庄子卿等人说道:“今日风和日丽,正是适合游船河,各位大人若是无事,不如来本相的画舫上一聚?”
得丞相邀约,众官无不应承。
……
太后手里拿着官员的奏折,气得嘴唇发白,看着坐在她左侧位置上的唐厉风,声音都有些颤抖:
“皇帝的家事,什么时候也轮到这些朝臣们指手画脚了?皇帝能拿这奏折给哀家看,又是什么意思?”
咏蓝上前奉茶,见太后动怒,忙接过了她手里那一叠奏折,劝道:“太后,您的病情才刚刚好转,怎么能又动气呢,快喝杯茶顺顺气……”
这话自然也有说给唐厉风听的,若是唐厉风顾及太后的身体,总不该在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没两天就收回凤印。
但是唐厉风如今心意已决,凭咏蓝怎么说,太后怎么难过,他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他在外是无敌于沙场的帝王,偏偏在这宫里,在他的家中,就连宫闱之事都被太后掌控于股掌之中,岂非是笑话了。
这次凌暖的复宠,虽然多少也因为唐厉风没能克制自己,但也正因为他败给了自己的欲念,才更恼恨。
“母后,卓胜男被册封为皇贵妃,是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因此朝臣们也有权进言。母后肝火太旺,儿子是想让皇后和叶婕妤为太后分忧,不希望母后身体越来越差。请母后把凤印还与东宫、精心养病。”
唐厉风的声音,虽然恭敬而温柔,却是压抑着满心的怨怒说的,太后是他的母亲,又怎会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她冷冷一笑:“哀家操劳了一世,如今老不中用了,皇帝便想收回凤印,还说是怕哀家操劳,倒还是一番孝心了。”
唐厉风嘴角淡淡挑起一丝笑意:
“母后这样妄自菲薄的话,是在讽刺朕呢。在朕心里,太后永远都不老,更不会服老。所以,若是朕不收回凤印,只怕太后依然斗志昂扬,和那些小辈们勾心斗角。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后宫中的明争暗斗永不会消亡,但朕不想和心爱之人分离,反而还要被太后算计着,去宠幸那些朕不喜欢甚至讨厌的女人。”
其实,太后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道,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点透了太后在他背后的那些作为。
被人拆穿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太后自以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却不料,唐厉风早就已经看穿了她。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悲怒地道:“哀家勾心斗角?难道哀家不是为了你的大汉基业、不是为了你唐氏的子嗣传承?哀家有什么错?”
唐厉风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为了大汉基业?为了子嗣传承?难道淑妃的儿子就不是唐家的子嗣?为何太后明知她有了身孕也不让朕知道、由着她在冷宫里绝望、以至于荡着秋千摔掉了朕的二皇子?”
所有从前不愿提及的话,此刻不知为何,竟忍不住说了出来。
然而话出了口,唐厉风心里却痛得要命,看着太后心虚的样子,他只想问问:母后,为何你会这样狠心,害死朕的儿子!
“风儿,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不洁啊!你隐瞒她真实身份,不惜封她为淑妃,可是一旦这件事传扬出去,你不是要被世人唾骂耻笑吗?”
太后想起承春殿的那个淑妃,依然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错。
唐厉风在乎他的一世威名、在乎世人的评价,所以太后的这句话,也是他这两年内疚的时候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是叶疏烟的出现,却证明这并非太后的初衷。
“就算云裳在成为淑妃的时候,已非完璧之身,可是叶婕妤却是清清白白的,难道叶婕妤为朕诞育皇嗣就不行?偏偏是太后喜欢的凌美人、花才人才可以吗?就因为这些人易于控制,所以太后才着力扶持,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凤印!”
“你……你……”
太后颤抖着手,指着唐厉风,倏然站起,一步步走近她的儿子:
“原来是为了她!你想要像当初对淑妃一样对叶疏烟,但欲专宠却不得,因此恼恨哀家的安排,原来都是为了她这个贱人!”
“太后!”唐厉风的眼眸闪过一丝火焰一般炽烈的怒意,喝止道。
可是太后终于明白唐厉风今日对母后的不敬,都是因为一个才进宫半年的黄毛丫头,这样的寒心,她根本不可能住口。
“风儿,你从来不会这样忤逆哀家,如今难道不是受了那狐媚子的迷惑,要跟哀家断了母子之情吗?哀家生你养你,一辈子都活在你的身上,一生的青春都用来为你爹守寡,你就是这样报答哀家的吗?”
唐厉风看着太后这般伤心,只怕自己一时心软,便硬起心肠,站起身来,说道:
“母后这一生辛苦,所以朕才要让母后放下俗务、享享清福。请母后将凤印交给柳广恩,崇政殿还有奏折要批阅,朕今日不能陪母后用午膳了。儿子告退。”
说罢,狠心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慈云殿。
“咣啷啷”一声,太后将手边的香炉一巴掌打落在地,怒斥道:“不孝逆子!”
这时,唐厉风在慈云殿外的台阶上停下了脚步,心里却无比沉重。
为何母子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如果他一开始就将凤印交给皇后,也许太后不会如此贪恋权势,也能安安心心含饴弄孙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时却看见凌暖走了进来。
凌暖打扮得比昨夜美丽的多,眼睛就像是一汪秋水,从踏入延年宫的那一刻就脉脉地望着唐厉风,到了台阶下,盈盈一拜。
虽然昨夜的冲动是因为药力,但有些事却不是假的,此刻看见凌暖,唐厉风便想起了昨夜的欢愉。
“起来罢。”他微微一抬手,叫凌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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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唐厉风吩咐了御厨房,要每天三餐送膳食去慈航斋,御膳房便早早做好了精致可口的斋菜。
用料上乘,口味独特,色香味俱全,再加上林峥的滋补药膳汤,就更加养人了。
这天中午,依旧是御膳房的两名典膳来送午膳。
叶疏烟正坐在八角亭中,让林峥把脉。
楚慕妍坐在旁边的圆凳上,看着林峥:“林御医,皇上从册封我们娘娘为婕妤那天起,就天天跟娘娘同房,怎么她竟然没动静呢?”
林峥一听,尴尬地看了一眼叶疏烟。
只见叶疏烟也是微微红了脸,瞪了楚慕妍一眼:“慕妍,你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怎么说话一点都不知羞呢?”
楚慕妍笑道:“哎呀,人家是把林御医当自己人,才这么说的嘛,我不是替你着急么。你说那凌美人吧,当初也算得宠,可是几个月都没动静,我就怕你也和她一样,万一让卓胜男捷足先登,可就糟了。”
林峥见楚慕妍是担心这个,便笑了笑:“若是为这个,大可放心。个人体质不同,娘娘必能迅速得孕。凌美人是胎里带来的虚寒,月事本来就来得晚,刚来过了月事,便得到了宠幸,这也是有些伤身的。再加上她去年中了一次毒,为免在这期间得孕,将毒素传给胎儿,臣也在她的药物里,加了一些避孕效果的药。后来此药停了,毒素也清了,她却没能再得皇上临幸,这才……”
说到这里,后面的事情,叶疏烟也知道了。
是因为叶疏烟的出现,所以唐厉风才没有再去过宸佑宫。
她心里略有些难过,又问道:“如今你不在宸佑宫伺候,是哪个御医给凌美人把平安脉的?医术、人品如何?”
林峥便道:“就是那次断定下官奉给凌美人的香囊中有一味麝香的御医,王棠。此人年约二十九岁,医术尚佳,为人精明,专擅美容养生之道,多得后宫妃嫔的赏赐。”
叶疏烟一听,便摇了摇头。
专门研究美容养生,那不就是为了巴结妃嫔么?
这样的人,必定是花言巧语,不会是诚实可靠的人。
凌暖啊凌暖,放着林峥你不用,偏偏要用这种人……
可是叶疏烟如今对凌暖已经失望至极,再加上知道她投靠太后,已经不打算再管她的任何事。
把完了脉,只听不远处路上走来了两个女子,这时候过来的,想必就是司膳房的两个典膳女官。
却听二人一路说笑,道:“……是呀,反正宸佑宫这次是出了大风头了,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芙蓉帐暖度春宵、今日君王不早朝……”
说着,二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慈航斋前方的路是个弯道,所以树木遮掩着八角凉亭,叶疏烟看不到这两人,只能听见声音。
而这两人也看不到八角凉亭这边的情形,所以字字清晰地传入叶疏烟耳中。
芙蓉帐暖度春宵,今日君王不早朝……
叶疏烟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抓紧了衣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时间气血上涌,只觉得手脚都没有了一丝温度,如堕冰窟。
楚慕妍和林峥听了,都是脸色一白,看着叶疏烟。
林峥自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御医院是和后宫往来最多的地方,这样劲爆的八卦消息,自然一大早就吵开了。
可是他知道叶疏烟必定会难过,所以来的时候,他就决定先不告诉叶疏烟,等她从慈航斋出去的时候,在慢慢开解她。
想不到竟然被这两个送膳食来的女官给说了出来。
楚慕妍听了,简直是要暴跳起来,她根本不敢相信,明明皇帝答应了叶疏烟,这期间是绝不会宠幸其他妃嫔的,怎么连十天半个月都忍不住!
她正要隔着树林就开口大骂,却被叶疏烟一把抓住了手。
叶疏烟摇了摇头,示意楚慕妍不要出声,她还想继续听下去。
楚慕妍感觉叶疏烟的手冷得像冰疙瘩一样,更是心疼。
可这事既然已经让叶疏烟知道,若是不弄个明白,悬着心更难受,楚慕妍只好抿紧了嘴。
叶疏烟咬着牙,继续听着这二人的对话。
另外一个女官笑着道:“看不出来这凌美人还挺有本事的。叶婕妤如此得宠,马上就要册封贵妃了,凌美人居然能在这时候复宠,真叫人想不到……”
另一人却不服:“这妃嫔争宠还能有什么新鲜招数?听说凌美人被皇上从御书房抱进西侧殿的时候,除了头上的首饰之外,几乎是一丝不挂……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诱惑,还不赶紧抱上床么?”
讥笑之声又再响起:“能这样不择手段也是本事,咱们羡慕不来的……”
这时,二人已经转过了弯道,忽然发现八角凉亭里,叶疏烟和林峥端坐在桌边,而楚慕妍则是愤愤然侍立于叶疏烟身后。
二人大惊失色,忙上前跪在阶下:“奴婢叩见娘娘,奴婢们是来给娘娘送午膳的……”
她们好像很担心叶疏烟会因为听到了刚才的话责罚她们,所以看起来很紧张。
叶疏烟望着二人,心想,这二人早不说晚不说,为何偏偏要等到走到慈航斋才说这话?
虽然看起来都表现得很自然,可是若真是害怕被叶疏烟听见,就不该在离慈航斋这么近的地方说。
叶疏烟淡淡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林峥,心知这事林峥早知道了,只是不想让她伤心,才暂时保密而已。
原来,是有人故意想把消息传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慈航斋,怕她不知道,怕她不伤心。
她们还故意将凌暖如何被唐厉风抱进西侧殿的情形说了出来,还怕叶疏烟想象不出来那个场面不成?
想到这里,叶疏烟反倒绷直了背脊,端坐如常,微微一笑,说道:
“你二人且起来。这里是佛堂净地,本婕妤身为尚宫,本该治你们一个诋毁妃嫔的罪过。但念在佛祖好生之德,就饶你们这次。不好的话,往后不可在这里说了。”
林峥和楚慕妍一见叶疏烟竟然丝毫都不生气,反而如此温和,都觉得她是不是气傻了。
近身的亲信尚且不理解,那两个女官就更觉得意外。
二人相视一眼,缓缓站了起来,将食盒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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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叫楚慕妍赏了几吊钱给她们,便又叮嘱道:
“凌美人复宠是好事,若能得孕更为皇家添一桩喜事。想必你们都知道,她和本婕妤是同乡、同届进宫的好姐妹,所以,无论她是用什么方式复宠,只要皇上喜欢就好。本婕妤不希望听见任何对她不利的闲言碎语,否则……司正房的牢房可空着呢,记住了吗?”
她的声音甜美,语气更是恬淡宁和,可是隐藏在这一片风平浪静下的,却是让人不敢挑衅的威严。
诋毁妃嫔,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死罪,可是就是去司正房做几天囚犯,出来也得脱层皮。
那两个典膳女官被叶疏烟的态度震惊得面面相觑,最后伸出手地接过了那几吊钱,急忙告退离开了。
看着两个女官离开,叶疏烟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一道已经无法承受滚滚洪水的闸口,一碰就要决堤。
她咬着牙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模糊。
就像是除夕夜的黑暗天空,可那漫天绚烂的烟花已然落幕。
她虽然即将得到更多,可是这份独宠,就像那烟花一样稍纵即逝……
楚慕妍见叶疏烟忽然晃了晃,急忙扶住了她:“疏烟!”
叶疏烟被这一声呼唤,从那铺天盖地的悲伤之中惊醒。
抬起头看着满眼关切的林峥和愤怒眼红的楚慕妍,她依旧微微一笑:“没事,我没事。林医正,你先回去吧。”
设身处地,林峥深知叶疏烟不是不愿凌暖复宠,只是她实在料不到会在她不得自由的时候、在唐厉风刚刚来看过叶疏烟、再次保证不会宠幸他人的时候。
这样的变化,任谁也接受不了。
林峥望着叶疏烟,心疼她如此忍耐,如此镇定,却也只能劝道:“娘娘保重身体要紧,皇上最爱的人还是你啊……”
笑意,在叶疏烟的嘴角掠起凄美的弧度:“不必担心我,回吧。”
她知道林峥是在安慰她,可是此时此刻,想着凌暖如何除尽衣衫、媚骨承欢,叫叶疏烟怎么相信唐厉风最爱的是自己……
林峥知道自己并不了解叶疏烟,也劝不了她,只好听她的,回御医院去了。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竟似万念俱灰的样子,揉了揉眼睛,骂道:“那个混蛋!连自己都管不住,说话也不算数,禽兽不如!凌暖那个贱人,也实在太不要脸了!亏你一直对她那么好……”
叶疏烟头重脚轻,将手肘放在桌上,托着自己的额头,所有的力气都好像流失了,连说句话都没有力气:
“慕妍,他是皇上、是男人,后宫妃嫔众多,既然能有卓胜男,还差一个凌暖么?我对你说过的,既然敌国公主都可以,还有谁不可以……”
她早有准备,准备接受这样的命运,可是为何心里还是这样难受?
承诺都成空言,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楚慕妍坐在叶疏烟身旁,拉住了她的手:
“疏烟,你放心,等咱们离开这个慈航斋,你就是贵妃,手握大权,要怎么收拾那些企图勾引皇上的女人都可以!还有那个凌暖,这么阴险,只要皇上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一定会讨厌她!”
“慕妍,别说了,让我自己静一静……”
叶疏烟只觉得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虽然楚慕妍是一心为了她,可这些事,叶疏烟此刻是一点都不想去考虑。
楚慕妍见叶疏烟是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暗暗咬了咬牙,压下了心头的怒气,道:“好,我不说了。”
叶疏烟站起身来,慢慢走下了凉亭。
微风拂面,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春天,但风却越来越暖了。
就像是情人的吻,和柔声的安慰。
她的发丝掠起,映着日光,更显得乌黑闪亮。
她穿着蜜合色的女尼服,衬得身姿越发单薄。
“疏烟,你去哪儿?”楚慕妍轻声问道。
“随便走走,你先回去吃午饭,不用等我。”
叶疏烟用手拂过道旁连一个绿芽都没有发的光秃柳枝,慢慢地走着。
只要不走出这片树林,不走出慈航斋的范围,她就走到哪里算哪里。
慈航斋附近的密林,终究还是那样荒芜而繁密,走进去,就看不到来时的路。
宫里无人打理的院子,也就只有这慈航斋和那承春殿梅园了吧。
偏偏是这平日无人踏足的地方,反倒藏着一份能让人宁静的力量。
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的人,是心如止水、万念俱灰的。
走了片刻,却见白影一晃,似乎是那只会听佛经的灵猫。
也许它平时就栖息在林中的某个地方,是叶疏烟的来临,打扰了它的午觉。
叶疏烟停下了脚步,知道越走越深,待会儿可能会迷路。
此刻林中新鲜的空气,在她压抑的心里注入了一丝清凉,便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她抬起头来,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地方,她以前来过……
慈航斋外的密林,只怕是她一生都忘不了的地方。
“佛祖面前不可私语,你跟我来。”
——那天,是唐烈云,轻轻拉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这密林之中。
他那样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这里:
“疏烟,后宫和朝堂一样,没有一处、没有一刻不在争斗。你若不喜欢这样勾心斗角的生活,我便带你走。你若要报仇,我为你出手……不要沉沦在这样无休无止的漩涡中,那不值得。”
他抱着她,他的胸膛那么宽厚而温暖:
“是,我是傻,我竟然从没想过你会不会喜欢我,我只知道,只要你跟我走,我便敢倾尽所有、换你一个幸福安稳。疏烟,我喜欢你……”
这些话语,她竟是一个字也忘不掉。
卓胜男册封,凌暖复宠,今后有更多的妃嫔承欢,三年后又是一届举国选秀……
这样的结局,不是叶疏烟早就知道的吗?
如今不过是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后宫的残酷,那就应该欣然接受。
唐烈云所说的幸福安稳,终究只是别人的传说。
哪怕属于祝怜月,属于楚慕妍,都不可能属于叶疏烟。
从今往后,除了越来越高的地位,越来越大的权势,她还能有什么呢?
她缓缓环视四周,再看一眼吧,只要再看这一眼,便该把这一切,从记忆中抹掉了……
可是,当她看到一棵树上断了的树枝,她忽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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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树枝本来粗如儿臂,可却是被人生生用钝物劈断,那参差的断裂处,还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是……
是那天叶疏烟决绝地离去之后,唐烈云伤心欲绝、一掌劈断的树枝。
当时他的手鲜血直流,他却不知道痛,因为没有什么能盖过他心里的痛。
“疏烟……他若敢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尽管前段时间下了大雪,可是那血迹已经渗入树木的纹理,雪水化了也没能洗掉,所以如今依然清晰可见。
叶疏烟仿佛看到了唐烈云难过得劈断树枝的样子,听见他的哀痛和愤恨。
他不是在恨她,而是在恨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他后悔自己没有在宫外的时候、在青云寺外的时候就对她表白,恨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护她、陪伴她……
“疏烟,今日我对你说了这些话,能够同你这样亲近,已是无憾。既然你心比天高,那我便做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等你累了,便可栖息枝头。你不必理会我的枯荣,只要别离开我的视线,便好……”
无论叶疏烟如何冷酷决绝,唐烈云真的就像那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等着她落脚栖息。
哪怕历尽沧桑枯荣,他都在那里,守望着她。
“唐烈云……”
泪水在叶疏烟的眼眶里滚了又滚,即便是她仰起了头想要忍住,可晶莹的珠泪,还是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落。
“为什么你可以忍受这样的痛苦和寂寞,为什么他不可以……为什么你的承诺可以做到,为什么他却食言……是我错了吗?是我奢求得太多了吗……”
叶疏烟无力地靠在那被劈断的树枝上,自己问着自己,也许她真的是太贪心,权力地位、三千宠爱她都要,所以如今便得到了教训。
“你果然……对雍王有情……”
听到这句话,叶疏烟的心猛地一揪,回转身,看着一直偷偷跟着她的楚慕妍。
楚慕妍慢慢走上前,看着叶疏烟面前的那根断枝,眼睛红红的:
“疏烟,你和雍王……是在我劝你入宫为妃的那天,才分手的吗?”
叶疏烟满面泪痕,看着楚慕妍内疚的神情,她勉强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怕楚慕妍自责,便将她当初和唐烈云的相遇,以及以后的事情,简单告诉了楚慕妍。
“那青阳寺外的紫衫公子……就是雍王殿下啊……”
听到叶疏烟和唐烈云在宫中重逢的情景,楚慕妍痴痴地想着当时的画面,只觉得青阳寺山阶上的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可是唐烈云却误会叶疏烟是想入宫为妃的,宁可一路上保护她,却根本不让她知道。
要是这一路上,他们能见面、多说一句话、多问一个字,也许事情就是完全不同的结局了。
可最后,他们始终是错过了。
如今一个是妃嫔,一个是王爷,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着实是命运捉弄。
楚慕妍想起叶疏烟竟然还要撮合祝怜月和唐烈云,便更是心疼她:
“疏烟,雍王对你一往情深,他绝不可能喜欢怜月。你硬要撮合他们,只会让大家都痛苦啊。你难道想看着雍王有家不想回、怜月变成闺中怨妇吗?这件事,还是我去劝怜月放弃吧。”
叶疏烟听了,急忙说道:“慕妍,今天我对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之所以选择为妃一途,不单单是为了你我的仇,更是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雍王的前程、为了我自己能施展抱负,所以你无需自责。但是这些话,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怜月。”
“为什么?怜月嘴巴不比我还严么?”楚慕妍问道。
叶疏烟想起祝怜月对唐烈云的痴心,黯然垂眸道:
“怜月的事可以慢慢安排,只要雍王接受她,就不会对她提起以前的事情,因为那只会伤及我们之间的姐妹之情。”
楚慕妍想了想,是啊,女人是会嫉妒的,尤其是祝怜月那样曾经很自闭的人,若是她知道雍王对叶疏烟所做的事,一定会暗自神伤,一个想不通,就会妒恨,徒伤感情。
她点了点头,忽然举手立誓:“疏烟,我知道了,这事情,我发誓绝不会说出去,往后它就烂在我的肚子里,否则就……”
叶疏烟看着楚慕妍立誓,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知道这事要紧就是了,起什么誓,难道只有毒誓才能堵住你这张大嘴巴吗?”
楚慕妍嘿嘿一笑,见叶疏烟说出了心里隐藏许久的秘密之后,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便试探地看着她问道:
“那……咱们回去吃饭吧?御厨房好像把你的《汉宫馔玉录》发扬光大了,今天送来的素斋,竟然都做成了荤菜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呢!我都流口水了!”
叶疏烟见楚慕妍这些天不沾荤腥,饿得眼发绿,笑道:“好,回去吃饭吧。”
楚慕妍贼笑,既然叶疏烟肯吃饭,那就是没那么难过了。
她急忙扶住叶疏烟,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叶疏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染血的断枝,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疏烟……”楚慕妍小心地喊了一声。
“嗯?”叶疏烟拂开身旁的树枝,往前走着。
楚慕妍包了包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
“如果有一天,皇上和雍王一起遇到危险,只有你能救他们,那你会救谁?”
一听到这样的问题,叶疏烟的心就像被刺了一下,皱眉看着楚慕妍: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给我呸呸呸三声,然后摸摸树枝。”
“啊?哦……”楚慕妍悻悻然照着叶疏烟说的做了,没得到答案,她心里难受得很。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个问题,从此深深埋在了叶疏烟的心里。
只要有问题的存在,终究是会有一个答案出现的,不管你想不想知道。
“疏烟。”
“你又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刚才那么镇定,不甩那两个女官几巴掌,虽然不能打到凌暖的脸上去,起码也解解气……”
“因为,我要让派她们来传话的人知道,皇上宠幸凌暖,是我所乐于见到的。我不但不生气、不妒忌,而且还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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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喊来救兵的机会不大,至少还可以让这个刺客心虚紧张,幸运的话,惊动了别人,他就会赶紧离开。
叶疏烟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没穿衣服,此刻保命要紧,她一躲开之后,便立刻准备跳出浴桶逃走。
可还没等她站起来,那人便一把用双手卡住了她的肩膀,拼命把她往水里按。
如果是沐浴的时候睡着而溺毙,那也是意外,而非他杀,这样就可以摆脱追查。
叶疏烟被此人按住,立刻就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已经太迟了。
她挣扎了几下,便被那人按进了浴桶里,花瓣在水面上荡漾着,鲜红如血。
只觉得水漫过了头顶,灌进了耳朵,她扑腾着手脚,可那人只管按住了她的头,不让她出水半分,不让她呼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叶疏烟便不再动弹,只有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怨愤不甘地看着水面……
那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溺毙了叶疏烟,拨开花瓣仔细看了看,她的双眼已经变红,看起来就像是死不瞑目、眼底充血的样子。
此人冷冷一笑:“自古红颜多薄命,叶婕妤,是你自己惹怒了太后,可怨不得人!”
说罢,他一转身,便推开窗户,遁入了夜色之中。
这时,浴桶中的水里,却“咕嘟咕嘟”冒起了一串气泡。
这气泡又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只见水面的花瓣忽然剧烈地动荡,紧接着,一头如瀑青丝便从水下浮了起来。
“哗啦”一声,叶疏烟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从那人逃走的窗户里涌进房间的新鲜空气。
她的头都已经有些闷痛,可是总比死了强。
除了唐厉风,这宫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叶疏烟懂得潜水,更没人知道,她能够闭多久的气。
因为她只在温泉殿里游过泳、潜过水。
就在那个刺客想把叶疏烟按入水里的时候,她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憋住。
坐进了桶底时,她也是故意手脚乱动,做出挣扎的样子,怕那人不信,还使出了水底睁眼的本事。
一般人若是经历这么长时间的闭气,不被淹死,也被憋死了。
正因为这个思维惯性,那个人觉得这么长的时间,叶疏烟必死无疑。
他离开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叶疏烟隐隐约约听见了。
“董英……果然是你!”
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着被调换了劣质木炭的炭炉,她咬牙道:“太后,今日叶疏烟侥幸不死,他朝就是你的死期!”
从殿选的时候开始,太后的一次次刁难,一次次迫害,一次次毒手,叶疏烟从没有想过要她用命来还。
可是这一次,太后勾结钦天监宋柏,将叶疏烟变相禁足于慈航斋,另一边就筹划正月十五的家宴,帮助妃嫔争宠。
此事失败,她仍不死心,竟然让凌暖用下作的手段勾引唐厉风,成功帮凌暖复宠。
如今,更是派董英来要叶疏烟的命。
若不是叶疏烟机警,且水性极好,此刻她就已经是埋没在水里的一具死尸!
她猛然将水面的花瓣掠起:“我叶疏烟,若是再对你抱有一分仁慈,就活该我死无葬身之地!”
“笃笃笃”,急促的叩门声响起:“疏烟!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怎么说有刺客啊!”
楚慕妍在门外急急的喊着,还以为叶疏烟又想起了仙石镇的那一次刺杀事件。
这时,听到刚才叶疏烟喊了那声“来人!有刺客!”的慧寂师太她们,也披衣赶来,在门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叶疏烟正想说没事,嗓子里却忽然哽住。
董英怎么会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洗澡?
怎么会知道她洗澡的时候习惯不让人服侍,因为怕冷旁边还燃着炭炉?
董英带来的劣质炭,说明他是有备而来。
——会不会是慈航斋里,有人将叶疏烟的日常作息禀告给太后了?
叶疏烟脑海中浮过了慧寂师太和其他女尼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她们之中,竟然有人被太后收买。
为防万一,也为了下一步的反击,她并没有给门外关切询问的人开门,不让人知道室内的情况。
便淡淡地说道:“没什么,是我做噩梦而已。”
楚慕妍听了也就放心了,便对慧寂师太等人说道:“娘娘之前出游的时候受了点惊吓,师太不必担心,稍后我去配娘娘睡便是。”
慧寂师太等几位女尼这才放心地各回各房。
叶疏烟听着她们走了,便急忙为楚慕妍打开了房门。
“疏烟,那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会梦见啊?是不是因为卓胜男要进宫了,你担心所致?”
楚慕妍一进来,便看见头发湿漉漉、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的叶疏烟。
浴桶四周都是水,弄得满地都是。
窗户开着,炭炉虽然烧得很旺,可是屋里却很冷。
楚慕妍直觉这里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眼珠一转,想了一想,惊得捂住了嘴,半天才在叶疏烟耳边问道:“难道是……雍王回京了?他对你……没做什么吧!”
叶疏烟看楚慕妍似乎有所察觉,还以为她也发现了自己遭遇刺客袭击,却不料她会问出这么惊人的话来。
吓得叶疏烟急忙捂住了楚慕妍的嘴:“你胡说什么,想害死我啊?”
楚慕妍连连摇头,拿开了叶疏烟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看,这次不敢再出声,只摆了口型道:“屋里这么乱,看样子,你没从……”
叶疏烟几乎被楚慕妍气得要翻白眼,她拉着楚慕妍来到床边坐下,轻声说道:“太后派董英来溺毙我,幸亏我水性好,憋着气装死,瞒过了他。”
楚慕妍险些惊呼出声,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就仿佛看到了刚才叶疏烟和那董英周旋的情景:“这个该死的老虔婆!还是一心想要你的命!”
她一把握住了叶疏烟的手:“疏烟,咱们这次回去,就跟她拼了!”
叶疏烟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有消退,此刻她心里充满了仇恨,更显得目光凌厉狠绝。
“不错,她的好日子已经过完了,我要让她的余生,充满绝望和凄惨,我要让她后悔,把我逼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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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礼部官员和尚仪局的司仪女官们便来到了慈航斋。
官员们在慈航斋的路口,摆好了仪仗等候,司仪女官们和祝怜月等沛恩宫的宫人就进入慈航斋,为叶疏烟梳妆和穿戴礼服。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便簇拥着叶疏烟走到正殿。
慧寂师太和众女尼立于正殿中,为叶疏烟准备好了进香参拜的排场,只等叶疏烟敛衽跪于佛前,亲自祝祷。
叶疏烟跪在蒲团之上,虔诚地望着佛祖,想到自己在这里的半个月,所经历的一切,不免觉得百感交集。
种种危机虽然已去,但来路依然充满了未知的陷阱;
她不是一个狠毒暴戾之人,但此次回宫之后,必不能再秉持良善谦卑。
慈不掌兵,善不掌权,唐厉风说的对,她任重而道远,敌人凶狠恶毒,她就要更加重拳如山。
在她进香之后,祝怜月和楚慕妍便过来扶住了她,让她坐进翟舆里。
除了皇后、皇贵妃之外,贵妃便是后宫中四妃之首。
仪仗之中,有翟舆一乘,亦可称为肩舆,供贵妃乘坐,形同八人抬大轿。
翟舆为木质,装饰及漆色皆为金黄。
盖、幨、座,也都是用金黄锦缎制成,绘饰、彩绣皆为神鸟金翟,地位仅低于凤凰。
除了这些细微的差别之外,其他的,基本上和皇贵妃、皇后的凤驾也相差无几。
看着这一切,念及自己半年前还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女史,这样迅速的晋升,也难怪别人嫉妒。
她从今后的权势和地位,由这几乎等同于皇后凤驾的仪仗,已然可见一斑。
头上华丽的首饰十分沉重,在她弯腰踏入翟舆的时候,微微颤动着,宝光璀璨,泠泠作响。
在楚慕妍轻轻掀起轿帘的那一刻,叶疏烟停住了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慈航斋和这附近的密林。
这时,只见密林的一棵树下,正蹲卧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
那波斯猫的目光,在日光中更显得闪亮,一如叶家大夫人剑上的那种猫眼石,灵气逼人。
不知为何,叶疏烟却觉得这只猫的眼睛像是有话要说似的。
这一刹那的错觉,让她忽然挡住了放下的轿帘,忍不住多看了那猫咪两眼。
这时,那只猫也忽然站了起来,朝着叶疏烟走过来,然后跳上了八角凉亭的台阶,忽然抬起前爪,对她挥了挥爪子……
灵猫……
这一定是一只通灵的猫。
它竟然懂得挥爪向人告别?
“等一等。”叶疏烟说道,然后走向了那只猫。
那猫看到叶疏烟走过来,却是眯起了眼睛,倒像是在笑。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上天让我遇到这只灵猫,也许是冥冥中住定的缘分。
叶疏烟越看着那只猫的眼睛,越觉得似曾相识,便忍不住伸出了手:“来,跟我走吧……”
那猫咪眼睛一瞪,又忽然眯了起来,轻轻一跳,就跃进了叶疏烟的怀中。
慧寂师太远远看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叶疏烟回头,但仪仗里不能这样抱着一只猫,便将这波斯猫交给了楚慕妍抱着。
这时,两位司仪扬声道:“贵妃娘娘仪仗起行,摆驾沛恩宫——”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从慈航斋离开,经过重重宫苑、花园,走上了平坦宽阔的宫道,路过了崇政殿,往沛恩宫而去。
唐厉风在崇政殿中,听着礼乐声,脸上有欣慰的笑意。
所有的册封礼过程,和上一次册封婕妤的时候大致相同。
不同的只是,这次除了赐予册宝之外,唐厉风还专门命人按照比凤印第一个规格的标准,打造了一方玉镶金的“贵妃之玺”。
这“贵妃之玺”,与皇后手中的那方刻着“皇后之玺”的凤印,都是象征统率六宫权力的标志。
从前只有这方凤印,本该属于皇后,却一直被太后掌管。
如今虽然凤印交给了皇后,但为了叶疏烟将来协理六宫名正言顺,唐厉风才想到了重新打造一枚贵妃之玺。
这样一来,以后后宫中有什么大事需要决断,除了公文、册子,便得皇后和叶疏烟各自盖上自己的印玺才能生效。
传玺的过程,由祝怜月先接过司仪女官手中的印玺,再交给跪在香案前的叶疏烟手里。
看着这雕刻着牡丹的贵妃印,楚慕妍和祝怜月暗暗拉紧了手,心中感动,只盼叶疏烟苦尽甘来,以后能一帆风顺。
从今以后,在后宫,叶疏烟再也不必受太后的气,甚至连皇后都要好好的维护和叶疏烟的关系。
叶疏烟捧着这印玺,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这就像唐厉风赋予她的权力一样,既沉重,却也珍贵。
此刻的沛恩宫是礼乐声不断,而这时的六尚局,却是异常的安静肃穆。
皇后坐在郑尚宫的尚宫之位上,看着下方,郑尚宫率领所有七品以上的女官,立在殿中,等候皇后发话。
皇后目光慈祥,扫视众人:“本宫听闻,六尚局日前进行了人手调动,如今一看,果然有许多本宫见都没见过的新面孔,看来郑尚宫提拔了不少能人,六尚局必能迎来一番新气象。辛苦你了。”
郑尚宫余光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尽是心腹,六尚局的大部分职位,都已经换上了她之前着力拉拢的“自己人”,她不由也露出了得意之色:
“一年之计在于春,卑职为了新一年里六尚局能更好的服侍皇上、娘娘及后宫妃嫔,因此择选良才,加以任命,望能为皇后娘娘分忧,这本是分内的事,不敢承娘娘夸赞。”
江燕来站在郑尚宫的身边,听见这话,冷冷一笑。
皇后淡淡看了一眼众人,扬声问道:“太后身体抱恙,本宫如今执掌凤印,从前不管的事,如今不能不管了。六尚局是做实事的地方,做好本分就在于用对人,却不知,郑尚宫择选良才的标准是什么呢?”
郑尚宫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料到就算皇后不问,叶疏烟也会问。
当即便道:“标准当然是要客观公允,参考个人平时的技艺、办事的水平、是否得人心,唯有德才兼备、众望所归,方可服人,令六尚局事务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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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技艺、办事、人心,嗯,郑尚宫考虑的甚为周到。不过,本宫认为,要考核这些方面,单凭郑尚宫的印象还不够吧?”
郑尚宫在六尚局一向是说一不二,和太后的行事作风是一样的,众女官都知道她深得太后的信任,对她的决定都不敢有违。
那么郑尚宫所说的公允,也不过是暗示各司提出了备选名单之后,经过尚功局几位高级女官一致通过,便成了定论。
这种选择方法,根本就是内定。
此刻见皇后对这样的做法提出质疑,郑尚宫便觉得皇后是来者不善,一定是拿到了凤印,想来给六尚局众女官一个下马威。
郑尚宫自然要压得住这个草包皇后才行,决不能让她立威。
“所谓公允,自然是综合大部分人的意见,列出待选名单之后,由六尚局最高行政机构尚宫局参考并决定。皇后娘娘不必担心这其中有任何不妥,卑职以尚宫之位担保,六尚局人手调动之后,所有的工作都将比从前做得更好。”
这话就是说,皇后,这是我们六尚局的事,你既然从来都没管过,如今也就不用多管,后宫的事情,我自然会给你办好。
所有人听了这话,都觉得郑尚宫在皇后面前也丝毫不减平素的气势,更加敬畏她。
不料,皇后微微一笑:“听了郑尚宫的话,本宫算是明白了。”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秦公公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走下了台阶。
皇后没有再看郑尚宫,而是向女官们的队列走去。
女官们急忙让出一条道路给皇后,一个个低着头,就算心里不服,表面上谁也不敢不敬。
皇后冷冷瞧着这些女官,一语不发,先前的慈祥笑容也不见了,看得众人恍惚觉得,无形中有种力量支撑着皇后,让她变得比从前厉害了。
那力量是什么呢?众人皆知,那就是凤印、是统率六宫的大权。
郑尚宫回头看着皇后,直到皇后返回队列外,站在郑尚宫的面前,郑尚宫才不解地道:“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忽然一笑,看着郑尚宫,说道:“新人事,新作风,本宫看着六尚局一溜的新人,个个要样貌有样貌,要才能有才能,也觉得很是喜欢。”
郑尚宫和众女官听了,都松了口气。
皇后返身走回了尚宫位上,坐了下去,扬声道:“秦公公,把本宫给大家的见面礼拿上来吧。”
一听说有见面礼,众女官都露出了欣喜意外的神情。
看皇后刚才的样子,就算不是来找事,也是来立威的,想不到早早就准备了赏赐,大家白紧张了半天,原来她是来拉拢人心的。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觉得,跟着郑尚宫和太后果然不错,这个皇后,就是给她凤印,也始终没有那么厉害的手腕,成不了气候。
秦公公见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等赏赐的反应,心底却冷哼了一声,命随行的两个小太监端上来两个托盘。
二人端得很是吃力,秦公公上前把红彤彤的盖布一掀开,只见里面金光灿灿,全是一两一锭的小金元宝,整整齐齐码在两个盘中,大约有二十多个,只等着赏出去了。
若是银元宝也就罢了,大家心里有准备,平素得太后的赏赐也多了,没有那么稀罕。
可是这金元宝,而且都是一两一锭,也就是说,只要赏赐下来,那就是至少每人能拿到一两金子,这可比赏个几十两银子强多了。
郑尚宫也没料到皇后会这么大手笔、这样奢侈,在原来太后管事的时候,可是从没有过的。
她脸上稍微变了变,侧目看着身后那些哗然的女官,那些女官便急忙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兴奋的议论。
皇后看到众人这样的反应,笑了笑:“本宫现接管了六尚局事务,如今宫里又连连有喜事,便想趁此机会,给大家发个红包,慰劳诸位的辛苦。既然在列的各位都是郑尚宫着力选拔上来的精英,那么这发红包的形式,不如就有意思一点。”
郑尚宫隐隐感觉到皇后接下来的安排,有阴谋的意味,便意图阻止:
“皇后娘娘,太后一向秉持节俭,赏赐宫人不宜超过二两银子之数,只因他们的月俸平均是二两。娘娘这样大手笔,让太后和皇上知道,未免会觉得娘娘挥霍。请娘娘三思。”
皇后却摆了摆手,笑道:“彩头在这里,赢不赢得到,这还得看诸位的本事。本宫从前不管六尚局,所以对诸位的能力和技艺并不了解,趁此机会,本宫针对各司的技艺准备了考题。
一来是要考校大家的技艺、以及是否能够推陈出新;二来,是考校诸位女官对于管理自己职司的理想规划;这第三么,则是要尊重民意,让六尚局每人手里都有一张票,投票给自己心悦诚服的人,推选此人为掌管一司、一房的女官。”
此言一出,众女官皆是惊惶地看着郑尚宫。
这个考核的条件实在苛刻,不但要看技艺,还要考管理能力,最夸张的,是竟然要民意选举。
这对于生活在封建时代、中央集权下的宫人们来说,简直是太过于标新立异、让人根本无法接受的事。
郑尚宫一听完这番话,冷笑一声,道:
“皇后娘娘可知,如此一来,六尚局势必大乱?娘娘想标新立异、推陈出新,属下可以安排各司执行,六尚局事务繁忙,可经不起这样大的折腾。出了乱子,属下可担当不起。”
皇后一笑,说道:“郑尚宫不是刚大肆调动了人员么?不是也没见六尚局出什么乱子?莫非郑尚宫可以……”
说着,她抬手随意抚摸了一下凤冠:“本宫就不可以?”
金色的凤凰,在皇后的头上展翅欲飞。
这正是象征着皇后母仪天下的地位,就算此刻她并没有拿出凤印来,但凤印赋予她的权威却也是不容忽视的。
郑尚宫看到皇后这样的暗示,也感觉有了凤印的皇后,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她那慈祥的笑容背后,是凌厉的刀锋,每一个决定,都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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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宫这才知道,皇后早就筹谋着对付太后,掌控六尚局了。
——她可真能忍!太后那么精明的人,竟然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郑尚宫的眼睛都恨红了,咬牙切齿地对皇后道:
“你别得意,太后马上就会知道六尚局的事,你们把那些金银放进我的房里,这是栽赃嫁祸,太后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皇后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将手边茶几上的一杯茶拿了起来,走下台阶,忽然泼了郑尚宫一脸:“醒醒吧,尚宫大人,你以为本宫会让你有机会再见到太后么?”
一旁的秦公公扬声道:“来人,将郑尚宫、陈嬷嬷、赵女史一同押送司正房处置!”
那几个内监上前,架起了气得腿脚发软的郑尚宫,押着陈嬷嬷和那个女史,便去了司正房。
郑尚宫平时借由司正房,帮太后诛除了多少异己,如今一听到皇后要把她交给司正房发落,那显然皇后已经派了信得过的人去控制了司正房,郑尚宫去了就是一死。
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嘶声哭喊道:“皇后娘娘饶命!别把属下交给司正房!属下愿意为娘娘效命……”
绝望的求饶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尚宫局大殿里,皇后立于殿中央,仰起头来,旋身看着这里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了尚宫之位上。
她忽然仰天长笑:“本宫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秦公公微微一笑,上前恭喜皇后:“奴才恭喜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率六宫。”
皇后看着秦公公,眼神忽然变得温和无比:
“等江燕来坐上尚宫之位,六尚局就要完全听命于本宫,不枉咱们这些年的筹谋和忍耐……本宫要多谢你,一直在本宫身边出谋划策……”
秦公公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竟毫不回避皇后的目光:
“可是娘娘别忘了,离娘娘真正权倾六宫的日子,还早呢。叶贵妃如今可是掌握了贵妃玉玺……”
皇后嫣然一笑,道:“太后是皇上的母亲,霸道强势至此,不是照样被本宫推到了么?叶疏烟,她算什么?这后宫里,越是出风头的,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对付她,本宫有的是办法。”
秦公公笑了笑,见皇后因太过于激动而出了些汗,便拿出袖中的锦帕,奉给皇后:“娘娘额头有汗,擦擦吧。”
皇后看着秦公公的手,却没有拿他的锦帕,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秦公公,似笑非笑,脸颊绯红。
秦公公见她这样,便微微一笑,抬手为她轻轻擦去了细密的汗珠。
……
郑尚宫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在司正房狱中畏罪悬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沛恩宫。
这却是叶疏烟所没有料到的。
她只是给皇后出了一个用考核来定职位的点子,想不到皇后竟然会有这样的雷霆手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除掉了郑尚宫。
若是皇后没有掌握证据,她也不敢把郑尚宫逼死;
正因为证据确凿,不怕任何人质疑和翻查此案,所以趁着今天这个机会,皇后就将太后在六尚局的最大一张王牌给打掉了。
叶疏烟轻轻抚摸着她从慈航斋带回来的那只白色波斯猫,微微叹了口气:
“皇后不容小觑,她这一两年看来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去筹谋这些事。”
祝怜月也颇为担忧:“咱们以后要小心防范这个皇后娘娘。”
楚慕妍却一点都不担心:“皇后沾了疏烟的光,才能拿回凤印,她得意什么?这宫里的事情,以后就得皇后和疏烟两个人一起说了才算,凤印的权力,岂不是少了一半么?论计谋,她更不是疏烟的对手。”
这时,那只波斯猫抬起头,白了楚慕妍一眼,然后颇为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爪子。
楚慕妍见状,有点郁闷地道:“哎呀,它白我一眼!你们看见没有?这什么意思!”
说着,扯住了那波斯猫的耳朵,教训道:“你个臭猫咪,你不就是个会听佛经的小野猫吗?有什么了不起,竟然敢给我翻白眼?”
那猫似乎吃痛,一下甩头摆脱了楚慕妍的手,“嗖”地从叶疏烟怀里跳了下来。
它的身形很快,一落地已经在两米开外,恰好站在叶疏烟平时更衣用的落地铜镜前。
叶疏烟责备楚慕妍道:“你怎么对一只小猫也这么凶,它又不是苏怡睿……”
楚慕妍一听“苏怡睿”的名字,脸就红了:“好好地,提他干嘛……”
祝怜月笑道:“疏烟不是说了,这是一只灵猫,你对它不好点,小心晚上它变成猫妖来抓花你的脸。”
楚慕妍吓得急忙捧住了自己的脸,看看那只古古怪怪的猫,想起它经常会出现一些类似人的表情,更觉得祝怜月这话不是不可能。
她急忙跑过去蹲在那白猫的身旁,说道:“喂,我刚才捏你耳朵,对不起啦,你可别抓花我的脸啊!我还要靠它嫁人呢,你抓花了我的脸,你养我。”
叶疏烟笑了笑,上前摸了摸白猫的背脊:“要不然,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总不能老是叫它‘喂’。”
那白猫听了,四周看了看,忽然走到了书案下,纵身一跳,便落在了一本书上。
叶疏烟见状,更是惊奇:“你真的听得懂人话?你是要自己给自己选名字吗?”
那白猫的眼睛又是一眯,嘴角上翘,更像是笑着肯定了叶疏烟的话。
“还真是神奇了!”楚慕妍急忙跳起来,跑到了书案边:“喂,你真能给自己起名字吗?”
那猫又白了她一眼,用爪子将书页翻开,然后在书页上按下了一个脚印。
这时,叶疏烟和祝怜月也围了过来,三人低头一看,登时傻眼。
那本书,是唐代的《太平广记》。
而这波斯猫翻开的一页,正是《南柯太守传》。
它的爪子就像一朵梅花,印在了“南柯”二字上。
叶疏烟、楚慕妍和祝怜月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这猫真的能听得懂人话、看得懂文字。
那猫咪看着三人,静静地蹲在书案上。
叶疏烟越发觉得它很奇怪,只好问道:“你是说,你的名字,就叫‘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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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猫咪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书页。
“这……这……这绝对是猫妖啊!”楚慕妍惊叫一声,吓得躲到了叶疏烟身后。
叶疏烟伸手抱起了南柯,看它如此安静乖巧,不吃不喝也不玩闹,听得懂经文、看得懂文字,知道它绝非一只普通的猫。
她轻轻抚摸着南柯的头:“南柯……南柯一梦,一场大梦空欢喜,常作浮生无常之典故,你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呢?”
不知为何,唤着南柯这个名字,看着这只猫的眼睛,叶疏烟心里竟然涌起浓浓的哀伤不平之意。
她猛然想起,自己刚刚重生在叶府的时候,就一直有这种哀哀不平的感觉,第一眼在庆寿园看见唐厉风的背影,她的脑海中不但出现了他的容貌,甚至还觉得心痛。
甚至后来,她明明不愿意接受唐厉风,心里却有种渴慕他、心疼他、想和他亲近的感觉,就像是双重人格一样。
此时此刻,看到这“南柯”二字,她忽然有些迷糊,到底自己的重生,是不是一场梦?
是自己重生在别人的身体里,还是别人的记忆同化了自己?
她失神地松了手,怀里的南柯就顺势跳了下来。
“喵……”
南柯叫了一声,跃到了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猫,忽然抓狂起来,一下扑向了那个镜子。
“咣啷啷”,镜子本来是用支架竖起来在地上的,被南柯一扑就倒了。
楚慕妍害怕这只猫,见它这么顽皮,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教训它,而是站得远远的,喝道:“你这顽皮的小猫,怎么这么坏!”
叶疏烟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看着南柯还推翻了铜镜,听着那刺耳的响声,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南柯,别闹。”
祝怜月急忙上前扶起了镜子,伸手想要抱起南柯,南柯却很不乐意地看着她,转身一跳,又整个身子撞上去,把铜镜撞到了。
叶疏烟见状,觉得南柯好像是很不喜欢这个镜子。
它在慈航斋的时候,一直都藏匿在附近,从来也不干扰慈航斋女尼的清修。
为什么到了沛恩宫,便显得如此奇怪,如此暴躁?
叶疏烟亲自走过去抱起了南柯,柔声道:
“今天是我册封贵妃的日子,一会儿皇上就来了,南柯别闹。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镜子,我改天让人专门定做一个给你照镜子用的,好吗?”
南柯闷闷地低下头,还是分外眼红地看着那个装饰华丽的铜镜。
“看来它真的是不喜欢这个镜子呢。”祝怜月有些不解:“这镜子会有什么问题?”
这个镜子是唐厉风装潢沛恩宫的时候,专门按照叶疏烟的身高和摆放的位置来做的,镜面光滑,完全不会变形,而且照出来,衣服的颜色也不会有太大的色差,叶疏烟一直很喜欢。
可是想不到,南柯仿佛是无法容忍的样子。
楚慕妍噘噘嘴:“一只猫还喜欢照镜子,这么自恋,你上辈子是美女吗?”
南柯一听,忽然竖起脑袋,看着楚慕妍,竟然点了点头。
这下楚慕妍直接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妖怪……它绝对是妖怪!疏烟,快把它扔掉啊!”
“它不是妖怪……”
叶疏烟看着南柯,想着自己也是在死了之后灵魂穿越的,也许这样富有灵气的南柯,身体里也有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和记忆……
想到这里,叶疏烟忽然觉得莫名的亲切。
这时,只听宫门外传来了童九儿的长长一声传报:“皇上回宫!”
童九儿知道唐厉风今天会早点回沛恩宫,因为今夜没有安排夜宴,不会像上次册封婕妤的时候,还要在祺英殿饮酒。
所以他早早就候在了宫门前,伸长了脖子盼着唐厉风的龙辇。
唐厉风在宫门内下了龙辇,三步并两步跨过了层层玉阶,掀袍一跃,已经跨进了柔嘉殿的殿门。
安沫和宁雅守在寝殿门前,当下一拜:“奴婢恭迎皇上!”
半个月来,唐厉风都怎么来过沛恩宫,更没有踏足柔嘉殿,因为叶疏烟不在,他不愿在这里睹物思人、更添相思。
所以宫人们平日里不需要伺候主子,就无所事事。
如今叶疏烟以贵妃之位回来了,大家也都兴奋不已,连请安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就像要把这一阵子没用的力气都使出来似的。
唐厉风笑着叫她们起来,直接就往寝殿的内间里走。
叶疏烟急忙让祝怜月将南柯抱到了一旁,她理了理头上的流苏和腰间的环佩,走出去迎接唐厉风。
两人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险些撞在一起。
唐厉风急忙揽住了叶疏烟,欣喜地看着她:“嗯,果然比上次见你的时候,丰满了些许。御厨房和林峥都应该赏。”
叶疏烟此刻是盛装华服,比当日在祺英殿殿选时更加娇艳动人。
仿照唐代的服饰,她这件衣服也颇显得开放,胸前白皙娇嫩的肌肤更显得诱人,一圈丝质绣花镂空花边,将她的曲线隐藏得恰到好处。
唐厉风看得痴了,竟忘了往里走。
这么久的离别,他低头闻着叶疏烟身上熟悉而又变得新鲜的暗香,陶醉地道:“好香……”
叶疏烟笑了:“皇上忙到现在,饿了吧,臣妾叫小厨房准备好了午膳。”
唐厉风拉住了她的手,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祝怜月和楚慕妍急忙出去传膳,而那南柯,被祝怜月抱着走过唐厉风身旁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唐厉风握着叶疏烟的手:“你回来就好了,朕可以和你一起泡温泉了,你不在,朕都不敢来沛恩宫,怕太想你……”
此刻殿中已无人,叶疏烟钻进了唐厉风的怀里:“皇上真的想臣妾么?”
如果想我,为何十五天也不过来看了我一次?
如果想我,为何还会经不起凌暖的诱惑?
唐厉风将叶疏烟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今日是你册封贵妃的好日子,为何你看起来并不高兴?你是怪朕总也不去看你么?”
叶疏烟微微叹了口气:“臣妾不敢,皇上也不便去慈航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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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抬起了叶疏烟的下巴,看到她幽怨的眼神,咬了咬牙,终于说道:“那你是……怪朕……”
叶疏烟心里一痛,急忙吻住了唐厉风的嘴唇。
她不想听,不想听见他说到宠幸凌暖的事……
唐厉风只觉得锥心,知道叶疏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是不在乎,而是她自己选择了逃避和无视心里的哀伤与幽怨。
他回应着她,抚慰着她,只愿用这样的浓情蜜爱,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良久,叶疏烟与唐厉风分开,她如水的双眸里,似有波光潋滟,温柔地看着动情痴缠的唐厉风:
“皇上,臣妾什么都不在意,只要皇上开心就好。”
唐厉风无比心疼地将她拥进怀里:“可是……朕并不开心。”
他多想告诉叶疏烟,那一次宠幸,是媚药所致,可是终究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总不能把一切责任都推给那药,推给凌暖,或是太后。
叶疏烟却是更不明白,既然不开心,为何还能和凌暖做那样的事?
这就是男人,连欢爱,都能当做是发泄情绪的方式?
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册封为贵妃,得到了贵妃之玺,而且和皇后联手,在六尚局那边雷霆出击……
她如今要在乎的,不是唐厉风宠幸了谁,而是今后在这宫里,谁能一手遮天。
她紧紧抱住了唐厉风的身子:“皇上,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臣妾只希望,皇上以后每天都和臣妾在一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她听得出,唐厉风对于凌暖那件事是心有愧疚的,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有千万个不得已的理由,今后还不是照样要宠幸别人?
既然这一切都是叶疏烟改变不了的,她唯有从今天开始放下以前对爱情的执念。
从今往后,他是帝君,她却是宠臣。
她要把所有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的话,似乎有意将之前的不愉快翻过去这一页,他也抱紧了她:
“好,不开心的事,就让它过去罢,你回来了,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哪怕一天……”
按照宫中的规矩,叶疏烟本该是第二天一早才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的。
不过今天,吃了午膳之后,她便和唐厉风一起去了延年宫。
楚慕妍和祝怜月并没有跟随,将一部《妙法莲华经》和一个正方形的首饰盒交个柳广恩之后,便返回了柔嘉殿。
“皇上,臣妾用心抄写了这部《妙法莲华经》,所以迫不及待想拿去呈给太后,你该不会怪臣妾没规矩吧?”
叶疏烟和唐厉风一起坐在龙辇之上,挽着他的手,娇声问道。
她身穿一袭水红底色的礼服,虽然不能穿正红,但是这略带粉头的水红色,却衬得她的气色更好,犹如一朵初绽的“玉板白”牡丹。
脖子里戴着祝怜月亲手给她打造的牛血红珊瑚珠璎珞,那却是正红色的,佩戴在这身礼服上,更加夺目,也更显示出今日是她册封的大喜日子。
唐厉风摸了摸她的脸,怜爱地道:
“你有孝心,朕很高兴,可是朕又怎么忍心你受委屈?明明是太后将你禁足半个月,你却还以德报怨。有贵妃贤德如此,和百姓们说的一样,这是朕的幸运。”
叶疏烟笑着低下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酷。
孝心?皇上你不就是喜欢对太后孝顺的人吗?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弱点?
不过叶疏烟今天急着去送经书,还真不单是为了表现一下孝心。
昨晚董英的刺杀没有成功,今天早上六尚局又发生了大的变故,郑尚宫死,太后如断股肱,叶疏烟怎么能不在第一时间去看看太后的反应?
何况,凌暖也应该在那里,对于她的复宠,叶疏烟也该表示表示。
此刻延年宫里乱糟糟的,凌暖站在慈云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并不敢往里进。
她只知道太后大发脾气,砸烂了不少东西,就连咏蓝姑姑和管事太监董英,都挨了打。
此刻跪在太后面前的董英,脸颊两侧有明显的戒尺印,嘴角都打裂了。
咏蓝的脸上也有通红的掌印,她手中拿着一个戒尺,打董英打得她自己虎口生疼,快要拿不稳戒尺了。
这时,太后还是没有叫咏蓝住手的意思。
“废物!你不是说,昨晚得手了吗?为什么她还能活着回宫!你们一个个……真以为哀家在这个宫里没有权势了,所以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想投靠那个狐媚子,是不是!”
说着,她也指着刚才为董英求情的咏蓝,骂个不休。
听见宫门外“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的传报声,太后一怔:“贵妃?”
这时,她才想起这贵妃就是叶疏烟,今天就是叶疏烟册封的日子。
叶疏烟此刻本该和唐厉风在沛恩宫享受小别胜新婚的情致,怎的会在刚刚过了午膳的时候,来延年宫?
太后恨恨地看着董英,喝道:“还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进去避一避!”
董英也是纳闷儿,明明昨晚亲眼看着那叶疏烟溺毙在浴桶中,死不瞑目,他绝不会看错,也绝不会记错,难道昨晚的人,是替身不成?
可是,有没有出手,有没有成功,这都只有董英和叶疏烟两个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如今既然叶疏烟没有死,那么在太后看来,董英绝对没有出手,要不然,凭董英的身手和狠辣,怎么可能让叶疏烟活着?
这其中或有疑点,可是太后在气头上,加上六尚局里那一盘棋,她竟然输在了皇后的手里,此刻哪里还管什么疑点,对着董英便猛撒恶气。
董英听得太后叫他避一避,便急忙起身,退向了墙角的一个柱子后,借帷幔掩藏了身形。
这时,唐厉风携叶疏烟的手走进了慈云殿的正殿。
凌暖本来站在殿门外,像个木头似的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怕太后这一顿脾气殃及池鱼。
忽听见太监们在宫门处传报,说唐厉风和叶疏烟来了,凌暖的脸忽然一热,妒恨地看着殿门外走上来的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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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想起自己如今失去了凤印,又失去了对六尚局的掌控,叶疏烟这样的笑,根本就是在嘲讽她。
她也不怕唐厉风面子上过不去,她如今是面子里子都伤了个透,冷哼一声:“平身吧,哀家受不起贵妃这么大的礼。”
叶疏烟愣了一下,委屈地看了一眼唐厉风,然后叫柳广恩把那将近三十厘米厚的经书盒,双手接过,对太后说道:
“太后,臣妾在慈航斋,静心修行,抄经礼佛,为皇上祈福;不料太后病倒,臣妾却不能侍奉左右,心中焦急,唯有抄写《妙法莲华经》一部,为太后祝祷,希望太后早日康复、玉体安康。”
太后脸色依然是那么难看,甚至连正眼都不瞧叶疏烟。
唐厉风本来带着微笑,可是见叶疏烟如此诚心诚意地想要跟太后示好,太后却不领情,他也有些不悦。
咏蓝见叶疏烟跪在那儿,还抱着那么一大盒经书,不等太后吩咐,就急忙上前接过了这部《妙法莲华经》。
饶是唐厉风在身边,没有太后发话,叶疏烟也显得十分敬畏,不敢站起来。
咏蓝将那经书奉与太后,只见经书封面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翻开一页来看,叶疏烟为了让太后看得清楚,还特地把字体写大了不少。
看得出,抄写这经书是用了心思用了时间的,可是太后如今损兵折将,不见叶疏烟还好,见了她就更是怒火中烧。
唐厉风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后,似乎要看看太后到底什么时候才叫叶疏烟起来。
他也是在忍耐。
咏蓝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太后,叶疏烟还跪着呢。
太后冷冷横了叶疏烟一眼:“平身。”
叶疏烟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似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
唐厉风忙顺势扶住她:“怎么了?”
叶疏烟淡淡一笑:“没什么,皇上不必担心。许是昨晚臣妾受了点惊吓,后来没睡好的缘故,今日便有些头晕。”
“受了惊吓?慈航斋里出了什么事吗?”唐厉风有些意外。
叶疏烟淡淡看了太后一眼,笑了笑。
这笑容,直令太后心里发毛。
之前太后还怀疑董英没有动手,此刻见叶疏烟说受了惊吓,反倒相信董英确实出手了。
可是叶疏烟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董英杀死的到底是谁?
太后知道,只要此刻叶疏烟说出昨晚太后派董英行刺的事情,唐厉风便会立刻下令抓住董英,严加审问。
董英之所以能成为她的心腹,也是靠得住的,不会一用刑就招认,甚至还会一口咬定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可是,既然叶疏烟这么说,说不定已经保留了现场的一些证据,甚至就像董英担心的,他杀死的是叶疏烟的替身……
若是叶疏烟拿出证据来,就算不足以定董英的罪,不足以令唐厉风和太后决裂,但依然会让他对太后彻底失望。
太后如今兵败如山倒,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唯一能让她翻身的资本,就是唐厉风对她的孝顺和敬重。
就像柳广恩劝说的,她虽然没有了权力,但是依然是这宫里地位最崇高的女人,是皇帝的母亲。
母子亲情谁也改变不了,要紧的是,现在她必须缓和与儿子的关系。
所以她害怕,怕昨晚的刺杀之事被叶疏烟揭穿。
太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一贯独断专行,如今竟这么害怕叶疏烟拆穿她指使董英刺杀的事,也是讽刺了。
叶疏烟看着太后目露惊怕的神色,却还强自镇定,显然是怕她说出此事。
她忽然一笑,眸光锐利如刀,划过了太后的脸,转而看着唐厉风:“还不是仙石镇的那次事情,吓坏了臣妾,臣妾至今忘不掉当时的凶险。”
唐厉风没想到叶疏烟那次受到的惊吓,到如今还不曾释然,便安慰道:
“你放心,朕已派雍王押送胡老二等人回北冀国,到达之日,便就地正法,将人头送给了那卓皓天。”
叶疏烟愕然,原来唐烈云去北冀,不单单是将彩礼送去,还要就上次行刺的事,向卓皓天示威。
他身为大汉国的皇族,前往北冀国本就危险,这么做,一定会激怒卓皓天。
真不知道他这半个月来在北冀国是怎么度过的……
叶疏烟勉强一笑:“皇上不愧是圣君霸主,此番雍王为大汉国立威,卓皓天自知理亏,想必以后会乖觉不少。”
唐厉风朗声笑道:“不错,虽然刚看到那几个人的人头,卓皓天很是恼怒,但最后雍王还是顺利将这个危机化解,让卓皓天知道了咱们大汉国的厉害。”
听到叶疏烟竟然没有说出昨晚的刺杀之事,太后顿时轻松下来,只觉得头发里都是冷汗。
凌暖看着唐厉风对叶疏烟这样关心,这样亲密,双手拢在袖子里,几乎要掐烂了掌心。
这时她见太后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急忙上前扶住了太后的手臂,道:“太后,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太后在大悲大怒之后,又被叶疏烟吓得不轻,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便顺势说道:“哀家累了,皇帝和叶贵妃回去吧。”
说着,凌暖便忙扶起太后,咏蓝也上前搀着,三人往内殿而去。
唐厉风见太后看起来十分虚弱,便喊道:“董英何在?”
董英正躲在侧殿最偏僻的角落那柱子后,此刻听见皇帝传唤,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
刚才叶疏烟吓唬太后的话,董英也是听见的,他自知自己“杀了人”,虽然不知道被他溺死的是谁,但他笃定一定有这么一条死尸,所以比太后更加害怕。
这时候听见唐厉风传他,哪里能出来?
柳广恩向四周看了看,却见有人藏匿的柱子后,那帷幕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
他喝了一声:“谁?”
这时,董英才不得不走了出来,低着头拜见唐厉风:“奴才参见皇上、贵妃娘娘。”
叶疏烟略低了低头,只见董英的脸几乎被打成了猪头,掩口一笑:“董公公这是准备扮个关公给太后解闷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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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董英听得刺耳,抬头看了一眼叶疏烟,猛地想起昨晚水面下那通红的双眼,惊得急忙低下头去。
唐厉风却看出董英脸上是戒尺印,他知道太后脾气不好,可也没想到会这样对待一直跟随她的董英。
原来是董英被打了,不好意思让唐厉风、叶疏烟看见,所以才躲了起来。
“罢了,叫其他内监去传钟拾棋来为太后瞧瞧吧,顺便……也医治一下你的脸。”
唐厉风说罢,干咳了一声,拉住了叶疏烟的手,离开了延年宫。
出出入入都这样恩爱,令宫人们艳羡不已。
如今的叶疏烟,已经不怕任何人的议论,就算在太后面前,她照样秀恩爱,就更别说其他人。
当初她那样守规矩,不照样被人妒忌怨恨、被人背后算计?
既然如此,她何不就过得恣意一点。
登上龙辇时,她看了一眼肿着脸出来送唐厉风的董英,对董英颔首一笑,意味深长。
这一眼,这一笑,令董英想起了昨晚他亲手溺毙浴桶中、死不瞑目的那个女子。
一样的眼睛,但是此刻这目光中所包含的强势和慑人之气,和昨晚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她,绝不是一个人。
他又怎么会知道,若不是太后屡屡要夺叶疏烟的性命,她也不会这么快就脱胎换骨、尽显锋芒。
看着龙辇走远,董英便觉得背脊始终有一股寒意难以消退。
除非把那个尸体找出来,否则太后绝不会再相信他的忠诚。
可是,叶疏烟刚才为何没把此事抖出来,她甚至没有在唐厉风面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是叶疏烟想隐瞒此事,那么董英要想找到尸体,向太后证明自己确实动手了,这又谈何容易?
偌大的宫苑,哪里不能藏一个尸体?
心理学上有个很经典的案例,是说凶手在杀人之后,多数会回到案发现场。
有的,是怕自己留下了线索被抓到、再去清理一次;
还有人,是因为想要看看破案的几率有多大、自己是否安全,要不要潜逃。
甚至还有人会去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杀人了,因为很多人杀人的时候头脑不够清醒,怀疑是噩梦。
但像董英,他很肯定自己杀死了叶疏烟,可是叶疏烟却活着。
他又会不会回到慈航斋,去看一看呢?
……
傍晚。
沛恩宫,柔嘉殿。
唐厉风终于在心满意足之中,拥着叶疏烟娇美的身子睡着。
叶疏烟静静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他,却是丝毫睡意也没有。
刚才唐厉风情动时,她竟主动要求去温泉里鸳鸯浴,其实不是因为她太久没泡温泉,而是因为,她一想起他抱着凌暖的情景,就有点犯洁癖。
看着唐厉风什么都意识不到,连她这点小心思都不明白,她便觉得,不知道是自己演技太好了,还是他真的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政务上,竟毫无察觉。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他一旦知道了她是如此介意他碰过别的女人,只怕会龙颜震怒的。
这样的小心眼和计较,对于皇帝的妃嫔来说,简直是死罪,而且也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叶疏烟轻轻地将唐厉风健硕的手臂扳开,从床上走下来。
她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默默地道:
叶疏烟,你既然做得贵妃,将来在这后宫会拥有至高的地位,那便须拿出母仪天下的气度来。
皇后数年也得不到一滴雨露、一次宠幸,她尚且能忍受皇上有其他的女人,而你至少有皇上的宠爱,至少他把沛恩宫当成自己的家,难道你不比皇后强多了吗?
就算是皇上的人在别的宫,心还依然在你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仿佛是自己说服自己、安慰自己,但想完了这番话之后,心里确实比刚才好过了些。
试问这宫中,哪有一个女子不曾妒忌,又有谁,能免于这样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时刻?
她穿上了寝衣和单薄的锦袍,轻轻坐在了妆奁前,梳理着凌乱的头发。
眼看天就要黑了,过了今天,卓胜男就要进宫。
卓胜男尽屠山灵的事情,叶疏烟也已经听说了。
此女如此暴戾,将来争起宠来,还不知她要怎么闹。
可是为了大汉国和北冀国边境之安宁,为了唐厉风的宏图大业,叶疏烟什么委屈都要受。
她怔怔出了会儿神,却也还是要简单的梳妆一番,去为唐厉风安排晚膳。
打开了许久未碰过的妆奁,却发觉这些抽屉里都换上了崭新的首饰。
当初婕妤的头饰,如今她身为贵妃,已经不合服制,所以都换掉了。
一想到这个,她头皮一麻,连忙将旁边她从宫外就带来就妆奁打开,只见里面的东西也都换过。
她气息一滞,忙打开了那个妆奁的暗格,一抹红色映入眼帘,两颗相依相偎的蒲公英琉璃珠闪烁着流光,下面依然放着她从叶家带进宫的金器。
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唐厉风,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两颗珠子。
她已经丢了那么多东西,不能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丢了……
也许,走到生命的尽头,转身来看,唯有唐烈云亲手为她做的这个蒲公英琉璃珠平安结,能证明她这辈子,是如此被人无欲无求的痴爱过……
穿戴好之后,她走出了寝殿。
童九儿、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在殿外,还有安沫和宁雅。
叶疏烟出来后,便轻轻关上了殿门。
“娘娘,皇上睡着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准备晚膳?”祝怜月轻声问道。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至少也要睡半个时辰,便道:
“不急,先让小厨房把不怕等的菜准备好吧,除了皇上爱吃的之外,在给我准备两个清淡的菜色,吃惯了素斋,还不想沾荤腥。”
祝怜月和楚慕妍就忙去安排晚膳。
这时,叶疏烟看到柳广恩依然和往常一样,守在殿外,时刻都保持着警惕。
看见柳广恩,叶疏烟便想起上次出宫时,在唐厉风遇刺之后,他和叶疏烟一样相信雍王唐烈云,看来他不是个愚忠之人,很有主见。
她走出了柔嘉殿,来到柳广恩身边,道:“柳公公,太阳落山了,殿外很冷,你怎么也不进殿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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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见叶疏烟穿着一身素雅的简装走出来,便向她一拜:
“天气是冷,奴才是习武之人,还守得住,可是贵妃娘娘您穿得却太单薄了。”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身边不喜欢用太多暗卫,所以柳广恩的护卫职责就更重。
她微微一笑:“可是我却不觉得冷,沛恩宫比慈航斋暖和多了。这会儿没什么食欲,想是午膳吃的多了些,想到花园里散散步、消消食,可是花园黑暗空寂,不知柳公公能否给我壮壮胆?”
柳广恩笑了笑:“那奴才就陪娘娘走一走吧。”说着,便跟随在叶疏烟身后,走下了玉阶。
叶疏烟说的不错,也不知道是沛恩宫人气旺所以觉得温暖,还是那慈航斋四周树木成荫、又在空旷的风口上,所以沛恩宫比起慈航斋,确实温度要高一些。
此刻湖面上波光粼粼,傍晚的风虽然还没有刺骨的感觉,但也是快要吹透叶疏烟的衣衫。
这样的时候,她还要出来散步,柳广恩意识到,可能是有话不便在人前说。
他一直都保持沉默,只等叶疏烟开口。
等走到了那个双人秋千处,叶疏烟站住了脚步,转身道:“柳大哥必定猜到,我有话对你说吧。”
柳广恩再次听见这样的称呼,心头一热。
出游的时候,为了掩饰唐厉风的身份,所以只能称唐厉风为厉大人,称叶疏烟为叶公子。
因此唐厉风身边保护的人,自然也就不能称为“公公”,否则就露馅了。
所以为了称呼上的方便,叶疏烟就叫柳广恩为“柳大哥”。
可如今已经回宫,她身份又不同往日,已经贵为四妃之首、一品贵妃,还能这样叫柳广恩,让柳广恩很是意外。
他忙垂首道:“但凭娘娘吩咐。”
柳广恩是唐厉风的心腹,大部分时候都伺候在唐厉风的身旁,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叶疏烟更为了解。
出宫巡游之时,二人恰好就因为雍王而产生了一丝默契。
当时,柳广恩在唐厉风面前为唐烈云求情都没用,可是叶疏烟却能说服他,让他飞鸽传书给唐烈云,让唐烈云率御林军护驾。
柳广恩相信,这整个后宫的妃嫔,除了叶疏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一是因为,她足够得唐厉风信任;
二是因为,她相信雍王不会反叛,同时愿意为了维护唐厉风和雍王的兄弟之情,强出这个头。
忠肝义胆的人,柳广恩见得多了,可是一个女子,也能做到如此,而且不惧因此激怒圣颜,便觉得难得。
那时候柳广恩便对叶疏烟有了一些好感,所以现在,哪怕不是因为主仆关系,只要叶疏烟有什么事情要柳广恩帮忙,他也很愿意伸出援手。
叶疏烟笑了笑,压低了嗓音,说道:“昨晚,有人潜入慈航斋里我的房间,杀了我。”
柳广恩闻言,惊愕地看着叶疏烟,下意识看了看叶疏烟脚下的影子,苦笑道:“娘娘怎么……跟奴才开这样的玩笑?”
叶疏烟收敛了笑意,坐在了秋千上,静静地说道: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和柳大哥开玩笑呢?当时我正在沐浴,可是因为太累睡着了。刺客便趁机潜入我房中,把炭炉里放进了许多劣质木炭,本想让我中炭毒而死,可惜我冻醒了。见此计不成,刺客便强行把我按进了浴桶中。如果不是我水性好,潜水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得多,装成了溺毙而死不瞑目的样子,你说,他不是就已经杀了我么?”
柳广恩一听,眉头紧皱:“这……是奴才疏忽,没想到娘娘会遭遇这样的危险,请娘娘降罪……”
叶疏烟笑了笑:“我不是为了降罪于你才叫你来的。”
柳广恩有些不明白叶疏烟的意思,猜测道:“那么,娘娘是要奴才暗查这刺客是谁?”
叶疏烟摇了摇头:“不必查。此人笃定昨晚已经杀死了我,可今天看到我还活着,多半会再去慈航斋。一来去看可否留存证据,二来想找到被他‘杀死’的那个死尸藏在哪儿了,好向背后主使表明自己确实动手,而非不忠。”
柳广恩恍然:“娘娘果然心思缜密,奴才立刻派御林军埋伏在慈航斋外,围捕此人,找出元凶,为娘娘除去心腹大患。”
叶疏烟轻轻荡着秋千,目光清冷地看着天边的月牙儿:
“为免皇上为难,我并不打算追究此事。柳大哥只需要看清楚此人是谁、记住此事,将来我若有需要时,若柳大哥能帮我在皇上面前提一句,那便感激不尽了。”
柳广恩见叶疏烟说不想让唐厉风为难,而且不追究,便意识到,叶疏烟可能已经知道此人是谁。
回想这宫里频频与叶疏烟为难的,柳广恩心里也渐渐明朗。
虽然叶疏烟只是让柳广恩去查明此人的身份,但柳广恩却深知,若不敲山震虎,这样的危机,以后还是会出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说道:“好,奴才便亲自去等这个人,娘娘放心。”
叶疏烟看了一眼柳广恩,见他目露杀机,便肃容道:“别打草惊蛇,否则此事闹大了,皇上会很难过。”
柳广恩见叶疏烟看透了他的想法,且又是因为顾及唐厉风的感受,宁可放过凶手,他着实佩服她的忍耐力和气度。
“是,奴才遵命。”
叶疏烟站起来,微微一笑:“以后若无外人时,柳大哥就不要自称奴才了,我从没当你是奴才,只希望能多个朋友。”
柳广恩见叶疏烟如此豪爽直接,便也不拒绝,有些不习惯地笑了笑:“是,我……我记住了。”
叶疏烟见他果然是在皇帝身边待得太久,不用谦称就不会说话,不禁莞尔一笑:“习惯了就好。”
说完这番话,柳广恩自安排了御林军加强了在沛恩宫的巡逻,他则借口说去后面的侧殿工房里休息,但却穿上了夜行衣,往慈航斋而去。
晚膳之后,又有几封加急文书送入崇政殿,唐厉风便回崇政殿去了。
这时,林峥赶着送来了药膳汤,又为叶疏烟把了把脉,叮嘱道:
“娘娘这几天正适合受孕,下官会调整一下药膳汤的配方和剂量,时间上也改为每日就寝时服用,另外,未经下官看过的物品,娘娘一概要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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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六尚局昨天的考核出榜的日子,出榜之后,成绩优异者,前二十四名,便可参加民意选举。
从这二十四人之中,选出除尚宫之位以外的新任尚级、司级、典级女官。
这样的场合,叶疏烟身为如今六尚局唯一的尚宫大人,不能不到场。
刚刚穿戴好,看看外面的天色也已经亮了起来,叶疏烟知道时辰差不多了,便叫童九儿备轿辇。
祝怜月急忙奉上一碗羹汤:“喝点羹汤垫垫肚子吧,不然待会儿要是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你就得饿一早上。”
叶疏烟捧起碗来,小心用汤匙舀起喝了,还没等她把这羹汤喝完,只听童九儿来禀报,崔莹在殿外求见。
上次见崔莹,还是出宫之前,崔莹过来给叶疏烟她们三个送男装。
数日前为了册封礼而布置沛恩宫,崔莹也来过,不过那时叶疏烟还在慈航斋。
“快请崔司制进来。”叶疏烟惊喜地道。
崔莹走进来时,带着两个女史,她们二人也是叶疏烟当初在尚功局时认识的。
故人相见,自是亲切,依礼拜见之后,崔莹和二位典制则先奉上了四套女式朝服,叶疏烟便叫众人落座。
崔莹坐下之后,说道:“启禀贵妃娘娘,这就是之前奴婢向您提过,皇上让司制房给您做的朝服,您先试试看,如果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奴婢再改过。”
祝怜月和楚慕妍上前接过,只见这朝服与官员上朝所穿戴的一样,质地花纹毫无差别,只是帽子上的饰物略有差别,而腰带也是女式的,典雅精致。
叶疏烟见了很是喜欢,当即就换上了。
司制房的手工自不必说,官服十分合体。
崔莹在旁看着祝怜月和楚慕妍服侍叶疏烟换好了官服,笑道:“娘娘真是倾国倾城,这穿上了偏向男性风格的官服,更是英姿飒爽。”
“崔姐姐过奖了。”叶疏烟拉住了崔莹的手:“姐姐在尚功局默默无闻这么多年,这次考核,必能脱颖而出。”
崔莹见叶疏烟如今已经是贵妃,却还和从前一样,完全没变,她欣慰一笑:
“借娘娘吉言,但愿如此。如今郑尚宫畏罪自尽,六尚局又面临新旧更替的时候,还需娘娘主持,不知娘娘何时正式赴任呢?”
现在叶疏烟是唯一的尚宫,但是又皇后和江燕来在六尚局主持,其实并不是太需要叶疏烟。
只是崔莹能想到提醒叶疏烟尽快去赴任,这话怕也是有些意思的。
叶疏烟携崔莹的手,走到了寝殿的内殿里,旁边无人,她这才说道:“依姐姐看来,我该何时去赴任?”
崔莹并不知道皇后和叶疏烟联手安排了六尚局这次大变动,还以为是皇后和江燕来的筹谋,所以颇有些担忧:
“昨日皇后组织六尚局所有人员考核,今天便要民意选举,这时候,娘娘若是不出面,将来要安排六尚局的事务,多有不便,不如……娘娘今天就去吧。”
叶疏烟见崔莹竟然对她如此推心置腹,更是觉得当初自己没有信错人。
“莹姐姐当初对疏烟多有照顾,若不是姐姐,很多危机我都躲不过,哪里还有今天。”
崔莹慨叹一声:“娘娘当初一进尚功局便锋芒毕露、引人妒恨忌惮,可奴婢却很佩服娘娘的睿智和才能,很有结交、学习之心。且娘娘无论地位高低,对奴婢始终以姐妹之情相待,多次将大事托付,奴婢也喜娘娘这般直率坦荡之人,所以能帮则帮。说到底,其实也是缘分使然。”
叶疏烟动容道:“是啊,缘分使然,更难能可贵的是,姐姐今时今日,还能来提醒我,前往六尚局赴任。”
崔莹听了,惭愧地一笑:“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娘娘是觉得,奴婢身为皇后布置在龙尚功身边的内应,本该对皇后效忠,所以没有想到我会提醒您去赴任。”
叶疏烟见崔莹直截了当,也便不隐藏自己的想法,去倒了一杯茶,端给崔莹:
“就凭莹姐姐在六尚局的资历,又有江司记的提拔、皇后娘娘重用,必定能坐上尚功之位,统率尚功局,将来只怕我也少不得劳烦姐姐配合。我心中只盼,无论是为谁办事,咱们姐妹能亲厚如故。今日见姐姐前来提醒我赴任,我便知道姐姐依然没变。”
崔莹喝了一口茶,说道:“皇后对我家有恩,奴婢为她做内应,算是报答。太后恶毒,郑尚宫霸道,有这样的人在,六尚局里只要不投靠她们的人,都不好过。如今虽说太后的党羽很快就会被皇后娘娘肃清,可若是没有娘娘住持六尚局的大局,不久之后,皇后也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太后,江司记也就成了另外一个郑尚宫,又是一个轮回。那我们帮她推倒太后,还有什么意义呢?”
听了这番话,叶疏烟颇为震撼。
要说崔莹平时绝不是一个多嘴多话的人,所以叶疏烟再与她交好,也都是萍水之交,从没问过她为何会对皇后效忠,只以为是利益驱使。
此刻才知道,原来崔莹是为了报恩,也为了能除掉专横霸道的太后的爪牙。
现在郑尚宫虽死,但皇后做起事来的雷霆手段和狠毒程度,看来早晚也不亚于太后。
所以崔莹也预料到,如果皇后趁此机会提拔起一群得力的心腹,又是一手遮天的局面。
而只有叶疏烟才能和皇后分庭抗礼。
叶疏烟望着崔莹,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在软榻上一起坐下:
“莹姐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以前那种局面再出现。刚才我已经决定今天就去六尚局了,这次考核选拔、优胜劣汰的点子,其实也是我向皇后提出的。”
“是娘娘?”崔莹惊讶地看着叶疏烟,恍然大悟,笑道:
“怪不得这次皇后对付太后的招数如此奇怪,不但新奇有效,而且让太后防不胜防,这不像是皇后的手笔。想不到,是娘娘的主意……”
叶疏烟和崔莹各自表明了立场,也就更加信任彼此:
“嗯,太后将我变相禁足于慈航斋,就是要架空我,还想让妃嫔们借机争宠,我不能不反击,所以也必须联合皇后。但是,皇后的野心我很清楚,只是如今卓胜男入宫,后宫形势不明,我和皇后联手很有必要。莹姐姐,你有主见、有良知,你若能担任尚功之职,我也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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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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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听完叶疏烟的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大家都只看到娘娘人前风光,想不到背后却是如此的刀光剑影……这要是换了别人,在太后面前早就一败涂地了。”
叶疏烟淡淡一笑:“这些危机毕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已不值得再提,今天莹姐姐的情谊,疏烟铭记于心,请莹姐姐先行,疏烟随后就到六尚局。”
说着,让童九儿恭恭敬敬将崔莹送出了沛恩宫。
祝怜月本来准备了赏钱,但是叶疏烟没有让祝怜月将赏钱交给崔莹。
既然是朋友,再给赏钱就不合适了。
有心答谢她的这份情,可以用其他的方法。
“走吧,”叶疏烟重新理了理身上这身威风凛凛、英气逼人的朝服,说道:“去六尚局。”
童九儿急忙上前扶住了叶疏烟的手,扶她走下玉阶、登上轿辇。
楚慕妍和祝怜月手捧暖炉和暖袖奉上,然后随侍左右。
安沫、宁雅、及平素在柔嘉殿伺候的两个宫女,四人则提着百花香炉,走在轿辇前方。
平素不喜欢摆任何排场的叶疏烟,从今天开始也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贵妃就是贵妃,出行的仪仗关乎皇家的体面。
来到六尚局时,太阳才刚刚出来,日光洒下一片金沙,六尚局的殿顶都闪耀着五彩的光辉。
在尚宫局的门口,已经有零星的几个人守着即将挂上考核名次榜的那面红墙,还在议论纷纷。
而那红墙下,便早早搭好了一个台子,看来今天的选举就会在这里进行。
叶疏烟命人在此放下了轿辇,也没有传报,童九儿当先开路,祝怜月和楚慕妍随着叶疏烟走进了尚宫局。
这时,江燕来正在吩咐众人,选举的时候各司其职。
忽见到身穿官服的人走进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朝中那位年轻的大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多时未见的叶疏烟。
江燕来面露喜色,率众女官迎上前来,在叶疏烟面前一起拜倒:“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
叶疏烟急忙将江燕来扶起:“燕来姑姑快快请起。”
此时,跟着叶疏烟祝怜月、楚慕妍便也向江燕来微微颔首,按照品级,这礼数自然不对,但按照她们身为贵妃心腹的身份,她们能拜见江燕来,已经算不错了。
江燕来微笑着站起身来,对祝怜月和楚慕妍颔首回礼,看到叶疏烟穿着官服,羡慕得紧:
“奴婢这两天忙于考核的事,还未恭喜娘娘册封贵妃之喜,望娘娘莫怪。”
“怎么会呢,”叶疏烟淡淡一笑:“姑姑劳苦功高,如今郑尚宫之位空悬,想来姑姑真的可以得偿所愿,收获芬芳满怀了。”
她慧黠的目光,望着江燕来,她说的,乃是江燕来当初引领四个落选秀女去教习馆的时候,对江燕来所说过的话。
这话,祝怜月记得很清楚,如今想起刚刚落选、进入教习馆的情形,只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
江燕来当时有心笼络叶疏烟,便说宫里的风最是凛冽,她不过是惜花之人,只愿能呵护草木熬过冷秋严冬,图个春来赏心悦目罢了。
而叶疏烟则当即表态,回答她:“那奴婢便祝愿姑姑,来年花发灿烂时,收获芬芳满怀。”
如今,叶疏烟却是做到了这一点,虽然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和皇后联合,但是别人不知道,江燕来自己心里却明白,若非借着叶疏烟这股东风,皇后不会这么快成事。
当初江燕来将入宫仅数月的叶疏烟丢在了尚功局,一开始也有试探她能力的成分,所以龙尚功处罚叶疏烟的时候,除了崔莹曾手下留情之外,江燕来并没有为叶疏烟出面。
而崔莹暗示西侧房的疑点,让叶疏烟她们去调查,这也纯属利用她们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谁又能料得到,叶疏烟会成为皇帝的宠妃,地位一步步迅速攀升?
“奴婢不敢,当日对娘娘夸下海口,却不想最终还是奴婢借了娘娘的光。若是当初燕来有何得罪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叶疏烟拍了拍江燕来的手,小声道:
“选秀的时候,多得姑姑照拂,而大皇子璎珞一案,若不是姑姑深夜去叫起了皇后娘娘,要么慕妍被打成废人,要么她招出我来,我们同归于尽。姑姑此恩,疏烟永远不会忘记。”
江燕来听了,淡淡一笑,看着叶疏烟。
想不到她今时今日这般高贵的身份,还能记得当初的滴水之恩。
皇后那次出手,其实还是冲着龙尚功和屠司正来的,救人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叶疏烟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
一般人都是只记仇,不记恩,飞黄腾达之后多是忘恩负义的,难道叶疏烟真的会知恩图报?
江燕来当然不信。
她是皇后的人,而且也深知将来皇后要除掉叶疏烟;
既然她马上要和叶疏烟同为尚宫,难免会暗地里争夺统率六尚局的权力。
所以,哪怕叶疏烟说的话是真心话,江燕来也不能相信,因为她不能对叶疏烟有一点好感和恻隐之心。
敌人,就是敌人。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也不过是小事一桩,难为娘娘还记得。对了,这选举还有一刻才开始,娘娘请到尚宫房中稍等片刻,皇后娘娘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亮的笑声,从殿外传来:“不是马上,本宫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说着,皇后便在秦公公的搀扶下,从殿外走进,笑微微走到了叶疏烟、江燕来的面前。
“妹妹见过姐姐。”叶疏烟倾身一拜。
皇后笑得灿烂,拉住了叶疏烟的手:
“自家姐妹,不必拘礼,来,妹妹兼任尚宫以后,还没有来过尚宫局吧?如今一身正五品尚宫官服,坐在尚宫之位上,必定比郑尚宫威风得多。”
说着就要让叶疏烟坐在尚宫位上。
叶疏烟急忙道:“姐姐在这里,妹妹怎么敢坐在朝南之位上?姐姐还是莫要开玩笑,稍后选举必定热闹,妹妹只是来凑凑热闹而已。稍后等燕来姑姑中选了尚宫之位,那才值得恭贺呢。”
皇后看了一眼江燕来,微微一笑,只觉得这尚宫之位,她势在必得,毫无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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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两位司记房的典记便将昨天考核的榜单抬了出来。
之所以用抬的,是因为六尚局每一局中选出了综合成绩优异的前九名,出榜人数便有五十四人之多。
各局所有成员一起到场,按照榜上的参选名单,匿名投票,选出本局的一位尚级、四位司级、四位典级女官。
江燕来与叶疏烟谦让一番之后,叶疏烟还是坚持让江燕来上台主持,她自己则和皇后并列坐在一侧,观看出榜结果和选举过程。
就在尚宫局的人在悬挂榜单时,列队站在台下的女官们却悄声议论着。
只要换了新的上司,大部分人都会先看看新上司的面相是否和气,才知道往后是更加谨慎,还是能喘口气。
“你们看,皇后娘娘好和蔼的样子,一定比太后和郑尚宫好相与,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了……”
而有的人,却永远都是那么悲观:
“别做梦了,宫规严苛,无论是后宫还是六尚局都一样。你们看看,皇后掌凤印却不得皇上的宠爱,而贵妃却盛宠至极,所以皇上才钦赐贵妃之玺给她。如今二人一同管制六尚局,谁主谁辅还不一定。”
“也是这个理儿,往后六尚局两个上司,这个说往东,那个说往西,更难伺候,难做的只会是咱们……”
这么一说,大家都有些害怕。
自从郑尚宫一死,六尚局便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害怕变成皇后和叶疏烟争斗的牺牲品,两面难做人。
这时,先前很乐观的那位女官便觉得这些人杞人忧天:
“看你们吓的,你们瞧瞧皇后娘娘和叶贵妃同时出席,二人这般和睦亲近,哪儿会斗来斗去、殃及池鱼啊?叶贵妃的能力,当初大家有目共睹,我倒觉得,由她统率六尚局,六尚局必定多立奇功,名声大噪。”
“这倒是……”
“没错没错……”
“走着看吧。”
下面的人小声议论着,台上已经挂好了六卷写着名单的布帛。
叶疏烟瞧了一眼,尚宫局的名单,第一位便是江燕来,看来江燕来做尚宫,是肯定的了。
下面的八位之中,有两个是皇后的人,有五个是段嬷嬷写的中立派。
而还有一个叶疏烟没听过名字的,本是从八品女史。
看来,这次考核,果然能够从默默无闻的底层,选拔出良才。
叶疏烟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尚仪局。
第一名,竟然是当初教她们学针黹的贞姑姑。
这个教习馆负责教导新进宫人的任务,所以按照职司,管理教习馆的贞姑姑当属尚仪局。
这贞姑姑原名叫韦贞,虽然她教习的主要科目是针黹,但是在教习馆呆了这么多年,技能却远远不止在针黹一项上。
她虽然沉默寡言,颇为严厉,但见识却也不凡,所以此次脱颖而出,成为尚仪局的第一名,让人意想不到。
再看第二位,这名字更加令叶疏烟心里乐开花。
就连她身后的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很高兴,悄声说道:“娘娘你看,是寒晴。”
吕寒晴。
这个书香气十足的官家小姐,经过了半年多的历练,由从八品女史晋升为七品典仪,掌管彤史的记录。
如今更是以仅次于老师的成绩出线,确实不易,可见她平时有多踏实好学,多有上进心。
余下的,有三位是皇后的人,三位是中立派。
还有一位,是原来太后的人,只是原职并不高,不是郑尚宫手下的主力,若继续用,得防着她继续做无间道……
一张张榜单看下去,叶疏烟和皇后都频频点头,对此次筛选过后的人员十分满意,因为太后的势力,去了十之八九。
这次的考核,是叶疏烟和皇后同掌统率六宫大权之后的第一次合作,也是她们结成联盟之后,第一次分享胜利果实。
这滋味本来是很甜的,可是六尚局里再怎么热闹,她俩都不会忘了,今天也是卓胜男册封皇贵妃的日子。
她的册封,威胁到皇后的地位,也凌驾于叶疏烟之上,反倒令二人心里有了同样的酸楚之感。
卓胜男将来的威胁会达到如何的地步,谁也不知道,所以叶疏烟才会和皇后愈加团结,以压制卓胜男。
这也正是唐厉风当初让她们共同掌权的原因。
叶疏烟想着如今的情势,只觉得宫里的形势越来越复杂,不过她只要把握好六尚局这边,以及宫外的事务,就算很好了。
至于其他……
念及今夜卓胜男就要承宠……那已经不是叶疏烟想管就能管的事。
接下来,一场沸腾人心的民意选举就开始了。
投票和唱票的过程,在尚宫局众女史的维持之下,倒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到了最后,江燕来众望所归成为替代郑尚宫的新任尚宫。
贞姑姑则成为新任的韦尚仪,而吕寒晴,她学识广博、人缘也很好,所以竟被选举成为了司仪。
叶疏烟望着登台接受大家祝贺的贞姑姑和吕寒晴,在台子的一侧微笑着,默默地祝福她们。
本以为选举完了,今天的事情就尘埃落定,谁知就在选举结束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禀报,说工部侍郎苏大人求见。
皇后和叶疏烟相视一眼,均不知道苏怡睿为何来此。
二人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只见苏怡睿率领着一班内监,抬着几口大箱子,小心翼翼,生怕摔了似的,一路走上了台子。
苏怡睿很久没见过叶疏烟,此刻相见,险些失声唤她师父。
“臣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皇后和叶疏烟同时抬手,让苏怡睿平身。
这时候,叶疏烟和祝怜月不约而同地看向楚慕妍,只见楚慕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看着苏怡睿,俏脸也不知不觉红了起来,可是苏怡睿却没有看她,她眉头一皱,嘟起了嘴。
祝怜月笑了笑,撞撞楚慕妍的胳膊:“看谁呢?”
楚慕妍收回目光,一看叶疏烟和祝怜月玩味的神情,急忙作抬头看乌鸦飞过状:“没啊,我是看这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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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跟在后面,见叶疏烟和苏怡睿神情都很严肃,便不敢近前打扰。
苏怡睿走了半天,忽然问道:
“师父,是不是咱们大汉国强大到不用再担心北冀国和辽国的时候,这个卓胜男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叶疏烟侧头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眼神异常热切。
“你愿意帮我,是吗?”叶疏烟忽然止住了脚步,沉声问道。
苏怡睿也站住了,微微低头看着叶疏烟,肃容道:
“是,我愿意!我没办法看着师父受别人一星半点的委屈而不管。”
叶疏烟眼底热热的,她忍住了心酸,勉强笑道:“想不到无意中捡到的徒弟,会对我这样好。”
苏怡睿见她眼睛红红的,心里突突乱跳:
“师父,你可千万别哭……我最受不了我喜欢的女人哭……”
此言一出,叶疏烟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她的脸顿时红了,简直有些惊恐。
苏怡睿根本没过脑子就说出了那句话,是因为他确实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哭,因为只要他的心上人一落泪,他就会有生理反应……
所以刚才他是真的怕叶疏烟会流眼泪,他总不能对自己的师父、当今皇帝的贵妃有反应吧?
如果说当初他流连花丛的行为是禽兽的话,那么对自己师父起邪心就是禽兽不如。
他急忙笑着解释道:“喜欢,就是不讨厌的意思……”
叶疏烟见他忽然又嬉皮笑脸的,也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干脆一概当成玩笑话。
“整天口没遮拦,胡言乱语,多少毛病都改了,唯独这一件改不了吗?”
苏怡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哎呀,人不开玩笑会死的,师父,就算怡睿有一百句话是玩笑话,可是刚才那句,绝对真心。我必须帮你!”
有苏怡睿这句话,叶疏烟就安心多了。
“苏怡睿,你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今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皇上完成富国强兵的目标。如果你真的要帮我,就请你从今天开始,以此为目标,以成为大汉国的计相为目标。”
自唐代开始,称拜相的计臣为计相。
计相,即为掌管财政大权的大臣,所管辖的范围,包括盐铁、度支、户部这三司,也称为三司使。
而在大汉国开国初期,虽然还没有出现能掌控三司的合适人选,但对这三司使的只能已有规定。
计相就是直接听命于皇帝,这个职位的存在,对于中央集权下皇帝掌控财权,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苏怡睿曾经因为是太后一族,而被唐厉风忌惮,以至于投闲置散多年,从不插手任何政务。
若不是叶疏烟发现他在工程这方面的天赋,他还浑浑噩噩的做他的纨绔子弟,整天醉生梦死。
他本没有什么野心,就是愿意跟着叶疏烟多学些工程方面的本事,能够在工部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自己有存在的价值。
可是听到叶疏烟说,要帮她,就要以成为大汉国的计相为目标,他不禁有些血上脑门的感觉。
“师……师父,计相是掌管盐铁、度支、户部这三司的重要职位,皇上他能让我苏家的人任职这样的职位?”
苏怡睿虽然嘴上不忍心打击叶疏烟的热情,但心里却暗道:别做梦了,苏家人不可能得到重用的。
就算他自己也想达到叶疏烟说的那个地步,但是只要他还姓苏,这一切似乎都是空想。
叶疏烟知道苏怡睿当初被唐厉风刻意压制他在朝中的发展,所以并不敢流露出太大的野心和抱负,怕触及皇帝的底线。
她淡淡一笑:“盛极一时的唐朝,被安史之乱大伤元气。当时任朔方节度使的大将郭子仪,八年平叛,建立奇功。天下因有郭子仪而安享太平二十多年。此人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怡睿看着叶疏烟从容的笑意,想起自己看过的史书中,对于郭子仪此人的评价,心里豁然明朗。
“为人臣,他忠贯日月,从无二心,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为将领,他恩威并施,将士爱戴;对同僚,他府门大开,毫无门第之见,来者皆友,正直坦荡……师父的意思是,只要我进退有度、忠心于皇上、于大汉国,就能消除皇上对苏氏的猜忌,对我委以重任?”
叶疏烟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但是不愿把更多的要求强加给现在毫无准备的苏怡睿,怕他未必能顶得住压力。
她点了点头:“不单如此,你还有我呢,这是你和我共同的目标。你若是觉得太难,就趁早别叫我师父。”
苏怡睿见叶疏烟来真的,急忙道:“不难不难,有师父在,上刀山下油锅,怡睿也敢去。”
叶疏烟从前扶持苏怡睿,也曾考虑过,如果今后他足够争气,有所成就,那就算是她在朝中的势力之一,以此和皇后的家族及势力抗衡,怕就怕,这苏怡睿懒散惯了,不争气。
通过青花瓷这件事看来,苏怡睿绝对是得到机会就会发狠的人,这匹千里马真是被圈在马厩里憋得急了。
叶疏烟微微一笑:“好,那你此刻便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苏怡睿看着叶疏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子,为何时时刻刻都一副成竹在胸、部署周祥的样子,简直是高深莫测。
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忙问道:“什么地方?”
“皇家苑囿。”叶疏烟淡淡地道。
苏怡睿眉毛一挑:“那不是之前北冀公主住的地方吗?她此刻怕是已经进宫了,师父怎么还要去那里?”
提及卓胜男,叶疏烟咬了咬牙,好不容易借今早繁忙的事务忘记的事情,却又被苏怡睿提起。
“与她无关。”她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皇上在皇家苑囿里,分出了十亩良田给我,从近日起,我要秘密培植反季生长的中原棉种。这些事我自己做不来,需要你的配合。”
苏怡睿闻言,心里顿时翻江倒海,已不是惊愕佩服能够形容的。
“师父说的是,去年冬天司制房所做的冬衣里那种填充的棉花?那不是西域物种吗?如此春寒料峭的中原,难道也能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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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也知道不按照节气种植,培植成功的几率会比春暖花开时的几率更小。
可是如果在三四月开始培植,那么就算成功,也只能是八九月开始采摘,一直到年底,那么这一年就又过去了。
想到面对卓胜男一天都痛苦,她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帮唐厉风让大汉国富强起来。
也唯有兵强马壮,资金雄厚,唐厉风才会挥师北上,荡平北冀国。
那一天或许还远,但若是从现在就开始努力,它就会越来越近。
“嗯,你看着吧,我有我的办法。”
叶疏烟笃定现在种植没有问题,因为在现代,多得是种植反季作物的办法。
苏怡睿叹了口气,又是羡慕,又是自卑:“师父这样忠君为国,且又有如此的能力和魄力,真是让怡睿自愧不如……”
叶疏烟笑了笑:“不许你再这样妄自菲薄。你从前无所事事,只因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但从我开始筹划食油署的事情开始,你就已经参与进来,而且越做越好,有你在,许多我不能做的事,你都可以帮我做。你我看似联手,但实则都是从无到有,一起起步。你叫我师父,是我的福气,就像这次册立贵妃的事,我就要多谢你。”
苏怡睿赧然一笑:“好,妄自菲薄的话,从此我再也不说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从六尚局沿着往东的宫道走到了宣佑门。
六尚局离东承天门最近,所以要经过中间这一层的宣佑门,去往东承天门。
这是叶疏烟以前去工部的工事场的必经之路。
这时候,宫道边高墙内的梅园,梅花开得依旧很好,只是没有最冷的时候那样灿烂了。
叶疏烟望着墙内的红梅,想起那时她在工事场外重遇唐烈云,他便是翻过墙去,采了一支送她。
不过当时她根本不敢接受,他拿着那束红梅,花瓣零落在整条宫道上……
“越冷的时候,梅花开得越好。如今已是冬末,马上就要立春,这梅花却萎靡下来了。不过师父要是喜欢赏梅,皇家苑囿里还有一片,那里比宫里冷些,梅花的花季反倒长几天。”
苏怡睿看到叶疏烟失神地看着园内的梅花,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但这件事,唯有楚慕妍最清楚,因为前几天在慈航斋的密林里,叶疏烟才告诉了她。
祝怜月虽然在这里被唐烈云认错,但并不知道他折梅相送的往事。
楚慕妍怕叶疏烟再想起唐烈云,便走上前,说道:“娘娘,年复一年,花落花开,总有更好的风景等着您呢。”
叶疏烟知道楚慕妍的意思,便微笑点头:“是啊,待会儿从皇家苑囿回来的时候,你跟着怡睿去帮我摘几束最美的梅花回来吧。”
楚慕妍看了苏怡睿一眼,生怕祝怜月和叶疏烟再说她恨嫁,急忙道:“我……我自去摘给娘娘就是,干什么要和他一起,难道我看不出美丑么?”
苏怡睿见楚慕妍只要是一见到他就没有一句客气话,忍不住道:
“我说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啊,你知道皇家苑囿里的梅园有多大吗,进去迷路了可别赖我。还有,花枝长得好的都在高处,就算你能上去,摘了再下来,花也被树枝刮光了。本大人肯陪你去,那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话还没说完,楚慕妍就恼了:“我说苏师侄,你别丫头长丫头短的,我是你师叔,没规矩!”
苏怡睿早就忘了这件事,想不到楚慕妍的记性这么好。
叶疏烟见他们俩真是上辈子的冤家,见了面一句话就要吵起来,无奈地一笑:
“慕妍,你怎么能说我徒弟没规矩呢?这不就是间接说我这个当师父的没有教导好他吗?”
楚慕妍不知道叶疏烟存心想撮合她和苏怡睿,便接着叶疏烟的话,横了苏怡睿一眼:
“不是我说的,是本来就是啊,他眼里只有你这个师父,完全不把我和怜月这两个师叔放在眼里。一声师叔而已,叫了能掉两斤肉么?”
苏怡睿看着叶疏烟,一副求饶的神情,只希望叶疏烟别让他叫这俩小丫头为师叔。
叶疏烟却掩口一笑:“徒儿,你要是不想让师父被人说是个不懂得立规矩、护短的人,今日就干干脆脆叫一声吧?”
苏怡睿一听,看着得意洋洋的楚慕妍和忍不住笑意的祝怜月,又不能恼,又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耍赖逃过,一张脸憋得通红,才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句话来。
“祝师叔,楚师叔……”
声如蚊蚋,若不是这宫道上安静,简直不可能听见。
楚慕妍开心地一笑:“师侄乖--”
苏怡睿瞪着她,嘴角抽了抽,简直想咬她一口。
“那待会儿,怡睿就陪着你楚师叔一起去折梅吧,千万别让她在梅林里迷路,也别让她登高,摔着了唯你是问。”
叶疏烟淡淡一笑,吩咐苏怡睿道。
苏怡睿极为不痛快地答应,不知道叶疏烟为什么对楚慕妍和祝怜月这么好。
但祝怜月却看出来了,叶疏烟这根本是想让苏怡睿和楚慕妍有独处的机会。
楚慕妍这个人最是嘴硬,要让她承认喜欢苏怡睿,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是没有叶疏烟和祝怜月在场,她才能直面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
她性格的可贵之处在于直爽、有义气,而且本身容貌也很不错,若是多和苏怡睿相处,说不定会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机会是给他们创造了,能不能成就一对佳偶,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出了宫,叶疏烟只带了童九儿、祝怜月、楚慕妍三个人,和苏怡睿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里的摆设都十分奢华,苏怡睿这样一个最重享受的人,任何时候都会让自己舒舒服服的。
这里吃的喝的,玩的看的,一应俱全。
尤其是这辆马车似乎构造有所不同,没有什么太大的颠簸之感,就算是行驰快一些,也没有漂浮的感觉。
叶疏烟乘坐了一段路,才夸赞道:“这车倒是很稳,坐上去的感觉,为何与其他马车都不大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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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被叶疏烟夸赞,脸红着挠头:
“师父总说我在工事方面有天赋,从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想想倒也是。这马车就是我自己改的。”
“你自己改的?”叶疏烟倒是对这个改造古代“轿车”的方法很感兴趣。
“在车轮上钉上了几层经过药水浸泡的牦牛的皮和筋,不但结实,而且有很强的抓地力,也增加了车身的重量,一来不至于颠簸,二来适合快速行驶。不过弊端在于,这牦牛筋不易得,就算我只在汴京城内乘坐这辆车,还是要隔半年就换一次。”
像苏怡睿这么懂得生活情调的男人,只要能让自己舒服,还真是会想到一些新鲜招数。
“牦牛筋?”祝怜月听了却有些不忍:“一匹牦牛能有多少筋啊,你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半年就要杀死很多牦牛抽筋?”
叶疏烟也知道古代没有橡胶这种东西,要做橡胶车轮是不可能的,唯有用其他物料代替。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灵感。
“你这车里有纸笔吗?”她问苏怡睿。
苏怡睿笑道:“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没准备的。”说着,就从座位下面的一层抽屉里拿出了纸笔和墨盒。
叶疏烟在纸上画下了一个螺旋形的物事,中间是一根圆柱体。
细节都画好之后,众人都是满目疑惑地看着她。
叶疏烟对苏怡睿道:“你找最好的工匠,用精钢做出这些部件来。等做好了之后拿给我看,到时候我教你怎么改装你的车。”
苏怡睿大喜,接过那图纸,看了一眼,立刻眼睛发亮:
“我懂了,师父,你这个中轴就是支撑车厢的那几根轴,可这螺旋形的东西又是什么?”
祝怜月和楚慕妍、童九儿也很好奇,等着叶疏烟解释。
“这根精钢轴并不是支撑车厢用的,它叫做‘减震器’,外围的螺旋形部件,叫做‘弹簧’。将这一套部件安装在车轴上方和车身链接的地方,一旦有颠簸,车厢下落,弹簧便吸收了上下波动产生的震动力,车厢里的人就不会有‘咯噔’一下的感觉。而减震器会反向控制弹簧的弹力,不让弹簧弹太高,也便不会将车厢弹起。”
大家听了,都想象着叶疏烟所说的情形,还没明白过来,苏怡睿已抚掌笑道:
“我懂了,这一来一回之间,就把车辆颠簸的幅度大大减小,车辆就会更稳,到时候哪怕没有一根牦牛筋,这马车也不会觉得颠簸。不过这比例师父还没画,看来我得自己测量车身重量,反复试验才行。”
叶疏烟看着苏怡睿,欣慰一笑。
这样复杂的东西,莫说是古人,就算是叶疏烟自己,也只懂得理论。
但苏怡睿,他没有让叶疏烟进一步吩咐,就知道要按照车身重量去设计和试验,若是能在现代的话,他想必会是理工科的高材生。
楚慕妍呆呆地看着苏怡睿,已经掩藏不住眼中的崇拜之色:“好……好厉害……”
苏怡睿听了,看着楚慕妍一愣,故意掏了掏自己的两个耳朵:“什么?一向毒舌的楚师叔,这是在夸我?还是我是听错了?”
众人笑起来,楚慕妍挑挑眉毛:“怎么,你师叔我是最公允的,你不叫师叔就是不懂规矩,我就得帮你改正,这你青出于蓝、学有所成,那我也得夸夸你,不然怎么像是长辈呢?”
苏怡睿见她终于有了一句好话,明明一脸的稚气,却还要硬做出比他还老成的样子来,心里好笑。
这个死丫头,本公子比你大了七八岁,你仗着师父,天天跟哥哥我扮长辈,有机会,一定要让你知道谁大谁小!
他心里邪邪地贼笑,表情却异常萌呆:“多谢师叔夸奖。”
楚慕妍见他连声叫师叔叫得这么爽快,却也隐隐发觉这家伙不对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嗯,算你懂事。”
苏怡睿、童九儿、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在旁边有说有笑,有吵有闹,不时掀开窗帘看道旁繁华的街市。
叶疏烟却一心只在自己要做的工事上,她拿着纸笔,坐在车厢中间的小桌子边,继续画图。
等到了皇家苑囿外的牌楼前,往里一看,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难以看到里面的建筑物。
而这些树林大多是原生于此,并非人工栽种,沿着石道往里走,便有一条清溪淙淙流过,内里鸟儿啁啾鸣叫,空旷惬意至极。
在这样的地方,就是再多的烦恼,也都能忘掉。
再走不多时,便看见了一道红墙,那便是皇家苑囿中的行宫所在。
行宫内里的林立殿宇,俨然和皇宫一样金碧辉煌,但因为有山雾隐约其间,在这红墙外看着,便比皇宫多了一份遥远的飘渺孤寂。
这里隔百米便有一处守卫房,前一阵子,侍卫们都被卓胜男折腾得够呛,这时候卓胜男已经离开,皇家苑囿里暂时又没有人住,所以守卫都松懈了不少,每个守卫房外只有一人站岗。
看到苏怡睿,这些守卫倒是知道他是皇亲国戚,又常来,便不拦他。
而叶疏烟身上穿的虽然是正五品朝官的服色,且一看就知道是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七品掌级女官,以及一个七品的太监,这显然是一位妃嫔。
侍卫们上前迎住拜见,本不敢乱称呼,但看叶疏烟腰间悬着的是皇帝的玉龙吐珠玉佩,当下再无犹豫,单膝跪地齐声道:“属下恭迎贵妃娘娘、苏侍郎。”
其实要认出叶疏烟是当朝贵妃也不难,她身上种种迹象都证明了她的身份。
能由宫内的女官、太监随从,那一定是妃嫔。
能戴着皇帝随身龙佩的妃嫔,只有他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能得皇帝破例准许穿朝服的女官,也唯有兼任尚宫的叶疏烟,而尚宫正是五品官职;
再加上苏怡睿对她也是毕恭毕敬,这就不难猜了。
叶疏烟看着这里的侍卫倒是机灵的很,微微一笑:“平身。”
苏怡睿便接着道:“之前皇上曾在苑囿中分出了十亩良田给贵妃娘娘,娘娘如今要用它了,便来看一看是否合适。你们去禀报苑囿的管事杜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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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梅园,一株株梅树,各花有各的好,楚慕妍也早就看花了眼,觉得这也不错,那也好看,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挑选。
可是她不愿这么就认输,便走到了一株黄香梅花树下,抬头看了看,只见一簇寒梅形状很好,花骨朵也多,回去插瓶肯定能开很久。
她正要伸出手,却回头看了一眼苏怡睿,只见他不屑地挑起嘴角一笑,便知道这肯定不好,只好又转向另外一株玉蝶。
这一回,她选了盛开的花枝,攀着梅花的花枝,正要折下,却见苏怡睿抱着双臂,一副“等你出洋相”的表情。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你这小子站在那里只管笑我,还不快过来帮我选?”
苏怡睿眼眸中闪过一丝坏坏的笑意,走上前去,站在楚慕妍的面前,看着她玩味地一笑,忽然高高伸出手,去折楚慕妍后方高处的花枝。
这么一往前探身,楚慕妍险些与他撞了个满怀。
她往后一退,背后却靠上了疙疙瘩瘩的树干,硌得她背脊和后脑勺生疼,忍不住“哎呀”一声。
还没来得及开口教训苏怡睿,却见他已折了一串梅花下来。
他此刻和楚慕妍之间,连一拳的距离都没有,而他摘的那串梅花却很小,根本和楚慕妍刚才选的不能比。
楚慕妍一看两人的距离这么近,也顾不得看他摘了什么样的花,急忙伸手去推他:“你这混蛋,离我远点!”
苏怡睿被她推得身子晃了晃,脚下却纹丝不动,将手里的梅花上最好的两朵折了,云淡风轻地伸出手来,轻轻别在了楚慕妍的发髻一侧。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楚慕妍一愣,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趁着她发呆的时候,苏怡睿低头在她鬓边轻嗅一下,说道:
“好香的师叔……”
楚慕妍登时脸红,活脱脱一只被人煮熟了的螃蟹。
“你……你……你敢对我无礼!我告诉疏烟去!”
说着,她就要从苏怡睿高大而让人透不过气的阴影中逃离。
苏怡睿却伸出手臂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将她向树干上一压:
“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就这点能耐啊?戴朵花就脸红了,真没用。要是没有师父撑腰,你以为本公子会叫你师叔?汴京城里的女子,还没有谁敢讨我苏怡睿的便宜,因为……”
他邪邪一笑,直接将楚慕妍的去路都封死,低下头来,鼻尖几乎要挨上她的:“代价很贵……”
楚慕妍大惊:“苏怡睿!你敢碰我,我就杀了你……”说着就伸手要打他。
没等她话说完,苏怡睿便冷冷一笑,一把扣住了她像螃蟹爪子一样挥起来的手按在树上,一低头便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你比我小那么多,还想当长辈,本来我还不大乐意,不过想到调戏师叔也别有一番滋味,便勉为其难好了……好师叔今天点唇的胭脂真是香甜呢,来,再让本公子尝尝!”
楚慕妍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已经像爆炸现场,到处是飞滚的火星和硝烟,完全不能给她任何反应的信号。
这句“再尝尝”,忽然让她清醒过来。
“啊!”她拼命的推开了苏怡睿,就往外面跑。
苏怡睿哈哈大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让我叫你师叔。”
楚慕妍听了,忽然站住了脚步。
原来就是为了她逼他喊了自己一声师叔,他就这样记仇。
问题是,刚才那一下,貌似是她的初吻啊!可他不是,早就不是了。
奶奶的,这个家伙是纵横胭脂花丛,她可是玉洁冰清,这不是玷污是什么?
被他嘲笑自己没用、戴朵花就脸红也就罢了,明明是他夺了人家的初吻,现在怎么反倒像是她罪有应得?
这不对啊!
一意识到自己吃了大亏,那厮还在得意的笑,楚慕妍心里的怒火便像是浇了油、吹了风一般蹭蹭往上冒。
她忽然回过头来,走到了苏怡睿面前,冷笑地看着他。
苏怡睿本来占了便宜,正在梅花树下哈哈大笑,可是想不到楚慕妍跑了又回来。
她的脸虽然还是那么红,但眼睛里却像是喷着火一般,看得他觉得大事不妙。
他的大笑最终在楚慕妍怒气冲冲的注视下,变成了干笑,最后变成了一个冷嗝:
“你……你看着本公子干什么?这个时候正常女人都要逃走好么……你这个男人婆是上瘾了啊?”
楚慕妍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本姑娘的嘴,还没有被男人碰过。”
苏怡睿听了,只觉得可笑:“那又怎么样?你还想让本公子为了你这张不招人喜欢的破嘴负责任不成?”
那些被他一亲芳泽,甚至与他共度春宵的可人儿又该怎么办?
负责?他苏怡睿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
楚慕妍冷冷一笑:“苏怡睿,我要叫你后悔你惹上了本姑娘!”
话音未落,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一下锁住了苏怡睿的脖子,一下吻住了他的嘴。
虽然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接吻,但是又啃又咬,也让苏怡睿痛苦得想死。
苏怡睿急忙伸手去推她,却一把触到了两片软绵绵的地方。
“啊——”楚慕妍大叫一声,忙放开苏怡睿,大骂道:“苏怡睿,你实在是太下贱了!”
“唔?还有点料,原来还不算太像搓衣板嘛……”
苏怡睿舔了舔嘴上的胭脂,忍不住说道: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我了,原来是因为我冤枉了你是搓衣板,可你又不能解释说不是,所以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一样……看来你今天是给我个机会,表白一下自己有料?好吧,你如愿以偿脱离了搓衣板的封号,晋升为灌汤包……”
“苏、怡、睿——我掐死你!”
楚慕妍一跳而起,扑到苏怡睿身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双腿更是像只猴子一样,攀住了他的腰。
苏怡睿所见过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对他投怀送抱、万般柔情,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忽然被一只猴子缠住了身子,脖子也被她给扼住,他一个站不稳,便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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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这样扭在一起,苏怡睿毕竟是男人,力气大,他两只手握住了楚慕妍的手,就势一滚,将她的手掰开,终于喘过气来。
怒不可遏,他将她的手往地上一按:
“你简直像个泼妇!有没有爹娘教的?怎么你这样的人也能通过选秀、进入殿选,那些把关的太监都瞎了眼么?”
还要再骂,忽然发现楚慕妍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而且“水”还越来越多。
好像,这个姿势,她的双腿环在他腰间,他却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除了二人还穿着衣服之外,这完全是……那个什么的情形啊……
苏怡睿忽然打了个激灵,急忙从楚慕妍身上下来,坐在了旁边,看着她那双呆呆看着天空、已经快要掉下眼泪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楚慕妍眼角有一点晶莹的光芒,而且这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眼见一颗珠泪就要掉下来。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她气得浑身发抖,打又打不过,想耍无赖找回场子也失败,又被他这么抱着滚了一回、滚的时候还无意亲了几下,真是死得心都有了。
想到这里,泪腺顿时决堤,眼泪哗哗的顺着眼角流下来。
苏怡睿惊慌起来,急忙将她扶起来:“别哭,你别哭……是我……是我混蛋……”
楚慕妍听见苏怡睿承认了他的恶行,心下委屈,一贯得理不饶人的她,更是“哇”的一声,哭得愈发厉害。
苏怡睿急忙掏出了手帕,捂在楚慕妍的脸上,也不管眼泪还是鼻涕,一把抓了。
楚慕妍被他捂得透不过气,还觉得被他用锦帕一抹,脸蛋上都是鼻涕,恼得扯下他手里的锦帕,扔在地上。
她哭得厉害,就像是脑袋里装满了水,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
苏怡睿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想到自己刚才对她做的事,也暗暗觉得有些后悔。
虽然那些轻佻的行为在他素日交往的欢场女子眼中什么也不算,可是在楚慕妍心里,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他理亏地小声说道:“你……你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就坐在这里让你打,打到解恨为止,如何?”
楚慕妍听了,用自己的丝帕拭了泪,抽噎着问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反悔?”
苏怡睿见有商量,忙笑着点头:“不反悔,不反悔,只要你打了以后……别再生气,哦还有,别……告诉我师父……”
楚慕妍一骨碌跪坐起来,挥起一双粉拳就要打苏怡睿,却觉得用手打他便宜他了,而且自己也疼。
四下一看,却见地上正有一根树枝。
她拿起了那根树枝,踩在脚底捋去了上面的枝桠,阴恻恻看着苏怡睿:“哼!打就打!你以为我不敢?”
说着,她一挥手,用树枝抽在苏怡睿的肩头。
苏怡睿咬着牙忍住了这一下,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的疼,却说道:“打得好,再来!”
楚慕妍打完了,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劲儿不够大,这回要更用力一些。
她冷笑,酝酿起吃奶的力气,大喊一声,一树枝打下来。
“啪”地一声,苏怡睿的背上又挨了一棍,这劲儿也真不小,她总该解气了吧?
“嘶……”
他牙缝里吸进一丝冷气,看着楚慕妍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也笑道:“蚂蚁夹的也不过如此。”
楚慕妍明知道自己打的很用力了,他都忍不住变了脸色,却还这么嘴硬。
她心里道:让你嘴硬,等着瞧!
她扬起树枝,又要再打,却见苏怡睿盘腿坐在地上,抬起头笑眯眯看着她,她忽然有些下不去手……
“你有病啊?你是不是喜欢受虐,我才不给你出这个力……”她嘟着嘴,放下了手。
其实,他是为了哄她,让她消气才这样说的。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懂呢?所以得找个台阶下。
苏怡睿“嘿嘿”一笑:“消气了吧?”
楚慕妍咬了咬嘴唇,叱道:
“你嬉皮笑脸的准没安好心……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引我打你,你是皇亲国戚,我不过是宫女,我打你就是找死,你想害我!”
苏怡睿见她已经把他想象成了一个满腹阴谋的小人,苦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楚慕妍一听,自然不乐意:“我得了你什么便宜了?明明是你……是你……”
苏怡睿见她羞窘的样子,身上的伤反倒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好笑的很:“本公子的嘴都让你啃肿了,你还不占便宜啊?”
“苏怡睿!今天不打烂你的嘴,我就不姓楚!”
楚慕妍扬起刚刚放下的树枝,挥手就又打了过去。
苏怡睿吓了一跳,一跃而起,转身就跑:“打背可以,打脸不行!”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苏怡睿回头看着楚慕妍气呼呼追来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她凶的时候,鼓着腮帮子、红着脸,倒还更可爱一些。
想起她刚才气得大哭的样子,他心里忽然一动,不但是心里动了,就连身体也“动了”。
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哭,他便会动情、动欲念;
可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泼辣女,是触动了他哪根筋?
用十个脚趾头一起想,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会对她有了反应……
“停!”他绕着花树躲了半天,不想再这么傻转圈,看着楚慕妍也已经气喘吁吁,他急忙喊停。
“咱们议和……议和……我服了你了,再这么跑下去,我肠子都要断了。”
他装成是没力气的样子,扶着树,弯着腰,大喘气地看着楚慕妍。
楚慕妍跑了半天,早就被苏怡睿逃跑的狼狈样子逗乐了,这时见他求饶,才笑着走到了他身边,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笨蛋,你的力气都花在那些相好身上了么?”
苏怡睿见她终于消了气,不敢再说轻薄的言语逗她,揉着腿笑道:
“我都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多半是‘练功’少了,所以才跑不过你。”
楚慕妍手里拿着那树枝,白了他一眼,指挥道:“不要脸!快去帮疏烟折梅去!”
苏怡睿看她是真的消气了,竟然还有种成就感,看着他插在她发间的那朵花松了,就连头发都有些乱了,忍不住伸出手来。
楚慕妍防贼似的,急忙向后躲。
苏怡睿笑了笑:“你头发……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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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皇宫的马车上,四支红梅就占了不少的空间。
叶疏烟一上车,就叫祝怜月和童九儿坐在自己身边,于是苏怡睿和楚慕妍便只能坐在了同一侧。
一路上,楚慕妍一眼也不敢去看苏怡睿,可是心里却充满了刚才在梅园中的情景,脸一阵一阵的红,再也没有跟苏怡睿斗一句嘴。
看她这么安静,苏怡睿总也忍不住偷偷瞄她一眼,心想:这个小母老虎终于让本公子降服了?
祝怜月担忧地看着叶疏烟,还以为楚慕妍是生苏怡睿的气,可是生气生到不说话的地步,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叶疏烟却微微一笑,倾身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支梅花欣赏着,对祝怜月淡淡地道:“放心,成了。”
这两人要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楚慕妍才不会这么老实。
就是因为做贼心虚,所以才刻意掩饰,刻意不跟苏怡睿有任何交流。
可是脸红却骗不了人。
叶疏烟终于放心了,没想到他们二人的脾气果然合得来,倒是比祝怜月和雍王容易撮合得多。
见苏怡睿也对楚慕妍更为关注,这件事多半是有希望。
越是想着楚慕妍和祝怜月将来和心上人出双入对的情景,再想想此刻可能正在皇贵妃昭阳宫里的唐厉风……
叶疏烟怔怔地看着梅花,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苏怡睿一直将叶疏烟送到了沛恩宫外,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这才告辞出宫。
昭阳宫坐落在延年宫的西北方向,从直线距离来看,刚好坤宁宫、沛恩宫在一条横线上。
宫殿里的礼乐直奏了一天都还没有停下来。
眼下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乐音便越过了整个庆寿园,传入了崇政殿和沛恩宫。
叶疏烟换下了官服,坐在梳妆台前面,不让人伺候,自己盘了个极其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金钗固定住。
楚慕妍和祝怜月将所摘的梅花插瓶后,分别放在寝殿的显眼处。
这花是苏怡睿和楚慕妍一起挑选的,对楚慕妍而言,却是大有意义,所以她心里很是喜欢,拿了一瓶最清雅的,放在了叶疏烟的床边矮几上。
“这寒梅香,怡情养神,放在床边,你一定能做一个好梦。”她放好了之后,对叶疏烟说道。
其实,今晚叶疏烟能睡着就算不错了。
叶疏烟站起来,笑了笑:“好,就摆在那里吧。”
接着,她想起今天还没见到南柯,便问道:“南柯呢?”
在一边打扫插瓶时散落花瓣的安沫道:“今天一整天,南柯都不见人影,我们在沛恩宫内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宁雅虽然知道叶疏烟不会责备她们,但还是有些担心,先解释道:
“南柯从来不在我们给它准备的窝里睡觉,最喜欢在温泉殿里睡,可是今天温泉殿里也没有找到它,整个沛恩宫,只有小库房没有找。”
小库房是一座两层小楼,一直是祝怜月帮叶疏烟掌管,所以钥匙只有祝怜月才有。
那里门窗紧闭,想来南柯也不会去那儿睡觉的。
想起了南柯,叶疏烟不由望向被南柯扑倒了两次的落地铜镜。
“叫童九儿带两个人,去慈航斋找一找吧,若是南柯在那边有窝,也许它会恋旧。”
她走到了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变形,有些不真实。
祝怜月便走出殿去叫传她的话。
楚慕妍说道:“疏烟,你别担心,南柯是灵猫,来无影去无踪,它要回来也就回来了。”
叶疏烟点了点头,卸下了官服之后,顿觉浑身轻松,也有了一些倦怠之意。
可是从昭阳宫传来的礼乐声依然未歇,她就是再困,躺在床上也不可能睡得着。
“慕妍,帮我准备一下,我去泡泡温泉。”
楚慕妍听了,急忙和安沫、宁雅一起陪着叶疏烟去了温泉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叶疏烟便让众人退去,她呆呆的坐在池边,耳边萦绕着那若有若无的礼乐之声,昭示着昭阳宫的欢乐,沛恩宫的寂寞。
叶疏烟除下了一身雪白纱裙,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纵身一跃入水。
无论门窗关得有多严,都能听见那让人心神慌乱的礼乐声,只有在水底才能听不见那声音。
她一次次潜入水里,游至对面,再反转,如此来去十来次,才钻出了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不知是不是潜水太久、水温也有些热,所以觉得余光竟恍恍惚惚看到侧后方有一抹白色一动。
她回过头来,只见身后柱子边的白色软纱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且缓缓飘动着。
这殿中一丝风也没有,软纱为什么会动?
有了上次在慈航斋遇到董英刺杀的阴影,叶疏烟立刻警觉起来,她急忙拿起了池边的衣衫,走上了汤池便穿在身上。
然后才扬声问道:“慕妍,是你进来了吗?”
那飘动的白纱却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就像刚才的飘动只是叶疏烟的错觉。
她更加害怕,慢慢地往殿门处退,这时也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凉风,忽然将她身旁的那些宫灯都吹灭了。
叶疏烟登时汗毛直竖。
这时,只见那白纱后面,尚有两盏宫灯,光线暗淡,映照在白纱上,竟投下一左一右两道淡淡的阴影。
那阴影慢慢的移动,就在快要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叶疏烟才真正看清了那阴影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
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闪耀寒芒的三尺长剑,剑柄上一颗金碧色的宝珠熠熠生辉,即便在白纱后面,这金灿灿、绿莹莹的光芒,依然显得清晰可见。
“那是……”叶疏烟头皮发麻,险些喊出声来。
那是她这一世的生母,叶家大夫人……
那柄镶嵌着金碧色猫眼石的宝剑,这世间很少。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第一个想法就是,有人假扮大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盗取了叶臻府邸里的那柄宝剑,进入了皇宫、进入了温泉殿。
可这时,那白纱倏然飘起,白纱的后面,竟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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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没有阻止祝怜月去安排晚膳,尽管她并不想吃。
楚慕妍的眉头已经快要连在一起:
“疏烟,你别难过,皇上有多讨厌她,咱们出游的时候都是看到的。皇上哪儿有那么容易就对她改观?你始终是皇上最牵挂、最在乎的人。”
叶疏烟回头看着楚慕妍,淡淡一笑:“我知道。”
只要唐厉风灭北冀、统一天下的心不死,只要让卓胜男生不出皇子来,她最终都会落得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那样的结局。
等到北冀灭国的那一天,就是这个敌国公主的死期。
这天下,能和唐厉风共绣江山图的,必定只有叶疏烟一人。
刚才温泉殿里的剑光点点、战鼓声声,仿佛就是在告诉叶疏烟,她要做到的,是指点江山。
而区区一个卓胜男,就算她所得到的宠爱超过叶疏烟,对叶疏烟也造不成任何威胁。
见叶疏烟竟如此自信地微笑着,童九儿和楚慕妍都欣慰极了,知道不必再劝慰,因为他们这位主子,有一颗无论什么逆境和挫折都打不败的心。
……
次日晨起,未到卯时,叶疏烟已经穿戴好尚宫官服,吃了一盏清淡的汤品之后,便准备去尚宫局。
她不仅仅是一位妃嫔,还是尚宫大人。
她也绝不能像其他妃嫔那样,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盈等到月缺,只为了等一夜欢好、一次临幸。
这时,却见南柯不知道从哪个殿里跑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叶疏烟的面前,晃着尾巴。
看着南柯的样子,似乎有些疲惫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捉了一晚上的老鼠呢。
叶疏烟一笑,将它抱起:“你这个南柯,跑到哪儿去野了一天一夜?还知道回来呀?”
南柯蹭着她的手臂撒娇,她无奈地一笑:
“好了,不训你了,看你这么累,今天就在沛恩宫休息吧,我要去六尚局参加点卯了。”
说着,便吩咐安沫和宁雅好生照看南柯,吩咐做些好吃的菜肴给它。
叶疏烟自从发现南柯是一只灵猫,就从来没有再把它当成一只猫。
所以为它准备的窝和这几天的膳食,都和对待客人无异。
南柯眯起眼睛,像是笑着谢了叶疏烟,然后就乖乖地让安沫抱了过去。
叶疏烟对它挥了挥手,然后便走下了玉阶,来到了轿辇前。
“这天还没亮,娘娘是要去哪里?”
柳广恩匆匆由宫门而入,却见叶疏烟已经准备起身登上轿辇,不由问道。
叶疏烟见了柳广恩,知道这时候也是唐厉风上早朝的时辰,她便没有登辇,走到了柳广恩面前:
“原来是柳公公。这会儿你怎么没有陪皇上去大庆殿?难不成,皇上又犯懒了?”
芙蓉帐里春宵暖,今日君王不早朝……
但愿这样令群臣寒心的事情,他不会再做……
柳广恩忙道:“娘娘这话说的,皇上已经去上朝了,叫奴才先过来和娘娘说一声,稍后一起在崇政殿用早膳。”
听了这话,祝怜月等人都十分欢喜。
虽说昨夜唐厉风去了昭阳宫,但是下了朝,照样还是和叶疏烟一起用早膳,这其中的心思,还不够明显么?
叶疏烟微微颔首,笑容淡若清风:“本宫此刻去六尚局,回来就去崇政殿等候皇上,劳烦柳公公这么冷还跑一趟。”
柳广恩笑了笑:“奴才来请娘娘,皇上才安心。”
他向来不离唐厉风左右,肩负着护卫的职责,本是不会轻易离开唐厉风身边的。
这自然比派一个崇政殿的小太监来传话,更显出对叶疏烟的看重。
见叶疏烟这么早起身去六尚局主持事务,且此刻也十分轻快的神情,看起来倒确实不曾因卓胜男被册封、临幸而受到影响。
可柳广恩知道她是个重情之人,若说不难过,那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柳广恩暗暗叹息一声,恭敬地告退。
今日是考核选举之后的第一天,众女官新上任,所以需要在尚宫局进行点卯,拜见尚宫大人,聆听训示。
叶疏烟当初从典制升任尚功的时候,就已经对尚功局的女官进行训示,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众女官对她更为敬畏。
她只要坐在那里,已足以显示出自己的威势,所以废话也不需要多说,反倒安排给江燕来一大段时间,让她布置六尚局往后的一些具体事务,江燕来看起来倒成了助手和发言人。
不过江燕来深知叶疏烟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也不会傻到跟叶疏烟在六尚局争表面的高下。
以皇帝对叶疏烟的宠爱程度,大概不久就会怀上龙嗣,到时候她自然也就不能再多管六尚局,而是得在沛恩宫好好养胎,那正好是皇后巩固势力的好机会。
在后宫里,妃嫔怀孕才是最危险的事,所以皇后不急,江燕来自然也不急。
点卯结束之后,众女官散去,叶疏烟便来到尚仪局,见了见韦贞和吕寒晴。
韦贞如今是尚仪,而吕寒晴是司仪,二人都在这次的考核中胜出,否则也没有这么好的晋升机会。
二人刚刚上任,对于管理方面还是缺乏经验,所以点卯时聆听二位尚宫的教诲,心下也是忐忑不安的。
此刻见叶疏烟亲自来到了尚仪局,韦贞和吕寒晴急忙拜见。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叶疏烟亲自扶起她二人,微笑道:“既然是在六尚局,贞姑姑和寒晴姐姐就按照官职,称呼叶尚宫便好。”
二人这才起身,重新改了称呼。
韦贞看着叶疏烟,只觉得她和初到教习馆的时候相比,已经成熟了很多,眉眼都添了几分凌厉之色,不由得暗暗感叹。
这后宫是个磨练人的地方,要么历尽千锤万凿而成大器,要么零落碾碎为地底泥。
而看到叶疏烟身后的楚慕妍和祝怜月,韦贞却更感敬佩。
当时,叶疏烟、祝怜月、吕寒晴、楚慕妍落选进入教习馆,那时候她们并不算是朋友。
甚至楚慕妍和吕寒晴开始都是死活也不甘心的,而祝怜月性格自闭,和开朗阳光的叶疏烟,也是格格不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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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贞想象不到,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事,叶疏烟竟然能收服楚慕妍、感化祝怜月。
如今看来,她们已经是生死之交、过命的好友,哪怕叶疏烟地位再高,对祝怜月和楚慕妍的姐妹之情却显而易见。
这样富贵之后还能不忘朋友的人,韦贞是打心里喜欢,也觉得自己当初对叶疏烟好,是做对了,因为她值得。
这吕寒晴就更是高兴,见了叶疏烟终于成为宫中地位崇高的贵妃,也知道她是个念旧的人,深知将来她一定会关照自己。
在尚功局这半年来,吕寒晴读了更多的书,也听闻了更多的事。
才发觉这后宫原来就是一个牢笼,一个泥潭。
叶疏烟有才能、有样貌,可是也要和皇帝有缘有分,才能得到盛宠。
别人就算是尽得先机又如何,像花解语、凌暖、苏静好,如今不还是不高不低的悬在那里?
所以吕寒晴也想开了,宁可在六尚局里做到二十五岁出宫,哪怕到时候已经嫁不出去,也比在宫里耗上一辈子的强。
叶疏烟叫众人都落座,聊起了当初在教习馆时的一些趣事。
四人想起当初各有各的心思和任性,多得贞姑姑严苛,且也帮她们担着些事,不然一定会经常闯祸的。
叶疏烟走下来,在韦贞面前,拉住了祝怜月、楚慕妍,又招手让吕寒晴一起,四人并排而立。
“贞姑姑,如今我们四个重聚在你的面前,虽然身份职务都不同了,但是师徒的情分是一世也改变不了的。请再受我们一拜。”
说着,四个人一起拜了下去。
韦贞哪里敢受叶疏烟这样的大礼,急忙一一扶起了四人:
“叶尚宫折煞奴婢了,奴婢虽然教导了你们一些基础的技能,但若知道叶尚宫是这样才华出众的人,奴婢当初也不敢班门弄斧。”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看到叶疏烟不忘当初的情谊,件件事情都记得清楚,韦贞也不无欣慰。
叶疏烟却道:“如果没有姑姑的教导,我们几个根本什么也不会,更谈何考入各司呢。也是因为我在教习馆学到了诸多六尚局所需的技艺,后来才能够融会贯通,推陈出新。这一拜,姑姑当之无愧。”
楚慕妍扶着韦贞坐下,祝怜月则扶叶疏烟回到主位。
“贞姑姑,您就不要谦虚了,这次您和寒晴在考核中的成绩有目共睹呢。”
楚慕妍笑眯眯地对韦贞说道:“娘娘就是知道有很多有才之人,被昔日的郑尚宫埋没,所以在慈航斋清修时,也没有忘记六尚局的事,特意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择选良才。”
此话一出,韦贞和吕寒晴都十分惊讶。
原来这样奇怪的点子,不是皇后想出来的,而是叶疏烟。
她当时在慈航斋无法分身,册封当日更是无暇顾及六尚局的事情,所以借了皇后之手来办此事。
说到底,韦贞和吕寒晴此次之所以能升职,竟还是因为叶疏烟。
二人更是佩服叶疏烟的计谋和手段,感激之余,却也怕管理不好尚仪局,让叶疏烟失望。
叶疏烟却道:“管理好一个尚仪局不难,难的是得到下属鼎力支持和配合。贞姑姑本来就有管理教习馆的经验,而寒晴的学识在六尚局里也是出类拔萃,你们在选举中胜出,也代表了你二人有好人缘。得人心者,何愁不成事呢?更何况,我如今还管着六尚局的事,若有什么事,我自与你们担待就是了。”
韦贞和吕寒晴二人都是谨小慎微、做事细致的人,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也怕有个万一。
那江燕来身为新任尚宫,地位还没有稳固,所以必定不会帮任何人担待差错,因为怕受到连累。
叶疏烟这样一说,韦贞和吕寒晴倒也安心了不少。
接着,叶疏烟又道:“当初郑尚宫在这六尚局的势力也很大,如今,那些曾跟随她的,地位却随着这次的考核而风雨飘摇。尚仪局这样重要的职司,有贞姑姑和寒晴姐姐这样的自己人配合我今后的安排,那真是再好不过。希望你们二位精诚合作,互相信任,让尚仪局迅速恢复正常工作。”
这话,一般人听来是打官腔,但是作为在宫里年数不短的贞姑姑,她却是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郑尚宫的人,这次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也就是说,如今上位的,自然就不是郑尚宫的人了。
叶疏烟对郑尚宫的势力,既然了如指掌,那么自然知道,韦贞和吕寒晴都不是郑尚宫的余党,更不是皇后的势力,就是“自己人”。
所以,这二人掌握着尚仪局,叶疏烟才说是“再好不过”。
而她又说,让二人互相信任,精诚合作,正是暗示了她们都和郑尚宫、皇后没有任何关系,可以互相信任和依靠。
“叶尚宫大可放心,奴婢等定然不负所望。”她望着叶疏烟,微笑道。
然后叶疏烟便不再多说,看看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唐厉风下朝、回崇政殿用早膳的时间,她便向韦贞和吕寒晴告辞,回崇政殿去了。
恭送叶疏烟离开了尚仪局,吕寒晴见韦贞站在尚仪局门外,一直看着叶疏烟的轿辇走远,才说道:“韦尚仪,叶尚宫已经走远,我们进去吧。”
韦贞点了点头,回转身,与吕寒晴一起走进了尚仪房中。
二人一个坐在尚仪位上,一个坐在下首。
韦贞轻叹一声,道:“我韦贞在教习馆多年,如今一跃成为正五品尚仪,都道是时来运转,想不到竟是娘娘在背后推波助澜。看娘娘对怜月和慕妍的态度,她必定是念旧之人。若非如此,她不会专程来尚仪局一趟。这一点,于我们而言是幸运的。”
吕寒晴对叶疏烟刚才的提点,虽然体会没有贞姑姑那样透彻,但也略明白了叶疏烟的亲近之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叶疏烟念旧,才愿意提拔自己过往的亲近之人。
如果能在她的帮助下,把目前的位置坐稳,对于二人出宫之后的前途,也是大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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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寒晴点头道:“是啊,贞姑姑您有资历,缺的就是一个机会。但对于寒晴而言,若不是叶尚宫的妙计,我怕是此生也难登上六品司仪之位。”
韦贞见吕寒晴也看得清形势,颔首一笑,起身来,对吕寒晴伸出了手:
“那就让我们从今天开始,精诚合作。叶尚宫既然帮了我们,那么,尚仪局有我们在,势必要共同为叶尚宫分忧。”
吕寒晴站起身,嫣然一笑,与韦贞携手:“相信叶尚宫也一定会将六尚局带领得比从前更繁荣兴旺。”
二人此刻已经对叶疏烟的来意心照不宣,她们都并非太后和皇后的人,虽然这次通过考核上位,但以后却还是有变数的,不可能一直稳稳当当的做这个尚仪、司仪。
那么,如果不想成为江燕来利用或者打压的对象,就必须和叶疏烟站在同一阵线,才能巩固如今的地位。
叶疏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没有用任何威逼利诱的手段,而是打出了交情这张牌。
交情有时限,但她此举,给予韦贞和吕寒晴的信任、尊重,却是无极限的。
……
崇政殿近在眼前,叶疏烟却是觉得有些陌生。
她有半个月没有来过这里,可这半个月里,唐厉风却在这里宠幸过别的女人。
轿辇一路抬到了玉阶下,她走下来,抬头望着崇政殿的殿门,这一步,迈得甚是艰难。
侍卫们跪叩在地,参见叶疏烟。
叶疏烟轻语道:“平身吧。”侍卫们才呼啦啦站起身来。
“贵妃娘娘,皇上还没有下朝,您可以先去偏殿稍候片刻。”
宫门前值守的太监走上前来,迎住了叶疏烟。
叶疏烟淡淡地道:“不必了,本宫想先去御书房找几本书看一会儿。”
说着,转身对祝怜月和楚慕妍说道:“怜月,慕妍,你们会回沛恩宫拿套宫装来吧,素雅浅淡一些就好。”
祝怜月和楚慕妍也知道,今天那卓胜男是该去拜见太后和皇后的,上次叶疏烟晋封婕妤的时候,便是这样。
而且皇后也大概会让妃嫔们在坤宁宫里拜见卓胜男。
卓胜男在北冀时贵为公主,如今更是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自然打扮得甚是奢华。
其他的妃嫔为了应景,只怕也要穿得漂亮喜庆一些。
不过二人明白叶疏烟得想法,就算她穿得素雅浅淡,也一样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宫中无人能比。
楚慕妍却说道:“疏烟,不如就穿着这官服前去坤宁宫好了,这才显出皇上待你与别人不同呢。”
叶疏烟听了,淡淡一笑:“该争先的时候再争也不迟,这种场合,本该让卓胜男出出风头,我不必那么高调。”
说着,便由童九儿扶着,走进了御书房。
祝怜月和楚慕妍便回宫去取宫装。
翻看了几页书,唐厉风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见叶疏烟摘了官帽,身上只穿着一袭官服,头发盘起,干净利落,比女装更有一番风情。
此刻她静静斜在软榻上,一手拿着书册,一手垫着臂枕、托着头,这简直就像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他不忍打扰,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还是叶疏烟手麻了,换姿势的时候才发现唐厉风回来。
她看他站在那里许久,用书册掩口一笑,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来,说道:
“崇政殿的奴才们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居然敢这般懈怠、放进来一个登徒浪子窥视本宫。”
唐厉风笑了,上前坐上了软榻,将她一把牵入怀里:“你这丫头才是被朕惯坏了,朕看自己的女人,也算登徒浪子么?”
叶疏烟白了他一眼,噘起了小嘴,一副吃醋的表情,捏了捏唐厉风的鼻子:
“皇上的女人若只有一个,那就不算。若是有很多,也不算冤枉了皇上吧?怎么样,昨天西华门的烈马可被皇上驯服了?”
唐厉风见她虽然吃醋,却并不像真生气的样子,倒觉得别有风情。
他握住了她的手,收敛了笑意,柔声道:“昨晚你睡得可还好么?朕今日什么都不做,只陪着你。”
能得他这样柔声安慰、放下政事相陪,叶疏烟也知足了。
她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目光盈盈地道:
“臣妾睡前饮了一杯牛乳,倒是有安眠的功效,睡得还好。也唯有睡着了,才能不想皇上……臣妾不敢吃醋,只怕她投其所好的手段了得,夺去了皇上的心。”
说着,她望着唐厉风的眼睛,问道:“皇上的心里,可有她了吗?”
其实,她并不认为唐厉风会喜欢卓胜男,更不是如此没有自信的人,只是她若真的不吃醋、不在乎、不患得患失,唐厉风反倒会觉得失落,觉得她的心太高,难以掌握。
所以,这个时候,适当的小女人模样,既能让他心疼怜爱,又能让他知道她的忍让和牺牲。
果然,唐厉风动情地将她拥紧:“没有别人,如今没有,往后也不会有。唯一能填满朕这颗心的人,只有你……”
答案是什么,叶疏烟其实已经毫不在乎,无论唐厉风这样的情话,是为了安慰她,还是真的,她都不会再相信。
就是在这个御书房,他没有抵挡得住凌暖除尽衣衫的诱惑。
她曾信了他的承诺,却让他亲手将信任打破。
从昨晚看到白纱上的剑舞开始,她便明白,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
从此,她只是他亿万子民中的一个,是他百千朝臣中的一位。
爱与不爱,也都不会再成为她在这宫里赖以生存的条件,更不该因此而情绪失控。
有了地位和权力,还能保有他的信任和宠溺,这就是她登上巅峰的阶梯。
无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卓胜男,凌暖,甚至是那个被禁足于梅园内承春殿的淑妃,她们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在史册上留下姓名。
而叶疏烟永不会忘记自己的雄心壮志。
辅佐明君,名垂青史,谱一曲巾帼女儿的豪迈史诗。
战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叶疏烟脸上却尽是温柔得要将唐厉风迷死的笑容。
“对了,臣妾差点忘了谢皇上呢。昨天臣妾带苏怡睿去看了皇家苑囿里的良田,觉得十分适合培育棉花,臣妾先恭喜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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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胜男接过了那个首饰盒,交给了身边那个石头宫女,向太后再拜:“臣妾谢过太后娘娘的厚爱。”
这时候,凌暖才上前一拜:“宸佑宫美人凌氏,参见皇贵妃,恭贺皇贵妃大喜。”
卓胜男斜了斜眼睛,看了一眼凌暖,傲慢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漠:“你便是凌美人?”
凌暖不知道卓胜男是什么意思,只好应声道:“臣妾正是。”
卓胜男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对太后说道:“听说太后有头风症,臣妾择选了上等天麻,特来献给太后,愿太后从此远离疾病烦恼。”
说着,那石头宫女便也从随侍的太监手里拿过了一个长长的药盒,捧到了咏蓝面前。
咏蓝看着这卓胜男如此守礼,却觉得她竟然和奏折中那个残忍嗜杀的刁蛮公主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呢?
太后也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而是赐座,与卓胜男坐下说话。
“要说哀家这头风症,也是很多年的顽疾了,虽说一直有良药调理着,却是经不得生气的。尤其是这后宫妃嫔们,平日里少不得让哀家操心,若是后宫中人人都像皇贵妃一样乖巧孝顺,哀家应该也能百病全消了。”
凌暖听着太后这么说,不禁看了她一眼。
之前太后对卓胜男是很厌恶的,若不是因为卓胜男在宫外作恶,屠杀生灵,唐厉风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借着安抚民意的理由,就封了叶疏烟为贵妃,且趁机收回了凤印?
昨晚的事情,卓胜男做得更是离谱,哪有妃嫔竟敢挑战皇帝的?
她做得这么过分,可是皇帝却丝毫不以为忤,甚至昨夜还共度春宵。
太后这么讨厌卓胜男,就在她进殿之前,太后还说:
“本以为皇上对叶疏烟如何痴心,昨晚会不会去昭阳殿还不一定,想不到这个卓氏手段如此高明,竟想得到这个花招,看来她的狐媚功夫也不会比叶疏烟那个死丫头差。”
可是一转眼,太后就成了一副菩萨样子。
凌暖看着太后,却在太后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矫揉造作,简直是真心至极,心里更是佩服太后的心机深沉。
卓胜男听太后夸赞她孝顺,便笑道:“臣妾哪里有特别的孝顺,宫里头,谁不知道皇后贤德、叶贵妃能干,众妃嫔事疾殷勤,尤其以凌美人的孝心为甚,听说皇上也时常夸赞她呢。”
说着,淡淡看了凌暖一眼。
凌暖知道此女残忍暴戾,得她夸赞,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急忙异常谦卑地道:
“这是臣妾的本分,不敢承皇上谬赞,皇贵妃这么说,臣妾当真是愧不敢当。”
太后见卓胜男似乎有针对凌暖的意思,便笑了笑,道:
“这话倒也不错,近日来哀家身体不适,凌美人都在延年宫里,反倒把该花在皇帝身上的心思用在了哀家身上,让哀家心疼啊。可是宫里头,自有一些人,仗着有皇帝盛宠,并不把哀家当母后。”
太后是不想让卓胜男针对凌暖,所以才说凌暖没有在皇帝身上花心思。
而卓胜男真正应该针对的人,以及太后希望她对付的,却是叶疏烟。
听了这话,卓胜男露出了不服之色,冷冷一笑:“太后说的,莫不是沛恩宫叶氏?”
太后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哀家这盼孙子盼得脖子都长了,可是这叶氏独宠许久,如今若不是皇贵妃进了宫,她怕是还一个人霸着皇上不放呢。所以你说,哀家能不指望着皇贵妃给哀家生孙子嘛……可怜我老了,想享受天伦之乐,都难啊……”
凌暖听了这话,微微一笑。
原来太后之所以对卓胜男这么和气这么好,竟是为了牵出来一个叶疏烟。
她急忙帮腔道:“是啊,皇上对叶贵妃宠爱至极,就在昨天,皇上才加封了她为贵妃,交给她一枚贵妃之玺,还有帮皇后协理六宫之权。皇贵妃初初入宫,对她还不了解,可千万不要跟她起冲突,别惹皇上不高兴了。”
说完这话,太后抬头看了一眼凌暖,目露赞许之色,只觉得凌暖今天甚是机灵。
卓胜男听了凌暖这么说,目光立刻变得阴狠,抬头看了一眼她身旁那个石头宫女。
二人眼神有一瞬的交流,但是这背后的意思,别人却是不明白的。
卓胜男冷哼一声,道:“百行孝为先,太后是皇上的母亲,没有太后,哪里还有这个后宫?太后放心,臣妾身为皇贵妃,见了她,自然会替太后教训她的。”
太后笑了笑:“同为皇上的妃嫔,还是莫伤和气,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她与哀家不亲近,这也勉强不来。哀家只盼着她那些邀宠的手段,别离间了皇上和众妃嫔的感情就好。”
有些话点到为止,效果最好,若是太后真的说多了叶疏烟的不是,传出去有损她和唐厉风的感情,且也会有挑拨的嫌疑,反倒让卓胜男不肯上当,那就弄巧成拙了。
卓胜男前来拜见太后,也是看在昨夜和唐厉风琴瑟和谐的份上,想不到却在这里听到了叶疏烟早她一天被册封贵妃、授以贵妃之玺的消息。
她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向太后告辞。
离开延年宫时,她坐在轿辇上,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石头宫女:“蓝溪,你探听的消息还真是不错。”
那个蓝溪,冷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太后失印、叶疏烟得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她们一定不合。公主今日也看到太后的态度了,明显不喜欢叶疏烟。”
卓胜男微微一笑:“这个叶疏烟,当初还想让本公主向她下跪行礼,哼,今日我必定叫她知道谁尊谁卑!”
蓝溪却又说道:“不过太后对您好,也可能是因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可在大汉国后宫之中,公主谁也不能相信,只有依靠自己。如今,咱们得趁热打铁,趁着皇上对公主改观的机会,力争扭转他的印象,设法让他多来昭阳宫。男人都是这样,和谁睡,跟谁亲,公主如今得偿所愿,一定要尽全力争宠才是,有了宠爱,就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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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胜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趁热打铁……对了,你说待会儿那个叶疏烟,会不会来坤宁宫?”
蓝溪微微一笑:“一定会来,就算她不想来,公主的地位毕竟比她高,且她也不能不给皇后的面子。”
……
坤宁宫,皇后坐在凤椅上,叶疏烟坐在左下首次位,上位是留给皇贵妃的。
上次叶疏烟册封后来参见皇后时,李缘君和宋美薇迟到,就闹出了事端,所以这次没有一个人敢迟到,结果迟到的却是卓胜男。
人人都知道卓胜男是北冀公主,也都知道前一阵子她闹出的屠山事件,深知她的厉害。
更何况昨晚卓胜男挑战皇帝的惊人之举,已经迅速传遍了后宫,多数人以为她的行为会激怒皇帝,没想到皇帝竟然赴约。
这样的事,怕是连正当盛宠的叶疏烟都不敢做的。
所以那些善于见风使舵的人,都早早准备好了礼物,想巴结巴结卓胜男,免得以后在宫里遇上,被她欺负戏耍。
尤其是对叶疏烟怀恨在心的李缘君,很早就带着礼物到了,若是巴结上卓胜男,至少也能背靠大树好乘凉。
众妃嫔都穿着华丽的宫装,生怕穿得随意了,让卓胜男以为她们不够尊重她。
可是叶疏烟却穿得十分淡雅,不但从服制上挑不出不是,而且坐在众妃嫔中间,还显得更为突出。
众妃嫔在这里说说笑笑聊了一个时辰,才听到秦公公进来禀报,说皇贵妃觐见。
皇后叫传了卓胜男进来,殿门外,便是香风一阵,卓胜男快步走入,只用余光扫过众人,便走到了凤座前方,向皇后随意地道了一福。
“本宫见过姐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今天的觐见是非常正式的,可是卓胜男不但在皇后面前自称“本宫”,而且没有得到皇后的允许,就称其为“姐姐”,这实在是不懂规矩。
皇后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和大家相处都十分和气,如今掌握了凤印,对待众妃嫔依然很随和宽容。
可是好脾气不代表好欺负,她毕竟是大汉国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人,若是连她都不放在眼里,那整个后宫,将来还不是和那汴京西山一样,成了卓胜男肆虐的地方?
苏静好的父亲在枢密院,嘴上不敢说,但心里也很清楚,大汉国与北冀联姻根本是政治婚姻,而卓胜男又是自己跑来和亲的,她本就对卓胜男不屑,此刻就更是暗暗给了卓胜男一个大大的白眼。
就连李缘君、宋美薇等准备投诚的人,都觉得投靠卓胜男怕也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花才人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坐在那里,抚摸着暗中胎动的肚子,冷眼看着这卓胜男。
无论这宫里的人闹成什么样,她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顺利生下皇子。
皇后笑容都冻结了,虽然料到这卓胜男会对妃嫔们十分傲慢,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觐见的礼式都如此随意,显然是没有将皇后放在眼里。
若叫卓胜男平身,那皇后就显得太好欺负了,她如今执掌凤印,若是还被卓胜男一举压低了,将来还有什么威望?
秦公公一怒,正要代皇后斥责卓胜男,却见皇后微微一笑,对卓胜男说道:
“众姐妹等了半天,都盼着目睹北冀镇国公主的风采,如今一见,果然与众不同,让本宫也见识了北冀民族的不拘小节。不过公主既然嫁来大汉,成为大汉国后宫妃嫔,便要学学大汉国的礼仪和规矩。”
卓胜男冷笑道:“规矩?据本宫所知,后宫妃嫔都要经过尚仪局里女官教导礼仪,可皇上都没有叫女官来教导本宫,这是为何?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可以和姐姐平起平坐。后宫妃嫔也都该向本宫行礼,那本宫学礼仪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本来就刁蛮跋扈,牙尖嘴利,如今更是仗着得到了唐厉风的宠幸,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
而且,这话里的意思,正好抓住了要点,不但让众妃嫔知道,唐厉风并没有要求她学规矩,甚至直接告诉了皇后,我跟你平起平坐,是不会受你管制、向你行大礼的。
皇后一听,气得脸色发青,她虽然一直表现得很随和,但宫里还没有谁敢这样和她说话。
秦公公高声叱道:“大胆!皇贵妃地位崇高,能高得过东宫皇后吗?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皇贵妃今日故意不行礼,这是藐视我大汉国国母,该当何罪?”
一个太监,纵然是皇后的亲信,但这种场合出来说话,却还是有些越矩的。
这一切,叶疏烟本来都看在眼里,却并不想站出来和卓胜男针锋相对。
说真的,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涉及的范围也太广,除了后宫和六尚局,还有工部。
她并不愿意这么快就和卓胜男短兵相接,让后院起火。
可皇后母仪天下、以贤德垂范六宫,自然不便对皇帝的新宠发火,太监就更不合适。
唯有身为协理六宫的贵妃、管制司正房的叶疏烟,最适合对此事做出处置。
这无疑是让叶疏烟为难的。
人人都知道卓胜男分了叶疏烟的宠,如果她处置卓胜男,就有妒忌和徇私之嫌;
如果不处置卓胜男,皇后这里下不来台,也显得叶疏烟怕了这个已经得到恩宠的北冀公主。
见皇后脸色铁青,卓胜男却还是对秦公公的警告置若罔闻,叶疏烟知道自己是不能不站出来了。
她站起身来,和卓胜男并排而站,向皇后跪拜下去:
“皇后娘娘请息怒,千万保重凤体,此事是臣妾安排不周。原本负责教习妃嫔的段嬷嬷,近日身体抱恙。而昨日考核之后,所选举出的两位司仪,今日点卯之后才正式上任。但皇贵妃的册封礼恰好是在尚仪局新旧交替的时候,臣妾调度失当,请皇后娘娘降罪于臣妾。”
她这一拜,不是随随便便的,而是依礼而拜。
每一分动作、每一个角度都和段嬷嬷当初教导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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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本来很生气,可是生气也于事无补,卓胜男绝不会当场认错,这场面如此尴尬,她要如何下台?
她本来能以叶疏烟这个理由来斥责叶疏烟,但也因为她和叶疏烟如今是联合的关系,所以没有这么做。
好在叶疏烟明白事理,自己将责任揽上身。
她既没有仗着得宠针对卓胜男,也没有因为嫉妒、抓住机会处置卓胜男,而是自己承担了责任,却也显得皇后地位之崇高,给了皇后一个不错的台阶。
众妃嫔见叶疏烟劝皇后息怒,都觉得也应该表示表示对皇后的关心,不能一个个都肿着嘴、木头似的坐在那儿。
便都起身来,效仿叶疏烟,当下依礼跪拜:“请皇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
这般异口同声的场面,让此时独独站在妃嫔之间的卓胜男,显得十分孤立。
卓胜男胡乱行礼,叶疏烟和众妃嫔依礼跪拜皇后,这一前一后,对比明显,足可见这大汉国皇宫里的任何一位妃嫔,都比这堂堂北冀公主有礼得多。
如此一来,就连旁边的宫女们都看出了不同,再看卓胜男的时候,眼里都有藏不住的嘲笑之意。
——好歹也是个公主,怎么连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如小门小户出身的宝林、美人呢。
那蓝溪,正站在皇贵妃的座位后,见了这样的场面,便看向卓胜男。
她本拟让卓胜男给皇后来个下马威,因为皇贵妃本来就位同副后,地位不低,若要今后和皇后平起平坐,一开就不能示弱。
可是想不到,阖宫妃嫔都跪在地上,唯有卓胜男站在中央,而皇后则高高坐在凤椅上;
如此一来,尊卑,地位,人心,权力,高低立显。
这些细微的情势变化,蓝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打听得皇后是个没主见的草包,没有了太后掌控后宫大局,卓胜男又已经得到宠幸,将来也一样是恩宠不断,她的风头要盖过皇后,那本该是很容易的。
可是想不到,这初次交锋,便成了这样的局面。
蓝溪暗暗懊恼,但仔细一想,帮皇后扭转颓势的,竟还是这个看来安静沉默、连打扮都十分低调的叶疏烟。
看来是低估了皇后,没想到这叶疏烟竟然是帮着她的。
蓝溪看着卓胜男,只见卓胜男此刻也气得咬牙,便用目光点了点叶疏烟。
卓胜男会意,看着叶疏烟的后背,恨恨地咬了咬牙。
楚慕妍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她喜欢看热闹,只觉得众人的脸色各有千秋,还真是比戏台上丰富得多。
这时,她便感觉卓胜男向蓝溪看了一眼,就又瞪着跪地未起的叶疏烟。
楚慕妍不由望向了蓝溪。
这蓝溪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冷硬,楚慕妍看她的时候,她似乎也有所察觉,转过脸看了一眼楚慕妍,然后冷冷一笑。
她的目光让楚慕妍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此人从内而外都透出一股让人不安的寒意。
也许不是寒意,是敌意?
这时,皇后淡淡一笑,看着叶疏烟,说道:“众姐妹行如此大礼,别吓到了皇贵妃。大家都起来罢。至于六尚局人手调动,这本宫也知道,不能单单怪责叶贵妃。”
众妃嫔听了,自然急忙起来,各自坐回了座位。
叶疏烟站起身来,转向皇后,倾身一拜,这才落座。
皇后对她颔首一笑,谢过了她出手解围之情,然后看着卓胜男:“皇贵妃也请坐下说话吧。”
卓胜男咬牙忍了忍,狠狠瞪了一眼叶疏烟,然后对皇后说道:“不必了,本宫还要去崇政殿拜见皇上,改日再和姐姐叙谈。”
说着,蓝溪便急忙走上前来,扶住了卓胜男,和昭阳宫的太监一起离开了坤宁宫。
这么一闹,皇后也没有聊天的兴致,叫众妃嫔散了,独留下了叶疏烟。
殿内此刻也没有了外人,只留下了秦公公、祝怜月和楚慕妍,在一旁伺候。
皇后走下了凤椅,坐在刚才给皇贵妃留的那个位置上,拉住了叶疏烟的手:
“多谢妹妹刚才为姐姐解围,这卓胜男的跋扈,还真和传言中的一样。本宫若不跟她一般见识,不免失了威信;若处置了她,又怕皇上为难。阖宫的妃嫔之中,还是妹妹和本宫一心。”
叶疏烟笑了笑,说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姐姐手掌凤印,处置卓胜男也是情理之中的。若不是看在皇上的情面,姐姐今日不会如此轻易饶了她。不过来日方长,咱们也没必要这么早就跟她闹僵,所以妹妹才来强出这个头,图个和气散场。”
皇后点了点头:“说的是,为了边关安定,为了皇上安心,咱们姐妹俩还是免不了要受几天她的气,但是不能让她在宫中坐大,也许有人能压住她的风头。”
话音刚落,秦公公便从殿后端出来一个高高的盒子。
皇后接过那盒子,摆在桌上,将盖子取下:“这是本宫前几天从宫外的寺院中请来的送子观音,本想昨天亲自送给妹妹,不想妹妹昨日不在宫里。”
叶疏烟一听,急忙起身拜谢皇后。
“妹妹也知道,这宫里向来是母以子贵,妹妹虽然已经是贵妃,但论地位,还是在卓胜男之下。唯有你尽快得孕,才能比卓胜男地位更高,你我姐妹二人,才能携手居于这后宫的巅峰,让那卓胜男难成气候。可是她若是在你之前得孕,那往后这宫里的形势,可就难说了。你说是不是?”
皇后温婉地笑着,望着叶疏烟。
叶疏烟听着这话,立刻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她们两人如今执掌着统率六宫的大权,本就是后宫地位最高的人。
叶疏烟心里很清楚,皇后要为大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她肯定不会希望手握贵妃之玺、掌管后宫与六尚局的叶疏烟得孕。
这送子观音只是皇后扔出的一个烟幕弹,表示她希望叶疏烟得孕龙嗣,但不希望卓胜男有孕,让叶疏烟觉得皇后和她是亲近的、没有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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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一愕,想起昨夜和卓胜男在一起的情景,略有些尴尬地道:“你又爱吃醋,又揶揄朕,朕真是该好好罚你。”
叶疏烟嘟着嘴,有恃无恐地道:“那皇上为何还不罚呢?”
唐厉风无奈地一笑,双手已不老实地游走在她身上:“朕怕罚了你以后,你怀恨在心,让朕天天饿肚子……”
叶疏烟忍不住一笑,双手环住了唐厉风的脖子,娇声道:“怎么可能,后宫佳丽众多,还喂不饱皇上一人?”
唐厉风苦笑:“你就是始作俑者,还来问朕?若不是你无可替代,朕又怎么会觉得他人皆是画饼充饥?”
听了这话,叶疏烟终于放心。
他人,自然也包括了卓胜男,她也在“画饼充饥”之列,说明唐厉风昨晚对她并不满意。
段嬷嬷曾经说过,叶疏烟生来就拥有与众不同的肢体骨格,有这样的天资,再好好修习《素女心经》,唐厉风就会对她迷恋不已,对其他人觉得索然无味。
如今看来,唐厉风就算是临幸别人的时候,也依然在想着叶疏烟。
叶疏烟想起了那个得意洋洋的卓胜男,心里冷冷一笑。
皇帝不满意,那卓胜男还浑然不知,却自以为自己得到了宠幸,四处耀武扬威。
实在好笑。
唐厉风的吻,在叶疏烟柔滑细致的脖颈上逡巡,而她的指尖也勾散了他龙袍侧面的丝带……
裸裎相对,他渴求地抱紧了她的腰肢,推开了碍事的矮几。
奏折散落下来,掉在满地凌乱的罗衫上……
“嗯……”
叶疏烟被唐厉风吻着,在他情难自禁、忘了怜惜的来势下,难以承受的低吟一声,却只发出了压抑的鼻音。
守在殿外的祝怜月和楚慕妍听见了这声音,脸一红,忙悄悄将殿门关上了。
这半个月来的相思之苦,本就已经难熬。
而临幸两个自己不爱的女子,更让唐厉风的感情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要着叶疏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在她耳边,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
“疏烟,朕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
叶疏烟的眼睛里像是有雾气,她终于,也明白了唐厉风对着凌暖和卓胜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就像她此刻,目光看似望着唐厉风,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看着的其实是软榻上方悬挂的那盏五彩琉璃宫灯。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滚烫的肌肤上,却照不进她骤然冷却的心。
也许唐厉风也是一样,对别人心不在焉,只想着沛恩宫里倍感凄楚的她。
欢好,本就应该是灵欲的融合,没有灵魂的交流,又何来真正的满足?
这就是唐厉风无论宠幸谁,都得不到满足、甚至越来越渴望的原因。
叶疏烟也是一样。
只要一想到唐厉风会用什么姿势与他人合欢,就一点点的愉悦都没有了。
可是她却不能怪唐厉风,要怪,只能怪她命中注定是这宫墙里的女人。
她要和太后争斗,和妃嫔们争斗,甚至和朝堂的局势争斗,和自己的命运争斗。
如果输在这深宫的争斗之中,她还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陪伴唐厉风一统天下?
为了这个目标,她要牺牲的太多。
这就是后宫的残酷。
一滴泪从叶疏烟的眼角滚落下来,倏然滑进了鬓角。
那一丝沁心的凉意让她明白,身为妃嫔,是不能任性的。
假如让他发现,她对他碰过别的女人如此介意,她就是万死莫赎的罪,也会让她失去他的珍爱。
金子一般的日光,在她泛着红晕的胸前摇晃,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闪烁。
良久,唐厉风才爆发出一声身心满足的低吼,伏在水蛇一般纠缠着他腰身的叶疏烟身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可是叶疏烟,却如释重负。
他这样的帝王,困倦和睡着的时候,竟然也有孩子一般安宁的笑容。
俊朗的容颜,长长的睫毛,松弛下来的眉峰,在他这样心满意足的时候,少了几分严厉,却让她觉得不真实。
“皇上,软榻上冷,臣妾去拿被子。”说着,她便准备起身。
唐厉风一把抱住了她的身体,睁开了眼睛,笑着说道:“朕不冷,只是又饿了……”
叶疏烟吓了一跳,知道他又想干什么,起身就跑:“皇上别闹了……”
唐厉风却已经跳下软榻搂住了她的腰,一把横抱起来,又走向了床榻,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朕真的很饿,今天一定要吃个够才行……”
叶疏烟抗议:“皇上明明说今天陪臣妾一天,要做什么,是不是也该臣妾说了算呢?”
唐厉风大笑:“是,你说了算,不过等朕吃饱了,你再说。”
叶疏烟轻捶着唐厉风的肩:“皇上就是一个大无赖!”
唐厉风一听这话,便想起她还是个典制时,他为她放烟花,之后非要抱着她回崇政殿的时候,她也说过他爱耍无赖的话。
他的笑容变得温暖而柔和,轻轻吻了吻她:“朕一直都是,但只为你才无赖。”
本来叶疏烟还打算着,等后晌去看看苏怡睿在工事场把那些建造大棚要用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结果,莫说她没能走出柔嘉殿的殿门,就是这床沿,她都没能走下来,连午膳都是放在矮几上,抬上床用的。
直到天黑,唐厉风才拉着叶疏烟的手,去温泉池沐浴。
这时,便有昭阳宫的大宫女碧秀,前来请唐厉风去,说卓胜男准备了烤全羊,只等唐厉风去了才点火。
祝怜月在温泉殿外高声回禀,唐厉风却拥着叶疏烟,朗声道:“替朕回了皇贵妃,就说国事尚未处理完,今夜就不去了。”
这句话,祝怜月一字不落的说给了那前来请皇帝的碧秀。
碧秀听了,便已经面色如纸。
请不到皇帝,皇贵妃一定会发脾气。
可皇帝要在谁宫里,谁能管得了?
碧秀只要硬着头皮回到昭阳宫,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蓝溪。
“什么?”卓胜男正在精心的梳妆打扮,一个宫女正往她头上戴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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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蓝溪将唐厉风的话学了一遍,卓胜男当即就一把摔了胭脂盒,这一动,发簪就插歪了,还在她的头皮上划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皇贵妃恕罪!”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生怕这北冀公主像杀那些山中兽禽一样杀了她。
卓胜男恨恨地看着蓝溪,忽然起身,一巴掌打在那小宫女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耳朵轰鸣,半晌听不见声音,还不敢哭,句句求饶。
卓胜男踢了她一脚,骂道:“废物!没用的东西,竟敢弄是伤本宫,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恼恨地回转身,对蓝溪说道:“皇上不来,此刻在哪里?”
蓝溪低下头去,说道:“沛恩宫。”
卓胜男一听这三个字,眼睛都红了:“果然是在沛恩宫!”
她气得无处发泄,看着那跪地求饶的小宫女,扬手就打,左右开弓,一双蛇手,将那小宫女的脸都打肿了,嘴角鲜血直流。
那小宫女也不敢躲避,生生挨了几十巴掌,直到头晕目眩,倒在地上,蓝溪才叫内监们将她拉出殿去。
“用水泼醒,乱棍打死!”卓胜男喝道。
蓝溪急忙上前,劝道:“公主,奴婢知道公主生气,可是这不是咱们北冀皇宫,打死一个区区宫女自然不算什么,可是你让这大汉国的皇帝和妃嫔怎么看你?之前屠山的事都在汴京闹得沸沸扬扬,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派奴婢做陪嫁,进宫看着公主了。公主,您切不可再如此冲动。”
卓胜男看着蓝溪,不甘地拂袖坐在了凳子上,说道:
“蓝溪,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难为你一个将门千金,竟随我来到大汉国,充当宫女保护我,你们父女为了北冀,着实鞠躬尽瘁。我也知道哥哥用心良苦,我这不是急吗?”
蓝溪笑了笑:“公主莫急,这好戏才刚开始。那叶疏烟的得宠,是因为她才华横溢,又惯会装腔作势,让人觉得她贤德温良。可是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爬上贵妃之位,这背后,我就不信她没有玩弄权术、施行阴谋诡计。公主只管投唐厉风所好,让他没有理由不来昭阳宫,这就成了。其余的事,我自会安排。”
卓胜男噘起了嘴:“投其所好,投其所好,你总是这一句。罢了,反正嫁到了大汉国,我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你放心,我听你的。”
蓝溪点了点头:“公主知道就好。”
在宫里,最受关注的事情,就是皇帝夜宿哪个宫,宠幸了哪个妃嫔。
这一夜,虽然唐厉风和叶疏烟早早就批阅完了奏折睡下,但是关于唐厉风拒绝去昭阳宫的消息却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宫中。
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人,像皇后,她等待的就是看看唐厉风对卓胜男的态度究竟如何,尽管这一晚上不去昭阳殿不能代表什么,可是关键在于,唐厉风拒绝了卓胜男。
也有人看到卓胜男在唐厉风面前吃了闭门羹,都幸灾乐祸。
而那些为此生气、发愁的,自然是太后和凌暖了。
太后看卓胜男不是个省油的灯,本打算让她和叶疏烟鹬蚌相争,然后太后再推波助澜,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借刀杀人。
但是想不到唐厉风这一天的时间,都腻在沛恩宫的寝殿里,这足以说明,他最喜欢的妃嫔,还是叶疏烟。
凌暖就更是嫉妒了。
离她上次借媚药得到宠幸到今天,已经十一、二天了,可是每次那御医王棠来把平安脉的时候,都说她没有怀孕。
这样的话,就必须再设法承宠才行。
凌暖心思沉沉地服侍太后喝了药,便准备告辞退下。
太后见她闷闷不乐,笑了笑,让她坐在自己床边。
“凌美人,你的心思哀家明白,怎么,上次之后,还没好消息?”
凌暖羞答答地道:“是臣妾福薄……”
太后却道:“不是你福薄,是有人挡道。后宫争宠的手段,你还不了解,不过还好,你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哀家心疼你一片孝心,若是哀家都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凌暖上次就是得到了太后的帮助,才得到了那让人毫无察觉的媚药,成其好事。
却不知道这一次,太后又有什么好办法?
她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急切:“臣妾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笑了,招手让凌暖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些话。
听完了这番话,凌暖又是惊讶,又是不解:“这样……就可以?”
太后点点头:“哀家的儿子,哀家最了解,你只管照哀家说的去做就是。”
凌暖微微一笑:“太后放心,这件事,臣妾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
次日晌午,苏怡睿终于做好了叶疏烟建造暖棚所用的一些材料和器具,便匆匆吃过了午饭,通知叶疏烟前往皇家苑囿。
这次去,唐厉风派了百名御林军一同前往,并将留在皇家苑囿,保护叶疏烟秘密种植棉花的这片田野。
待叶疏烟离宫之后,凌暖便来到了崇政殿。
唐厉风多日没有见她,看到她脖子里戴着叶疏烟所赠的那个红珊瑚珠璎珞,和叶疏烟戴的很像也觉得亲切。
既然叶疏烟没有怪责凌暖,二人还依然姐妹相称,亲切如故,唐厉风心里倒也没有那么介意那次媚药的事,因为他对太后的过失,总是原谅得很快。
“臣妾参见皇上。”凌暖笑容甜美,跪拜在地。
“平身,凌美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崇政殿?太后可好些了。”
唐厉风放下了手里的一本书,问道。
凌暖起身来,禀道:“太后精神好多了,就是在屋子里呆久了,想去御花园赏梅。臣妾怕太后吹了风,头风之症再发作,便挡住了太后,说臣妾去为太后折梅。”
唐厉风有些错愕,看了看凌暖,有些疑惑地道:“太后这两年最厌恶的就是梅花,为何今日想起要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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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忙道:“多半是因为苏大人做出了上等的青花瓷,太后高兴吧。前日里,皇上命苏大人将做好的青花瓷送去了六尚局作为奖品,有几对细颈插瓶没有发完,因是成套的,纹饰也吉祥,皇后娘娘看着觉得很好,让送去了延年宫。太后看着那几个花瓶空着,很是难受,觉得唯有梅花才与那瓶子相配,不枉费苏大人精心烧制出来,这才有了赏梅折花的心思。”
唐厉风笑了笑:“又是为了苏怡睿啊,也对,这套花瓶毕竟是苏怡睿千里迢迢采购物料、回来就日以继夜烧制出来的,太后心里一定觉得很为侄子骄傲。”
凌暖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所以臣妾不忍违背她的意思,就准备去御花园折梅。走到了崇政殿前,想起皇上也忙了半天,才斗胆前来,邀请皇上一起去御花园散散步、赏赏梅……不知……”
她抬头望着唐厉风,谦卑而羞怯:“不知臣妾有没有和皇上一同游园赏花的福分……”
唐厉风见她这样娇羞,便笑道:“说起来,朕也该表表孝心,亲手为太后折几束梅花插瓶,免得她总是偏心那个苏怡睿。”
凌暖见唐厉风对她越加和颜悦色,甚至也开起了玩笑,仿佛回到了当初她还正得宠的时候。
她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跪地道:“谢皇上……”
唐厉风将她扶起来,便携住了她的手:“走吧,趁着晌午阳光正好,你也在延年宫闷了半个月了,陪朕活动活动身子骨,晒晒太阳。”
凌暖简直欣喜若狂,紧紧握住了唐厉风的手,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他,一起走出了崇政殿。
二人来到了御花园的梅园,却见这里的梅花被花匠打理得十分整齐,虽然看起来姿态很美,却少了一份自然随意。
唐厉风站在梅树下,看着这附近的梅花,竟没有一株恣意舒展、姿态轻灵脱俗的,处处都是人工维护的痕迹,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被封为禁地的荒芜梅林。
想起那梅林,自然也就无法不想起承春殿的那个淑妃惜氏。
他的心陡然沉重,微微叹了口气:“这里的梅花虽好,却少了几分傲骨,又有什么意思。”
凌暖见唐厉风这样,便怯怯地望着他,说道:“皇上,臣妾……臣妾知道一处梅花开得很好,有心去那里为太后折几支来,不知皇上能否允许……”
唐厉风听凌暖这样说,心中也有些怀疑,她说的那个地方,会不会是承春殿的梅园?
他看着凌暖,问道:“你说的是何处?”
凌暖咬了咬唇,十分害怕地看着唐厉风:“是……是……”
唐厉风见她吞吞吐吐,十分不耐烦:“说罢,说错了朕不怪你。”
“是禁地梅园。”凌暖说出这话,便当前一跪,生怕唐厉风发怒。
却见唐厉风闭上了眼睛,似有一阵的眩晕,然后说道:
“你说得不错。整个皇宫之中,唯有那里的梅花,才是真正天然生长的梅花,天生的傲骨,凌寒盛开,岂能不美?”
凌暖急忙叩首在地:“皇上,臣妾也正是赞赏那里的梅花之盎然之态,所以一时失言,提及了禁地,请皇上责罚。”
唐厉风拉住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看了看附近的梅花,越发觉得承春殿的好。
“朕既然答应了你要带你折梅,今日破例走一遭罢,不过你要记得,若是太后问你,这花是从何摘得,你便说是御花园,千万不要提禁地梅园。”
凌暖心里窃喜,她早就知道太后对淑妃惜氏的厌恶程度不亚于对叶疏烟,只是唐厉风却不知道,这折梅的主意,可是太后自己出的……
“皇上放心,臣妾只是想摘得几支好梅花,让太后高兴,至于禁地梅园,臣妾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唐厉风当即着柳广恩,命令内监们摆驾承春殿的梅园,而凌暖的轿辇,便跟在唐厉风身后。
就在梅林边缘,便有不少姿态很好的梅花,唐厉风亲手折下,交给了凌暖。
凌暖看着这几束寒梅,动容地看着唐厉风,道:“这梅花开在延年宫里,太后不必出来也可以赏梅,一定很高兴,臣妾谢皇上……”
唐厉风到了这里,不免会看一眼那梅林深处的承春殿,只觉得那若有若无的箫声,似乎透过重重花树传来,一时竟失了神。
此刻听凌暖谢他,他才回过神来,只听清了凌暖最后的一句谢。
他淡淡一笑:“朕该谢你替朕尽孝心才是。”
凌暖和唐厉风一起顺着那条叶疏烟走迷路的甬道,离开梅园。
她看着唐厉风的侧脸,轻声道:“皇上可还记得,臣妾当初承宠时,就是住在这梅园附近的明粹殿?”
唐厉风侧目看着她:“自然记得,这才过了多久?”
凌暖赧然一笑:“臣妾还在明粹殿时,虽然身份低微,但皇上对臣妾宠爱至极,那是臣妾觉得最美好的时光。如今位份高了,皇上又赐了宸佑宫给臣妾,可臣妾却觉得,宸佑宫太大,太安静了……”
凌暖的心思,唐厉风很清楚,她这么说,又是在幽怨了。
但是想起她这半个月都一直在延年宫事疾,衣不解带,甚至连宸佑宫都不怎么回,唐厉风也无法不心疼她。
他站住了脚步,看着娇怯怯的凌暖,说道:
“你这么一说,朕倒有些想念你在明粹殿的时候做的家乡小菜。改天太后那里不需要你事疾的时候,你便再做一次,朕也换换口味。”
这显然就是答应了凌暖,等太后的病情好转,让她在宸佑宫做几样家乡小菜,唐厉风便会去。
凌暖的心里就像火山喷发一样,剧烈地跳动着,简直要炸开胸腔似的。
她颤声道:“臣妾……臣妾必定做好了佳肴,恭候皇上。”
唐厉风笑了笑,道:“好了,朕先回崇政殿,凌美人把这花赶紧送回延年宫罢,太后应该会高兴的。”
凌暖当下一拜:“是,臣妾恭送皇上。”
看着唐厉风的龙辇远去,她眼眸地尽是狂喜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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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喝着碗中苦苦的茶,心里也微微泛着清苦的味道。
唐烈云将胡老二他们就地正法,把那几个头颅送给卓皓天之后,他到底是怎么震慑了北冀国,唐厉风只是只字片语带过,叶疏烟却不敢问,雍王殿下是否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在田土的芬芳中迅速流逝。
很快,太阳就落山了。
工匠们都下工,回到田边的房舍里吃晚饭。
苏怡睿这才请诸位官员一起离开了皇家苑囿。
走到叶疏烟马车边的时候,苏怡睿隔着轿帘对叶疏烟轻声说道:
“师父,怡睿得设宴款待一下几位大人,所以派了一队御林军士送师父回宫,师父不必担心。”
“设宴款待”,这官场的陋习,上下五千年也没有改变一分一毫,叶疏烟也能理解。
苏怡睿擅长这些应酬交际方面的事,不过叶疏烟还是有一点不放心,便道:
“是啊,诸位大人辛苦了一天,也该很饿了,你以后要做大事,也需要有自己的人脉。不过,你可别带人家去什么花花绿绿的地方。”
楚慕妍听了,“噗嗤”一笑:“你这师父还真了解他,不过,你让猫不吃腥,可能吗?”
苏怡睿也听见了楚慕妍在车里小声的揶揄,他笑道:“师叔放心,如今你师侄已改了口味,不吃腥的,吃甜的。”
楚慕妍一听,猛然想起那天苏怡睿亲了她一口,还厚颜无耻的赞她嘴上的胭脂香甜……
她恼怒极了,可是却丝毫也不敢发作,不然叶疏烟和祝怜月一定会猜到,那天他们二人去折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一张喇叭一样的嘴,有什么话不说出来就憋得难受,可如今却死死的抿着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骂了苏怡睿,那可就一朝英明尽丧了。
苏怡睿听楚慕妍忽然一声也不吭了,猜她肯定是死死憋着不敢发作,他不禁窃笑。
叶疏烟忍住了笑,说道:“好了,你去忙吧,明天见。”
苏怡睿见叶疏烟还要“明天见”,急忙说道:“师父,你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了。今天搭建暖棚的方法,工匠们都已经学会,明天师父便休息一天。等过两天,这十亩地都搭建好了暖棚,该栽种时,师父再来。”
他既然对搭建暖棚的要领已经掌握,叶疏烟也不想频频出宫。
侧目看着楚慕妍恼恨得咬着牙的样子,叶疏烟笑着对苏怡睿道:“好啦,那便交给你了。你快走吧,再不走,怕你小命难保。”
等苏怡睿策马走远,楚慕妍才瞄了叶疏烟一眼:“你就知道帮着你徒弟,什么小命难保?难道我就是个杀人狂魔?”
祝怜月掩口一笑:“你若能看到你此刻的脸色,就知道了。你这摆明了是要吃了苏怡睿啊。”
楚慕妍一想到“吃”,就更是想起了那天她啃苏怡睿的嘴……
“哎呀!”她捂住了耳朵:“烦死了烦死了,不提他行不行啊!”
叶疏烟笑了笑,道:“怜月,你看慕妍这么不想看见苏怡睿,下次还是让她留在宫里吧,以后凡是有苏怡睿在场的时候,我只带你出来。最好,让他俩永远都见不着。”
祝怜月还没说“好”,楚慕妍便是一愣:“啊?”
见她这样的反应,叶疏烟和祝怜月不禁大笑起来。
楚慕妍这才明白叶疏烟是说来诈她,羞恼得一头扎进了靠枕里,呜呜地说着:“你们都不是好人!”
虽然累了一天,但是回到宫里,叶疏烟依然觉得精神很好,随便喝了些甜甜的羹汤,吃了些精致的面点,她便将书案上铺开了厚实的纸张,让祝怜月帮她削尖了炭笔。
“疏烟,你又要画什么图啊?”楚慕妍拿着镇纸压好了纸张,问道。
叶疏烟坐在椅子上,活动了活动手腕:“画纺纱织布的机械啊,等棉花种出来,大概三四个月就可以收获,到时候,我们得将这些棉花纺成棉纱,然后织成棉布。”
楚慕妍和祝怜月哪里听说过什么纺纱织布的事情,都是不解。
叶疏烟微微叹了口气:“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棉花培植成功,要说服农民放弃种植粮食,改种棉花,这本已不容易,只怕要借助朝廷的命令。更何况,要家家户户的女子都学会使用纺纱织布机,就更要费一番功夫。所以我要早早开始设计,才有更充裕的时间推广。”
说到这里,三人都感觉到,要农民自愿种植棉花,是阻力很大的。
这样,叶疏烟的任务就更重。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心疼她,想分担一二,却完全不懂叶疏烟脑子里的奇怪理念。
二人准备好一切,就都退下,让叶疏烟静静的做设计图。
关上了殿门,楚慕妍郁闷地道:“疏烟为了皇上,这样费尽心思、不眠不休的,哪个妃嫔能做到?也难怪皇上爱她如珠似宝。你还别说,咱们没有入选,是咱俩命好。”
祝怜月听到这句,笑了笑:“你当初还一门心思想见皇上、做嫔妃,如今呢?”
楚慕妍“嘿嘿”一笑:“如今知道做妃嫔难,早没有那个心思了。我如今只盼能晋升几级,最后以高位出宫,也就不算丢父母的脸了。”
祝怜月听了,微微低下头去,不觉叹了口气。
楚慕妍见她这样,问道:“怎么了?怜月。”
祝怜月摇头一笑:“没什么。”
面对此刻的祝怜月,楚慕妍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撬不开祝怜月的嘴。
“怜月,你心事太重,我们三个是经历生死的姐妹啊,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憋在心里呢?”
祝怜月侧过身去,沉默了片刻,手在脸前抹了一下,才回头道:“你肚子不饿吗?我们去吃饭吧。”
说着,便举步往小厨房走去。
楚慕妍怔怔看着祝怜月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闷葫芦,你就憋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说的。”
当夜幕降临时,唐厉风也处理完了所有的政务,即使喝了两杯参茶,但还是觉得十分疲惫。
柳广恩上前问道:“皇上,摆驾沛恩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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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想也没想,便道:“嗯,叶贵妃想必也该回来了,摆驾。”
柳广恩忙出殿去安排龙辇,却见卓胜男的轿辇刚刚落在殿前。
她一身华服,十分正式,见了柳广恩,便淡淡一笑:“柳公公这是去哪儿啊?”
柳广恩心想:自然是为皇上安排龙辇,去沛恩宫。
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启禀皇贵妃,皇上这会儿不需奴才伺候,奴才出啦看看值守的内监们有没有走神的。”
“这么说,皇上已经处理完公务了?”
卓胜男笑得无比温和,说话间已经走上了玉阶:“那么柳公公就帮本宫通传一声吧。”
柳广恩自是不能怠慢,便进殿去通传。
唐厉风听说卓胜男来了,便觉得扫兴,不过也是躲不过,便叫她进西侧殿等候。
他故意在御书房磨蹭了一会儿,才施施然走进西侧殿。
卓胜男坐在软榻上,理着鬓边的流苏,见唐厉风进来,笑微微走下来,轻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蓝溪也跪地叩首。
唐厉风叫她们起来,说道:“这天都黑了,皇贵妃这么远来崇政殿,有何事?”
卓胜男娇嗔地道:“皇上还说呢,昨晚臣妾准备了新鲜的羊羔,想让皇上去品尝,皇上都不来。结果臣妾只能将羊羔用冰镇起来,今天再不吃,就没有那么鲜嫩了。”
唐厉风笑了笑:“一只羊羔而已,皇贵妃若嫌不鲜嫩,叫御厨房再准备便是。”
卓胜男的意思,唐厉风自然懂。她是想以此为理由,让唐厉风去昭阳宫。
不过唐厉风想去沛恩宫泡温泉解乏,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不想去昭阳宫。
卓胜男却像听不懂唐厉风的意思似的,笑道:
“其实,臣妾也不仅仅是让皇上去吃烤全羊,而是要赠给皇上一件礼物。那是一把匕首,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吹毛可断,虽然用它来片羊肉,不免大材小用,但切羊骨如割豆腐,也不失为这全羊宴的精彩之处。”
一听这话,唐厉风顿时对那匕首有了兴趣。
他知道北冀国的冶铁之术比大汉国先进,从前也研究过不少战场上缴获的北冀兵器,但是卓胜男身为北冀公主,她手里的匕首也是北冀国所送的嫁妆之一,说不定代表着北冀国冶铁炼钢、制造兵器的技术水平。
唐厉风笑了笑:“用这样的宝物来吃烤全羊,应当别有风味。”
卓胜男大喜,挽住了唐厉风的胳膊:“那皇上就跟臣妾一起回昭阳宫吧?”
唐厉风想起在宫外忙碌了一天的叶疏烟,心里却也有些牵挂,便看了一眼柳广恩,给他递了个眼色。
柳广恩也知道唐厉风本来打算去沛恩宫,若是不去,怕叶疏烟等他,这一眼的意思,正是叫柳广恩去告诉叶疏烟一声。
柳广恩点了点头,便安排内监抬着龙辇,候在殿外,送唐厉风去昭阳宫。
等柳广恩走到了沛恩宫,只见殿内灯火通明,便问童九儿:“今天娘娘寝殿里怎么点这么多灯?”
童九儿忙道:“娘娘在设计什么……机械的图纸,所以灯要点亮一些。”
柳广恩看着叶疏烟寝殿的窗,暗暗叹息,走进柔嘉殿,在寝殿门外禀道:“启禀贵妃娘娘,奴才柳广恩求见。”
叶疏烟听了,忙放下手里的笔,起身道:“柳公公快进来罢。”
柳广恩走进了殿中,见叶疏烟在书案上作画,笑道:“娘娘忙了一天,该早些休息,如此辛劳,身体会吃不消的。”
叶疏烟整理了一下那些图纸,走到了软榻上坐下,示意柳广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柳大哥这会儿得空了?”
柳广恩心知就这么告诉叶疏烟,唐厉风去了昭阳宫,她心里怕是不好受,但是始终还是要说的。
“皇上本来已经批阅完奏折,说摆驾沛恩宫,但皇贵妃却去了崇政殿,说是要请皇上吃烤全羊,用削铁如泥的宝刀切羊肉,皇上拗不过,便去了昭阳宫,便叫奴才来看看娘娘可否回宫,叫娘娘早些歇息。”
叶疏烟听了,眉眼间掠过一丝怅然,旋即淡淡一笑:“我知道了,柳大哥快去昭阳宫保护皇上吧,卓胜男手里毕竟有特许带进宫的匕首呢。我画完这幅图,便该歇息了。”
柳广恩见叶疏烟也渐渐接受了卓胜男的存在,虽然无奈,但也还是暗中赞许她这般懂事。
“娘娘不必担心,昭阳宫外面多有暗卫,没人能伤到皇上。”
叶疏烟点了点头:“那就好。”
皇贵妃,听起来何其威风,想不到唐厉风竟然防范她至此,在昭阳宫外布下了许多暗卫。
叶疏烟越想越觉得,这卓胜男明知道北冀和大汉势不两立,为何还要主动和亲?
当初她是爱慕唐烈云的俊美和战场上的赫赫威名,后来她又被叶疏烟激将,怕做了王妃之后要被叶疏烟压着、向叶疏烟跪叩行礼。
如今看她一门心思争宠,倒也像是想要好好做她的大汉国皇贵妃。
可是唐厉风这样防范她,显然是不相信她和亲的动机是如此单纯的。
这倒让叶疏烟觉得有些害怕。
她愣了片刻,道:
“说也奇怪,这北冀送来的嫁妆里,不但有匕首,还有宫女,柳大哥可留意过卓胜男身边那个蓝溪?”
柳广恩抬头看了叶疏烟一眼,道:“娘娘为何会注意到蓝溪?”
叶疏烟道:“那天坤宁宫见了她一次,我倒没有留意,是慕妍回来跟我说,那个蓝溪的目光让她觉得胆寒。相由心生,目光就能让人觉得冷,那内心又如何呢?”
“她也是北冀国送来的嫁妆之中的一件。”柳广恩解释道:“包括卓胜男说的那把匕首。因是嫁妆,所以皇上特许可以入宫。”
叶疏烟愕然道:“嫁妆?北冀国也太奇怪了,嫁妆里带着匕首这种不吉利的东西也罢了,连宫女也巴巴的送来一个,看来是怕卓胜男在宫里没有心腹。如此,必有所图。”
说到这里,叶疏烟想起了唐烈云:“对了,嫁妆是在卓胜男册封前一天送进宫的,雍王的脚程不该比车队还慢啊,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回京?不是因为胡老二的事,被卓皓天为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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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见叶疏烟提及北冀,便关心起唐烈云,他微微一笑:
“哦,雍王最喜欢游山玩水,在北冀国确实经历了一番惊险,但是处理完了以后,他便已安然回到了大汉国边境。前些日子,他就有书信送达,说北边雪景正好,便游玩几日再回来,算着天数,大概也快回来了。”
叶疏烟这才放心,想起自己和唐烈云认识,就是因为他去庐州游玩,住在青阳寺,这时眼前仿佛看见,他独自一人,牵着马儿,孑然走在白雪皑皑的道路上……
他临走前在她窗外,她却狠心冷言冷语赶走了他。
想到这些,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愿他不是因为她伤了他的心,才流连在外,迟迟不肯回京……
起身送柳广恩走出寝殿的门,再返回寝殿时,她便忽然觉得很疲惫。
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华丽的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异常明亮,可是她的心,却似乎笼罩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喵--”
南柯不知何时从殿外跑了进来,在叶疏烟脚边,蹭着她的腿。
叶疏烟见了它,才露出笑容,将它抱起来:“南柯,你是来陪我的吗?”
南柯眯着眼睛,用柔软的脚掌轻轻摸着叶疏烟的肩膀,还真像是安慰她的样子。
叶疏烟也摸了摸南柯的头:“好啦,我没事。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时间像后宫的嫔妃一样去争风吃醋,而且,皇上心里始终有我,别人是抢不走的。”
南柯怔怔看着叶疏烟,忽然颓然趴在她的手臂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了。
这样子,倒像是不同意叶疏烟的看法,却又不忍心打破她的痴心一般。
叶疏烟越发觉得南柯像是个人,不然这种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动物的身上?
她从来也没有养过宠物,不知道别人家的宠物是不是也会有像人类一样的情绪。
或者,南柯的情绪变化,只是她的错觉?
楚慕妍和祝怜月吃过晚饭,便服侍叶疏烟睡下。
南柯也照旧,趁着人不注意,便不知跑到哪里去睡觉了。
这一夜,叶疏烟醒了几次,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的,努力入睡,但还是在四更天的时候精神起来,睡意全无。
床边只留了一盏灯,灯芯已经倒了,没有人剪,灯光便昏黄昏黄的。
她起身来,忽然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大概是上火了,引起喉咙发炎。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已经去睡了,只有寝殿门外有值夜宫女守着。
可叶疏烟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起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发觉已经是冰凉的。
但是她实在太渴,便斟了杯凉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喉咙痛,西医学上就叫做扁桃体发炎,扁桃体属于上呼吸道,这多半是要感染风寒的前兆。
叶疏烟知道自己最近思虑太多,很有可能内火旺盛,内热外感就要生病。
门外值夜的内监宫女,听见有茶杯的响动,急忙推开门进来看,是不是叶疏烟起床了。
殿门一开,一股冷风乍然吹进来,白色的及地帷幔、轻纱忽然飘起来。
叶疏烟看见这情景,双眼忽然狠狠的刺痛了一下。
这情景……和她在叶家的时候,做的那个关于寂静深宫、被人刺瞎双目的梦,如此的相似。
那梦中,就是这样空旷的宫室,只有叶疏烟一个人,她坐在地上,冷风骤起,白色的帷幕缓缓飘落。
然后,一个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便走到了她面前,指尖蔻丹如血染成,指着叶疏烟骂道:
“我步步隐忍、日盼夜盼,就盼着你死的这一天!”
“你蠢钝如猪,落到这般田地,也是与人无尤,都怪你自己眼瞎!”
紧接着,那女子便拿着一柄匕首,刺向了叶疏烟的眼睛……
这个梦,十分的模糊,而叶疏烟早已忘了它,也记不清那个女子的声音到底如何,更不确定她梦中所在的宫室,是不是如今这个柔嘉殿寝殿。
可是此刻想起来,再看看周遭的一切,那梦境竟然慢慢清晰起来。
周围的白色,帷幔上的纹饰,晶莹的珠链,地上那唐厉风命人用雨花石做成的荷塘月色地画……
叶疏烟一个趔趄,忽然觉得这个奢华的沛恩宫,说不定何时就会成为她的地狱……
她的眼睛疼得像是被烈火炙烤,头也痛得快要爆炸一般。
她确定那个梦不是幻象,极有可能和南山驿站中发现点心有毒的恍惚一样,是一种预感。
她拼命地回想这那个女子的手、她的脸、她的语调声,可是怎么也记不起来。
如果她能再做一次这样的梦,也许就能知道,那狠毒得用刀刺瞎她双眼的女子,到底是谁……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就在叶疏烟觉得天旋地转的时候,看到了宁雅向她跑过来。
可是宁雅还没有来得及扶住她,她便已直愣愣向后倒去。
“不好了,娘娘昏倒了!快传御医!”宁雅大声叫喊,惊动了沛恩宫所有的宫人。
今天林峥没有值夜,御医院来的人,是御医王棠。
叶疏烟静静地躺在床上,殿中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王棠隔着那纱幔,依稀看清了传说中容貌绝世无双、姿态倾国倾城的叶疏烟。
他那隔着一层丝帕、替她把脉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内心只是赞叹,这真是人间绝色……
祝怜月和楚慕妍已经起来,看到王棠半晌也不发一言,还以为叶疏烟病情严重,急忙问道:“王御医,娘娘到底是怎么了?”
王棠一愣,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赶紧把脉。
过了片刻,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楚慕妍更加焦急:“王御医,娘娘身子越来越烫,你倒是说句话呀!”
王棠这才起身说道:“娘娘只是感染风寒,加上近来操劳过度,所以内热不宣,并无大碍。待下官给娘娘开出药方,先化积滞、解内热,再治风寒,各位只要用冷水给娘娘敷一敷额头,擦一擦身子,过片刻,体热自退。”
楚慕妍立刻拿来了纸笔,让王棠开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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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叶疏烟就脸色一变:“她好歹是个正四品的美人,你不能直呼其名。这是咱们几个在这里,若是成了习惯,今后在外面说,被有心人听去,又是风波。”
楚慕妍吐了吐舌头:“好吧,我记住了。”
祝怜月见楚慕妍被责,替她不平:
“其实慕妍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宫中御医都知道,妃子承宠得孕乃是大事,怎么敢随便给正得宠的妃嫔用大寒之药?我也觉得,王棠用这药,说不定是故意的。”
叶疏烟此刻刚刚醒转,还不能用太多的心力,所以一想到凌暖,她便觉得厌恶。
“没有证据,我们就算再笃定,又有什么用?有林医正在,我不会有事的。至于她,不过是太后的附庸,太后在,她好,太后倒,她死。所以,我们不要搞错了对象。”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那凌暖也就是依仗太后的宠爱,才多少能让唐厉风对她高看一眼。
若是将来太后倒台,她必定也随之失势,倒是不足为虑。
林峥也很清楚太后对叶疏烟的迫害,早就对太后恨之入骨。
而如今,唐厉风对叶疏烟的独宠,也被卓胜男、凌暖所打破,林峥看在眼里,却未有心酸和无奈。
在这御医院里,叶疏烟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他,甚至很多事情都要假手于他。
正是因为,叶疏烟对林峥,前有替林枫晚雪冤报仇的大恩,后有对林峥知遇提拔、信任重用的情谊,所以林峥更加坚定了当初不顾一切报答她、保护她的想法。
如今见叶疏烟已经决定了对付太后和凌暖,林峥替她高兴。
无论叶疏烟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可叶疏烟却说道:“林医正,无论我有没有身孕,这件事你都要保密。除了咱们四个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峥听了,有些不明白,就连祝怜月和楚慕妍这样的身边人,也不懂她在担心什么。
最起码应该让唐厉风知道,让他高兴高兴,而且也有助于叶疏烟巩固地位啊。
叶疏烟想起唐厉风说,希望她为他诞育二皇子的话,也想起了在慈航斋里,见到李沉雪来祭拜淑妃那个未出生就已经胎死腹中的小皇子……
这两件事,或许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却莫名的感到,这一胎可能会给她带来凶险。
她有些累了,低下头去,静静地道:“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太早让人知道,免得风头太盛,物极必反。”
林峥答应了,不放心地看了叶疏烟一眼。
虽知她有很重的心事,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她会倾诉心事的对象。
而且,他对她的关怀和报答,也只能是听她的调遣而已。
偶尔会有一些时候,他为她的智慧冷静折服,为她的温和笑容心动,但是却从来不敢让“喜欢”这两个字出现在自己的心里。
不是他不配,而是他们就像是水和油,怎么也不可能有融合的时候,界限分明,他永远无法明白她的世界……
因为叶疏烟是风寒之症,她害怕传染给唐厉风,耽误他处理国事,便叫童九儿去告诉了柳广恩,这两天就不能和唐厉风一起用膳了。
但唐厉风并没有答应,说是小小的风寒怕什么,让叶疏烟好好睡一觉,等中午的时候,再一起吃午膳。
叶疏烟吃了药之后,终于安然睡了一觉,直到午时过了许久,她才醒来。
楚慕妍见她醒了,扶起她道:“柳公公一直在外面等着呢,皇上说,一定要等你自己睡醒了,才让柳公公接你去用崇政殿午膳,要说皇上对你的好,也真是没得说了。”
说着,便给叶疏烟更衣:“宫里的妃嫔,有几个能在崇政殿陪皇上用膳呢。”
叶疏烟听了,一语不发,异常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全然不是感觉到幸福的模样……
祝怜月走进来听见了这话,看着神色有些凄惶的叶疏烟,对楚慕妍皱了皱眉,示意她别再说了。
祝怜月心细,早就发觉叶疏烟从慈航斋回来以后变了不少,而且对唐厉风,也远不如从前那么在乎。
但是再怎么不在乎,唐厉风宠幸凌暖、册封卓胜男的事,叶疏烟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今天见叶疏烟说,无论有没有身孕,都别让人知道,还包括了唐厉风,祝怜月就更觉得,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
叶疏烟脸色惨白,祝怜月便为她略施了脂粉,润了润唇,又戴上了一套粉珠首饰,方衬得没那么重的病容。
楚慕妍在旁边看着,说道:“要是我,就不施脂粉,让皇上看见你憔悴的样子,心疼心疼。都是为了他和他的大汉天下,你才累成这样的。”
叶疏烟却摇了摇头:“若是皇上看到我病得厉害,只怕是不会准我再管六尚局和棉田的事的,可是我才刚画好了纺纱机、织布机,还得告诉苏怡睿,让他安排下去,试着制造出来看看设计的有没有问题……”
楚慕妍恨不能将她困在沛恩宫:“你呀你呀,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急着做完,连病着都不肯休息,那棉花还没种下地去,你这机器,晚一两天没关系的。”
叶疏烟笑了笑:“是啊,棉花还没种下地,如今只有我知道该怎么种植,就更加不能休息了。”
走出柔嘉殿的时候,柳广恩便上前来迎住了她,扶着她的手时,见她是用脂粉掩盖了病容,不由摇了摇头:
“娘娘虽然年轻,可是也经不起这样劳心劳力呀。耗费心神的事,最伤身体,来日方长,您何必急于一时?这两天就歇歇吧。”
叶疏烟愣了一下,知道自己的妆容,还是掩不住病态的。
她怕唐厉风见了,让她不要再处理那些工事,便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用如今最好的状态去见唐厉风。
走到了半路,柳广恩才在轿辇外,离叶疏烟最近的地方,轻声说道:
“娘娘前日还问及雍王殿下,他今日便已回来了,下了朝,就和皇上在崇政殿叙事。娘娘不必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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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听说唐烈云回来,眼下就在崇政殿,她本来低垂的睫毛,陡然一闪。
她之前问柳广恩,唐烈云在北冀国的事,可以是出于对军情和外交的关心,这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此刻,柳广恩低声告诉她,雍王回来了,让她放心,这就有些奇怪。
难道柳广恩看出了她对唐烈云很是关心,所以提前报个平安?
可是柳广恩是唐厉风的心腹之人啊,若是他真的看出什么,那必定会告诉唐厉风,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也许……他只是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但愿,是她多心了。
她掀开了轿帘,看了一眼柳广恩:“皇上和雍王在崇政殿议政,本宫是否需要回避呢?”
柳广恩余光看到叶疏烟掀开了轿帘,微微一笑:
“皇上知道娘娘要来,若此时仍未让雍王离开,便是不避讳这些,娘娘坦然便是。”
叶疏烟看柳广恩的样子,又似乎不是看出了什么,心里才略平静了些。
来到崇政殿,刚一走进正殿,便听到唐厉风在御书房,和唐烈云说话,声音比平时略大,且屡屡提到“辽贼”二字。
叶疏烟本来应该去西侧殿里等候唐厉风,但听见辽国的事,便不由得止住了步子,站在那里听着。
柳广恩见叶疏烟听见了辽国的事,很感兴趣的样子,便道:“娘娘若是想听听皇上说什么,不如奴才进去传报一声?”
叶疏烟忙道:“不必打扰皇上和雍王了,本宫该先去西侧殿等着皇上。”
柳广恩将叶疏烟送进西侧殿,便去御书房告诉唐厉风。
唐厉风听说叶疏烟来了,这才想起已经过了午时,收敛了怒气,对唐烈云道:“不觉已过了午时,雍王便留下来一起用午膳罢。”
唐烈云固然想答应,席间看几眼叶疏烟也好,但想到他离京去北冀之前那次窗外相见,她冷酷决绝,想必她是不想见他的。
他淡淡一笑:“臣弟知皇上和贵妃娘娘情意甚笃,这虽说是吃饭,吃的也是个‘浓情蜜意’,臣弟怎么好留下打扰呢。”
唐烈云却摆手道:“一家人,说什么打扰,再说,朕和你还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怎么能让你走?贵妃她接人待物落落大方,你倒不必担心这些。”
唐烈云见推脱不过,只好和唐厉风一起去了西侧殿。
叶疏烟听见有人走进来,回头一看,目光便和唐厉风身后的唐烈云相交,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唐厉风会留下唐烈云。
她连忙走上前,倾身便拜:“臣妾参见皇上,见过雍王殿下。”
因风寒而略有些低沉的嗓音,让唐烈云的心微微一晃,再留意她的脸色,才发觉是那样苍白,比在慈航斋的时候还要令人心疼。
他站在唐厉风身后,因为没有人注意,所以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直视叶疏烟,但关切的话语,却也只能化作一声问候:“贵妃娘娘身体抱恙?可是感染风寒?”
叶疏烟垂眸一笑,带着浓重的鼻音,答道:“多谢殿下关心,风寒小病而已,不要紧的。”
唐厉风携住了叶疏烟的手,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才发觉她的病容,皱眉道:
“怪不得你说这几天不见朕,原来病得这么厉害。”说着,邀唐烈云落座。
柳广恩传膳进来,摆在桌上,唐厉风问叶疏烟道:“林峥怎么说?几天能好?”
叶疏烟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儿能那么快呢。不过林医正说,臣妾身体经过了这些日子的调理,倒是好多了,两三天就能痊愈。”
其实这都是骗唐厉风的话,她在慈航斋那次风寒,是洗了澡着了凉,并不严重,两三天就好了。
但这次不同,是因为劳累所致,人一累,免疫力就会下降,又发热、又昏倒,终究性质不一样。
可她怕唐厉风让她放下手里的事,她虽然不必亲力亲为的去做,但总要能常常看看,经常听苏怡睿汇报汇报,这才放心。
也许就是劳碌命,为了唐厉风,她也认了,谁让她是皇帝的女人。
唐厉风薄责地看着她:“你生病着,往后就不要去六尚局点卯了,早膳也不必来陪朕用,起晚些,多休息。”
叶疏烟淡淡一笑:“是,臣妾知道了。”
唐烈云看着叶疏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和上一次出游回京,在雍王府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那时对唐厉风虽然也很尊敬,但是眉眼之间总是有一股脉脉情意在流转。
可如今,她的恭敬,却和其他敬畏唐厉风的妃嫔、和朝中的大臣,越来越像……
那一丝柔情痴心,为何渐渐隐去了?是因为卓胜男的承宠吗?
唐烈云看着叶疏烟愈发憔悴的样子,知道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身边,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只有不愉快的事,才会令她这样憔悴,由内心散发出这样的冷淡、疏离。
唐烈云看着叶疏烟,心里只猜测着她究竟怎么了。
这时,柳广恩看见了唐烈云这样的神情,走上前来,轻咳一声,向唐厉风禀道:
“启禀皇上,午膳已经准备好,请皇上、娘娘和雍王入席。”
唐厉风便拉着叶疏烟的手,一起走向那宽阔的饭桌。
唐烈身,看了一眼柳广恩,却见柳广恩对他点了点头:“雍王请。”
这一餐,吃得果然不轻松。
唐厉风为了刚才和唐烈云的谈话而悬心,这时叶疏烟在场,他也不避忌,依然和唐烈云谈论。
叶疏烟这才知道,原来前几日唐烈云没有回来,是因为他游玩到了辽国边境,结果刚好碰上辽人侵扰边城的事。
辽人的戍边军缺粮草,而道路被大雪阻隔,辽国国内押运到边塞的粮食无法及时运到,辽兵将士都饿了三天,最后干脆攻打大汉国边城。
他们打劫了边城的官仓还不够,还让如狼似虎的兵士强征百姓的口粮,看到了漂亮的姑娘,全都掳回了辽国戍边军的兵营,供将士玩乐……
那边城一年多的存粮,就这样被劫掠一空,百姓的口粮也都被夺去,且不说人祸,单是缺粮这一件事,就已经让边城一片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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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一人到了那边城,未带一兵一卒,也不能公开身份,只好先让大汉边城的守军,送六百里加急的文书入京,他则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听了这件事,叶疏烟才明白唐厉风为何那么生气。
如今北冀边境是安生了许多,但辽国依然是这样肆无忌惮。
按照唐厉风的脾气,必定又想御驾亲征,去痛击那辽国戍边军。
但一旦发动战争,那就意味着,与辽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大汉国刚刚建立起来的稳定,汴京的这般繁荣,只怕都要被战争所打碎,国家本来就薄弱的财力,更会被耗空。
所以唐厉风只能忍下这窝囊气。
“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应对?”叶疏烟问道。
唐厉风道:“朕准备安排大汉边城的临近州县,调拨粮食,补给给边城,然后开仓放粮,让百姓先吃饱肚子。军事的安排,牵涉到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朕已召枢密院与兵部官员入宫,后晌便商议此事。”
叶疏烟看了一眼唐烈云,很好奇唐厉风会如何安排,而唐烈云又是什么看法,只是这已经是军政大事,她不敢多问,便低下头用膳。
吃了一会儿,柳广恩又传了一道菜上来,却是烤羊腿。
烤羊腿固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也是唐厉风和唐烈云出征在外时,常常吃的一种食物。
特别的是那羊腿上插着的一柄利刃。
看到那利刃,叶疏烟立刻就想起了在仙石镇时,胡老二那群人所拿的弯刀。
这短短的一柄匕首,虽然比弯刀小多了,但是看那刀锋的寒芒,也绝对是杀人利器,材质和工艺,比那些人所用的弯刀还要更高一个档次。
想起那时唐厉风遇刺的情形,叶疏烟的眉头不由皱起。
这柄匕首,在卓胜男的嫁妆里,卓胜男又把他赠给唐厉风,她到底是什么用意?
唐烈云一看这匕首,却是一笑,起身将匕首拔下,看了看,道:“这是北冀的兵器,臣弟在北冀国皇族身上见过差不多款式的。”
唐厉风点头:“昨晚,卓胜男就是用这匕首切的羊肉,果真是利器啊。朕今早上朝之前,便让人用御林军的兵器一一试过,皆不能与之相比。”
他神色凝重,颇有些遗憾:“辽国兵强马壮,而我汉人失了幽云十六州,却无良马作为战马,骑战上已经输了他们一截。而他们的矿藏之丰富、冶炼水平之高超,更是不容小觑。这正是北冀学辽国的锻造法,所造出的匕首。”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见他提及卓胜男的时候,厌恶之情稍减,可见这柄匕首让他知道了北冀国兵器制造的高超水平,所以对卓胜男有了一丝好感,放下了一些戒心。
卓胜男此举,显然是有意博得唐厉风的欢心,或者,是想借此表明她心向着唐厉风。
当初那个傲慢自负、不可一世的卓胜男,竟然也有投其所好、檐下低头的时候,叶疏烟觉得,她的变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说不定,这和她身边那个嫁妆之一、名叫蓝溪的宫女有关。
唐烈云用那把匕首切羊骨,刀锋到处,只要轻轻往下以砍,羊骨立刻就断了。
大汉国初期的兵士,用的铠甲都是辅以护心镜的皮甲,只有将领可以穿金属板甲。
如果这样的兵刃,用到普通兵士的身上,那杀伤力就不用说了。
唐烈云将那匕首交给了叶疏烟,让她也去切了一段羊腿,试了试。
试完了,叶疏烟默默地将那锋利的匕首,双手奉给唐厉风。
她从不知道骨头会像枯木一般,迎刃而断,但只是暗暗赞赏,并不愿夸赞北冀有多厉害。
因为她知道,只要掌握了锻造技术,大汉国一样能造出这样的兵器。
唐厉风旋着匕首,看了又看,才说道:
“我大汉要对付北冀、征讨辽国,一必须有战马,二必须有杀伤力强大的兵器。可如今,咱们却是什么也没有。”
眼见辽人如此猖獗,直接抢夺边城官仓的粮食,唐厉风却不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而御林军的兵器连这小小的一把匕首都不能对付,他再有雄心壮志,此刻也不由有些沮丧。
叶疏烟不忍见唐厉风眉头紧锁,便鼓励他道:
“大汉国立国才几年,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皇上身为开国之君,自然更艰难。但皇上不可因为辽人的进犯就失了冷静。无马,我们可以养,无兵器,我们可以造。”
唐厉风听了这话,才欣然一笑,道:“方才雍王也提出了效仿前人施行‘马政’,鼓励民间养马,想不到,贵妃你竟与雍王不谋而合。”
叶疏烟讶然,不由看了一眼唐烈云。
只见他也正抬头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忙若无其事地错开了目光。
唐烈云低头说道:“臣弟是觉得,调集重兵戍守边城,固然能避免辽军进犯,但不能解决根本,所以臣弟不赞成皇上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叶疏烟听了,望着唐厉风,忧心地道:
“原来皇上想和辽军开战……怪不得雍王殿下今早与你谈了甚久,自是劝你了。皇上,臣妾觉得,如今不宜与辽开战。辽国始终是周边四国之中最难啃的骨头,要等大汉国羽翼丰满、牙齿硬了,再去啃。”
叶疏烟进宫之时,正是唐厉风由边境的战场回来的时候,太后便抓紧时机安排选秀。
而之后边境的情况还算稳定,就算是有事,多数是派唐烈云前往。
所以她听唐厉风要御驾亲征,还是很担心害怕。
唐厉风却笑道:“说起来朕也有半年没有亲自上战场,这次辽国攻陷我大汉边城官邸,夺粮掳人,这已经不是以往的小骚扰,完全是军事上的侵犯。朕调集兵力,确实有意与辽贼一战。不过雍王与贵妃都认为朕不应亲征,只怕这也代表了大部分朝臣的主张,看来朕想活动活动筋骨,也是不成的了。”
唐烈云对唐厉风劝说了一上午,唐厉风也不是没听进去。
只是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辽人进犯边境,哪怕是再难,他也要雪此耻辱、安抚边关军士和百姓的。
如今再加上叶疏烟的阻止,唐厉风终于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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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便和叶疏烟一同起身,向唐厉风告退。
唐厉风起身走到了叶疏烟面前,轻声嘱咐道:“好好吃药,不许累着自己,朕……”
他本想说,朕晚上就回沛恩宫,可话还没说完,却听凌暖说道:
“皇上,今日臣妾准备了家乡小菜,不知皇上是否愿意来宸佑宫尝一尝……”
唐厉风和叶疏烟都没料到,凌暖会这么直接邀请唐厉风,正因为直接,而唐厉风之前还答应了她,等她做了家乡小菜,就去宸佑宫,所以他不能拒绝。
凌暖说完了,倒像忽然想起还有个叶疏烟在旁,便有些尴尬地对叶疏烟道:
“想必姐姐也很久没吃家乡菜,晚上……不如和皇上一起来吧。”
叶疏烟见唐厉风都没有拒绝,心里就算再怎么不舒服,也还是要笑得开开心心的。
凌暖补充这一句,看似没有什么心机,是为了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忽略了叶疏烟而补救,但谁还能看不出她的本意并不愿叶疏烟在场?
“不了,姐姐感染风寒,怕过给别人,还是听皇上的,好好在沛恩宫休养。等以后有机会,姐姐再去尝妹妹的手艺。”
叶疏烟笑着对凌暖说道。
凌暖看着叶疏烟,窃笑得像一只狐狸。
走出了崇政殿,凌暖才对叶疏烟说道:“姐姐,刚才妹妹送来的梅花,姐姐觉得好看吗?”
叶疏烟站住了脚步,冷冷看了一眼凌暖:“什么意思?”
凌暖柔柔一笑:“司设房为崇政殿准备的摆放花卉都是十分贵重的品种,姐姐难道不想知道,为何太后今日却让我送两支这宫里随处可见的寒梅来?”
叶疏烟冷笑不已:“看来妹妹来此送寒梅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你是想让我知道太后为何要送寒梅来吗?可惜,对你邀宠的伎俩,我不感兴趣。”
说罢,扭头就走,赶来接叶疏烟的童九儿,在玉阶下迎住了她,扶她上了轿辇。
凌暖怔怔地站在玉阶上,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等叶疏烟和凌暖离开了崇政殿,唐厉风看了看那青花瓷瓶中的寒梅,对柳广恩说道:
“梅花是好,但朕如今有君子香,二者的香味迥然不同,闻着也不舒服。”
柳广恩看了一眼那开得正好的寒梅,见唐厉风颇有怅然之色,便低声说道:
“那请皇上摘下贵妃娘娘为您绣制的香囊,奴才去放在御书房罢,如此便不会香味混淆了。”
唐厉风回头看了柳广恩一眼,淡淡一笑,摘下了香囊递给他。
柳广恩手捧那绣着唐厉风戎装的香囊,慢慢退出了西侧殿,留下了唐厉风一人,独对着那两支寒梅。
走进御书房,柳广恩把香囊拿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那香囊。
只见绣工精致,用料上乘,每个针脚,细腻得像是要把女儿的柔情都绣上去,做得十分用心。
君子香虽奇,终究得来太易,不如那梅花的馨香,在苦寒中绽放来的可贵。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哪怕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却还是会为了得不到的事物始终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身在局中,还误以为那段过往如此难忘皆因用情太深,这对眼前的人,未免也太不公平。
柳广恩叹了口气,将那香囊轻轻放在了唐厉风的书案上。
……
最近总是来往于六尚局和皇家苑囿棉田之间,每天按时点卯,叶疏烟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觉也不够睡。
如今生病了,苏怡睿也已经将搭建暖棚的事安排好,祝怜月和楚慕妍都不让叶疏烟去想工事方面的事,时时刻刻看着她,让她吃好、睡好,逗她开心,让她有个好心情。
叶疏烟越来越体会到,小病是福。
以前在尚功局时,她每次病痛,总是祝怜月在照顾她。
如今连楚慕妍也变得善解人意,没有当初那么懒了,这让叶疏烟觉得,说不定楚慕妍将来成了家,也能成为一个贤妻良母。
只是祝怜月对雍王唐烈云的情谊到底能不能有一个结果,叶疏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唐烈云开口……
今夜,既然唐厉风回去宸佑宫,叶疏烟也不必等他,便早早吃了晚膳,抱着南柯,在沛恩宫的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然后便去泡温泉,准备早点歇息。
待她泡好了温泉出来,童九儿走进寝殿,手里还抱着一个约有三尺长的红色锦盒。
“启禀娘娘,方才有一位掖庭的宫女来,说是段嬷嬷给娘娘送来了一件东西,让娘娘过目。奴才打开看了一眼,像是一幅旧画,便替娘娘收下了。”
叶疏烟一听是段嬷嬷送来的东西,笑了笑:“拿过来吧。”
楚慕妍给叶疏烟擦着头发,祝怜月则在床榻边铺床。
南柯卧在叶疏烟的脚边静静地舔着自己雪白的毛。
童九儿上前来,将那锦盒放在了桌上,并将盖子打开来。
叶疏烟从镜子里看到,桌上的锦盒里,放着一幅画轴,看颜色有些陈旧。
“莫非是名家古画?”楚慕妍瞧了一眼,问道。
这时,南柯忽然竖起了耳朵,看着那个锦盒,然后浑身的毛也都竖了起来,“喵”地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向那锦盒扑了过去。
众人都不防这南柯忽然扑出,童九儿第一个反应也是闪到一旁,没来得及把画拿走。
那南柯扑到锦盒上,锦盒便被它踩翻了。
里面的画轴,在锦盒翻到在地的时候,“哗啦”一声,画轴就地展开,将这幅画展露在众人面前。
“南柯!”叶疏烟大惊,忙喊南柯。
可是想不到,南柯非但没有听她的话,反而咬住了一侧的画轴,死命往床下拽。
童九儿急忙从南柯嘴里夺过了画轴,赶紧将画从地上拿了起来。
哪知道南柯不肯善罢甘休,扑到童九儿的衣摆上,爪子牢牢抓住他的衣服,“喵喵”地叫着,就往上爬。
楚慕妍放下了手里的帕子,跑过来抱住了南柯,好不容易才将它从童九儿身上拽下来。
她也顾不得这灵猫会报复,狠狠拍了南柯的脑瓜一下:“南柯!你这是发什么疯啊?那是古画,又不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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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叶疏烟和祝怜月也都走了过来。
童九儿站得离南柯很远,生怕它再扑过来撕扯。
叶疏烟疑惑地看着南柯,又回头看了看曾经被南柯扑倒过的穿衣铜镜,再看那画,便觉得南柯不会无缘无故去扑什么东西。
她心里愈发疑惑,说道:“怜月,你和童九儿把画展开,我看看。”
祝怜月忙和童九儿一起将画展开在叶疏烟面前。
众人围上前一看,都吓了一跳。
那幅画并非是什么古画,而是今人所画,看落款的时间,也不过两年。
上面本来画着一个身姿曼妙的美女,但如今,这画上的人,面容已经被剪刀剪成了一个边缘参差的烂洞,洞的边缘还有红色的烛泪,看起来像血一样,触目惊心。
那一剪子一剪子的痕迹,纷乱极了,看来剪这幅画的人,是把这画当成了人,带着对画中人的痛恨而下的手。
这女子身上,包括心脏的部位,也同样有多处这样剪得凌乱、滴上红色烛泪的洞,整幅画已经难辨原来的面目。
而且,连落款人那一处也同样被剪烂,看不出是谁的画作。
楚慕妍、祝怜月和童九儿都愕然看着叶疏烟,不知道段嬷嬷送来这样一幅画是什么意思。
叶疏烟看了一眼地上的锦盒,却也没有看到字条信笺一类的东西,她就更是不明白。
“段嬷嬷怎么会送来这样一幅烂画?她是在暗示我什么?她若真要告诉我重要的事情,完全可以来沛恩宫跟我见面,为何送一副不明不白的画,让我费猜疑?”
她满心疑惑,自言自语道。
这时,楚慕妍怀里的南柯更是狂躁不安,它看着叶疏烟,喵呜个不停,似有话要说,可惜它的话叶疏烟根本听不懂。
看着南柯这样的反应,叶疏烟觉得它似乎能解开自己的疑惑。
她便抱住了南柯,问道:“南柯,我问,你答。若是我猜对了,你便点点头,猜错了,你便摇摇头。”
南柯急忙点了点头。
众人皆是讶异。
叶疏烟看着那幅画,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火味,她知道段嬷嬷并不礼佛,而她的衣衫上只有阳光晾晒的味道,从无任何熏香味。
若是这画是段嬷嬷收藏的,多半是不会有香火气息的。
她便问道:“这画,并不是段嬷嬷叫人送来的,对吗?”
南柯目光一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许叶疏烟的聪慧机智。
叶疏烟的眉头锁得更紧,若不是段嬷嬷送来,那么送画的人为何要撒谎?
“这画,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送画的人如此鬼祟,说不定是要借画陷害我,是吗?”
南柯用力点了点头,但却比先前安静了许多,仿佛是知道叶疏烟已经意识到危机,它才不那么狂躁了。
叶疏烟见南柯竟然真的知道这画的来历,也难以置信。
不知为何,看着南柯的眼睛,叶疏烟竟觉得完全能看得懂它的情绪。
如果这画真的是不祥之物,而且也不是段嬷嬷送来的,那此刻就要赶紧把它藏起来,或者销毁。
但若是就这么销毁了,只怕就失去了查找送画之人身份和目的的线索。
叶疏烟最后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那画,记住了那画上女子其他地方的特征,以及画的笔法和风格,便吩咐道:
“怜月,你将画先收起来,锁在小库房的阁楼上。”
祝怜月便忙和童九儿将画卷起,放于那锦盒之中。
南柯这才笑眯眯地看了叶疏烟一眼,跳下地去,到床边的踏脚板上睡觉去了。
看着祝怜月抱着盒子走出寝殿,而南柯也安安生生去睡觉,叶疏烟总算是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忽听宫门处一声传报:“皇上驾到——”
叶疏烟登时头皮发麻,心里忽然觉得有种祸事临头的直觉。
这时,只见祝怜月匆匆自寝殿门外跑进来,说道:“皇上来了,我出殿就会和皇上碰上,先把画藏一藏吧……”
这时,南柯也忽然站起来,使劲用尾巴拍打着床边。
叶疏烟一看南柯这样,就明白了它的意思:“先把锦盒放在床下,把床帏和纱幔都放下来。”
祝怜月急忙将锦盒塞进了床底,放下重重纱幔挡住。
若是不趴在地上,一定是看不到这个锦盒的。
叶疏烟已经快步走到了寝殿门口,见唐厉风只穿着明黄色的中衣、黑色绣金龙的斗篷走进来。
柳广恩也匆匆跟随他身后,神色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叶疏烟心知不祥,忙上前拜见道:“臣妾恭迎皇上。”
这个时候,他穿着中衣,多半是已经在宸佑宫就寝了的。
既然已经睡下,他为什么会忽然来沛恩宫?
看着唐厉风神情阴冷,那一定不是因为想她才来。
叶疏烟不敢想,而且她心思纷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况且,就算她不想知道,答案应该也很快就会揭晓。
唐厉风看了看在叶疏烟身旁的祝怜月、楚慕妍和童九儿,冷冷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敢不遵命,楚慕妍赶紧抱起了南柯,众人一起出去了。
连柳广恩也不能留在殿里,出去带上了殿门。
众人都走之后,叶疏烟依然屈膝拜着,唐厉风才道:“平身。”说罢,坐在了软榻上,让叶疏烟到他面前来。
叶疏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看着唐厉风,怯怯地问道:
“皇上,更深露重,你怎么这时候来沛恩宫了?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唐厉风看着卸去了衣装头饰、清水出芙蓉的叶疏烟,也觉得她的病容看上去楚楚可怜。
但是再可怜,他都无法理解她今天的所作所为。
“疏烟,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或许你对朕的心事有所不解,你可以问朕;你若觉得朕对你食言,也可以在朕怀里说说你的不满……”
叶疏烟听着这一字一句,虽然饱含着唐厉风对她的纵容,但是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正对准她的心脏,要给她致命一击。
她愕然抬头看着唐厉风,忽然屈膝一跪:
“皇上,臣妾不明白皇上为何觉得臣妾不满,也不懂皇上为何认为臣妾有话要对皇上说,更不明白,到底皇上听信了什么话,会突然来沛恩宫,对臣妾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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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来势汹汹,一坐下就让叶疏烟自己交代,这样的举动如此反常,是叶疏烟从来没有见过的。
从她入宫以来,唐厉风对她一直都宠爱有加,信任到纵容的地步。
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令他这样暴怒?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一双动人的双眸之中,已然雾气氤氲。
唐厉风见她委屈得想要哭,心里略软了一些:“朕让你自己说,是给你认错的机会,明白么?”
叶疏烟见他这样说,那就是笃定她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平时谨言慎行,几乎没有和后宫妃嫔们来往。
尤其是最近,为了发展棉花种植的大计而费尽心思,每日挑灯做设计图又有谁知道,有谁心疼?
要犯错,要闯祸,也轮不到她吧?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镇定地望着唐厉风的眼睛:
“臣妾自觉无过,怎么认错?臣妾若是不经意间触怒了皇上,请皇上明示。”
唐厉风听她竟然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无过,态度还如此强硬,更是恼怒,索性直接问道:
“好,朕来问你,你可知道今天凌美人送来的梅花是从何而来?”
那两瓶梅花,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叶疏烟淡然一笑:“皇上第一次让臣妾感动,就是在承春殿梅园迷路那一次。臣妾还记得,皇上用布条系在树上,引臣妾离开了梅园禁地。也是那一天,上官兰初用低俗画作污蔑臣妾,臣妾离了梅园回尚功局后,就被带往坤宁宫。皇后险些将臣妾打入司正房,是皇上出面救了臣妾……臣妾不会忘的。而今天凌暖送来的梅花,正是承春殿梅园的梅花。”
她细数初遇时的情形,也不过是想让唐厉风心软一些,冷静一些,想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唐厉风见她承认看出了梅花的来历,目光更冷:
“那么,你在慈航斋的时候,可见过承春殿的宫女李沉雪去祭拜淑妃的小皇子?可曾向慧寂师太打听承春殿的旧事?”
叶疏烟听了这话,就更加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宫里固然不让提及淑妃这个话题,但是难道她打听旧事是错,凌暖入禁地折梅就不错了?
她确实因为淑妃的存在而不太痛快,可此刻已经放下了那件事,再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这样还不行吗?
她疑惑地道:“臣妾确实见到了李沉雪,知道了小皇子的事,也曾经想问承春殿淑妃的过往,但是慧寂师太并没有告诉臣妾。她只是问臣妾:娘娘是否一定要知道,不计后果?听了这话,臣妾知道,自己绝不该去查这段旧事,怕令皇上伤心,所以没有问。”
唐厉风见她连这个也承认了,便更是心寒:
“好,好……无论你是否清楚,朕现在告诉你,淑妃是第一个令朕动心的女人,只是她心中并没有朕。朕对她万般宠爱,却累她终生被禁承春殿,并失去了朕的次子,因此才对她愧疚于心,念念不忘。”
他起身,双手紧紧握住了叶疏烟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你为何要去追究,为何耿耿于怀?你难道不知,朕如今爱的只有你一人?就算朕去了梅园,也不过是为了太后想要赏梅而去,绝非为了她,你为何要这么做……”
叶疏烟终于渐渐明白唐厉风今天发怒来问罪的原因。
慈航斋里,那个向太后泄露叶疏烟日常作息时间的内鬼,也知道叶疏烟打听过淑妃的事。
而今天,凌暖当着叶疏烟在崇政殿的时候送来的梅花,其实是太后借口赏梅,唐厉风为了给太后最好的梅花,去禁地梅园摘的。
所以,今夜,叶疏烟便因为“妒恨淑妃”,而“做”了一件让唐厉风异常恼火的事情。
是以他都在宸佑宫歇下了,还是披衣来找她问罪。
叶疏烟忽然想起了南柯使劲儿去扑的那幅破画。
那幅画,一定是和淑妃有关,很有可能就是淑妃的画像,而作画的人也许就是唐厉风自己。
有人假借段嬷嬷的名字送来这幅破画,那是因为,此画能害人。
叶疏烟的肩膀,被唐厉风的手捏得酸疼,她望着他,凄然一笑,道:
“皇上说了这么多,臣妾似乎明白了。臣妾只想问皇上,是否还信任臣妾,是否觉得臣妾的人格是值得皇上尊重的?”
唐厉风的眼睛,已经有些红红的,不只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暴怒。
而叶疏烟的问题,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从前那样捧着、呵护着叶疏烟,给她宠爱,给她地位,给她荣耀,给她权力,让她出入皇宫、和当朝官员一起处理事务,这样难道还不算信任吗?
可是,叶疏烟此刻的提问,他竟无法肯定的说出,是。
他只是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罢,朕相信你不会辜负朕的信任。”
叶疏烟听出了这答案是在绕圈子、打太极,避而不答。
难道他仅仅因为这幅画,就不信任她了?
她的心像是被重重敲了一记,忽然一阵绞痛。
平复了呼吸,她垂目说道:“皇上来此,是不是为了一幅画?”
就算她不承认,不交出那画,按照唐厉风笃定她犯错的情形来看,他也会让人搜宫,还不如实话实说。
唐厉风听了这话,才缓缓放开了叶疏烟的肩膀:
“你既然知道,看来慧尘师太所说的事不假。把画交给朕吧,朕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说着,他又将叶疏烟拥紧:“朕知道负你良多,但等天下一统,朕再无顾忌,必定专宠你一人,实现当初的诺言……”
叶疏烟见他果然是为了那幅画,再听什么专宠一人的话,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不敢笑,更不敢流露出一丝不相信唐厉风的情绪,因为他此刻已经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唤她“娘子”的夫君,而是一个被吸血的蚊蝇惹怒的狮子。
她无力地靠在他胸前,低声说道:“刚才,臣妾去温泉池沐浴,有个宫女送来了一个盒子,童九儿以为是六尚局送来的什么画轴摆设,便收下了,想等臣妾出来,问问是不是臣妾要的东西。”
听了这话,唐厉风缓缓放开了叶疏烟,看着她,静等着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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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显得惊慌,拉住了慧尘的衣袖:“师太千万别说错话,姐姐她不过是借画来看看而已,你若是说错了话,可就害了她了!”
慧尘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与娘娘无冤无仇,更加不会妄言。”
接着,她便说道,前一阵子叶疏烟住在慈航斋的时候,便发现了慈航斋里一间禅房里供奉着淑妃的画像,点着长明灯。
那时候,叶疏烟就追问慧尘,慧尘守口如瓶,她不甘心,便又去问了慧寂师太。结果慧寂也只是对此事略提了提,并没有详说。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可是今天,叶疏烟派了一个宫女去慈航斋,强令慧尘把这画偷偷取来给她看看。
慧尘因为忌惮她贵妃的身份,不敢不从,才将画交了出来,之后便觉得不妥,亲自去宸佑宫向唐厉风禀报了此事。
于是,便有了唐厉风忽然来沛恩宫要叶疏烟交出画像的事。
叶疏烟听完,冷冷看着慧尘,已经断定,那个向太后出卖她当日在慈航斋日常作息和情况的内鬼,就是慧尘。
她正要质问慧尘,让慧尘指认出那个宫女,却听凌暖抢先说道:
“慧尘师太,你既然说要画的人是贵妃娘娘派去的,那此人可在这沛恩宫?你若是指认不出,那可不能算数。”
凌暖对叶疏烟的关切,看起来就像和从前一样真诚、天真。
别说唐厉风,就连和凌暖曾经亲如姐妹的叶疏烟,都看不出丝毫的虚伪做作。
叶疏烟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境,那梦中的声音虽然依旧空旷而模糊,但似乎隐隐有凌暖说话的口音……
她的胸腔里,仿佛压着一块大石,而不是跳动的心脏。
当初那个暖儿,真的就恨叶疏烟恨到那样歇斯底里,残忍的刺瞎叶疏烟的眼睛吗……
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为什么一个人要变,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慧尘听了凌暖的反驳,看了一眼唐厉风,见唐厉风也略有些怀疑,她便恭敬地道:
“贫尼以为,娘娘不会派沛恩宫的人去做这件事,将来也好以并非自己指使、而是他人陷害为由,洗脱嫌疑。皇上若是不信贫尼,不妨将宫中所有和沛恩宫有接触的宫女集中起来,贫尼必定能指认出此人。”
她所说的正是叶疏烟辩解清白的理由之一,而太后也早就想到叶疏烟会以那个取画宫女为突破口来调查,所以让凌暖和慧尘一唱一和,将叶疏烟的证据打消。
叶疏烟越发觉得可笑,笑唐厉风这样的一代明君,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狠毒阴险的母亲。
笑自己当初竟然会实心实意的对待凌暖,一路相护,帮她获宠,如今救蛇反被蛇咬,简直是自作自受。
唐厉风见她笑得凄凉,往昔的恩爱情景,一幕幕从他眼前掠过。
他对谁都能无情,终究对她不能。
他只希望聪慧如她,能开口替自己辩驳,让慧尘哑口无言,这样他也就不必为难。
可叶疏烟笑罢,看着唐厉风,却没有一个字的辩解之语,而是问道:“皇上,你还信不信臣妾?”
唐厉风的心一沉,他要的不是她的逼问,而是让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让这件事有个转圜的余地、冷静的时间。
可是她是如此执拗,只在乎他是不是还信她。
看着她的样子,唐厉风有种直觉,就算这画被人所毁,就算出现在沛恩宫,说不定真的和她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正要再问她几句来求证,凌暖却跪在了他面前,泣不成声:
“皇上,臣妾求您不要怪责姐姐了,人总有一时任性想不开的时候,既然淑妃娘娘的画像找回来了,您就原谅姐姐吧……”
说着,便拉住了唐厉风的手,微微晃着,央求着。
唐厉风不防,手一松,那画轴便散落开来,露出了里面破烂的剪口。
凌暖一见,惊得坐在地上:“这……这是怎么了……”
唐厉风再看不见淑妃的容颜,连这幅唯一的画像也毁掉了,他此刻痛心无望,更加思念淑妃。
凌暖急忙告罪,帮唐厉风卷起画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疏烟:
“姐姐,你怎么会如此妒恨淑妃娘娘……姐姐,你变了,变得让暖儿害怕……”
说着,就紧紧抱着那幅画,恐惧地退到了唐厉风的身后。
叶疏烟恨恨地看着凌暖,恨不能将她那张装无辜扮可怜的画皮给扒下来。
唐厉风接过凌暖手里的画,见叶疏烟充满了怨恨,他只觉得心烦意乱,梳理不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找不到一个帮她脱罪的理由。
他转过身,不再看叶疏烟:“你是变了,朕也许要重新认识你,或许朕从来都没有看清,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放心,朕会让司正房调查此事。若你无辜……朕再来。”
叶疏烟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想忍住眼底的泪水。
若司正房查不清楚这件事,或者有人从中作梗,趁机坐实了她的罪名,他……就不再来了?
她简直无法相信,那个淑妃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在那冷宫里,淑妃就像一个活死人,可是一张她的画像,就能破坏叶疏烟这么久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原来,她所敬佩、仰慕的明君,居然有一个这样的死穴、逆鳞,连他最宠爱的人都不能触及。
她再睁开眼睛时,两行清泪从脸颊上滑落。
没人会让她起身,她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自己站起来:“皇上,你还信不信臣妾!”
她只希望唐厉风此刻能多想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能从中明白她的为人如何,知道她是无辜的。
唐厉风听了,脚步只停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慧尘已经随唐厉风走了出去,唯独剩下凌暖挡在那里。
她目光狠毒地看着无助的叶疏烟,却依旧用她那胆怯娇柔的声音,万分投入地扮演着善良的角色。
“姐姐,淑妃娘娘被禁承春殿、此生不能与皇上相见,这已经够可怜了,现在皇上的心都系于你一人,你为何还不知足?你就向皇上认个错吧,皇上那样宠爱你,只要你求他,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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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着唐厉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面前的凌暖,咬着牙道:
“够了,皇上已经走了,你不必再装了!马上给我滚!”
凌暖却笑了笑,然后凄声说道:“姐姐,难道你连暖儿都讨厌了吗?难道我们就不能和睦相处,一起好好侍奉皇上吗……姐姐……”
叶疏烟恶心的快要吐了,她忍无可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凌暖那张面具似的脸上。
“啪”的一声,凌暖只觉得耳鸣不已,她晃了晃,然后看着叶疏烟,狰狞一笑,转身就扑向了旁边的桌子。
桌椅被她一下扑倒,桌上的茶杯和花瓶也“哗啦啦”碎了一地。
“啊--”凌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肚子,不断的喊:“好痛,好痛……”
叶疏烟气愤至极,凌暖已经成功的让唐厉风对她失去信任,还嫌不足,还要自己摔倒来陷害她?
这时,却见凌暖的裙底忽然散开了一片暗红……
叶疏烟脑子里轰鸣一声,立刻明白了凌暖的阴谋。
她就是要激得叶疏烟发怒动手,好表演一出滑胎的好戏。
叶疏烟忽然大笑起来:“滑胎?你真是丧心病狂,怕我的罪责不够死的,居然用这样的伎俩?”
话音没落,只听一阵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原本在殿外守着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凌暖的声音,走了进来。
就连楚慕妍怀里的南柯,也跃下来,率先窜到了叶疏烟的身边,和她站在一起。
而唐厉风并没有走出宫门,凌暖喊得声音大,他自然也听见了。
进来一看凌暖裙底的血迹,他连忙将手里的画交给柳广恩,上前一把抱起了凌暖。
“莫怕,朕在这儿!”
凌暖疼得落下泪来,环住了唐厉风的脖子:“皇上,臣妾的肚子好痛,臣妾会不会滑胎啊……”
唐厉风看着她裙子上有很多的血,心里难过至极:“不会的,朕让最好的御医来瞧你,你放心……”
原来,刚才在宸佑宫的时候,凌暖就莫名其妙的晕倒了,唐厉风要传御医来看她,当值的御医是王棠。
王棠说,凌暖其实已经有了半个月的身孕,只是脉象不够清楚,不敢禀明唐厉风。她晕倒,正是因为气血不足。
那时唐厉风是高兴的,可是想不到一转眼,凌暖就被叶疏烟打了一巴掌,撞得滑胎。
唐厉风回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叶疏烟,悲怒地道:
“朕也想信你,可却不知道该如何信你!”
二人目光相触,彼此眼中依然有对方的影子,心里依然记得对方的笑容,记得曾经的相遇相知、相爱相依。
可一切都被今天的事情冰封,他们之间本就小心翼翼维护着的感情,经不起一点点猜忌怀疑。
南柯高高仰起头看着唐厉风,目光中透出一丝怨念。
唐厉风却没有注意到叶疏烟脚边的这只猫,不再看她,就抱着凌暖,决然而去。
祝怜月、楚慕妍和童九儿都急忙来到叶疏烟身旁,柳广恩也深深看了叶疏烟一眼,似有话说,却也不能说,必须跟着唐厉风离开。
喧闹了半天的沛恩宫,忽然静下来。
叶疏烟全身的力气都似用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童九儿惊呼一声,急忙抱住了她瘦削的身子,急忙掐她的人中。
叶疏烟吃痛,微微睁开了眼睛,但是还是神智昏沉,越发病得重了。
楚慕妍跺脚道:“皇上……皇上他怎么能这样!我去告诉皇上,疏烟也怀了龙嗣……”
祝怜月急忙拉住了她:“这时候去告诉皇上,皇上肯定以为疏烟是借此博取同情。况且林医正说了,还没有断定是喜脉,万一不是,疏烟就真的犯了欺君之罪。”
楚慕妍急得眼圈都发红了,可是却什么也不能做。
祝怜月道:“疏烟的身体虚弱得很,先把林医正留下的醒神丹为她吃了,看是否能让她清醒。再过两三个时辰,林医正就会进宫,你再去宣佑门拦他。”
童九儿说道:“那娘娘就交给二位姐姐了,九儿去打听打听宸佑宫的消息。”
祝怜月点了点头,尽管她们并不关心凌暖,但是她若是真的滑胎,叶疏烟难辞其咎,那形势就更对她不利了。
叶疏烟吃下了醒神丹,终于逐渐清醒,一醒来,她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去打听凌暖的情况?她真的滑胎了吗?”
童九儿这时候也已经回来,便上前禀道:
“宸佑宫里哀哀凄凄的,都说是凌美人滑了胎。皇上还叫来了御医院当值的王棠和另外一个御医一同诊脉,确认是滑胎无疑。皇后也去了,凌美人哭得伤心,皇上不忍看,就让皇后在宸佑宫照应一晚,他却回了崇政殿。”
叶疏烟冷然一笑,抱起了床边静卧的南柯,轻抚它柔顺的毛,虚弱地说道:
“看来皇上也不大信王棠的话,所以才叫了别人一同诊脉。可那又有什么用?御医院的院判都是太后的心腹,让当值的御医颠倒黑白又有何难?”
这次太后的连环计,先让唐厉风相信叶疏烟因为知道他情系淑妃、重入禁地梅园折梅而妒恨,所以才拿来了淑妃的画像泄愤;
然后又让凌暖用虚伪的言语激怒叶疏烟,让叶疏烟将她打得摔倒、滑胎。
如此,纵然那画像是叶疏烟所毁的证据不足,唐厉风也会因为凌暖滑胎而怪罪到叶疏烟头上。
叶疏烟想起在仙石镇的时候,唐厉风是那样怀疑唐烈云,就知道这一次,自己也同样因为他的不信任而面临绝境。
祝怜月和楚慕妍、童九儿虽然心急如焚,但是她们却无能为力。
楚慕妍很是焦急,不停踱步:“这件事摆明了是太后和凌暖陷害你啊,疏烟,宫里除了太后,谁还能让这么多人一起来陷害你?你得找人帮忙向皇上说明这一切。对了,我去找苏怡睿,怜月去找皇后,九儿去找柳公公……”
看着楚慕妍紧张的转来转去,叶疏烟便觉得头更晕,心更累。
“谁也不用找。”她淡淡地说道:“此刻谁去说好话也不管用。”
提起那司正房,祝怜月却不放心:
“明天司正房就要查这件事了吧?司正房如今听命于江燕来,那皇后和你的联合只是各取所需,如今,她可会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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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忖道:既然皇后此刻就在宸佑宫,那么她一定会设法搞清楚凌暖到底是不是滑胎。
今天这件事,完全就是太后和凌暖共谋的,也牵扯到太后在后宫的势力;
如果皇后不蠢,她一定不会急着对叶疏烟落井下石,独揽大权,而是应该借机查明真相,扳倒太后和她的爪牙。
皇后对付郑尚宫,就用了一年多来采集证据,只等一朝机会到来,就雷霆出击;
叶疏烟觉得,皇后最大的优点不是隐忍,而是看得准机会。
这次太后陷害的是唐厉风最宠爱的妃嫔,而且已经不单单是算计叶疏烟,就连唐厉风也算计了进去。
一旦事发,证据确凿,唐厉风那样骄傲的帝王,又会如何做?
叶疏烟对皇后会做什么决定,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是希望,也是直觉。
总之她感到,皇后不会不作为、任由太后得逞的。
她此刻已经很累,对于祝怜月的担心,她也无力解释太多。
唐厉风正在气头上,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越是叫祝怜月她们奔走求助,反而让人觉得是叶疏烟心虚理亏。
“你们都去忙吧,我觉得有些累,想休息休息。从此刻起,皇上这些天是不会来沛恩宫了,紧闭宫门,不要理会外面的任何事,谁来也不见。明早也不必让林医正赶着来瞧我,我没事的。”
她轻声吩咐道。
只有隔绝外面的喧嚣,她才能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和唐厉风的感情,以及自己以后该怎么做。
祝怜月他们走后,叶疏烟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轻抚着南柯,自言自语地道:
“承春殿,是承欢承宠的意思,却成了皇上不再踏入一步的冷宫。沛恩宫,是皇上许我万千宠爱的意思,又会不会也是这样讽刺?”
南柯看着叶疏烟,低下头,伏在了她的腿上。
叶疏烟也没有打算得到一个答案,因为她自信,会不会失宠,只有她自己能决定。
她忍,她主动,就不会失宠;
若是依然和刚才那么执拗倔强,不向唐厉风低头服软,那就会。
唐厉风的多疑,是他的天性,也是他身为一个皇帝,必须要有高度的警惕,叶疏烟并不怪他。
而他因为淑妃的画像,这样冲动、失控,这也正说明他始终还是个情绪化的人,对自己爱的人无法做到绝情忘爱。
所以,叶疏烟渐渐想通了。
毕竟有从前的恩宠之情,而唐厉风在这宫中,也唯有她这么一个知己,他再生气,过不了多久,也会开始想念她的。
再说,她如今也算是掌管着几件重要的大事,再不是当初那个完全依赖于唐厉风喜好而生存的叶疏烟,六尚局和工部没有她的指点,很多新举措根本无法实施。
甚至,她今天听到唐厉风和唐烈云谈论兵器方面的事务时,已经有了改良兵器的想法……
总之,她不是完全依附唐厉风的宠爱而活着,这也就保证了她不可能像淑妃一样,被禁足、被与世隔绝。
算了算自己所能用到的关系,她就更加不怕了。
就算走到了绝境,她身边还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绝不会背叛出卖她的过命之交,绝不会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叶疏烟的心已经安定下来。
她从外间将南柯的藤编小窝拿到了床前,把它放进去,拍拍它的头:
“什么都不想了,还是早点睡,精神好,才有力气和她们斗。南柯,晚安。”
这时候已经是四更将至,叶疏烟果真什么也没有想,安安稳稳睡到了日上三竿。
累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能睡着,就是一件很美的事。
虽然叶疏烟吩咐了祝怜月他们不要去专门请林峥来,但林峥到了御医院之后,便听说了昨晚沛恩宫发生的事。
凌暖滑胎这么大的事,在御医院也是不可能保密的。
所以,林峥担心叶疏烟的处境,还是天不亮就以送药为名,来了沛恩宫。
只是叶疏烟太累,并没有睡醒,他便一直在书房里等到现在,茶都喝了一壶。
祝怜月和楚慕妍给叶疏烟梳洗的时候,才告诉她,林峥已等候多时。
叶疏烟微微一笑:“林医正真的是个细心真诚、温柔体贴的人……看来我真的要在六尚局里留意留意,帮他选个佳偶。”
祝怜月看了看楚慕妍,楚慕妍也傻愣愣看着祝怜月。
昨晚那件事,莫非叶疏烟一觉睡醒就忘记了吗?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给人做媒?
叶疏烟见到了二人纳闷的表情,淡淡一笑,道:“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安如泰山。叫林峥进来吧。”
林峥入殿,就看到叶疏烟一如往日那般恬淡的微笑着,他也是恍惚,想昨晚那么大的阵仗,竟然没能影响得了叶疏烟的心境。
若是换做寻常人,怕是此刻沛恩宫里也会和宸佑宫一样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他看着叶疏烟喝下了晨起的这碗药,上前把了脉,眼光越发闪亮:
“娘娘的脉象越来越清晰,果然是喜脉无疑,下官恭喜娘娘。”
听了这话,祝怜月和楚慕妍都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叶疏烟不是不信林峥的诊断,但她却希望他断错了,因为她不想让唐厉风因为这个孩子才重新回到她身边。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林医正这些日子悉心为我调理身子。以前盼着自己能怀上龙嗣,经历了昨晚的事,也令我明白,想要在宫里屹立不倒,光靠皇上的宠爱和子嗣,是远远不够的,根本经不起别人不停的算计。”
林峥看着她对唐厉风的感情,已是心灰意冷、不抱幻想,也不知是该为她难过,还是替她庆幸。
“娘娘,其实……从祺英殿试菜宴上,看到皇上对你那么关心,下官就知道,你将来可能会成为妃嫔。可是,帝王家最是不能容下情义二字。你原来执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如今打破了,你就该清清醒醒面对将来要走的路。”
关于这些事,林峥很少和叶疏烟谈起,而现在因为昨夜唐厉风的所作所为,他也看透了不少。
所以心里压不住对叶疏烟的怜惜,终于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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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林峥再来沛恩宫,叶疏烟的风寒倒是好了很多,这次更确诊了叶疏烟有孕。
楚慕妍激动极了:“疏烟,这是个好机会,我去找柳公公告诉皇上,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回沛恩宫的!”
叶疏烟却反问了一句:“他来沛恩宫,也是为了这个孩子而已,难道就能消除对我的怀疑了吗?”
楚慕妍愣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起码,他人能回到你身边,你就可以慢慢劝服他相信啊。”
祝怜月便道:“治标不治本,若不能让皇上对疏烟恢复从前的信任、全力查出这件事背后的主使,那么他对疏烟的感情依然有一条裂缝……”
又听见信任的话题,叶疏烟自嘲一笑:“信任……”
是太后让她明白,唐厉风对她的信任,究竟有多少,有多薄,多脆弱。
不过那又如何?唐厉风给叶疏烟的真情再少,放眼天下,除了她,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能得到他的半分真心,后宫妃嫔皆不能与她相比。
在感情上,在身体上,在一些别人所不能想到、不能做到的民生大计上,唐厉风已经对叶疏烟有所依赖,这也是别人所不能替代叶疏烟的。
只要荡平了面前的荆棘,把挡路者一一除去,能陪唐厉风登临绝顶的,依然只有她叶疏烟。
所以,她又何苦执着于信任与否,苦苦追问他要一个答案?
三天来,沛恩宫与世隔绝,叶疏烟完全是坦然等待司正房调查的姿态,没有向唐厉风低头,也没有靠自己的尚宫之权左右司正房的调查。
一切,都渐渐平静。
这一晚,天色很暗,暮色降临的时候,天上飘下了一片片轻盈的雪花。
正月都要过去了,就连柳树都快要抽出新芽,想不到又来了一场春雪。
等叶疏烟在寝殿里都能感觉到寒意时,这雪已经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她开始担心,这雪也不知道会不会像春节前后那场雪一样大,苏怡睿在皇家苑囿搭建的暖棚,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站在窗前,看着天空的雪,只觉得冷风“嗖嗖”的往窗户里灌,便道:
“疏烟,你这才刚刚痊愈,别在窗下吹冷风了。”说着,就要关上窗户。
叶疏烟却道:“我都好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又生病,趁着天还未全黑,我还想出去赏雪呢。慕妍,给我准备斗篷吧。”
这时,祝怜月抱着刚洗了澡的南柯进来,南柯都冻得发抖,祝怜月忙把猫窝给搬到了炭炉边,让南柯暖和暖和,一边说道:
“都要出正月了,怎么还会下这样大的雪呢?外面可真冷。”
这时,却见楚慕妍拿出了斗篷为叶疏烟披上:“可不是么,就是这么冷,疏烟还要出去赏雪,真是好雅兴。”
叶疏烟笑了笑:“你们在殿里烤火取暖吧,我自己在花园随便走走,很快就回来。”说着就要走出寝殿。
这时,却听沛恩宫门上传来一声响亮的传报:“皇上驾到--”
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一听,都意外极了。
这时候,叶疏烟素面朝天,青丝也松散地束在脑后,一袭水碧色的宫装,手上拢着一串雪白的珠链,看上去清雅非常。
她没有料到唐厉风会来,这样慵懒随意的姿态见驾,也实在不合适。
可也没有时间让她再装扮换装,只好走到了殿门外,跪叩迎驾。
唐厉风下了轿辇,站在阶下,便看见叶疏烟婉然跪在柔嘉殿正殿外冷硬的地面上,他缓步走上前去,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叶疏烟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唐厉风的神情已没有之前那样冷,这才将纤手搭在他的手心,由着他将自己扶起来。
“皇上……怎么来了。”她垂眸轻问。
唐厉风微微叹息:“进去说罢,外面冷,你才刚好。”
听着这句话,叶疏烟的心里也有些许暖意。
他能说出关心的话语,那想必是知道了她的冤屈。
柳广恩跟在唐厉风身后,见叶疏烟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明显的病容,便对她点了点头。
待唐厉风和叶疏烟二人走进寝殿,祝怜月便端上参茶,给唐厉风提神。
唐厉风喝了几口茶,让叶疏烟坐在软榻另一侧,无语凝望了她半晌,才说道:“你在慈航斋被董英行刺一事,为何不告诉朕?”
叶疏烟听了,并没有惊讶于唐厉风知道了此事。
本来上次她拜托柳广恩去慈航斋蹲点、看着董英回到现场,就是为了必要的时候,唐厉风身旁能有人为她说明这一切,让唐厉风知道,太后已经对她痛恨到要她命的地步。
叶疏烟心里感激柳广恩,不知该如何答谢他才好。
此刻柳广恩低着头,并没有看叶疏烟,因为他不觉得帮叶疏烟说这么一句,值得她感谢。
她既然当他是朋友,是大哥,他帮她也是自然而然的。
柳广恩也能如此信任叶疏烟,可笑她自己的夫君却不信她。
叶疏烟很是委屈,说道:“臣妾当时侥幸借闭气逃过一死,可是也不确定刺客到底是什么人,只怀疑是太后因凤印被收而迁怒臣妾,便不敢告诉皇上这件事。回宫后,才请身负武功的柳公公暗中调查。但是查出刺客是董英、是太后的人,臣妾哪里敢对皇上说?”
言下之意,臣妾说了,皇上不但不会相信,甚至还会误解臣妾挑拨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唐厉风也听得出叶疏烟的委屈之意,假设一下,叶疏烟之前就这么告诉他,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信不信她。就算信,只怕也不能为了这件没有证据的事情处置太后。
他哑口无言,半晌,才又说道:“皇后用了两天的时间,按照童九儿供述中那个送画宫女的肖像特征,找到了她,不过是在掖庭附近的东湖里。”
死无对证,这对叶疏烟来说,本来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但是,加上之前她被太后派董英行刺的事一起看,这次淑妃的画像被损毁,也不能排除是太后的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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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情,竟是皇后在着力调查,祝怜月和楚慕妍在旁听着,都暗暗惊讶。
从后宫权力的争斗来说,皇后掌握凤印,却还受着叶疏烟这个手持贵妃之玺、掌控六尚局的贵妃制衡。
叶疏烟失宠,不是更有利于皇后一手遮天?
可是叶疏烟却知道皇后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当然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姐妹之情。
这宫里的姐姐妹妹,叫得亲切,却都是笑里藏刀罢了。
皇后被太后压制了这么多年,太后所犯的过错、所对付的人,除了淑妃以外,都是唐厉风不在乎的那些人和事。
所以就算唐厉风知道那些是太后做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他的母亲没有办法。
皇后手里有任何证据,也不足以让唐厉风动了惩治太后的念头。
皇后派秦公公来沛恩宫,本来想问问此事的真相如何,不过秦公公却没能见到叶疏烟。
后来,皇后和秦公公细细想了想,也都意识到,叶疏烟是为了让能帮她的人避嫌。
叶疏烟这样精明厉害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妒恨淑妃而损毁她的画像泄愤。
正所谓旁观者清,皇后和秦公公自然就笃定画像之事、凌暖小产之事,肯定都是太后安排来陷害叶疏烟的。
如果能查明此事,就一定能抓到太后更多陷害叶疏烟的证据。
有了证据,唐厉风只要对叶疏烟还有一丝爱意,只要他还想和叶疏烟恩爱如旧,就不能不对太后这样过分的行为作出处置。
于是,皇后赌了这一把。
唐厉风既然为了叶疏烟而收回太后的凤印,就一定会因为她,或者说因为他自己也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中而愤怒,从而处置太后。
叶疏烟心中暗暗佩服起这个“草包皇后”来。
皇后选择了叶疏烟做朋友,是她赌对了第一次。
而这一次,借次机会推倒太后,揭穿太后的真面目,这是她赌对了第二次。
叶疏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皇后娘娘初掌凤印,想不到处理后宫事务竟也毫不含糊,可惜那宫女死了,又能证明什么呢……”
唐厉风接着说道:“此女虽死,但皇后还派人查到,她的家人在数日前接收到一笔不小的钱财。另外,司正房也调查了慧尘,发现了她埋在床下砖坑里的金银。”
两人既然是被钱财所收买,叶疏烟自然是冤枉的。
因此唐厉风准许司正房对慧尘用刑拷问,最后慧尘承认,金银是太后赠与。
这结果,唐厉风自己都无颜对叶疏烟说。
忍了又忍,他终于拉住了叶疏烟的手,艰难地道:
“这件事……是朕错怪了你,疏烟,你还在生朕的气么?”
他能放下身段,对她道歉,叶疏烟本该知足。
但之前的委屈心寒,却无法因为这句话一扫而空。
她看着唐厉风,鼻子酸酸的:
“皇上,臣妾……臣妾没有生皇上的气,这件事,皇上也是被假象蒙蔽了。臣妾只是伤心,皇上竟然以为臣妾会对淑妃姐姐心怀妒恨,以为臣妾狠毒到打得凌美人滑胎……在皇上的眼里,臣妾竟是那样的人吗?”
那一夜的喧闹,凌暖的哀嚎,到现在叶疏烟都忘不了。
唐厉风想起凌暖身上流下的血,却是不忍再回忆那夜的情形。
他这两天思念叶疏烟时,也慢慢开始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却无法不恼恨她的傲气倔强,她执拗于他是否信任她,却丝毫不肯辩解、不肯低头。
她不低头,难道要他这一国之君来哄她不成?
可自从皇后查明了叶疏烟是被太后陷害的,唐厉风知道,这也怪他自己一直对太后太过纵容,导致了太后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愧疚之下,他也不好再管是她先低头,还是他先道歉,总之,能让叶疏烟不再生气就好。
“朕知道那是意外,凌美人身子向来亏虚,留不住孩子也是命。你也是被朕伤了心,一时控制不住脾气,朕不怪你。”
唐厉风说着,眼前却还是抹不去那片血红。
淑妃的孩子掉了,他只是听说。
而凌暖的孩子没了,却是他亲眼所见。
由此联想到淑妃当时的痛心无助,他岂能不为自己的骨肉没有了而心痛?
但面对叶疏烟,他总还是要以安慰她为主,便没提及自己的伤心。
叶疏烟见唐厉风眼底闪过了哀痛之色,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皇上……其实……”
其实臣妾已经有了快一个月的身孕……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她的唇边转了转,却始终不想说出来。
唐厉风已经明白了她是冤枉的,也已经不怪她令凌暖摔倒滑胎,她就不必用腹中的孩子挽回他的情意。
现在正是告诉唐厉风这喜讯的好机会,让他也高兴高兴,从再次失去子嗣的阴霾中走出来。
但想到太后还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叶疏烟终究心里不痛快,所以便犹豫着没说出来。
“其实什么?”唐厉风问道。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的神色,略带几分试探之意,话锋一转:
“其实太后要凌暖折梅,凌暖又邀皇上去梅园,费尽心机弄到了禁地梅园的梅花,然后又专门在臣妾去崇政殿的时候送来,让臣妾看到……而那天午膳后,臣妾和凌暖离开崇政殿,凌暖想告诉臣妾那是禁地的梅花,但臣妾早就看出了,所以没有理她。是夜,淑妃的画像就被人送来了。前后的事,皇上难道不觉得,这都是有联系的吗?”
唐厉风听了,目光渐渐显露出肃杀之意。
他之前可怜凌暖,没有往这方面想。
如今看来,凌暖得太后的宠爱,以媚药复宠在前;
后又听命于太后,诸般做作,只为了让唐厉风以为,叶疏烟知道他去梅园、查出他爱过淑妃而嫉妒愤恨、毁坏淑妃的画像。
他猛地一拍矮几,长身而起:“广恩。”
柳广恩忙上前来,应声道:“奴才在。”
唐厉风看了一眼在此事上受尽了委屈的叶疏烟,断然道:“召御医院右院判孙召隆入宫,为凌美人好好把一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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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刚答应了,叶疏烟却急忙拦住了他:“且慢。”
说罢,她便对唐厉风道:“皇上,臣妾以为,此事不必查了。”
唐厉风望着她,正色道:“朕要还你一个公道。”
叶疏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皇上能做出这个决定,于臣妾而言,已是欣慰。臣妾不愿皇上为难……”
虽然身为受害人的叶疏烟,都表示愿意就这么翻过去这一页,但凌暖都已经将沙子揉进唐厉风的眼睛里,唐厉风又怎么能忍着不调查、不问罪?
叶疏烟知道,自己再阻止,唐厉风依然会这么做的。
果然,唐厉风坚持让柳广恩去请右院判孙召隆,一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叶疏烟连忙起身,跪在了唐厉风身前:
“请恕臣妾斗胆,若孙院判查出凌暖是假孕,那先前几个太医都断定她是滑台,他们都是欺君之罪。皇上要如何处置凌美人和这班御医?说到底,他们也是受人指使买通或胁迫,一旦查明,皇上又要如何处置这幕后之人?若是皇上不愿揭开谜底,又何须再查下去?”
这几天的事情,每查出一点线索,都指向太后。
如果连凌暖假孕、滑胎都是太后指使,唐厉风真不知道该如何再原谅太后。
她不但没有将他当成是九五之尊,甚至没有把他当成是后宫的主人,就连淑妃肚子里怀着他的子嗣,她都能随意加害。
现在甚至拿妃嫔怀孕来当做玩弄权术的筹码,让唐厉风如何再宽恕她?
他决心已定,扶起了叶疏烟,说道:
“朕装糊涂,本是为了后宫安宁,可是朕终究无法真糊涂。太后一次次挑战朕的权威和底线,朕还能再放任她吗?”
叶疏烟心酸地道:“可皇上是仁孝之人,要皇上处置太后,这也太残忍……臣妾不愿看到皇上将来后悔,求皇上对太后小惩大诫,言语上……也莫要伤了她的心。”
她有多恨太后,唐厉风不知,可楚慕妍和祝怜月是知道的。
她们都恨不得让叶疏烟劝皇帝对太后狠一些,却也知道唐厉风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做得太绝。
叶疏烟这么劝,自是顺着唐厉风的意思说的,也显得她很顾及唐厉风的感受,对太后也依然秉持孝道,不愿苛责。
唐厉风将叶疏烟搂进怀里抱了抱:“朕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无须为这些事忧心,早些安歇,朕去一趟延年宫就回来陪你。”
叶疏烟听着,紧紧抱着唐厉风的身子,点了点头:“臣妾等皇上回来……”
等你回来,我便告诉你,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几天的委屈,终究是值得的。
唐厉风到达延年宫后,便叫咏蓝将缠着太后讲故事的大皇子送去了坤宁宫,并摒退了宫人。
太后见唐厉风神色不悦,便道:
“皇帝还在为这两天发生的事生气吗?听说皇后和司正房都在全力调查叶贵妃的事,难道这眼下她所犯的错,还不足以定罪?还是皇上依旧想偏袒她?”
唐厉风还没开口,太后的口气已经是这样咄咄逼人,更令唐厉风发怒。
他咬了咬牙,道:“朕从未偏袒过任何一个妃嫔。大汉皇宫里,唯有一人,无论她犯了什么样的错,朕都无法秉公处置,那便是朕的母后!”
太后一听这话,也是一怒:“风儿,你这是跟母后说话该有的口气吗?哀家明白了,你到如今还在怪哀家令你将淑妃打入冷宫,可是她腹中的孩子是她自己故意摔掉的,她若是爱你的,若是看重你对她的好,又怎么会摔死你的儿子!”
“够了!”
唐厉风紧紧握着双拳,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因为他太用力,顿时碎成了两半,“叮叮”两声,掉在了地面上。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怒视太后:“不要再提那孩子,否则朕会更恨你,母亲。”
太后冷冷一笑:“你恨哀家?你是恨你自己吧!恨你自己贪恋美色,强掳了西蜀国君的宠妃回大汉;恨你自己做多少事,都比不上一个死了的亡国之君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你杀了她的丈夫,她怎么可能爱上你?你那是在枕畔养了一条毒蛇!哀家若是不逼得你将她打入冷宫,她迟早会为西蜀国主报仇的!”
唐厉风的心,就像被狠狠的刺穿,痛不欲生。
知子莫若母……
他所有不敢承认的情绪,太后都一清二楚。
听着太后残忍的话语,就像往他的伤口上洒了一把盐。
时隔多年,他想起那个让他第一眼见到就情不自禁的西蜀宠妃“绿漪夫人”,依然不后悔将她带回大汉,留在了宫中。
可是他除了拥有过她的皮囊之外,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他曾和叶疏烟提及绿漪夫人,叶疏烟也能背出绿漪夫人的词: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可是,唐厉风记忆最深刻的,其实是绿漪夫人在离开蜀地的时候所作的另外一首。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杜鹃泣血,离恨绵绵。一代才女“绿漪夫人”,终究迫于大汉国君王之威,勉承雨露。
不是唐厉风捂不热她的心,而是她的心,早就随着西蜀国主死了。
太后见唐厉风如此痛苦,终究不忍再指责他当初的愚蠢行为,叹道:
“所以,这后宫之中,真心向着你、为大汉基业着想的,始终只有你的母亲,风儿,你不该怪哀家啊……”
不该怪她?
或许一开始,太后是这样为唐厉风着想;
但如今,她对待后宫不顺从的妃嫔和宫人,对待叶疏烟,手段之残忍,算计之毒辣,已经远远不是为了唐厉风和大汉基业着想的行为。
唐厉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柳广恩的禀报。
片刻之后,柳广恩走进殿中,向唐厉风一拜,向太后一拜,躬身禀道:
“启禀皇上,御医院孙召隆孙院判已奉旨为凌美人把完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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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恨意难消,心里沉重,抱起了南柯,说道:“你们铺床吧,我在殿前散个步,想来皇上也该回来了。”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要出去等唐厉风,便帮她穿戴好了披风,才让她出殿。
地上和树梢都积了一层白雪,童九儿命宫人们,在殿前的主道两旁竖起了十二对单面伞,挡住了主道上方。
玉阶以外通向宫门处这一段路,都没有什么积雪,唐厉风回来的时候就不至于滑脚。
此时却见叶疏烟抱着南柯走了出来,童九儿忙上前扶住她。
叶疏烟只说去花园小径上走走,见童九儿颇不放心她,便答应只在画廊里散步。
这画廊上方有廊檐,自然不必担心滑倒,童九儿这才继续指挥宫人们处理各处的雪。
叶疏烟走在廊下,头上高悬的红灯笼格外喜气。
这还是前几日在她册封贵妃的时候挂上去的,至今还是新的,所以未曾换下。
叶疏烟踩着灯笼照射下来的光晕,低头慢慢的走,那橘红的光芒,让人忘却了身边的寒冷冰雪。
也不知走到了何处,抬起头时,却见附近的建筑物是个两层小楼,没有任何灯光,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的,连正门都是铜质的。
叶疏烟停下了脚步,南柯便一跃跳了下来,施施然走到门口。
它卧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倒像是要在这里睡下了。
这里是沛恩宫的小库房,平日里没有人敢在这附近逗留,因为里面放着的都是叶疏烟进宫以来,屡次晋升、册封时后宫和皇亲国戚们所送的金银珠宝、典藏之物,以及唐厉风隔三差五就给她的那些赏赐。
因此门窗都是窗格固定的,不能打开,进出就只能经过这扇铜门。
叶疏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这里面的宝贝再多再值钱,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她走到南柯的身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肚子:“在这儿睡觉多冷啊,你要是困了,我抱你回柔嘉殿睡吧。”
然后,她便对南柯伸出了手。
南柯却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闭上眼睛假寐,不愿跟她走。
叶疏烟笑道:“怪不得以前安沫她们总说你不爱在窝里睡觉,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原来你喜欢这个藏宝的小库房啊?你上辈子一定是个财迷!”
南柯不服地瞪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一副看着叶疏烟觉得她愚不可及的表情。
叶疏烟苦笑:“什么意思?你一只小猫还敢侮辱我的智商?我猜错了吗?你不是财迷,为什么要守着这藏宝库?”
南柯静静看着她,当然是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的。
是啊,为什么南柯这么有灵性的猫,会守在着库房的门口不走?
叶疏烟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站起来,从铜门之间约有两指宽的缝隙里看进去,之间里面虽然没有任何光源,可是那些珍宝却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宝光。
这时,叶疏烟赫然发现,就在离库房门很近的地方,摆放着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
那面镜子是椭圆形的,周围的边框,是深浅过渡自然、纹路美丽的蓝色琉璃,镶嵌在亮银底盘上。
而中间椭圆形的镜面部分,不是传统的铜镜,而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纯白色琉璃。
古法琉璃,也叫做五色石,是从青铜器铸造中产生的副产品中获得原料,经过提炼加工,成为一种人造水晶。
但这种水晶的冶炼技术,自古以来就是掌握在皇室贵族的手里,并不外传,因此琉璃制品更为珍贵罕有。
西游记里的沙僧,便是失手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而被贬下凡间。
这样巨大的琉璃制品,制作难度本来就很大,更难的是,中间那块纯白色的琉璃,还要经过剔除颜色的工序,否则无法做得纯白通透。
然后,再将这透明白色琉璃背面刷上了细密的银粉漆,镶嵌进银座中,于是有了类似现代玻璃镜的映像效果。
唐烈云以前也送给叶疏烟一个带着蒲公英琉璃珠的平安结,那时候他能想到用细至微毫的银丝做成蒲公英,包进琉璃珠内,已是别出心裁。
而这面琉璃镜,就更加集价值和匠心为一体,一定是唐烈云亲手所制。
他费尽心思,只为了贺她成为别人的妻子。
可他却不知道,那一日叶疏烟在宣德门城楼上迎接他凯旋归来,便决心忘记他了。
因为她要成为唐厉风的新妃,就不能再和唐烈云有任何瓜葛。
所以,她没有看一眼他送的贺礼。
所以,他的一番心血,就一直静静的呆在这库房之中,静静的染上灰尘……
孤零零站在库房的门前,寒风吹进叶疏烟的披风里。
四周静寂得似乎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远离了她。
叶疏烟忍不住泪眼迷蒙。
选择入宫为妃之路,她的人生注定会像如今这般,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不可能也没有资格追寻什么爱情、幸福。
幸运的是,唐厉风满足了她美好的幻想,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爱情和地位可以兼得。
如今一朝梦醒,才想起当初自己根本不是为了追寻幸福才决定入宫的。
只是她毕竟得到了当初追求的事物——报复太后,盛宠加身,重权在握,辅佐帝君。
她早就知道,唐厉风不可能给她像唐烈云那样的爱情,那么她这段时间的执迷,又是何苦呢?
从今往后,她以为曾有过的爱情,就应该埋葬了。
在她放开唐烈云温暖的手、离开他的那一刻,她曾默默祈祷:唐烈云,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可如今她才明白,也是在那一刻,她已亲手断绝了唐烈云所追寻、所执着的幸福。
可笑她竟然还想成全祝怜月,这简直是对他这份痴情最大的侮辱和践踏。
叶疏烟背转身,再也无法看那琉璃镜一眼,只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唐烈云,也根本不配他如此相待。
她难过地快步离开了库房,沿着游廊,踉跄地往柔嘉殿走。
南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怜惜地看着她孤独无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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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逃离一样匆匆回到柔嘉殿寝殿,叶疏烟跌坐在软榻上,眼前却是唐烈云在青阳寺外温润如玉的秀美丰姿、在墙内折梅的幸福笑容、在慈航斋树林中的相拥轻吻、在宣德门下的振臂高呼、在禅房窗外的孤独凝望……
躲不开,忘不掉,潮水一般的回忆向她席卷而来,吞噬着她的心。
祝怜月剪着灯芯,见叶疏烟呼吸急促、脸色泛红,而且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她急忙问道:“疏烟,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慕妍听见了,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
叶疏烟摇了摇头,一晃眼便看见了床边的那面穿衣镜,她忽然怔住。
这面穿衣镜,是唐厉风命人专门为叶疏烟打造的,可是南柯却很不喜欢,屡次顽皮扑倒了铜镜。
偏偏唐烈云所送的礼物,也是一个穿衣镜。
叶疏烟一把抱起依偎在她脚边的南柯,看着它的眼睛,问道:
“南柯,你刚才是故意引我看见那琉璃镜的吗?你的意思,莫非是要我用琉璃镜换掉这面铜镜?”
南柯怔怔地看着叶疏烟,然后低下头去,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是一头雾水,问叶疏烟刚才她干什么去了。
叶疏烟走到了那个穿衣铜镜前,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南柯要她用唐烈云送的那面镜子,不用唐厉风送的这个。
“刚才,我沿着游廊散步,不意却走到了小库房那里。南柯就卧在门口不走,我一时好奇,就往里面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了一面琉璃镜。”
说着,她回转身看着祝怜月:“怜月,那面镜子,是雍王在我册封婕妤那天送来的贺礼?”
祝怜月眼皮一跳,呆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是。”
她不知道叶疏烟为什么看到那面镜子之后,反应这么大,心里只是有些莫名的担忧。
——叶疏烟是因为雍王的痴心而感动了?
叶疏烟垂下双眸,说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南柯扑倒铜镜,就是为了让我换镜子,用那面琉璃镜。它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可惜它如今是一只猫,我也听不懂它的话,唯有猜测。”
祝怜月听叶疏烟这么说,想了想道:“可这铜镜毕竟还没有坏,忽然换掉,皇上知道琉璃镜是雍王送的,会不会多心?”
叶疏烟听了,却望着祝怜月。
她这次被太后算计,但是帮太后出手的却是那个从前的好姐妹凌暖。
凌暖为何那么恨她,不就是因为争宠吗?
祝怜月对雍王暗生情愫,而叶疏烟也已经看出来,所以,从仙石镇坐船回汴京的时候,她问祝怜月是不是喜欢唐烈云,还答应将来会让祝怜月自己择婿。
那时候祝怜月的欢喜,叶疏烟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祝怜月说:
疏烟,你真的会让我自己择婿,哪怕是他?
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那种心被挖去一块的感觉,叶疏烟如何能忘。
可没有人能左右唐烈云的心意,逼他喜欢祝怜月。
假如以后祝怜月因情所伤,会不会旧事重演?
叶疏烟想帮祝怜月,却也无可奈何。
“就将琉璃镜放在我妆台的位置就好了,我平时梳妆便用它,不必挪动那面铜镜。”
祝怜月低头道:“好,明天一早,我就让童九儿带人把琉璃镜搬进殿来,那琉璃镜毕竟是雍王的一番心意,白白蒙尘也是可惜。”
看见祝怜月眸中闪逝的失意,叶疏烟更是揪心,便对楚慕妍说道:
“慕妍,皇上快回来了,你去小厨房看看宵夜做好了没有。”
楚慕妍觉得叶疏烟似乎是在支开自己,不过小厨房那边半天还没有动静,也该去催催了,她便忙走了出去。
叶疏烟拉着祝怜月,同坐在榻上:
“怜月,这两天的事让我觉得,宫里的谋算陷害真是防不胜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恨我的人不敢明着来,都是暗地做手脚。我很害怕像以前大皇子璎珞丢失那件事一样,连累到你和慕妍这些近身的人。等这件事过去,也是时候求皇上给你们赐婚了。”
祝怜月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叶疏烟会这么快考虑到赐婚的事。
虽然想到可以自己择婿,她便满心欢喜,可还是不放心叶疏烟:
“疏烟,你当初带我和慕妍来沛恩宫,不就是为了身边有心腹之人帮你么?你刚册封贵妃,以后的路还长,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叶疏烟鼻子酸得发疼:“我在这宫里要待一辈子,难道你们也在这里陪我到老不成?”
祝怜月听了,低下头去:“自娘死后,我已无家,若不是你带我来了沛恩宫,我还不是要在六尚局耗到二十五岁才能有机会出宫么?如今危机四伏,我和慕妍怎么能让你一人去面对?”
叶疏烟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应付得来,况且,沛恩宫的宫人之中,诚实可用的人也有。但你们不同,宫中谁不知你们是我在意的人,有时候,敌人拿我没办法,就会不惜伤害我身边的人,你们必须离我远远的。”
这话正是入宫以来血泪的教训,太后虽然倒台,但是还有皇后,还有卓胜男,将来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人。
争斗不断,沛恩宫终究是是非之地。
祝怜月越听越难过,她虽然曾经希望能成为唐烈云身边的女人,哪怕他不爱自己;
可是想到叶疏烟以后的处境,她便恨这金阙红楼中的险恶人心,恨这无休止的明争暗斗,恨这夺人性命就像吹落一片树叶一样无声无息的皇宫。
她问自己,现在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她问自己,唐烈云和叶疏烟,如果她必须舍弃一个,她心里更愿意和谁携手并肩?
她问自己,娘亲死后,这世上有谁能像叶疏烟、楚慕妍一样,让她觉得亲如一家人,能以性命相托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叶疏烟的手:
“疏烟,我……我是喜欢雍王殿下,可我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他能给我的只有敬重和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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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想不到祝怜月竟然将她自己的爱情看得如此透彻,就连将来跟着唐烈云,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都很清楚。只怕都不止想了十遍百遍,才认清这个事实。
看来她刚才害怕旧事重演是多虑了。
怜月,这么好的女子,若是唐烈云能真心爱上她,该是多幸福,多让人羡慕的一对啊……
叶疏烟咬着嘴唇,强忍住眼中的泪意:“怜月……”
祝怜月淡淡一笑,轻声说道:
“那一对蒲公英琉璃珠平安结,那独一无二的琉璃镜……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他都从未忘情。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疏烟,若让你帮我选,会如何抉择呢?和你、慕妍一起留在沛恩宫这个家里肝胆相照,还是嫁给一个失了心的人、终此一生经营一段无望的婚姻、孤独终老?”
祝怜月从见到唐烈云的第一面,就是被他误当做了叶疏烟。
当明白过来他当时看到身穿叶疏烟斗篷的她为何那样惊喜、然后失望,她就知道,她不应该为他心动。
可是感情是无法用理智去控制的东西,在唐厉风说,将来可以为她和楚慕妍指婚、朝中青年才俊、王孙公子尽可挑选的时候,她心里想到的唯一人选,就是唐烈云。
但是就在叶疏烟真的要安排指婚之事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如果她选择了唐烈云,背弃的是亲如姐妹的叶疏烟,得到却只有无边的孤寂。
若是这样,那又何必?
“失……失了心的人?”
叶疏烟心痛如绞,唐烈云那颗心……岂不正是她亲手挖去的……
她忍不住和祝怜月紧拥在一起,泪水默默留下来,落在祝怜月的肩头。
一向自闭而沉默寡言的祝怜月,竟能这般洞悉一切,慧剑斩情丝。
可是聪明的人,通常更容易看破红尘,这份聪明,对于祝怜月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这时,童九儿的传禀声在寝殿门口响起:“皇上驾到--”
祝怜月拍了拍叶疏烟的背,柔声道:
“好了,莫哭。皇上回来了,太后应已得到处置,这是该我们姐妹三个庆祝的时刻啊。”
她松开了叶疏烟,用帕子替她沾去了泪水,扶她走到殿门外恭迎圣驾。
看着叶疏烟眼睛红红的,似曾哭过,唐厉风将她拥在怀中。
祝怜月、柳广恩见二人亲密之态,悄悄退到了殿外。
唐厉风轻声道:“好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叶疏烟心想,这样的安慰,实在是自欺欺人。
如今妃嫔之斗,将来储君之争,一刻都不会停止的,他岂能不知道?
不过,她终究应该感谢他对太后终于狠了一次心肠,让她的冤屈得以申雪。
叶疏烟抬头望着唐厉风:“臣妾谢皇上……”
唐厉风无语地抱起她,来到软榻上坐下,告诉她,太后从今后将在延年宫颐养天年,庆寿西苑会以高墙封起,和六宫隔绝,御医院的那帮势力庸医也都将被以欺君之罪处死。
叶疏烟听他未曾说如何处置凌暖,便无语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至于凌暖,由你来处置,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朕都不干涉。”
唐厉风抚着她的脸说道。
原来他是要她来处置凌暖,以消心头之恨?
明明是他不信她,才令她受了莫大的委屈,难道就想借凌暖这条命让她释然?
叶疏烟心胆俱寒,终于明白,她曾经那样崇敬爱戴的大汉开国之君、值得她倾力辅佐的一代霸主,对他不在乎的妃嫔,有多么冷酷无情。
若心存仁慈,他又怎么可能驰骋疆场、夺得天下,登上帝王之位?
是她以往太沉迷,忘了他本就应该是无情的。
她低眉顺目,淡淡地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此事原该由她决断,臣妾不该僭越。”
唐厉风见她神情这般疏离,心里难过,将她抱得更紧:“娘子,你心里还在怨为夫么?”
这声“娘子”,让叶疏烟的心猛然一晃。
从册封到离宫巡游,一路上的一幕幕都浮现眼前。
那时候,他真的像寻常百姓家的普通男子,呵护着他新婚燕尔的小妻子。
特别是吉祥村里,那简陋农家上空的炊烟,那烧得暖暖的石炕头,那吱呀呀响、还灌冷风的陈旧窗格,那鱼塘边一丛丛的白色芦苇,都历历在目。
那真的是她入宫后最逍遥自在、甜蜜幸福的时光……
可是,在山口地陷时,在北冀武者行刺时,她一心生死相随的相公,如今才将他真正看清楚。
如果一副画像就能让他不信任她,那册封婕妤、从叶家入宫的仪仗算什么?
按照民间婚嫁风俗而拜天地的仪式、大宴皇亲国戚又算什么?
给她一座最奢华的沛恩宫、给她协理六宫、统率六尚的大权,又算什么?
让她身穿朝服,戴着他的玉龙吐珠玉佩出入皇宫,和朝臣们一起处理工事,又算什么?
那真的不是因为爱吗?
难道,诸般高调、诸般荣宠,诸般钟情、诸般承诺,到头来不过是人生如戏、粉墨登台、一番做作?
若是她叶疏烟做不到这些对大汉国有利的事情,他会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固执追问的人,却未必能勇敢面对问题的答案;
若不美好,便是残酷,知道了岂不是自寻烦恼?
叶疏烟心里难过得想哭,可是她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皇上已经为臣妾做得够多,臣妾怎么会怨皇上……方才让小厨房做好了宵夜,不知皇上此刻是否饿了?”
唐厉风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即使幽怨之色凝于眉眼间,可已是绝美不可方物。
他心中一动,牵住她的手,道:“是啊,朕饿了,来,陪朕用宵夜罢。”
叶疏烟向殿外唤道:“传膳。”
殿外风雪更大,殿内却暖意融融,共用宵夜后,又是共浴。
卸去了一身疲惫,唐厉风并没有像往日那般想要欢好,而是更加温柔地抱着叶疏烟,陪她静静入睡。
雪静静的下了一夜,次日天不亮起身,只见沛恩宫宫苑里,满眼皆是一尘不染的雪白。
花园小径和石桥上的雪都很厚,平平整整的,让人不忍践踏。
叶疏烟为唐厉风披好了披风,一直送他到宫门口,每次想要告诉他,自己已有身孕,却总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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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愣了片刻,看着祝怜月和楚慕妍悲悯的神色,却是淡淡一笑。
只不过是他送的一面镜子而已,她纵然对着这镜子,镜中映照的,也只是一位皇帝的贵妃,无论喜怒哀乐,和他都不可能牵扯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再感到抱歉和怜惜,都给不了他任何安慰。
她所能给他的,只有无情的疏远,好让他平平安安。
“你们……你们都以为我对他还有情,所以把镜子搬来?”
忍着心里的痛楚,她的笑容依旧煦暖自然:
“其实是因为南柯。上次那幅画,南柯就一早感觉到了危机,所以它既然让我把镜子换掉,应该是为了我好。只是如今,我还没发现这镜子里到底有什么玄机。若是皇上问起,就说我看到了这镜子漂亮,这才搬来的。”
好不容易和祝怜月一起安抚好楚慕妍,唐厉风便已下朝回来了。
一起用过早膳,唐厉风却不能在沛恩宫批阅奏折,因为营建军器所的事还没有定论,也没有选择好负责的人、建立的地址等。
唐烈云、枢密院、兵部、工部的几位大臣都会继续在崇政殿议事,这里面也包括了苏怡睿。
想到苏怡睿,叶疏烟不由想起刚才的噩梦。
如果苏怡睿知道太后被禁足,以他和太后的姑侄之情,他必定不忍见太后晚景凄凉。
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后咎由自取,就算太后在后宫作恶的证据一一被皇后挖出来,时间长了,唐厉风和苏怡睿还是会觉得太后可怜的。
叶疏烟亲自服侍唐厉风漱口,为他将复杂沉重的龙袍金冠换下,重新为他穿上一身轻便的简装。
唐厉风虽然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但目光在殿中扫过,也看到了那面琉璃镜。
他露出一丝讶异:“那不是雍王送来的贺礼?怎么今日想起用它了?”
叶疏烟笑了笑,道:“也不知是病容未消,还是因那铜镜本就发黄,照得臣妾脸色如蜡,总觉得心情郁郁。怜月便告诉臣妾,之前册封婕妤时皇亲国戚送来的礼物之中,有一面琉璃镜,映照出人的脸色很好。臣妾也没见过这样大的琉璃制品,便去看了看,果然照得人面如桃花,就搬来用了。”
唐厉风捧住了她的脸,痴痴看着:“不怪镜子,怪朕。是朕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这般清减憔悴……”说着,就要低头吻落。
叶疏烟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腻腻的感觉,不禁一躲,但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样着实是不该,这才环住了唐厉风的脖子,笑望着他:“皇上该回崇政殿去了,别让那些重臣等。”
唐厉风微微一笑,点头道:“是啊,等朕将军器所的事务定下来,便能好好陪你几天。”
叶疏烟挽着他的手,送他走出寝殿,正碰上林峥来送保胎的汤羹。
唐厉风见了林峥,神情也十分随和亲切:“林医正,贵妃的风寒可好些了?”
林峥急忙拜见唐厉风,听唐厉风提及叶疏烟的风寒,他不禁看了叶疏烟一眼,感觉叶疏烟应该还没有告诉唐厉风她怀孕的事。
果然,叶疏烟站在唐厉风身畔,对林峥微微摇了一下头。
林峥便说道:“启禀皇上,娘娘的风寒已经痊愈。”
他不知道叶疏烟为何还没有说出自己有孕的事,可是想想,大约也是这次唐厉风让她太失望了。
唐厉风放心离去,林峥将手里的药盅交给了祝怜月,便和叶疏烟一起走进寝殿。
“娘娘,你为何不告诉皇上,怀有龙嗣的事情?这孩子来的很是时候,太后已经被禁足,再也不能伤害你,孩子就能平安降生。此次淑妃画像让皇上和你之间有些不愉快,有了这孩子,什么都能一笔勾销了。”
虽然知道宫里的妃嫔要顺利生产并不容易,像叶疏烟这样位高权重的贵妃,更是有人在背后妒恨算计,但林峥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住她和她的孩子。
而林峥也认为,有了孩子,叶疏烟和唐厉风的感情就能更加稳固,而不像这次一样,经不起猜疑。
叶疏烟接过祝怜月奉上的安胎汤药,听着林峥的问题,忽然失了神,看着碗里的药:
“我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对他开口。别的妃嫔有了身孕,第一个就要让皇上知道。那样的狂喜,那样的骄傲,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林峥疑惑地看着叶疏烟,她从听到自己怀孕之后,的确从来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娘娘该不会是因为最近对皇上心存怨气,所以……所以不想要这孩子吧?”
叶疏烟轻抚自己的腹部,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
“不,我虽然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孕,但是既然孩子选择了这时候来,那就是缘分到了。没有了太后的阻挠迫害,他也会更安全。至于旁人……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
“既然娘娘要这个孩子,那就尽快告诉皇上吧!”林峥劝道。
楚慕妍去为林峥泡了茶,端进来就听见了叶疏烟这番话,也忙道:
“是啊,有了孩子,才叫夫妻。有了孩子,皇上待你之情,必定日渐超过那个淑妃。那从今往后,宫里就再也没有人能动摇你的地位了。”
叶疏烟听见了“淑妃”二字,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冷飕飕的寒意。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没有高兴的感觉,为何不想告诉唐厉风自己怀孕的事。
因为淑妃的画像,她险些被太后害死。
而淑妃并不是一个逝去的故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人还在承春殿,若是她有一天不甘心被禁足冷宫,只消对唐厉风勾一勾指头,就可以恢复荣宠。
那么,届时叶疏烟的处境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笑:“我自己,加上一个孩子,难道就够分量抹杀淑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吗?再说,我也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变成争斗的筹码,那样,孩子这一生都注定会是悲哀的……若不能让孩子快乐,我又何必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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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怜月、林峥和楚慕妍面面相觑,无语反驳。
这宫里的妃嫔,就像凌暖,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承宠得孕,诞育皇嗣,借此巩固地位吗?
从来没人想过,这对孩子是不公平的,从来没人担心,争斗之下的皇子们是不快乐的。
看着三人这样呆愣,似乎是被叶疏烟的想法洗脑了。
叶疏烟笑了笑:“好了,只当我是胡说八道好了,今晚我就告诉皇上这件事,可以了吗?”
气氛这才松弛下来,童九儿又在殿外禀报,说苏怡睿求见。
叶疏烟秀眉轻蹙,尽管知道苏怡睿的来意,但是也无法拒绝不见。
不只是叶疏烟,就是祝怜月楚慕妍和林峥,也很清楚苏怡睿是来替太后求情的。
“娘娘在寝殿中会见朝中官员,怕是不便。”林峥倒是给叶疏烟找了个不错的借口。
楚慕妍走到了窗边,从缝隙里看着站在沛恩宫门外,神色沉重的苏怡睿。
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们三人和太后势不两立,而他会不会因此,变得和她们对立?
林峥虽出了主意,但叶疏烟却摇了摇头:“任何人我都能不见,但苏怡睿不行,公事上我必须和他协同办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着,便叫童九儿请苏怡睿去书房等候。
祝怜月为她整理了衣服和头饰,有些不甘心地道:
“他一定是为太后求情,你是他师父,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可是太后只不过是禁足而已,你若是答应求情,难道就让皇上取消禁足,往日恩怨就为了苏怡睿一笔勾销?”
这问题,也是楚慕妍心中的话。
就连林峥也很不情愿让叶疏烟为太后求情,叶疏烟、楚慕妍所受的伤害,他暗中帮了她们多少次,最清楚不过。
这样的毒妇,皇帝对她的处置只是禁足,已经够轻,还要怎样?
叶疏烟心里很乱,叹了口气:“等我见见他再说吧。”
苏怡睿并不是一个会对人低声下气的人,可惜,他如今是来求叶疏烟在皇帝面前为太后说好话,从前倨傲的态度早就一丝也没有了。
叶疏烟走进了书房,见苏怡睿黯然坐在那里喝茶,十分安静,但也掩不住担忧。
“苏大人。”
“师父。”苏怡睿放下了茶杯,站起来,看着叶疏烟的脸色,唤了声师父。
听见这句,叶疏烟心里不无痛惜。
“坐吧。”她让苏怡睿落座,自己也坐在了主位上。
苏怡睿道:“前几天师父受惊吓,怡睿未能帮上什么忙,看见师父今天的脸色挺好的,怡睿就放心了。”
这算是开场白,毕竟他也打听得很清楚,这次是太后陷害叶疏烟在先,皇后查明真相在后,整件事叶疏烟是受害者,如今让叶疏烟帮太后求情,其实也算不情之请。
叶疏烟并不想拐弯抹角:“你是为了太后而来吗?”
苏怡睿点头道:“是。姑姑对师父的一些作为,怡睿也略知一二,本不该替她求情,可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此生为了唐家,姑姑也受了很多苦难,怡睿实在不忍看她到老落得这般下场。”
这时,祝怜月和楚慕妍二人都走进来,一人奉水果,一人奉上点心,上完了之后便立于叶疏烟身后。
叶疏烟想起自己早晨小睡的时候做的梦,想起梦中自己因为太后的凄凉处境而受到朝臣斥责,心情也是沉重。
楚慕妍见苏怡睿果然是来求情,她便想起自己当初在司正房所受的酷刑,鼻子一酸,问道:
“你让娘娘替太后求情,可有想过娘娘这几天被皇上怀疑、嫌猜的凄凉处境吗?太后何曾可怜她了?”
苏怡睿看了一眼楚慕妍,知道她说的也是实情,可是他也有他的道理。
“师父,怡睿不是皇家人,不懂后宫事,可却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这次,怡睿求谁也不该来求师父,只因解铃还须系铃人。太后性子刚烈骄傲,本身又有顽疾,若是就此郁郁而终,那世人皆会以为,是皇上宠爱师父,对母后不孝。婆媳失和,世人都只会指责晚辈。师父你说是不是?”
叶疏烟那个梦,就是她的潜意识,她虽然一心报自己和楚慕妍的仇,但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这件事给自己会带来什么评论。
祸国妖妃,红颜祸水,这样的评价,是她绝对不能承受的。
她要的是扬名天下,功垂青史。
可是,要她就这样放过太后,将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她终究也和楚慕妍一样不甘心。
她垂下双眸,一语不发。
楚慕妍冷冷白了苏怡睿一眼:
“你是想让疏烟纵虎归山,将来再被老虎咬吗?你去六尚局司正房打听打听,太后手下屈死的冤魂有多少,就连我也受了鞭笞之刑和幽闭之刑,疏烟和林医正及时救我,我才没死!那都是因为太后对疏烟的迫害。”
见楚慕妍提及太后就这么激动,祝怜月生怕她说出什么伤感情的话,破坏了苏怡睿之前对她的好感,急忙道:
“苏大人,你若是对娘娘稍微有一点师徒之情,就别来为难她了。朝中能为太后说话的大臣也不少,劝皇上也更有把握……”
这话听起来有理,可是苏怡睿自己知道,就凭他在接手食油署工事开始所建立的人脉,想让朝中大臣在唐厉风正生气的时候,帮太后求情,那根本不可能。
苏家在朝中一直被压制,就连苏怡睿自己,若没有叶疏烟的扶持,他也还是别人眼中的一滩烂泥而已。
太后失势,在朝中根本引不起任何势力的改变倾斜,谁又会关心苏家的将来?
苏怡睿听了这话,黯然看着叶疏烟,见她迟迟不语,只当楚慕妍和祝怜月的话就是她的心思,不由轻叹一声,绝望地低下头。
叶疏烟看着苏怡睿,想起当初在工部工事场见他自暴自弃的样子,颇为不忍。
往日他在吊儿郎当,终究是太后的开心果。
就是因为他孝顺,太后才这么疼他、惯着他,惯得连唐厉风、唐烈云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现在他已经接管了宫瓷窑、棉种培育这两件大事,往后还要涉及建造军器所、管理全国的棉纺织业等事务,这一方面是因为叶疏烟的器重,一方面也为了承担起对家族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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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这份孝心,这份担当,叶疏烟终究不忍不成全……
她对祝怜月和楚慕妍说道:“你们先出去守着,我有话对苏大人说。”
祝怜月和楚慕妍看叶疏烟似有决定,无论决定如何,终究是别人改变不了的,只好退出书房。
叶疏烟听见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知道祝怜月她们就在外面守着,便道:
“你的理由,不过是世人的愚孝之言,我并不介意旁人议论此事之中的是非曲直,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且不说她故意让我落选、如何烫伤我的手、如何栽赃陷害我却连累了慕妍顶罪那些旧事……单说前些日子,我被禁足慈航斋、被董英刺杀都是太后安排。她借淑妃离间我和皇上的感情、借凌暖假孕滑胎陷害我,这都是要置我于死地。你若是我,敢不敢求皇上放她出来?”
苏怡睿听得心胆都发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叶疏烟进宫至今,所有困难和艰险,都拜太后所赐。
他看着叶疏烟,惭愧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如今这宫里,他只能指望叶疏烟来求情,再不能求别人,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的脸已愧得发烫,低下头,带着恳求的口气:
“自《汉宫馔玉录》问世,到抄经祈福、册立贵妃之后,师父在百姓心目中犹如普度众生的菩萨一般。若是这次能以和为贵,以德报怨,善待太后,怡睿保证,师父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更隆。”
叶疏烟见他竟以这样的条件来交换,却是心痛:“苏怡睿,你的意思,我们之间也需要条件交换了?”
苏怡睿听着叶疏烟话里有失望之意,不仅抬头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才觉得刚才情急之下说的话,实在生分了。
他难过地道:“师父……我不是……”
叶疏烟见苏怡睿左右为难,舒缓了方才那种失望的语气,轻声道:
“其实这次要太后倒台的,并不是我。你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却是找错了人。”
苏怡睿只知道这次是因为太后陷害了叶疏烟,唐厉风才勃然大怒,可叶疏烟这话,他却不明白了。
“师父的意思是,系铃的另有其人?”他转念一想,当即明白:“是皇后?”
叶疏烟见他虽不了解宫闱内事,但还是一下就猜到此事实质上是皇后在操作,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沛恩宫紧闭宫门,我谁都不见,是在避嫌,不想在这时候连累旁人。可是皇后却尽全力证实了我的清白,你以为她是真心帮我?”
苏怡睿怔了怔,旋即目光一凛,紧紧握住了双拳:“我明白了,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凤印、实权……”
叶疏烟唇角勾出一丝苦笑:“是啊,太后对付我,也是因为我册封贵妃后,皇上收回凤印,将原本属于太后的大权一分为二,交给我和皇后。你要我替太后求情,不是不可以,但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明白。”
苏怡睿点头道:“师父只管说。”
“皇后如今在查太后所造成的冤案和宫内的势力,皇上已经知道此事,我也无法阻止。没有这些势力的帮助,将来太后就算解除禁足,在后宫却必定失势。至此,她不分青红皂白,必定迁怒于我,恨我入骨。我可以为她求情、保证她的平安自由,可你能保证我和我腹中孩子的平静安宁吗?”
一听叶疏烟答应求情,苏怡睿喜不自胜,再听见她已经有了皇嗣,他更是替她高兴。
“太后从前的过错,算是怡睿和苏家欠了师父的……若她此次安然无恙,怡睿保证她再也不会和师父过不去。”
叶疏烟听了这话,知道苏怡睿是有良心的,只要他能做出这样的保证,就一定能做到。
苏怡睿是苏家的希望,如果他用自己的官职和前程为要挟,要太后放弃对付叶疏烟,太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叶疏烟这次把事情引到了皇后身上,太后也会知道自己是栽在了皇后的手里,发现皇后的野心。
再有苏怡睿从中调停,太后未必还会像以前一样和叶疏烟过不去。
太后、苏家、苏怡睿以后建立的势力,在叶疏烟要推倒皇后娘家——姚氏外戚的时候,一定能有所助益。
不过,叶疏烟也不会让苏氏的势力发展得太大,以免难以控制。
她起身走到苏怡睿的面前,微微一笑,道:
“你也别先顾着高兴,我虽答应帮你说情,可皇上是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如今他刚下了决定,我总不能让他朝令夕改,你且安心等待半个月,有这半个月的时间,我就能慢慢劝好他。”
苏怡睿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敢再催促,起身谢过叶疏烟,便准备告辞。
半个月,足以给皇后铲除太后的宫中的关系了。
叶疏烟不想算计谁,更不想搪塞苏怡睿,可是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将太后扳倒,怎么能让她死灰复燃?
她微笑着唤道:“慕妍,苏大人要走了,你代我送送他吧。”
楚慕妍满心不情愿地走进来,看着苏怡睿,十分勉强地道:“走吧。”
苏怡睿向叶疏烟颔首,便退出了柔嘉殿。
走到了宫门前,楚慕妍看着他的眉头舒展开,便问道:“瞧你没那么难过了,难不成疏烟答应了?”
苏怡睿想起太后对叶疏烟的作为,也想起了楚慕妍受的酷刑,看着她,叹了口气:
“师父是答应了……想不到姑姑原来对你们那么狠,我……我能否代她对你说声,抱歉……”
楚慕妍一听这话,心里更是委屈:“呸,一句抱歉,换你一身皮,你换不换!”
苏怡睿吃了一惊:“换……一身皮?有那么严重吗?”
楚慕妍瞪着他冷笑:“带倒刺的铁鞭,鞭鞭入肉,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每次上药都要抹上几瓶,更别说她们对我用幽闭之刑,疏烟晚一点请来皇后,我此生就……就像太监一样了!你还问有没有那么严重?”
说着,她已经把苏怡睿送出了宫门,虽然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但她也不想再送,转身就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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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扶植苏怡睿,是要为了有朝一日有资本对抗朝中皇后家族外戚的势力。
从这一点来说,她和太后、苏家竟然从一个对立面,变成了目标一致。
这也是她答应苏怡睿会为太后求情的原因。
有了对皇后的仇恨,苏怡睿会更容易和叶疏烟同仇敌忾。
叶疏烟看了看满脸担忧的楚慕妍,知道她的心思:
“慕妍,我今晨小睡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梦见满朝文武指责我狐媚惑主、令皇上和太后母子失和,你说,这究竟是梦,还是预感呢?”
楚慕妍听了,就知道叶疏烟是什么心思了:
“疏烟,你位份越高,要顾忌的事情就越多,我懂。今天苏怡睿来求情,我就知道你磨不开这个面子,看来,我这大仇是报不了了。”
想到苏怡睿早上来的时候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想到他那句“你若嫁不出去就来找我”,她的心也不由软了些。
祝怜月听了,轻声道:“太后若成了个拔了爪牙的老虎,终究也只能等死罢了。”
让她等死,总好过咬着她不放、将来令苏怡睿和叶疏烟之间生出嫌隙来的好。
楚慕妍悻悻然端着手里的托盘,噘着嘴不说话了。
叶疏烟道:“今天去坤宁宫,我们须得分外恭敬谦卑,太后失势,这宫里最碍皇后眼的就是我了。”
楚慕妍这次倒是没有嘴快,只在心里说了一句:皇后?怕她做什么?
祝怜月却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了。”
如今皇后既然除掉了太后的势力,那么下一步,她的目标又会是谁呢?
皇后熬出头,虽然也是沾了叶疏烟的光,但她绝不会满足于自己手中的半个“凤印”。
叶疏烟一天身兼协理六宫之权,皇后就一天无法真正的母仪天下。
现在叶疏烟有了身孕,就更加对后位是一个威胁。
她恭顺谦卑一些,才会略打消皇后的戒心,让皇后沉浸在获得权势和自由的喜悦中更久一点。
来到坤宁宫,童九儿先一步到了宫门前代叶疏烟求见皇后。
如今大皇子终于从延年宫回到了坤宁宫居住,年前虽说要他过了年就独居紫宸殿,但终究天还太冷,唐厉风忙于政务,一时也忘了催促。
皇后爱子心切,能拖一日便就这么拖着。
听说叶疏烟来了,皇后才让人将大皇子带到了别殿去玩耍。
因为她和叶疏烟好些天未见面,总有很多秘密的话要说,不想让大皇子听到。
叶疏烟进殿时,刚要拜见,皇后便亲切地携住了她的手:“妹妹身体刚痊愈,不必多礼,快坐。”
祝怜月和楚慕妍参见了皇后,便将叶疏烟送来的礼物奉上,随后便退到外间等候。
殿内此时就只有皇后和叶疏烟,皇后看着叶疏烟轻轻抿了一小口茶,笑道:
“本宫该先去恭喜妹妹逢凶化吉,奈何大皇子玩雪兴致很高,非要本宫陪着,实在脱不开身,想不到妹妹竟冒雪来了。”
叶疏烟放下了茶杯,微笑道:“这次若不是姐姐尽力调查,妹妹哪能这么快就得以证明清白?应该是妹妹先来谢谢姐姐才是。”
皇后如今春风得意,唯一分薄了她权力的就是叶疏烟,不过看着叶疏烟这样恭敬,她心里也很是舒服。
“妹妹冒雪前来,只是为了亲自送礼物来谢本宫?”
既然皇后都不拐弯抹角,那叶疏烟也便直说了:
“妹妹经此一事,也学乖了不少。从前是妹妹和太后的关系处的太僵,还锋芒毕露,才导致今日的危险。今后在这宫里,要想平平安安,还需仰仗姐姐照顾提点。”
皇后见她似有低头的意思,料想这次的打击对她实在够大。
以叶疏烟的聪明,也该知道皇后在宫里的势力渐大,自然也有了让叶疏烟依傍的能力,所以,她前来示好也是情理中的事。
皇后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叶疏烟身旁,拉住了她的手:
“你我姐妹齐心,这是皇上所希望看到的。我们本就应该是互相扶持、互为应援。今日是本宫帮你,明天谁知道会不会是你帮本宫呢?”
叶疏烟站起身望着皇后:“说到这个,妹妹觉得奇怪。最近宫里闹成了什么样,偏那昭阳宫没有任何异动,这两天皇上还去了昭阳宫一次,那个卓胜男一改从前的粗鲁莽撞,变得聪明了。这样下去,她难免要怀上龙嗣的,姐姐可有应对之策?”
皇后和叶疏烟并排坐着,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这妹妹倒不必担心,当初昭阳宫的装潢是本宫派人做的,里面的一些家私摆设都浸染过麝香,气味很淡,但可以长期作用,也很难引起怀疑,她绝对无法得孕。对了,妹妹切不可去昭阳宫,以免沾染了麝香在身上。”
其实叶疏烟和卓胜男势如水火,她怎么可能去昭阳宫。
但万一叶疏烟真的有一天去了昭阳宫,不小心沾染了麝香或其他药物,引起什么问题,那自然是皇后没有通知叶疏烟的过失,和唐厉风不好交代。
所以,皇后这番嘱咐,却是顺水人情,让叶疏烟知道她把叶疏烟当成自己人。
叶疏烟讶然,轻声道:“姐姐安排的真是天衣无缝,妹妹佩服得很,这下皇上也可以放心了。只是妹妹觉得卓胜男身边那个蓝溪,倒像是个聪明人,不知她又会不会识穿这些安排?”
“识穿?”皇后笑了笑,看着叶疏烟,目光闪过一丝得意:
“除非卓胜男不住在昭阳宫,否则,任凭她拆了宫殿,也不可能将所有暗含避孕药物的东西都剔除干净。枉她费尽心思想要争宠得孕、母凭子贵,其实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所以,她从来就没有因为卓胜男的存在、因为唐厉风去昭阳宫而介怀,因为她知道卓胜男再怎么承宠也没有用。
叶疏烟想不到皇后对待后宫妃嫔的手段,竟然如此狠绝,更在太后之上。
这也证明叶疏烟之前的想法,皇后必定会抓紧这个机会将太后在后宫的势力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皇后自己的势力自然也会更加壮大,加上朝中的支持,大皇子在立储之争中,可谓是胜算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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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妃嫔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的,可是叶疏烟如今倒并不在乎这个,她只希望孩子健康快乐的长大。
但看皇后这般的手段,假如知道叶疏烟有孕,肯定不信叶疏烟无心为子争那储君之位,只怕不会任由她生下来。
见叶疏烟静静不语,皇后看着她的目光逐渐有些冷了下来:
“妹妹可是觉得本宫对付卓胜男的手段太过分了?”
叶疏烟抬头看着皇后,从容地道:“她是北冀人,就算嫁过来,身体里流的依然是北冀卓氏的血,姐姐治理六宫,责任重大,本就应该有这样的魄力和决断。妹妹很是佩服姐姐。”
皇后淡淡一笑:“那你为何沉默不语呢?”
叶疏烟垂眸道:“对待敌人必不能手软,妹妹绝不敢对卓胜男有丝毫的恻隐之心……只是想到这次太后和凌暖这么一闹,岂不是让卓胜男看了笑话,有些亲者痛、仇者快的意思,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皇后一听这话,倒也有同感。
“亲者痛,仇者快……是啊,那卓胜男此刻八成就在昭阳宫坐山观虎斗呢。可是那有什么办法,机会只有一次,能一举除去太后和凌暖,这才是最重要的,管他是谁在看好戏。”
叶疏烟知道皇后不会因为和卓胜男的敌对而放弃揪太后昔日作恶的证据,放弃推倒她的机会。
但是皇后才是那个“系铃人”,要让唐厉风改口解除太后的禁足,除非皇后不要把太后的罪行揭发出来,才能给唐厉风台阶下。
叶疏烟既然答应了苏怡睿,本可直接劝谏唐厉风。
但皇后现在正在查太后,越过了皇后这一层搭救太后,终究会让皇后觉得叶疏烟恃宠而骄,没有把皇后当回事。
所以,若是能说服皇后,让她自愿给太后留一线生机,那才是最好的。
“可是妹妹认想了又想,这次虽然是除掉太后爪牙的好机会,但却不适宜让太后本人得到太重的惩罚。”
“哦?”皇后的眉峰上扬,显然有些不太认同叶疏烟的想法,等着她说明。
叶疏烟便低下头去,缓缓说道:
“皇上和姐姐一向有仁孝美名,今日姐姐虽然是秉公办理,可此事若融于史官的寥寥数笔,却不会记载得太详细。世人只知姐姐大肆清除了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致使太后惨淡收场。可是从前姐姐十年的孝顺恭俭之懿德,却被就此抹杀了,对姐姐岂非太不公平?”
一想到史册上如何记载,皇后也很清楚,史官记载后宫的事确实是一笔带过,比如史上刘邦的皇后吕雉,世人都道她狠毒,可又有谁能还原古人真实的面貌呢?
皇后只为除掉太后而得意,哪里还会想到这些后世评论?
若不是叶疏烟提及,她还一心为找出太后一桩桩恶行证据而得意忘形。
皇后本来飘飘然的心,此刻也渐渐沉了下来。
“所以,妹妹以为,该当如何?”
叶疏烟恳切地道:“妹妹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唯有姐姐一人信我、为我,妹妹更不能累及姐姐声誉有损。这次太后的党羽应可一网打尽,太后失其臂膀,那她禁足与否,应该也不再重要了吧。关键是,那么多的罪恶,只怕也是皇上不愿面对的。”
皇后听了,立刻就明白,叶疏烟今日来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让她不要把太后一次置于死地。
如果那样,唐厉风伤心,朝臣腹诽,百姓风传,对与此事相关的皇后和叶疏烟来说,都不利。
她翘起嘴角,笑了笑:
“本宫懂了。好吧,司正房的那些旧案,本宫只挑对咱们有用的翻案。待太后的党羽打尽,本宫愿和妹妹一同向皇上求情,解除太后的禁足。”
叶疏烟柔柔一笑:“姐姐母仪天下、懿德垂范六宫,是我大汉国的福气。”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虽然除掉了太后,皇后面前最大的威胁就是叶疏烟,但看着她如此恭谨的态度,还是浑身舒泰。
况且,本以为唐厉风对待叶疏烟就和当初对淑妃一般真挚,想不到也是镜花水月一般难以把握,叶疏烟的威胁,倒也未见得有多大。
皇后掩口一笑:“妹妹这张巧嘴,总是哄得人心里那样舒服。不过话说回来,太后这般处置,你能忍下这委屈,也不容易了。那么,凌暖呢?”
叶疏烟听见“凌暖”这个名字,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自己裙裾上绣的点点金桂,仿佛那清甜的桂花糕香味还依稀萦绕的鼻尖。
那个藏着桂花糕的凌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深究起来,叶疏烟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
之前唐厉风想让叶疏烟亲自处置凌暖,叶疏烟便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如今皇后又问她,似乎他们都觉得应该由她来处决凌暖才合适。
她知道,当初的姐妹之情早就荡然无存了,唯一留在二人中间的就是仇恨。
那么,将凌暖打入冷宫,或者赐死,抑或派入掖庭做一辈子的苦工,这些处置的方式,是否真能让叶疏烟开心一些?
见叶疏烟低头不语,皇后有些不明白:“妹妹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怎么看起来竟是没了主意呢?”
叶疏烟抬头看着皇后,勉强一笑:“不怕姐姐笑话,妹妹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能否请姐姐容许妹妹见凌暖一面,再做决定?”
皇后摇了摇头:“只怕见也白见,徒增厌恶,终究死心。如今宸佑宫里宫人都撤出了,妹妹可叫侍卫们陪同进去,防着她狗急跳墙。”
叶疏烟答应了,便又和皇后闲聊了片刻,这才离开。
听叶疏烟想去一趟宸佑宫见凌暖,童九儿急忙劝道:“这么厚的雪,宸佑宫里的道路都没人打扫,还是改天再去吧?”
祝怜月和楚慕妍也是极力反对,叶疏烟已经有了二十多天的身孕,这时候贸然去见凌暖,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叶疏烟拗不过众人,只好返回沛恩宫。
在叶疏烟离开之后,秦公公才从凤椅后的屏风后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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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了一眼秦公公,端着手里的茶,细细品味。
“娘娘答应为太后求情,岂不是放虎归山?”秦公公问道。
皇后不以为然:“正如叶疏烟说的,太后失其臂膀,还有何可怕?本宫为她求情,反倒能让皇上和百官觉得本宫仁孝,何乐而不为?”
秦公公却沉声道:“娘娘,那苏怡睿和叶疏烟走得很近呢,就在方才,沛恩宫里还传来消息,说苏怡睿下朝后就去见了叶疏烟。这叶疏烟替太后求情,怕是不单单为了娘娘的声誉这么好心。”
皇后点了点头,冷冷一笑:
“太后倒了,本宫以后有的是精力和叶疏烟斗,怕只怕这个对手不够分量。她父亲叶臻虽然是御史中丞,权力不小,但做的都是调查弹劾这种得罪人的事,对她根本没有助益。再说,急着对付她干什么,这不还有个卓胜男碍手碍脚么?经过太后这件事,我倒觉得叶疏烟是个福将,若由她去对付卓正楠,本宫不就又能坐收渔利了。”
秦公公却道:“此女屡次逢凶化吉,命很是硬,娘娘不可大意啊。”
皇后看着秦公公紧张的样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二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你不是已在沛恩宫安插了眼线?只要好好利用,她就翻不出本宫的五指山。”
说着,她柔和地一笑,竟拉住了秦公公的右手,轻声道:
“你的苦心,本宫自然不会辜负。但此刻,本宫倒是好奇,你这样急着对付叶疏烟,到底是为了本宫,还是为了上官兰初?”
秦公公讶然望着皇后:“娘娘你……查我?”
一个太监,敢在皇后面前自称“我”,并不是他惊慌之下忘了尊卑,而是私下早就习惯了而已。
皇后看秦公公这样紧张,却嫣然一笑:“用得着查吗?你睡着后唤过她的名字而已。”
话音未落,秦公公就“噗通”一声跪在了皇后面前,惊恐万分。
皇后用指尖托起了秦公公的下巴,笑得更为妩媚:
“怕什么,你我不过是互相取暖罢了。本宫早就发现你与她有私情,本想等掌握凤印后让你们结为对食,想不到她命不好,走得太早。你恨叶疏烟,本宫也恨,本宫欣赏你这份痴情,又怎么会怪你?”
秦公公松了口气,一把抱住了皇后的双腿,轻声道:
“娘娘要真心疼我,就听我一句劝,别管那卓胜男如何,先除了叶疏烟,她才是心腹大患!”
这一抱,令皇后心神荡漾,脸上瞬间泛起一片潮红,身子都有些绵软了。
秦公公见状,微微一笑,将她横抱而起,放在了凤椅上……
两日之后,冰融雪消,整个皇宫的琉璃殿顶都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瑞雪兆丰年,处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是皇家苑囿这边似乎气温要比汴京城里低不少,这里的雪依然没有融化。
这一日,唐厉风和叶疏烟亲临皇家苑囿棉田,观看佃农们在暖棚里整理培育出来的棉花苗。
这些棉花苗都是放在一个类似罐子的泥土坯里面,发芽之后嫩黄嫩黄,颜色很是柔和漂亮。
也有一些棉籽发不出芽,这时候就需要将没发出芽的清除出暖棚,然后将发芽的泥土坯码放整齐。
“等十来天,这些嫩芽儿都会成长起来,便可移栽入田土中去。”
叶疏烟陪同在唐厉风身旁,指着那一片片嫩黄色的小芽儿说道。
唐厉风紧紧握着她的手:“接着就等它们长出棉花植株来了,这将是适合我大汉气候的第一批棉花啊!”
跟在二人身后的苏怡睿等官员当即恭贺唐厉风。
这意味着以后大汉国的百姓可以穿上暖和的衣服,用上纯棉的布匹。
大力发展棉花种植和织染纺织业,于国内,则是开辟了新的商业领域,会令很多人以此为生,过上富庶安定的生活;
于外,则会使高档的棉纺织品远销海外异域,促进大汉的国力提升。
这小小的一株棉苗,为大汉国带来的变化是无法估量的。
唐厉风高兴极了,不顾臣子们在场,便对叶疏烟说道:“朕要谢谢你。”
叶疏烟忙抽出手来,羞赧地一笑:“棉花培植才只成功了第一步,况且这也是各位大人和工匠农户们连日来的心血,臣妾万万不敢居功。”
看到棉苗的发芽率很高,叶疏烟终于放心。
可是棉花种植比种粮食难得多,尤其是治虫施肥,更是一大难题,如今实在不敢说已经成功了。
既然来了皇家苑囿,唐厉风心情又如此好,很想在此狩猎,可惜军器所的事情还在筹划中,他还是没有时间。
叶疏烟坐在马车里,看着离开皇家苑囿一路上的景色,倒是挺遗憾的:
“如今雪霁初晴,山里的野物在白雪中都无所遁形了吧?若不是军器所的事情耽搁着,臣妾倒想看一看皇上狩猎时的英姿。”
唐厉风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连马都不会骑,如何跟朕去狩猎?如今天气渐渐回暖,朕一定要教会你骑马。”
想起以前他让叶疏烟去西华门马场里学骑马的时候,那样些许疏远和暧昧的感觉,实在不错。
叶疏烟听了这话,却想起卓胜男入宫的第一天,就是在跑马场约战唐厉风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这么多天了,她始终没有告诉唐厉风自己有孕的事。
尤其是在听了皇后对待卓胜男的手段,她更是害怕自己防不住这样的阴谋算计,哪怕十次之中只中招一次,她就留不住这个孩子。
“疏烟?在想什么?”唐厉风见她失神,便将她又向怀中搂紧了些。
这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叶疏烟只觉得自己从坐塌上颠了起来,吓得一把抱紧了唐厉风。
唐厉风低头看着她惊惧的样子,淡淡一笑:“如今怎么越来越胆小了?以前咱们一起出宫的时候,你可胆大得很呢。”
以前?以前,于现在而言,已经是过去了。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刚要解释说当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话还未出,便觉得胃里一阵辛酸翻涌,急忙捂住了嘴,却只是干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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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嬷嬷淡淡地道:“后宫之中,并非只有先发制人可以取胜,有时候以静制动,反而会让敌人沉不住气,先露出破绽。娘娘也不必忧心这些事,好好养胎才是首要。”
接着,便介绍了许多怀孕时的禁忌给叶疏烟听。
叶疏烟一时也记不住这么多,反正来日方长,所以就先安排段嬷嬷去后园的侧殿安顿。
这时童九儿来禀报:“娘娘,尚功局崔典制上午来过,问娘娘,三天之后就是大皇子的生辰,按照宫中以往的惯例,帝后会在祺英殿设家宴。不知娘娘是否需要尚功局替您准备一份贺礼。”
叶疏烟听了,才想起大皇子是正月底生的,这可不是马上就到了?
她不禁想起春节前,皇后命司珍房给大皇子打造的赤金璎珞。
叶疏烟却不了解大皇子的喜好,但也觉得,以她的身份,送这些贴身佩戴的东西不合适。
与其让尚功局费心思来做,倒不如送贵重一些简单省心。
她便说道:“那倒不必,送给大皇子的礼物,越常见越贵重越好。我如今不宜和皇后走得太近,在大皇子的礼物上花太多心思,未免就显得谄媚,很多人都会多心的。”
唐厉风会觉得叶疏烟有心联合皇后,皇后又会觉得她借机献殷勤、反倒防范。
不过这么多天紧闭宫门,如今淑妃画像一事总算安然过去,她也应该回一趟六尚局。
想必崔莹、韦贞这些旧友都很关心她的近况,见一面也好让她们放心。
等祝怜月和楚慕妍各自忙完了事情回到叶疏烟身边,叶疏烟便叫童九儿摆驾,去了六尚局。
先到六尚局,召集江燕来和各司女官小坐片刻,问了问大皇子生辰的相关安排,接着又去见了崔莹。
崔莹见了叶疏烟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又听说她已经有孕,更是高兴。
叶疏烟顺便和崔莹商量,想让司制房精心设计出一些能够代表大汉国特色的织染花样来。
这么一耽搁,就又是一个下午,快到傍晚,叶疏烟才从六尚局离开。
此时夕阳西下,但是毕竟快出正月,白天已经比春节前后长得多,虽然雪寒犹在,也也让人感觉到春天要来了。
就在她的轿辇经过崇政殿前那座宫门的时候,却见夕阳中走来数人,看服色都是朝中要员和武官。
众人便走便议论,仍对崇政殿中议而未决的事絮絮不休。
见了叶疏烟的轿辇,明眼人早就认出叶疏烟来,急忙跪在道旁,高呼道:“臣等参见贵妃娘娘。”
叶疏烟笑微微道:“各位大人平身,这是刚刚与皇上议政结束吧,辛苦了。”
眼下唐厉风最紧张的就是军器所的筹建,却不知为何一直悬而未决,看着这些人这时候才离宫,多半今天又是没有个结果。
众人哪里敢称辛苦,他们若是喊辛苦,皇帝还用他们做什么呢?
寒暄几句,叶疏烟的轿辇便继续前行,却见崇政殿里已经点起了灯,明亮的灯光中,一个身穿紫色官服、头戴金冠的男子从崇政殿走出。
正是唐烈云。
叶疏烟本来打算去崇政殿和唐厉风一起回沛恩宫用晚膳,看到唐烈云走出来,想必他也看见了她的轿辇,已不便回避。
祝怜月也一眼就看到了唐烈云,痴痴地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一行人继续前行,便和唐烈云打了照面。
唐烈云看到叶疏烟,拱手拜见道:“小王参见贵妃娘娘。”
他拜见之后,抬起头望着叶疏烟,尽管语气淡若清风,但目光却充满了关切和酸楚。
叶疏烟让太监们将轿辇放下,走了下来,向唐烈云见礼:“殿下多礼了。”
唐烈云勉强一笑:“方才向皇上告退时,皇上告诉小王,说贵妃娘娘喜怀龙嗣,恭喜娘娘。”
他说着恭喜二字,却哪有一点欢喜的样子?勉强做出的一丝笑容,也是充满了苦涩痛心。
好在他背对着崇政殿,不然万一被唐厉风在殿中瞧见了他此时的表情,一定会看出什么。
叶疏烟咬了咬嘴唇,微微点头:“多谢殿下。”
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么四个字。
楚慕妍见唐烈云的神情如此失落,而叶疏烟心里明明是难受的,却故意疏远,急忙上前扶住叶疏烟:
“娘娘不是要去问皇上晚膳在哪里用吗?时候不早了。”
仿佛是一个提醒,唐烈云也意识到自己看着叶疏烟许久了,急忙低下头,让开了道路:“娘娘请。”
叶疏烟并没有在登轿辇,这里离崇政殿也没有几步路了,她便由楚慕妍扶着往前走。
擦身而过时,祝怜月站在了唐烈云的身旁,顿了一下,等众人都走过去,她才轻声说道:
“娘娘将殿下送的琉璃镜搬进殿中做了梳妆镜,朝夕相对,小心拂拭,十分喜欢。”
她低头淡淡地说着,心里却如刀割,可如果能让唐烈云稍微好受一些,她宁愿自己受那刀割的痛楚……
唐烈云听了,眸光一亮,看了一眼祝怜月。那一点亮光,是祝怜月为他重新点燃的希望。
祝怜月没有再说什么,轻盈一拜,别过离开。
唐烈云扬起脸庞,看着那如海般湛蓝的天际,微微一笑。
童九儿见祝怜月落后了几步,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驻足片刻,和唐烈云说了句什么话,神情倒是淡淡的,可是给人的感觉,总和平常说话的样子不同。
不过童九儿是个聪明人,再说也听闻祝怜月与楚慕妍将来是会得到皇帝赐婚的,所以对她们接触青年男子并不觉得是什么不好的事,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么一回头,他却看到抬轿的一个太监,名叫元沣的,居然也在回头看祝怜月和唐烈云,童九儿便小声斥责了句:“专心点,抬轿子要看后头吗?”
那元沣一听,这才低下头,赶忙认真抬着轿辇。
童九儿看着他眼神有些漂浮,才想起刚才叶疏烟和唐烈云互相见礼的时候,这个元沣似乎也抬起头看了。
他和元沣也认识许久,觉得他并不是这么没规矩的人,多半是叶疏烟为人太过温和,所以连奴才们也有点散漫起来了。
身为管事太监,掌控宫人也是童九儿责无旁贷的事。他便走到元沣身旁,低声道:
“沣兄弟,当好差才是咱们该做的事,装聋作哑才能保平安,莫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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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包银座的玉茶杯,紧握在一只素净的手中,紧得连银质花蔓杯耳都变了形,那只手的手心更是被硌得像要滴血。
“这么快!比本宫料想的快得多!”皇后的牙咬得“咯咯”响,最后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怒火,将手里的被子拼尽力气摔在地上。
碎玉如雪,银片四溅。
秦公公上前握住了皇后的手,轻揉着她的手心:
“我早说过,这叶疏烟才是心腹大患,娘娘此刻总该下定决心先除掉她了罢。”
皇后的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再过两日就是瑗儿的生辰,等此事一过,本宫绝不会再犹豫!”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太监,低声向皇后禀道:“启禀娘娘,有家书。”
皇后一听,便紧张起来,让秦公公接过了那太监手里的一支细竹管,便叫来人退下。
“念。”皇后对秦公公十分信任,很多事都是听秦公公的意见,所以家书的内容也并不避讳。
她刚才才发了一顿脾气,被叶疏烟得孕的事气得头晕眼花,也不想看那家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就让秦公公给她念出来。
秦公公看了一眼那家书的内容,眉头拧了起来:
“国丈大人说,这几天皇上正在和官员们商议筹建军器所的事,如今娘娘的哥哥姚大公子还是正四品武散官,所以希望娘娘设法帮大公子争取到军器所正指挥使之职。”
皇后听了,更是烦闷:“本宫这才刚刚执掌凤印,连印玺都还没暖热呢,他们就这样急,不问问后宫里这烂摊子谁又来帮本宫料理?”
秦公公劝道:“娘娘,话不是这样说,国丈大人和国舅爷若是在朝中掌握了实权,那大皇子就有机会早日成为储君。叶疏烟怀孕是不假,可是离生下来还早呢,根本不足以争储。”
皇后略平复了心情,问秦公公道:“皇上在这些重要的事情上最不喜欢用‘外戚’,他信的还是他唐家的人。况且,本宫在他面前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帮哥哥求这个差事?”
别说她自己,就是大皇子,和唐厉风的关系,尚且不如普通百姓家的父子亲近,所以也无法凭借大皇子去提这件事。
想到孩子,皇后心里一亮堂:“有了,如今叶疏烟可是皇上的宝贝疙瘩,本宫之前帮她洗脱了嫌疑,这一回,总该轮到她报答本宫了罢?”
秦公公心想,这军器所正指挥使的差事,不单单是个肥差,而且还可提高姚家在军事上的地位,这么重要的职位,仅凭皇后是说不下来的。
而且唐厉风从不会听后宫妃嫔的枕旁风,唯独只有叶疏烟,还能在许多大事上给予他建议,得到他采纳。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那等明天一早,皇上上朝后,奴才就陪娘娘去一趟沛恩宫。”
皇后点头道:“之前让你差人去办的那件事,你可办妥了?”
秦公公笑了笑:“娘娘要的人,已经在路上,想来明天后天就能抵达汴京。”
皇后的嘴角挑起一丝冷酷的笑容:“嗯,那么明天沛恩宫一行,一定会顺顺利利。”
……
次日卯时过后,就在唐厉风的龙辇离开沛恩宫时,皇后的凤辇也抵达了沛恩宫。
叶疏烟还没转回柔嘉殿,便听见了传禀,急忙返回宫门,迎接皇后。
皇后拉着叶疏烟微凉的手,一同进了寝殿。
寝殿里暖洋洋的,皇后走进来时,问道淡淡的君子香,便觉得甚是怡人。
“怪不得皇上喜欢这香,果然比寒梅香的冷冽,要温润可人不少。”
叶疏烟听了,淡淡一笑。
寒梅,又是寒梅。
自从淑妃画像那件事过后,她就更加清楚的知道,唐厉风原来喜欢寒梅香,都是因为淑妃,因为承春殿外的梅花。
而皇后这么说,到底是无意提及,还是有意拿淑妃和叶疏烟的性格做对比,这就看听者是有意还是无心的了。
“其实不过是生活的情趣,冬日喜欢闻起来有夏雨清新的香味,若是到了夏天,便又会怀念冬日的傲雪,哪儿有人会一成不变的喜欢一件事物呢。”
她轻轻叹了一声,请皇后在软榻上落座。
皇后笑着坐下,一眼就看到了寝殿内间放着的那面琉璃镜:
“早就听说雍王精心打造了一面琉璃镜贺妹妹册封之喜,今日一见,果非凡品。”
提到雍王,叶疏烟总会异常警惕,她看了一眼那琉璃镜,微笑着道:
“是啊,最近脸色发黄,所以看腻了铜镜,换个镜子,换个心情而已。”
皇后笑了:“本宫嫁入唐家这么多年,却不曾得雍王这般贵重得礼物,看来这宫里的风向,宫外的人也是很清楚的。”
听了这话,叶疏烟倒是松了口气。
原来皇后并没有想到唐烈云的真正用意,只是以为唐烈云送这样的礼物是为了结交攀附后宫的宠妃,对朝堂上的一些事情也方便些。
就像皇后今天的来意一样,如果是皇帝身旁得宠的人说一句能打动他的谏言,比朝中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更有用。
叶疏烟显出惶恐的神色:“姐姐这不是笑话妹妹么,妹妹从不敢觉得自己得宠,不过是皇上多怜惜了一分罢了。比起淑妃,臣妾在皇上心中,怕也不见得……”
说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皇后拉住了她的手:“妹妹已经得孕,皇上疼惜得恨不能含在口里,你尚且这样妄自菲薄,那宫里其他姐妹就更没有指望了。其实本宫今日来,是有事相求,万望妹妹帮本宫这个忙。”
叶疏烟听了,不知道皇后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来求她帮忙。
她犹疑地问道:“姐姐……不知是何事?妹妹真能帮得上吗?”
皇后笑道:“帮是一定能帮上的。想必妹妹知道,皇上要筹建军器所,到时候,这军器所最高官职乃是正指挥使。本宫的兄长如今是正四品武散官,就像是拿着俸禄却没机会给皇上分忧解劳,所以……如果妹妹念在本宫先前帮你的份儿上,能向皇上进言一二,本宫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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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皇后天不亮就来沛恩宫见叶疏烟,为的就是给她的家兄谋一份实权。
叶疏烟心中明了,可是皇后背后的姚氏一族,牵连着朝中不少势力,如果再得到了这军器所正指挥使的职位,在军中也据一席之地,对叶疏烟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这次关于军器所的相关事情,讨论的时候唐烈云都在场,看来唐厉风的意思,很可能会安排唐烈云去督建军器所,甚至这个正指挥使可能也会让唐烈云去担任。
如果是那样,叶疏烟就更不能帮皇后的兄长求情。
她低下头去,神情有些自怜之意:“姐姐也看到妹妹如今的处境是如何,一幅画就能让皇上猜疑愤恨,妹妹怎么敢再轻举妄动。若是说情不成,却让皇上觉得臣妾别有用心,反倒弄巧成拙,所以妹妹不敢答应姐姐。”
皇后一听叶疏烟回绝的这样干脆,脸色微微一沉,缓缓放开了叶疏烟的手。
“妹妹也太自轻了。这么多年,谁能让皇上和太后决裂?本宫心里明白,皇上是为了谁收回的凤印。你如今得怀帝裔,也算不枉费皇上对你的疼爱。放眼整个后宫,唯有你值得本宫托付,你若是推脱,未免寒了本宫的心。”
看来皇后这次是非要让叶疏烟来做这个说客了。
叶疏烟却也是铁了心绝不会答应。
“姐姐,”她也收回了手,低着头,内疚不已的样子:
“妹妹不是不想还姐姐这份恩情,但是这军器所对皇上的军国大计而言实在太重要,妹妹不懂朝堂上的事,实不敢置喙。其实妹妹也能明白姐姐的心情,因为家父也不过是正四品官员而已。国舅爷有拳拳报国之心,等到大汉国国力强盛时,何愁无用武之地?”
换做任何一个人,皇后亲自来求助,不管是碍于面子,还是忌惮凤权,都是不好拒绝的。
奈何叶疏烟思虑周到,反应敏捷,且说得头头是道,皇后听着不高兴,可也指摘不出她的不是。
得罪也只能得罪了,反正同为妃嫔,叶疏烟又怀有皇嗣,还和皇后一同管理后宫,本就是水火不容的,表面上和和气气已经很难得了。
皇后恨恨地握紧了拳,但随即也是婉然一笑:
“妹妹考虑的好生周到,也怪本宫为了家兄没有想得那样细致,多谢妹妹提醒。”
说着,她便站了起来,叶疏烟也跟着站起,准备送皇后离去。
但皇后却忽然笑得很诡异:“不过,像这次这么好的机会,怕是过了就没有了,大汉国建军器所还能有第二次吗?妹妹太过自谦,本宫依然觉得,此事是妹妹轻易就能办到的。”
叶疏烟看到皇后这样的笑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这皇后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正要接话,皇后却转过身去,淡淡地道:“妹妹不必忙着拒绝本宫,后天是大皇子的生辰,本宫会给妹妹一个惊喜,倒那天,妹妹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着,回头看着叶疏烟,薄唇挑起一丝轻笑,举步离去,却把叶疏烟晾在了那里。
因二人说话而退出殿外的祝怜月和楚慕妍,也不知为何皇后会自己一个人走出寝殿,叶疏烟竟没有出来相送,这时秦公公扶住了皇后,出殿上了凤辇便离开了。
“怎么了,疏烟?”祝怜月先走进了寝殿,问道。
叶疏烟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祥之感,可是却想不到皇后要给她什么惊喜,而且是在太皇子生辰当日。
既然她说的这么笃定,觉得叶疏烟一定会改变决定、帮姚家大公子争到这份美差,那这个“惊喜”的分量,只怕不小。
听了叶疏烟说完和皇后的一番谈话,楚慕妍道:
“惊喜……这皇后的意思,听着怎么也不是好事,莫非她要下什么圈套让你往里钻?”
叶疏烟没有说话。
祝怜月道:“这是拿住了什么把柄威胁你不成?”
叶疏烟还是没有说话。
一双秀眉紧蹙,思来想去,皇后能威胁到她的,只怕也就是身在官场、人脉单薄的叶臻了。
她心里不安,而唐厉风下了朝之后也没有回沛恩宫用膳,所以就让段嬷嬷、楚慕妍和祝怜月一起坐下来用早膳。
因为没有胃口,一小碗鱼片粥都没吃完,剩下了不少。
近来她已经有了害喜的症状,早上尤其不能喝白粥,吃甜腻的东西,反倒是香咸的东西吃了会好很多。
饭后,段嬷嬷精心挑选了几匹衣料,和祝怜月一起准备裁剪婴儿的衣服。
叶疏烟看着她们热闹的商量若是皇子该用那块布,若是帝姬该剪那种式样,就觉得好笑。
这孩子现在还是个小小的胚胎呢,她真的想象不出,以后生了出来,穿上这些巴掌大的小衣裳,该是什么样子。
南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何处睡醒,此刻也跑了进来,坐在祝怜月身旁的一个凳子上,静静看着这些用来裁剪小衣服的布匹。
不知为何,叶疏烟见南柯的眼中竟然有一点泪光似的。
她走过去抱起了南柯,心里越来越怀疑它的身体里有人的灵魂。
不过这想法怕吓到了别人,她也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
她抱着南柯,南柯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她怀里挣脱下了地,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走了出去。
这样的背影,让叶疏烟觉得哀伤。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忽然觉得很害怕。
南柯能预见很多事情,那它的哀伤又会不会和她腹中的孩子有关?
可惜,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一只自己给自己取名,叫做南柯的猫。
南柯一梦……南柯一梦……
人生有何尝不是一场梦,人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来去一场,留不下一点痕迹。
所以,才必须留下一个响亮的名字,才能证明这不是一场梦啊。
叶疏烟暗暗地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达成自己的理想,辅佐皇上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让我们的孩子一生喜乐平安。
她见楚慕妍坐在桌边看着祝怜月和段嬷嬷忙碌,百无聊赖的,便叫楚慕妍一起走出寝殿:
“慕妍,陪我去宸佑宫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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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翘被押送回庐州州衙后,是冷督头照顾着身陷囹圄的她,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讨厌她了。
叶疏烟想起大年初一那天,冷督头牵着纪楚翘的手,那么的般配、那么的温馨的场面,依然还是为他们感动。
“是啊,为什么冷督头会娶一个曾经想害死自己的女人?因为纪楚翘有她的不得已,但是爱情和宽恕改变了她。”
当初,凌暖那略有些肉肉的小手,捧出桂花的清香,那时的感动,叶疏烟永远忘不了。
凌暖被处死或是打入冷宫,这结局都是她咎由自取,叶疏烟不会为她觉得冤屈和伤心。
但是她知道,杀了凌暖,她肯定不会高兴得起来。
仇恨是一个让人永远也快乐不起来的枷锁。
如果是她的宽恕救了纪楚翘,为何就不能宽恕凌暖?那样,岂非也是宽恕了她自己?
她看了一眼凌暖,便毅然转身离去,此刻就要把自己的决定,毫不犹豫地告诉唐厉风。
走出殿外时,她的心比来的时候轻松得多,竟轻轻唱起了歌,歌声在这空寂的宫室里荡起回音:
“一番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
歌声的回音渐弱时,却听那寝殿之中,有人哽咽地接着这回音,继续唱了下去……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奴去也,莫牵连……”
凌暖当初在告别爹娘,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只觉得叶疏烟绝不会放过她,此刻歌声里的意思,却是告别自己这段还未曾绽放就面临凋谢的花季了。
叶疏烟却在这歌声里回转身,望着宸佑宫的寝殿,一时鼻酸起来。
凌暖啊,原来你也还记得当初的欢笑和哭泣。
这首《分骨肉》,是秀女们在离开庐州州界的时候,相拥在一起哭着唱的歌。
那么多的人,走到如今的就只有叶疏烟和凌暖。
既然当初曾经携手,为何今日要斗得个“我成王、你败寇”?
叶疏烟站在宸佑宫的宫门口,静静听了许久,回转身,一抬头就看到了宫门上的匾额。
匾额上,是金灿灿的“宸佑宫”三个字。
“宸”字,本意是“北极星所在”,后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为王位、帝王的代称。
那么宸佑宫的意思,是期许着住在这宫里的人,得到皇恩庇佑吗?
如今,就连叶疏烟这样身居贵妃之位、得尽圣宠的人都看清了,若甘为藤蔓,靠谁上位,都有摔下来的一天。
唯有手握大权,自己保护自己,才能在这后宫立于不败之地。
……
后宫之中,殿名都是钦天监所取,每个名字都蕴含着吉祥的寓意,却不是住在这宫里的人都能如意吉祥,所以,这便更添了一分残酷的意味。
而最凄凉的地方,当属那盛宠一时的淑妃惜氏的住所——承春殿。
前两天的大雪,令梅园银装素裹,梅花在枝头傲雪绽放,但依然掩盖不了承春殿的荒芜破败
谁能想得到,一座宫殿,只不过两年无人涉足,无人修葺,就变成了如今的残破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春意?
此刻,淑妃惜云裳跪在殿里摆放的佛龛前,敲着木鱼,念着《往生咒》。
佛龛上只摆放了一个牌位,牌位上有一朵牡丹花,朱砂描边,刻画得甚是精细。
那便是李沉雪在叶疏烟清修的时候,拿到慈航斋祭祀的那一个牌位。
在这宫里,无人会来,所以淑妃也无需再遮遮掩掩的。
她念了数遍,才放下了木鱼槌,但却并未起身,而是盘膝而坐,静静望着那个牌位,目光这时候才鲜活起来,像是有不尽的话语,要对这牌位说。
她名叫惜云裳,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一身缟素,满头青丝用白色的带子系着,并没有挽起。
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肌肤更是吹弹可破,一双红唇,虽然因为衣衫的单薄而微微发白,但依然饱满润泽。
就算是在冷宫这样的地方,她的头也从未低下,一如殿外的梅花,带着让人无法亵渎的傲气。
从前倾国倾城,就算是经历了两年的冷宫生活,当初的美态却也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清瘦了些许,更加清丽动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惜云裳,不负此名。
她对着牌位静坐了很久,仿佛不知道时光的流逝。
直到李沉雪端上来了简单的饭菜,她才走到了矮桌旁,和李沉雪一起坐下吃饭。
默默相对,饭吃得差不多了,李沉雪才说道:“娘娘,太后倒了。”
惜云裳听了,缓缓抬起了眼眸,望着李沉雪:“死了没。”
李沉雪摇了摇头:“只是禁足于延年宫。”
“为了什么?”惜云裳的语气很淡,但是静若止水的眼波,已经微微泛起了波澜。
李沉雪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为了您在慈航斋的那幅画像。”
惜云裳缓缓闭上了眼睛:“说罢。”
得到了惜云裳的同意,李沉雪才慢慢地将最近她设法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惜云裳。
宫里的人虽然对太后的这场阴谋并不是很清楚,但李沉雪打听完之后,将那些片段联系起来,却也知道了个大概。
这也是惜云裳第一次听到叶疏烟的名字。
听完之后,她起身抚平了衣衫,起身说道:“我知道了。但以后,我只想听到你说她已死。”说完就走进了内殿里。
这些年,她没有一天放下仇恨,可是凭她自己一个弱女子,却动不了她的仇人一根毫毛。
这样的不甘和无奈,唯有在念着经文的时候、在对着那个牌位柔声私语的时候,才能略微平复一些。
所以,她只想听到她和他都死了的消息,那本是她余生唯一期待的事。
她好好的活在这冷宫里,就是为了要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
李沉雪怜悯地看着惜云裳,知道她在她心里徘徊了两年多的话,才终于启齿说出:
“这次的事,足以证明皇上对娘娘的情意依然深切,娘娘此生难道就甘于老死在这冷宫吗?为什么不复宠,不风风光光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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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云裳站住了脚步,并没有回头,只侧目看了看佛龛前的木鱼,淡淡说了一句:“两年了,你想走,就走罢。”
听了这句,李沉雪更是难过。
她从前不劝惜云裳复宠,是因为一直觉得唐厉风对惜云裳已无情。
可如今发生在叶疏烟身上的事,证明唐厉风依然在意惜云裳。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若是不想好好活下去,又何必熬到今天?
所以李沉雪觉得惜云裳应该不会甘心呆在这儿,以前无法复宠,是因为太后当权,如今太后倒了,谁还能阻止惜云裳回到唐厉风身边?
可是惜云裳却误解了李沉雪的意思,以为她是过怕了这种清苦的日子。
李沉雪没有再说下去,两年前,她没有背弃惜云裳,如今也依然不会,此志只需要她自己知道,无需解释。
这时,承春殿外的窗下,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此人来去十分谨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借着梅林的掩护,很快就离开了承春殿。
……
宸佑宫,在傍晚时分重新喧闹起来,小伍精神百倍地回来,指挥着三四个宫人搬东西。
主殿关雎殿眼下是凌暖居住,侧殿温仪殿和德惠殿空置着,内侍省已安排了宫女和太监们打扫。
凌暖惊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宫人们忙碌地帮她收拾箱笼包袱,万万没有想到,这就是叶唐厉风对她的处置。
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小伍打着灯笼,才扶着凌暖的手,身后跟着那几个宫人,离开了宸佑宫,往西而去。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一处静寂的宫殿前。
小伍看着凌暖,不忍地道:“主子,是贵妃娘娘去向皇上求情,皇上开恩,让这些近身伺候的宫人回来了。不过如今主子降了位份,成了正七品御女,赐居这挽香苑……”
凌暖助纣为虐,算计唐厉风,更用皇嗣来陷害贵妃,这欺君之罪,实在够让她满门抄斩的。
可如今,她只是降了位分,从四品美人降到了正七品御女,甚至还能居住在正经宫室中,不必去掖庭。
不但是她一人死里逃生,甚至连她的家人、族人也都得到了赦免。
她听着小伍的话,看着这静寂的挽香苑,却觉得像做梦一般。
“挽香苑……”
她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悲哀起来。
多久远的一个名字。
这是她们这一届的秀女们进宫后住的地方。
初选之后秀女们还留下了不少,所以晨晖苑和挽香苑被辟出来作为秀女们暂时的居所。
叶疏烟、凌暖、秋澄、祝怜月、周宜兰她们几个就是住在挽香苑西堂。
当时的凌暖,处处依赖叶疏烟,“姐姐、姐姐”的挂在嘴边,就像一只叽喳吵闹的小鸟。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毫无心事,竟是她入宫之后睡得最香的几日。
而参加殿选,也是从这里出去的。
那一天,叶疏烟精心为她打扮,让她在众多秀女之中,独得太后青眼有加。
凌暖走了进去,径直来到了她住过的地方,“吱呀”一声推开门,只见里面灰尘积得很厚,连门框上都扑簌簌落下了不少尘土,呛得她连声咳嗽。
小伍上前用拂尘拂去了门框上的一层厚厚的蜘蛛网,这才将门大开,让凌暖进去。
看着这里那被灰扑扑的布帛盖着的五张床,凌暖双肩耸动,忽然掩面跑了出去。
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挽香苑,回到了她殿选后的正七品御女身份,可总有些什么,是回不去的了……
除了祝怜月和楚慕妍,恐怕就没人能理解叶疏烟的想法,就连唐厉风都有些怪责她,一次次的罔顾律法、纵容凌暖。
他心里颇为不痛快,本以为叶疏烟会狠狠的处置凌暖的欺君之罪,想不到她竟如此心软,绕过了凌暖。
唐厉风金口玉言,既然说了让叶疏烟处置,就不能反悔。
尽管他依然对凌暖这个人深恶痛绝,但想到叶疏烟这也是为腹中的孩子积德,才没有那么生气。
叶疏烟既然有了身孕,段嬷嬷也交代了,她前三个月不宜侍寝,要等月份大了,胎稳了方可。
可唐厉风下了朝回来,与叶疏烟独处时不免动情,少不得浅尝云雨一番。
如此一来,叶疏烟也不能让唐厉风留宿于沛恩宫,到了傍晚用过晚膳,便只好劝唐厉风去别的宫里。
唐厉风何曾被人这样“嫌弃”过,对于被撵出去这件事,他倒有些哀怨,摸着叶疏烟的小腹,道:“你这小子,要把父皇赶去哪里?嗯?”
叶疏烟听了,有些不安:“皇上怎么知道臣妾腹中的一定是皇子?万一是个帝姬……”
唐厉风愣了一下,说道:“朕总觉得这孩子一定聪明伶俐、长大后也将有雄才伟略,如此便堪当储君之任,因此盼着他是个皇子,却非不喜欢帝姬的意思,你莫要多心。其实帝姬也很好,像足了你这般姿容,一定是个才华卓绝的公主。”
叶疏烟笑了笑:“皇上寄予这样的厚望,臣妾更是担心了。”
唐厉风宠溺地将她揽在怀里:“是咱们的孩子,所以朕才寄予这般厚望啊。”
尽管这么说,但他却还是听了叶疏烟的话,去了别的宫。
楚慕妍和祝怜月陪着叶疏烟送皇帝送到宫门口,都觉得叶疏烟再不像从前那样,对唐厉风去别人的宫里那么在乎了。
她是习惯了妃嫔的身份,还是知道了有些事自己根本把握不住?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走了,心情也有些低落,便对童九儿说道:
“明天去尚仪局跟韦尚仪说一下,每天早晚让乐师来沛恩宫奏乐,摆设方面也多用些盆栽植物、书画卷轴;还有,以后沛恩宫不必再燃香……”
吩咐完这些,便回寝殿休息去了。
这个夜晚十分安静,寝殿四周的宫灯已经熄灭,唯有宫门和宫道上的还在摇曳。
等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时,沛恩宫紧闭的宫苑侧门被一个人慢慢打开。
他小心地侧身出去,确定没有人发现他,这才合上了宫门,闪入了宫墙下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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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关闭时,却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到了宫门口,然后顺着旁边的一株小树,迅速爬上树梢,跃落在宫墙外。
没过多久,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依旧从侧门潜回来。
就在他准备关上侧门的时候,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喵呜--”
南柯从一个雕像后窜出,一下就扑向了那个人,它“喵呜喵呜”的嘶叫,尖利的爪子每一下都撕烂这个人身上的衣衫。
此人本就惊怕,此刻又被这突然扑过来、发狂一般撕咬他衣衫的猫吓得魂不附体,慌乱之际,一把将南柯甩开。
但这动静已经惊醒了值夜的宫人,通明的灯笼齐唰唰照亮了侧门这边,此人已是无所遁形。
童九儿由主殿匆匆赶来,恼怒地喝问道:“怎么如此喧闹,吵醒娘娘了!”
这时他已看清,这被南柯扑上身撕扯的人,却是元沣。
童九儿走下台阶,来到了元沣面前,怀疑地看了一眼那尚未关闭的宫门:
“沣兄弟,这个时辰,你这是要去哪儿,还是从哪儿刚回来?”
元沣急忙说道:“我……我是刚发现钱袋不见了,想起今天抬轿辇出去的时候,曾整理过腰带,可能掉在哪儿了,便想出去找一找,怕天亮时被人捡了去。”
南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去扑他,而是向着柔嘉殿正门的方向走去。
童九儿是个很警惕的人,尤其是在叶疏烟怀孕之后,对宫人的管制也严格了不少。
前日童九儿就发现元沣在抬轿辇去崇政殿时,竟然敢直视叶疏烟,并且好像很关注她和她身边人的言行举动,当时就是他,抬头看着叶疏烟和唐烈云说话。
当时童九儿还提醒他不可如此。
想不到今夜,鬼鬼祟祟想要出宫的人又是他,这就让童九儿不能不起疑心了。
“来人,将元沣押下去,在后厨的柴房中看管起来。”
其他的太监急忙上前,制住了元沣,押往柴房。
次日,叶疏烟起身梳妆,楚慕妍和祝怜月伺候着,段嬷嬷则在软榻上坐着缝制一件婴儿所穿的护肚红兜兜。
童九儿便进寝殿禀报了此事。
“元沣以前在别的宫当过值,但时间都很短,做事一直还算勤恳用心,因此奴才以前也没有怀疑过他。不过经过昨天的事,奴才倒是想起了这元沣的出身。”
叶疏烟抱着南柯,看着镜中映照的童九儿,示意他继续说。
“元沣的父亲和叔叔是因为牵涉到一宗亏空公款的案子,被大理寺审理后定了罪,发配到了边疆。元沣却因为生了大病,所以没去,病愈后才净身入宫为奴的。这倒让奴才想起来,皇后娘娘的舅父是大理寺少卿。”
叶疏烟淡淡一笑:“莫非元沣是想依靠皇后,替元家平反?也太天真了。”
段嬷嬷在旁边听着,微微摇了摇头:“皇后会帮罪臣平反?元沣这小子也真是糊涂。”
宫中不能滥用私刑,童九儿和这元沣也有些交情,所以就没有直接对他拷问。
“如今他还被关押在柴房里,一问三不知,不知娘娘准备怎么处置此人?”
叶疏烟知道这元沣昨夜必定是出去向皇后传报了什么消息。
虽然说他传的消息已经收不回来,但如果知道了他都出卖过什么消息给皇后,势必能应付皇后将来的发难。
今天正是大皇子的生辰,午时在祺英殿会有一场家宴,虽然和除夕年夜宴没法比,但终究还是比较隆重的场合。
叶疏烟本应早早到达,不能让人说她这个协理六宫的贵妃对大皇子的生辰宴不上心。
可是出了元沣这档子事,她也不能不理会,尤其是想到皇后所说的那个“惊喜”,更怕元沣把什么重要的事出卖给了皇后。
“把他带进来,本宫有话问他。”
听见叶疏烟吩咐,童九儿忙让人去将那元沣绑了来。
那元沣跪在叶疏烟面前,叶疏烟看他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也无法伤害她,便让所有人都退到了殿外。
她坐在软榻上,元沣便跪在她面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沙漏声细细的流过。
这样的情景,更让元沣觉得极其不安,他屡次抬起眼眸看叶疏烟,却见叶疏烟淡淡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样自上而下的注视,一动也不动,目光似笑非笑,又带着悲悯,时间长了竟让元沣觉得,叶疏烟仿佛寺中的佛像一样,居高临下,威严不可亵渎。
“抬起头,看着本宫。”叶疏烟沉声说道。
元沣低着头就更觉得惊惧,只好抬起头来,望向叶疏烟。
叶疏烟便问道:“你父亲和叔叔是另有冤情,还是罪有应得?”
元沣听了这话,已知叶疏烟调查了他的家底,急忙说道:“是另有冤情。”
叶疏烟点了点头:“所以,皇后答应你,只要你帮她监视本宫,将来可以帮你的父辈平反昭雪,是么。”
她的目光似有穿透人心的凌厉,元沣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什么都没问,就猜到了他和皇后的交易。
念及叶疏烟平日对他也算不错,光是赏赐就比他的月俸银子多几倍,元沣也有些惭愧,不禁低下头去,算是默认。
叶疏烟见他果然是为了这么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许诺,就出卖了她,真是生气得很。
今天她是急着要去祺英殿看着尚仪局和尚食局的人安排家宴,否则一定不会自己亲自审问元沣。
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得赏他二十大板,再赶出沛恩宫,让他以后在宫里成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以儆效尤才是。
可是因为皇后说的那个“惊喜”,叶疏烟生怕和元沣出卖的消息有关,才当面问他的。
见元沣承认,叶疏烟淡淡一笑:
“能牵连族人、流放边塞的罪过,可不是小案子。三年前这案子审理时,皇后的舅父刚任大理寺少卿,也参与会审,如今皇后一人答应你平反,你认为她的舅父会自己推翻自己在位期间经手的冤案吗?”
元沣被人抓了个现行——确切的说,是被南柯那只猫抓了个现行——本来已经对皇后帮他家族平反这件事不抱希望了,可是听到叶疏烟这样说,仍是不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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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值守的两排御林军,见了叶疏烟,都跪地叩见。
祺英殿管事的太监齐公公也迎了出来: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叶疏烟对齐公公颔首一笑:“安排的怎么样了?”
齐公公忙将殿中情况一一回禀:“节目的事,尚仪局都已经安排妥当。宫中妃嫔和命妇都陆续到了东殿,帝后与大皇子会在吉时进入正殿,皇贵妃还没有来,娘娘可先去东殿见一见女宾们,奴才为娘娘引见。”
第一次参加家宴,所以对于那些外命妇,叶疏烟是不认识的。
齐公公却是这祺英殿的管事,天天当的就是这些差事,没有他不认识的皇亲贵戚。
叶疏烟对齐公公颔首道:“好,那便有劳齐公公了。”
齐公公惊喜地道:“娘娘如今对奴才还是这般客气,怪不得连宫外的百姓都说娘娘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
叶疏烟淡淡一笑,便轻盈迈步,走了进去。
在东殿里,有些是异性王的家眷,有些是唐氏旁系的郡主,有些是因亲戚关系得到封诰的外命妇……
叶疏烟优雅地走进去时,左侧是妃嫔,右侧是女宾们,所有人都起身拜见。
她在齐公公的介绍下,一一记住了这些王妃、郡主、诰命夫人的称呼。
听见“某王的王妃某氏”,“某大人的夫人某氏”这样的称谓,叶疏烟更是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感到不值。
这些人都是消息灵通的,而且时刻关注着后宫里的动静,早打听到叶疏烟有了身孕。
别说是那些外命妇,就是后宫里的妃嫔,原来不曾和叶疏烟亲近的,今天都刻意上前来巴结。
这原因之一,是因为叶疏烟得宠,成为贵妃,当初得罪她的人都借此机会忙来讨好。
今天人多,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也就不会尴尬了,平时还真不好贸然去沛恩宫里求见;
第二,是因为叶疏烟有孕,妃嫔们都是羡慕嫉妒,可她们连皇帝的边都沾不到。都想跟叶疏烟搞好关系,万一她顺了意,说不定能在皇帝面前说说好话,劝皇帝去宠幸哪个妃嫔呢。
至于外命妇的恭维态度,却是因为各种牵涉到朝堂的复杂原因,她们也必须代替自己的丈夫,与后宫宠妃联络感情,说不定将来就有用得着这条人脉的时候。
叶疏烟陪着大家说了一会儿话,便听外面传来了宴会开始的礼乐声,众人都忙站起身来,整理了礼服,以叶疏烟为首,从侧门向着大殿走去。
这时,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皇贵妃卓胜男,来得倒是时候,刚好踩着礼乐声走进大殿,与叶疏烟并排立在了妃嫔们恭迎帝后的队伍前方。
卓胜男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叶疏烟,只见她今日一身素雅的蓝,首饰也不抢风头,和卓胜男的华丽相比,根本可谓寒酸,卓胜男便得意地一笑。
她知道叶疏烟姿容绝美,生怕自己的妆容比不过她,刻意打扮了许久,最后还是时辰到了,不能再耽搁,这才来了。
想不到这个叶疏烟如此不懂得打扮,早知如此,卓胜男就不必那么费功夫了。
叶疏烟脸上有淡淡的笑容,仿佛丝毫都没有感觉到卓胜男的鄙夷。
吉时已到,唐厉风和皇后穿着十分隆重的礼服,从殿外迤逦而入。
而大皇子则走在二人的身后,稚气的笑脸,看着来为他庆祝生辰的亲眷们,十分高兴。
帝后二人和大皇子一起坐在主位上,卓胜男便坐于左侧副位,叶疏烟就在右侧副位落座。
众人都看着开场的歌舞,皇后搂着大皇子,看着叶疏烟,笑得无比亲切。
叶疏烟报以微笑,心里却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待会儿不管是什么“惊喜”,她都必须沉稳应对。
卓胜男一见到唐厉风,立刻就改变了原先那倨傲的表情,变得温婉可人至极,与唐厉风有说有笑的。
女宾和男宾们在祺英殿宫女们的引领下各自落座,开场歌舞已经进入了正式的部分。
歌姬们曼妙的舞姿、飞扬的水袖,就像一朵朵云霞在殿中飘扬。
透过了重重“云霞”,叶疏烟看到了坐在左下首的唐烈云,而他的目光,也似穿越了千年一般,悠远空灵的看了她一眼。
叶疏烟和他目光接触,忙低下头,只看着面前的果盘。
这里有多少人盯着她,循着她的目光,就能看到唐烈云在看她,这一场饮宴,她再不敢往唐烈云那边看一眼。
等精彩的节目表演完,大皇子也不再盯着殿中看,才乖乖吃起了菜。
这时候,歌舞都舒缓下来,但是殿中依然热闹,也有人不吃菜,只欣赏歌舞。
皇后这才有空能和叶疏烟说话:“妹妹命人送来的金棋盘,大皇子很喜欢,本宫多谢妹妹了。”
叶疏烟笑了笑:“姐姐客气,妹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也是精心挑选了一番,觉得大皇子用得上。”
皇后怜爱地抚着大皇子的背,说道:
“瑗儿,慢些吃,你不是很喜欢贵妃娘娘送的金棋盘吗?如今还不去谢谢她?”
大皇子听了,很乖地走到了叶疏烟身旁,拱起小手向她一拜:“瑗儿谢谢贵妃娘娘的礼物。”
叶疏烟忙扶住了他,笑道:“大皇子喜欢下棋吗?”
大皇子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微笑点了点头,大皇子这才对叶疏烟道:
“喜欢,可是宫里连个能陪着瑗儿下棋的伙伴都没有。不过听母后说,花才人就要生宝宝,贵妃娘娘也很快就能给瑗儿添个弟弟妹妹,瑗儿好着急想让他们陪瑗儿玩。”
叶疏烟听了,忍不住掩口笑了一下。
唐厉风听见了这话,也很是开心。
唐瑗是嫡长子,也确实孤单,他这样盼望有个伴儿,以后一定会爱护弟妹的。
皇后十分尴尬地道:“瑗儿,母后不是对你说过,这生宝宝是要经过怀胎十月的,在等弟弟妹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识字,也要好几年,哪儿能生下来就陪你玩呢?”
大皇子本来充满希望,现在也变成了沮丧:
“那就是说,等瑗儿十几岁才能有弟弟妹妹一起玩了?”说到这儿,他就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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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每次看见大皇子,总会想起和他年纪相仿的羡鱼。
羡鱼也就是比大皇子大两岁而已,心智上却仿佛要比大皇子成熟得多。但偶尔也会流露出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博取同情,让叶疏烟不得不心软下来。
唐厉风也是无奈,早些年他南征北战,几乎不怎么在家,徐丽兰和淑妃的孩子又都没能生下来,所以子嗣单薄也是他很无奈的事。
皇后见唐厉风和叶疏烟都很有些怜惜大皇子的意思,便开口说道:
“皇上,其实臣妾早有为大皇子选一个伴读的心思了,只是留意了许久,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今天趁着给大皇子庆祝生辰的好日子,臣妾想为他办成这件事,好让他今后不那么孤单,不知皇上可否应允?”
唐厉风自然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可这话一出,叶疏烟几乎是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强压下心里的惊恐和愤怒,异常安静地看着皇后,可是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她终于明白皇后是要怎么对付她了。
皇后见唐厉风首肯,看着叶疏烟,笑了笑,然后唤过身旁侍立的秦公公,嘱咐了一句。
秦公公便点头离开,片刻之后从侧门引入一个人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童,穿着和大皇子的衣衫式样差不多的崭新礼服,并不很长的头发,用银色发冠束起,脑后留一少部分垂在背上。
银冠两旁系着玉珠的流苏穗子,本是成年男子才有的装饰,如今也衬托得他婴儿肥的小脸多了几分大人的端肃。
他看到这么多的人,这么热闹的场合,一进来时还有些不太适应,但却也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灵动的双眸四下里顾盼,终于在看到叶疏烟的时候,露出了一丝笑容。
叶疏烟心里苦得想吞了蛇胆,嚼了黄连,却还要表示出欣喜的样子,感激地看着皇后。
“妹妹可惊喜吗?”
皇后笑了笑,目光中就像掺杂了尖利的冰凌,割得叶疏烟脸都发疼。
唐厉风惊讶地看着叶羡鱼来的方向,旋即高兴地点了点头:
“原来皇后说的是羡鱼?嗯,这孩子很是不错,朕也喜欢。”
唐厉风曾经和二夫人与羡鱼在沛恩宫一起用膳,所以对羡鱼的印象很不错。
若非之前叶疏烟曾说过羡鱼顽劣,常常被叶臻打骂,唐厉风当时也会觉得他可以做大皇子的伴读。
如今见羡鱼小小年纪,面对这样的场合也泰然自若,唐厉风心里更喜。
这羡鱼,本就长得精灵可爱,如今经过一番打扮,穿着帅气的衣服,一走出来,就引来很多人好奇的目光。
皇亲国戚们都没见过这个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议论纷纷。
而唐烈云见羡鱼眉眼和叶疏烟很像,也觉得奇怪,看着这孩子是秦公公带上来的,不知道皇后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留意着叶疏烟这边的情形。
叶疏烟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拜谢唐厉风和皇后:“臣妾谢皇上和皇后娘娘能如此信任羡鱼,以后臣妾定当严加督导他。”
这时,大皇子已经欢喜地迎住了羡鱼,“哥哥哥哥”的叫着。
叶疏烟急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羡鱼,拉住了大皇子:
“大皇子叫错了,这是臣妾的弟弟,就算是按照辈分,也是不能叫哥哥的。”
羡鱼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看见他就很高兴的小屁孩儿就是大汉国的大皇子,心里虽然觉得他看起来老实呆萌,却也不敢轻视了去,笑道:
“草民姓叶,叫羡鱼,大皇子叫草民的名字就是啦。”
此言一出,叶疏烟心头热热的,轻轻抚摸了一下羡鱼的头。
这羡鱼不过八岁,竟然如此懂事,见什么人就用什么谦称。
难得的是他很明白自己进宫的任务,一句话就拉近了和大皇子的距离,倒也不卑不亢。
大皇子喜不自禁,清脆地叫了一声:“羡鱼!我叫唐瑗。”
汤圆?
羡鱼险些笑出来,随即便反应过来,是唐厉风那个唐,不过不知道是哪个瑗字。
见二人一见如故,且又很合得来,叶疏烟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急忙对唐厉风说道:“皇上,既然羡鱼以后要常常出入宫中,不知可否让他住在沛恩宫?”
既然已经挡不住羡鱼进宫,叶疏烟唯有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天天看着才能放心。
可是皇后不惜千里,派人追到庐州把羡鱼重新带进宫,目的就是为了挟制叶疏烟。
她不等唐厉风回答,就对叶疏烟道:
“本宫觉得羡鱼倒是个独立的孩子,不会太依赖妹妹的,就让羡鱼住在紫辰宫的偏殿吧?大皇子近日也要搬过去的,他们在一处吃,一处学,一处玩,比在沛恩宫更好。”
唐厉风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看叶疏烟,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皇后能帮叶羡鱼入宫,这对叶家而言,明明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叶疏烟却似乎并不愿羡鱼做大皇子的伴读。
个中原因,无外乎怕羡鱼顽皮闯祸,惹怒了帝后,累及叶家吧。
但是看羡鱼这样机灵,只要交代他不要带着大皇子疯玩,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唐厉风也想让叶疏烟安心养胎,不要为了羡鱼担忧,便笑了笑:
“羡鱼都八岁了,已经是个男子汉,既不能住在沛恩宫,也不适宜长居宫里,皇后和贵妃不必担心,朕会派人负责羡鱼每天入宫的接送,他还是与叶大夫同居叶府比较合适。”
唐厉风这样折中的安排,才让叶疏烟松了口气。
可皇后心里冷笑:就算是不住在宫里,只要羡鱼天天在大皇子身边,他的小命就捏在本宫手里。
上一次,羡鱼入宫,秦公公来送赏赐,就留意到叶疏烟这个弟弟了。
若非叶疏烟让二夫人不等过正月十五就离京回庐州,皇后当时就已经准备设法留住羡鱼。
她不是为了大皇子,而是为了对日渐得宠的叶疏烟有一个钳制。
这一次,她想让叶疏烟帮姚家大公子争取那军器所正指挥使一职,可惜叶疏烟不识时务,没有答应。
现在羡鱼进了宫,那么叶疏烟答不答应,就看她在不在乎羡鱼的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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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尽管他并不了解宫里妃嫔只见的勾心斗角,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后是想要做什么。
羡鱼做大皇子伴读,对皇后的好处很多。
若是叶疏烟命硬,将来顺顺利利生下一个皇子,皇后也可以用羡鱼和叶臻来威胁叶疏烟。
这时,皇后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叶疏烟,笑意渐浓。
叶疏烟却弯了弯嘴角,也同样回以一笑。
唐烈云深知叶疏烟在宫里的处境并不顺畅如意,现在竟亲眼目睹了她是如何被皇后算计,更加心疼。
皇后竟有心胁迫叶疏烟,那么应该也不会轻易让叶疏烟生下孩子的。想到以后叶疏烟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算计,唐烈云更是着急得很。
卓胜男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捻着手中的酒杯,玩味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见皇后和叶疏烟的目光相交,似乎激起了火花一般,卓胜男便回头对她身后的蓝溪诡异地一笑,将杯中酒一仰而尽。
台下是歌舞升平,台上却是刀光剑影,但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有有心之人才看得出。
唐烈云低下头,闷闷地喝了几杯酒,越来越开始恨自己当初暗中护送叶疏烟进了宫,更是眼睁睁看着她选择了如今这条不归路。
半年时间,从一个八品女史,升为了当朝一品贵妃,这其中她经历了多少磨难,付出了多少艰辛,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有谁能明白?
唐烈云很想好好问问她,这半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事,可是想到她始终那般警惕地和他保持距离,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才好。
他放下了酒杯,深深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唐厉风座位后面站着的柳广恩,便起身走向了祺英殿后。
柳广恩见唐烈云看了他一眼,却仿佛没看见。
等唐烈云走出去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后,他才叫了两名侍卫侍立在唐厉风和皇后的主位后方,顶替他这个贴身保护的岗位。
他自己则退下了主位,见无人看着他,便若无其事地往殿后走去。
羡鱼坐在叶疏烟身旁,大皇子却粘着羡鱼,对宫外的生活很是感兴趣,不停的问这问那。
但是叶疏烟却怕羡鱼多说,让大皇子对外面的世界太过于向往,却无心向学,所以多次暗示羡鱼不让他把外面形容得比宫里好玩。
她倒不在乎大皇子如何,只是怕纵容了羡鱼的玩心,让他误入歧途。
她还清楚的记得,册封婕妤之前在叶家,与叶臻、二夫人和羡鱼一起吃饭的时候,叶臻曾说过羡鱼的命理。
叶臻说:羡鱼命带华盖,虽多才多能,但却容易孤傲自赏。如果性定气坚,且又遇贵人,定是飞黄腾达之兆。若不好好管束,放任自流,将来怕他成为大奸大恶之徒。
虽不知谁会是羡鱼命中的贵人,但是最怕的就是他呆在大皇子身边,被宫中这些权力争斗所熏陶,失了本心。
当初羡鱼跟着冷督头学武,到还能有冷督头鞭策管教,他很听话。
若是让叶臻来管教他,就凭叶臻那种大家长做派,羡鱼肯定会叛逆。
叶疏烟已经要为很多事烦心,也不能天天看着羡鱼,这次皇后确实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不过那是后话,眼前皇后要的是让叶疏烟设法帮姚家大公子争取那正指挥使的位置。
待饮宴进行到一半时,皇后便起身要去更衣,走到叶疏烟身边时,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这意思是叫着叶疏烟也一起去殿后更衣。
叶疏烟便起身,让侍立在主位外围的祝怜月上前,照顾羡鱼和大皇子,她自起身与皇后携手下了主位侧面的金阶,往殿后而去。
走到了花园之中,皇后才放开了叶疏烟的手:“今日姐弟相聚,妹妹可高兴?”
叶疏烟暗暗咬牙,却对皇后一笑:“羡鱼一直想留在京中,可惜妹妹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这么好的理由留他,一直觉得有愧于这个弟弟,深怕爹娘埋怨妹妹只顾自己。幸亏有姐姐如此厚爱,终于解决了此事,妹妹代叶家谢谢姐姐。”
说着,就是一拜。
刚才叶疏烟见到羡鱼时,看着皇后的目光几乎是感动得想哭,此刻皇后听说羡鱼本来就想留在汴京,再看叶疏烟这般诚恳,心里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刚好帮了叶疏烟这个忙。
若真是帮了忙,那倒也不必跟叶疏烟闹翻脸。
“本宫帮妹妹,为的也是在宫里有个可以互相扶持的人。还是那件事,只要妹妹动动脑筋就能办妥。一个正指挥使的官职,总比妹妹谋求这贵妃的位子要容易得多,妹妹将心比心,总不忍再拒绝本宫了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叶疏烟就是不想答应,也不行了。
羡鱼还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宫里能保护他的就唯有叶疏烟。
叶疏烟自然还是有点为难之色,但这次的口气却软和了很多:
“投桃报李,本是应当,妹妹只能尽力一试,若是不成,但愿姐姐不会怪责于我。”
皇后见她答应,便笑了笑:“若真是尽力,无论结果如何,姐姐自然不会为难妹妹的。来日方长嘛。”
皇后有地位、有朝中势力的支持,叶疏烟有圣宠,有统率六尚、富国强民的能力,二人之间要争要斗,却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分出胜负的事。
叶疏烟感觉到皇后的敌视,知道自己今后不可能安安生生处理分内的事务,更要分心留意着不要家门口着火,这种感觉真是无比的厌烦。
想着才七八岁的羡鱼,竟为了她在宫里的争斗而身陷险境,她更内疚,知道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今天是羡鱼,以后,皇后要算计的就是叶臻、是叶家满门。
如果她真的有办法帮皇后这个忙,让皇后以为要挟的方法是有用的,起码能为自己的反击争取时间。
二人继续往里走,登上了西面的游廊,不经意地望着花园中的景色,叶疏烟恰好望见了在东面游廊上走着的唐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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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听叶疏烟的病情这么严重,急忙要为她把脉。
叶疏烟笑了笑,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耿直还是单纯好,只好对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想不到,太后倒了,倒成就了皇后。她是名正言顺的国母、凤印的执掌者,身后有姚家一族撑腰,还有大皇子可依仗,万一将来坐稳了后位,怕是比太后难对付的多。娘娘真的要帮她吗?”
眼见太后被禁足,再也不能阴谋算计叶疏烟,而她又有了身孕,林峥总算是替她感到轻松了。
可是想不到,太后失权后,后宫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就像天上的风云,永远都不会静止。
叶疏烟的目光很冷:“不帮,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今晚不要当夜班,去替我见一个人,帮我带句话给他。”
林峥点头道:“好,此人是谁?”
叶疏烟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雍王。你问他,皇上是否属意他担任军器所正指挥使,如果是,就转达我的意思,说我希望是皇后的兄长姚文忠担任此职,希望他能成全。”
林峥不知道叶疏烟和唐烈云之间有什么交情,但叶疏烟既然这么做,必定是觉得唐烈云一定会答应,且会为她保密。
“好,如果雍王问及娘娘这么做的原因,下官该如何回答?”
叶疏烟道:“今天羡鱼被带入宫里,我想他是看到了的,也不必瞒他,就说皇后如今用羡鱼来要挟我,我不得不答应举荐姚文忠做正职。但此职位重要,我希望雍王能担任副职对他加以制衡,以后有机会,再把姚文忠拉下来。”
林峥记住了这番话,又为叶疏烟把了平安脉,然后就要离开。
叶疏烟却很是不安,叮嘱道:“林医正,你……你对雍王说,希望他能体谅我的苦衷。”
林峥听着这话,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妥当,却没有说出来,领命去了。
就在他走了之后没一会儿,柳广恩带着六名太监、四名宫女来了沛恩宫,来到叶疏烟面前,叫众人跪叩拜见,自报了姓名。
叶疏烟坐在寝殿的主位上,微笑看着柳广恩:“柳公公,这是何意?”
柳广恩让童九儿带着这些人退下,他便对叶疏烟躬身说道:
“启禀娘娘,沛恩宫的宫人原先都是奴才挑选出来的,想不到竟出了元沣这样的叛徒,都是奴才的过失。因此今日精心挑选了这十名宫人前来,供娘娘差遣。这些人的底细,奴才了如指掌,娘娘只管放心让他们近身伺候。另外,那四名宫女都是学过些拳脚功夫,可以近身保护娘娘。”
其实元沣背叛,和柳广恩没有任何关系,没想到他竟这样紧张,叶疏烟倒有些过意不去:
“不知柳大哥是不是误会了,今天之所以让柳大哥重新安排元沣的差事,是因为他罪不至死,却没有怪责柳大哥的意思。我若公开他是因为背叛我而被赶出去,那么利用他的人说不定会除掉这颗废棋,所以让童九儿说他是因为赌骰子才被赶出沛恩宫的。”
柳广恩笑了一笑:“娘娘不说,奴才也不会误会。只是经此一事,奴才觉得娘娘如今身怀帝裔,身边不能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才派他们来,娘娘放心就是。”
叶疏烟感激柳广恩能明白她如今的处境,便不推脱,接受了这些宫人。
除了祝怜月、楚慕妍,安沫、宁雅,其他殿内外伺候的都换了下去,赏赐了银子之后,让柳广恩安排他处。
这下子,她终于放松了不少,不必再提心吊胆害怕有人谋害她的孩儿,监视她的一言一行。
孕育胎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保持一个轻松愉悦的心情,对孩子将来的性格形成也会有很大的作用。
因此,尚仪局便在柔嘉殿的寝殿里摆上了编钟、扬琴、古筝等乐器,每天早膳后和晚膳后都会安排乐师前来演奏一些乐曲。
这一晚,叶疏烟听了几段悠扬的古曲,便觉得有些困了。
想到今夜林峥会去见唐烈云,她坐在琉璃镜前梳头发时,便看着那镜子上的花纹发呆。
他应该会体谅她、答应这件事的吧?
楚慕妍和祝怜月将寝殿各角落的灯都一一熄灭,只留下了妆台和床榻边的四盏,整个寝殿便暗了下来。
祝怜月为叶疏烟梳顺了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便道:“皇上还在坤宁宫,你就不要等了,早些睡吧。”
这是童九儿去打听过了,看来唐厉风是不会来沛恩宫的。
叶疏烟有孕以来,很容易觉得困倦,也不愿再等,便让祝怜月和楚慕妍退了下去,只留下白天柳广恩带来的四名身负武功的宫女在寝殿门口轮流守夜。
她今天没有机会和羡鱼说上话,因此睡觉前就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羡鱼入宫之后,该叮嘱他些什么。
事事都不能疏漏,免得羡鱼不懂宫里的规矩和与大皇子相处的方式,惹来祸端。
想着想着,她不觉就慢慢睡去。
万籁俱寂,就连沙漏的声音都越发清晰。
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叶疏烟的身旁响起,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夜宫殿中,听起来十分明显。
不知为何,叶疏烟被这声音猛然惊醒,她一睁开眼,下意识就望向那声音发出的方向。
床边的宫灯,光线昏暗,但依然让她看清了静静站在她床前之人的容颜。
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实,看着对方,一个字都说不出。
直到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他那一双星辰般闪亮的眼眸里,痴恋的目光让她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下了床,穿着的是一身洁白的寝衣,赤脚站在床前踏板上,看着他,说道:“你不该来的。”
对方英气逼人的剑眉,却微微皱起来,一双眼睛里都是哀痛:“如果不来,我的心会疼死。”
说着,一步就跨到了叶疏烟的面前,不管不顾地将她紧紧抱住:
“这半年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道今天你能让林峥来找我帮你,我有多高兴,可等问了你从前遭受的苦楚,我又有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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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怀抱,久违了。
叶疏烟的手,微微颤抖着垂在身畔,心里感谢他还能这样关心自己,却不能像在慈航斋密林中一样将他抱紧。
听着他说出这种话,她知道无论对他如何的拒之千里、冷漠客气,他的心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一时之间,入宫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像是一锅翻滚的沸水,在她的心里涌起。
有很多事,很多委屈、算计,为了不累及他人,她连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没有说过。
此刻在唐烈云的怀里,她真想放声大哭,将那些事都说出来,哪怕只是倾诉,也不至于憋得这样难受。
可是她忍了再忍,一个字都没有说,咬着牙轻轻推开了唐烈云。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本与你无关,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求助于你。”
唐烈云苦苦一笑:“是与我无关……可我多希望你的每一件事都和我有关,那样我就能保护你、照顾你,让你想笑就放声笑、想哭就在我怀里哭。你不必这样独自撑着、憋着,也不敢把难过的事说出口……你知道你和在青阳寺外初遇时相比,瘦了多少,憔悴了多少……”
他压低着声调,本就温柔的声音,像钢琴里的琴锤,一下下敲落在叶疏烟的心上,奏出的却是一阕让人惟愿沉醉、不愿醒来的美梦。
可惜,那不过是场美梦啊。
她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道:
“虽说瘦了,不是也长高了些吗?你看,我现在一切都很好,是身怀龙嗣的贵妃娘娘,尊贵无比,我父亲和兄弟也会得到提拔,这就是我进宫的目的。至于那些算计、迫害我的人,太后已经自食恶果,而皇后、卓胜男,我也不怕她们。你放心。”
“说这些,你自己信么?”
唐烈云看得出,她这样的笑根本是在掩饰心里的难过,不忍拆穿却不得不拆穿。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到那蓝色的琉璃镜前,站在她身后,将她推到镜子前面,看着镜中人,说道:
“你从来没有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说过一句好话,从没有为了他们的仕途做过一件安排,就算是为了自己成为贵妃而铺路,那都是被太后和卓胜男所迫,不得不争取此位、夺得此权……你为什么非要骗我?就连你对我的感情,都从来不肯承认,否则你为何要把这镜子搬进来?哪怕……给我一点点希望、让我能守护你都不肯!每一次你对我话语冷漠、态度疏远,那种像看到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伤人!叶疏烟,你好狠的心……”
叶疏烟看着镜子里的他,听着这些怨言,猛然想起自己在梅园外拒绝他折摘的梅花时,望着他孤独离开、落英满地的情景,也曾经这么暗责自己。
此时此刻听到他的埋怨,看着他映照在镜中清晰的容颜,一幕幕往事浮于眼前,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唐烈云看到她的眼泪,后悔万分,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拆穿了她所有的坚强和冷静,逼她面对了一些她不肯面对的情愫。
他忍不住环住了她的肩膀,近乎哀求地道:“烟儿,不哭好么?就算……就算要哭,来我怀里……”
叶疏烟的心一丝丝的绞痛着,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拼尽全力慢慢扳开,向前走了两步才转过身,看着他。
“雍王殿下,你是否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本宫的身份。你面前已不是青阳寺外的叶疏烟,而是你皇兄的妃嫔……”
没等她把话说完,唐烈云却一把将她抱紧,眼中无法掩藏的怒意,就像是一把火焰般燃烧起来。
“那天你放开了我的手,决意入宫为妃,我便以血立誓,若是他有负于你,我必定不会放过他!你不要试图跟我说什么身份地位、什么伦常礼教,在权力面前,那些都是废话!我只知道,我把心爱之人拱手让他,不是让她受这些委屈的。惜云裳、卓胜男、凌暖、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子……他不但做不到他说的三千宠爱于一身,甚至连一心一意都做不到!”
他的手臂像一把铁锁,让叶疏烟一点都无法挣脱。
这些后宫中的事,为什么唐烈云会知道?
难道他在宫里也有眼线,关注着和她相关、甚至是和唐厉风相关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她害怕极了,死命用手抵住他的身子,想要把他推开。
可是唐烈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唯有这样真实的抱着她才能好过那么一点点,他怎么会放手。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执拗,渐渐被她不自量力的反抗惹恼,干脆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她的下巴,吻落在她红润的唇上。
叶疏烟如遭电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奋力抽出一只手,一巴掌就打在他的脸上。
趁他愕然呆住,她溜出了他的怀抱,跑得远远的:
“你疯了吗?他是皇帝,妃嫔只不过是他的臣子而已,说什么一心一意?我早知道他不可能专宠一人,所以毫无怨言。你说不会放过他,你凭什么不放过他?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替我出头?你如果敢伤害他,伤害我孩子的父亲,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唐烈云,你是那样忠肝义胆的人,和皇上出生入死,在朝中举足轻重,万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留下污点和骂名啊!
大汉国不能没有皇上,也不能没有你……
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死心、让你放心,让你别这么怨恨皇上?
叶疏烟低声叱责着唐烈云,心里却发出了另外一种声音。
这声音仿佛是一根长满了尖刺的藤蔓,从心底最秘密、最柔软的地方疯长出来,将她紧紧捆住,刺得浑身都是伤口。
唐烈云看着她竟安于如今的处境,甚至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她不过和朝堂众臣一样、只是皇帝的臣子,以为这样就可以不为了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而难过,就觉得她和自己一样的可悲。
他笑了一下,笑容充满了恨意。
他何尝不是这样自欺欺人过?用各种理由让自己断了念想,只默默的守护。
有时候还觉得这样很伟大,可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是如此自欺欺人,他才像照镜子一样看清了他们的处境,竟都这样可怜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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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到这样的仇恨目光,不由愣住。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让人觉得害怕的笑容?
他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紫衫飘飘、温润如玉的画中仙吗?
她浑身发冷,不由后退了两步。
可这几步的间隔,唐烈云却只需要一步就来到了她跟前。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不理会她拼命的挣扎,霸道地将她压在床上,锁住她的双手:
“凭什么?就凭我夜夜想着你在他怀里的样子而去狂饮宿醉、就凭我每次都要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血来、用剧痛来抵消对你的想念、就凭我可以用生命来发誓非你不要、而他不能!这些够不够!”
叶疏烟的双手被他扣在头顶,双肩猛然有种快要脱臼的疼痛,可是她却无法去顾及自己的疼。
“狂饮宿醉”、“割出血来”、“非你不要”……
这些字眼,潮水一般将叶疏烟吞没,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呆呆看着唐烈云悲怒的神情。
她怎么可能知道,每个孤寂的深夜,他是如何辗转反侧,痛入骨髓。
如果唐烈云只是为了得不到她而耿耿于怀,那此刻她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他已然能够得到她。
可他这样愤恨和粗暴,并非因为什么占有欲。
他把她当做此生唯一的挚爱,而她,她却说他没有资格为她出头,把他当成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他感觉到她的震惊、害怕,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有些粗暴,必定弄疼了她,这才连忙放开了双手,俯视着她淡淡哀伤的双眸。
在唐烈云逐渐冷静平复的呼吸中,叶疏烟的热泪滑落鬓角。
“烈云……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是我给你带来这样的痛苦,若是有来世,我会用一生来还你的深情。可是此生,我们无可奈何、也无路可退。”
唐烈云听到叶疏烟轻唤的这一声“烈云”,所有的痛苦和相思都像坚冰被暖化。
他缓缓低下头去,吻了吻她鬓角的泪痕,无力地在她耳畔说道:
“无可奈何,无路可退……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要你承诺什么来世,只求你以后不要独自承担一切,只求你把我当做亲人可以依托,只求你……偶尔能对我笑一笑……行吗……”
叶疏烟紧紧咬着嘴唇,和他一同坐起身来,鼻子有些发酸:
“堂堂大汉国的雍王,竟然是个傻子。就为了我一笑,甘愿把那么多的麻烦揽上身么……”
唐烈云自嘲地一笑:“我想看到你发自真心、幸福开怀的笑容,为此,我什么都肯做。”
发自真心,幸福开怀?
叶疏烟心酸不已,落下泪来。这样的笑,她的确是很久都没有了,以后,怕也很难有。
拭了眼泪,走到妆台前,将他所赠的平安结拿了出来。
这火红的平安结,代表了唐烈云对叶疏烟的保证,保证他会平安,也希望她珍重。
她看着走过来的唐烈云:“你不会忘记这平安结,所以也不会忘了你的保证吧。不要为了任何事以身犯险,永远平平安安的。”
唐烈云拿起了那平安结,看着上面的两颗蒲公英琉璃珠,咬了咬牙:
“我也一样,不许你有事。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让林峥来告诉我。”
叶疏烟点了点头:“我会的。后宫的事你无须担心,我都能应付。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弟弟羡鱼。他如今被皇后安排做大皇子的伴读,我怕他有危险。”
唐烈云望着她的眼睛:“要我做什么?”
叶疏烟眼中尚有泪光,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收羡鱼为徒,传授他武功,教他做个正直勇敢的男子汉。”
“必不负所托。”唐烈云一口答应。
叶疏烟又道:“还有,关于军器所的事,姚文忠没有什么资历,我会给他写一份锻造兵器的论策文章,让他呈献给皇上。然后我再找机会赞许他堪当正指挥使之职,你只适时推波助澜就行了。”
唐烈云想不到叶疏烟还有锻造兵器的计策,可他并不想让她牵涉其中,以免唐厉风怀疑她和皇后联手专权,那样随时都可能让她面临被免权的危险。
“你什么都不用做,此事交给我去筹划。两天之内,我保证姚文忠和皇后如愿以偿。”
“你有更好的办法?”叶疏烟见唐烈云不采纳自己的意见,忍不住问道。
唐烈云点了点头:“我的办法是直接推荐姚文忠,但理由与你不同。你想证明姚文忠有才,可那迟早会露陷,所以我的理由是他无才。”
“无才?你举荐一个无才之人任此重要职位,皇上难道不会怀疑你的动机吗?”
叶疏烟疑惑地看着唐烈云,他却笑道:“信我。”
朝堂上的事,叶疏烟如今毕竟没有唐烈云懂,也没有他了解唐厉风的想法。
既然他这样有把握,叶疏烟也唯有听他的,便放松了眉头,点了点头:“我信你。”
唐烈云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将平安结郑重地放进她手心,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满心不舍:“天快亮了。”
叶疏烟知道他是从这扇打开的窗户里进来的。
窗外下弦月如勾,一如他在慈航斋禅房窗外告别时天上的上弦月一样清瘦。
“以后……别再宿醉、自残身体了,答应我。”她望着他,内疚地道。
他却淡淡一笑:“那是我的麻药,停了会疼死。”
这个人,真犟啊。
叶疏烟不悦地皱了皱眉:“答应我。”
唐烈云不忍惹她不快,低了低头,抬眸时下定决心:“如果你承认这是在心疼我,我就答应。”
叶疏烟无奈地瞪着他,紧紧抿着嘴唇。
他笑了笑:“你不承认,我也看得出来,我答应。走了。”
说着,他转过去,面对着窗口,不敢再回头看她,怕自己舍不得走,便轻身提纵,翻跃而出。
他走得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答应的事也都会做到。这就好。
叶疏烟凝眉望着空空的窗外,那一弯月牙,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已欠唐烈云良多,只怕用下辈子来偿还都不够……
算着唐烈云已经远离沛恩宫,她才缓步走到了殿门外。
两名宫女采蘋、扶桑站在殿门口,见叶疏烟出来,恭敬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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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叶疏烟明白唐厉风的意思。
太后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妃嫔们为天家开枝散叶,叶疏烟有孕,花才人即将临盆,大皇子又得了伴读,大家一起去陪太后,在愉悦的气氛下,唐厉风收回禁足的命令,也自然而然了。
而一起吃饭,也有让太后和叶疏烟冰释前嫌的意思。
皇后急忙答应,说回去就马上安排一切。
办妥这件事之后,叶疏烟总算也对苏怡睿有个交代,安心回了沛恩宫。
苏怡睿午膳吃了一半就听柳广恩说了这个消息,高兴得饭也不吃了,急忙去求唐厉风,让他今晚也去看望太后。
这次苏怡睿经叶疏烟提醒,和工部官员一起,翻查了很多记载历朝历代火器构造和冶铁炼钢术的书籍,整理出一套以火器为主、冷兵器为辅的《兵器辑要》。
所以唐厉风对他越来越改观,越来越赞赏,因此也体谅他对太后的牵挂,答应了今晚一起去延年宫。
苏怡睿高兴得很,匆匆跑到沛恩宫,向叶疏烟答谢。
叶疏烟在书房里见了他,笑道:“崇政殿里忙成那样,你来沛恩宫干什么?要谢,还不先去谢谢皇后娘娘。”
苏怡睿知道若非叶疏烟劝说,皇后肯定不会放过太后,不把太后的罪行揭发出来,所以他恨皇后还来不及,才不会想谢皇后。
“师父,你能做到这一步,对姑姑是仁至义尽,怡睿若是不明白师父的苦心,也太傻了。今晚见了姑姑,我必定找机会劝她,再不要与你为难。”
祝怜月和楚慕妍站在叶疏烟身边,这时听了这话,楚慕妍就白了他一眼:
“你姑姑能听你这个当侄子的?如今你师父有了身孕,她只会比从前更恼恨吧?”
叶疏烟见楚慕妍还是那一副不作不死的臭脾气,摇了摇头,真是担心这个媒做不成。
祝怜月笑道:“慕妍,你再这么凶,可真要嫁不出去了。”
楚慕妍一听见“嫁不出去”这四个字,立刻想起苏怡睿说“以后你若是嫁不出去就来找我”,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羞得跺了跺脚,恨恨地剜了一眼苏怡睿,就跑出去了。
一边跑,一边忿忿不平地埋怨:“你们都嫌弃我,恨不能早点打发我出去,我这就去把嘴缝上,今后你们想听我说话都不能了!”
苏怡睿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看着楚慕妍傻乎乎的跑出去,心里竟没来由的一热。
叶疏烟见苏怡睿看着楚慕妍居然笑眯眯的,便故意对祝怜月说道:
“这个丫头也不知是什么驴脾气,平时都好,偏偏见了苏怡睿就发作,要真是个哑巴倒好了,免得处处帮我得罪人。”
苏怡睿一听,忙道:“不啊,她傻乎乎挺可爱的,直爽又没什么心机。再说我怎么会因为斗几句嘴就生气?师父也太小看你徒弟的胸襟了。”
叶疏烟听苏怡睿还挺了解楚慕妍,便对祝怜月一笑:
“看来男子的眼光确实和女子不同,既然慕妍这么好,就不怕嫁不出去了,我总算放心,让皇上给她赐婚啦。”
“赐婚?”苏怡睿一听,便脱口问道:“她又不是什么公主,还赐什么婚?”
祝怜月笑着解释道:“慕妍和疏烟情同姐妹,所以皇上也没把她当奴婢看,所以就答应她,朝中才俊、王孙公子她可以任意挑选,只要她满意,皇上就给赐婚。”
苏怡睿听了,愣了片刻,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谁会那么倒霉,让她选中,那可就一辈子鸡犬不宁了。”
“苏大人刚才不还夸慕妍嘛,怎么转脸就反口了。”祝怜月疑惑地问道。
苏怡睿想起楚慕妍的小嘴,越想越对赐婚这件事感到反感,忍不住心里就不大痛快。
“谁夸她了,我意思是说她傻。”
叶疏烟淡淡一笑,适时转移了话题:“对了,军器所的事进行的如何了?”
苏怡睿忙道:“我们已经按照师父说的,把历朝历代兵器书籍里的精良武器都整理成册了。特别是师父交代的火器,凡是军事上用过的类型,都已经记录了下来。”
叶疏烟起身,到书房的书案上拿出了一本画册,交给了苏怡睿:“在火器的种类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苏怡睿一看,叶疏烟给他的纸上竟画着不少他见都没见过的火器,惊讶地看着她道:
“师父,这都是什么东西?”
“你查找了各种兵器的类型,应该已经很了解兵器发展的历史。从远古时代,石器为主,继而以青铜为主,慢慢发展下来,一直是以金属类的冷兵器为主导。虽有火攻的器械,终究只是辅助。我所画的这几样东西,有手执的火器、弓弩发射的火器,以及炸药类的震天雷,这就是今后大汉国军器所研制兵器方向,也是兵器发展的趋势。”
她给苏怡睿的画册里,不但有火器的图形、详细的构造,甚至连手铳筒、雷管这些兵器的材料选取、冶炼、火药的配比,都精心计算了六七遍,才定了稿。
虽然这些火器相比现代武器来说很落后,但在大汉国初期,还没有在战争中大规模使用火器,她所提出的热兵器概念,就很先进了。
只要融合进一些现代热兵器的理念,在原有的火器制造技术基础上加以改良,就足以创造出一支能远程攻击的战队。
这当然不足以和现代的热兵器相比,但是在对付北冀和辽国的骑兵时,能在战争一开始就呈现出大规模的远程杀伤性。
这图册,只看得苏怡睿不断摇头,难以置信,叶疏烟是个女子,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竟然能设计出这般厉害的兵器,着实让人惊叹。
而且她身怀有孕,却依然殚精竭虑,只是为了唐厉风统一天下的大业。
“师父啊……还好你不是个男子。”苏怡睿握着那画册,既敬佩,又心疼。
叶疏烟笑了笑:“我若是男子,也就无需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可以身在朝堂、位列文武,为皇上分忧。可惜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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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急忙道:“师父,你是运筹帷幄的军师,怡睿就是你的先锋大将,你交代给怡睿的每一件事,虽是怡睿在做,但也和你亲自做是一样的。”
叶疏烟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苏怡睿笑了:“嗯,师父好好养胎就是。”
……
晚膳时,唐厉风和皇后、叶疏烟等人一起来到了延年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一身素净的宫装,连发饰都比从前简单了很多,不知是不是叶疏烟的错觉,只觉得她素日高挑的眉峰都平了不少,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长辈的慈祥了。
太后见了大皇子,想念的紧,忙拉住手说了会儿话,大家才入席。
席间,太后知道叶疏烟有了身孕,倒也笑微微问了几句,无非是有没有害喜,近来喜欢吃什么了、又不喜欢吃什么了等事情,也叮嘱了皇后,好好照顾花才人和叶疏烟的胎。
在座的人,除了大皇子和苏怡睿,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这番亲热,谁也看不出是真是假,对于叶疏烟而言,也就是唐厉风的面子上好看罢了。
大家都明白唐厉风要收回禁足的命令,今夜也都没有提及从前的不愉快,倒是都在努力维持着这一家和睦、其乐融融的气氛。
用过了晚膳后,唐厉风便和叶疏烟一起回了沛恩宫。
泡温泉时,叶疏烟帮唐厉风擦着背,却听他说道:“你这两天,也辛苦了。”
叶疏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苏怡睿将她写兵器图册的事,说给唐厉风了。
“皇上天天都这么辛劳,臣妾虽心疼,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事情。”
唐厉风拍了拍她的手:“朕更心疼你和孩子,以后不要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别累坏了身体。你既然想参与军器所的事务,何不早点告诉朕,朕也好让苏怡睿帮你。”
叶疏烟微微一笑:“军国大事不同于烧瓷植棉这样的小事,臣妾不敢堂而皇之的参与,也只有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唐厉风回身,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将她抱住:
“怎么不敢?朕赐你的官服本就是让你和朝臣一样,名正言顺参与政务的,明天朕便知会姚文忠和雍王,准你过问和安排军器所的事。让朕想一想,给你一个什么职务好一些。”
若是以前,唐厉风这样做,叶疏烟一定会很感动,因为她会觉得这是唐厉风对她的宠信和爱护。
但是如今,她想到无论他给什么样的职务,不过是徒有虚名。
她一度想要效仿上官婉儿辅佐武则天一样,来帮助唐厉风完成宏图霸业,可跌跌撞撞几次,才知道上官婉儿和她不同,因为武则天是女子,她们之间只是皇帝和臣子的关系。
武则天再怎么信任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始终只是臣,不会对李唐或武周政权造成冲击,哪怕就是有功高盖主、恃宠生娇的情况发生,武则天立刻就能下旨杀了她。
而叶疏烟却已经是后宫妃嫔,并且身怀帝裔,属于皇族的人。
她若权势太大,将来就会和武则天一样,威胁到大汉国的江山安定。
所以她终于懂得,唐厉风所能给她的信任和权力都是有限的。
“皇上,臣妾如今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宜多操劳。交给诸位大人去办,臣妾很放心。”
唐厉风见她拒不接受,便微微一笑,没有再坚持。
“林峥今天来把脉怎么说?胎像还稳定吗?”
叶疏烟点头道:“胎像很稳,林医正嘱咐要多在花园里走动走动,母体康健,孩子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
唐厉风笑着伸手抚摸着叶疏烟的小腹处,说道:“好,以后朕每天午后都来陪你散步,你得为朕生一个身强体壮的皇儿。”
叶疏烟嗔道:“皇上就喜欢儿子,若这是女儿,听到父皇这话,可要伤心了。”
唐厉风将她抱住,在她嘟起的脸蛋上吻了一下:“男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这时,互听宫苑里一阵惊呼,唐厉风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吵。”
叶疏烟知道平日里这些宫人都是有规矩的,绝不会明知道唐厉风在沛恩宫,还这样吵闹。
她急忙上岸,穿好了衣服,对殿外唤道:“来人,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进来的是安沫,她惊慌地禀道:“启禀娘娘,西南边儿不知哪座宫殿走水了,火焰窜天,黑烟都吹到这边来了。”
叶疏烟忙道:“西南边?西南边的宫殿多数空置,怎么会走水?快让童九儿带沛恩宫所有的内监去帮忙。”
话音未落,只听唐厉风“哗啦”一声出了水,也不顾安沫还在,上岸穿衣,大步走出了温泉殿。
叶疏烟愣了一下,急忙追了出去。
此刻童九儿带了人去帮忙救火,祝怜月急忙给唐厉风和叶疏烟拿来了披风。
唐厉风站在柔嘉殿的玉阶上,一看那火光染红天空的方向,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跨步便往宫门方向走。
“皇上!”叶疏烟唤了一声,本想阻止他,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再说。
因为这一刻唐厉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
叶疏烟呆呆地追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可能追的上身负武功的唐厉风。
“皇上这是干什么去了?”楚慕妍跑到叶疏烟身边扶住她,问道。
“更衣,备辇,去承春殿。”叶疏烟回头返回寝殿,只说了这八个字。
……
承春殿,一个时辰之前。
惜云裳捧着碗筷,放在了那个牌位前,痴痴地看着那上面刻画的牡丹花,轻声道:
“皇上,今天外面送进来一点红豆,所以臣妾亲手熬了红豆粥,你许久没有吃到了,尝尝吧。”
她含情脉脉地对着那牌位,仿佛看着自己挚爱的情人。
李沉雪站在她身后,看得心酸:“娘娘,他已经去了,再搭上您未来的半辈子,值得吗?”
惜云裳回过神,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值得。”
李沉雪知道自己是怎么也劝不动惜云裳的,唯有默默地为她再盛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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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黑,而承春殿内却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因为小,才不费油。
若习惯了黑暗,哪怕是豆大的一点火星都能让人觉得满眼亮堂,什么都能看得清。
惜云裳和李沉雪吃着粥,就着年内泡好的腌萝卜,什么话都没有,只能听见用筷子把粥里的米豆往嘴里拨的声音。
正吃着,菜碟旁的油灯忽然闪了一下,仿佛有风拂过一样。
李沉雪怕灯灭,急忙伸手去挡,可是忽然觉得坐在她对面的惜云裳背后有一丝寒芒一闪。
那是映照着灯反射出的光,李沉雪一看,那反光的东西看起来竟像是一把匕首。
“小心!”李沉雪顾不得许多,一下推开了惜云裳,朝那匕首后的黑影扑去。
惜云裳惊呼一声,扑倒在地,起身只见李沉雪整个人都扑过了矮桌,此刻正在和一个黑衣人纠缠在一起。
而那黑衣人手里闪亮的匕首,一下下反射着寒芒,照在惜云裳的脸上。
“娘娘快逃!”
李沉雪和那人扭打在一起,可是对方似乎练过武功,有很大的力气,李沉雪的四肢都箍住了对方的身体,依然觉得很难压制住此人。
多年来幽居的生活令惜云裳完全失去了应变的反应,这被封为禁地、无人敢进的地方,怎么会来刺客?
她听李沉雪叫她快逃,这才知道真的是有人要来杀她,急忙爬起来,跑向佛龛,抱着那个牌位就往殿外跑。
这时李沉雪已经压制不住那个人,对方一刀划过她的肩膀,剧痛令她不得不放开了手。
那人一跃而起,冲向了往外奔逃的惜云裳。
李沉雪见状,一把搬起了矮桌,就追了过去,跑了几步,判断距离合适,便一下将矮桌砸向那人的背。
一声闷响,那人一个趔趄,就扑倒了,矮桌却掉在地上摔裂成几块。
这时候,那人的匕首也掉落在地,“咣啷啷”地旋到惜云裳的脚下。
这时桌上的油灯已经打翻在地,剩下的油全都燃烧起来,殿内比刚才要明亮的多。
惜云裳低头一看,竟是此刻的匕首,她急忙捡起匕首,一手抱着牌位护在身前,一手拿着匕首指着那个刺客。
李沉雪趁机扑向那个刺客,用手臂锁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扳了起来,对惜云裳喊道:“快杀了他!”
那人此刻被李沉雪压在地上身子不能动,手臂也无法向后去攻击李沉雪,加上脖子被李沉雪勒着,他就只能先掰开李沉雪的胳膊才行。
惜云裳听李沉雪说“杀了他”,她才明白过来,紧握那匕首,猛然刺向那人的咽喉。
想不到这时,那人忽然一扭身躲开了这一刀,同时将李沉雪推倒在地,恶狠狠地看着惜云裳,手一抬,不知怎么在惜云裳的身前一晃,就夺去了她手里的匕首。
手里一空,惜云裳知道匕首被重新夺走,惊慌之下只能连连后退,可那人却飞身刺来。
只听那匕首“笃”的一声刺入了惜云裳身前的牌位,刀势却骤然停了下来,那人的脚步一下就顿住,却是李沉雪又抱住了此刻的一条腿。
她肩头都是血,只是抱着刺客不放,大喊道:“娘娘快逃啊!”
惜云裳一见李沉雪的一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又惊又怒,一把拔下头上的荆钗,欺近刺客身前,扬手将荆钗刺向他的胸口。
那荆钗她戴了很久,磨来磨去连钗尖都变得锋利。
而她看穴位也很准,正好对着膻中穴这个大穴下手,因为要救李沉雪,她只有一次机会。
对方见惜云裳出手如此狠辣,急忙用匕首削向那荆钗,却不料惜云裳手中荆钗马上就要刺到刺客胸前的时候,忽然手一松。
刺客已经看好了位置和时机,要削断荆钗,但荆钗一掉,他便削空了,惜云裳趁机用牌位猛然击落在刺客的手腕上。
手腕上都是骨头,被沉甸甸的木头牌位击中,先疼后麻,哪里还能握得住匕首?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惜云裳立刻伸手一捞就重新捡到了匕首。
对方疼得用左手紧握住右手腕,见惜云裳一拿到匕首就向他再次攻来,这次可不是荆钗那么简单。
他手中已无兵器,手也疼得整个手臂都麻了,急忙一脚踹开抱着他腿的李沉雪,旋身躲过惜云裳的攻击,逃入了殿门外的黑暗中。
惜云裳也不去追,急忙扶起了李沉雪:“沉雪,你怎么样了!”
李沉雪的肩膀都被那匕首割了一条深且长的伤口,血止不住的流下来。
可她却咬着牙,说道:“奴婢没事,用布包扎好就没事了。”
说着,她便坐起身来,撕了衣角,做包扎用的布。
惜云裳去抓了一把香灰,为她敷在伤口上包扎好。
承春殿没有止血的药物,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止血。
包扎好之后,李沉雪将油灯再点亮,惜云裳这才看清,那牌位上已经被刚才的刺客给刺穿了一个大洞。
因为木纹是竖着的,而且这牌位也旧了,连带着上下都裂开,成了两半。
惜云裳难过得抚着那条裂缝,和那被刺穿的牡丹花,恨声道:“是谁要将我赶尽杀绝?我禁足于此,与世隔绝,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这个牌位对惜云裳来说代表着什么,李沉雪最清楚,那是她的亡夫,西蜀国主的牌位。
惜云裳爱花,所以西蜀国主便为她将皇宫里种满了雍容华贵的牡丹,向她示爱。
虽然斯人已逝,但惜云裳从来都没有办法忘记他,可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为他立牌位供奉,只好用牡丹刻画在排位上。
这牌位裂了,就像是在她心爱的人身上又刺了一刀,她此刻心痛至极。
她不明白,自己两年都没有离开这里,为什么还有人容不下她,要杀她?
她回头看着李沉雪,忽然想到了李沉雪提过的叶疏烟。
此刻李沉雪拿起了油灯,将大殿四角的灯也点亮,仔细看了看刚才和此刻纠缠的地方,忽然发现在矮桌掉落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个东西在闪光。
她急忙走到那里,掀起矮桌的破桌面,赫然发现下面掉着一块鎏金的腰牌,腰牌上雕刻着“沛恩宫”三个字。
“是她,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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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九儿看看四周:“刚才看见到皇上和柳公公上来,怎么一转眼就……”
叶疏烟抓着童九儿的手猛然一紧,整个人像化石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殿门。
火光窜动之间,却见唐厉风横抱着一个女子走出来,柳广恩则背着另外一个女子随着唐厉风跃出了大殿。
“皇上……”叶疏烟急忙迎上去,见唐厉风的眉毛和鬓角都烧焦了,脸上也有烧伤,可是却丝毫都没有感觉,只痴痴看着怀里的惜云裳。
“淑妃……云裳……你醒醒!”唐厉风悲恸地喊着惜云裳的名字,几乎没有感觉到叶疏烟的存在。
叶疏烟急忙道:“皇上,快将淑妃娘娘放下来,看看有没有受伤,你这样托着她的头,她很难顺畅呼吸的。臣妾已经让人去传御医了,皇上别急。”
唐厉风这时才看到了叶疏烟,难过地将惜云裳放在地上,让她平躺。
见他这样伤心,叶疏烟也不忍,跪在惜云裳身旁,探她的鼻息,觉得还算沉稳,方才放心:“皇上,淑妃姐姐大概是被烟熏得晕过去了,臣妾看她呼吸还很正常,且无外伤,只要不窒息,就没事。”
唐厉风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掠开惜云裳脸颊上的头发,这才将她看清楚。
两年了,她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保护,在冷宫里自生自灭,那惊世绝艳的容颜却丝毫未改。
她的眉间藏着一缕让人心疼的柔弱和忧郁,生来就是那种需要强大之人来保护和爱惜似的。
如果说叶疏烟的美,是外柔内刚,那惜云裳就真的是柔媚入骨的女子。
质如水,魂似云,任你如何想与之亲近,都把握不住她的心。
就连在旁边看着她的叶疏烟,都自叹比惜云裳少了几分女子柔和之美。
一时御医来了,为惜云裳和李沉雪检查了一下,惜云裳倒是没有受到外力所伤,可是李沉雪却被匕首伤了肩膀。
叶疏烟惊愕地看着李沉雪的伤,心想,这难道不是意外,而是刺杀?
火还没有熄灭,唐厉风抱起了惜云裳,对柳广恩道:
“你留在这里,等火灭了,看现场有没有什么线索,朕要知道,是谁想要淑妃的命!”
柳广恩暗自心惊,低下头去:“奴才遵命。”
“皇上……”叶疏烟正要说和唐厉风一起去崇政殿照顾淑妃。
可唐厉风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身子不便,无须理会此事,让人陪你回宫罢。”
说着,就匆匆走下玉阶,抱着那惜云裳,坐在了轿辇上,返回崇政殿。
叶疏烟听了这话,呆立在丹墀上,望着迅速离去的龙辇,只觉得灵魂都游离出躯壳之外。
“娘娘……皇上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祝怜月见叶疏烟痴痴地看着唐厉风离开的方向,知道她心里必定心酸难过,便上前劝道。
叶疏烟忽然凄凉地一笑:“她终究……是要复宠了。”
淑妃画像那件事过后,叶疏烟就知道,只要淑妃存心复宠,那简直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的事。
但是从没想过,那个传闻中并不爱唐厉风、心如死灰的女人,竟然真的会着手复宠。
原来她被太后压制,就如同被压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可现在太后失权,再没人能挡得住她复宠之路。
她复宠,叶疏烟倒不怕,只是看着唐厉风对她这般爱护,她就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了空气,变得可有可无……
问题是,她不是不爱唐厉风吗?为什么还要复宠?是为了报复太后,还是为了荣华富贵?
如果是为了报复太后,无需等到今天,在太后被禁足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行动。
若是为了荣华富贵,更加无需等到今天,只要她在这两年之中,表露出对唐厉风的思念,那么唐厉风恐怕早就解除了她的禁锢。
为什么是今天?李沉雪身上的伤又是怎么造成的?殿中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可还会留下什么线索吗?
柳广恩走到了叶疏烟身旁,低声道:“娘娘请回罢,淑妃的事,娘娘不宜多加理会。”
叶疏烟听了这话,更是难过。
柳广恩若不是把她当成朋友,这话是不会对她说的。
他的意思就是让叶疏烟和淑妃保持礼貌上的距离,若是她太主动亲近淑妃,唐厉风反而会觉得她是故意为之,非但不会领情,甚至还会觉得她虚伪,倒产生反作用。
叶疏烟遥望这片梅园,在这里初遇唐厉风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一天,他说:“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那样的相知、相信,而今何在?
返回沛恩宫后,看着窗外,西南方承春殿上空的火光已经渐渐消失,叶疏烟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也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入睡。
童九儿匆匆由殿外进来,肃容拜见:“娘娘,柳公公传信来。”说着便献上一张字条。
叶疏烟一看,不由血气上涌,又是惊讶又是愤怒。
“淑妃和沉雪已醒,诉走水乃是刺客所为,殿中搜出匕首与沛恩宫令牌。此事蹊跷,证据存疑,皇上令奴才彻查,娘娘宜以静制动。”
叶疏烟烧掉字条,对柳广恩愈加感激。
柳广恩既然都能看出这件事有很多疑点,唐厉风又怎么会看不出?
其一,淑妃与世无争,叶疏烟盛宠在身,何必去杀她?
其二,既然是刺杀,怎么可能派一个武功低微的人去,只是伤了李沉雪,竟没有伤及淑妃分毫?
其三,大殿忽然着火,火势迅猛,一定是借助了易燃之物,酒和油都有可能,为什么淑妃与李沉雪都没有受到烧伤?
唐厉风他上次因为淑妃画像和凌暖的小产,冲动之下断定是叶疏烟所为,着实伤了她的感情。
如今有了这前车之鉴,叶疏烟只希望这一次他能够冷静下来想想此事的疑点,希望柳广恩能尽快查出真凶。
想到这里,叶疏烟难过地一笑,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唐厉风的要求,越来越少,少到不再奢求他信任,退而希望他只要不断然怀疑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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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次的事情是柳广恩经手调查,这对于叶疏烟而言绝对有利。
不过,叶疏烟却猜不到,这次刺杀淑妃的事,究竟是谁要陷害她。
太后爪牙都要被皇后除尽,就算她要报复也该先着手对付皇后;
皇后刚刚利用过叶疏烟,必定觉得以羡鱼作要挟很有用,不会急着除掉她;
凌暖如同身在冷宫,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安排刺杀。
可是就算这些人能够排除在外,后宫中嫉妒叶疏烟得孕的并不在少数,不能以动机来判断谁更可疑。
这一晚,唐厉风在崇政殿守着惜云裳,并没有回沛恩宫来。
次日一早,淑妃恢复原封号,入住宸佑宫。
后宫中,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不胫而走。
然而叶疏烟依旧准时参加六尚局的点卯,打理各种事务,去工事场看工匠们制造纺纱织布的机械,隔天又和苏怡睿一起去皇家苑囿棉田查看棉苗生长的情况……
她凡事亲力亲为,忙碌不休,让自己没有一刻闲暇去想和淑妃有关的事。
身边的朋友都替她不平,劝她不要这样不顾惜身体。
可她宁可这么忙碌,也不想静下来,想着唐厉风和淑妃在一起的情景,不想让自己为了这点小风浪乱了心境,更不想因为他已经两天都没有见过她一面、不需要她去陪他用膳而伤心。
好在唐厉风虽然因为照顾着淑妃,一直没有来陪沛恩宫,还是派柳广恩送了些赏赐来。
除了表示他依然牵挂着叶疏烟以外,似乎也有相信她不会是刺杀淑妃的元凶之意。
这让叶疏烟在无限的悲凉之中,略感到一丝安慰。
如此看似平静地过了六七天,苏怡睿前来报喜,纺纱机和织布机都已经造好了,让叶疏烟去观看。
去年剩下的一些西域棉花,经过了处理之后,便送往工事场,调试纺纱织布机。
看着那棉朵成为净棉,在看着净棉纺成棉纱,接着再做成线、织成布,叶疏烟和苏怡睿几乎就像是看到了大汉国的纯棉制品热销海外的盛况。
做成的第一批棉布,叶疏烟十分珍视,自己留了一点做纪念,余下的就送到司彩房去染色,试验染色的技术。
当染好的布送到崇政殿后,唐厉风看着这凝聚了叶疏烟心血的棉布织品,终于记起自己已经有近十天都没有去过沛恩宫了。
他传来柳广恩,问道:“承春殿刺杀一事,有结果吗?”
柳广恩道:“启禀皇上,那匕首普通,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而腰牌倒确实是沛恩宫的腰牌,但是从前到后,在沛恩宫里当值的人有四十二人,腰牌交接都有明确记录,其中有一人丢失了腰牌,此人叫元沣。前几天,因为聚赌之罪,被贵妃娘娘赶出了沛恩宫。”
唐厉风坐在椅子里看着柳广恩,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就是,那元沣可能怀恨在心,所以借机陷害叶疏烟。
“广恩,你跟着朕这么多年,鲜少有这样武断的时候。既然那块腰牌是元沣的,他就最有嫌疑,继续审问。”
柳广恩忙道:“皇上恕罪,奴才确实是相信贵妃娘娘的人品,但并非武断,也并非帮她。奴才已经查问过那元沣,原来当日他并非是聚众赌博,而是做了皇后娘娘的眼线,向皇后出卖贵妃娘娘的消息。贵妃娘娘查明之后,为了不让皇后知道元沣暴露、进而加害灭口,才对外称元沣聚赌。而那天承春殿走水时,元沣恰在掖庭里帮那里的管事公公砍柴,有多人作证。娘娘她,连沛恩宫的叛徒都不忍心惩罚,其良善宽容,可见一斑……”
“皇后?”唐厉风想起皇后那毫无主见、懦弱无能的样子,想不到她竟然还会收买宫人当眼线。
皇后为何要监视叶疏烟?难道是因为叶疏烟腹中的孩子?
想到最近皇后把羡鱼弄进宫做大皇子陪读,而叶疏烟以前是不想这么做的,这其中或许真的有外人所看不出的矛盾。
元沣既然没有嫌疑,那就是别人偷了他的那块腰牌,也就是说,此事对叶疏烟是陷害。
因此,淑妃才没有被刺客杀死,若是存心杀她,出手会比这次狠毒的多,岂会留她性命。
“这次承春殿走水,实在蹊跷的很,朕着不想看见后宫之中争斗不休,不希望贵妃因此被淑妃误会,以后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她们二人一个交代。”
柳广恩听唐厉风这么说,心知他已经完全相信此事不是叶疏烟所为,终于如释重负,便道:“奴才已经布下人手在各宫暗访,相信不久便可有结果。”
唐厉风点了点头,看看桌上厚厚的一摞奏折,深感无力,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朕有些累了,想小睡片刻,你去罢。”
“皇上,该喝参汤了。”
随着环佩叮当之声响起,淑妃惜云裳身穿鹅黄色的清雅宫装,走进了御书房,倾身拜见唐厉风。
唐厉风只听见这话,笑意已堆满了眼角,忙起身扶她。
惜云裳抬起双眸,娇媚地一笑:“皇上精神不济,是不是近日以来照顾臣妾所致?那臣妾真要给皇上赔不是了……”
她自从恢复了位份和自由之后,便似放下了当初一切的不快,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女人一般,说话的语气常常带着这样的娇媚之态,令唐厉风惊讶之余,也开心至极。
轻轻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唐厉风携住她的手:“云裳,你来了。”
惜云裳点了点头:“臣妾知皇上昨夜未曾安眠,这时候大约也该觉得疲乏,便熬了参汤送来。只是多年未曾下厨,更少见这些珍贵食材,手艺生疏,怕入不得皇上的口。”
她多年未曾下厨,也是因为被打入冷宫,平日虽有李沉雪服侍,但什么人参、瑶柱之类的食材,是不可能见到的。
说到这里,唐厉风更是内疚,将她拥进怀里,柔声抚慰。
柳广恩见状,便退下了。
喝下参汤,唐厉风便觉得精神多了,正要去批阅奏折,却看到软榻矮几上放着的那几块尚功局送来的棉布。
他不由想起了叶疏烟,如今她身怀有孕,还要奔波劳累,他却连抽空去看看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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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云裳顺着唐厉风的目光,看到了那些棉布,她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眼,讶然道:
“这是什么布料啊?不是锦缎也不是绫罗。”
唐厉风走过来,笑着道:“这叫棉,是贵妃用棉花制造出的新品布帛。”
惜云裳听见是叶疏烟所造,脸上兴奋的神色就消失了,冷冷离了软榻,独坐在旁边的椅中不言不语。
这次刺杀她的人,戴着沛恩宫的腰牌,唐厉风不是不知道,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处置叶疏烟,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她。
唐厉风见她不悦,知是为了叶疏烟,便解释道:
“柳广恩查过了,此事应该和贵妃无关,而是别人偷了沛恩宫宫人的腰牌行凶陷害。云裳,贵妃的为人,时间久了你便了解,她不会……”
“臣妾明白了。”
惜云裳没有听完唐厉风的话,但也知道唐厉风已经断定叶疏烟是被人陷害,所以她不惜烧毁宫殿,将刺杀升级,也无法动摇叶疏烟分毫。
她站起身来,向唐厉风一拜:“皇上政务繁忙,臣妾不便多扰,臣妾告退。”
唐厉风听她要走,心里顿时很不舒服,明知道她险些丧命,却给不了她一个交代,越想心里越是窝火。
他一把拉住了惜云裳的手:“云裳,朕答应你,无论此次事件的主使是谁,朕都会严惩。”
惜云裳抬头看着唐厉风,神色淡然:“臣妾不敢,宫里不愿臣妾复宠的人那么多,不乏地位崇高的,万一牵涉到皇上不愿伤害的人,臣妾更加罪不可恕。皇上不要再查了,今夜还是去沛恩宫看看贵妃娘娘吧,她正有着身孕,想必需要皇上陪伴。”
唐厉风刚才看到棉布的时候,倒也有心去沛恩宫,可惜云裳这么一说,他反倒不好去了。
无奈,只好让柳广恩收拾了奏折等物,和惜云裳一同回了她的宸佑宫。
经过庆寿园时,恰好碰到苏怡睿拿着一些珍贵药材去看望太后。
苏怡睿远远见了龙辇,便上前拜见,本以为龙辇上身穿宫装的是叶疏烟,走近了才看到是淑妃惜云裳。
他看唐厉风去的方向也是宸佑宫,心里便微微有些不满。
这宫里从上到下都在议论,自淑妃复宠之后,唐厉风已经有足足十天没去过叶疏烟的沛恩宫了。
这几天叶疏烟是如何寄情于繁忙公务,如何故作淡然,苏怡睿看在眼里;
别人是如何嘲笑叶疏烟失宠,从画像事件到承春殿走水,这些事无不让人感觉到叶疏烟斗不过惜云裳,苏怡睿记在心头。
如今见唐厉风一心宠爱这惜云裳,苏怡睿更是替叶疏烟不值。
凭什么他们在这里寻欢作乐,师父有着身孕却还那么奔波操劳,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臣之间没有多说什么话,唐厉风便起驾去了宸佑宫,苏怡睿闷闷不乐地往延年宫走。
刚走到慈云殿门口,便听见太后在里面和谁说话,苏怡睿站住脚步,门外的太监就进去禀报。
片刻之后,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妃嫔,挺着个大肚子,苏怡睿认出她是花才人,让到一旁见礼。
花才人也还了礼,道:“苏大人,太后正在等您,您进去吧,臣妾告退。”
苏怡睿看着花才人的背影,心里很是感动。
太后如今失势了,后宫妃嫔之中,能来陪她聊天解闷的就没有几人,正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他走进慈云殿,便见太后慈眉善目地坐在凤椅上等他。
“睿儿,来,坐在哀家身旁。”太后向苏怡睿招手,苏怡睿忙和太后并肩而坐。
“姑姑,怡睿买了些好吃的,还有珍稀药材来。”
咏蓝接过了那些东西,让宫女们送进去,然后奉上了香茗。
苏怡睿问道:“姑姑,花才人近来常来陪姑姑吗?她是不是很孝敬你啊?”
太后听了这话有些紧张,看了苏怡睿一眼,却又笑道:“怎么忽然关心起花才人来了?”
苏怡睿忙道:“哦,若是她对姑姑好,那睿儿明天再买些好东西送去她宫里,谢谢她呀。”
太后见苏怡睿这样直肠子,竟把这宫中的来往真个当成是为了感情,不由暗暗摇了摇头。
她却没有说破召见花才人的来意,笑了笑,微嗔道:
“哀家自会赏她,用不着你来操心。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多花一些在姑娘身上,早就让哀家抱侄孙了。睿儿啊,你的婚姻大事,以前你母亲跟哀家提过多次,哀家是不愿逼迫你,所以迟迟未曾指婚给你。但如今哀家手中再无凤印,想要指婚也是不便的,你自己要听你母亲的话,该娶妻该纳妾都不得再推脱,老大不小了。”
苏怡睿愣了一下,忙道:“那些见也没见过的女子,我怎么知道喜不喜欢。万一娶回来不喜欢的人,冷落了她,你们又要怪我。”
太后白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给你两个月时间,再若找不到情投意合的,哀家可就要想办法为你做主了。”
苏怡睿最听不得这个事儿,急忙绕开了话题:“姑姑,怡睿如今身兼数职,不但要掌管工部的事务,还要辅助军器所的兵器制造,可是很忙的,两个月怎么够?两年吧?”
太后拗不过他,也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无用,便点头答应。
苏怡睿见她神色稍缓,便试探地道:
“姑姑,怡睿如今争气了吧?这可都是我师父的功劳,若没有她的提拔和教导,怡睿如今还是天天惹姑姑生气的那个纨绔子弟……”
太后瞧了他一眼,十分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苏怡睿急忙起身,跪在太后面前,拉住了太后的手:
“师父她不是坏人,这次因为淑妃,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没对任何人有一句怨言;凌暖害她被皇上误会,她却只是让凌暖以御女身份迁居挽香苑。这次承春殿走水,淑妃受惊,皇上为了陪她,一连十天都没有去过沛恩宫,可是师父依然兢兢业业,为了大汉国殚精竭虑……只要姑姑放下对师父的成见,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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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十三天,唐厉风连续十三天都在宸佑宫。
淑妃夜夜承欢,宫里的人们都掰着指头算着,甚至有人打赌,赌唐厉风多久才会再宠幸其他的妃嫔,或者赌他要多久才会去沛恩宫。
沛恩宫的宫人们都为叶疏烟着急,这十三天,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煎熬的。
但叶疏烟却只是淡淡地回应:“该来总会来的,这后宫的岁月那么长,何必争这一朝一夕?”
也正是心无旁骛的十三天,棉株已经种下去,成活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这在初试暖棚种植的大汉朝来说,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
暖棚培育的成功,也将改变大汉国农业产品的种类,所以牵涉到的民生经济、甚至是商业外贸。
然后便是火器的研发,唐烈云、苏怡睿、姚文忠以及工部、兵部的几位大人,对叶疏烟所画的画册多番商议,终于确定按照她的设想研究新式武器。
这十天之中,火箭和火云弩制造成功;
唐烈云当初在北冀国和辽国边境潜入了矿区,得到了北冀兵器的锻造之法,这几天也打造出了可以和卓胜男那把匕首媲美的兵器。
而那以火药为填充物的震天雷,也在这两天,运赴汴京百里外的丘陵地带,初次引爆成功。
青花瓷大批量制造出来,可以进行外销,幸运的是,苏怡睿在汴京就已经联络到了来自西域和琉球的客商。
这些客商本来就是来往于大汉国和番邦之间做过境贸易的,一看到青花瓷,比看到金子还要激动,当下便签订了长达一年的订单……
这些成就,或是苏怡睿来禀报叶疏烟,或是唐厉风亲自将工部、户部、枢密院、兵部的奏折提出来让柳广恩送来给叶疏烟看,一个个“捷报”传来,让叶疏烟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这一夜,宸佑宫的灯火渐渐暗淡,唐厉风看着身旁像已熟睡了的惜云裳,慢慢起身,轻轻披上了衣衫。
这十几天,惜云裳一直都陪伴着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的,反而主动了很多,让唐厉风压抑了已久的思念之情得到慰藉。
但是唐厉风却始终不明白,为何那刺杀事件之后,惜云裳就像变了一个人。
这种隐隐的疑惑,令他在惜云裳身旁无法安眠,他开始想念沛恩宫的静谧和宁和。
这么久以来,只有在叶疏烟身旁,他才能睡得很沉。
“皇上,您起身做什么?臣妾服侍您吧……”
惜云裳睡眼朦胧,看着唐厉风起床,便也坐起来。
唐厉风将她重新按回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朕想到有个奏折的批复有些考虑不周,准备回崇政殿再斟酌斟酌,你睡吧。”
惜云裳起身,双臂环着唐厉风:“不,臣妾陪皇上去……”说着,就要唤李沉雪来帮她为唐厉风更衣。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心知唐厉风这几天屡次想要去沛恩宫,都是碍于她太过痴缠而没有说出口。
夜已深沉,他趁她睡着,静悄悄起床,还能为了什么?
唐厉风却说道:“一会儿批阅完怕也要上朝,朕就不回宸佑宫了,你多睡几个时辰,午膳时朕再来。”
说着,没有再给惜云裳挽留的机会,衣服也没有全部穿好,便离开了关雎殿。
柳广恩照旧在殿外守护着,见唐厉风出来,二话不说,便叫备辇。
“摆驾崇政殿!”柳广恩高声说道。
唐厉风却轻咳了一声,却没说话。
柳广恩会意,等出了宸佑宫的宫门,才说道:“摆驾沛恩宫。”
皇帝的龙辇离开宸佑宫,前后各有两个太监用琉璃风灯开道,那金色的龙辇在这灯笼的照耀下,即便是暗夜里也看得比较清楚。
巡逻的侍卫们对这情景熟悉得很,纷纷靠近了龙辇附近的区域守护。
等唐厉风安然过去,这才各回原岗位。
到了沛恩宫外,只见宫门已经关闭,但柔嘉殿的寝殿里还是有明亮的灯火。
“皇上,娘娘这时候还没睡,多半是在忙于工事。”柳广恩看着唐厉风,问道:“需要奴才传禀吗?”
唐厉风看着那明亮的灯火,若不是她还在为了公务而操心,又怎么会这样晚了还点那么多灯?
他知道这近半个月以来,着实委屈了她,抬手示意柳广恩不要传禀惊扰:“悄声叫开宫门,朕想静静看她一会儿。”
此刻,叶疏烟正在看苏怡睿反馈给她那些火器制造方面的问题。
有些失败的例子,她就要用自己的理化知识再反复运算和推敲。
可惜她没办法亲临军器所,单凭苏怡睿的描述,她不知道自己给出的解决方案到底对不对。
明亮的宫灯,摆在她面前的书案左面;
雪白的纸张,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一点点灯光投射的阴影,越发凸显她精致的五官和轮廓、和因为思考而轻轻蹙起的眉头。
祝怜月坐在旁边绣着一个小小的虎头鞋面花样,不时地抬头看着叶疏烟面前的参茶还有多少。
这样的情景,唐厉风站在外间的屏风边,借着帷幔、珠帘的遮挡,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更觉得愧对叶疏烟,迈步走了进去,掀动帷幔的时候,珠帘发出了叮当的清脆响声。
叶疏烟太专注,所以没有抬头,倒是祝怜月觉得奇怪,这么晚了谁还会进来?
她抬头一看,竟是唐厉风,又惊又喜,急忙起身:“皇上……”
听到祝怜月的声音,叶疏烟才抬头看见了唐厉风,忙放下毛笔,起身参见。
她坐得久了,猛然起来,便觉得头晕,这是怀孕的女子常有的毛病。
可以说,女子是用自己的血脉来孕育胎儿,所以常常会气血亏虚,久坐就更加难免脑部供血不足了。
唐厉风忙扶住她,看着她道:“不是说了让你别这样劳累么,偏偏就是不听。”
他将她抱起来,便让祝怜月吩咐小厨房弄点吃的来。
叶疏烟连着这么多天都没见过唐厉风,此刻一见,百感交集。
若说她不委屈、不幽怨,那是假的,可是闻见唐厉风身上依然有她所制的君子香气味,她的心也安定了。
“皇上这么晚还没有安歇吗?”
唐厉风坐在软榻上,将她抱在怀里,只觉得她的身子比惜云裳温暖得多,她的柔情也是那样的自然流露,忍不住说道:“朕想你、想我们的孩子了。”
叶疏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孩子听见父皇这话,一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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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叹了口气:“孩子开心,意思是……你不开心?”
叶疏烟想起他已经十三天没有踏足过沛恩宫,实在不知道他今天来是因为她近日的功劳,还是因为对皇子的牵挂,但绝不信是因为想她。
要想她,不早来了吗?
她笑了:“臣妾太忙,来不及想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但是看到那些富国强兵的策略一一实施,臣妾替皇上高兴。”
唐厉风轻抚着她的脸:“朕欠淑妃的太多了,所以,虽然天天想你,却不得不照顾她的感受。疏烟,你能谅解朕吗?”
苦衷,亏欠,不忍……
这十三天以来,叶疏烟已经为唐厉风找到了不下一百个理由,可如今听他自己说出他不来沛恩宫的理由,她却觉得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
她淡淡一笑,点头道:“淑妃姐姐这两年确实受苦了,又受了刺客惊吓,唯有皇上多疼惜她一些,才能让她尽快平复,臣妾又怎么会不明白皇上的心情?”
说谎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她面对唐厉风,还能说实话吗?
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有时候提出问题的人,也不过只是想得到一个慰藉。
如果可以让内疚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耿耿于怀,就算明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也会欣然接受。
唐厉风抱着叶疏烟,吻了吻她的脸:“熬夜对身体不好,你手上那些公务也放一放罢,陪朕休息片刻。”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这么晚来,必定是在宸佑宫还没睡的,过一会儿要上早朝,他要是不休息,到时候就会精神不济。
祝怜月和楚慕妍来铺好了床,叶疏烟服侍唐厉风睡下。
等天蒙蒙亮时,唐厉风醒来,看着在他怀里的叶疏烟,忍不住抚摸着她的身子,吻上了她的唇。
叶疏烟觉察到他的动作,微笑着醒来:“皇上该去上朝了?”
唐厉风点点头:“是啊,朕要上朝了,等下了朝,来陪你在花园里散散步。”
叶疏烟见他竟然还记得走水那一晚在温泉池承诺陪她散步的事,总算还不错。
她淡淡一笑:“皇上政务繁忙,臣妾有怜月和慕妍陪伴就好。”
唐厉风坚持:“备好早膳等朕便是。”
唐厉风半夜来沛恩宫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从何处传了出去,总之是宫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不管别人如何想,羡慕也好,嫉妒也好,叶疏烟始终是宠辱不惊的样子。
唐厉风不来,她依然从容地处理自己分内的公务,从不曾敷衍塞责。
内至六尚局和后宫妃嫔,外到听命于她的文武官员,看不出她有一丝失宠失意的样子。
那样气定神闲,哪里像是一个依赖于皇恩而生存在后宫的女子?
唐厉风来了,她也照旧参加六尚局的点卯,待人谦恭和蔼,从不露出一丁点骄傲的态度。
唐厉风就喜欢她这样懂事,一切都能以大局为重。
然而唐烈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时,却知道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皇帝的臣子。
所以,是否得宠,皇帝来与不来,她都照样要做好自己的事,而不是像那些妃嫔一般去争宠和算计。
她把自己的感情锁了起来,才能做到这般宠辱不惊。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天,皇后派人来请叶疏烟,说是这天定下了大皇子的武术师父,羡鱼也会一起拜师,让叶疏烟去观礼。
叶疏烟心里记挂着羡鱼,听皇后邀请,急忙便去了。
到了紫宸殿,大皇子跟前的福公公迎上来,引叶疏烟去殿后花园的练武场上。
叶疏烟远远看着花园里的练武场上摆着各种习武的兵器和练功的器材,倒是有模有样。
看来皇后让大皇子习武并非只是让他强身健体,倒像是真希望他能像唐厉风那样文武兼修。
场上已经摆好了座位,此刻秦公公正在教导大皇子如何行拜师之礼,羡鱼也在旁边仔细学着。
叶疏烟在童九儿的陪同下,走进了练功场。
皇后笑微微道:“妹妹来啦。”
羡鱼一听叶疏烟来了,急忙迎上前:“姐姐!今天鱼儿要正式拜师学武啦!”
叶疏烟看到羡鱼这样高兴,点了点头:“好,不过你别忘记自己的职责,虽然你年纪略长,但还是应该叫大皇子作‘师兄’的,知道吗?”
羡鱼笑道:“嗯,鱼儿不会忘的,我是大皇子的陪读,事事要以大皇子为先。”
这些天他和叶臻同住在叶家,叶臻少不得耳提面命一番,加上叶疏烟之前也已经交代过很多和大皇子相处的禁忌,羡鱼自然不会忘记。
这时,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练功场外,叶疏烟也不由转过身,一看,来人竟是唐烈云。
她惊讶至极,没想到唐烈云会用这种方式收羡鱼为徒,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
唐烈云没有什么理由接近叶家和羡鱼,若是上门去向叶臻提出收羡鱼为徒,不免让人多加猜疑。
而最近皇后一直为了大皇子找文武师父,但是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于是唐烈云自荐为大皇子的武术师父,这下皇后心里可是乐开了花。
因为连雍王都偏爱大皇子,那大皇子将来立储必定能得到雍王的支持。
唐烈云看到叶疏烟,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走进了练武场后,依次拜见皇后和叶疏烟。
皇后刚叫他免礼,大皇子和羡鱼就扑了上去,一人抱住了唐烈云的一只胳膊,央着赶紧教他们武功。
福公公连忙上去将大皇子抱开,皇后和叶疏烟都看着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拜师的吉时已到,唐烈云坐在椅子上,大皇子和羡鱼就行了叩拜大礼,上前奉茶。
叶疏烟和皇后坐在一起,静静的观礼。
唐烈云接过大皇子和羡鱼的茶,各喝了一口。
这不过是个礼式,唐烈云虽然是王爷,但教导大皇子也一样要注意分寸。
羡鱼按照叶疏烟的话,拜完师父之后就叫大皇子为师兄。
大皇子天真懵懂,却道:“羡鱼比瑗儿大,为什么叫瑗儿师兄呢?应该是瑗儿叫你师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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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笑了笑,便站起来将两个孩子的手放在一起:
“也好,既然是拜师,便以师门为尊,不计较身份地位,皆一视同仁。那么羡鱼做师兄、瑗儿做师弟罢。习武是一件非常艰苦的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决不能有一天懈怠,师父希望你们师兄弟能和睦相处、彼此信任,互相督促,互相保护。”
羡鱼早就听说雍王的战绩,兴奋至极,连连点头。
唐烈云看着羡鱼,只觉得他的五官和叶疏烟有几分相似,最像的地方是鼻子和眉毛。
他微微一笑,看着羡鱼,就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叶疏烟的影子,再看羡鱼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机灵劲儿,他更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看着羡鱼和大皇子两个孩子的手紧握在一起,叶疏烟多希望,皇后和她并不是对立的。
那么羡鱼和大皇子就能真正像其他孩子一样,享有一份简单纯粹的友谊,让他们的童年更加快乐。
皇后看了一眼叶疏烟,见她若有所思,又看了看唐烈云,笑道:
“妹妹把羡鱼交给本宫和雍王,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叶疏烟忙道:“怎么会呢,妹妹正是看到羡鱼和大皇子相处得很好,才很是感慨,觉得他以后大概不会依赖我这个姐姐了,不免失落了些。”
皇后携住了她的手:“瞧你说的,倒像是本宫的大皇子抢走了羡鱼似的。你放心,只要你我姐妹齐心,这两个孩子的前程只会越来越好。”
齐心?
叶疏烟只知道皇后是把自己当成了过河的桥,一旦大皇子做了太子,皇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她。
见唐烈云开始教导羡鱼和大皇子习武的基本功,皇后便和叶疏烟离开了练武场。
唐烈云看着叶疏烟离去的背影,拍了拍羡鱼的肩膀。
从这以后,唐烈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羡鱼出入宫门,甚至可以在闲暇时,直接让羡鱼去雍王府里跟他习武。
羡鱼是唐烈云的大徒弟,所以这无形中也等于唐烈云对他的保护。
叶臻见唐烈云对羡鱼十分喜欢,深知若经过唐烈云的潜移默化,羡鱼必定能成大器,也不再反对羡鱼习武。
……
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因为这宫里,平静是最难得的事。
太后解除了禁足,却还是每天在延年宫里呆着,除了召见花才人,关心关心她的胎,别的妃嫔几乎不见。
皇后也忙着在朝中给大皇子挑选文武师傅,给大皇子进行正式的启蒙教育,羡鱼跟着大皇子,也算是沾了光,能得到朝中能臣的教导。
淑妃如今正得宠,一天到晚除了和唐厉风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应付各宫妃嫔的巴结,也是不胜其烦。
而那个来势汹汹的卓胜男,想尽各种手段争宠。偏她的想法都迎合了唐厉风猎奇的心思,倒也屡试不爽,每次都能将唐厉风留在昭阳宫。
又过了不久,一天半夜里,花才人临盆。
在这之前,宫人们已忙忙碌碌了一天一夜,此刻才终于接生下来一个白胖的男婴。
太后紧张地守在花才人寝殿外面,刚把孙子抱上手,便听到寝殿里撕心裂肺般的惊呼:
“不好了!花才人……血崩了!”
太后看着怀里这个刚刚出生就没了娘亲的婴孩,慈爱地轻声道:“不怕,不怕,有哀家在……”
所有宫人都慌了,叫太医的叫太医,进去帮忙的也是出出进进。
唯独太后看都没有看花才人一眼,也没有让花才人看一眼自己用生命诞下的孩子。
太后一转身,抱着那个孩子,由咏蓝扶着离开了花才人的寝殿。
自此,这个孩子便名正言顺地归于太后暂时抚养。
当叶疏烟听到这个消息,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和斗篷,头发也没有梳理,只用丝带束在脑后,匆匆赶往花才人的寝殿。
途中,她遇到了抱着新生婴儿回延年宫的太后。
轿辇上的太后,笑微微地看着那婴儿,完全没有半分为花才人担忧的样子。
叶疏烟看着这笑,背脊发冷,等到了花才人寝殿外,只见皇后和卓胜男已经来了,在叶疏烟之后到来的,是苏静好、宋美薇、徐丽兰等人。
这些人里不乏平日与花才人交好的,像苏静好、宋美薇,对待花才人其实都还有一些真情。
而其他与她并没有交恶的,就算曾嫉妒她有孕,此刻也都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
所以此刻,寝殿外一片哀哀凄凄。
皇后站在那里,看着宫人们端出来一盆盆的血水,进出的御医们衣袖和脸上都是血,不由得四肢发抖,险些坐在地下。
秦公公急忙扶住了她,让人搬来了座椅。
皇后看到了叶疏烟,便含泪对叶疏烟招了招手。
叶疏烟走过去一拜:“姐姐切莫太难过了,凤体要紧。”
皇后摇了摇头:“你说这花才人一直是钟院判看顾的胎,怎么好端端的连个征兆都没有就难产了呢?而且还不早不晚,生完了马上就血崩……要说这是她这丫头福薄,本宫真是不信,她都生下皇子了,就等着享福了……”
她的眼泪虽然哗哗的流,但是看着叶疏烟的眼睛,目光却无比淡定。
叶疏烟听皇后这话,再回想刚才看到太后的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紧紧握了握双拳。
这时,御医们和稳婆、宫女都一起垂着头走了出来,扑通扑通跪在了皇后面前。
“花才人……殁了。”
“皇上驾到--”
宫门太监的传禀声,终于响起,唐厉风和淑妃一起来到,但已太迟。
然而花才人却没能坚持到见唐厉风最后一面。
这一生,她就这样在开得最灿烂的时候骤然凋零。
她用尽全力保住了自己的儿子,她自己却逃不过这后宫中看不见的魔爪。
唐厉风是万金之躯,自然不能进入产房那种污秽之地,何况花才人已死,他再进去也没有用。
众妃嫔劝他离开这里,他听说孩子已经被太后带走,也便安抚了众人几句。
就算他对花才人没有什么感情,这件事终究是个悲剧,他心情甚是抑郁,柳广恩便陪同他和淑妃一起回了宸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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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刚给了惊喜,又送礼物,姐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叶疏烟看着皇后,问道。
皇后笑了笑:“妹妹可想知道承春殿走水的真相?又想不想知道淑妃这次复宠,到底是为了什么?”
“姐姐知道?不是说柳公公还没查出来吗?”
柳广恩若是都没有查出来,别人就更加难以查明此事的真相。
皇后却笑道:“柳公公跟随皇上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没有完全的证据之前,他不会按照推测,将案情进展禀报皇上。但是对于你我而言,蛛丝马迹已经足够说明事实的真相,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
叶疏烟知道皇后这两年为了反太后,在六尚局和宫里都布置了许多眼线,所以既然皇后这么说,那铁定是已经知道了走水之事的真相。
“还望姐姐明示。”
此事毕竟牵涉到沛恩宫和叶疏烟,她不能不紧张。
皇后点点头,道:“承春殿之所以迅速燃烧起来,是因为殿中泼洒了酒,酒是陈年女儿红,是从承春殿后面的一棵树下挖出来的。火起之前,李沉雪就受伤了,但惜云裳没有受伤,如果她们打不过刺客,会被杀死;如果打得过,应该逃走,为何还会让刺客从容地挖出酒坛,放火烧殿,她们还在那里等死?”
叶疏烟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听了皇后的叙述,立刻也就明白了。
看来这火可能就是惜云裳和李沉雪两个人放的,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个刺客,如今只有二人的一面之词,还很难说。
那匕首和腰牌,倒不是承春殿的东西,也许是有第三人进入承春殿。
但如果是为了刺杀淑妃,一定会派个厉害的角色,为什么此刻不但失手没能杀得成人,还留下这些线索?
由此可见,若有刺客,那么刺客只是为了嫁祸叶疏烟而已。
而淑妃误会叶疏烟了之后,便自己放火烧了承春殿,引起唐厉风注意,顺利复宠。
她这复宠之后,必定会对付“派人刺杀”她的叶疏烟。
皇后又道:“再多的细节,本宫也不知道了。只是妹妹好好想想,这宫里,会是谁,想对付你却不敢出面,才利用淑妃来对付你。这两个人,你都要防着,必要时,应先下手为强。”
皇后自然不会是单纯好心才告诉叶疏烟这件事的,她不过是想让叶疏烟去对付淑妃,和那个背后陷害叶疏烟的人。
这样,皇后就可以更省力,专心去经营大皇子立储一事。
叶疏烟谢过了皇后,怀着重重心事,回到了沛恩宫。
祝怜月见她神情寥落,担心地道:“花才人生的是皇子还是帝姬?”
童九儿急忙对祝怜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楚慕妍看叶疏烟和童九儿神情古怪,拉住童九儿到一旁,问道:“怎么回事?”
童九儿叹了口气:“唉,花才人难产,生下了皇子之后,她便殁了。”
楚慕妍听了,吃了一惊,见叶疏烟呆呆的,急忙去准备安神茶为她压惊。
叶疏烟坐在软榻上,抱着南柯,困倦却睡不着。
祝怜月为她搬来被子盖上,劝道:“人各有命,也许花才人此生的使命就是为了皇家诞育子嗣,她既然完成了使命,便该再轮回了,疏烟,别那么难过了。”
叶疏烟抚了抚自己的腹部,轻声道:“这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我能屡次死里逃生,也算不易。”
祝怜月闻言,心里酸酸的,谁又能料到叶疏烟盛宠为妃之后,竟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来?
若早知道是这样,她们三个又何必意图跟太后抗衡,叶疏烟若在六尚局,起码还有出宫的机会。
叶疏烟揉了揉脑仁,无力地道:“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吧,今天我不参加点卯了,实在有些累。”
楚慕妍拿来了安神茶后,便跟祝怜月一起退下。
叶疏烟把南柯放在身旁,拿起了茶碗,喝光了安神茶。
这茶有定惊安神的作用,自然也有帮助睡眠的药物在里面,她只希望能赶紧睡一个好觉,得片刻的安宁。
到了此时此刻,唐厉风难过的时候,身边陪伴的是淑妃,而不是叶疏烟。
所以,她也不想再理会是谁刺杀淑妃,让淑妃怀疑她、仇恨她,进而报复她,她已经全然不在乎。
在叶疏烟渐渐感觉到一丝困意的时候,南柯忽然跳下了软榻,缓缓走到了那面琉璃镜前,蹲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镜子里。
叶疏烟自从把这面镜子搬进殿来之后,一直都希望南柯能解开这镜子里的秘密。
这时见南柯忽然走到镜子前,她便也下了软榻,走了过去。
那镜子周围的蓝色琉璃,内里有一波波的明亮光芒在闪动,就像是冰面下有水流涌动一般。
叶疏烟从来还没见过这琉璃镜发出这样的奇异光芒,低头看着南柯:
“南柯,这镜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柯晃了晃尾巴,忽然站起来向镜子走去。
就在它的鼻尖都要贴在镜面上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叶疏烟,然后向着镜子一跳,就不见了!
叶疏烟惊骇得张大了嘴,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南柯确实不见了。
它就像是一跳就跳进了那个镜子里……
难道镜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叶疏烟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是那样悲凉哀戚,一汪如水般的明眸,却隐隐含泪,充满了难以诉说的凄楚。
重生之后那种哀哀不平的心情,又忽然浮现在叶疏烟的心头,她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令人惊惧的事情发生了。
她虽然退了一步,可是镜中人却依旧站在那里,丝毫都没有动。
难道镜中人,并非她自己的映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南柯能钻进镜子里,难道说那镜子后面是另外一个时空,而这镜子就是通道?
叶疏烟虽然是重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却并没有经过什么时空隧道,只是前一世的叶舒砚在高考考场晕死过去以后,醒来便已经是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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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里是一个隧道,那它会通往何方?能否让叶疏烟回到千年以后?
叶疏烟紧张地慢慢走过去,像南柯一样站在了镜子前面,看着镜中人。
镜中人便对她微微一笑。
叶疏烟知道这镜子里大有玄机,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那镜中人答道:“我是你。”
虽然是这样简单的回答,叶疏烟却更加不明白:“你是我?那我又是谁?”
镜中人的眉头笼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我是叶疏烟,你是叶舒砚,可我们如今已经是同一个人。我这一世已香消玉殒,但怨念太重,所以天意让重生在入宫之前,让我亲手了结这段恩怨。可我于尘世已经了无牵挂,实在不愿再入皇宫、再为妃嫔。恰逢长嫂迫害,雨中罚跪,在祠堂前突发急病死去,舒砚才得以借尸还魂,替我重生。”
叶疏烟愣住,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我以为自己重生在你身上,其实是我借你重生后的身体活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你上一世已经是皇上的妃嫔,但是死在深宫里。这一世,你重生回到了入宫之前?”
镜中人点了点头:“是的,上一世,我一样是皇上的宠妃,三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叶家都因为我而得到无限荣耀。所以,你重生在我身上后,才会记得皇上的模样,才会在初次看到他的时候觉得心中有爱慕思念之情、哀哀不平之意。那都是我这副身体里残存的记忆。”
叶疏烟这么久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可是她却更加糊涂:
“既然你那样得宠,叶家也势力不小,那为什么会死了?”
镜中人眼睛一红,难过地道:“你随我来。”
叶疏烟讶然,难道自己真的可以走进这镜子里的空间?
她只觉得既害怕又兴奋,不由得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镜面时,琉璃镜外围的蓝色部分忽然光芒大盛,一道强烈的白光,将她包裹进去。
刺目的玄光过后,叶疏烟下意识遮挡眼睛的右手缓缓放下来,眼前依旧是她的沛恩宫柔嘉殿寝殿,眼前也依然是那个蓝色琉璃镜。
然而有所不同的,是此时殿中的一应摆设都比本来她居住的寝殿要奢华几倍。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皇宫里见过的最好的。
就连床帏上面垂下的缎带,都用金质米珠缀了两圈,垂下一条一尺长的金珠流苏。
而妆台和衣柜之间本应是木制隔断的地方,如今竟然是由紫、白二色东珠串成的一挂及地珠链,珠子颗颗浑圆硕大,大小几乎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里,还是她的寝殿吗?
她真的穿越到了另外一个平行的空间?
南柯呢?镜中人呢?
可是这寝殿里也太过于寂静,寂静的像是一个早已无人存在的坟墓。
而外面也异常的安静,没有宫人们聊天解闷儿的低语声,也没有忙忙碌碌的脚步声。
来不及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便急忙往寝殿门口跑去,下意识觉得外面应该是有人值守的,而且是她熟悉的人……
可是就当她打开寝殿的门,外面忽然有一阵血腥味迎面扑来。
殿外,没有人,只有这样淡淡的血腥味,让叶疏烟几欲作呕。
随着这一阵血腥味,叶疏烟的听觉像是忽然开启了一样,一声耳鸣过后,便听到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屠司正饶命啊,奴婢不知此事--啊--”
“娘娘是冤枉的,你们屈打成招,就不怕遭报应--”
宫人们嘶吼着,反抗着,但与此同时,却是“噼噼啪啪”一阵乱棍击打的声音。
惨叫连连,哀嚎声声,刺着叶疏烟的耳膜。
她惊得手脚冰凉,几步跑到了柔嘉殿正殿外的丹墀上,望向沛恩宫的宫苑,映入眼帘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那个本该已经被正法了的屠司正,竟然活生生的站在沛恩宫中央的宫道上,恶狠狠地道:
“贵妃叶氏私通侍卫,那侍卫都认了罪,你们还敢替她喊冤?知道其他什么证据的赶紧说出来,免受皮肉之苦!若执迷不悟,乱棍打死!”
宫卫们围住了这段宫道,任何人都逃不出去。
而屠司正带来了二十个太监,每人都拿着一根木棍,死命地向沛恩宫的宫女和太监身上、头上一阵乱打。
私通侍卫?
叶疏烟惊愕地看着屠司正,她又恨又怒,大喝一声:“住手!”
可是喊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也就是真正叶疏烟的前世。
因为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所以屠司正并没有死。
看来,是太后诬陷叶疏烟与侍卫私通。
屠司正听见了这声喝斥,看了一眼穿一袭白色寝衣的叶疏烟,冷笑道:
“贵妃娘娘终于苏醒了,那就省得本司正再去泼醒你。来人啊。”
说着,旁边就有一个司正房典级女官,捧着一个托盘走上玉阶,望着叶疏烟,说道:“传太后口谕,贵妃叶氏,骄奢贪欲,秽乱宫闱,罪犯欺君。今证据确凿,恩赐全尸!”
说罢,将托盘放在了叶疏烟面前的地上。
托盘里,只有一丈白绫,一把匕首,一壶鸩酒而已。
屠司正得意地笑着:“贵妃娘娘,您可听清了,太后说的是赐您全尸,可没说非要您自行了断。您还是乖乖领旨谢恩,奴才们好回去复命,您也走得体面不是?您体面了,皇上才能体面,您叶氏满门才能体面呐。”
叶氏满门!
叶疏烟入宫本就是为了叶氏满门,否则就不会置身这虎狼窝里。今日,又要为了叶氏满门,自裁谢罪,认了那龌龊的私通罪名?
叶疏烟愤怒至极,原来她的前世就是这样被太后逼死的?
皇上呢?皇上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本宫是当朝一品贵妃,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让本宫赴死!”
她绝美的容颜,此刻显得英气逼人,双目中隐藏着坚忍决绝,正气凛然、不可侵犯。
屠司正愣了一下,语气不由虚了下来:
“皇上御驾亲征,如今可不在宫里,他对娘娘如此钟爱,若知道你耐不住寂寞和侍卫私通,只怕凌迟你的心都有!太后给你体面,是为了皇家声誉着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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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明知道她的前一世已经死了,可是此时此刻,却实在无法认下这个罪名。
屠司正见她死不认罪,便狠毒地一笑,命手下的人更加凶残地棒杀沛恩宫的无辜宫人。
一时哀嚎声此起彼伏,血流如注。
那个被打得额角爆裂、满脸鲜血的是童九儿;
那个一直为叶疏烟喊冤、被一条绳索绞死、面目紫涨、舌头吐出的是小梁子;
那咬着发丝、含恨瞪着屠司正、一声不吭的是安沫……
叶疏烟看着这一切,急得眼睛通红,不断的告诉自己这都是她上一世的记忆,哪怕她认罪也无法改变叶疏烟和这些宫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可是这一幕幕触目惊心,她终于忍不住,嘶声喊道:
“住手!住手!放过他们,我认!”
宫人们,杖毙的杖毙,绞死的绞死,余下奄奄一息的七八个人,屠司正命人将他们都押送掖庭,待伤好了再去暴室服役。
叶疏烟心如刀绞,再也看不下去侍卫们将宫人的尸首就地拖出去、在白如雪的汉白玉宫道上划出一条条血痕的情景,掩面奔进了寝殿里。
她站在琉璃镜前,看着镜中人,再也忍受不了:“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镜中人却难过地道:“还不是时候……你难道忘了我是怎么死的吗?你的那个噩梦,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刺瞎你双眼的人是谁吗?”
是啊,那个梦中刺瞎叶疏烟双眼的,到底是谁?
叶疏烟回头看了看大开的殿门,忽然发现门口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是谁来了?会是那个恶毒的女子吗?
那个人影,被从正殿门外照进来的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犹如一条巨蟒暗伏在地面上,随着那人慢慢走进来,那“巨蟒”也似有了生命,随时都会腾起袭击人一般。
叶疏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影子,这次不是梦境,她一定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刺瞎她的双眼、要了她的命!
那个人走到了寝殿门口,缓缓侧过身来。
“是你?为什么会是你……”叶疏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女子看着一脸惊诧的叶疏烟,嘴角掠起一丝冷笑。
她正端着那个放着白绫、匕首和鸩酒的托盘,双臂上挽着一条绣着金丝雏菊的披帛,步伐不紧不慢,摇曳着一身媚骨,走到了叶疏烟面前,将托盘放下,然后拍了拍手。
只听甲胄碰撞的声音响起,四个侍卫就已经齐齐奔入殿中,站在了此女的身后。
此女侧目看着叶疏烟,微微扬起了尖翘的下巴,目中尽是张狂之意,道:
“你竟问我,为什么会是我?难道姐姐忘了,是妹妹约你到御花园的流盈轩见面的?那个侍卫怎么就那么巧会在那儿?”
叶疏烟愕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之所以被扣上一个私通侍卫的罪名,都是因为此女设了个圈套让她去了流盈轩。
“姐姐集万千盛宠于一身,却无心于权力,等同自寻死路……你如此蠢钝,为何还要入宫,为何还敢专宠?事到如今,你最好在这三样东西里,选一样自裁,否则,让妹妹动起手来,实在有伤我们姐妹情分。”
叶疏烟只觉得此刻犹如晴天霹雳,击在她的头顶、她的心上。
来送她归西的,如果是别人,她丝毫都不会这样震惊,可偏偏,此女竟是她这么信任的人。
叶疏烟强自镇定,却还是掩藏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我当你是最好的姐妹,你为什么要害我?”
此女冷笑,想了想,道:“为什么?因为皇上所有的爱意都系于你一身,留给我的却只有一个空空的躯壳,只有毫无感情、毫无灵魂的交欢!因为你将他宠幸你之后赏赐的黄金臂钏戴在我手上,所给我的屈辱!更是因为你叶家欠我和我爹娘的一切!”
她嘶吼着,纤瘦的手上染着朱红的蔻丹,颤巍巍指着叶疏烟:
“我步步隐忍、日盼夜盼,就盼着你死的这一天!”
接着,她素手一挥,身后的侍卫就冲上前来,铮然拔出刀剑,围住了叶疏烟,只等此女一声令下。
叶疏烟冷冷看着此女,侧目睨了侍卫一眼,道:
“本宫居贵妃之位,一未废黜,二未褫夺封号,三无圣旨降罪,看谁胆敢弑杀帝王爱妃!”
此言一出,那几个侍卫果然是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此女见状,气急败坏,喝道:“哼!那侍卫都已经画押招供,凭你一面之词,就想让皇上信你?你难道不知道皇上最是多疑,莫说你秽乱宫闱是有证有据,就算是捕风捉影,也够你被赐死一百回!”
她字字铿锵,重如巨锤,砸在叶疏烟心上。
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唐厉风的疑心有多重?无情起来有多狠?
那撑着叶疏烟强自镇定的一点点希望,仿佛一层薄冰迅速碎裂,沉入湍急河水中,再也触不到。
她颓然坐在了地上。
那个女子大笑起来,狠狠瞪了叶疏烟身旁的侍卫一眼。
那侍卫会意,急忙将叶疏烟押下,令她跪在了地上。
那女子笑道:“姐姐,你蠢钝如猪,落到这般田地,也是与人无尤,都怪你自己眼瞎!”
说着,她拿起了盘中的精钢匕首,一步步走向了叶疏烟。
叶疏烟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渐渐从前世的身体里剥离,灵魂如同出窍,慢慢腾空而起。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女子一步步走向她的前世,举起了那把匕首。
而此刻,她的前世绝望哀痛,只有赴死之心,再不挣扎,只说道:
“我之清白,苍天可鉴!你今日且得意罢,没有我一心一意护着你,你以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话未说完,叶疏烟只觉得一丝冰凉落在眼窝上,耳听“噗”地一声,尖刀刺入了她的眼睛。
“啊--”
叶疏烟惨叫一声,声音未落,又听得“啵”地一声,那不是眼珠被挖出又是什么?
宫中的重刑,无一不是暴力血腥的,可是落在自己身上,以仅存的一点点意识感受着这种剧痛、剥离,有多么恐怖,叶疏烟从前连想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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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看不穿叶疏烟那深邃的眼眸,虽然觉得这话不是发自内心,可是也怕这感觉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他淡淡地看着她:“看来,你现在目的达到了。那么你为什么还会这样忧虑,这么不开心?”
她却笑道:“人心都是不知足的,得陇望蜀,欲壑难填。不是吗?”
唐烈云听了,忽然轻笑起来:“是么?那你接下来还想要得到什么?我帮你。”
叶疏烟本以为唐烈云会对她变成这样而失望透顶,想不到他竟然还要帮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帮她实现愿望。
哪怕她说要坐上皇后凤位、母仪天下,或者是将来使自己的孩子被立为太子,抑或是要杀了太后泄恨,他都会帮她。
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她竟是不敢再往下说,生怕他真的那么做了。
唐烈云见叶疏烟被他吓住,忽然摇头苦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笨蛋,一句话就把你唬住了。你若真是不择手段要争权夺利的人,绝不会犹豫和害怕;像我这样,只要你一个笑容就能收买的人,你应该善加利用,而不是拒之千里。”
被拆穿,本是一件令人沮丧和羞惭的事,可是叶疏烟心里,却充满了感激和幸福。
他懂她,哪怕她强作出一副冷酷无情、争名逐利的世俗之态,他依然能轻易看穿她的真心。
有这样的知己,她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她有些埋怨地道:“唐烈云,你非要每次都拆穿我吗?”
唐烈云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是,因为我若是不拆穿你,就得相信你自欺欺人的话,我心里会很难受。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我只好让你明白‘你骗不过我’这个事实。”
叶疏烟简直有些无奈,想不到唐烈云还会说绕口令:“可是事实总是很残酷。”
唐烈云笑道:“人世本就是残酷的,不过不要紧,你可以在我怀里哭。”
叶疏烟终于忍不住笑了,嗔责道:“好吧,我已经笑了,你满意了?”
唐烈云点了点头:“嗯,很满意。”
叶疏烟看着唐烈云,四目相对,她只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忙低下头去。
唐烈云的笑容渐渐淡了:“如果在青阳寺见到你的时候,我能有机会这样逗你笑一笑,也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叶疏烟便忽然背过身去:“没有也许。”
她闭着眼睛,让自己浮躁的心绪沉静下去,也让自己失了平衡的心恢复频率。
唐烈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压下心里憋闷的感觉。
“不错,拿过去的事来做假设,确实不聪明。我如今只想把握住将来,就够了。”
叶疏烟听这话不太明白,望着他,不明白他说的将来是什么意思。
“将来?将来如何?”
唐烈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转了话头,道:
“对了,听羡鱼说,他在庐州时曾经跟随护送你上京的冷督头学艺,而冷督头已和纪楚翘共结连理。看起来纪楚翘已是痛改前非,本性倒是不坏,对羡鱼也很好。只是我不太明白,当初她为何那样害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恨?”
那件事是叶臻此生仕途上唯一的污点,不宜再提,但唐烈云却是值得叶疏烟完全信任的人,因此她便说出了实情。
听了叶疏烟的回答,唐烈云才知道,叶家和纪家旧怨的起因,都是因为叶臻在制举的时候,设了计策,让纪通判犯了贿赂的罪名。
纪通判失去了制举的资格,叶臻这才顺利被推荐,入京为官。
但唐烈云却并没有觉得这算是什么污点,反而觉得,叶臻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迂腐固执,这对于身在官场的人而言,反倒是好事,起码不会因为太耿直而无法适应这个环境。
叶臻是个有才学、报国心切之人,为官多年也是两袖清风、刚直不阿。
如今身为御史中丞,担任着辅佐皇帝、监察官员、弹劾渎职、腐败官吏的重责,为国除害,这确实是唐厉风看出了叶臻铁面无私、清廉不阿的本质。
可是,唯独纪通判这件事,叶臻做得并不光明正大。
这件事,唯有二夫人、叶疏烟和她的兄长叶若尘知道,就算纪通判一直怀疑,但也只是怀疑,并没有任何证据。
在纪楚翘和冷督头再入汴京来见叶疏烟、向叶疏烟道歉之后,叶疏烟本来以为她和纪楚翘之间的恩怨可以一笑泯之。
若不是唐烈云提醒,她几乎已经将此事忘了。
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死,叶疏烟心寒地道:“也许是我轻视了纪通判,竟险些忘记,纪姐姐提醒过我,纪通判在这宫里还有一颗棋子,用来对付叶家。”
“一颗棋子?”唐烈云摇了摇头:“纪通判对叶家仇恨至此,看来是不死不休的。只是他有什么本事,可以买通宫里的人?”
叶疏烟愣愣地,只想着刚才进入幻镜里之后,那个刺瞎她双眼的女子说的一句话:
“为什么?因为皇上所有的爱意都系于你一身,留给我的却只有一个空空的躯壳,只有毫无感情、毫无灵魂的交欢!……更是因为你叶家欠我和我爹娘的一切!”
想到这里,叶疏烟的心绞痛着。
——难道是她?
“也许不是买通宫里的人,而是送了人进宫。纪楚翘便是和我一起参选的,那么纪通判的另外一颗棋子,说不定也是秀女之一……”
唐烈云见叶疏烟忽然这么说,看她难以置信却又很难过的样子,显然是已经想到了谁可能是纪通判的那颗棋。
“庐州来的秀女,宫里唯有凌暖一个人。她之前陷害你,难道会是因为纪通判的授意?”
叶疏烟紧紧咬着嘴唇,不敢肯定自己的怀疑。
“烈云,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唐烈云再次听见她叫这一声“烈云”,虽知道这只是朋友之间亲切的称呼而已,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触动。
他望着她,沉声道:“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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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疏烟小声说出了那个名字,连唐烈云也有些意外。
他明白叶疏烟对那个女子的信任有多深,如果真是那个女子,她一定比割了自己的肉还难过。
“希望……不是她。”唐烈云轻声道。
叶疏烟却没有这样侥幸的心理,她想得是,如果她猜对了,那么以后要如何面对。
前一世,那个女子害了叶疏烟;
但这一世,叶疏烟要改变命运,也许就要连带着把身边人的命运也改变。
只要她能够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中,也许事情就不会再像前世一样,发展到生死相见的地步。
“每个人都总有些不为人道的苦衷。不过,既然她能忍耐到现在,对我可能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如果纪通判的棋子真的是她,我自有应对的方法。”
唐烈云见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唯有安慰道:
“若真是她,也不是坏事,至少知己知彼,能防患于未然,而且,你们也许不必走到决裂那一步。”
叶疏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那……就拜托你了。”
唐烈云的眸光深邃,痴痴看着她。
她的信任和亲切,让他心里甜蜜至极。
他想拉一拉她的手,感受一下更真实的触觉,却又怕惹怒了她,连这样的甜蜜都失去:
他略静了静心,终于说道:“好,两天之内,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会托林峥带消息给你。还有,让林峥去查一查太后的病历吧,也许你以后用得上。你也不要太担心羡鱼,那小子很机灵。”
叶疏烟听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提到这个。
太后又信不过林峥,不是万不得已,该是不会让林峥诊治的。
那么,林峥查太后的病历有什么用?
她回过头来,正准备问唐烈云,却见他已经跃出窗外,如云般飘渺清逸的身姿,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本来想提醒他一句,以后有事让林峥传话就可以了,不要冒险再来沛恩宫,却还没有来得及说。
这样私下见面毕竟是不合身份和礼数的,而且叶疏烟前世之死都是因为太后陷害她“私通侍卫”,这种秽乱宫闱的死罪,会牵连很多人,她更不能让他再来。
所以她叹他总是走得那么快,让人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走得快,只是因为,慢了,他会不舍得走。
好在他对宫中的禁卫巡逻和换岗时间似乎很了解,每次来去都悄无声息,从没有惊动任何人,这倒是让叶疏烟安心了一些。
南柯刚才很有眼色的去卧在猫窝里装睡,见唐烈云已经离开,才坐了起来,担忧地看着叶疏烟。
叶疏烟走过去蹲在猫窝边摸了摸南柯:“你不用担心,我会让林峥告诉他,以后不可再来了。”
南柯摇了摇头,无奈地低下头去。
叶疏烟和衣睡了一会儿,天便亮了,今晨不参加六尚局的点卯,所以祝怜月和楚慕妍就不让人叫醒她。
过了吃早膳的时辰,段嬷嬷又来做孩子以后用的小被褥、小斗篷,这才将叶疏烟叫醒。
看着叶疏烟食不知味,段嬷嬷问道:“还在为了花才人难受啊?”
叶疏烟叹口气,说道:“当初一起参加殿选的,个个都是年轻貌美,都以为自己将来会得宠,结果君恩无情,能得宠的才有几个?好不容易得到了临幸,能怀上龙嗣的又有几个?就算是得孕,能平安生下,竟然也免不了这样的结局……”
段嬷嬷神色一冷,说道:“娘娘若是在感叹人生无常,那可就错了。”
叶疏烟见段嬷嬷这么说,问道:“嬷嬷的意思是,这并非人生无常,而是人为之祸吗?”
段嬷嬷点了点头:“娘娘能明白,以后就不能再仅仅只是小心防范了。要说娘娘没有害人之心,甚至以德报怨,这是好的。可对有的人,以德报怨根本就没有用。太后的这种毒辣手段,用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只会越加丧心病狂。”
经过了幻镜中回到前世,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善良、毫无心机的前世被害死,叶疏烟并不打算再以静制动。
她为了唐厉风和苏怡睿,劝说皇后和她共同劝谏唐厉风解除太后禁足,却让太后再一次害人,这是她的过失,应该由她来结束自己的错误。
否则,对不起尸骨未寒的花才人,更对不起那个失去了娘亲、却被仇人抱走的二皇子。
越想越是内疚,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软榻边抚摸着那些柔软的缎子:
“是我太心软,若不答应苏怡睿,没有替太后求情,花才人此刻正享受着自己的娇儿出生的幸福中……”
同为女子,叶疏烟也身怀有孕,对于花才人的死,就更加难以释怀。
“娘娘不可这样自责,这本就是你无法阻止的事。就算你不求情,太后一样会有其他机会解除禁足的。以前淑妃被打入冷宫,皇上也曾怄了太后很久,但是最后不是照样和好如初吗?”
提到淑妃,叶疏烟终于不需要再为了怕揭开唐厉风的伤疤而不去探寻究竟:
“嬷嬷,淑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和皇上、太后之间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段嬷嬷知道如今不能不告诉叶疏烟了,便道:“娘娘可听过西蜀国的一位贵妃,封号‘绿漪夫人’?”
叶疏烟闻言,讶然愣住,猛然想起当初唐厉风也同样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她当时还念除了绿漪夫人的一首诗,记得唐厉风很是为这个绿漪夫人而感慨。
而今,段嬷嬷忽然提及此女,叶疏烟一想起唐厉风当时的神情,莫名打了个冷战,从头皮到手都是一麻。
段嬷嬷对叶疏烟的惊愕并不意外,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低头叙说着那段往事,语调平淡得就像是讲一个无聊至极的故事。
“国破家亡,多数人是流离失所,但绿漪夫人却最终成为了灭国之人、杀夫之人的妃嫔。可身置乱世中,她不认命又能怎样。只是这样亡国之妃是太后和朝臣们大忌,皇上却一往情深,为此忤逆母后、贬谪朝臣,大汉国初立半年,便现妖妃祸国之象。后来,太后和皇后联手,搜集绿漪夫人平时排遣心绪而随口吟哦的诗词,经朝中多名学士解析评议,发现绿漪夫人怀念亡夫、怨恨皇上,甚至暗怀复国报仇之心……”
______________
第二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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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些事,叶疏烟仿佛看到了一个才情卓绝、姿容倾城的女子,如何在那场战火之中痛苦挣扎、屈辱求存。
若是不是怀念着亡夫,不是想看看灭人国家、掳人妻子的唐厉风到底有什么下场,她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皇后提醒过叶疏烟,说淑妃这次故意烧毁了承春殿复宠,就是因为有人冒充沛恩宫的人去刺杀她。
所以,叶疏烟觉得,促成淑妃这样决绝的最直接原因,还是因为这次刺杀。
也许淑妃这次复宠,不单单是要报复联手对付她的太后和皇后之外,还有叶疏烟。
她想起了淑妃身旁的李沉雪,还有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这几个人的关系,是她从进入六尚局之后就一直好奇的,此刻才问道:
“嬷嬷,那个李沉雪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当初所有人离开了承春殿后,唯独是她留了下来。”
段嬷嬷听见这个名字,又是恼怒,又是可怜,手微微一抖,针角便偏了许多。
她懊恼不已,将缝制的布料放下,长叹一声,道:
“沉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身只能说,她是个好人。她踏踏实实学艺,老身所教的一切,她都青出于蓝。她沉默寡言,但只是外冷内热。为人不懂得转圜,不懂得蒙骗自己,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们四个姐妹,各有各的性格,本来亲得像一个人,可是……老身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们四个都是皇后的娘家借采办宫女的机会,安排进宫的内应。若是早知道,何必在她们身上浪费那么多心血?”
那年黄河水患,沿途的城镇都被淹没,难民四处乞讨过活。
其中,有四个女孩被人以不错的价钱买走,从此踏入宫门,成为了六尚局的学婢。
而她们自从进宫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效忠于皇后,因为是姚氏买下了她们,并给予她们的家人足够花三年的银两,也给了她们四个从此衣食无忧的新家。
所以她们忠心耿耿,等待着为皇后效命报恩的机会。
后来,皇后将她们安排进了皇帝的新宠--淑妃的承春宫,凭着四人在六尚局所学的本领和自身的聪明伶俐,她们很快就成为淑妃身边最信任的高等宫女。
四人接到的任务,便是监视淑妃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置淑妃于死地。
不过,四人的身份一直都被皇后隐藏的很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是皇后的人,包括太后,和把她们当成异姓姐妹的淑妃惜云裳。
惜云裳为她们改了名字,名字里融入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代表她们之间的感情。
时间慢慢过去,太后终于忍受不了皇帝因为一个这样不贞不节的亡国妖妃而忤逆母亲,皇后便便借机献出了四人在惜云裳身边搜集到的诗词和言行等秘密。
这才令唐厉风看到了惜云裳内心对他的痛恨和叛逆之心,一怒之下将其禁锢在承春殿,并将殿外那片为她而种的梅园,封为后宫禁地。
承春殿的宫人全都要被安排到其他地方,但为了不让太后和唐厉风怀疑这四人是皇后的心腹,皇后拟定的第一批迁出的名单里,并没有她们。
皇后故意留下了她们四个和三个宫女、一个太监,拖了一两个月之后,才让这些人慢慢迁出。
一两个月很快就过了,这段时间,李沉雪才发现,淑妃有了唐厉风的孩子,只是一直瞒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一开始,惜云裳还可以不让人经手洗她贴身的衣物,伪造月信正常的假象,不断的折腾自己,想让胎儿静悄悄流产。
但可惜无论她是跑是跳,是捶打肚子或是吃性寒的食物,孩子依然都还在她的腹中,慢慢的长大。
这时候差不多已经五个多月,她天天勒着,肚子还是已明显得隐藏不住。
李沉雪发现了这件事之后,不知道该不该找机会帮她告诉唐厉风,毕竟在冷宫里,这孩子不可能健康生长、顺利出生。
就是这一点点的犹豫,让她办了这辈子最后一件后悔事。
她找江燕来她们商量,于是大家决定,尽快将此事告诉皇后,而不是告诉唐厉风。
又过了半个月,江燕来、安雨蔷、林枫晚、李沉雪四个人因为技艺超群,得到了分入各司、担任女官的机会。
李沉雪此生再也忘不了,惜云裳为她们送别的那天,承春殿外的红梅开得多么鲜艳。
那一天,惜云裳说要为四人送行,走到了秋千架下,便邀她们在梅林中荡最后一次秋千。
轮到惜云裳的时候,四人在她身后推送着。
等到荡到最高点,惜云裳忽然松开了秋千,猛然向前扑出,落下时,腹部撞在了乱石堆上。
鲜血从她的裙底汩汩流下,将红梅树下的乱石染成了和梅花一般的鲜艳夺目、直刺人心的红色……
当李沉雪奔上前去,扶起了惜云裳,惜云裳很是虚弱,却是笑了一笑,对她们四个说道:
“多谢你们的成全。”
一个本来心如死灰的人,能在异国他乡认识四个这样的姐妹,本来就是惜云裳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
更想不到的是,就是因为对她们四个渐渐失去了防范,才会让她们发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听见了那些面对亡夫的牌位和画像才即兴而作的诗词、说的话。
到头来,被禁锢冷宫,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到此刻,她们都因为这一场出卖而获利,而惜云裳也想带着腹中唐厉风的孩子死去,一了百了。
“所以,李沉雪没有走,她不顾其他姐妹的反对,不惜和江燕来她们翻脸,也要留下照顾小产的惜云裳,从此在冷宫服侍惜云裳,想要偿还自己的亏欠……是吗,嬷嬷。”
叶疏烟此刻鼻子很酸,眼底很热,声音也有些不似平常。
然而她再怎么觉得惜云裳和李沉雪是可怜无辜之人,也不会轻易施舍自己的悲悯心软。
尽管她不愿和这样的人为敌,但形势所迫,惜云裳沉寂了两年,一朝冲破禁锢,绝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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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知道,这种疾病传染起来很快,从染病到死亡,顶多也就能撑两三天。
七天的时间,派御医去根本也无济于事。
“那……朝臣们难道没有拿出对策来吗?”
唐厉风沉重地点了点头:“朝臣们的建议都是封锁疫区,由病患自生自灭,至少可以不再传染到其他地区。”
残忍,但也是朝廷在非常时刻来不及医治病患的时候最经常采用的办法。
叶疏烟咬了咬牙,却也没有任何更有效直接的对策。
她只有起身轻轻投入唐厉风怀里,轻声道:“皇上没有批复这封奏折,是不是也不想这么做?”
唐厉风的脸紧紧贴着她的鬓发:“若有其他选择,谁愿意行‘壮士断腕’之事?”
叶疏烟想到那些被疫病折磨的百姓,想到自己家乡那些面对疫病毫无抵抗之力的家人亲友,和自己一起入京但落选返回庐州的那几个姐妹们,她忍不住抓紧了唐厉风的衣衫。
唐厉风安慰着她,将剩下的一封奏折放在了矮几上:
“另一封,你不必看了,朕告诉你。那是以郑丞相等重臣为首、建议朕立储的奏折。”
叶疏烟难过,并不代表她赞成封锁疫区、让病患和疫区未曾染病的百姓等死。
没有见过林峥,她怎么也不会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她当初被太后烫伤双手,后来楚慕妍被打得皮开肉绽,都是林峥用家传的秘药令她们复原。
上一次太后昏死,御医们束手无策,也是林峥救醒了太后。
她只知道此刻要尽快召见林峥。
所以,听到郑丞相等重臣建议唐厉风立储的消息,她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况且,皇后昨夜离开花才人宫里的时候,提醒叶疏烟,大皇子要做太子,所以这些朝臣们应该和姚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进言也就理所当然,叶疏烟已经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唐厉风没等叶疏烟继续问他什么,便道:“朕打算将这封奏折打回去。”
叶疏烟望着他:“大皇子天真可爱,可是为何皇上对大皇子一直都不怎么亲近?”
这个问题,只要是宫里的人都会猜到一二,觉得是因为皇后不得宠,而早些年唐厉风在外征战,所以父子之情较为疏离。
可是叶疏烟却觉得不单单是如此。
唐厉风和她一同坐在软榻上,沉声道:
“之前郑丞相的一位门生在朝堂谏言,说朕该收回凤印,交给皇后,以正东宫之权,好让后宫井然有序。朕没有答应,后来郑丞相听了民间关于你的传言和童谣,再次进言,建议封你为贵妃,和皇后一同统率后宫,顺应民心。如今也是郑相提议立大皇子为太子,疏烟,你那样聪明,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说着话,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凌厉的寒风,擦过了叶疏烟的脖子。
叶疏烟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唐厉风的担忧。
可是,她明白了,又能不能直接说出来?
她不禁有些犹豫,唐厉风的性格实在不是她所能完全掌握的。
此一时,他对她的爱意浓厚,便觉得她是知己;
彼一时,他对她的信任动摇,就担心她是威胁……
想了片刻,她还是觉得应该坦诚一些,毕竟唐厉风已经认为她是能够明白的。
而且她也是后宫妃嫔,迟早也会遇到这种时候,不如早些表态。
她点了点头,起身斟了一杯茶给唐厉风,柔声道:“臣妾愚拙,斗胆猜测一二,若说错了,皇上莫要笑臣妾浅薄。”
唐厉风见她如此谦恭,点了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叶疏烟道:“郑相先为皇后娘娘争取凤印,后为大皇子争取太子之位,尽管这都是一个丞相该做的事,但接二连三,皇上便担心,他归附了皇后和大皇子。又或者,他位高权重,并不是想归附皇后,而是想成就大汉国下一位明君。但只要他选对了,新帝登基,他依然可以继续揽权,甚至连带着家族、门生都比这一朝更为荣耀。”
唐厉风明知道叶疏烟是会明白的,但没想到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看得这样长远。
叶疏烟很清楚唐厉风对外戚有多防范,这些年,姚家的人都没有超过二品的官员,这就是他早就有心防范外戚坐大,但是想不到,依然没能阻止姚氏暗暗滋生的野心。
“不是朕不愿亲近大皇子,而是朕不能。若是朕对大皇子太过钟爱,他必定会成为姚氏全力辅佐的傀儡,朝臣们也会揣测圣意,觉得朕一定会立他为太子,纷纷攀附姚氏。”
为了江山,不能享有亲情,这就是历朝历代的皇帝,是皇族的真实写照。
叶疏烟想起了唐烈云,忽然明白他为何说,要以无才之理由举荐皇后的哥哥姚文忠为军器所正指挥使。
那是因为,姚文忠想得到这个职位无非是为了由此拉拢更多攀附姚家的势力,为了大皇子将来被封太子、最终承继帝位积蓄力量。
唐烈云深知唐厉风的担忧,而他举荐姚文忠任此职,却不会让他得到全部的实权,只是为了给他一个虚张声势的空壳子,令他得意忘形。
最后,姚文忠滥用职权、结党营私的证据确凿时,将被唐厉风指派信得过的朝官弹劾,大理寺必定参与调查,到时候,姚家在朝中的一大部分隐形势力都会被顺藤摸瓜的找出来,一举清理。
这一招,用“欲擒故纵”来形容,阴险不够;用“欲取之、先予之”来比喻,腹黑不够。
这就是庙堂高处的掌权者们的一盘棋,它的名字,叫政‘治。
而如今叶疏烟所看到的不过是九牛之一毛。
唐烈云,他毕竟还是姓唐的,他太了解唐厉风的行事作风。
这一招,着实给唐厉风将来铲除姚氏奠定了一个不错的基础。
这两兄弟能夺得天下,当真不是时势造就英雄这么简单。
叶疏烟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还好叶家势单力孤,叶臻也不是个结交朋党的人,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唐厉风暗暗瞄准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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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念电转,虽然心里也有些惊怕于唐厉风的心计,但他现在怀疑和忌惮的毕竟是皇后一族,这可能是一个好机会。
她忧心忡忡地起身,站在唐厉风面前,楚楚可怜地跪在他面前:“皇上,臣妾有罪,求皇上责罚。”
唐厉风见她忽然这样,也是惊讶,急忙去扶,她却固执不起。
无奈,他问道:“是什么事,起来说便是,你有着身孕,怎么说跪就跪?”
叶疏烟低头道:“臣妾愚昧,没想到朝堂之上会是这般形势,更不知大皇子若然成为太子会引发什么事端。因此,臣妾……”
说到这里,她怯怯地抬头看着唐厉风,几乎不敢将自己的“罪过”告诉他。
唐厉风见她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说不定真是犯了什么大的过错,他的眸光略一沉,看着她,道:
“叶大夫和你都不可能攀附皇后,朕相信这一点。疏烟,你且起来说罢,有什么事,朕自会处理。”
叶疏烟摇了摇头,依然不敢起身:“是臣妾……昨夜答应了皇后,绝不会成为大皇子立储之事的绊脚石……”
说到这里,唐厉风脸色一冷:“你答应了?你难道忘了朕说过……”
叶疏烟抬起头来,莹莹泪珠在眼眶中颤动,却是强忍住不敢哭:
“臣妾记得皇上对我们的孩子寄望甚厚,所以对立储之事,臣妾不敢置喙,怕有违圣意。可皇后她手握羡鱼的性命相要挟,若是臣妾不答应,她不但要害羡鱼性命,甚至不会放过臣妾的家人……臣妾惊怕,一时糊涂便答应了,此刻才明白,这等同结党!臣妾甘愿受任何责罚,求皇上救救羡鱼……”
唐厉风只知姚氏一族有辅佐大皇子为太子的野心,没想到皇后假惺惺让羡鱼入宫做大皇子伴读竟然是为了威胁叶疏烟。
这样胆大妄为,明目张胆的干扰立储大事,等同威胁到了国之根本。
唐厉风心下大怒,却起身将叶疏烟扶起来:
“朕去看过瑗儿和羡鱼读书习武,羡鱼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论灵性和上进心,都比瑗儿强得多。”
之前唐烈云夸赞羡鱼,叶疏烟很是欣慰。现在连唐厉风也这么说,看来他是一定会帮羡鱼离开大皇子、离开皇宫,叶疏烟更是放下心来。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的容颜,知道近来因为淑妃复宠,他冷落了她不少,心中始终还是有些不忍。
若非他给她的宠爱减少了,怕是皇后也不敢这样张狂,威胁于她。
“大汉国基业传承,朕意在立贤不立长。所以,朕便更盼着你腹中这孩子出世,他一定能继承你的聪颖仁厚、朕的英武勇敢,朕必定好生教导他,令他成为明君之材。或许是朕的意图太明显,所以皇后才会急了,用羡鱼来要挟你。你放心,朕会找个理由让羡鱼出宫的。”
叶疏烟惊喜万分,又要跪谢皇恩,唐厉风却强将她抱在怀里,不准她再跪。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这么久不曾亲近她的身体,他每次见她,都压制着自己渴慕,但此刻将她紧拥,感受到她傲人挺立的曲线,他不由得血脉贲张。
虽然忍耐的感觉很是难受,但他的手探入她衣领、轻解罗裳后,却还是在适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将手置于她小腹上,已经明显感觉到那里比以前微微隆起了些,心里甜蜜至极。
无论皇后怀着大皇子的时候,还是淑妃、花才人有孕,他都没有机会以这种方式亲近自己的孩子。
叶疏烟见唐厉风对于才一个月的胎儿已经如此喜爱,露出孩子般简单幸福的笑容,她的心也柔软得像是充满了蜜汁的花心。
她环着唐厉风的脖子,羞涩地在他耳边说道:
“听段嬷嬷说,怀胎到了四个月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胎动。孩子会在娘亲的肚子里翻身,还会拳打脚踢呢。每天早上和晚上跟他说话,他便听得懂;夜里和他道晚安,他便会乖乖睡觉……”
提及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尽是洋溢着母性的光辉,让唐厉风不知不觉心都醉了。
只是,这时他却想起了淑妃。
若是朕在云裳有孕的时候也能这样陪着她,或许她就不会狠心将孩子摔掉……
是朕伤害了她,也唯有多陪陪她,却不得不冷落你了,疏烟。
唐厉风不再怪罪叶疏烟答应皇后不争储的事,也决定找个理由送羡鱼出宫,这无疑是郑丞相提议立储给叶疏烟带来的好处。
叶疏烟心知他为了政事烦心,又还有那么多的奏折没有批阅,便只在崇政殿逗留了不多时,便告退离去。
柳广恩出来相送,直送到玉阶下。
叶疏烟看了一眼柳广恩,道:“柳公公,承春殿刺杀走水一事,到如今淑妃还以为是本宫所为,不知公公可查出什么来了吗?”
柳广恩靠近了叶疏烟的轿辇,低声说道:
“启禀娘娘,奴才已经查明刺客身份。况且皇上从一开始就不信那腰牌和沛恩宫有什么关系,如今有了证据,只会更加信任娘娘,娘娘不必为此忧心。”
“会是谁呢?”叶疏烟看着柳广恩,淡淡地道:“让本宫猜一猜吧,昭阳宫,蓝溪?”
柳广恩笑了笑:“娘娘机敏,奴才佩服。至于淑妃,奴才倒是以为,让她误会,比澄清好。”
叶疏烟却有些疑惑:“她如今复宠,若是因此和我成为敌人,于我会有好处吗?若是我们之间不和睦,皇上岂不烦心?”
柳广恩点了点头:“只要娘娘按兵不动,那个令皇上烦心的人不是娘娘,这不就是对娘娘有利之处吗?”
经此一言提醒,叶疏烟也会心一笑。
刺客刺杀淑妃、承春殿走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唐厉风已经完全清楚。
所以他不会不知道,淑妃此次复宠是为了报复。
就算唐厉风再对她有愧,都不会听之任之。
何况,叶疏烟现在怀着唐厉风的孩子,这个孩子在唐厉风心里,有极大的可能是储君人选,他肯定不会让淑妃对叶疏烟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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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柳广恩,叶疏烟心里踏实下来。
最起码,她对卓胜男的疑惑算是解除了,而且也知道这次害她的是谁。
卓胜男进宫之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引起轩然大波,然而这次她却让蓝溪扮成刺客刺杀淑妃,想以此引起淑妃和叶疏烟之间的仇恨,继续坐山观虎斗。
若不是柳广恩查明了这件事,叶疏烟还会觉得卓胜男真的变聪明了,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感化唐厉风。
但如今看来,她一直都在暗中筹划着,唯恐天下不乱。
或许叶疏烟从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大汉国的人,是唐厉风的亲人,所以对北冀、对卓胜男,便同仇敌忾。
她和淑妃固然不可能做朋友,但若是没有必要先对付淑妃,她就宁可像柳广恩说的,按兵不动,也不想让卓胜男幸灾乐祸。
正想着,轿辇忽然放慢了速度。
叶疏烟抬头一看,御道前方来的是淑妃的轿辇。
贵妃为四妃之首,就算是淑妃得宠,见了叶疏烟也必须得让道,甚至要下轿辇行礼。
可是那淑妃,看见叶疏烟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冷冷地微扬起下巴,也没有吩咐随从停下,和叶疏烟的轿辇擦身而过。
楚慕妍见了着恼,冷哼了一声,道:
“不长眼的奴才,宫里礼数都不懂,还能为娘娘抬轿辇,合该发配去掖庭好好学学规矩。”
这件事本就是淑妃不对,即便楚慕妍这样说有含沙射影之意,但她也不能以此为由,向唐厉风告状。
这崇政殿前的众侍卫,包括站在丹墀上的柳广恩都看到淑妃没有向叶疏烟停轿行礼,所以叶疏烟更加不担心她会自讨没趣,因此也没有责备楚慕妍出言无状。
她回头看了淑妃一眼,只见淑妃也看着她,目光中尽是恨意。
叶疏烟淡淡一笑,对淑妃温和地点了点头,回头却轻声对楚慕妍说道:
“以后不要逞这种口舌之快,她已经够可怜。除了仇恨,她心里还有什么呢?”
一旁的祝怜月听了,微微动容:“是啊,一个人要是只为了仇恨而活,该是多孤独、多累……”
叶疏烟侧目看了一眼祝怜月,顿了顿,问道:“怜月,你这样说,难道体会过为了仇恨而活的滋味?”
祝怜月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没有,想象也许该是那样。”
叶疏烟也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再说。
倒是楚慕妍说道:“怜月,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那有时候不是也会觉得孤独吗?”
祝怜月的笑意更淡,叶疏烟和楚慕妍也都没有再说。
回宫后,才见林峥已经来请脉,此刻在书房里等候。
叶疏烟心里悬着瘟疫的事,正要单独去见他,走了一步,却回头对楚慕妍和祝怜月道:“慕妍,你去给林医正泡杯茶来,怜月,你先随我进书房。”
祝怜月扶着叶疏烟的手走进了书房,叶疏烟见了林峥,开口便是问:“林医正,你可有什么治疗瘟疫的奇方?”
林峥从袖袋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奉给叶疏烟:
“下官正是为此而来。今晨有人在议论,庐州因水患而发生瘟疫,下官想起娘娘便是庐州府人氏,虽说瘟疫还没有传到庐州府,但良药有备无患。”
听了这话,祝怜月微微吃惊,目光虽然看着地面,但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叶疏烟扫了一眼祝怜月的反应,便对林峥道:“方才我听说皇上说起这件事,就急着回来召见你问一问,想不到你竟真有解决瘟疫的方子。”
只是她并不懂中医,所以也看不出这方子的特别之处,便将药方交给祝怜月收好。
林峥便解释道:“这也是家父毕生行医所积累的经验,并非是下官的能耐,只要派得上用场,也算是功德。只是听说疫情重的地方已经死人无数,恐怕会封锁起来。眼下就算有良方,怕是也难送达疫区啊。”
祝怜月收起了药方,听到林峥这么说,忙道:“只要皇上看到这药方,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庐州,也不过是一天一夜的事……”
叶疏烟点了点头:“话是不错,但是我觉得还有更快的方法,那便是飞鸽传书。”
祝怜月眸光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紧抿双唇,没有说话。
叶疏烟的余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对林峥说道:“林医正放心,你林家的悬壶济世之心,我必不会浪费,一定将它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这时候,楚慕妍将茶端了上来,林峥接过,谢了楚慕妍,看着祝怜月和楚慕妍,便无语地低头喝茶,半晌也不提把平安脉的事。
叶疏烟见他如此,料定他是有秘密的话要说,便找了个理由让祝怜月与楚慕妍退了出去。
叶疏烟走到了林峥旁边的客位坐下,林峥这才拿出了脉枕,为她诊脉。
“娘娘,雍王那边,有结果了。”
“这么快?”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唐烈云就已经查明了她嘱托的事,叶疏烟着实惊讶:“她……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峥沉声道:“纪通判的私生女。当年纪通判已经成亲,却在外惹上了风流债,只是正妻有孕,又惧怕岳父,因此不敢公开外室的身份。而这外室是庐州一大户人家的庶出小姐,经此一事便珠胎暗结,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恰逢那户人家迁至汴京,这位小姐也不得不离开庐州。”
叶疏烟一边听,一边思忖着这小姐的心思:
“可是这小姐不敢对家人说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更不敢说自己有孕,直到来了汴京,身孕隐藏不住,家里人怕丑事宣扬出去,有损家风,便将她后来生下的女儿过继在舅父的名下,跟了母亲的姓氏。是么?”
林峥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这位小姐终生未再嫁人,多次联系纪通判,求他给一个名分,可是纪通判在意仕途,都没有给出答复。她郁郁寡欢,直到数年前得了一场大病,才修书一封给纪通判,求他能让她的骨灰迁入纪家祖坟,不至于以未嫁之身葬身在乱葬岗,成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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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惜云裳正指着池边一丛迎春花,要宫女们为她采摘,看起来倒是颇有游园的兴致。
李沉雪远远看见了皇后一行人走来,便轻声提醒惜云裳:“娘娘,皇后来了。”
惜云裳微微扬起脸,果然见皇后正走到了池边的石子路上。
她站起身来,由李沉雪扶着,向皇后走去。
皇后见惜云裳朝她走过来,也不好装作看不见,便站住了脚步。
惜云裳朝皇后轻盈一拜,尽管难掩平素那种冷漠和傲气,但言语却甚是恭敬。
这倒让皇后分外不自在,总觉得惜云裳有什么坏心思。
并非皇后多疑,其实是她自己心虚而已。
当年她派了李沉雪等人在惜云裳身旁,惜云裳才会被打入冷宫。
而最后李沉雪临阵倒戈,变成了向着惜云裳的人,惜云裳自然知道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按理说一定会对皇后十分痛恨,才不会真心请安。
惜云裳请安之后,见那皇后不知道是该带着亲切和睦的面具叫她平身、还是该冷冷回应,她反倒先笑了:
“皇后娘娘莫不是自觉得愧对臣妾,所以不敢受臣妾的大礼么?”
皇后脸一沉,睨了惜云裳一眼:
“也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淑妃真的把皇宫当成了你的地盘,庆寿园这么大,我们也能这样巧遇。不过淑妃你平日里傲慢得连皇贵妃和贵妃都不放在眼里,向本宫行礼自然也不过是虚情假意,本宫何必当真?”
说罢,就要拂袖离开。
惜云裳轻声一笑:“皇贵妃、贵妃、甚至是四夫人,都不过是皇上的妾室而已,孰高孰低,还要看皇上宠爱谁,而不是看位份。不过,我们比不得你皇后娘娘是正妻,只要你一天还是皇后,臣妾都是要向你行礼的。”
一天还是皇后?
听见这话,皇后的脸都涨红得像涂满了胭脂,若是和关公一样有一副美髯,只怕连胡须都吹了起来。
她本来就被唐厉风驳回立储的奏折之事气得要炸了,是秦公公劝她来庆寿园散散步、消消气,哪想得到来了竟遇见这个惜云裳。
皇后知道,此女一定是听说了今晨朝堂上的事,所以故意嘲讽揶揄于她。
“淑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如今的确是得宠,难道位列四妃还不知足,更妄想取本宫而代之不成?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淑妃听了,满不在乎地一笑,看了一眼李沉雪,似乎真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沉雪,本宫是什么身份?”
李沉雪垂首道:“启禀娘娘,您是大汉国天子最宠爱的淑妃娘娘,是彤史上记名最多的妃嫔,而自您进宫之后,皇后的名字,在彤史上一笔都没有记过。”
皇后的手隐藏在衣袖里剧烈的发抖,咬牙看着淑妃,若不是碍于皇后的身份,她真是要破口痛骂。
这时,秦公公却冷冷一笑:
“一个亡国之妃,先后服侍二帝,简直是不贞不节,不知廉耻。蜀国国主待你不薄,你竟不肯以身殉主,贪生怕死地做着宸佑宫里的一只金丝雀儿,任凭皇上玩弄罢了,凭什么也敢在正宫皇后面前叽叽喳喳、沾沾自喜!”
这话十分的粗鲁,但是却很解气,皇后立刻笑了起来,赞道:“秦公公说的好,该赏。”
秦公公哄好了皇后,也知道见好就收,便扶住了皇后:
“皇后娘娘无需再和这样的人多费口舌,您继续游园罢,莫让这野鸡野鸟儿破坏了兴致。”
皇后轻蔑地瞪了惜云裳一眼,便转身离去。
惜云裳却微微一笑,看着皇后的背影,说道:
“臣妾自是比不上皇后娘娘贞洁,可是皇上喜欢;臣妾也比不得皇后娘娘诞育了子嗣,但好在宠幸不尽,很快就有得孕的那一天,可皇后娘娘想要再生一个怕是难了吧。”
皇后听见这句,忽然站住了脚步,胸口起伏不定,牙齿磨得“咯咯”响。
惜云裳没等皇后说话,又轻笑道:
“好吧,就算臣妾再怎么不如皇后,好在这宫里比皇后娘娘厉害的角色,还大有人在。只看昨日皇上在崇政殿决意驳回大皇子立储的奏折,臣妾已经看到了废后的那一天。”
皇后猛然回头,怨毒地看着惜云裳:“本宫就知道你是为了嘲笑本宫而来,却不知道你昨天也在崇政殿!”
惜云裳极其妩媚地掩口一笑,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如同灿烂春花一般让人觉得炫目。
“臣妾以为皇后手眼通天,想不到崇政殿的情况,你也不全然知晓啊?看来你也不知道,在臣妾去之前,叶疏烟就在崇政殿待了至少半个时辰了?听说皇上常常会让她念奏折,皇后娘娘以为,昨天她有没有看到大皇子立储的奏折呢?”
她说完了这番话,便扬起脸来,分外愉快地笑了起来,接过宫女奉上来的迎春花,叫李沉雪摆驾回宫。
皇后呆呆站在那里,不断地想着昨天唐厉风批阅奏折的时候,叶疏烟就在旁边,是否看到了那封奏折,又会说什么话。
元沣说过,唐厉风心目中的太子人选是叶疏烟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可是皇后已经事先拿羡鱼来威胁叶疏烟,逼她不要阻挠大皇子立储之事,难道叶疏烟会置羡鱼的小命不顾?
秦公公目光中闪过恨意:“这叶疏烟既然不再顺服,便不可不除。”
皇后紧握双拳:“就照你说的办。”
这时,跟随惜云裳离去的李沉雪回头看了皇后一眼,对惜云裳说道:
“皇后已然以为,大皇子立储之事遭皇上驳回是因为叶疏烟从中作梗,接下来她们二人定会斗起来的。但万一最后赢了的是皇后,娘娘的仇不是依然报不了吗……”
惜云裳抬手阻止了她的话:“你可别小看了那个叶疏烟……皇上几次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将我当做是她;能在崇政殿和皇上谈论政事的,这宫里也唯有她一人……看来,我若想要‘后宫无妃’,她可能是最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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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后和惜云裳离去时,不远处的假山高处亭中,卓胜男轻轻用指尖理着鬓角的一缕青丝,冷然一笑:
“这个庆寿园里好热闹,看淑妃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倒像是和我们有那么一点相似呢。”
蓝溪本凭栏远望,看似欣赏园景,实则远远看着崇政殿和它后方沛恩宫的方向。
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她便站起身,对卓胜男道:
“如果淑妃真的有祸乱后宫的心,也就是说她对这大汉国后宫之中的人十分仇视。那蓝溪就有必要代公主去宸佑宫走一趟,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卓胜男是北冀国公主,此来和亲,本意是想嫁给唐烈云的,只是后来她不甘心屈居于叶疏烟之下,这才赌气顺着唐烈云的提议,答应了和唐厉风联姻。
当时她来的时候,卓皓天就很担心她的安危,曾经骂她愚蠢。
卓胜男十分倔强,根本不服卓皓天的断言,所以现在她要是能掌控大汉国的后宫,甚至将来怀上大汉国唐氏的血脉,就有可能除掉唐厉风,让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
到了那时候,卓皓天也要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
在达到这个目的的过程中,蓝溪无疑是卓胜男最得力的助手、军师。
可是对于那个淑妃,卓胜男却觉得她未必和自己能站在同一阵线上。
卓胜男道:“可唐厉风对淑妃情深意重,就算她想要报复害过她的太后和皇后,总该不会对唐厉风有任何不利。否则,她的荣华富贵岂不是也保不住了?如果让她知道咱们的目的,难道她就不会向唐厉风出卖我们吗?”
蓝溪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宫中妃嫔之间的联合都是暂时的,只要我们短期的目标一致,就足够说服她和我们联手。况且,我看这个淑妃不像是为了荣华富贵复宠的。说不定,她对唐厉风和大汉国的仇恨,比我们更甚呢。”
卓胜男笑了笑:“好,今晚你便准备一份礼物,秘密去拜会一下这位绿漪夫人吧。”
……
这夜华灯初上,唐厉风便来到沛恩宫,和叶疏烟同用晚膳后,又陪她散了一会儿步。
难得今天唐厉风会想起履行承诺来陪叶疏烟散步,想来二人也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楚慕妍和祝怜月就远远侍立在花园的路口处,并不靠近他们。
看着唐厉风心情似乎不错,楚慕妍也觉得很开心:
“这次大皇子没能被立为太子,看来倒是一件各宫同庆的好事,连皇上自己都分外轻松的样子。”
祝怜月点了点头:“是啊,大皇子得势,就是姚氏外戚得势,对皇上能有什么好处?至于各宫,那肯定更不用说。眼下太后霸着二皇子,巴不得姚皇后倒台,那样才能扶持二皇子。而其他妃嫔都还没有一个生出皇子来的,即便是地位尊崇如皇贵妃,或是圣眷正隆的淑妃,没皇子也是白搭。不过大皇子立储无望,她们也就又有了希望。以后妃嫔之间的争宠会更加惨烈吧。”
楚慕妍见祝怜月将宫里的形势看得倒是很清楚,叹口气道:
“怜月,你果真像疏烟说的一样,心思缜密。不过,我觉得很好奇,这宫里论容貌、论沉稳心智,比你强的也没有几个,为什么你就从来没想过承宠为妃呢?不说疏烟的关系,计算当初咱们都在六尚局,你好像也没有这种想法。”
连楚慕妍刚刚落选的时候都还不甘心,想要寻找机会见到唐厉风,别说这心思重的祝怜月了。
祝怜月低下头去,想到自己进宫的任务就是毁掉叶疏烟、自己承宠后扶持纪家,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些动摇了这样的立场?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在挽香苑发热时,叶疏烟彻夜照顾她;
刚刚到教习馆时,她和叶疏烟都在御厨房帮忙,到了用膳的时候,叶疏烟自己不去吃饭、想替换看守高汤炉的她、让她去吃饭。
那一晚,叶疏烟在深夜牵着她的手、引她回到教习馆。因为迟了,贞姑姑发了怒,叶疏烟更是自己承担下责任,说是自己带错了路。
叶疏烟对她好,即便是对处处搞针对的楚慕妍也一样以德报怨,以姐妹的情分相待。
在浣彩苑、在尚功局,叶疏烟始终处处维护祝怜月和楚慕妍,为她们争取更高的级别、更适合的职位……
就算叶疏烟明知道祝怜月喜欢唐烈云,却依然答应了她可以自己选择夫婿,为她指婚……
何况这一路上危机重重,她们三人几乎一直都必须拧成一股绳,才能在深宫争斗中共存。
不是祝怜月忘了纪通判的嘱咐,而是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这样的叶疏烟下手。
从小到大,祝怜月在舅父家中虽然名义上是嫡出小姐,但她私生女的身份,却让所有的兄弟姐妹看不起。
就是她母亲在世的时候,看到她也常常会觉得,生下这个女儿是她一生最错的事。
是叶疏烟和楚慕妍的出现,才令祝怜月感觉到一些亲情;只有和她们在一起,无论是竹沁园、夕醉苑还是沛恩宫,到处都像是家。
楚慕妍问的问题,祝怜月不是没问过自己,她在叶疏烟身边,要是有心承宠,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如今,让她为了纪通判的仇恨,毁了叶疏烟,毁了叶臻,甚至是整个叶家,她如何做得到?
更何况,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尽管嫁给唐烈云是不可能的,但依然想保有如今的自由之身,用所有的心去暗暗爱慕和祝福他。
她低着头,不敢面对自己心里一直藏有伤害自己姐妹的邪恶念头。
“不是我从来没想过,而是我知道,我不配……既不配让疏烟和你把我当成最好的姐妹,更不配和她一起陪伴在皇上身边……”
楚慕妍见她这么说,却笑了:“这里没别人,你何必跟我说这些虚话,快老实交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雍王殿下的?”
祝怜月闻言一惊,忙轻轻踢了楚慕妍一脚:“别胡说,没的惹些麻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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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却听一人轻咳一声,二人都吃了一惊,只见柳广恩朝着她们走过来。
祝怜月的脸立刻笼上红霞,瞪了一眼楚慕妍。
柳广恩笑道:“二位姑娘说什么悄悄话呢?看样子咱家来的不是时候?”
楚慕妍急忙道:“没有没有,柳公公来的正好,我们急着去方便,怜月都憋得要踢人了,柳公公来了刚好替班。”
祝怜月脸更红,柳广恩却不过是笑笑:
“好,咱家在这里等皇上和贵妃娘娘吩咐便是,你们二人且去歇息片刻吧。”
三人开了几句玩笑,楚慕妍和祝怜月便离开了花园,回柔嘉殿去安排人手去温泉殿里准备服侍唐厉风和叶疏烟泡温泉。
唐厉风此刻陪叶疏烟走了一会儿,怕她累了,便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如今已经立春,所以夜里的风也不算冷,叶疏烟倚在唐厉风胸前,听他说着钦天监给他们的孩子取的那些名字。
但到最后,叶疏烟却一个都没有选。
“二皇子的名字还未定,皇上不如在这些名字里选一个,赐给二皇子吧?这孩子也实在可怜。”
唐厉风骤然听人提起二皇子,轻快的心情骤然不见,一想到那个孩子出世就令母亲死去,他对二皇子一点都疼爱不起来。
叶疏烟叹了口气,道:“其实家母也是因为生下臣妾才难产而死,哥哥从小讨厌臣妾,就是因为觉得臣妾是个不祥之人,克死了母亲。”
唐厉风闻言,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才不是不祥之人,你是朕的贵妃,是朕这大汉国的福星。”
叶疏烟赧然一笑,接着道:“臣妾入宫之前才和哥哥和好,只是纵然和好了,终究是蹉跎了岁月,没能享受到兄妹俩互相依靠、一起玩耍的童年时光……人各有命,花才人的福分也仅止于此,但孩子还小,以后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我们怎么能执着于花才人的死,而剥夺了孩子的幸福和未来?”
稚儿无辜,正因为叶疏烟也即将做母亲,心里的母爱才更加深厚广博。
菩萨之所以受世人爱戴,是因为博爱,将所有的信徒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而人性之中的孝顺、和母爱,也具备了这种悲天悯人的特性。
所以,人才能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所以,叶疏烟才会劝唐厉风善待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婴儿,为他取一个好名字。
唐厉风忍不住将叶疏烟拥紧,忍不住想起惜云裳,忍不住把叶疏烟和惜云裳做起了比较。
当初对惜云裳的一见钟情,就像一叶障目,他看不到她有任何缺点,只看到她那完美无缺的绝世容颜和惊世的才情。
他爱她,迷恋她,当然也包括喜欢她淡淡的幽怨和疏远。
这一次惜云裳重回他身边,放下了很多当初她执着的事,也不再那么怨恨,偶尔也会露出欢喜的笑容,主动投入他怀中。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明明是怀抱着自己一直牵挂思恋的女子,却一点都不踏实。
他以为自己也是得到了便不再珍视,可是想想,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得到淑妃的心。
“疏烟,为何只有沛恩宫才能让朕觉得安稳,才能让朕觉得像家?”他疑惑不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叶疏烟见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要给二皇子选名字的事,却忽然以这样的跳跃式思维转移了话题,不由一笑,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似有化不开的心结。
可是,她却已经看不懂他的忧虑是从何而来。
“臣妾曾听过这样的话: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只有依托乔木,女人才能活下去。皇上以为对否?”
唐厉风听了,看着她的眼睛:“对否?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要说依托男人才能生存,倒是有几分道理,就算是这宫里的妃嫔,也都是因为朕才存在。”
他捧着她的脸,却更加疑惑:“可是这个铁律,到了你这儿似乎就行不通了。朕不愿想,却不能不想,若是离了朕,你照样能活得幸福而快乐,也许比如今更加轻松自由。若说这世上大部分女子都是藤,那你呢,疏烟……”
叶疏烟抬起手,温热的手心覆在唐厉风冰凉的手背上:
“臣妾,大概是泥土吧……如果皇上也是一棵树,臣妾希望自己是地下的泥土,让皇上可以深深扎根、牢牢站稳,那样,臣妾就能将自己所含有的养分和地底的水分都通过这根系献给皇上,让这棵树英姿勃发、茂盛参天。”
唐厉风听着,如同醍醐灌顶,猛地醒悟过来,为何他明明那么喜欢淑妃,在她身边却觉得不安、不静。
盘绕着树枝的藤,都只会吸收本该属于大树的养分,甚至依赖于大树的高度往上爬,却愈发成为大树的负担。
可是叶疏烟却从来没有对唐厉风索求任何的养分和利益,只是默默地为他做着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即便他如今已经不再专宠她一人,她依然怀着身孕、操持后宫和六尚局的事务,从没有丝毫的哀怨。
可他又给了她什么?
因他的关爱而给她带来的危险和委屈,为了淑妃的画像和凌暖的滑胎而对她产生的怀疑,多少个孤独难眠的夜……
他紧紧抱着她,纵然自己是九五之尊,却不知道该拿什么补偿她。
叶疏烟觉察出唐厉风的感动,也伸手环住他的腰,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皇上累了吗,臣妾陪皇上去泡泡温泉,然后早点歇息吧。”
唐厉风站起身来将她横抱起,深情地道:“朕不累,在你身边,朕永远都不会觉得累。”
叶疏烟嫣然一笑,又问道:“既然皇上不累,就帮二皇子选个名字好了。”
唐厉风思绪飘然这么半天,几乎都将此事忘了,想不到叶疏烟还是不依不饶。
他想了想,便道:“那朕便为二皇子赐名‘顼’字吧。”
“颛顼”之“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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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家的老宅自然没有变卖,二夫人坚持住在那里,雍王的人打听得,那新宅乃是叶大夫派人送给少夫人的钱财所买。”
听林峥说到这里,不必再往下听,叶疏烟的疑惑已有了答案。
她目光凛然,低声道:“父亲因为做这个御史中丞,得罪了不少人,根本没有敛财机会;而我在后宫之中也是敌人多过朋友。这样大的一笔钱财,莫说父亲拿不出,就是我,不变卖御赐之物也一样拿不出。但是一旦此事被人揭发,父亲难逃贪污受贿的罪名,我也会受到牵连……好一个一箭双雕之策。”
雍王派去庐州的人是秘密办事,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一定也没有明着去调查此事,更不能处理此事。
林峥点了点头:“可是娘娘的长嫂魏氏却不听二夫人劝告。她已生了个女儿,大公子也盼着她再给叶家生一个儿子,因此愈发对她纵容听从。二夫人虽写了家书入京,但只怕还在路上。眼下唯有娘娘告诉叶大夫此事,让他尽快写一封家书,加急送回去,命令大公子搬出那座豪宅。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说着,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叠信纸,交给叶疏烟。
叶疏烟拿过那信纸,便觉得这信纸比普通的略白一些,似乎还有一点点奇怪的味道。
“这是雍王准备的密信纸,用白矾处理过,娘娘用水写信即刻,等信送到叶大夫手里,只需用水打湿就能看到字迹。”
叶疏烟接过这叠信纸,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沉重。
唐烈云总是能在危机的时候为她设想周到,若不是他这次多嘱咐了一句,让他的人去看看叶家的情况,那么这豪宅的事情只怕不等二夫人的家书送进汴京,就会事发,到时候叶臻和叶疏烟都会面临一场避不过的灾祸。
而现在他又专程让林峥进宫,要她写家书、帮她解决这件事。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实在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债主”才好。
看着叶疏烟呆呆的,林峥也意识到她和唐烈云之间的情谊怕是并不简单。
“娘娘快写吧。雍王此次会亲自去一趟庐州,势必会查出这赠送豪宅之人是谁,三天之内必回。但请娘娘一个字也不要对他人泄露,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等他回来。”
“三天?”叶疏烟失声问道:“庐州到汴京,快马单程也要五天……他得马不停蹄、一刻都不歇,才能三天内赶回来……”
林峥叹了口气,却笑了笑:“唯有娘娘这样的人,才值得雍王的一往情深,下官觉得,纵然辛苦,只要看着娘娘安好,他心里都是欢喜的。”
叶疏烟有些赧然,林峥是她信任的人,所以唐烈云在他面前也不需要掩饰对她的感情,只是以他们这样尴尬的身份,说什么感情,实在是不当。
她避开这个话题,道:“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是你或雍王贸然去联络他,他可能不会相信。你带一件我的信物去,父亲一见就知道。”
叶疏烟的字迹是后来才练的,叶臻也不熟悉,所以单凭书信,叶臻肯定不会写家书交给林峥或唐烈云。
说罢,她取了一根干净的毛笔,用水在那白矾纸上写下家书,写完以后又从母亲的陪嫁首饰里拿出一只耳环,一起交给了林峥。
有了这封信和耳环,叶臻就会知道林峥和唐烈云是自己人,才会放心写下家书。
到时候,二夫人和叶若尘就会知道这是他人的阴谋,唐烈云也必定能从他们的口中问出送钱财之人的线索,至少也能得到一个画像。
“他会妥当处理此事的。”
叶疏烟看着林峥离开,喃喃地道。
似安慰自己慌乱的心,也盼着唐烈云此行顺顺利利,不要有任何意外。
好在人人都知道,唐烈云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人,所以他要离京,没有谁会觉得奇怪。
然而这三天却过得异常缓慢,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再等着它落下,一天就仿佛经历了十天一样。
次日,叶臻生病告假,未曾上朝,这其实是唐厉风的授意。
下朝以后,唐厉风和叶疏烟一起来到了紫宸殿。
这时候羡鱼已经在雍王府亲兵的护送下入宫,和大皇子一起在殿前的花园里朗诵诗文。
小孩子的声音听起来脆生生的,但很是响亮,在宫门口就能听见。
大皇子还带着一点发音不准的奶腔,有时候还会念出错别音,听得唐厉风忍不住笑起来。
二人听见了唐厉风的笑声,急忙走到宫门口迎驾。
唐厉风拉住了大皇子的手,羡鱼则趁机溜到了叶疏烟身边,抱住了姐姐的胳膊。
“姐姐,我读得可好?爹爹最近都夸我呢。”
叶疏烟笑了笑:“家中有个三品大夫教你,你都不学好,偏偏要在宫里被人管束,才肯读书,还好意思炫耀?若是不要人陪也能这样上进,起早读书,爹爹再不会打你的手心。”
说到这里,唐厉风便对羡鱼道:“叶大夫今天身体抱恙,连早朝都没有上,怎么羡鱼还会入宫呢?百行孝为先,从今天起,羡鱼可以在家服侍叶大夫,等叶大夫好了,你再入宫罢。”
这时,皇后从殿中走出来,她一早来此为大皇子安排了早膳,不想便听见了唐厉风这番话。
“臣妾参见皇上。”
叶疏烟见了皇后也在这里,便也上前行了一礼。
皇后看着叶疏烟,觉得她目光中再没有原来那种忌惮,看来她今天一定不是为了看大皇子和羡鱼读书的。
皇后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头,便忙说道:“瑗儿好不容易定下心来好好读书,就让羡鱼继续陪他罢?羡鱼一个小孩子,就算回家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皇上和贵妃若是不放心叶大夫的病,本宫便派御医去叶府帮叶大夫诊治。”
接着,她看了大皇子一眼,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下。
大皇子知道母后的意思,急忙去向唐厉风撒娇,非要羡鱼留下不可。
唐厉风却道:“朕已从世家子弟中选了两个比羡鱼年长三四岁的孩子陪大皇子,皇后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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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再无借口留下羡鱼,而大皇子只要有人能陪他玩,就很开心,就不再反对羡鱼出宫。
从此,她没有羡鱼可以要挟叶疏烟,心知此事肯定是叶疏烟对唐厉风说了什么,面对唐厉风虽然心虚,可是面对叶疏烟却越发没有好脸色。
但是叶疏烟却时刻都记得对待皇后该有的礼数,从不落人口实。
三天之后的夜里,唐烈云终于披星戴月,回到了汴京。
一到汴京,连王府都没有回,便潜入皇宫,先去了内侍省,后又来到了沛恩宫。
依旧是那样轻轻的叩窗声,此刻却像战鼓一般响亮,敲击着叶疏烟的每一根神经。
叶疏烟掰着指头算着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所以这时候都还在等待,不过就算不等,她担忧家里的事,也是睡不着的。
原以为林峥会来向她禀报情况,想不到他自己来了。
她不知道是该开窗还是不开,手放在窗户的铜闩上呆了片刻,这才轻轻打开了窗子。
唐烈云站在窗外,她的影子却由那些宫灯的光,映在窗户上。
她的犹豫,看在他眼里,疼在心里。
她始终记得他们身份之别,每次相见,哪怕都是循规蹈矩,也还是会觉得不安。
他不想让她觉得不安,便没有进去,而是站在窗外,静静看着她。
“你回来了。”
她见他不说话,便只好问了一句废话做开场白。
他笑了笑:“回来了。你这样问,倒让我觉得你是在等我……回家。”
叶疏烟咬了咬唇,低着头:“别说这样的玩笑话,事情怎么样了?”
唐烈云道:“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麻烦,因为这件事背后的主使,就在宫里。”
叶疏烟也猜想过,主使要么是叶臻在朝中得罪的人,要么是后宫中的敌人。
而后宫之中,能有这样的雷霆手段、能有这样的势力和财力的,就只有皇后一人。
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巡夜的内监们低低的说话声,叶疏烟急忙拉了一下唐烈云的胳膊,他会意,闪身掠进了窗户里。
她将窗户关上,却见两人的影子还映照在窗上,而这时那几个内监已经走近。
唐烈云忙揽住她的腰,和她一起躲在了窗帘的后面,然后扬手射出几颗暗器,将附近的灯都打灭,这样从外面就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叶疏烟看他用暗器就能将宫灯的灯芯削断,一时惊讶,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他的怀里。
她急着想脱离他的怀抱,他却忽然不舍得放开。
殿中很暗,她无声地推着他的胸膛,却逃不出他的臂弯。
他低头望着她,她倔强的表情,轻蹙的柳眉,紧抿的双唇,让他的心莫名悸动,呼吸都听了下来,仿佛一点点的声音都会破坏他欣赏她的美。
仅剩的一盏宫灯,灯火映照在他俊美而修长的凤目中,令他的目光看起来更加炽烈闪亮。
她感觉到他的情感,更是怕得拼命推他,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要逃开的时候却又被他从身后抱住。
他的唇恰好碰到她的脸,触电般的感觉让他的身体一瞬间燃烧起来。
他抱她抱得更紧,心里却也更痛。
“每次想起青阳寺时,想起在你入京的路上那一切,我真的后悔得要发疯……我该怎么才能找回你……烟儿……”
叶疏烟眼眶一热,可是除了心疼他这一番痴情,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她难过地回过身来,将他的手臂放下来:
“别说傻话,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缘分,你的幸福应该在将来,而不是在过去。不用你找,它自己就会出现的。”
唐烈云听了,怜惜地轻轻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将来?除非我能再遇到你一次。”
叶疏烟忍不住苦苦一笑:“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吗?你这样倔强,会显得我口才很差,没办法说服人。”
唐烈云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你已经说服我了。”
叶疏烟无奈地道:“明明没有……”
“有,我已经相信了你的话。我的缘分在将来等着我,我也在将来等着你……”
“什么?”叶疏烟仿佛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温柔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让她措手不及。
“没什么,我们说回正题吧。我在那个赠送银两的人住过的客栈查过,店小二发现此人贴着假胡须,且裤子也和正常男子的有些不一样,从不在大堂里洗浴,所以我怀疑此人是太监。”
他从衣襟中拿出了一副画像,交给了叶疏烟:
“刚才我来沛恩宫之前就去内侍省查过,此人是内侍省的小六子,借采办的机会去了庐州。而他早先进宫的时候,曾经是秦公公的徒弟。”
“果然是皇后。”叶疏烟看着那张画像,牢牢记住了这个小六子。
“先前她把羡鱼从庐州带进宫,以此为要挟,让我为她办事,还想让我别阻挠大皇子立储。如今竟然狠毒到谋害我的家人……虽然如今羡鱼已经不在她掌握之中,我再不必忌惮她了。”
唐烈云看她言语决绝,问道:“你是想要对付皇后吗?”
叶疏烟心想,后宫的事,唐烈云也帮不上忙,况且她知道自己只会在这深宫争斗中变得越来越冷血狠毒,她亦不想让唐烈云看到那样的她……
她淡淡一笑:“我是要对付皇后,因为她绝不会就此罢手,我要是坐以待毙,害的就是叶家所有的人。你别担心,宫里的事情我懂得应付。”
唐烈云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却微微一笑:
“可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我说你‘慧黠’?”
这两个字,当时叶疏烟并没有听清是那两个字,还特意又问了一句。
“聪慧之慧,狡黠之黠。你的才智我自然是佩服的,但你也该知道,皇后的事,并非只是她和大皇子的事,也不止是后宫之事。她身后有姚氏、有郑丞相。她的根在朝堂,你哪怕就是直接杀了她,姚氏不灭,你依然不会安稳,且会遭到更变本加厉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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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为了向唐厉风谏言,郑丞相终于从幕后走出来,亲自在朝堂上举荐大皇子为太子,叶疏烟自然也知道他是皇后那边的人。
唐烈云这样提醒,无非也是担心叶疏烟一人之力对付不了皇后和姚氏。
但叶疏烟又何尝会希望唐烈云陷入后宫复杂的关系之中?
“我明白姚氏是皇后的助力,不过后宫中的争斗有时并不需要自己出手,我会策划到万无一失再出手的。”
唐烈云看着她,肃容道:“问你一个问题。上次你让我举荐姚文忠任军器所正指挥使,当时我便说,会以他无才为由直接举荐。过去了这么多日子,你可想明白这其中的机关了?”
叶疏烟点了点头:“我大概猜到了,只是不知对不对。你清楚皇上最防范的就是外戚专权,所以别的方法都很难说服皇上任命姚家人以要职。而皇后既然这样积极把这姚文忠安排到军器所,想必有所图谋。反正姚文忠没有什么大才,有你在,他闹不出大动静,但此举却能让皇上看清楚姚文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欲擒故纵,所以皇上才更容易答应。”
这样蕙质兰心、聪慧狡黠的女子,唐烈云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
到此刻,听她头头是道的分析他那个举动背后所蕴含的道理和深意,犹如她就在他的心里,看透了他所有的策略。
他很想将她紧拥,带她离开勾心斗角的皇族,可是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却只能心痛地忍下心里的爱意。
她即将为人母,以她得宠的程度,她的孩子将来说不定就是太子,会继承江山。
他当初一次次的放手,一次次看她往更高、更冷的地方走;
事到如今,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眼看着要宠冠后宫、母子皆贵,他更不知自己的爱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低下头去,沉声道:“从当初兵变、众将拥戴皇上称帝开始,有些事,哪怕他不说、甚至连一个暗示也没有,我都要为他办妥。因为我姓唐,我是他的弟弟。姚氏在朝中虽然不够煊赫,但势力也在悄悄疯长。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需要铲除姚氏,而铲除姚氏终须一个突破口,不但铲除朝中的姚氏朋党,还要动摇皇后的地位。”
叶疏烟听了,眼睛一亮:“皇后陷害我和我父亲,这件事足够动摇她的地位。那姚文忠是不是也已经露出什么端倪了?”
唐烈云笑了笑,点点头:“不单如此。叶大夫身为御史中丞,本来就肩负着调查官员的重任,手中已经有姚氏的一些徇私舞弊的证据。我与苏怡睿在军器所,也已查明了姚文忠所犯的一些罪行。”
“苏怡睿……”叶疏烟从来都没有嘱咐过苏怡睿去查姚氏的问题:“他从来不喜欢搅进这些朝堂之争里,怎么会……”
“因为太后告诉他,皇后将羡鱼带进宫就是为了对付你,将来还会对付叶家人。要帮你,唯有除去姚氏,将你拱上皇后之位。所以,苏怡睿那个小子明知道这是太后利用他对皇后报复的托词,但还是这么做了。”
叶疏烟心里难过至极:“他真的变了,好像都是因为我。”
唐烈云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难道你希望他像以前那么幼稚、贪玩才好吗?要说那个小子如今真的是上进了,无论是在工部,还是在军器所、在棉田,他都尽职尽责,有一次喝醉了还对我说,他要做大汉国的计相。你这个伯乐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叶疏烟听了,想起苏怡睿傻乎乎、醉醺醺对唐烈云说他要做计相的样子,忍不住一笑:“他真是胆大,什么都跟你说。”
唐烈云笑道:“是因为林峥,我才知道苏怡睿是你着力培养的人。既然我们都希望看到你好,又有什么不能说?所以这次,我和叶大夫、苏怡睿会以姚文忠的事发难。皇后必定自乱阵脚,到时候她乱中出错,就是你的机会了。”
叶疏烟身在深宫,却不知道连叶臻都会和唐烈云、苏怡睿联手。
她一直都很少因为自己的事去麻烦叶臻,不敢给他惹任何麻烦,只怕为了后宫的事牵连他的仕途,毕竟走到今天,他很不易。
而苏怡睿,她只希望他一心一意去完成他手里的工作,没想到就凭太后一句提醒,他也甘愿这么做。
这么多人都在默默为她担心、筹谋,她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如此孤单、如此艰难。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悄悄抹去了眼底的泪:
“好,那么豪宅的事情,我们也先压下不提,就等姚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唐烈云点了点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都不记得自己跑死了几匹马,总算能以最快的速度办妥此事。
若不然,万一皇后以此陷害叶臻和叶疏烟,到时候再应对就难了。
叶疏烟借着幽暗的灯光看到唐烈云的脸都瘦了一圈,转身去软榻边的矮几上,从食盒里拿出还保持着温热的一盅燕窝粥,端到他面前:
“你一定还没回王府,也没有吃什么东西……这宵夜我还没吃,你趁热喝点吧。”
唐烈云讶然看着她一双素手,捧着一个青花瓷的燕窝盅,她的手和瓷器都微微泛着着玉一般的光泽。
那像是人间最美的艺术品,让他难以将目光移开,只想将这一刻永远铭刻在心里。
他这样灼热的目光,让叶疏烟觉得脸发烫,她低下头去:
“想什么呢?你若不喜欢吃燕窝,我这里也就只有茶水点心了。要是都不喜欢,你就回自己王府去让下人给你做得了。”
唐烈云没等她说完,一把将她的手和燕窝盅一起捧住,就着盅口便“呼噜呼噜”将一盅燕窝喝掉了大半。
叶疏烟又不敢抽回手,怕她一松,燕窝盅掉在地上,惊动了外面的宫人。
眼看他喝了一大半、抬起头来,她这才急忙将手收回,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知道自己的脸必定很红,急忙背过身去。
唐烈云只觉得这盅燕窝粥是他喝过最甜美的,痴痴捧着燕窝盅,将剩下的喝完,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扶住她的肩:“我……我走了。好好保重,早些睡。”
叶疏烟点头,直到听见衣衫翻飞的声音,才转身看着空寂的窗户。
他说:我的幸福在将来,而我在将来等着你。
这是什么意思?
若有来世,我们还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对方吗?
若不能,我该如何还你这一生的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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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淋雨,但忽然寒冷下来的空气还是令叶疏烟觉得鼻塞。
怀抱着南柯,她让人重新将冬天的时候用的炭炉点上,但是空旷的寝殿,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暖和起来。
她喝了些姜汤,想起皇后在崇政殿那副可怜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丝不忍。
南柯似乎感觉到她的恻隐之心又开始泛滥,抬起头微微生气地看着她,用爪子指了指那个琉璃镜。
叶疏烟看了一眼琉璃镜,轻抚着南柯的背:
“南柯,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前世自己死得有多惨,更不会忘记进宫之后所受到的迫害都是拜谁人所赐。姚氏兄弟虽然不可能被从轻发落,但姚氏的力量还在,恻隐之心,只会让皇后一党死灰复燃,让父亲他们这次的辛苦筹划白费。”
南柯见她并没有忘记她的任务,才点了点头,伏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这场雨持续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土地浇透了。
好消息在次日早朝后传来,姚氏兄弟被流放,唐烈云任军器所正指挥使。
但是叶臻所做的事本来是他的分内事,所以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奖赏,这样也好,起码不会让多事的人猜测叶臻是为了升迁、为了女儿在宫里的地位才借职务之便对付姚氏。
而苏怡睿本来就是工部配合军器所督造的官员,监督指挥使也理所应当,亦没有因此受到嘉奖。
这对于叶臻、苏怡睿来说,其实是好事。
林峥到沛恩宫送药膳汤时,为叶疏烟把平安脉时,轻声提醒道:
“皇后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难过。这时候娘娘只要稍微激将,她必定病急乱投医。”
叶疏烟点了点头:“我明白。”
林峥收起了脉枕,说道:“娘娘的胎像没有前几天那么沉稳,暂时减少活动,能不出宫,就要卧床静养,万不可因为月份略大就大意了。你若是要去见皇后时,一定要让得力的人护行。”
叶疏烟微微一笑:“也许是没休息好罢了,怎么会前几天还好好的,这几天就不好了呢。不然你再看一看,我宫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东西。”
林峥当真起身,叫楚慕妍陪着,四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特别是妆奁和胭脂水粉盒都查看过,断定寝殿里没有任何怪异,这才放心。
又问了问最近叶疏烟的作息时间和吃食,才离开沛恩宫。
叶疏烟走到窗边,看着雨停了,太阳也升起来,驱散了之前的寒冷和阴霾,心情也爽快起来。
“今天阳光不错,空气也清新。”
祝怜月见她心情很好,不忍扫兴:“想出去走走吗?我叫童九儿准备轿辇。”
叶疏烟笑道:“坐轿辇还叫出去走走啊?你是被林峥的话吓到了吧?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楚慕妍急忙说道:“不行,你要是比林医正还厉害,你就当御医了。听话些,还是坐轿辇出去散散心就好。”
叶疏烟只好答应:“好好,我如今也懒了不少,坐轿辇正好。我要去看看皇后,去告诉采蘋和扶桑,和我一起去。”
采蘋和扶桑就是柳公公安排进来的会武功的宫女。
准备好之后,祝怜月和楚慕妍便留在沛恩宫,采蘋、扶桑二人护在叶疏烟的轿辇旁,童九儿领着轿辇,去往坤宁宫。
这两天皇后病恹恹的,因为淋雨着了风寒,加上心情很差,一直躺在床上。
唐厉风让她回宫自省,可是她满心记挂着兄弟的死活,又因为唐厉风的绝情而难过,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曾经犯过什么过错,尤其是今天听说兄弟被流放边塞,她更是怨恨。
若不是秦公公在旁安慰,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喝着一碗苦药的时候,却听宫人进来禀报,说叶疏烟求见。
“她来干什么!这次我哥哥被叶臻弹劾,必定是她授意!叫她滚!”
皇后推开了药碗,恨声道。
秦公公将药碗放在一旁宫婢手里的托盘上,劝道:
“这只是娘娘的猜测,倒未必是她的授意。就凭一个叶疏烟,她纵然能指使叶臻和苏怡睿,却凭什么拉拢雍王也为她办事呢?何况还有朝中其他的官员。”
皇后摇了摇头,想起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有去过那种苦寒的塞外,流放后还要做苦工,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她悲从中来:“不是她,也是叶臻做的好事。后宫和朝堂分不开,本宫迟早要跟她算这笔账!”
秦公公见皇后因为叶疏烟的来到而重燃斗志,反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娘娘若是叫叶疏烟滚出去,此事传出去,宫中的其他人定会猜测此次姚家出事是她策划,更显得是娘娘败给了她。”
身为皇后,就算是不得宠,有时候该端起的架子还是不能放下的。
皇后只好叫宫人传召叶疏烟进侧殿等候,她起身略梳洗了一番,再穿上了华丽宫装,这才由秦公公扶着,走进了侧殿。
叶疏烟见皇后走出来,便笑微微地起身拜见:
“听说姐姐身体微恙,妹妹特地来看看姐姐,顺便带来两株千年人参和一盒阿胶,聊表心意。”
皇后坐在凤椅上,冷眼看着宫人收了人参:“妹妹有心,本宫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春困,才休息了一天,并非生病,倒浪费了你这番厚礼。”
叶疏烟笑道:“姐姐跟妹妹也这样客气,这宫里谁不知姐姐淋雨受了风寒,姐姐何必为了帮妹妹省这区区一点药材,硬撑着不承认呢?”
皇后脸色一白,狠狠瞪着叶疏烟:“好一张利嘴,本宫看你今日是来者不善啊!”
“哪里,这人参和阿胶难道不是好意吗?姐姐可莫要冤枉了妹妹。”
叶疏烟低下头,微笑着拂了拂衣裙上的璀璨配饰:
“妹妹可是真心关怀,人参阿胶都是补气养颜之物,姐姐当真该好好补一补,想必皇上不会这样厌恶见你。”
皇后大怒,一掌拍在凤椅扶手上:“大胆叶氏,你父女如此歹毒狂妄,当真以为本宫没办法处置你吗?别忘了,凤印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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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公见皇后被叶疏烟气坏了,便急忙扶住她坐下,对叶疏烟道:
“贵妃娘娘平素对皇后奉承顺从,如今见姚家出事,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只怕会对贵妃娘娘另眼相看,还请娘娘自重。”
叶疏烟见皇后恼怒了,她的目的也就已经达到,便站起身来,嘴角挑起轻蔑的笑意:
“姐姐什么时候病得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竟需要一个奴才来代言?如此,妹妹也不好打扰了,这便告辞。”
她转过身去,童九儿急忙扶住了她的手。
“对了,若是姐姐想将妹妹今天的言行举止告诉皇上,记住千万别让姓姚的去,不然,你姚家今后怕是要弃政从商,专营‘闭门羹’了。”
说罢,她回头淡淡看了脸色发青的皇后一眼,轻笑一声,移步离去。
皇后再也忍不住,拿起凤椅旁花架上的一瓶花,狠狠朝叶疏烟离开的方向砸去。
可是叶疏烟脚步轻快,早就走出了侧殿。
听着皇后摔花瓶的声音,她微微一笑,知道皇后绝对会沉不住气的。
正如唐烈云所说,皇后的根在朝堂,但是姚氏的希望却在后宫,在皇后身上、在大皇子身上。
没有皇后和大皇子,姚氏什么都不是。
所以对付身在朝堂的姚氏一党,同时也要拉皇后下马,才能斩草除根,不让星火燎原。
就在叶疏烟离开崇政殿之后,大皇子从侧殿后门的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大发脾气的皇后,怯怯地道:
“母后,您怎么摔了那个花瓶?您不是很喜欢那个花瓶吗?”
大皇子知道皇后病了,想起唐厉风说过,百行孝为先,就来了坤宁宫陪皇后。
方才他去更衣,见皇后来了侧殿,就跟了来。
皇后心里难过,见了儿子,就更是忍不住,泪水哗哗的流。
她抱住了大皇子:“瑗儿,我的瑗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为母后撑腰……你要记住刚才那个贱人,她和她爹爹害你两位舅父被流放塞外……”
大皇子想起叶疏烟,虽然觉得她不像是那么坏的人,但是皇后这么说,他绝不会怀疑。
他皱着眉点点头:“母后放心,瑗儿一定会快点长大,不让别人欺负母后的。”
说是这样说,可是大皇子才六岁,很多事情,他长大以后都会没有记忆,更谈何保护皇后?
皇后看着秦公公:“本宫不能死心,更不能出事,不然瑗儿就没有依靠了。叶疏烟宫里的人我们收买不了,本宫就不打她孩子的主意,你派人去把叶家在庐州置办豪宅的事报知郑丞相。只要能让叶疏烟遭皇上厌弃,就算本宫不得宠,依然没有人能动摇本宫的地位!”
大皇子听着皇后的话,虽然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话他却是记住了。
“母后,您在说什么呀?你说的叶家,是不是羡鱼他们家啊?”
皇后见大皇子提起叶羡鱼依然觉得亲切,急忙说道:
“以后不许再提这个叶羡鱼,就是他父亲叶臻害了你舅父。今天你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记住了吗?”
大皇子懵懂地点点头:“为什么母后和儿臣都对羡鱼那么好,他们还要害舅舅?”
皇后看着大皇子,一派天真的模样,他对于后宫的争斗是什么都不懂,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给他听。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孩子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些阴谋算计,可是身为帝王,也唯有像唐厉风那样,才能牢牢令江山把握在唐氏的手里。
但是就因为大皇子心地善良,所以皇后才更加要狠,宁可所有的罪孽都让她自己来承担,也要为儿子争取一个安安稳稳的帝位。
叶疏烟,你就笑吧,本宫不会让你笑太久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家破人亡、生无可恋是什么滋味!
……
“南柯,你觉得皇后会受我的激将,将豪宅的事情揭发出来吗?”
叶疏烟回到了沛恩宫,抱着南柯站在琉璃镜前,自言自语道。
南柯看着叶疏烟,淡淡的笑意浮现在它的眼中。
“你可是想说,她若有害人之心,就一定会将这件事揭发;而她确实一直都想害死我,从前的联合不过是利用我罢了。”
南柯点头,轻轻拍了拍叶疏烟的手。
“那就等她自投罗网吧。”叶疏烟微微一笑,将所有的消极情绪甩到九霄云外。
这时,童九儿进殿来禀报:“娘娘,钦天监已经将皇上给二皇子赐名的名帖制好,柳公公奉命送来了沛恩宫。”
叶疏烟点头道:“让柳公公进来吧,备茶。”
等柳广恩进来,叶疏烟将南柯放下,和他一起就坐。
闪亮的红色名帖送到了叶疏烟面前,柳广恩说道:
“皇上说,二皇子的这个名字是娘娘争取来的,而如今皇后还在思过,后宫之中也唯有娘娘管理六宫事务,因此便由娘娘去送此名帖,代皇上观赐名之礼。”
叶疏烟听唐厉风还是不愿亲自去观看二皇子的赐名之礼,便点头道:
“请柳公公代本宫多谢皇上的信任,那钦天监安排的吉时是什么时候?”
柳广恩道:“便是今日午时。尚仪局那边已经一早准备好了,只等娘娘起驾。”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去了坤宁宫,又要去延年宫,乘坐轿辇虽然不会太累,但也不免会有些颠的。
她们担心,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对柳广恩说林峥的嘱咐,只好为叶疏烟穿好了礼服,小心翼翼扶着她登辇。
二皇子唐顼如今是太后在抚养,所以是住在延年宫。
韦尚仪也提前派人去延年宫布置,太后知道皇帝这么快就给二皇子赐名,高兴得很。
可是听说来送名帖和观礼的是叶疏烟,她的好心情便打了折扣。
咏蓝和奶娘从摇篮里抱出了二皇子,交到太后手里。
太后看着熟睡的二皇子,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慈祥。
可是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就变得阴冷。
“哀家正愁咱们的人近不得她的身,她倒自己送上门来,咏蓝,你去准备准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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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名礼并非人生之中必经的大礼,但对于生来便丧母的二皇子来说,却非常重要,有了皇帝亲自赐名,这孩子在宫里自然没有人敢欺侮。
二皇子并未足月,又没吃过母乳,因此体质较弱,从民间风俗来说,是承受不起太多的福气,怕长不大。
所以赐名礼亦不能太隆重繁琐,过程很简单,不多时就举行完毕。
这时,奶娘就将二皇子给叶疏烟抱了抱。
叶疏烟抱着这软软的小身体,看着襁褓中的二皇子,觉得他眉眼间像足了花才人,粉嫩嫩的很可爱。
或许是因为还太小,所以看不出像唐厉风的地方。
祝怜月拿来了一个金镶玉长命锁,叶疏烟将它放在了襁褓内二皇子的肩头空隙处,说了一些吉祥话儿,便将二皇子交给了奶娘。
等尚仪局的人走后,太后便请叶疏烟落座喝茶。
“哀家听说二皇子这名字本是钦天监为贵妃腹中的孩子所取,倒多得贵妃还记着二皇子,劝皇上为这苦命的孩子赐名,哀家从前倒似乎是误会了贵妃的为人。”
说着,便叫宫女们备茶。
叶疏烟笑了笑:“以前臣妾有什么处事不当之处,还望太后明言,臣妾必定改正,让太后不至于再误会臣妾。一家人还是要和和睦睦,皇上看了也才高兴。”
太后心里冷笑,叶疏烟的不当之处岂不就是帮着皇后夺去了太后手里的凤印么?这还能改正?
“贵妃如今处理宫中事务驾轻就熟,待人处事之手段,皇后都比不上,否则今日来代皇上观赐名礼的就不会是贵妃,而应该是皇后了,不是吗?比起皇后,哀家就更是老不中用了,哪里还能指点贵妃呢。”
叶疏烟却心悦诚服地道:“太后哪里的话,不是太后之前指点苏侍郎办的事,臣妾今天照样不容易走到延年宫。臣妾谢太后。”
这话是指太后以帮叶疏烟为名,让苏怡睿搜集姚氏的犯罪证据打击皇后的事。
太后因为此事也很得意,这才露出了笑容:
“哀家只知道,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哀家失去了什么,是一定要夺回来的。这次哀家不是要帮你,所以贵妃不必谢哀家。”
她因为皇后,失去了凤印和大权;因为叶疏烟,失去了儿子的尊敬孝顺和信任;
这些,她都要一一夺回来。
和叶疏烟,太后也懒得说什么客套的话,因为从叶疏烟入宫开始,她们就已经注定是敌对的。
叶疏烟见太后是铁了心要夺回凤印,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既然太后这样以为,臣妾也无话可说。但人还是要服老的,太后以后若是能安心抚养二皇子,一定能安享晚年。若是存心拿这可怜的孩子来做什么文章,只怕将众叛亲离。”
太后冷眼看着她,“哼”了一声:“那也不牢贵妃费心。”
这时,宫女们才刚刚泡好了茶端上来,一个宫女走到了叶疏烟身边,正要将茶放下,却踩住了裙摆,托盘一斜,一杯茶“哗啦”一下就倾洒出去,泼了叶疏烟一身。
祝怜月等人都站在叶疏烟的座位后面,没办法上前,但好在茶水并不太烫,衣服也厚,所以没有烫伤叶疏烟。
宫女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叶疏烟抖了抖衣衫,祝怜月和楚慕妍都绕到椅子前面来扶住了她。
她笑了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说完,就起身向太后一拜:“既然茶喝不成,看来臣妾也该告退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疏烟,在她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咏蓝。
咏蓝微微点了点头,太后的嘴角便掠出一丝笑意。
楚慕妍想起叶疏烟刚才说的“众叛亲离”,又想起了苏怡睿。这姑侄俩的性格和行事作风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不由回头看了太后一眼,却发现太后笑得很是诡异,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路上,楚慕妍和祝怜月守在叶疏烟身旁,楚慕妍多次问叶疏烟有没有什么不适,叶疏烟都说没有。
也是林峥之前的交代,让大家都有些害怕,所以叶疏烟并没有将楚慕妍的担忧放在心上。
庆寿园的景致,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就更加的好,只是这里的树木都还没有浓密起来,所以坐在轿辇上,叶疏烟被晒得有些困倦。
她用手撑着头,偏倚着扶手假寐,金步摇滑过她的脸颊,有些冰凉。
楚慕妍一直在想太后刚才那个奇怪的笑,直到走回了沛恩宫,一颗心才放进了肚子。
祝怜月扶着叶疏烟下辇,见她衣服上的水渍还在,便道:“疏烟,刚才那杯茶把你的衣衫都弄湿了,赶紧换一下吧,当心着凉了。”
礼服繁琐沉重,虽说那杯茶还不至于让人着凉,但叶疏烟也想赶紧换下这身行头。
她便道:“好,午后好热,我也是晒得出了一身汗,得洗一洗。”
祝怜月忙让人去把温泉殿的窗户打开,再将浅水区封闭起来,调好了水温。
叶疏烟在寝殿喝了一杯茶,听安沫禀报说温泉殿已经准备好,她便由寝殿后通往温泉殿的室内走廊过去。
冬天时这里铺着的是白色的雪狐毛地毯,现在天气转暖,便换成了西域的编织毯。
楚慕妍扶着叶疏烟,看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更是小心翼翼。
“疏烟,据说花才人像你这么三个多月的时候,钟拾棋都已经看得出她腹中怀的是男是女了,你怎么不问问林峥?”
叶疏烟轻轻抚着腹部,微微一笑,道:
“急什么,反正还有六个月就要生的,不是男,就是女。那钟拾棋的医术不见得有多高,不过是猜到太后盼孙子,所以说花才人怀的是皇子,总有一半机会猜准的。要我说,我却喜欢女儿。从小就懂事贴心,稍一打扮就十分漂亮,我们可以做好多漂亮衣服和首饰给她,让她欢欢喜喜的长大,成为大家的开心果。将来还可以选一个情投意合驸马,离开这争斗无休的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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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没听到楚慕妍说的下半句,急忙握住了叶疏烟的手:“朕在这里,莫怕,你觉得好些了吗?”
叶疏烟淡淡看了一眼楚慕妍,直看得楚慕妍心里直打鼓。
难道叶疏烟不打算让唐厉风关注此事、帮她查查谁在害她?
她却又勉强一笑,道:“是臣妾行动大意,让皇上担心了。多亏林医正日夜当值,不然……”
唐厉风拍了怕她的手:“没事,没事了。”
说着,他回头看着林峥,等林峥自己说叶疏烟的情况。
林峥躬身禀道:“娘娘受了惊吓,当时宫室紧缩,有滑胎的征兆,经下官以针封穴,强行令宫室放松下来,再辅以强力的保胎药物,此刻总算已无大碍,接下来必须卧床静养一个月。”
唐厉风听得这胎总算是保住了,这才略微放下心,但想起这宫里跑进来两只野猫都无人知道,不由更是恼恨于这些宫人。
叶疏烟却道:“既然没什么大碍,皇上也莫要忧心臣妾,臣妾会好好卧床静养,直到胎像稳固为止。”
唐厉风知道她平日里爱惜这些宫人,摇了摇头:
“你就是不忍心责罚这些奴才,若不是他们大意,今天怎么会有这般的事?罢了,你如今生不得气,朕便按你的心意,暂时不惩治他们。”
叶疏烟谢过了唐厉风,看着他忧心的样子,不觉想起了他的两个皇子。
如今大皇子的命运,多半会因为他的母亲而充满了失意和挫折。
而二皇子又在太后的手里,也不过是个傀儡,一旦太后拿他参与立储之争,将来成王败寇,他也可能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唐厉风心里紧张叶疏烟这一胎,但是宫里想要算计她的人那么多,防不胜防。
叶疏烟自怜的同时,也觉得唐厉风很可怜。
她轻轻握住了唐厉风的手,劝道:“皇上,臣妾有些话,说出来皇上怕是会不高兴,只是臣妾还是想说,请皇上先答应不生气。”
唐厉风苦笑:“你啊,明知道朕生气,还要说,摆明了不吐不快,朕宁可自己回去生气,也不能让你憋着,说罢。”
叶疏烟微微一笑:“半年来,皇上所宠幸的妃嫔只有臣妾、淑妃姐姐和卓胜男。卓胜男是无法得孕的,那岂不是说,只有臣妾和淑妃姐姐能为皇上诞育皇嗣?若是淑妃她很快得孕,那么一年后,宫里又会添两位皇嗣,倒也不错。但如今皇家终归是子嗣单薄了些,若是其他妃嫔也能得到皇上的宠幸,一年半载之后,宫里妃嫔纷纷为皇上生下皇子和帝姬,那时就好了。”
她从来都不劝唐厉风去宠幸那些他不喜欢的女子,今天一反常态,唐厉风不禁讶然问道:“怎么突然有这种念头?”
叶疏烟道:“臣妾深感孕育一个孩子不易,而孩子要养大也不易,若是皇家子嗣单薄,将来大汉国怎么能家天下?而臣妾又当真没本事为皇上生十几个孩子,所以觉得从前那样专宠,着实不对。”
唐厉风听了,也叹道:“你今天当真是吓坏了……”
若不是吓坏了,怕她自己这胎保不住,无法为天家绵延子嗣,她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当初只有太后劝唐厉风要对后宫妃嫔一视同仁,雨露均沾,想不到现在叶疏烟也这样说。
唐厉风对她承诺独宠,才不过是半年左右的事情,而如今,她却主动提出让他去宠幸其他妃嫔,一种淡淡的负疚感涌上心头。
“那你说,朕该去哪个宫?朕便听你的。”
叶疏烟躺在那里,并不敢乱动,听唐厉风这样就答应了,而且让她亲自为他挑选侍寝的妃嫔,不由鼻子一酸。
“苏美人倒是个有个性的女子,她的父亲是枢密院同知,皇上总冷落她,不免让苏大人沮丧。而宋美薇容貌姣好,听说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算是个可人儿。”
苏静好第一次见叶疏烟,就说话很难听,但叶疏烟从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而宋美薇以前也嘲笑过她,甚至在她封婕妤去坤宁宫觐见皇后的时候故意和李缘君一起迟到,但后来倒也算懂得收敛,没有继续和李缘君一起干蠢事,叶疏烟也早忘了当初的不快。
“还有徐姐姐和付姐姐,她们入唐家早,进宫后也甘于平淡,生性倒也不坏,皇上偶尔去看看她们,她们必定也会很高兴。”
唐厉风见她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无奈地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就是这后宫中人,朕一一都要照顾到了?”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日理万机,若是各宫都关注到,那简直是一件很令他烦厌的事。
她便道:“可以让尚仪局掌管彤史的司仪制出每一位妃嫔的名牌,让柳公公保存,等皇上要安排妃嫔侍寝时,柳公公便将牌子拿来给皇上挑选,皇上喜欢才翻哪一个的名牌。这样至少不至于常想起这个,总忘了那个。”
唐厉风见叶疏烟这时候还在动脑筋,又是心疼她,又是害怕伤及身体,便半带敷衍地答应下来:
“好好,朕听你的就是了。这些事暂时让怜月去六尚局处置,你不准再劳神,好好给朕将养着。”
叶疏烟淡淡一笑:“皇上若真听臣妾的,明年一定能收获一窝皇子帝姬,祺英殿的齐公公可要忙不停蹄呢。”
祺英殿是举办宴席的地方,齐公公忙,那自然代表宫里连连有喜事。
唐厉风想到这个,忍不住一笑:“你这丫头实在是胡说,什么一窝,把朕的孩子当成什么了。”
虽然这样责备了一句,但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的目光越发温柔。
淑妃如今复宠,常常是算着唐厉风忙完公务的时间,便去了崇政殿,那样唐厉风也自然而然就和她一起去宸佑宫,有时候想来看看叶疏烟和她腹中孩子都不能。
这虽然比当初他痴心盼望而不得要好得多,可是淑妃的霸宠却和叶疏烟当初对他的在乎、因他宠幸他人而醋心完全不同。
唐厉风心思极细,如何能感觉不出。
如今见叶疏烟因为自己险些滑胎而心生胆怯和慨叹,竟劝他要雨露均沾、使后宫妃嫔多诞育子嗣,这才是在乎他和他的江山。
他轻抚她依然苍白的脸,在她的唇上轻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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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唐厉风离去,叶疏烟的目光逐渐变得狠厉。
她唤来了林峥,指了指自己刚才换下的礼服。
林峥拿过礼服,只见上面有一片茶渍,便低头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这茶水里有异物。”
“果然不出所料。”
叶疏烟让祝怜月把这礼服上脏了的那块剪下来,放进一个小盆子里,用少量的水浸泡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得到了一盆有淡淡腥味的液体。
而且沉淀了一会儿,只见盆地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沉淀物。
林峥将那些沉淀物舀起来,在指尖捻了捻一闻,看着叶疏烟道:
“茶水中有一点点五石散,这些沉淀的渣子,是野鸡血。”
“也就是说,那两只猫平日被喂食了野鸡和五石散,所以只要闻到野鸡血和五石散的混合味道,就会发狂一样扑过去。是吗?”
叶疏烟淡淡地问道,其实这也已经是正确答案,林峥已不需回答。
“这是太后要你腹中孩子的命啊!”楚慕妍恨得捶着自己的腿:“刚才看到她笑得那么奇怪,我就该想到这茶有问题,我真是笨!”
叶疏烟轻抚腹部,那是她险些失去的孩子。
这孩子都已经三四个月,基本成型。若是刚才不是林峥,叶疏烟就要提前几个月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只不过,是死胎的样子。
她紧紧握着双拳,对林峥说道:“事情是在沛恩宫发生的,就算说着茶里有五石散和野鸡血,也无法证明这衣料上的就是延年宫的宫女倒在我身上的那杯茶。”
“怪不得刚才你不让我告诉皇上。”楚慕妍叹了口气:“明明是你求情,太后才免除禁足,为什么她还是死性不改?”
祝怜月道:“因为权力。太后的凤印和大权都被皇后和疏烟夺走了,她肯定不甘心,否则,也不会害死花才人,霸住二皇子了。”
林峥道:“上次下官为太后把脉,多少了解了一些她脏腑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像是钟拾棋以往说的,仅仅是什么心疼症,下官立刻去查太后的病历。”
叶疏烟点了点头:“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三人都退出之后,叶疏烟看着这华丽的宫殿,只觉得所有金碧辉煌的东西看起来都那么令人厌恶。
奢华的背后,有多少的阴谋和丑陋,她不敢想。
因为从这一刻,她不能再保持自己的善良。
她得拼尽全力,哪怕变成恶魔,她也要铲除所有和她敌对的人,保住自己的孩子。
……
郑丞相的效率和想象中的一样高,次日早朝,他的门生呈上了第一份奏折,便是揭发叶臻贪污受贿、暗中敛财,在家乡购买奢靡府邸的事。
唐厉风看了那奏折,勃然大怒,将奏折递给了柳广恩,让他交给正跪在金殿中的叶臻。
“叶大夫,这奏折上所说,可属实?”
叶臻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将奏折合起来,放在地上,叩拜到底:
“皇上,臣冤枉。”
听见叶臻声称冤枉,唐厉风沉默了半天,看着叶臻的脸,只觉得这叶照旧是一副坦然无畏的样子。
唐厉风也不知是该佩服叶臻的沉稳,还是该想想以前是不是被他这样正气凛然的外表蒙蔽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着大理寺卿审理此案,叶臻即刻押往大理寺。”
叶臻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且是当朝贵妃的父亲,唐厉风若是稍有偏私,便会令群臣质疑。
叶臻心里早有准备,淡然起身,随着押送他的御林卫,向唐厉风一拜,退出了大庆殿。
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唐烈云,目送叶臻离去,看着难掩得意的郑丞相,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个时候,叶疏烟正侧卧于软榻上,翻看着一本书,童九儿匆忙走进来,说道:“启禀娘娘,叶大人他……”
叶疏烟抬眸看了一眼童九儿,淡淡一笑:“被人弹劾,交大理寺审讯,是么?”
童九儿见叶疏烟就像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一样,紧张担忧的情绪也被她“掐”断了。
“是……是啊,娘娘似乎早就知道了?”
叶疏烟没回答,手上又翻过了一页书纸:
“继续关注大理寺的消息吧,不过我如今可受不得惊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慢慢走,慢慢说。”
童九儿对叶疏烟这天塌地陷若等闲的气度给震慑,连连点头:“是,是。”
祝怜月和楚慕妍将早膳准备好,叶疏烟已经将半本书都看完。
她叫祝怜月与楚慕妍一起坐下吃饭,然后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前几天叫莹姐姐给你们一人做了两套便装,大概今天早上就该送来,你们待会儿什么都不用做,只试衣服就可以了。”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听说了叶臻的事,不知道叶疏烟这会儿如此淡定是气的还是有把握救叶臻。
二人面面相觑,但也只好答应。
早膳后,崔莹就派了人送来了新衣,祝怜月和楚慕妍穿惯了女官的衣服,再穿回便装,只觉得很是妩媚好看。
叶疏烟也很满意,又赐了两套首饰给二人,命安沫宁雅为二人细细梳妆。
楚慕妍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心里却越发没底:“疏烟,你这是什么意思?准备和我们一起逛汴京的御街?”
叶疏烟站在楚慕妍身后,看着镜中的她:“难道你觉得穿着女官服一成不变很好?偶尔也要打扮打扮嘛。”
祝怜月看着自己恢复了入宫前官家千金的装扮,但看着叶疏烟却穿着宫装,心里一阵酸楚。
叶疏烟没有给自己做便装,这说明她不是为了出去逛街才为二人做的新衣服。
而她身为妃嫔,已经不是选秀之前的官家小姐,这样的便装她再也不能穿。
一直等到了午后,童九儿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来,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
“启禀,娘娘,柳公公、让人传来了、大理寺的消息。”
叶疏烟见童九儿一字一顿的说话,走进来的样子还十分古怪,不由笑道:
“你这是怎么了?脚麻了、舌头也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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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九儿尴尬地一笑:“娘娘一说让奴才慢慢的,奴才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走路了。”
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了一张信笺。
叶疏烟接过一看,不觉松了口气。
她将信笺收起,让童九儿退下,对祝怜月和楚慕妍道:
“我父亲无端被冤枉,好在此刻已经转危为安。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一些美味膳食,也备了美酒,但我正胎像不稳,不能亲自去见他。待会儿苏怡睿会来接你们出宫,你们二人就代表我,去把这些酒菜送到叶家,聊表关切之意。”
祝怜月和楚慕妍刚才还在猜测叶疏烟为何要给她们做便装衣裙,这时才明白。
虽然叶疏烟这个理由算是充分,但祝怜月和楚慕妍跟随她这么久,总觉得她这么做不像是简单只想让二人代为看望父亲那么简单。
叶疏烟见二人疑心起来,便笑道:“怎么了,难得给你们出宫的机会,你们好像还不乐意?亏我还吩咐了苏怡睿,要带你们去逛一逛夜市才送你们回宫。”
楚慕妍忙道:“我们走了,安沫和宁雅那两个小丫头照顾你,能行吗?”
叶疏烟点头道:“我没有大碍了,而且殿外有童九儿,殿内不是还有采蘋、扶桑、紫罗、飞雪她们四个嘛。”
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此行肯定得她们去不可:“那我们快去快回。”
过了片刻,苏怡睿便如约来到沛恩宫,命人抬着两抬轿子,将祝怜月和楚慕妍接出了宫。
当初为了叶疏烟能体体面面的进宫,唐厉风赐给叶臻的府邸不但在环境很好的城区,而且离皇宫也并不太远。
所以夕阳西下时,伴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祝怜月和楚慕妍便被送到了叶府的门口。
苏怡睿下了马,命人落轿。
叶家的管家迎出来,两个家丁也紧随其后,接过了祝怜月和楚慕妍带来的食盒。
管家说道:“苏大人、祝姑娘、楚姑娘,大人此刻在正厅见客,请三位在偏厅稍作休息。”说罢,十分恭敬地引领着苏怡睿、祝怜月和楚慕妍走进府门。
三人在偏厅落座,祝怜月低着头,静静地等待。
而楚慕妍则看了一眼苏怡睿,想起太后昨天害叶疏烟差点小产,气不打一处来,不由露出了一丝怒意。
苏怡睿余光见楚慕妍看着他,一转脸,却见她那哪里叫“看”,根本是恶狠狠的瞪着他。
他“嘿嘿”一笑:“你干什么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知道美男也会害羞的吗?”
楚慕妍恶心的撇撇嘴,啐了他一口:“呸!不知羞。莫说我们大汉国出名的帅哥是雍王殿下,就算是雍王府的地砖都比你好看。”
苏怡睿一愣,忽然想起楚慕妍和祝怜月两人得到唐厉风的准许,是可以在朝中才俊之中挑选夫婿的,如今见楚慕妍称赞雍王是帅哥,不知为何竟笑不出来了。
唐烈云不近女色是一回事,但这并不耽误他身后有大堆的爱慕者,苏怡睿自己当初纵横欢场,深知这一点。
可是当初听见别的女子夸赞唐烈云,深知表达倾慕之情,他都不曾这样不爽,偏偏听见楚慕妍说唐烈云是帅哥,他心里就像泡进了醋缸一样,酸溜溜的。
偏偏自己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些吃醋,这一丝不爽过后,他依旧笑得开怀:
“臭丫头,你是恨嫁了不成?可惜哭喊着要嫁给雍王的姑娘都排到了朱雀门外,你要是急色,还不赶紧去排队?”
楚慕妍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你若是知道昨天你师父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苏怡睿一听,疑惑地道:“师父昨天怎么了?”
楚慕妍对于太后的恶行虽然是不吐不快,但她又怕苏怡睿去质问太后,坏了叶疏烟以后的筹谋,也怕这叶家的仆人听去,便白了他一眼,闭了嘴。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苏怡睿心里如同猫抓,急忙抓住楚慕妍的手:
“你快说啊,师父昨天怎么了?我看她今天脸色确实不好。”
叶疏烟怀着孕,要有什么问题,那肯定也是和她肚子里的胎有关。
楚慕妍被他握疼了手腕,不由“哎哟”一声:“你放手!”
苏怡睿这才意识到弄疼了她,急忙松开。
祝怜月见二人一见面就掐架,无奈地摇了摇头:“苏大人,这是在叶大夫府上,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出去再说罢。”
这时,便听管家进来请,但却请的是祝怜月一人。
楚慕妍和苏怡睿都神情古怪地看着祝怜月,祝怜月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叶臻要单独见她。
她跟着管家,绕过了走廊,来到了后院的厢房外,只见里面燃着明亮的灯,但看来却非见客的厅堂,而是客房。
她心里有些疑惑,管家便上前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人回应,管家却像是事先说好了似的,将门推开,请祝怜月进去。
祝怜月走进了那个房间,只见圆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却不是叶臻。
她愕然看着那人,那人也站起身来,远远看着她。
“大……大人……”祝怜月喊了这么一句,眼中已经有些模糊,喉咙也微微哽住,将门关上,才迈着亭亭玉步,上前一拜。
那个男子百感交集,点了点头,将她扶住:“从今以后,改口叫爹爹罢。”
祝怜月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嘴巴张了张,却叫不出这个她睡梦中喊了不知多少次的称呼。
那男子将她揽进怀中:“从前是爹爹负了你娘,连累了你……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怜月,从今天起,你该改姓‘纪’了。”
此人,正是纪通判,纪江天。
祝怜月,正是纪江天的私生女。
祝怜月再也想不到自己此时此刻会在叶府见到纪江天,因为纪家和叶家的仇怨根深蒂固,而且纪江天早前给祝怜月的任务,是毁掉叶疏烟和叶家,这个任务她还没有完成。
如今,纪江天在叶家,难道说,叶疏烟和叶臻已经查出了她的身份,也已经控制住纪通判,纪家对他们已经构不成威胁,所以才让他们父女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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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猛地被楚慕妍给抱住了脖子,着实吓了一跳。
“你不至于……为了一两银子都不到的小玩意儿,真以身相许吧?”
楚慕妍将脸埋在他凶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就不停的在他胸前蹭。
苏怡睿只觉得胸前的衣襟都热乎乎的,像是她把眼泪给蹭上去了,急忙将她推开,递过去一张锦帕:
“喂喂,你这女人,自己没带帕子啊,这眼泪鼻涕的就往本帅哥身上蹭,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慕妍接过锦帕,横了他一眼:
“我哪有把鼻涕往你身上蹭……反正都怪你,好端端惹人家哭。”
“哦,又怪我啊?那你把这些东西还我就是。”
苏怡睿见她明明感动哭了,竟然还反咬一口,坏笑着便要伸手去拿回那个袋子。
楚慕妍哪里肯还,急忙将袋子往身后一藏。
“我说怪你,自然是有理由的。进宫之前我是官家小姐,但凡节日或是诞辰,我收的礼物都是贵重之物,可是心里却没有这么开心。其实我如今身份已不比在家时,别人也无需再来哄我高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收到这么便宜的礼物,也是第一次这么开心,所以我刚才说,谢谢你。”
苏怡睿听了,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见到楚慕妍的时候,她便已经是女官,在宫里的地位卑微,所以他从没想过她曾经也是在父母掌心里呵护的千金小姐。
如今想来,那样身份的落差,她竟然能安心待在叶疏烟身旁,这又是为什么?
“你这又是何必呢,既然都走到了殿选这一步,你若是想为妃,想必师父也会帮你的。你怎么甘心做个女官?”
当初楚慕妍也是一心一意想要见到皇帝,承宠为妃的,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想留在宫里了?
她低下头,喃喃地道:“刚到六尚局时,我真的不甘心,可是后来,看到宫里无处不在的争斗,若是没有疏烟帮我,我这么笨的人,连活都活不下去。后来我被太后害得以偷窃罪名被抓进了司正房,打得浑身皮开肉绽。皇后再晚来片刻,我怕是就要成个女太监了。从那之后,身上的伤疤、心里的恐惧,让我再也不敢兴起一丝为妃的想法……”
说到这里,苏怡睿就想起她说过,她浑身都是蜈蚣一样的疤痕,他心肝都是颤的。
他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肩,轻拍了两下:
“是啊,你这么笨,应该以嫁出宫门、配得佳婿为目标比较明智……还是那句话,你嫁不出去就来找我。”
楚慕妍抬头看着他,满心的感动。
苏怡睿只知道她受了那些伤,但她却没告诉苏怡睿,林峥已经将她身上的伤疤给治好了。
如果明知道她的身体像爬满了蜈蚣一样丑陋,他都还肯说出这样的话,哪怕他的初衷是为了太后赎罪,也已经很难得。
只不过楚慕妍如今虽然比刚进宫的时候更有了几分自知之明,不再那么傲气,但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爽快。
“你若是为了太后赎罪,那怕是要忙了。太后害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淑妃是怎么被打入冷宫的、花才人是怎么会难产血崩的?还有疏烟,昨天她去过延年宫后,被宫女将一杯茶泼在身上,回宫之后就遇到了两只野猫扑咬,险些滑胎,原来那茶水里有五石散和野鸡血……”
“什么?”苏怡睿惊问道:“你是说,姑姑连自己的孙子也……不放过?这不可能!”
楚慕妍看着苏怡睿,想不到知道了这些事,他还这么相信太后,心里一寒,淡淡一笑:“可不可能,你自己想去吧。”
……
祝怜月和楚慕妍回宫之后,叶疏烟已经摆下了一桌酒菜等着她们。
楚慕妍一见桌上都是她和祝怜月最喜欢的菜色,喜道:
“咦,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叶大夫逢凶化吉,怜月认了义父,不过刚才在叶府都已经庆祝过了,怎么疏烟你又摆一桌呀?”
祝怜月惭愧地看着笑微微坐在桌边的叶疏烟,走上前去,万语千言,当着楚慕妍都不好说,只能化成一句谢语:
“疏烟,我们父女三人,感激不尽……”
叶疏烟见祝怜月这样内疚,这自然也在她意料之中。
祝怜月不是个没有良知的人,不然她一直在叶疏烟身边,深得信任,无论是想承宠为妃,还是用计谋害叶疏烟,叶疏烟都不会防得住。
而到了现在,她却都没有动手,叶疏烟是如此庆幸。
叶疏烟起身来,拉住她和楚慕妍的手:
“我们入宫快一年了,一开始都不过是彼此的陌生人,甚至是对手。当初的确有过误会和算计,但一路走来,回头再看,那些事都只不过是我们姐妹之情的缘起之处罢了。既然结果是好的,又何必在意你我是如何相逢?”
祝怜月听得愣住,想不到叶疏烟也不过和她与楚慕妍差不多的年纪,竟然这样豁达睿智,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楚慕妍也若有所思,当初她是对叶疏烟态度很恶,但叶疏烟却最终选择和她一起承担“闹鬼”的那件事,后来被龙尚功扣上了一个妖言惑众之罪,甚至为此被崔莹拿戒尺掌嘴。
这就是叶疏烟说的缘起之处,若没有这次,楚慕妍也不会被叶疏烟给收服。
低头时看见自己手里提着的那个袋子,又不由想起苏怡睿。
也许今天苏怡睿带给她的感动就是缘起,但不知她和苏怡睿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叶疏烟拉着二人坐下,为她们斟了一杯酒,说道:“猜猜你们不在宫里的这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楚慕妍对叶臻这件事并不太了解,而祝怜月却是知道豪宅一案的来龙去脉。
如果小六子已经被抓获,那么必定要招供出幕后主使,那直接的祸首就是秦公公,而皇后也肯定会受到牵连。
她猜测地道:“豪宅案的主谋已经被查出来,只是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皇后和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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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惊讶地道:“什么?这件事和皇后有关?”
大理寺的酷刑可要比司正房厉害得多,顺藤摸瓜,像秦公公、小六子那样因利而聚的鼠辈,根本抵不过刑讯,只有乖乖招供。
人证物证确凿,审讯的记录送到崇政殿,唐厉风对皇后终于忍无可忍,朱笔一挥,令柳广恩去了坤宁宫宣旨。
皇后本以为这次可以凭借受贿的罪名重重打击叶臻和叶疏烟,让极其痛恨贪污腐败的唐厉风对叶疏烟轻视和疏远;
想不到就这么巧,纪江天和冷督头已经洞悉了这个阴谋,趁着入京面圣的机会,将魏风荷押送上京,正好破解了叶家的危机。
柳广恩来到坤宁宫,高声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皇后身后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一地,匍匐着不敢抬头,都知道坤宁宫大难临头了。
而皇后直着身子跪着,想要保持最后的一点仪态,却还是在听到柳广恩念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昏了过去。
“……皇后姚氏,罪大恶极,即日起褫夺后位、打入冷宫!钦此!”
冷宫,对于后宫来说,虽然有宫殿之名,但其实比墓穴更加不如。
进了冷宫,虽说不是绝无可能出来,但是就凭唐厉风对皇后的厌恶程度,她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能踏出冷宫的门半步。
“疏烟,你倒是快说呀,到底皇上怎么处置皇后啦?”
楚慕妍忙摇着叶疏烟的手让她快说。
叶疏烟笑着,心里无比轻快:
“这是比我册封贵妃还要高兴的事,从今天开始,凤印真正空悬,姚皇后被打入冷宫。”
祝怜月和楚慕妍没想到这次唐厉风这么果决,但是想一想又明白了。
姚氏兄弟才犯了事,姚皇后公私不分、带起求情在先,又诬陷朝中忠臣、企图推倒叶疏烟在后,更加彰显了姚氏对大皇子立储之争是如何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所以除非将皇后打入冷宫,否则姚氏就依然不会倒台。
唐厉风不讨厌大皇子,他讨厌的是外戚和朋党觊觎他的江山和妄图控制唐氏的皇权。
祝怜月点了点头,叹道:“所以皇上只能将皇后打入冷宫,这样一来,皇后的罪名昭告天下,郑丞相他们就不敢再勾结姚氏,大皇子也终于能摆脱外戚的利用。这已经是牺牲最少、效果最好的处置方式。”
叶疏烟举起自己面前装着蔬果汁的酒杯,道:“那你们说,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楚慕妍高兴地举杯,笑道:“凤印空悬,我借此杯祝疏烟早日掌握凤印、统率六宫。”
叶疏烟淡淡一笑:“说这句还为时尚早,太后、淑妃和卓胜男都不是好对付的。”
祝怜月道:“如果宫中没有皇后,那么地位最高的事皇贵妃;论及皇上最亲的,是太后;但淑妃复宠的目的明确,她要报复,也不能不靠强权。”
叶疏烟点了点头:“是啊,如今我唯一的愿望是腹中的孩子能安安稳稳的出世,别的,还要看时机。”
楚慕妍握紧了酒杯:“那这杯就祝你心想事成。不过,时机不一定要等,有时候也可以创造啊。”
三人共饮了此杯,叶疏烟看着二人,欣慰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别急,如今宫里风向太乱,等风平浪静一些,时机就来了。”
……
庆寿园里,紫宸殿的宫女和太监紧紧跟着大皇子,一步不敢远离。
太监们劝着大皇子道:“殿下如今可千万别去崇政殿啊,皇上圣旨刚下,绝不会这么快为了大皇子的求情而更改的。不如等风头过去,大皇子讨得皇上欢心时,再找机会为皇后娘娘求情。”
大皇子匆匆地跑着,闻言回头将说话的太监推开:
“滚开!本皇子要去崇政殿,看谁敢拦着!父皇害了舅舅还不够,还要让母后住进冷宫……一定是那些坏妃嫔又害母后,我得告诉父皇!他一定会知道母后是冤枉的。”
太监和宫女们连声劝他,都没有用。
这时,只听前方传来一声轻笑,大皇子回头一看,却是皇贵妃卓胜男。
卓胜男独自一人走上前来,蓝溪等宫女便留在不远处。
她蹲在大皇子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殿下说的坏妃嫔,可是害你舅舅被流放的叶贵妃吗?原来殿下知道她的真面目啊。”
大皇子看着卓胜男,见她笑得很是温柔,略放松了眉头:“是,叶贵妃那个坏女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卓胜男笑了笑,道:“可是大皇子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很得你父皇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半年之内就从一个从八品女史,当上正一品贵妃了。你一个小孩子,又没有权力,怎么斗得过她呢?”
大皇子哪里知道什么叫得宠?可是听了最后一句,他愣了一下,难过得眼圈都红了,问道:
“你是说父皇信她,不信瑗儿,所以不会听瑗儿的,放了母后,是吗?那瑗儿要怎么做才能救母后?”
卓胜男见大皇子这么容易就放松了对别人的警惕,或者说这孩子根本被他母后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人心叵测,即便是如此的时候,还是这样单纯。
她笑了,拉住大皇子的手,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道:“殿下很聪明,一定知道这宫里最有权力、最厉害的人是谁吧。”
大皇子不假思索地道:“那自然是父皇。”
卓胜男点了点头:“殿下说的不错,你是你父皇的嫡长子,将来是极有可能继承皇位,变成大汉国第二任皇帝的,到时候你就是那个最有权力的人。可惜这宫里有人不想让你继承皇位。”
大皇子根本想不通后宫争斗的事,他懵懂地问道:“我父皇的江山当然是我的,谁能不让我继承?”
“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就是因为叶贵妃。叶贵妃如今怀上了皇子,肯定想让她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啊。所以她要除掉你母后,进而除掉你。”
卓胜男的目光充满了阴险,但大皇子却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过是个年仅六岁的孩童,所学的知识也都是儒家之道,只知君子要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根本不可能了解卓胜男所说的这些。
皇后也从来不忍心告诉他,因此到了此时,卓胜男简单一句话就让大皇子明白了,叶疏烟是他和皇后的死敌。
大皇子一张小脸惊得惨白,没有母后在身边,而父皇又被坏女人迷惑住,他一个小孩子还能做什么呢?
想着母后在冷宫里受苦,他自己从此也将无依无靠,而叶疏烟也不会放过他,他便怕得扁嘴想哭。
卓胜男急忙哄道:“殿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殿下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和叶疏烟抗衡的妃嫔保护你,甚至帮你当上储君,这样才能除掉叶贵妃,将皇后娘娘迎接回坤宁宫。”
大皇子眼里泪花滚滚,强忍着不落泪,思量着卓胜男的话,不由连连点头。
卓胜男虽然是个粗鲁莽撞的人,但是自从蓝溪来到宫里帮她之后,她便事事听从蓝溪的话。
是蓝溪告诉她,大皇子孝顺,肯定会去崇政殿求情,如果等在他的必经之路,就能拦住他。
也是蓝溪教了她说这番话,目的,当然是拉拢大皇子。
而这样的话,也恰恰是大皇子如今身处困境,唯一的自保方法。
无论叶疏烟会不会害他,他都应该找到一个依靠。
可是他看着卓胜男,却觉得很陌生。
而卓胜男的眼眸藏着暴戾,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慈眉善目、温言善语,但大皇子却依然觉得面对她就很不安。
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女子淡淡地说道:
“皇贵妃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要救皇后娘娘,未必只有让大皇子成为储君一个办法。”
卓胜男一听,目光就冷下来,和大皇子一起转头,望向了不远处。
蓝溪等宫女纷纷低头,向缓步走来的淑妃惜云裳行礼,惜云裳淡淡抬手,示意平身,脚步却没有停下,朝卓胜男和大皇子走来。
卓胜男站起来,却抓着大皇子的手没有放开,就像是一个遇到了危机的刺猬,恨不得浑身都竖起刺来,好让惜云裳不能靠近。
惜云裳却似没看出她的敌意,秀眉微蹙,走近大皇子,目露忧色:
“瑗儿,你父皇是疼你的,但这次皇后故意陷害叶贵妃却是证据确凿,所以不等他气消了,你求情也没有用。但是皇贵妃教你当上储君后救你母后,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你父皇还未到三十岁,你也才六岁,等你掌权,你母后在冷宫岂不受尽了苦楚吗?”
惜云裳也是二十多岁,比皇后小一两岁,所以在后宫之中,论及年龄大小、语调柔和,她很有点皇后的感觉。
大皇子莫名就觉得这淑妃比卓胜男亲切得多。
而看她忧心忡忡,却不像卓胜男一直笑微微的,看起来更是真的为了皇后忧虑,为了大皇子担心。
大皇子便甩开了卓胜男的手,问道:“淑妃娘娘,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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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云裳点了点头:“有是有,不过不能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说,瑗儿愿不愿随本宫回宸佑宫?我慢慢告诉你。”
大皇子救母心切,做储君固然是一个有用的途径,但那见效却太慢。
所以他不假思索就跟着惜云裳便走,叫跟随他的那些太监宫女先回紫宸殿,过一会儿去宸佑宫接他。
卓胜男气呼呼地看着惜云裳,以前她们说好要联手对付后宫中的其他妃嫔,现在凤印空悬,想不到惜云裳也处心积虑的争了起来。
惜云裳自然知道卓胜男此刻的愤恨,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让大皇子等她片刻,她自己则返回卓胜男面前。
“你无须这样一副被人背叛的样子,更不要觉得是我抢了你的猎物,想想吧,你是北冀公主的身份,就算你得到了唐氏的嫡长子,要达到目的也很难,因为那样只会让唐厉风越发疑忌你。唐瑗唯有在我的手里,才能发挥他真正的作用。”
她淡淡地说着,并没有什么得意之色,中肯的理由也足以说服卓胜男。
惜云裳志在必得,而大皇子显然更加听信于她,就算卓胜男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只能闷声不响吃了这个亏。
卓胜男冷冷看着惜云裳:
“当初我以为咱们两人是同仇敌忾,所以才和你联手,想不到如今凤印刚刚空悬,你就率先倒戈相向。是,论受宠,我是不如你,但别忘了,皇贵妃位同副后,皇后没了,我才是合情合理执掌凤印的人。”
惜云裳淡淡一笑:“没有蓝溪在你身边,你还真是容易冲动得很,这种伤感情的话,你就这么早早丢出来了?同仇敌忾不代表一定要联合出手,两面夹攻一样能打到目的。你我的关系走得太近反而坏事,倒不如咱们各显身手,胜算不是更大么?”
卓胜男听不懂惜云裳的意思:“各显身手?什么意思?”
惜云裳见卓胜男实在有些愚蠢,懒得跟她再多费口舌,便道:“此时此处,话不宜说透,不如你回去问问蓝溪,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罢她就跟上了大皇子,笑微微地回宸佑宫去了。
卓胜男急忙把惜云裳的话告诉了蓝溪,蓝溪却也不太明白惜云裳具体的意思。
二人站在湖心亭里,蓝溪神色凝重地道:
“不管她这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依然愿意和我们保持联合,咱们都必须动别的脑筋了。这就算是一场比赛,为了你镇国公主的威名,我们绝不能输给她。”
卓胜男紧紧皱着眉头:“我不能让哥哥失望,但是就因为我是北冀公主,所以唐厉风就算不冷落我,始终还是不会像信任叶疏烟、淑妃一样信任我。偏偏到如今我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蓝溪叹了口气:“这种事怎么能急?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宫里的皇子不止是大皇子一个,也许那个尚在襁褓的二皇子,养大了会更听话……”
卓胜男侧目看着蓝溪:“这么说,太后抚养二皇子的心思可能并不简单,她怕是依然对凤印没有死心啊。本已有叶疏烟、惜云裳,如今又多了个太后,真该死。”
她自己知道有了这几个人参与凤印之争,她自己的胜算是最小的,所以满心郁闷。
蓝溪安慰道:“不过就是这三个敌人罢了,其他的妃嫔,论地位,和公主根本无法抗衡。如今,大汉国根本不敢发动对北冀的战争,只要在这之前动摇唐氏的血脉根基,就能达成公主和国主里应外合的目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慌什么?各个击破就是。”
“不慌?那叶疏烟的肚子都三四个月了,眼看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到时候皇上一立她的孩子为太子,她在宫里的地位就稳固不可动摇,什么都晚了。”
卓胜男一想起叶疏烟,就不能不着急。
蓝溪却阴恻恻一笑:“最近林峥出入沛恩宫的次数不但频密,而且不固定;叶疏烟连宫门都不出,连六尚局的事都派亲信去处理。虽然沛恩宫的宫人口风严密,但看得出来,她这胎怀的并不稳,且手里掌控皇子的人,也不会想让她生下来。”
“若真是有人出手,倒好了。”卓胜男微微一笑。
……
“娘娘,听说昨天卓胜男和惜云裳在庆寿园,因为大皇子争起来了。”
童九儿得到的消息虽然不是第一手,但能通过他往昔的人脉,知道这件事,对叶疏烟却也很有用。
叶疏烟这段时间赖在床上,除了适当的看书之外,都是昏昏欲睡,仿佛越歇越困。
听见这个消息,她猛然清醒了不少:“她们终究还是把主意打在了皇子身上。”
这时,祝怜月从殿外捧着一叠洗好的衣衫走进来,担忧地道:“结果呢?”
童九儿忙说道:“结果大皇子跟着淑妃去了宸佑宫,昨夜还和皇上一起在那儿吃了饭,才回紫宸殿。”
叶疏烟看了祝怜月一眼,无奈地一笑:
“天要下雨娘要嫁,看来注定阻止不了的。我算到了开头,却没算到这结局。”
童九儿听不懂叶疏烟的话,奇怪地看着祝怜月。
祝怜月道:“下雨那天,娘娘本来已经料到卓胜男和惜云裳会对皇子打主意,所以便去了崇政殿,想探探皇上的口气,顺便阻止此事。谁料那天皇后去为二姚求情,皇上正生气,娘娘没能及时提出此事。”
童九儿叹了一声“可惜”。
叶疏烟知道卓胜男和淑妃的目的是什么,也知道大皇子落入淑妃手里,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虽然卓胜男和淑妃的联合已经不稳固,这对叶疏烟是有利的,但是二人此举的目的还是在凤印,根本不可能给叶疏烟机会让她稳稳当当呆在沛恩宫养胎。
叶疏烟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了琉璃镜前。
“本想待孩子出世之后再算这些账,谁知她们连半年都等不得,罢了,我也不惧陪她们对弈此局,就让她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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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已经让卓胜男知道。”
林峥为叶疏烟盛了一碗安胎药,低声说道。
叶疏烟接过了药碗,点了点头:
“凭她的脾气,应该会恨死皇后。她知道自己短期内无法怀孕了,也会设法抢夺二皇子,继而与太后为敌。接下来,咱们还得帮她一把。”
林峥淡淡一笑:“娘娘确实称得上知己知彼,当初激将卓胜男,令她自愿放弃雍王,成为了皇贵妃,换得皇上和雍王兄弟和睦、边境平静。如今又摸准了她的脾气和目的,顺水推舟。卓胜男怎么也想不到,从宫外进来的女尼,对她所说那一番话都是下官所教。”
“别放松,天下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她身边有个智勇双全的蓝溪,这可是最大的变数。我会让童九儿和他的朋友时刻监视各宫的动静,一旦有变化,我再通知你对策。”
说完,叶疏烟端起药碗,一口气将那些微苦的药喝尽。
林峥看她将那些药喝完,才问道:
“那淑妃呢?她已经得到皇上的允许,大皇子也将暂时由她抚养照顾,也不是省油的灯。”
叶疏烟也听说了淑妃将大皇子带去宸佑宫安慰、并一起和唐厉风用膳的事。
淑妃的目的这么明显,叶疏烟看得出,唐厉风未必看不出。
但他依然答应了,一是因为他觉得大皇子失去母亲的照顾,十分可怜,二是因为对淑妃的宠爱。
若说还有其他原因,也许他此举是有意补偿给淑妃一个儿子,弥补她的丧子之痛。
淑妃是一代才女,如果她真心喜欢大皇子,能好好培养他,将来这个大皇子唐瑗未必不能成为太子。
都是唐厉风的孩子,离了姚氏的操控,唐厉风也极有可能不再那么防范他。
叶疏烟的眼神也有些迷茫:
“那个惜云裳,她失去过一个儿子,如今接受了大皇子,究竟是出于无处宣泄的母爱,还是有其他图谋,我暂时还看不清楚。若只是为了凤印,还不可怕;我最担心她选择大皇子,是看中了朝中有不少人愿意推大皇子为太子。一旦她懂得利用朝臣的力量,就成了第二个皇后,以前姚氏联络的那些势力,就会因为大皇子而重新聚集。可是,这一次,他依靠的妃嫔,却比皇后得宠得多……”
林峥叹了口气:“娘娘,您如此的殚精竭虑,真的很伤身。不如……”
说到这里,他自知后面这话是不合适的,便不敢再说。
叶疏烟疑惑地看着他,却猜不到他后面想说什么:“不如什么?在我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不如……让雍王殿下帮您解决掉这些麻烦。”林峥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叶疏烟说道。
叶疏烟一愣,然后才低下头去:
“是,他说过,若我需要,一定要把他当成亲人一样信任和依靠。可是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而且我……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处心积虑害人的样子……你明白吗?”
林峥苦苦一笑:“娘娘进宫后受的什么苦,下官是亲眼所见。你若是个处心积虑害人的人,如今只怕早就母仪天下了,何必还在为了保护自己腹中的小生命,而这样苦心孤诣、奋力挣扎。”
叶疏烟握紧了双拳:“宫里的女人,无论一开始何其无辜,最后生存下来的都不会是良善之辈。他心里的我,只怕依然是当初在庐州相遇时的模样。如果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看不清自己的模样,我希望,这世上起码还有一个人记得……”
那山岚中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那一路上如同天籁的歌声,那慈航斋外密林中纯情悸动的吻……
那是她不忍打碎的他的美梦。
林峥不明白,他只会从男人的角度去想这件事,所以离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对叶疏烟道:
“我相信,无论娘娘的处事方式变成什么样……他对你的关心都不会变,我也是。”
有的人身边总有真情实意的朋友陪伴,但有的人却始终生活在阴谋算计里。
不是算计别人,就是被人算计。
夜幕沉沉。
斑驳的冷宫宫门上松垮垮缠绕着门环的锁链,在门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哗啦啦作响。
听起来就像是手脚缠着镣铐的囚徒在挣扎、在艰难挪动。
废后姚文菁在拿着一把已经生锈的斧子,砍着一棵枯树上的枝桠。
砍下来之后,她便抱起那些树枝,走进殿内,将铜炭炉打开了盖子,用火石点燃茅草,然后开始生火。
每天会有人来送一次饭,却不知道是哪个宫里剩下来的残羹冷炙,大多数时候,她不会吃,除非是饿得头晕眼花时。
所以她不必做饭,那又何必生火?
那是因为,自从她来到这冷宫,夜里虽然不冷,但却漫长难熬。
她唯有生起火,看着那闪耀的火光,才能不在一片漆黑中绝望。
那火光里,有时候会出现她爱过的男人,有时候会出现大皇子的笑容,甚至会出现她封后时的场景。
她就坐在那里,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自己的过往一幕幕在火光中呈现,直到天明,才在升起的阳光里困倦睡去。
这就是冷宫,这就是废后。
不过今天夜里,冷宫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你?”
姚文菁刚刚将新柴添进炭炉,便看到炭炉的另一边,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她头皮一麻,抽出一根燃烧着的粗树枝,便对着那人。
“是我,皇后娘娘近来安好啊?”对方笑了笑,问道。
姚文菁站起来,退了几步,依然拿那带火的树枝,对着那个人:
“本宫知道,就算进了冷宫,外面还是会有人不肯放过我。你来,不会仅仅是为了看本宫好不好吧?”
对方将风帽取下,冷笑着道:“当然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些话,好叫你有个准备。”
“什么话?”姚文菁警惕地看着对方。
“第一,你的儿子唐瑗,如今被淑妃抚养,虽不算是认贼作父,起码也算是羊入虎口。”
“什么!”姚文菁惊得脸色惨白:“惜云裳那个贱人,她竟夺我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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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冷冷看着她:“皇上已经答应淑妃娘娘的请求,大皇子也很喜欢跟着淑妃娘娘。毕竟大皇子这么小,若是没有母亲照顾,也很可怜呢。这下,你待在冷宫也可以放心了。”
听说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姚文菁又怒又急。
她当初是如何害惜云裳,惜云裳早就知道了,现在抚养大皇子,绝对没安好心。
可是就算姚文菁知道惜云裳有阴谋,却也束手无策,因为她禁锢冷宫,寸步难离。
尽管心急如焚,但她依然不肯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失败者的悲哀样子,何况眼前这女子不过是个奴婢,而且还是惜云裳的奴婢。
李沉雪。
一个已经背叛皇后的人。
如果不是她两年前死守这惜云裳,惜云裳流产之后失血那么多,身体又虚弱,不死也活不久,又如何还能回来争宠?
李沉雪恨姚文菁恶毒,姚文菁也同样憎恨李沉雪倒戈背叛。
姚文菁咬着牙道:“还有什么事,你快说。”
李沉雪淡淡一笑,道:“皇后娘娘向来都这么淡定,真是让奴婢佩服。只是不知道,听完接下来这件事,你还能否继续装腔作势?你那近身宫女红芙,在秦公公被抓了之后,吓疯了。她居然说皇后娘娘和秦公公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姚文菁听了,惊得手里的木棍都掉在地上。
她自以为和秦公公之间的苟且之事并没有任何人知道,想不到这红芙竟然发现了。
如果红芙知道,那想必不是偷听过就是偷看过。
“堂堂一个皇后,竟然和太监苟且成奸,这话要是传出去,不晓得大皇子该怎么做人?还有皇上,他又该如何恨你,恨姚氏一族?”
李沉雪的声音,像刀尖般越来越锋利,力度仿佛能直透入骨。
姚文菁已面如死灰。
哪怕是被打入冷宫,她都想着,皇帝不可能对大皇子太坏,唐瑗将来至少也是个王爷,得封食邑无数,衣食无忧。
可是哪曾想,这红芙竟然会在这时候“发疯”。
“不,红芙那个贱婢都是胡说八道,她真是疯了,而且……谁又会信疯子的话!”
姚文菁连连摇头,双手颤抖着,步步后退。
明明心里怕得要命,明明知道红芙的话若是传到唐厉风耳中,姚氏就面临灭族之灾。
可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想要自欺欺人。
见她已经慌乱,李沉雪终于笑起来:
“是真是假,我们只管听,不管查,不过宫里有的是人愿意去查嘛。当然,皇后娘娘也不必太担心,那个红芙发疯后,恰好被淑妃娘娘看到,于是这番话只有淑妃娘娘和奴婢听到。如今,红芙就在宸佑宫里休养,这便是奴婢今天要告诉皇后娘娘的第二件事。好了,奴婢的话已经说完,时候不早,皇后娘娘早点歇息吧。奴婢告辞。”
说着,就转过身准备离开冷宫。
红芙的存在,犹如一只鬼爪扼住了姚文菁的咽喉。
哪怕她已经是个废后,哪怕她身处冷宫与世隔绝,哪怕没有任何人关心她的生死,她都可以认命认输,可以不在意自己的荣辱成败。
但她却不能不在意这件事给自己的孩子和家族带来的厄运。
而李沉雪故意来告诉她这两件事,必定不是因为无聊想找人谈天解闷。
惜云裳这是在拿红芙来要挟姚文菁,可姚文菁如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站住。”姚文菁对李沉雪喊道:“惜云裳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沉雪知道姚文菁一定会明白她的来意,便笑微微转过身来:
“皇后娘娘,在沉雪面前,你还装什么无辜?当年若不是你派了我们四个潜伏在承春殿,搜集惜云裳反叛不臣的证据,让皇上一怒将承春宫封为禁地,她不至于失宠;若不是你隐瞒她怀孕的消息不告诉皇上,她早就复宠,而二皇子也已经一岁多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恨不得你死。”
姚文菁的心慌乱无比,她知道,李沉雪今天将话说的这么明白,那就是说,惜云裳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念及自己的儿子还在惜云裳手里,她根本没有任何讲条件或是求饶的资格。
她深深呼吸了两下,问道:“既然她要我死,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有必要吗?只要我们将红芙交给叶疏烟,她自会处置。或是交给皇上,让他亲自解决。淑妃娘娘兵不血刃,便可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李沉雪冷笑。
姚文菁胆寒,失声道:“不!”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愚蠢的错误。
——面对敌人,她已经露出了底牌。
她本该死不承认,但她知道一旦红芙被交给叶疏烟和淑妃,就算是子虚乌有的事也能成真,更何况此事的真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因为这一个“不”字,李沉雪真正看清楚了姚文菁此刻最害怕的事。
姚文菁就像个泄气的球一样,顿时颓丧:“你还是干干脆脆的说罢,如今我身在冷宫,还能有什么让惜云裳利用的地方?”
李沉雪慢慢走近了她,一脚踏灭了她脚下那根木棍顶端挣扎未熄的火苗,碾碎了一地黑炭,狠狠地道:
“你觉得什么可以弥补一个女人摔死自己腹中胎儿所造成的身心伤害?你觉得当朝宠妃有什么必要依靠你这个废后?你未免也太过愚蠢了些。淑妃娘娘是要你死,可是她只想让你心甘情愿的自尽,免得脏了她的手!”
原来只是为了逼姚文菁自尽,为了不惹事上身。
可是为什么非要让她死?
姚文菁被蓝溪的气势压迫得透不过气,连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问道:
“要我……自尽……为什么?如今我生不如死,难道还有什么威胁吗?我不是淑妃,皇上对我没有半点情分,我就算在冷宫苟活十年、百年,都不可能出去的……”
“因为只有你死了,皇上才会忘记有姚氏的势力这么一回事;只有你死了,大皇子才能真的把淑妃娘娘当做自己的母亲,忘了还有你这个母后;只有你死了,姚氏的势力才会为了大皇子,诚心诚意帮助淑妃娘娘。”
李沉雪说着,一步步将姚文菁逼到了死角:
“只要你自尽,淑妃娘娘保证,红芙会马上下去陪你,这个秘密将永远没有其他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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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念及大皇子才刚刚六岁,她想到死,便对这个世界更深地眷恋着。
李沉雪看出了她的犹豫,目光更加凌厉:
“你居然还在犹豫?难道大皇子有一个宠妃做母亲不好吗?因为你不得宠,他已经受尽委屈,你还要活着,妨碍他的前程?”
姚文菁心里更难受,大皇子本是嫡长子,若是立储按照立长的规矩,他理所应当是承继江山的储君。
如今她却必须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换一个徒有虚荣的前程,一个成为淑妃的傀儡、苟且偷生的未来。
因为他的母后在后宫之争里成了败寇,唐氏嫡长子的结局变得如此可怜……
姚文菁不相信惜云裳,不相信李沉雪,她不相信任何人。
惜云裳笼络住了大皇子,为的可以是报仇,也可能是封后,总之她绝不会是一个对大汉国有利的人。
如果姚文菁还能和郑丞相联络上,说不定能让郑丞相帮助大皇子提前封了王,远离汴京,得以保全。
可冷宫里每天也就只有送饭的太监会来,而且姚文菁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去收买他们、代她传递消息。
虽然姚文菁知道,她要是死了,惜云裳不一定真的善待她的孩子;
但是她若不死,红芙将那件事揭发出来,大皇子和姚氏就会更快遭到颠覆。
姚文菁除了乖乖自尽,已经别无选择。
瑗儿,瑗儿啊,母亲再也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以后你该怎么照顾自己?
为什么母亲当初不多告诉你一些这深宫、这朝堂上的可怕和黑暗,让你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如何能看得透谁对你好,谁想害你……
你是大汉国至高无上君主的皇子,你的父皇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剥夺你的一切;你一定要学着讨他的欢心,有了他的父爱,你才能拥有你该有的富足生活……
若是母后的死能洗刷我此生所犯下的罪恶,希望你能昂首挺胸、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姚文菁泪如雨下,哽咽着道:“好,是我害她被打入冷宫、失了子嗣,她恨我,要我死,我认了。一丈白绫,了此残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沉雪听了,冷冷嗤笑一声:“在皇后娘娘自尽之前,难道就不想拉个人,黄泉路上解解闷儿么?”
姚文菁听了,眼眸中忽然燃起一丝仇恨的火焰:“你是说……叶疏烟?”
如果不是叶疏烟和叶臻,姚氏怎么可能沦落至此,姚文菁怎么会在冷宫里形同死人?
惜云裳要姚文菁的自尽,换大皇子和姚氏族人的安全,这还不够。
她还要利用这姚皇后的死,陷害叶疏烟;
假如惜云裳对姚氏以往那些势力声称,她会为姚皇后报仇,扶大皇子立储,不但能激发姚氏的复仇之心,还能转瞬间得到朝中的支持。
姚文菁越想,脸上的笑意越是清晰,心里越是苦楚。
她隐忍多年,都没能得到唐厉风的宠爱,更没能彻底斗败太后;
可是叶疏烟和惜云裳,她们不但拥有让人惊艳羡慕的绝世姿容,还拥有了深沉的计谋与卓绝的才智;
正妻又如何?皇后又如何?
孤寂得像漩涡时,她竟然只能依靠一个已经完全称不上是男人的太监去排遣寂寞和无助、抚平悲伤和恐惧。
而叶疏烟和惜云裳,她们这种女子,才是有资格在后宫生存的人。
姚文菁的心,像龟裂的树皮一般,一片片剥落,鲜血淋漓。
李沉雪目露怨毒,道:“若不是她,淑妃娘娘还不会下定决心离开承春殿。你很清楚,大皇子立储之路上最大的威胁就是叶疏烟,是她以后要生下的那个三皇子。若你的死,能嫁祸给叶疏烟,让她背上手刃皇后、觊觎后位的罪名,无论在后宫还是前朝,甚至是民间,她都会声名狼藉、地位不保。”
听了此话,姚文菁凄然一笑:“原来我的死,有这样大的价值,有这么好的作用……”
她抬头看着李沉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绷住了一点力气,让自己不至于绝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只要你能安排叶疏烟来见我,我知道该怎么做。这算是我为惜云裳多做一件事,但你必须替惜云裳立下毒誓,保证我瑗儿的安全和他的皇位!”
李沉雪还没听过能帮别人发毒誓的,她疑惑地看着姚文菁。
姚文菁用指尖沾了唾沫,在身后的墙上画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符咒:
“这是血誓符咒,你以血替她立誓,‘若违此誓,你和惜云裳必穿肠肚烂、容貌尽毁而死’。我就信你们,什么都听你们的。”
李沉雪看了一眼那个符咒,点了点头,用簪子刺破了指尖,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符咒:
“我李沉雪替惜云裳发誓,只要你死在叶疏烟面前,坐实她杀人的罪名,惜云裳必定会扶大皇子唐瑗当上皇帝。若违此誓,我和惜云裳必会穿肠肚烂、容貌尽毁而死。”
姚文菁看着那血淋淋的符咒,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李沉雪拿出纸笔让姚文菁写下字条,离开之前,对她道:
“我立刻安排,让叶疏烟来见见你。你最好记住,唯有你死了,红芙才会死。你可别做蠢事,连累了你儿子、株连九族。”
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壶酒,一包毒,一把没有任何特征的匕首,放在了姚文菁面前的地面上。
……
一张纸条,在叶疏烟的手中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乙丑、辛巳、戌寅、丁酉。”
没有落款,但这字迹叶疏烟很熟悉,已知道那是谁写的。
当初和姚文菁一同统率六宫,很多文书都需要二人的印信方才算数。
因此叶疏烟对于姚文菁批复文书的字迹自然颇有印象。
她将字条紧紧攥在手里,问道:“没看到是谁把这支芦苇管扔进来的吗?”
童九儿低着头,自责地道:“天太黑,这芦苇管又轻,若不是上面抹了有磷光的粉,巡夜的人也发现不了……等我们发现后,到宫墙外查看,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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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姚文菁淡淡一笑:“妹妹果然是小心谨慎,怪不得能活到现在。字条上的八个字并不是你说的‘今夜子时、请来一见’。你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再说。本宫可是有很多话,想单独对妹妹说呢。”
叶疏烟本来是觉得姚文菁行为举止看起来和平常差别很大,担心此时殿中的根本不是姚文菁,所以才想到用字条的内容去诈一诈她。
听到姚文菁这么说,叶疏烟的疑虑这才消除,但却也不会贸然进殿去跟她单独见面。
“姐姐刚才那副样子,还真有点人不人、鬼不鬼的。当初姐姐只是心怀鬼胎,如今揭下面具、表里如一,想必比从前更狠毒黑心,妹妹不能不多留个心眼。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姚文菁见叶疏烟不肯轻易进去,便道:“妹妹应该知道,本宫要见你必定有重要的事,隔墙有耳,这宫里哪里存在暗卫,你我都不知道,不能不防。”
叶疏烟只好让童九儿和采蘋、扶桑在殿外等候,她自己便走了进去。
姚文菁慢慢往炭炉里添柴,在叶疏烟走到她身后四尺距离时,低声说道:
“本宫一直以为,你是势单力孤的,就算叶臻在朝中为官,却也不过是沾了你的光而已。事到如今,本宫终于明白,太后当初为何会那样的忌惮你、想要除掉你。”
叶疏烟冷冷看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根本不是没有自己的势力,恰恰相反,你身边有太多的人在帮你。”
一根柴在炭炉里被烧得炸开,“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姚文菁的明黄色绣鞋上。
姚文菁掸掉那火星,而她的绣鞋上已经被烙出一个黑色的斑点。
她拿起放在炭炉边的一个酒壶,和两只酒杯,放在小石墩上,斟满了酒。
叶疏烟见她连饭都没得吃了,居然还有酒喝,想必也是为她传信的人给她备的酒。
“难道帮姐姐做事的人还少么?连冷宫里都能有酒喝。想当初,妹妹一进入六尚局就被江燕来看中,利用我和我的姐妹,除掉了上官兰初、龙尚功、屠司正。我也不过是姐姐手里一枚棋子罢了,说到势力,比姐姐远远不及。”
姚文菁站起身来,将一杯酒递给叶疏烟:“有残羹冷炙,自然也有别人喝剩下的酒。这样的日子,本宫宁可要求一些酒,也不想清醒的过。妹妹能否陪本宫饮一杯?”
叶疏烟看着她刚才斟酒,而那酒壶很普通,也不像是那种专门下毒用的鸳鸯壶,便接过了酒杯。
她自然是不会喝下去的,只是想看看姚文菁会不会喝而已。
若是毒酒,姚文菁一定不会饮;
若不是,就算她饮了,叶疏烟也一样不会饮。
姚文菁隔空敬了叶疏烟,然后将酒杯放在了唇边,见叶疏烟竟没有饮酒的意思,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错把你当成棋子,其实是养虎为患。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究竟我为什么输给了你,最后我发现,我利用别人的贪欲使其为我办事,而你,却更为高明。你利用的,是别人的感情。否则,你凭什么能拉拢雍王和苏怡睿、林峥他们?”
一听到姚文菁提及了唐烈云,叶疏烟不由暗吸一口冷气。
上一次的弹劾,唐烈云也有参与,但是他身为军器所副指挥使,弹劾姚文忠本无可厚非,更看不出有任何的私人目的。
姚文菁又是如何知道唐烈云在帮叶疏烟?
就算叶疏烟心里疑惑,却不能问,宁可不问,也不能承认唐烈云真的是为了她办事,不能让姚文菁继续说下去。
“只有失败的人,才需要总结失败的教训。这么晚了,姐姐叫妹妹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奇怪的废话么。看来姐姐只是想找人聊天而已,若没有其他事,妹妹可要告辞了。”
此刻二人之间只有三尺的距离,姚文菁恨不能拔出藏在腰畔的匕首,一刀刺出,和叶疏烟同归于尽。
但这个过程中,叶疏烟极有可能会反应过来,从而躲开,那样一来,姚文菁就要被童九儿他们三人制服,连在叶疏烟面前自尽的机会也没有。
姚文菁压下自己的这种想法,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看着叶疏烟,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生辰八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叶疏烟淡淡睨着姚文菁:“你终于肯说正题了么?”
姚文菁又倒了一杯酒饮下,只觉得腹中绞痛无比,像是五脏六腑都在被毒酒腐蚀一般:
她知道这酒中的毒性极强,但还是不死心:
“是啊,本宫如今已经是你的阶下囚,连想找你喝一杯的资格都没有。你既然这样鄙视本宫,本宫又何必告知你那件事。”
她这是在激叶疏烟喝了那杯毒酒。
这不是李沉雪的意思,而是姚文菁自己想亲眼看着叶疏烟死在她的眼前。
叶疏烟咬了咬牙,走到了姚文菁的面前,将酒杯往地上一掷,一把捏住了姚文菁的下巴:
“姚文菁,在本宫面前,你最好不要再耍任何心机、伤害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否则本宫保证,你儿子唐瑗一定会很惨、很惨!快说!”
姚文菁听到这句话,着实庆幸淑妃带走了大皇子,更庆幸李沉雪送来了毒酒和匕首。
这样近的距离,就算外面的人反应再快,也不能救叶疏烟了!
只要能除掉这个叶疏烟和她腹中的孩子,淑妃就是唐厉风以后唯一宠爱的女人,那么大皇子得到淑妃的保护,也能顺利成为储君。
姚文菁强忍着五脏俱焚的痛楚,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向叶疏烟刺去。
叶疏烟只见姚文菁的手忽然向腰间探去,立刻觉得不对劲,条件反射地放开了她,往后便退,喝道:“来人!”
话音没落,外面的采蘋和扶桑已经看到了姚文菁刚才拔出匕首的动作,闪身跃入,护在叶疏烟身前。
二人的身法轻盈,铮然两声,从腰间抽出了细长的腰带剑,便指向姚文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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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九儿也已经奔到叶疏烟身旁,扶住了她:“娘娘,没事吧?”
姚文菁见叶疏烟身边的宫女竟然身负武功,知道刺杀叶疏烟无望,此刻她已觉得喉咙里一阵腥苦的味道涌上来。
她一口黑血喷出,眼角鼻孔里都留出了同样近乎黑色的血,然后跌倒在地上。
“她中毒了!”采蘋低声道。
叶疏烟看到这情况,也知道姚文菁刚才喝下的酒是事先下了毒的,她自己事先应该知道,为何还要喝下那酒?
而且,这宫里竟然真的有人这么大胆,会帮一个废后,对付统率后宫和六尚局的贵妃。
童九儿喝问道:“是谁给你的毒和刀?”
扶桑恨恨地点了姚文菁的穴道,让她的毒性发作慢一些,暂时不至于失去意识。
姚文菁看着叶疏烟,冷冷笑着:
“叶疏烟……你看到我今天的下场,是不是觉得很痛快?我知道你的目的是后位、是凤印,是后宫权力的巅峰之地,可惜,无论谁坐上后位,都不会太舒服……你记住我今天的样子,那就是你的明天!”
说罢,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匕首一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叶疏烟听着姚文菁那诅咒一般的话,看着她服毒、自戕,心里莫名的胆寒。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姚文菁写下羡鱼的生辰八字,只是为了让叶疏烟来,好和叶疏烟同归于尽,所以那个八字,可能对羡鱼并没有什么威胁。
不然她死之前应该会用这个秘密来换取叶疏烟答应,不伤害大皇子。
姚皇后终究是死不瞑目,一双毫无生气、瞳孔扩散的眼睛,直直盯着叶疏烟。
她临死前的话,就像是诅咒一样恶毒。
叶疏烟看着她几近疯狂的行为和丑陋的死状,并没有觉得同情她,而是觉得这种结局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她安安稳稳抚育大皇子,与世无争,至少能得到唐厉风的恻隐和后宫众人的敬畏,哪还有今天的失败?
在一个逝去的生命面前,叶疏烟却心生这样冷酷的念头,她不禁想起上官兰初临死前说过的话: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上官兰初……”
是我变了得冷血无情了吗?
从浣彩苑的五福到上官兰初,从龙尚功到和如鸢私通的那个侍卫,从太后到皇后……
这些都是害叶疏烟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然而却令她逐渐看惯了生死,对于敌人的鲜血,已经感到不再害怕,不再悲悯。
叶疏烟缓缓背过身,踏出了冷宫的大殿。
这时,忽然发现冷宫外面的宫道上一片明灿灿的灯光,照得道旁树上的树叶都反射着亮光。
“皇上驾到——皇贵妃驾到——”
童九儿一听,知道是柳广恩的声音,他不禁愕然看着倒在地上的姚文菁。
她七窍流血,身中匕首刺杀而死,死前还愤恨地盯着叶疏烟。
而采蘋和扶桑的腰带剑就算是藏起来,过一会儿若是皇帝派人搜查,也一样会被搜出。
这场面,任谁都会觉得是叶疏烟来此杀害了废后。
这时,守宫门的老太监将宫门再次打开,唐厉风和卓胜男的轿辇就停在门外。
柳广恩率先走进来,唐厉风和卓胜男便在宫人随从下走进了冷宫。
唐厉风看着站在大殿门口、面不改色的叶疏烟,一边走,一边往向她身后的大殿内。
直到走到了叶疏烟面前,唐厉风才看到姚文菁侧卧地上,七窍流血,身受刀伤,死不瞑目地盯着叶疏烟。
鲜血和死亡,对于一个征战沙场的人来说,比每天起床要睁眼、洗脸还要平常,唐厉风对皇后没有丝毫感情,自然更是不会为她的死而动容。
只是他知道叶疏烟的善良和温柔,看到她竟杀害了已经废掉的皇后,还是觉得愤怒。
“她已经身在冷宫,你为何还要杀她?”
卓胜男看着叶疏烟,脸上有幸灾乐祸的冷笑。
柳广恩没等唐厉风吩咐,就走进了大殿内,查看姚文菁的尸首。
叶疏烟从容地拜倒在唐厉风面前:
“启禀皇上,废后姚氏因陷害叶家不成,反遭废弃,心怀怨恨。今日她派人送信给臣妾,诱臣妾来此见她。谁知她自己已经备下毒酒和匕首,想与臣妾同归于尽。臣妾没有喝下毒酒,也及时躲开了她的行刺,所以她自戕陷害。请皇上明鉴。”
她永远都是这样处变不惊,让人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看不透她的心。
唐厉风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她写了什么给你,令你非要半夜前来,不能明天再提审吗?”
“她写了羡鱼的生辰八字,臣妾怕她在冷宫里使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厌胜之术,所以不顾夜深前来问她,是臣妾关心则乱,还求皇上体谅。”
叶疏烟低着头,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一双澄澈纯净的明眸,静静看着唐厉风。
唐厉风目光一凛:“那她有没有施行厌胜之术?”
叶疏烟道:“臣妾不知。”
“姚氏既然用这个要挟你,想必有事让你作为交换。”
唐厉风的思路很清晰,也符合逻辑,和叶疏烟一开始的认识一样。
可这个问题,叶疏烟却是无法回答了。
“皇上,姚氏的目的就是引诱臣妾前来,要和臣妾同归于尽。她并没有要挟我,更没有要我为她做什么事。”
卓胜男笑了笑:“这姚氏也太傻了,引诱贵妃前来,居然不求你帮她向皇上求情,反而要毒害你,真是不自量力。不过为什么要杀人的人,最后又是中毒,又是中刀呢?这冷宫里又不设小厨房,怎么会有酒,怎么会有刀?”
柳广恩这时候也已经查看过地上酒壶里的酒和沾着姚文菁鲜血的刀。
他眉头一皱,命人将这两样证物放入托盘带走。
唐厉风见柳广恩似有发现,便问道:“广恩,有什么发现?”
柳广恩余光扫了一下叶疏烟,无奈上前禀道:“酒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紫玉葡萄酒,刀是普通的短匕首。”
听了这话,叶疏烟大吃一惊。
唐厉风脸色铁青,扶住了叶疏烟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紫玉葡萄酒仅有两坛,一坛在迎你入宫封为婕妤那晚,在家宴上用了。剩下一坛,朕赐给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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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元沣背叛的事发生后,柳广恩几乎把沛恩宫的人全都换过,如今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再出叛徒。
可是那坛酒就放在小厨房地下的酒窖里珍藏,怎么会出现在冷宫的酒壶里?
证据如此,柳广恩就算是相信叶疏烟,也不敢当着唐厉风的面替她隐瞒。
“皇上,臣妾把那坛酒窖藏,是为了等待夏天冰镇之后为皇上解暑,怎么会现在打开?若是为了毒害姚氏,什么酒不能用,偏要用这坛独一无二的紫玉葡萄酒?皇上,请相信臣妾……”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只希望他这次不要像上次一样轻信他人的话,而冤枉她。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的眼神,听着她的解释,心里越发的难过。
他不是难过叶疏烟再一次成为迫害妃嫔的疑凶,而是难过自己明知道叶疏烟说的有理,心里却响起另外一个声音:
疏烟,你那么聪明,自然不会做蠢事。只有用这独一无二的紫玉葡萄酒,才能做出是有人故意陷害你的假象,让你看起来是清白无辜的。
唐厉风是多疑的,多疑到明知叶疏烟说的是对的,却因为她太过聪明,而不敢轻易相信她的理由。
她要是想害人,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想着她如今身怀皇嗣,他终究是放下了自己的多疑,将她横抱起来。
冷冷看了一眼死去的姚氏,他对柳广恩吩咐道:“这里你来料理吧。”
卓胜男见叶疏烟一句话,就让唐厉风相信了,甚至旁若无人地抱起她就走,卓胜男简直要气炸。
“皇上……臣妾让人送贵妃回去吧?”她急忙上前说道。
唐厉风的脸色依然很难看,看了卓胜男一眼:“不必。”
说着,就登上龙辇,摆驾沛恩宫。
一路上,唐厉风虽然都用手搂着叶疏烟的腰,但始终一语不发。
气氛很是压抑,然而叶疏烟不敢开口再提今晚的事,那坛酒,到底是怎么被偷了送进冷宫,又会是谁在帮皇后,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突然出现的不利证据……
她都一无所知。
只能感觉到一双不可捉摸的手,正向她的咽喉聚来。
回到了沛恩宫,唐厉风便让人都退下。
叶疏烟想起他刚才应该是宿在昭阳宫的,她心里一亮:为什么姚氏才刚刚自尽,他就来了?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叶疏烟要去冷宫,去昭阳宫禀报了,那么此人会不会就和姚氏的死有关?
可是看到唐厉风铁青的脸色,叶疏烟却不敢问出自己的疑问。
唐厉风见叶疏烟比往日显得惧怕他,便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疏烟,朕是帝王,你要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朕吗?你知道朕不喜欢太后和皇后从前的所作所为,朕更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太后、皇后。”
叶疏烟抬头看着唐厉风,她因为此案有了一点线索而兴奋了一下,但却因为唐厉风的看法,心立刻沉了下去。
我要什么?我要的独一无二,你给得起吗?我要的辅佐君王、位极人臣,你给得了吗?
就算我要的只是你的信任,你也都做不到。
“皇上该给的都给了,臣妾还能要求什么呢?如今臣妾只想安安稳稳生下孩子而已,可是这宫里还有那么多人想让臣妾死;臣妾什么都不做,都挡不住连番陷害,皇上就算是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也阻止不了后宫的争斗。”
唐厉风听了这话,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不承认,后宫的争斗不亚于战场。
“朕原来独宠你,有人看不惯,嫉妒,还情有可原。但如今,是你立了翻牌子选妃嫔侍寝的规矩,后宫妃嫔因此对你多有亲近之心,何以还会有人这样害你?尤其是皇后,她已经被废,为了大皇子,她何必再生事端?”
听到这里,叶疏烟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了大皇子……皇上,臣妾本来也不明白姚氏为何要这么害我,如今臣妾才知道,她做这件事,是为了大皇子。那代她传讯、送进去毒酒匕首的人,一定和淑妃有关。”
唐厉风本想和叶疏烟一起谈谈,让彼此之间不必因今天的事产生什么误会。
叶疏烟有着他的孩子,而且是他最期盼的一个孩子,就算她真的一时糊涂做错了什么,他也可以为了孩子,当姚文菁是自尽。
可是听到这些争斗的事,听到叶疏烟将火头引向了淑妃,唐厉风有些坐不住了。
“淑妃……你是说淑妃用大皇子,威胁姚氏自尽来陷害你?这简直太荒谬了!淑妃向来无欲无求,根本不会涉足后宫权力之争;而且姚氏若是真的担心大皇子,她能传给你消息,为何不告诉朕她受人威胁,为何不求助于以前效忠她的势力?”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朕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也相信淑妃不会这么做。她有过丧子之痛,一定能好好疼爱大皇子。”
看着他一听见淑妃可能涉及此事,就这么快为她撇清了干系,推翻了叶疏烟的推论,叶疏烟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他能为了那个惜云裳的画像就大发雷霆、失去理智,能为了她而宁愿蒙蔽自己的双眼、无视真相,这样的爱,究竟是矢志不渝,还是盲目?
不管是什么,他对叶疏烟从来没有这样的在乎、这样信任。
从来没有在她被人陷害的时候,第一时间为她排除嫌疑。
叶疏烟淡淡一笑:“是臣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错了淑妃姐姐,臣妾知错。”
她这样淡若幽兰的笑容,虽然十分美好,却有一丝空寂孤单的清冷之意。
唐厉风对今晚的谈话也有些失望:“疏烟,你真是太倔强了……罢了,待柳广恩查明那紫玉葡萄酒是怎么进入冷宫的,只要和你无关,朕便不再管这件事,并宣布废后姚氏自戕之罪。”
可是叶疏烟知道,此事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来,关于她逼死姚皇后的传言就会满天飞,她从《汉宫馔玉录》开始,一番努力积累起来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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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一字一顿地说着,势必要让唐厉风做出一个选择。
要么把这件事一查到底、以证叶疏烟清白、找到逼死姚皇后的真凶;
要么就此收回叶疏烟的权力,让别人来统率六宫。
唐厉风处理军国大事也不曾这样头痛。
如果查出姚皇后真是淑妃逼死的,他该怎么处置她?
如果收回叶疏烟的权力,这宫里还能有谁由此才能,更值得他信任?
“疏烟,你一定要这么逼朕吗?”
叶疏烟昂起头看着唐厉风,意识到他也在害怕逼死姚皇后的不是叶疏烟,而是淑妃。
她苦苦地一笑:“臣妾不敢,而且,让皇上为难的人,也并不是臣妾。”
唐厉风看着寸步不让的叶疏烟,知道她一定有把握查出逼死姚文菁的人是谁,既然她知道,就更不该令他如此为难。
他看着她:“朕一直以为你是懂事的。”
“懂事不代表能无限度的承受冤屈。”她垂下头,不想和他针锋相对。
“好,你去查,朕等你的结果。”唐厉风咬了咬牙,拂袖离去。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愠怒的神情、孤独的背影,她无声地跪拜在他身后。
他是在赌气让她查,而不是真心,所以她如果要继续查,他只会更生气。
“疏烟,你非要逆皇上的意思去查这件事吗?”
祝怜月在殿门外听见了一些话,见唐厉风走了,忙进来扶起叶疏烟,问道。
叶疏烟抬起头看了看这金碧辉煌的沛恩宫:“以前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如今怕已不记得这话了吧。”
楚慕妍见她难过,忙劝道:“你不是说怀孕时的情绪会影响到腹中孩子吗,别难过,不然孩子也会感觉到的。你的委屈,皇上可能也已经知道了,他只是不知道万一查出是淑妃,他该怎么处置淑妃。那可是关乎人命的大罪,一旦事发,绝不能从轻发落。”
叶疏烟却更是坚决:“我必须查,我不能替淑妃背这个黑锅。她和卓胜男都同样是狼子野心。我要让皇上看清淑妃复宠的真正目的。”
她当即找来了童九儿,吩咐道:“童九儿,你现在马上召集宫人在殿前集合,一个个叫进书房询问,看有没有人擅自动过厨房酒窖里的那坛紫玉葡萄酒。”
童九儿立刻领命去查问,本以为这样大的罪名,若是有人吃里扒外,多半是不会轻易承认的。
想不到一查就查到,御厨房里一个掌勺的太监前两天在沛恩宫外和人赌博输了,对方就要尝尝这西域美酒。
这掌勺太监觉得叶疏烟平日十分温和大方,就大着胆子将那坛酒开开,灌了一小壶出去抵了赌债,又将原酒坛封好。
童九儿并没有提及这酒害死了冷宫废后,所以这掌勺见事情败露,很快就承认了。
“那个和他对赌的人是掖庭的一个太监,叫小温子。”
叶疏烟点了点头:“好,立刻带人去把小温子带到司正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先不要审问,查查他的私人物品,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线索越多,他越容易交代。”
童九儿连忙答应,就要去办,却又被叶疏烟叫住:
“等等,让怜月和你一起去找柳公公,将昨天姚氏自尽用的酒壶、匕首的样子仔细画下来,拿到司制房和内侍省去问。若不是宫内所制,必定是哪个太监出宫采办时带进来的。若是宫内所制就更好办。一定要查出这两件物品的来源。”
尽管这样安排了,但是叶疏烟知道,如果敌人有心隐藏线索,大可以秘密去见那个小温子,用宫里最常见的银锞子买通他。
如果那酒壶是制造给宫人用的,那么也可能是批量生产,全都一模一样,亦有可能在此断了线索。
所以不能单独依靠物证这方面的线索。
叶疏烟想了想,起身对楚慕妍吩咐道:“召崔尚宫和何司正带领司正房查案女官去冷宫。”
来到冷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但是宫人们人手一盏灯笼,已经将冷宫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叶疏烟、崔莹、信任司正何梅与几位负责查案的女官立于冷宫门口。
那位守门的老太监上前叩首:“老奴参见贵妃娘娘。”
叶疏烟微微一笑,颔首问道:“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那老太监颇为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名字:“李保住。”
这名字一听便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人,大概是生活艰难,前面的兄弟或姐妹没有保住,所以父母才给他取名“保住”,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叶疏烟点头道:“李公公,今日冷宫里发生的事,你可知道了么?”
李保住道:“姚皇后死了。”
他并没有进去过,而且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此事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唯一的结果就是,姚皇后死了。
他没有对此事做任何猜测和评论,这个看法也很客观。
叶疏烟竟觉得,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老太监,似乎也是个聪明人。
“近日公公可曾发现有人出入冷宫吗?或者这附近有什么不太寻常的现象?”
李保住想了想,便点头道:“前天夜里老奴吃了晚饭,照旧在冷宫宫门左右两侧的卵石道上绕圈散步,算是按例巡视,忽然听见石瓦坠地的声音,便高声问了一句。等了片刻见没有动静了,以为是什么野猫,这才返回冷宫宫门。接着老奴打开门上小窗,见废后姚氏正在生火,并无异样,便没放在心上。”
叶疏烟听了,眸光一亮,问道:“那石瓦坠地之处,是哪个方向?”
李保住便指引叶疏烟和崔莹她们来到冷宫东面宫墙外,指着一个高过宫墙的树道:“就在那里。”
崔莹和何梅立刻带人过去查看,果然见地上掉落了一块摔碎的墙瓦。
用灯笼一照,还能依稀看出地上有被树枝扑扫过、想要掩盖的鞋印边缘。
叶疏烟道:“何司正,请让人用熟宣将这鞋印的边缘小心拓印下来,并记录脚尖、脚掌、脚跟部位的入土深度,这脚印已经遭到破坏,你们的记录要尽可能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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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司正看叶疏烟竟懂得这些案件勘察的工作,不由敬佩,当即让人将墙下的脚印详情记录下来。
“这脚印十分玲珑小巧,应该是女子的。既然会在泥土上留下这样深的脚印,连用树枝扫过都还有痕迹,说明此人并不懂得高明武功。那么她是如何带着酒壶和匕首,翻过这七尺高的宫墙呢?”
叶疏烟不禁抬起头,看着那棵高大的树。
崔莹着身子轻便的典正女官,爬上树去,只见一个较粗的树丫间,有绳索磨过的痕迹。
那女官便道:“这里有绳索磨过的痕迹,应该是爬上树之后,用绳索绑缚在树枝上,然后顺着绳索溜到宫墙之内的。”
崔莹道:“那么那片瓦应该是她出入宫墙的时候不小心踏落的。”
叶疏烟神色冷冷地道:“果然是有人授意她自戕来害我,大家去宫墙内看看可还有什么发现。”
这足以证明,在叶疏烟来冷宫之前的那一天,有一个女子暗中潜入了冷宫,见过姚文菁。
在宫墙内,唯一的发现是墙角的一个矮石头上有一个和刚才那个脚印差不多的黑色印记。
何梅上前一看,发现那黑色的东西是炭粉。
随即,众人又在大殿中的地砖缝隙里找到了同样的黑色木炭粉。
那正是被李沉雪踩灭的那根木头留下的炭粉,虽然姚文菁次日打扫过这地上的黑色脚印,但是还是有些许痕迹留下。
何梅看着叶疏烟和崔莹,道:“光凭这脚印,只能证明有人来过,却如何证明此人教唆姚皇后陷害贵妃娘娘呢?”
叶疏烟淡淡地道:“按照这几个鞋印的形状尺寸,用陶泥做成一个鞋底的形状,有了鞋底,就能做出鞋。按照这双鞋的大小尺寸,就不难找到进入冷宫的那个人。只是如果能找到那双沾染了炭灰的鞋,就更好了。”
其实此人是谁,叶疏烟心里已经大概猜到。
如今和她争夺凤印的明敌就是卓胜男和惜云裳。
但蓝溪是个会武功的人,所以她潜入承春殿刺杀惜云裳的时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来去自如。
如果会武功,必定不需要借着树木攀过宫墙,此人很有可能是惜云裳身边的亲信,而她最信任的人,无非是陪她度过了两年冷宫生活的李沉雪。
有了鞋印,有了嫌疑人,叶疏烟有足够的理由抓李沉雪去司正房比对脚印。
但她知道李沉雪是个忠心护主的人,若是她死不开口,或是独揽罪过,抓她便毫无用处。
她站在这冷宫的大殿里,看着中央那个姚文菁每天点燃柴禾取暖照亮的炭炉,心想:
究竟李沉雪用什么理由,让姚文菁心甘情愿赴死?
如果是保证大皇子的安全、帝位,姚文菁肯定不会相信。
那应该是要有些什么威胁她,她为了不害了大皇子,毁了自己的族人,才不得不死。
但是知道姚文菁秘密最多的就是如今已经身在大理寺死牢的秦公公。
他已经不可能再向内宫中人泄露任何皇后的痛脚,淑妃还能从何处得知姚文菁的紧要秘密?
叶疏烟思虑着,体会着姚文菁在冷宫里的情景,抚摸着还有余温的炭炉,看着里面余下星星点点的火光。
她是个如此害怕黑暗和寒冷的女人,无论是坤宁宫,还是在冷宫,她都一样孤独寂寞,一样无人问津,一样不知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
这样一个成熟的女人,怎么能捱得过这十年活寡一样的日子?
叶疏烟的眼眸中渐渐亮起来,想起皇后对秦公公的言听计从,想起每一次秦公公扶着皇后是那么自然而然,想起秦公公有时不等皇后发话就敢顶撞妃嫔,她似乎明白了。
“好了,冷宫里来过太多的人,线索可能只有这些,有那个脚印已经足够,我们回六尚局。”
众人当即离开了冷宫,叶疏烟临走前对李保住点了点头,叮嘱道:
“李公公,冷宫里已经没人,稍后本宫会派御林军来守卫,您可以回去休息休息了。”
李保住闻言愕然,哪里想得到叶疏烟自己背负着冤枉的时候还会有心情关心一个不过见过两次的老太监的生活。
他躬身拜了拜:“老奴多谢贵妃娘娘关照。”
看着轿辇远去,他转身走到了冷宫门口,看着那漆黑如兽口一般的宫殿,喃喃道:
“没人了,没人了好哇。该死的已经死了,但愿不会再有人进来哟……”
铁链拴在了宫门上,“哗啦啦”地回音,依旧回荡在宫苑中。
“何司正,麻烦你命人将坤宁宫以前近身伺候姚文菁的所有宫人都召集到司正房。”
叶疏烟坐在轿辇上,对跟随在她后面的何司正说道。
没有唐厉风的命令,她没办法将秦公公从大理寺狱中调出查问,而且如果惜云裳知道姚文菁的秘密,更可能是从这些近身宫人的嘴里知道,而不是秦公公。
何司正当即命人去安排,但没过多久,在叶疏烟她们走到了御花园里一个湖边时,忽听得前面有人大喊:
“不好了,有人溺水了!”
何司正一惊:“是阮典正的声音,奴婢去看看。”
叶疏烟急忙让人抬着轿辇也往阮典正呼救的方向而去。
灯笼照得湖面上闪耀着金色的波光,一个身穿宫女服的人正从湖心往岸边飘来。
此刻天快亮了,风向正好冲着叶疏烟她们站立的岸边。
当即有人认出了那个女子:“那不是坤宁宫的红芙吗?”
几个会水的太监急忙下水,将那个红芙拖上了岸。
叶疏烟见红芙脸色苍白,但是手却并没有泡涨,急忙命太监们将她放在一个大石头上。
“都让开一边。”叶疏烟走上前去,见红芙的肚子鼓胀,忙用在学校时学的急救法去按她的肚子,为她做人工呼吸。
“红芙,你不可以死!你快醒醒。”叶疏烟焦急地呼唤着。
可是红芙的眼睛始终闭得紧紧地,崔莹上前把脉,更觉得她的脉息已经没有了。
“娘娘,您这是在救她吗?您是尊贵之人,又怀着龙嗣,不可这样劳力去救一个奴才,万一有个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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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在旁劝着,叶疏烟却丝毫没听进去,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按了好久,忽觉得红芙肚子没有先前那么胀,只听“咳”的一声,一股水从红芙的口中喷出来。
众人紧蹙的眉头骤然放松,都暗暗欢呼了一声。
叶疏烟继续用力,不断地往红芙的口中渡进空气,渐渐地,红芙吐出的水越来越多,最后终于连着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
可此时她休克得太久,已经看不清人,也没有任何意识。
叶疏烟站起身来,崔莹忙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
“莹姐姐,你看,”叶疏烟指着红芙脖子上的勒痕:“有人用绳索拖着她到了湖边,将她溺死在水里。”
崔莹仔细一看,微微一笑:“娘娘要找坤宁宫的旧人,老天爷就把人送到娘娘面前来了,看来天意也帮着好人呐。”
叶疏烟看着红芙神智不清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己刚才在冷宫的判断是正确的。
“莹姐姐,红芙就交给你和何司正了,保住她的命,查问清楚。”
说罢,她便登上轿辇,回沛恩宫而去。
坐上去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和腿都是酸软的。
刚才见到红芙,她就知道红芙一定是被杀人灭口。
就算红芙和此案没有关系,她的溺水也会引出这宫里另外一只害人的黑手。
但叶疏烟却直觉红芙就是知道姚文菁秘密的人,所以才会在姚文菁死后被人杀人灭口。
她刚才多怕红芙就这么死了,心里不断的祈祷,紧张得手脚都不通血了。
此刻,叶疏烟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像满心暖暖的希望,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而不远处的假山上,绿松环绕,松林间却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负手凝望着叶疏烟,另外一人手挽拂尘,低声说道:“娘娘才智过人,仁和慈悲,奴才相信她绝不会杀害姚皇后。”
“你也怀疑淑妃?”唐厉风回转身,看着柳广恩,问道。
柳广恩没有抬头,迟疑了片刻:“奴才不敢,也不宜轻率判断谁是谁非。”
就算他不回答,唐厉风一路上暗中跟随叶疏烟,旁观她查案的情形,也已经明白了她的无辜。
唐厉风淡淡一笑,拍了拍柳广恩的肩膀:
“朕明白你的意思,朕身边有叶贵妃,该当知足惜福,朕会好好待她的。”
柳广恩也笑了笑:“皇上人在宸佑宫,心在崇政殿,如何好好待她?”
唐厉风愣了一下:“广恩,你从不对后宫之事发表意见的,为何今日却为叶贵妃谏言。”
柳广恩低下头去:“国不可无君,内宫不可无后,凤印不可空悬。自太后禁足、凌暖降位,到如今姚后自戕、大皇子投靠淑妃,这后宫争斗之祸,哪一桩不是为了权力?谁能真正管制住六宫妃嫔,令皇上高枕无忧,奴才就服谁。”
唐厉风听罢,哈哈一笑:“广恩,你今日话多了些,不过朕会仔细考虑你的谏言。但是也要看看贵妃此次将这件事处理成什么样。”
……
如果这次姚氏自戕的事,对叶疏烟算是一个考验,那这试题未免也太难了些。
红芙醒来之后,承认了她曾经因为害怕受到牵连,向淑妃投诚,告诉淑妃,皇后与秦公公私通的事。
这件事,叶疏烟压了下来。
红芙是最重要的一个证人,可是叶疏烟却根本不能把她摆出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她怎么能让唐厉风知道这件事?
在他心里,姚皇后虽然不得宠,但一直是上孝敬太后、下抚育皇子,所以才让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
可是如果知道她和太监私通,以唐厉风性格,姚氏九族都会受到牵连。
这些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事,所以就算灭姚氏满门,他心里的痛恨只怕也无法抚平。
最终,她端着一碗哑药走到了红芙面前。
“喝了这碗药,你将永远不会说话。天亮之前,本宫会派人送你出宫。”
红芙感恩戴德地叩谢了叶疏烟的救命之恩,一口气喝下了那碗哑药。
看着红芙丝毫都不迟疑,接受了这个安排,叶疏烟淡淡地道:
“很好,你既然宁可终生哑巴,也不愿再说出此事,看来本宫不用担心了。你记住,这件事就算是你带进坟墓,也不能再对任何人说,否则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红芙惊讶地试着说话,发现自己喝下的那碗药并不是哑药。
她欣喜地落泪:“多谢娘娘救了红芙的命,多谢娘娘信得过红芙,红芙此生绝不会再说出此事。”
叶疏烟知道,如果放了红芙,自己就失去了最有力的人证,但是她没得选择。
天亮的时候,那个帮李沉雪骗紫玉葡萄酒的小温子,也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去和沛恩宫的掌勺太监对赌,使诈赢了他,只为骗到一瓶独一无二的紫玉葡萄酒。
但是说到收买他的人,他自己也不知对方是谁,只知道是个女子,约莫有多高。
童九儿和祝怜月也回来了,查明那酒壶是宫瓷窑三年前所制,但都是给低级妃嫔和女官用的,宫里如今留存的虽然不多,但查不出来历。
而那柄匕首是有人托内侍省的太监出宫买来的,上面的印记虽然已经被人故意磨掉,但是还是轻易就在汴京城郊的铁匠铺里查到了来源。
那个负责采买的太监也一样,因为经不起重金诱惑,所以虽然不知道托他买这匕首的人是谁,还是留了个心眼,蒙住自己的脸去买的匕首。
所以这倒让童九儿查的时候费了一番周折,但最终凭着出宫记录,排查出了此人。
此案一直查到将近午时,叶疏烟只回沛恩宫稍微休息了片刻。
当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之后,她步履沉重地登上了崇政殿的玉阶。
没有了红芙的有力证词,她唯有梳理证据,还原姚氏被逼自尽的案情。
无论唐厉风信与不信,她都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率尚宫局崔尚宫、司正房何司正,在殿外求见。”
柳广恩看着叶疏烟到来,便走进御书房通禀。
唐厉风放下了朱笔,抬头道:“叫她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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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微笑着对崔莹和何司正道:“请二位女官大人移步殿外等候。”
二人退出时,唐厉风已经拿起了笔,柳广恩奉上一卷金灿灿的空白圣旨来,在案上铺开。
唐厉风看着叶疏烟,携住了她的手,说道:
“疏烟,此事上你受的冤屈,朕已明白。如今证据确凿,你再不必担心朝臣非议、百姓误解。你协理六宫、统率六尚功不可没,朕今日便正式将凤印交付于你。”
叶疏烟闻言,手里的墨块忽然停住,一颗心跳得纷乱,愕然看着唐厉风。
尽管当初唐厉风是因为她才放心收回凤印,让皇后和她一起统率后宫的,但是那毕竟不是让她亲自执掌凤印、管理后宫。
而今天,皇后已殁,后宫无首,凤位空置,他却将凤印交给了她,这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她便是新立皇后的人选。
他不是深爱着淑妃吗?
他对我的信任不是不复从前了吗?为什么会将凤印和权力全都交给我?
她急忙放下了墨,转到御案前,跪地道:
“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只是,臣妾惶恐,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作此决定?”
柳广恩自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因为这次处置姚后自戕的案件,她表现出异常出色的管理才能,更显现出她大局为重的气度和胸襟,后宫之中,除了她,还有谁能有资格掌握凤印?
唐厉风笑了,走过来将她扶起:“因为你为朕所做的一切,世上无人能及。”
听到这句话,叶疏烟的眼底骤然一热,也不顾柳广恩就在旁边,忍不住依在唐厉风怀里:“有皇上这句话,臣妾死亦无憾了。”
柳广恩一笑,退出了御书房。
唐厉风紧紧抱着叶疏烟,含住她那如玉般晶莹温润的耳垂,轻喃道:
“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朕都明白。将凤印交给你,朕希望后宫从此和睦平静,你应该做得到。”
叶疏烟悄悄拭了泪,环住唐厉风的脖子,郑重地道:“臣妾必不负皇上所托。”
唐厉风牵住她的手,继续书写圣旨,眼下是将凤印交给叶疏烟,过不了多久,再有旨意,就该是封后的圣旨了。
他一笔笔的写着,每一笔落下,就会想起他和叶疏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坤宁宫里对她表露信任之心、祺英殿后抱她道更衣楼上诊治、西华门与她同乘一骑出宫、城楼上为她燃放漫天灿烂烟花、崇政殿和她一起包饺子守岁……
沛恩宫的温泉里尽是柔情蜜意、吉祥村的天坑记录着生死相随,仙石山上留下同心锁,五岳酒楼同面对刺杀……
这一件件事情,在他笔下绽放出包含深情、极富文采的语句,字里行间,虽然是嘉许叶疏烟的德行才智,但无一字不表露出他对叶疏烟的珍爱重视。
写完之后,叶疏烟看着,忍不住再一次泪眼朦胧。
如果他对她的感情,真的像圣旨上写的那样完美,该多好呢?
这时候她真的像让自己忘乎所以的高兴一会儿,不要去想他某时的薄情、某时的决绝,不要去想他怀中各式各样的女人……
就像一个胜利者一样,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唐厉风拿过玉玺,放在叶疏烟手里,握住她的手,道:“来,与朕一起盖上玉玺。”
叶疏烟握着玉玺,却忘了盖下去。
唐厉风笑了笑,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凉?”
“臣妾觉得像是在做梦,从入宫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八品女史,晋升为贵妃,如今又得以执掌凤印,这条路,臣妾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些?独立管制后宫,臣妾是不是真的能做得不让皇上失望……”
叶疏烟望着唐厉风,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很慌。
唐厉风笑道:“怕什么,有朕呢。”
说着,握紧她的手,将玉玺向圣旨上盖去。
“等等!”
只听一声低叱从御书房门口传来,柳广恩的传禀声才响起:“太后驾到——”
紧接着,只见大皇子和咏蓝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太后从门外走进来。
大皇子愤恨地瞪着叶疏烟,小嘴咬的紧紧的。
太后看了一眼叶疏烟,此刻唐厉风正将叶疏烟环在臂弯里,握着她的手准备盖下玉玺。
“哟,这是什么意思,哀家太久不问后宫的事,难道如今连后宫妃嫔都能在圣旨上盖玉玺了?叶贵妃,你这是要效仿唐朝的武则天、染指朝政、继而谋朝篡位吗?”
叶疏烟从唐厉风怀里走开,将玉玺放在印座上,向太后一拜:“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千岁,万福金安。”
唐厉风见太后不早不晚,这时候来,而大皇子还在她身旁,看来是大皇子知道了姚皇后的死,去求太后处置凶手来了。
他上前拜见了太后:“儿子给母后请安。”
“安?安得了吗?”太后搂着大皇子,眼圈都红了:
“这孩子自小就跟着哀家和他母后长大,从来没有得过几天父亲关怀,如今皇帝由着叶臻弹劾了姚氏、将姚文菁打入冷宫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将凤印交给害死姚文菁的凶手,你当真不要这个儿子了吗?”
大皇子这时也憋不住心里的哀痛愤恨,指着叶疏烟大哭不止:
“父皇说过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什么这妖妃杀害了我母后,父皇却不让她偿命……”
唐厉风见大皇子哭得可怜,他体谅这孩子是因为丧母之痛,所以不想怪责他骂叶疏烟是“妖妃”。
他伸手牵起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叶疏烟,走到了太后面前:
“母后,贵妃已经查明,此事是李沉雪以大皇子的安危要挟姚皇后,令她自戕,顺势陷害贵妃的。人证物证俱全,希望母后不要误会贵妃。贵妃此次处理这案件颇显才干,因此朕准备将凤印交给她,母后来了正好,免得朕让柳广恩再去延年宫告知您。”
大皇子见唐厉风心意已决,哪里肯信姚皇后的死和叶疏烟无关,更加不信这一切是淑妃身边的李沉雪所为,可怜地扑进太后怀里,呜咽着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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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着叶疏烟,冷笑不已:“人证物证俱在?哀家看,可能还不够吧?”
叶疏烟见太后这样冷笑,莫名心惊,急忙回想查案和审讯的过程中,自己有没有遗忘什么漏洞,让太后抓住把柄。
可是思来想去,除了还没有得到李沉雪亲口认罪以外,所有的证据都是合情合理的。
虽然不至于无懈可击,但想来凭太后的口才,还不至于能凭几句话推翻叶疏烟先前的推论。
所以,她略心安了一些:“启禀太后,臣妾正要去捉拿李沉雪,想必证据确凿之下,她很快就会认罪。”
唐厉风知道太后这次来,肯定是针对叶疏烟的。
当时太后的凤印被收回,难免对皇后和叶疏烟怀恨在心,如今皇后死了,凤印空悬,太后才会出面阻止唐厉风将凤印赐给叶疏烟。
他便劝道:“母后,叶贵妃朕将凤印交给叶贵妃的圣旨已经拟好,心意已定,请母后不要再拿姚皇后的事来阻挠。”
太后看着唐厉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哀家是不该管,上次皇帝你将哀家禁足,不就是因为哀家常常要管这些本不该哀家管的事情吗?哀家自然明白自己这个母后在皇帝心里是有几斤几两。若不是大皇子苦苦哀求,哀家绝不会出这个面,讨皇帝的嫌。”
说着,她轻轻抚摸大皇子的头:
“今日的事,叶贵妃查案神速、有证有据,撇清得干脆利落,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在刚才,有人在汴京城外的乱葬岗上,发现了坤宁宫宫女红芙的尸首。因为她带着宫里的腰牌,所以被开封府送回内侍省调查。想必皇上和哀家一样想知道,这红芙是谁安排送出宫的,又是如何死在了宫外的。”
说着,她抬起略显松垮的眼皮,淡淡横了一眼叶疏烟。
这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说,是叶疏烟命人将红芙送出宫、杀死在乱葬岗。
“红芙……”唐厉风的脸色渐渐冷下来,不禁疑惑地望着叶疏烟。
他亲眼看到红芙被人从湖里救上来,而且叶疏烟亲自救醒了她,交给了司正房。
刚才叶疏烟陈述案情时并没有提起她,或许是她和此案并没有关联,但是为何此刻她会死在宫外?
叶疏烟诧异地看着太后,一开始还不信,觉得这是太后在诈她的话。
可转念一想,若是淑妃知道她救下了红芙,一定不会放过红芙。
叶疏烟已经尽快命童九儿秘密将红芙送出了宫,淑妃的手再长,怎么可能追出宫去杀人?
除非,她已经不再是孤军作战,而是联络上别的帮凶……
可若是淑妃杀了红芙灭口、嫁祸,为什么来这里的不是淑妃,而是太后?
淑妃绝不可能和太后联手,她们是宿命大敌,难道红芙是太后派人杀的?难道太后一直都在关注后宫里发生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叶疏烟不由得背脊发凉。
“贵妃,红芙的事,你可清楚?”
唐厉风见叶疏烟失神,便沉声问道。
叶疏烟咬了咬唇,知道太后不会无的放矢,只怕她已经掌握了叶疏烟接触过红芙、派人送红芙出宫的证据。
只要叶疏烟承认自己审讯过红芙、并派人送红芙出宫了,那么接下来,红芙的死,就只能是她派人灭口的行为,无可辩驳,且死无对证。
以此推论下去,既然叶疏烟需要杀人灭口,就说明她确实是害死姚皇后的凶手,今天的所有证据都会成为伪证,再也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无辜。
叶疏烟矛盾地看着唐厉风。
——我该怎么回答?承认是我送红芙出宫,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不说出实情,等皇上查出来,知道我骗了他,更加令他失望。
就算现在再说出红芙被淑妃灭口的原因,是因为她出卖了皇后和秦公公的私情,但淑妃肯定会矢口否认,叶疏烟照样是自打嘴巴,说不定还会激怒唐厉风,遭到更严厉的处罚。
见叶疏烟依然沉默不语,唐厉风再次问道:“是不是你送派人红芙出宫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刚才还准备将凤印交给她,想不到她竟然和红芙的死有牵连,偏偏她一句也无从辩驳,无话可说。
叶疏烟提起裙裾,跪在地上,仰望着唐厉风:
“皇上,臣妾放走红芙是为了救她。想不到,要害她的人,势力竟然已经扩展到了宫外,臣妾防不胜防。如今死无对证,臣妾只能问心无愧的说一句:臣妾与姚皇后和红芙的死无关。除此以外,无话可说。”
唐厉风见她说自己问心无愧,念及刚才那些证据,种种迹象都表明,在叶疏烟去冷宫之前,已经有人精心策划了姚氏的自尽、为她准备了毒酒和匕首。
他见叶疏烟大着肚子跪了又跪,心疼得想发火,将她扶起来:“朕早叫你不要再查,你偏偏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越陷越深,何必呢?”
叶疏烟见唐厉风竟选择了相信她,尽管他心里不是没有疑问,但面对太后的质疑,他能够放下疑问,给予她最大限度的信任,让她不至于太被动,这已经很难得。
她含泪一笑:“是臣妾不懂事,让皇上烦忧了。”
大皇子见唐厉风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护着叶疏烟,恨得眼睛通红:
“如果父皇觉得母后不是这妖妃所害,求父皇告诉儿臣,我母后是谁害死的!”
太后听了这话,紧紧抱住了大皇子,悲怒万分地斥道:
“叶贵妃,你如今在宫里地位崇高、权重势大,就连姚氏一党都被你连根拔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偏偏连一个冷宫废后都不放过,让瑗儿这么小就失去母亲!当着这可怜孩子的面,你竟然还敢说姚皇后的死和你无关?不是你爹爹处心积虑弹劾姚氏兄弟、拿姚皇后一时糊涂给叶家的豪宅大做文章,姚皇后能进冷宫?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为了凤印、处心积虑的阴谋!”
说着,她不等叶疏烟辩驳,不等唐厉风阻止,便对唐厉风说道:
“皇帝今日将凤印交给她,明日封她作皇后,只怕是倒了姚氏,却扶起了叶氏,而且叶氏父女可比姚家那群草包更厉害,你永远都难以安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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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过春节要出去走亲戚拜年,白天在外面,晚饭后回家写,因此更新晚了。但依然每天保证三章六千字的更新,染衣知道大家在等,再晚都在写呢。希望大家体谅,过了年会恢复上午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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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感到唐厉风扶着她的手忽然一紧,显然因为太后的话而有所领悟。
终究,他还是信不过任何外姓人,始终还是最怕外戚势大。
太后虽然人在延年宫,但是对后宫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看来她已经又布置了不少眼线,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并不难。
叶疏烟确实是处心积虑除掉了姚皇后一党,而且豪宅那件事也的确是她激将姚皇后向郑丞相告发的,不然现在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她不愿意再辩白,不敢看唐厉风此刻的脸色,垂下了双手,走到了御案前;
拿起唐厉风喝剩下的半杯茶,轻轻倒在了刚才他亲笔所写的圣旨上。
那是他赐她凤印、授予她统率六宫大权的圣旨,是他对她的信任、对她的珍视、对她的评价、对她的感情中最美好的一面……
然而这条路,她纵然走得艰辛困苦、纵然浑身伤痕才到了今天的地步,始终还是走得太快,难免跌倒摔痛……
“放肆!”
唐厉风见她竟然拿茶泼湿了圣旨,这实属大不敬之罪,不由一怒,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拿走了那茶碗,沉声斥责道:
“朕说过要废了这道圣旨吗?你倒是手快!”
叶疏烟听他虽然是斥责,但语气还是充满了宠溺,心里更是忍不得委屈,望着唐厉风,泪光闪烁:
“皇上深明家父拳拳报国之心,可偏偏他如今身为御史中丞,必须监督百官、弹劾渎职贪污的官吏。他做的是处处得罪人的事,一旦像这次一样涉及到后宫妃嫔之争,他该怎么做才能不负圣恩?求皇上为他另外安排其他的职务,编纂修书也好、看守藏书楼也罢,给他留个清名吧……”
太后看着叶疏烟竟然亲口求唐厉风将她的父亲投闲置散,只觉得这是矫揉造作之举,谅她也不是真心,便冷眼看着唐厉风,看他如何对答。
唐厉风听见叶疏烟这么说,胸闷得很,深吸了口气,正要劝叶疏烟别这么悲观,却又听她说道:
“臣妾也愿意降低位份、迁出沛恩宫,从此不再管理后宫,亦辞去尚宫之职,不再统率六尚局。但求得一清净偏僻之所,好好休养安胎,平安生下腹中的孩子。”
说着,她跪地叩首道:“求皇上成全臣妾,成全我们的孩子。”
唐厉风听得鼻子微微发酸,扶起了她,看着太后道:“母后,疏烟腹中有朕的血脉,你可否不要这样苦苦相逼?”
太后愣了一下,携住了大皇子的手,站起身来:
“好,哀家……哀家为了皇家能枝繁叶茂、唐氏子嗣绵延,求神拜佛也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既然皇帝都不在乎睡在你枕边的是人是鬼,不在乎将来唐氏的江山会不会被外戚威胁,那哀家唯有撑着这条残命,保护好这些可怜的皇子们……”
为了皇子们……
这话让叶疏烟想起了花才人和二皇子,看着太后的伪善面具,咬了咬牙。
大皇子听了这话,凄然唤了一声:“皇奶奶……母后的仇难道就不提了吗……母后就白白死了吗?”
见太后不回答,他转而向唐厉风呼喊道:“父皇,父皇——母后是死不瞑目的,您是亲眼看见的啊……”
太后扯着大皇子的手往外走,大皇子却频频回头哀求他的父皇为母后主持公道、让她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唐厉风看着大皇子无依无靠的样子,不由想起自己年幼丧父的凄凉情景。
究竟淑妃能不能真心待大皇子好?她若是存心利用大皇子,那这孩子岂不是真的太可怜了?
他的声音忽然一低,唤道:“瑗儿,来,让父皇抱一抱。”
大皇子和太后听了,都不由站住了。
太后笑了笑,对大皇子道:“去吧,瑗儿,你父皇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靠山。”
大皇子犹豫着迈出了步子,看着唐厉风的神情越发慈爱,他终于忍不住扑进唐厉风怀里:“父皇……”
“瑗儿,父皇封你为王,可好?”唐厉风摸了摸他的脸,问道。
大皇子眼泪汪汪地摇了摇头:“父皇不要儿臣了吗?”
唐厉风愕然道:“这话从何说起。”
大皇子扁着嘴道:“封王就要离开父皇,儿臣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孤儿了。儿臣想留在父皇、皇奶奶和淑妃娘娘身边,哪怕什么都没有也不要紧……”
闻听此言,太后和叶疏烟都是一惊。
大皇子依赖父皇和皇奶奶,那是血缘天性,可是他不过和淑妃相处了几天而已,就和淑妃这么亲近了吗?
唐厉风也疑惑地看着大皇子,问道:“瑗儿,淑妃娘娘待你好吗?”
大皇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拭去了眼泪,点了点头:
“淑妃娘娘说,若是她的孩子还在世上,如今该会叫儿臣‘哥哥’了;她从食谱上学了很多儿臣爱吃的菜,亲手给儿臣缝制衣服,常常恍惚地错把儿臣唤作‘皇儿’,每天唱歌哄儿臣入睡,她的歌声,和母后的一样好听……”
太后闻言一怒,才明白自己今天是被淑妃利用了。
原来,今天天刚亮,大皇子就去了延年宫求见太后,求太后为姚皇后做主,让唐厉风严惩叶疏烟。
然后,紫宸宫的太监进殿禀报,说又出事了,姚皇后身边的红芙丧命宫外乱葬岗。
太后立刻派人去一查,原来红芙正是叶疏烟派童九儿送出宫的。
联系到姚皇后的死,太后知道这红芙肯定是被叶疏烟派人杀害灭口,便和大皇子一起来看看唐厉风究竟要怎么处置这个作恶多端的叶疏烟。
可是想不到在御书房外一听,叶疏烟不但没有因此获罪,反而因此得到了凤印。
太后这才一气之下闯进来,叱骂叶疏烟。
到此刻,见大皇子竟然在唐厉风面前大赞惜云裳对他爱护照顾,真心相待,甚至把他当成了她的皇儿……太后真是火冒三丈。
唐厉风听了大皇子的话,甚为动容,叶疏烟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惜云裳。
听了这番话,他还会再怀疑淑妃收养大皇子的动机吗?
叶疏烟眼前浮现出淑妃惜云裳那颠倒众生的笑容,心知自己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现在,淑妃和大皇子牢牢绑在一起,所有投靠过姚氏、想要依靠大皇子获得长远利益的势力就会效忠于她和大皇子,死灰复燃。
而叶疏烟因为扳到了姚氏兄弟、背负上害死姚皇后的嫌疑,将会和这股势力成为死对头。
凤印,后位,太子之争,朝堂角逐……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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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
听到叶疏烟竟然要去看红芙的尸首,太后便恼了:
“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哪能沾染死人身上的阴气?叶贵妃这般折腾,你莫不是嫌这胎怀得太稳了?”
唐厉风见太后话说得重了,虽然心里略有不快,但叶疏烟去看红芙的尸首也确实不妥,便道:
“贵妃,你一需要避嫌,二需要养胎,宫外的案子,还是交给开封府去查罢。”
太后看着唐厉风,提醒道:“皇帝,此案可是杀人案,童九儿在洗脱嫌疑之前都要关押在司正房,而且叶贵妃也不是没有嫌疑,皇帝不会打算让叶贵妃就这么回去吧。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叶贵妃还能像往日一般荣宠,那后宫恐怕真要大乱了。还是委屈叶贵妃几天,让她禁足沛恩宫,好好养胎的好。”
说着,便冷冷看了叶疏烟一眼。
叶疏烟若是就这么安然回到沛恩宫,别人会以为唐厉风故意偏袒她,处事不公,难掩众口。
禁足并不仅仅是让叶疏烟不得离开沛恩宫半步,而且任何人、包括唐厉风也不能在禁足期间去见她。
这虽然没有在慈航斋的时候清苦,但是背负上一个杀人的嫌疑,而且童九儿陷在牢里也无法搭救,她心里也不好过。
虽然姚皇后的死,已证明是淑妃和李沉雪所为,但红芙的死十分蹊跷,而叶疏烟又有不能说明的理由,唐厉风也只能将叶疏烟禁足。
从司正房回去的路上,叶疏烟一直发呆,不断地想着红芙的样子。
她真的有些后悔,没有安排周全就送红芙出宫。
可人已经死了,她再后悔都没有用。
到底杀害红芙的会是谁?是宫内的人,还是宫外的人?
这个淑妃,所有的事情都让李沉雪去替她做,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处事着实谨慎精明。
就算是如今李沉雪已经服罪入狱,她依然稳如泰山,就像这些事真的和她无关,李沉雪的死活也和她无关。
想到淑妃的沉稳,叶疏烟倒是又想起了卓胜男。
之前林峥安排了入宫做法事的女尼告诉卓胜男,姚皇后在昭阳宫所做的手脚,令卓胜男无法得孕。
卓胜男知道了这件事,想必十分痛恨姚皇后,叶疏烟本以为,以蓝溪的武功,她们足可以轻轻松松进入冷宫,找姚皇后算账。
结果宫里闹翻了天,卓胜男还是按兵不动,简直像在闭关修炼一样。
没错,从姚氏出事之后,叶疏烟一直忘了卓胜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淑妃那边;
可是卓胜男真的会不报这个仇吗?在这次的事件中,她和蓝溪真的没有出手吗?
想到这里,叶疏烟骤然想到了红芙的死。
红芙死的时候,淑妃与李沉雪自顾不暇。
她们的帮手究竟是宫外的人,还是她们依然和卓胜男、蓝溪继续合作着?
如此绞尽脑汁的推理着案情,叶疏烟只觉得头部都有些缺血眩晕,急忙揉了揉脑仁,放松了精神,不敢再想这些。
轻抚着自己的腹部,感受着孩子若有若无的动静,她知道,身为母亲,本应该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孕育胎儿上。
但童九儿身陷囹圄,开封府里接手此案的人如果也和姚氏势力有牵扯,这件事就很难有一个好的结果。
所以叶疏烟不能做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采蘋在叶疏烟轿辇旁,看着她有些眩晕似的,忙问道:“娘娘,您是不是被太阳晒得头痛?”
叶疏烟摇了摇头:“昨晚一夜未眠,本宫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了沛恩宫,她只喝了一碗宁神茶便睡下。
尽管很是疲累,却还是噩梦连连,午后惊醒时浑身冷汗,脸色惨白。
祝怜月担心不已,去了御医院却没有见到林峥,只好请了其他的御医来看了看叶疏烟的情况,怕这是胎像不稳之兆。
幸而只是疲劳伤神所致,御医不敢乱开药方,怕和林峥平时给叶疏烟服用的药物有所冲突,便叫叶疏烟放心。
“还有多久啊?”叶疏烟坐在妆台前梳理着头发,若有所思的问道。
南柯抬起头看了看她,也不知她是在问什么。
祝怜月道:“疏烟,你说什么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才能生?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动弹、怎么吃喝、怎么熬夜都没事,为何有了身孕,就成了个看得碰不得的瓷器,什么都做不了了。”
楚慕妍笑道:“这话说的,你肚子里怀的是龙子,自然金贵,要处处小心。换了那些乡间农妇,大着肚子照样要种田顾家,烧火做饭,搬搬抬抬,不也没事?掉了在怀就是。可在咱这宫里,怀上就不易了,生下更不易,养活就更难,能不小心么?”
祝怜月轻轻皱起了眉头:“慕妍,你说话总这么粗鲁,不过还有那么点歪理。”
叶疏烟却横了楚慕妍一眼:“依我看,宫里妃嫔养尊处优惯了,身子越养越是娇贵单薄,所以才不容易得孕,不容易保住胎。”
楚慕妍表示不服:“那好啊,明天你就下令让各宫都摆上刀枪剑戟、石锁铜锤、梅花桩,操练起来,练上个一年半载,保证皇上儿孙满地。还说我说的是歪理呢,你们还不是一样。”
祝怜月掩口一笑,却见叶疏烟愣了愣。
楚慕妍见状,也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叶疏烟已经在禁足,哪里还能有管制六宫的权力?更不用说出去发号施令。
叶疏烟放下了梳子,将一头乌黑的秀发编成了辫子。
反正如今也不需要装扮给谁看,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什么都不戴,更舒服轻松些。
“禁足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本就不爱在各宫走动,而今六尚局有崔莹做尚宫,也能让人放心。至于后宫,不管乱成什么样子,只要不乱到我头上就可以了。可是我不放心的,是童九儿……”
祝怜月劝道:“何司正知道童九儿是娘娘的得力之人,不会对他用刑的。”
“怕只怕开封府那边出问题。”叶疏烟抱着南柯站了起来,看着窗外:“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林峥今天怎么会没当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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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打更声,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响起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御街上。
一个带着薄毡帽的驼背更夫,慢慢地走着、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略带沙哑的嗓音,拖得老长,在这寂静的夜里,穿过了御街两侧黑黢黢的小巷,被巷子深处呜咽的冷风吞没。
走到了一个竖着衙门告示牌的拐角,他习惯性地在避风处的一个馄饨面线摊边站住:
“福子,一碗狗肉面。”
看也没看那面摊的老板,更夫就坐在了旁边的矮桌边,抓起两根竹筷,在袖子上一抹,然后在桌面上一磕,坐等老板将面端过来。
过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狗肉面就放在了这更夫的面前。
一块肥瘦适中的狗肉,横着两根青菜,飘着三片葱花。乳白色的高汤醇香扑鼻,还滚着四五点猪油星子。
在这样孤单寂静的夜里,能有这么一碗喷香的狗肉面,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是更夫看着碗里的肉,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面摊老板。
他本想问问这福子,今天怎么忘了他的老习惯,不但放了葱,还忘了放几块糖蒜。
这一看,他便吓得脸色发青,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捡起放在地上的打更之物,拔腿就跑。
那面摊老板,站在一串发黄的红灯笼下,头戴着斗笠,看着更夫,咧嘴一笑。
惨白的牙齿被灯笼的光映红,似喝了血一般。
更夫拼了命的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经过了多少条小巷,直到发现自己进了一个死胡同,他才不得不再回头看一眼。
曲曲折折的巷子,周围墙都很矮,墙内人家种的树木,被夜风吹动,只有个黑影在张牙舞爪。
但是却看不见有人追来,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更听不见一丝声音。
他瑟缩在一个角落里,用破旧的箩筐罩住了自己瘦小伛偻的身子,从箩筐的缝隙间往外看着。
过了很久,他听见了野猫叫春的声音,听见了醉汉梦呓的声音,听见了孩子夜咳的声音,但就是没听见有人走近他的声音。
这时他才敢从那箩筐下钻出来,摸索着往外走去。
次日一早,他便去找地保告假,声称自己病了,这个月没法再做打更的差事。
领了几个钱,离开地保的家,更夫经过了昨夜他吃狗肉面的地方,不由看向那个面摊。
只见那里空空的,已经没人摆摊,可是那附近的衙门告示牌前,却围满了人。
他不识字,但耳朵却异常灵敏,就算没有存心去听,还是有只字片语飘进他的耳朵。
“乱葬岗上死了人了。”
“冤鬼找替死鬼呢吧?”
“衙门告示上可说是凶杀案啊,悬赏一百两找凶手。”
“一百两呐!有这一百两,老子非要去醉月阁把万小香那个浪蹄子给睡了不可!”
“呸!有那个本事,先把你家婆娘的肚子捣鼓大了再说!”
“孙子、说谁呢?”
“说你呢!”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散去,公告牌前顿时只剩下呆呆站在那里的更夫。
榜文上的字,他只认得“一百两”那几个字,“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摸了摸袖筒里暖得热乎乎的铜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可是这几个字就像是长了脚,一直跟着他,无论他在干什么,眼前总有白花花的银子飘来飘去。
“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断地自言自语,想让自己忘了不该看见的事。
刚走到一个窄巷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右前方飘落一个东西,抬头一看,竟是一只斗笠。
他一见这斗笠,腿都软了,连连后退,可是刚退了三步,就感觉到自己背后抵上了一个冰凉尖利的东西。
“好……好汉,好汉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呐!”
背后那人冷冷一笑:“你不想要那一百两?”
更夫急忙道:“小的只想活着……”
那人的语声更冷,手握着短刀,用刀背用力拍拍更夫伛偻的背:
“你若是真想活着,现在就去开封府报案。”
更夫感觉到那刀就在自己的背上,更是险些要跪下:
“好汉,您别拿小的玩笑了,给小的豹子胆,小的也不敢去呀!”
这时,他只觉得那人塞了一张纸在他的衣领里:
“少废话,去开封府,告发这画上的人就是在乱葬岗杀死那女子的凶手。如此,你便可以在开封府领到一百两赏金。你若是不听话,知道是什么下场。”
话音一落,更夫只觉得背上一空,缓缓转过身来,那人就已经不见了。
他将脖子里的纸拿下来一看,上面画着一个面容白净、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下面还写了几个字,可是他不认识。
他只需要去开封府,将此人的容貌描述清楚,并说出那个死了的姑娘被杀的地点和过程,就可以领到那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一个衙差每个月二两银子,不吃不喝、不娶老婆、不生孩子、不奉养老人、有房子住、不出远门、不走亲戚的话,四年多才能攒够这个数。
对于一个身子瘦小、还有残疾、每个月靠打更赚五吊钱的更夫来说,一辈子也别想赚到一百两银子,到死也只能用破席子卷了扔在他每天打更要路过的城西乱葬岗。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赌一把,往开封府走一趟。
可这个图,他自然不能带在身上,来回看了几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此人的特征,才将纸一揉,想找个沟渠扔进去。
但看来看去,一路上总是有人经过,万一有人发现这个图,怀疑到他……
他干脆将那纸团挤了又挤,塞进嘴里,硬着喉咙咽了下去。
开封府衙,是他每天打更都会经过的地方,这条路他熟悉得很,不多时就走到了府衙门前。
威武的衙门,光旁边的石狮子就有两对,一对大一对小,凶神恶煞地守着正门和侧门。
那面报案喊冤用的巨大牛皮鼓,下面的红色架子上放着绑着红布的大鼓槌。
更夫高高举起了鼓槌,将牛皮鼓“轰隆隆”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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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开封府的急报。”
柳广恩从殿外走进御书房,双手捧着一份公文走到了御案前,向唐厉风禀道。
唐厉风接过那公文,展开看罢,一怒将这公文重重地反盖在桌面上。
他离开御案,负手立在窗下。
天穹看起来比往时都要高,风吹着天边的云,变幻不定。
从红芙的死,想到姚皇后的自尽,从叶臻受贿冤案,想到二姚渎职贪污发配;
从太后失权,想到皇后掌握凤印、叶疏烟晋封贵妃、协理六宫;
所有这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竟仿佛都有着紧密的联系。
唐厉风一直以为,叶疏烟的心是透彻的,简单的,是他能看懂和把握的。
可如今他才发现,她的目光虽然澄澈,但是心却像一汪深潭,深不可测。
“皇上这么烦恼,莫非是红芙一案,有了结果?”
柳广恩不能擅自去看开封府的公文,便猜测地问道。
唐厉风点了点头,眉头纠结:
“开封府已经找到了证明童九儿杀害红芙的人证,根据那人的供述,甚至找到了凶器,开封府申请提审童九儿。”
柳广恩闻言沉默。
唐厉风不愿相信,但他发了怒,说明他对这个结果至少已经信了一半。
童九儿是宫里的人,如果唐厉风执意维护叶疏烟,完全可以不答应让开封府提审童九儿,让司正房来接手此案。
“贵妃说,对于姚后和红芙的死,她问心无愧。既然问心无愧,童九儿为什么要杀红芙?如果红芙是童九儿杀的,那么关于姚皇后的死因,所有直指李沉雪的证据都有待斟酌。”
唐厉风喃喃自语着。
柳广恩看着唐厉风的背影,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唐厉风对惜云裳毕竟用情至深,其间失而复得,才得以慰藉这两年的相思成灾;
所以就算叶疏烟掌握了李沉雪要挟姚皇后自尽的证据,他却还是宁可网开一面,原谅惜云裳;
因为他知道失去的滋味,那是他再也不愿面对的折磨。
可是同样的事放在叶疏烟身上,他却如此耿耿于怀。
这原因,怕是没人能真正说得清楚。
叶疏烟是聪明灵慧、才智过人,一进宫就锋芒毕露,但那时正是因为她的才华和志向,令唐厉风动心的。
随着她在后宫中地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若说她没有用过心计,那自然不可能。
尤其是太后失权、姚氏一族倒台,和叶疏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连太后和皇后一党都能斗倒,可以预见,如果不加以制衡,将来叶疏烟会如何权倾后宫、威震朝野。
唐厉风从关注叶疏烟、提拔她、喜欢她、迷恋她、信任她,这所有的过程,柳广恩都看在眼里。
她就像他细心呵护的一颗种子,慢慢茁壮成长起来,一切本来是那样完美。
所以他一旦发现这棵树生了蛀虫,不过是徒有笔直参天、枝繁叶茂的外表,内里已经不是他当初想象的样子,必定会觉得失望。
那个惜云裳,依然怀念西蜀国主、对唐厉风却心怀怨恨;
但唐厉风依然爱她,如赏罂粟。
而叶疏烟,就算她全心全意为了唐厉风生长成参天大树,却忘了这树下的阴影也越来越大;
唐厉风如今已经站在阴影里,又如何能感觉得到她为他遮挡的风雨?
柳广恩不该对后宫之事置评,可要是不说,他着实替叶疏烟感到委屈。
“皇上,童九儿是奴才安排进沛恩宫的,奴才怎么也不信这小子会杀人。皇上信任开封府,可是开封府却只信查到的证据。真正的凶手,很清楚红芙死的过程,要制造人证物证冤枉别人,又有何难?”
唐厉风回过头来,看着柳广恩。
这柳广恩早年就跟随唐氏兄弟的军队,后来一直是唐厉风的亲信。
可是他最近却明显偏向叶疏烟,不但建议唐厉风将凤印交给她,到了现在,童九儿杀人的嫌疑如此大,他还是固执相信叶疏烟。
如果连柳广恩都能被叶疏烟收买,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咬了咬牙,唐厉风淡淡地道:
“广恩,朕命你亲自押送童九儿到开封府,并参与审讯。案情中有任何疑点,你都可以当堂向开封府尹提出;无论审多久,你都要给朕一个没有任何疑点的结果。”
柳广恩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能有这样的效果,欣喜地道:“奴才遵命。”
待他走后,唐厉风紧紧握着腰间那个叶疏烟给他绣的戎装香囊,直握得指甲发白,一把扯落了那香囊,放在面前看着。
“疏烟,你难道真的要变成第二个太后、皇后吗?为什么非要让朕这么失望……”
“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御书房外的小太监走进来禀报。
这时,淑妃身穿一身淡雅的宫装,不施脂粉,站在御书房门外,静静等候着。
唐厉风听了,将那香囊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花架上,说道:“宣她进来。”
淑妃轻移莲步,姿态雍容地走进来,容颜却有些憔悴。
见了唐厉风,她当前一跪:“皇上,臣妾特来请罪。”
她这时候来请罪,自然是为了李沉雪的事。
唐厉风见她能主动认错,心里略好过了一些,伸手扶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臣妾治下无方,没想到沉雪会做出这样的事,皇上若是不重重责罚臣妾,臣妾于心难安。”
唐厉风看着淑妃,叹了口气,道:“朕舍不得让你再吃苦,你先起来说话。”
淑妃终于将手递给唐厉风,由着他拉她起身。
她仰望唐厉风,目光中有感动的情意:
“就算这次真的是臣妾所为,皇上依然接受李代桃僵的结果,臣妾怎会不知皇上对臣妾的纵容?可沉雪已服罪,在别人眼里,臣妾就是幕后主使,皇上若不惩戒臣妾,别人就会说皇上不公平。”
唐厉风见淑妃这样坚持,又想起红芙的死,他望着她的眼睛,问道:
“云裳,你既然知道朕是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的,那现在能否当面对朕说一句,姚皇后的死,是不是你指使李沉雪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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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们都糊涂了吧,难道除了太后,还有人能更适合吗?太后是宫里辈分最高的人,而且以前就是她执掌凤印,宫里风平浪静的,皇上还省心。”
卓胜男见唐厉风和淑妃都想不到,不由得意。
淑妃恍然大悟,望着唐厉风,道:
“皇贵妃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太后若是能出面来管制六宫,想必姚皇后的丧礼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不至于让年轻的后辈们管着,礼数不周、缺东少西的,失了国体。就是怕太后的身体……”
太后的身体始终都是那样,多年的顽疾,只要不犯病的时候就是好的。
可是唐厉风还记得当初太后掌握凤印的时候是如何独断专行、狠毒霸道,甚至连皇帝的尊严都不放在眼里。
卓胜男忙道:“太后还年轻着呢,身体不是挺硬朗的?再说,延年宫的宫人都那么能干,又不会事事让太后亲力亲为。再不够,臣妾也愿意去延年宫供太后驱使,顺便学习学习。总之,能暂时顶住叶贵妃禁足这段时间,先别让宫里出乱子就好。太后若真是体力吃不消,只要不把凤印给她,以后这权力说收就能收回来嘛。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要不把凤印给太后,这权力说收就能收。
唐厉风看了一眼淑妃,似在询问她的意见。
如今叶疏烟禁足,童九儿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如果开封府断案结果是童九儿杀了红芙,那么凤印是不能交给叶疏烟的,势必得交给另外一个唐厉风能信任托付的人。
他知道淑妃从前不愿意管理后宫的琐事,但他觉得她如今也许会改变一些,至少懂得为他考虑、替他分忧。
淑妃见唐厉风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不觉心怯,低了低头,说道:
“臣妾也觉得……让太后来管制后宫,还是适合的。叶贵妃身怀龙嗣,不宜多操心,等她生下了皇子,皇上再考虑凤印的归属也不迟。”
她还是从前那样无心于权力和纷争,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让唐厉风不由想起了最初在西蜀国的皇宫城楼下,看见她的第一眼。
她一身缟素,神情冰冷,从城楼上跳下,宛若天外飞仙……
这样的人,如何会因为权力而谋害姚皇后和叶疏烟?
唐厉风不觉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那就照你们的意思,皇贵妃若是不累,再替朕往延年宫走一趟,请太后重新执掌后宫吧。”
卓胜男笑道:“臣妾遵旨。”
……
午膳时分,段嬷嬷提着几套棉衣,走到了沛恩宫的宫门外。
侍卫们看到她走来,便挡住了她:“皇上有旨,叶贵妃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沛恩宫。”
段嬷嬷轻轻咳嗽了几声,打开了篮子,看着这几个侍卫:“老身来送给小皇子做好的衣服,你们这些黄毛小子也敢拦着?”
侍卫们十分为难,便答应帮段嬷嬷送这篮衣服进去,但还是不准段嬷嬷走进宫门一步。
段嬷嬷虽然在宫里资格老,但和御林军并没有什么交情,眼看着自己进不去,着实生气。
这时,宫内的小太监听见了段嬷嬷的声音,忙打开了宫门上的小门,跟段嬷嬷打招呼。
“嬷嬷您怎么来啦,您的风寒可好了么?”
段嬷嬷叹口气道:“人老了,生个病不拖半个月哪儿好的了。娘娘这几天身子如何?”
那小太监忙说:“娘娘很好,嬷嬷别担心。”
段嬷嬷点了点头:“我这里又给小皇子做了几套棉衣,只能托侍卫拿进去,告诉娘娘一声,没事儿让南柯出来溜达溜达,她老抱着猫对胎儿不好。”
交代完,段嬷嬷便走了。
叶疏烟收到那小棉衣之后,看着紧闭的宫门,才真正感觉到,沛恩宫与世隔绝了。
她唤来了南柯,在南柯脖子上挂了一个香囊,说道:
“段嬷嬷生着病还亲自来沛恩宫,想必是外面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急着要告诉我呢。南柯,你去一趟掖庭东湖,也许能帮我带回什么消息来。”
南柯是只猫,所以能出入沛恩宫的地方多了,它戴着那个香囊,趁着侍卫们不注意,就爬上树,从墙头跳了下去。
回来的时候,果然带回了一个纸条。
祝怜月打开香囊,取出纸条,见上面写着一片小字,看完之后,她惊讶地望向叶疏烟:
“太后重新执掌后宫,只是皇上未曾交出凤印给她,此事是卓胜男与惜云裳促成的。”
叶疏烟看罢,握紧了双拳:
“我费了多少心机,才让皇上收回凤印大权。想不到刚刚被禁足,就前功尽弃了!如今我如在砧板上,连童九儿和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若是太后掌权,我还有出头之日吗?”
越想她越是憋气,忍不住将手边的一盆花一把拂落在地。
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没见过叶疏烟发这样大的脾气,忽然想起段嬷嬷说过,孕妇怀孕之后会有厌烦暴躁的时候,都是因为身体不适所致。
“疏烟,你怀着孩子,可别动气。”祝怜月忙劝道。
楚慕妍恨得咬着牙:“怜月,你想想看,疏烟怎么能不生气。皇上这都能听淑妃的!”
叶疏烟闭上眼睛,努力调顺了自己的气息,想着自己怀孕之后害喜不断,月份大了更是行走睡觉都不舒服,可这时候唐厉风却丝毫不知,还在别人的怀里纵情,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段嬷嬷的信笺里,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的很清楚,想来她也废了一番功夫去打听,不然崇政殿御书房内的事,她如何能知道得像亲眼所见一样?
细细想了想那时的情形,叶疏烟的眉头渐渐舒展:
“不对,我是不应该生气的。淑妃和卓胜男两人虽然是一前一后去的崇政殿,但实际上早有默契,只是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戏,让皇上更加信任淑妃,也不再怀疑卓胜男有心夺权。”
祝怜月点了点头:“一个表示得像是与世无争,一个却表现得大公无私,二人表面不和,最终却达到了同一个效果,果然像是一早商量好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不露痕迹,让皇上认同她们的意见。这个卓胜男,自从身边有了蓝溪,和淑妃联手之后,果然厉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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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妍这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跺了跺脚,道:
“这两个贱人,干什么勾当不好,偏偏让太后重新掌权,就凭太后的为人,我们不好过,难道她们就能落什么好?”
叶疏烟目光一寒,道:
“子欲取之,必先予之,看来这二位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罢了,我也斗累了,且看看她们怎么对付太后吧。”
“你是说,她们让太后重新掌权,是为了对付太后?”楚慕妍不明白。
叶疏烟没有继续说,因为她忽然觉得很饿很心慌。
她气苦地道:“快准备点心来,这孩子又饿了。”
祝怜月无奈:“一天要吃七八顿,咱们的小皇子呀,真不知将来要长得多高大呢。”
楚慕妍却大笑:“小皇子长高不怕,就怕疏烟到临盆的时候吃成个大胖子,连皇上都不认得她了。”
叶疏烟气得拿靠枕就朝楚慕妍扔过去:
“坏东西,吃饱了就会气人,真该早点把你嫁出去,省得跟你生这些闲气。”
楚慕妍接住了靠枕,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祝怜月看着楚慕妍,叹了口气。
“你老是说把她嫁出去,也不知她和苏怡睿之间那层窗户纸,究竟有没有说透啊。就看着她天天把苏怡睿给她买的玛瑙串拢在手上戴着,可从来不提他,真急人。这丫头冒冒失失的,也确实不适合长久待在宫里,沛恩宫也绝不能有谁再不小心被人抓住把柄。”
楚慕妍和祝怜月可以赐婚嫁人,虽是唐厉风亲口答应的,但是拖久了,就怕有什么变数。
到时候有人拿她和苏怡睿的事情来做文章,不免又是祸事一桩。
叶疏烟想到这个,就想到了童九儿。
这么小的一桩杀人案件,开封府一定很快就会查出线索,可是情况究竟如何,叶疏烟只能凭林峥来打探。
偏偏从姚皇后自尽之后,林峥一直都没有当值,更没有只字片语带给叶疏烟。
到了傍晚时分,侍卫们换岗,宫墙外就又换了一批人,专门负责夜间的巡卫。
晚饭后不多时,天就全黑了,这时才听宫门响动,走进一个人来,背着药箱,腰间有御医院的玉腰牌。
“娘娘,下官回来了。”他走进柔嘉殿,叩拜叶疏烟。
叶疏烟急忙让他坐下,问道:“你这一天一夜不见人,是忙什么去了?”
林峥低着头,想了想说道:“下官去办一件重要的私事,但此事如今不便对娘娘说,请娘娘不要担心。”
说着,便为叶疏烟诊脉。
叶疏烟狐疑地看着他,既然他不肯说,她问也问不出来,便道:
“我不是要问你的去向,只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开封府审理红芙案的情况。童九儿陷在司正房,此案若是迟迟不破,等现场一切证据都毁坏,童九儿就难以脱罪了。”
林峥抬起头看着叶疏烟,眉间隐有忧色:
“童九儿眼下已经不在司正房了,今日一早,有人去开封府指证童九儿杀害红芙,柳公公亲自押送童九儿去开封府受审,并当堂听审。”
“什么!”叶疏烟想不到,这才一天的时间,童九儿就被提审到开封府。
“那个诬陷童九儿的是什么人?是不是淑妃收买的人?柳公公听审,有没有让童九儿受刑?”
林峥就怕叶疏烟急躁发怒,忙劝道:
“娘娘切莫急恼,皇上派柳公公听审,就是为了要公正审理,即便人证物证都有了,但只要有任何疑点,柳公公都能当堂提出。那个指证童九儿的是个更夫,他每天打更的时候都要经过乱葬岗,所以他的供词是主要证据。如果柳公公能在审讯过程中找到有利于童九儿的疑点,这案子就不会轻易判决。”
“更夫……他为什么要冤枉童九儿……是受到胁迫还是收买,这很容易查,开封府应该能查出来。”
叶疏烟心里又急又怕,所谓人证物证俱全,假如柳广恩发现不了这个更夫证词中的疑点,那就意味着童九儿一定会背上杀人的罪名。
因为叶疏烟想放红芙出宫,此举已害死了红芙,她不能再连累了童九儿。
林峥感觉到叶疏烟的手忽然变得冰冷,他心中大为不忍。
那更夫不是被胁迫,也没有被收买,他确实是亲眼目睹了凶案,所说的一切和验尸结果完全一致。
但林峥不敢再告诉叶疏烟这个消息,唯有沉声道:
“娘娘,你不需要这样害怕,虽然现在你在禁足,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做,但……但宫外还有我们。我,叶大人、雍王,苏大人,柳公公,我们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叶疏烟一听,惊讶地道:“你们?”
这就是说,叶臻、唐烈云、苏怡睿、林峥、柳广恩,他们这些人都时刻关注着这件事的发展,而且都不会袖手旁观。
有这么多人护航,童九儿绝不会被判有罪……
绝不会。
叶疏烟欣慰地笑了一笑,点点头:“好,我相信,我不怕。”
林峥见她眉头略微舒展,便道:“安心养胎,对于皇上来说,您腹中的三皇子比什么真相都重要。”
叶疏烟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林峥已经诊断出她所怀的这一胎就是男孩,所以才是三皇子。
只要是个皇子,唐厉风为了这孩子,就算叶疏烟真的有什么过错,他都会既往不咎。
“我怀的若是皇子,不失为将来的依仗,但我不能仅仅靠孩子。你知不知道,太后今天已经重新掌握了后宫大权了。”
林峥刚刚进宫,还不知此事。
“太后?皇上怎么会轻易将管制六宫的权力重新还给太后?”
叶疏烟道:“是卓胜男和惜云裳劝皇上这么做的。惜云裳此人极有城府,偏偏皇上对她一往情深;卓胜男如今和她联手,也会得不少好处。我看她们像是要对付太后。如果在我禁足期间,她们真的除掉了太后,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我。所以,红芙一案,必须尽快解决,让童九儿安然无恙,我才能有理由解除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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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叶疏烟这样忧心,林峥真是恨不能去杀了卓胜男和惜云裳,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怕自己出事,只怕像童九儿这次被诬陷一样,牵连到叶疏烟,这时候,叶疏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林峥在柔嘉殿内待了半盏茶的时间,便不得不告辞离去了。
这些侍卫不但负有禁卫之责,还要监视沛恩宫的一举一动。
如果林峥在沛恩宫待得时间太长,这时候必定惹人注意。
临行前,他告诉叶疏烟:“如果近几天下官不当值,娘娘需要召御医,御医院有一位医正,叫做邓礼荣,他受过雍王的恩惠,雍王说他可以信任。”
之前林峥是日夜当值,就怕叶疏烟有一点闪失的时候,他不在。
可如今对于叶疏烟来说,宫里宫外四面楚歌,他却说这几天都可能不当值,那一定是有很紧要的事情要办。
叶疏烟问道:“是你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峥摇了摇头:“娘娘无需担心,无论什么事,下官都应付得来。”
叶疏烟无奈地送走了林峥,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也是无力帮他的。
自此,叶疏烟每天看着太阳从沛恩宫东面升起,在西面落下,无所事事的,一天一天虚度着。
而林峥真的没有来,两天之后,她依然是摆脱不了梦魇,睡眠越来越差,才不得不让侍卫传召了邓礼荣邓医正前来诊脉。
那邓医正年约三十五岁,方脸大耳,看起来倒是很有福相。
经过交谈,叶疏烟也感觉他很会为人处世,说话举止都颇有医者的大家风范。
若不是林峥亲口举荐此人,她真是没办法相信这样精明的一个人。
邓医正说话十分幽默,医理总是被他说得浅显易懂、而且容易让人会心一笑。
他开的方子也比较特别,不让叶疏烟吃药,只教给了祝怜月和楚慕妍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运动方法,告诉她们一些用鲜花制作精油来按摩的方法。
这倒是很有效,叶疏烟每天在花园里和祝怜月她们一起采摘花朵,制作精油,打发了不少时间。
眼见一天天过去,她也习惯了沛恩宫的宁静,而童九儿那边,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
做好了精油,不但可以在泡温泉的时候全身推拿,还可以按摩腹部,保证不会因为肚子越来越大而长出妊娠纹来。
七天之后,苏怡睿来了。
这天,大约是刚下了早朝的时分,天都还没亮,叶疏烟就被一阵哇啦哇啦的吵闹声惊醒。
“怎么回事?”她坐起身,问道。
自从禁足之后,柔嘉殿不会再有外人来,唐厉风也不会来,所以祝怜月和楚慕妍就在软榻上睡,方便晚上照顾叶疏烟。
这时祝怜月起身推开窗子一看,却见宫墙外一棵大树上,苏怡睿正跨坐在树丫间,手里拿着一个纸筒,朝着树下一通臭骂。
“是苏怡睿……”祝怜月哭笑不得,关上窗子,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外面的情形。
“啊?”楚慕妍一跳而起,推窗一看,大笑起来:“疏烟,你快看那只猴子呀!”
叶疏烟起身看了,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苏怡睿要来见叶疏烟,侍卫们当然不能不放他进来,他便恼了,爬到了宫墙外面一棵大树上,将手里的一张纸卷成了纸筒,要对叶疏烟喊话。
侍卫们无奈,只好围住了那棵树,让苏怡睿下来。
苏怡睿便恼了,破口大骂:“本大人又没进沛恩宫,你们这些御林军做好分内事便够了,管本大人爬树干什么!还不滚到一边去!”
叶疏烟急忙穿好衣服,略梳洗了一下,走到了那棵树紧邻的宫墙内。
“苏大人,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堂堂的皇亲国戚,怎么老是爱爬到树上去?”
苏怡睿见叶疏烟终于出来了,生怕他说话叶疏烟听不见,就将纸筒放在嘴上:
“师父,我年后联络的青花瓷外销生意,终于回利啦,不但获利惊人,而且从西域传到了波斯。波斯贵族亲自派使者来大汉下订金,要三个月之内制造十万件瓷器,他们亲自运回波斯。这些波斯人最会做漂洋过海的生意,一旦他们开出一条青花瓷销售的海路,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订单啦!”
这无疑是叶疏烟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她看着苏怡睿,身穿着锦衣华服,坐在树上的样子,不由想起最初见他的时候,他不肯进工事场,就这样爬到了树上,在树上睡大觉。
一转眼,那个吊儿郎当、一无是处的纨绔公子哥,终于成了开创大汉国海外贸易的功臣。
这让她眼底不由一热。
“好,你辛苦了。”她微笑着,对苏怡睿点了点头。
苏怡睿见叶疏烟现在被禁足,心里也是急得很,但此刻也只能说些让她高兴的事情,安慰她而已:
“师父,我现在身兼数职,师父交代的每件事我都做得很好,师父别担心。还有,因为这件事,皇上今天早朝亲自提升我的品阶为正二品,要不了多久,一定能升任工部尚书。”
他很想告诉叶疏烟,食油署已经在全国推广,军器所现在研究新式的热兵器已经卓见成效,棉田也已经长出了棉朵,纺织机都已经制造出了上百台……
但这些事关国家财政状况、军事机密,他不能公然说出来。
只是叶疏烟听他说,师父交代的每件事他都做得很好,也就知道这些情况了。
大汉国财力渐渐雄厚起来,热兵器秘密研发成功,这样一来,唐厉风想什么时候发动对北冀的战争都可以。
冷兵器和热兵器的对战,大汉国一定能所向披靡。
叶疏烟是高兴的,可是楚慕妍却不高兴。
“皇上赏了你,可是却罚你师父禁足呢,你不想想办法,就知道来这里炫耀。你没问问皇上,这些事也有贵妃娘娘的功劳,皇上要怎么赏贵妃娘娘啊?”
祝怜月急忙捂住了楚慕妍的嘴:“你还嫌疏烟的麻烦不够多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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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看了一眼这个满脸坚决的小太监,咬了咬牙,道:
“是,她值得你这么做,因为她绝不会看着你受苦、看着你死。”
童九儿看得出唐烈云提及叶疏烟的时候有不同一般的情意,若不是因为叶疏烟,像唐烈云这样的皇亲贵胄,又怎么可能深夜潜入开封府大牢,替一个小太监疗伤?
他很是感激:“有殿下帮娘娘,我就放心了。”
敷好了药,唐烈云收起了药膏,将童九儿挪动到稻草堆上,使他不至于太冷。
“明天一早,开封府会最后一次审理此案,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唯有一个办法。”
童九儿一听,忙问道:“什么办法?”
就算要他的命,他也再所不惜,所以无论唐烈云说出什么办法,他都会照做。
唐烈云赞赏地点了点头,道:“认罪。”
“认罪?”童九儿大惊。
认罪就意味着他杀了红芙,叶疏烟难逃指使之罪名,这哪里是帮叶疏烟?
唐烈云知道童九儿一定不会懂,便低声在他耳畔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童九儿听了,渐渐冷静下来:“这样……就可以不连累娘娘了,是吗?”
唐烈云从怀中拿出一包吃食,交给了童九儿:
“是,只要认了罪,你就能不受皮肉之苦,她也能安然无恙解除禁足。”
童九儿使劲点了点头,抱起那些食物,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吃饱睡好,养足精神,好好应对明天的审讯。
……
次日一早,开封府升堂,府尹已经没有了审讯的耐性,直接让衙差将判书摆在童九儿面前:
“童九儿,宫女红芙被杀一案,证据确凿,你无从抵赖,还不速速认罪画押!”
童九儿没有说话,死死握着双拳。
这时,柳广恩问道:“府尹大人,这童九儿死活不肯认罪,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万一这其中确实有什么线索是我们忽略了的,造成了冤案,可就有损府尹大人的威名了。”
府尹正要回答,却见师爷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他便微微一笑:“柳公公说的对,经过开封府的进一步调查,如今案情又有了新的线索。来人,传召证人青荷上堂。”
话音一落,一个身着宫女服的女子便被带上了公堂。
她跪拜在堂下:“奴婢坤宁宫宫女青荷,参见府尹大人、参见柳公公。”
府尹问道:“宫女青荷,据内侍省喜公公说,你在知道红芙死讯之后,曾经为红芙喊冤。这是为何啊?”
青荷禀道:“奴婢和红芙都在坤宁宫当差,因此感情甚好。早前就听红芙说,她想求皇后娘娘一个恩典,奴婢问她,她并未详说,只是一有时间就绣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想不到皇后娘娘不久便被打入冷宫,因此她再不提此事。后来奴婢发现她房里的那对鸳鸯戏水枕套不见了,问了一次,她含羞告诉我,已经送给了心上人。直到她死之前那一天,她才对我说,她的心上人要带她远走高飞,她很舍不得我……”
说到这里,青荷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奴婢哪里想得到,这次一别,竟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座的人,听了这话,都为青荷的姐妹之情、红芙的痴情和苦命而动容。
唯有童九儿,他看了一眼青荷,便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低下头去。
柳广恩道:“竟有这样的事?她可曾告诉你,那个要带她走的人是谁?”
青荷怨恨地看着童九儿,指着他说道:“就是他!童九儿!”
柳广恩沉默下来,看着府尹。
府尹清了清嗓子:“传内侍省喜公公。”
这时,内侍省的喜公公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堂来,拜见过府尹和柳广恩,便将手中托盘献上。
衙差接过托盘,放在府尹面前长案上。
接着,喜公公说道:“得了青荷的举报之后,奴才亲自带人去沛恩宫童九儿的房间搜索,果然在他的床下墙砖缝里,找到了这一对鸳鸯枕套。”
府尹看着那鸳鸯枕套,目光凛然,看着童九儿道:“童九儿,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童九儿认命一般看着那枕套,慢慢说道:
“是,我曾经和红芙有私情,头昏脑热之时也许诺带她出宫。直到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她在宫里没了前途,就怂恿我和她远走高飞。可我跟着贵妃娘娘,自觉得前途无量,所以不肯。她扬言要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贵妃娘娘,我这才慌了,便编造了她家中亲人病重、要她回家送终的谎言,骗过了贵妃娘娘,取了腰牌将红芙送出宫。我也不想杀她,可她拿了钱财还是要拉着我走,我不愿走,这才错手杀了她。我认罪,是我杀了红芙……”
事已至此,柳广恩微微叹息一声,向府尹说道:
“这童九儿也算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得力之人,想不到竟犯下这样的大错。府尹大人,他是内宫的人,若是公开斩首示众,不免失了皇宫的体面,还是交给内侍省按照宫规处置罢。”
此案涉及皇宫大内,开封府本来就不想接手,所以才将红芙的尸首送回内侍省。
想不到皇帝对开封府如此器重,这样芝麻绿豆一样的小案子竟然要府尹亲自审理。
如今,府尹终于了解了这个棘手的案子,看着童九儿已经认罪画押,他能向皇帝交差,这就行了。
考虑到皇家的体面,考虑到内监没有在开封府处决的先例,他便也乐于送这个人情给柳公公。
自然,这也是给叶贵妃一个人情。
当喜公公和其他几位太监,领着押送童九儿的囚车慢慢走到了西华门口,柳广恩已经策马回宫,先回到了崇政殿。
他走在玉阶上,抬头看着崇政殿的殿顶,心里也是虚的。
童九儿因私情而杀死红芙这件事是唐烈云一手安排,尽管所以涉案作证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人,但是就怕瞒不过唐厉风。
可无论如何,童九儿的牺牲是值得的,没有任何证据牵连到叶疏烟。
至于唐厉风信不信,接受不接受,柳广恩相信,他对叶疏烟还是有感情的,他一定也希望她能解除禁足。
“启禀皇上,童九儿画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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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走进了御书房,见唐厉风刚刚批阅完了奏折,正到处找东西。
他上前禀道:“启禀皇上,童九儿画押了。”
唐厉风听见了,这才回头道:“你是说,童九儿自愿认罪画押了?”
柳广恩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昨天受了点大刑,不过没有认罪。今天又有了新证据,他无可抵赖,就画押了。”
唐厉风这时目光一瞥,见到自己刚才苦苦寻找的香囊,正放在一个花架的后面。
他走了过去,拿起那香囊,看着上面一针针绣着他身穿戎装的英姿,他的心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滋味。
“是她指使的么?”
柳广恩知道唐厉风一定会这么认为,叶疏烟自己也很清楚,就连陷害童九儿的人都明白,只要童九儿认罪,唐厉风毫无疑问会觉得红芙之死是叶疏烟指使。
继而也将推翻之前叶疏烟在冷宫查出的一切证据,连姚皇后的死都怀疑到叶疏烟头上。
柳广恩此刻无比庆幸,事情没有按照唐厉风担心的那个方向发展。
“不,此事和叶贵妃没有关系。”
接着,他便奉上了开封府的公文,并简单叙述了今天童九儿供述之言。
看完公文,听完了柳广恩的这番话,唐厉风缓缓坐上软榻,目光始终留在公文上,手指轻轻在矮几上非常缓慢而有节奏地叩着,似乎是在斟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时,柳广恩站在那里,便显得有些无措。
良久,唐厉风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然:
“很好,朕知道,只要有你在,叶贵妃一定不会有事。”
这明明是表露信任和赞赏的话,可是柳广恩听了,不禁心胆俱寒。
唐厉风在怀疑他,怀疑他被叶疏烟收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广恩迅速地回想着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才发觉他为叶疏烟而变得多嘴,开始关注后宫的事,甚至屡次表露出对叶疏烟的信任。
就算这一切只是他对朋友的正常情感,但唐厉风不可能相信叶疏烟会和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真心做朋友。
他们男女有别,地位悬殊,但是之间却有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他们只有勾结的必要,没有做朋友的可能。
所以唐厉风才派柳广恩去听审红芙一案,为的就是看看他究竟会不会为了叶疏烟徇私舞弊。
柳广恩低下头去,仿佛没有意识到唐厉风的怀疑,惭愧地道:
“奴才对审案毫无经验,此次得皇上委派,才可以聆听开封府尹审案,受益良多。若说功劳,倒是开封府尹及办案衙差之功,奴才只是闲坐旁听,实在有负皇上所托。”
唐厉风淡淡一笑:“你与朕之间还需要如此客套么?还是你在为开封府邀功?朕平时对他们的嘉奖已然不少,你就不必再体恤他们啦。”
柳广恩点头道:“皇上说的是。”
唐厉风合上了公文,整理了一下衣袖和扳指,叹了口气,道:
“不管怎么说,叶贵妃无恙,朕也放心了。过几天就是端阳节,家宴上若是少了她,终究少了意思。你去传朕的旨意,解除她的禁足罢。”
他只说了解除禁足,却没有提及是否恢复统率六宫之权,更没有说一句,朕忙完了便去看她。
柳广恩暗暗叹了口气,领命往沛恩宫去了。
远远便见沛恩宫外一层有一层的侍卫把守着,说是禁足,简直和囚禁无异。
被皇帝怀疑,柳广恩心里固然不是个滋味,但是这么多年跟随唐厉风,他最是了解皇帝的心性脾气。
比起那些解甲归田的武将功臣,他已经算很受唐厉风信任的了。
他能留下,留在唐厉风身边,无非是因为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伤,形同太监。他无家可归,亦无处可去。
而唐厉风一是感念他的战场护卫冲锋之军功,二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所以将他继续留在了身边。
也许这其中还有些许同情可怜,但这是柳广恩从来不愿想起、也不愿面对的事。
为了叶疏烟,却失去唐厉风对他长久以来的信任,值得吗?
柳广恩绝不会问自己这种问题,他只会问自己,做一件事,是对还是错,是善还是恶。
就像此刻他来到沛恩宫,命令御林军撤离,终于把自由和安全还给了叶疏烟,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当所有的守卫撤离之后,他走到柔嘉殿外,宣了唐厉风的口谕:“传皇上口谕,沛恩宫叶贵妃,即日起解除禁足。”
叶疏烟听到守卫撤离的声音后,便已经走到了柔嘉殿大殿中,见柳广恩亲自前来,她知道,红芙一案已有结果了。
“侍卫走了,看来童九儿没事啦!”楚慕妍小声地欢呼道:“看昨晚喜公公带人来搜查童九儿的房间,不知拿走了什么东西,我还担心了一晚上,看来是什么都没搜到啦。”
叶疏烟闻言一惊:“昨晚?内侍省喜公公来过?你们怎么没告诉我?”
楚慕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了祝怜月一眼,不知该怎么补漏。
祝怜月忙道:“那时你已经睡了,喜公公静悄悄来的,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怕你担心,所以没说。”
叶疏烟越听越觉得这件事里有蹊跷,关键是还不知道喜公公到底有没有搜查出什么不利的证据,特别是他静悄悄来去,看起来尤其像是栽赃陷害似的。
这时,柳广恩已经踏上玉阶,往柔嘉殿走来。
叶疏烟忙跪在殿前,恭敬地聆听圣意。
柳广恩宣旨道:“传皇上旨意:沛恩宫叶贵妃与红芙一案并无牵连,即日起解除禁足,钦此。”
叶疏烟一心狐疑,但还是恭敬地叩首,谢过隆恩。
看着叶疏烟这样温柔恬静、毫无怨言的样子,柳广恩心里更是不忍。
“娘娘,您受委屈了。”他对被祝怜月和楚慕妍慢慢扶起的叶疏烟道。
叶疏烟拜谢了柳广恩:“有劳柳公公费心了,既然我已解除禁足,童九儿何时回来?”
“这……”柳广恩看着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告诉她,童九儿已经押送内侍省。
死罪已定,至于他还能活几天,就要看阎王爷要多久想起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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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开封府还没有下具体的判决,怕是案情还要继续审理。”
“柳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案子不容乐观?”叶疏烟担心地问道:“可要是童九儿有什么,皇上为何要这时候解除我的禁足?”
柳广恩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叶疏烟多久,但是他知道叶疏烟胎气不稳,此刻林峥又不在,出了什么事,他是束手无策。
所以宁可瞒着她一时,也不能这时候说。
“大概是因为皇上心里记挂娘娘,加上过几天就是端阳佳节,到时候皇上希望娘娘也能出席家宴……娘娘一切要以腹中皇嗣为重,凡事不可急躁忧劳。一旦有了判决,奴才会通知娘娘的。娘娘,奴才还要去向皇上复命,先告退了。”
“等等!”叶疏烟心痛地看着柳广恩:“柳大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可你为什么要瞒骗我?”
柳广恩回头看着叶疏烟,低下头道:“娘娘……我……”
他从来不会这样吞吞吐吐,既然如此,无异于承认了他的确瞒骗了叶疏烟,承认了童九儿的案子已经定案。
叶疏烟只觉得腿都一软:“喜公公昨夜究竟搜出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这件东西,今天童九儿才不得不认罪的?因为他独自承担了杀害红芙的罪,所以我才会被解除禁足,是不是?”
听了这话,祝怜月和楚慕妍都惊讶地望着柳广恩,如果不是叶疏烟说出来,她们哪能想到叶疏烟解除禁足竟然是童九儿认了死罪换来的?
“柳公公,你快说呀,是不是童九儿回不来了!”楚慕妍急了,一把抓住柳广恩的衣袖,大声问道。
柳广恩望着叶疏烟:“喜公公搜出的东西,是童九儿和红芙定情的鸳鸯枕,娘娘,他们早有私情,此次红芙之死,本是情杀。是奴才给您安排的人不妥当,连累了您。”
说罢,他颔首告辞,无论祝怜月和楚慕妍追问什么,他都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宫门。
看着柳广恩匆匆离去,叶疏烟知道的眼底一热,喃喃道:“我们难道……再也见不到童九儿了……”
祝怜月怕叶疏烟悲伤过度动了胎气,忙安慰道:“疏烟,你先别多心,柳公公不是说还没有定案吗?只要童九儿不认罪,你现在又解除了禁足,就一定能救他。”
一行清泪滑过叶疏烟的脸庞,她却凄然一笑:
“皇上不信我,太后又掌管后宫,若是童九儿的案子没有个结果,你以为皇上真的会为了让我出席家宴,才解除我的禁足么……他必已认罪……”
“皇上不信你?”楚慕妍没有想那么多,只要解除了禁足,就是好事:“皇上如果不信你,怎么会解除你的禁足呢?”
叶疏烟没有回答,那是她的直觉,并不需要证据来证明。
看着已经打开的宫门,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出去。
她转过身去,冷冷地说道:“关闭宫门。”说着,便走回了柔嘉殿。
楚慕妍讶然道:“疏烟,你都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解除禁足啦,天气又不错,怎么不出去走走?”
叶疏烟站住了脚步,看着这崭新华丽的柔嘉殿,想起当初册封婕妤时圣旨上的一字一句,再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冷笑:
“解除了禁足?可是在皇上心里,我已经无路可走。”
但是她已经不在乎唐厉风是否还信任她,尽管那是她从认识他以来就一直执着的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信不信任,爱与不爱,什么都不再重要。
她只恨自己从前不够狠,如果够狠,就能让敌人疲于应对,根本没有精力去构陷她、害她身边的人。
她紧紧握着双拳,强忍着内疚,独自走进寝殿,关上了殿门。
“疏烟……”
祝怜月和楚慕妍被关在门外,她们看着叶疏烟这个样子,更加担心。
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叶疏烟想起了前世,童九儿是因为她被皇后、太后陷害和侍卫私通的罪名,而被杖毙的。
南柯通过那面琉璃镜让她看清楚了前世的命运,之后她曾经下定决心要改变命运。
可是虽然除掉了皇后,但是她却终将要失去童九儿。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哪怕她拥有千年后的学识和智慧,都无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无法保护前世为她枉死的人吗?
不,她已经消除了祝怜月对她的怨恨,使纪、叶两家冰释前嫌;
前世她死于祝怜月之手,这个结局她都能改变,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坐在琉璃镜前,细细用淡色胭脂将自己的唇色涂得有种病态的白,接着用指腹沾了些许眉笔前端的黑色,匀了匀,涂在眼睛下面;
整个妆容看起来就像是几天没睡好似的,不但失了颜色,而且唇色发白,眼圈发青。
最后,她换上了一身青烟色素净的衣裳,从头到脚不戴一点饰物。
打开殿门,祝怜月和楚慕妍在外面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下了一跳。
怎么片刻的时间,叶疏烟竟然露出这样重的病容?
叶疏烟见祝怜月和楚慕妍都看不出她特意化了病妆,便微启檀口,扬声道:“摆驾崇政殿。”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一点点装饰都没有,穿的也是最素净的衣裳,这时候去崇政殿,让唐厉风看见,他该怎么想?
祝怜月待要劝叶疏烟,但看叶疏烟眼中的坚决和冷静,她便噤声了。
“摆驾崇政殿——”楚慕妍看着叶疏烟去崇政殿必定不是为了禁足解除后和唐厉风相聚这么简单,忙地传令下去,宫人们当即抬来了轿辇,抬着叶疏烟往崇政殿去。
当叶疏烟这样憔悴凄惶地走进御书房,拜倒在唐厉风面前,唐厉风愣住了。
她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的,因为禁足,还有童九儿的事,她必定辗转反侧,不然不会气色这么差。
他急忙过来扶起她,握着她一双玉手,担心地道:“疏烟……朕让你受委屈了。”
叶疏烟轻轻投入他怀中,百般怨恨委屈都强压在心底,只余柔柔一声轻唤:“皇上,是臣妾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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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叶疏烟难过地咬紧牙,心情复杂地微笑着:“好,那臣妾便准备些酒菜,去送送他。”
说罢,她告别了唐厉风,步履虚漂的走出崇政殿。
祝怜月和楚慕妍急忙迎上来,将她扶住,让她不至于在诸多宫人侍卫面前流露出虚弱失神之态。
“疏烟……你……”祝怜月担心地问了一句,却不知道究竟该从何问起。
叶疏烟强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憋回了眼眶,只是鼻子愈发酸得难受。
“童九儿认罪了,此刻就关押在内侍省,皇上答应我去见他一面,最后一面……”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华丽的崇政殿,一颗心痛得像是被绞成了血:
“皇上怀疑我收买了柳广恩,所以,他一定以为童九儿是替我顶罪。就算他接受了这个结果,心里已经不再相信我了……他终于不再信任我了……”
可那不重要。
没有唐厉风的信任,她照样要救童九儿。
她的心从未这样冷漠、这样怨恨,也从没有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狠绝。
就算开封府已经定案,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审讯过程滴水不漏,她也必定要还自己和童九儿的清白!
回到沛恩宫,她当即便让人做了几个好菜,准备了一壶好酒,带着采蘋、扶桑、飞雪、紫罗她们四人,去了内侍省。
祝怜月和楚慕妍知道,每次叶疏烟带着这四人,都是心里不安,要防范意外情况的举动。
走了一段路,扶桑便小声地对叶疏烟说道:“娘娘,从咱们出沛恩宫开始,一直有两名暗卫追随。”
叶疏烟的牙根暗暗咬了咬:“知道了。”
皇上果然还是疑心我,以为是我主使童九儿杀害红芙的么?
他既然派了这暗卫,想要看看到底我是不是那么阴险狠毒的人,那我便要尽力演一出戏,才不会让他失望。
到了内侍省,只见喜公公被一群人围着正探听红芙案的细节。
这些内监,平时闲来无事,也唯有将宫里的是非闲话拿来说一说;
所以很多人说起闲话,就像说话本一样,添油加醋,务求精彩绝伦,也算出了风头。
一众内监见叶疏烟的轿辇来到,急忙散开行礼。
唯有喜公公傲慢地走上前来,躬身拜了拜:“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今儿是刮的什么风,竟把贵妃娘娘给吹来了?”
叶疏烟见喜公公这样傲慢,淡淡一笑:
“本宫是来贺喜公公大喜啊。因着红芙一案立了功劳,引得众位公公如此羡慕佩服,本宫看公公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被叶疏烟暗骂是狗,喜公公脸色颇有些难看,干咳一声道:
“娘娘说笑了,奴才是尽本分,说到底还不是为主子们效力么,怎么敢得意。”
叶疏烟冷冷睨了他一眼:“皇上告诉本宫,童九儿已经画押认罪,如今关押在内侍省。本宫要见他。”
她平时与奴才们说话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但一想到喜公公很有可能是听命于人、栽赃陷害童九儿,也就不给他留丝毫的面子和尊重。
偏偏这些奴才都是吃软怕硬的,见叶疏烟是从皇帝那里得知童九儿关押在此,也不敢阻拦,便引着叶疏烟走进了关押童九儿的牢房。
采蘋和扶桑二人跟着叶疏烟进去,时刻留意着跟踪叶疏烟那两名暗卫的动静。
叶疏烟心知唐厉风也是想看看她和童九儿主仆见面后,会否说出什么实情,所以才派暗卫跟踪她,所以她在一路上早已想好了该如何引导和童九儿的对话。
不知是不是叶疏烟的心理作用,一走进内侍省的牢房,便觉得这里比司正房要宽敞明亮一些。
此处少了一些血腥味和腐朽味,而且刑具很少,大概是因为从太后掌权至今,宫中的案件都在六尚局司正房里刑讯审理,所以内侍省的牢房还算干净。
但是走进童九儿牢房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一股十分明显的血腥味。
叶疏烟心里猛地一揪,想起楚慕妍当初在司正房被打得皮开肉绽时,她为她清洗伤口、上药的情形,她两条腿就像灌了铅,迈得很是艰难。
终于走到牢房前,透过一根根木柱,只见童九儿正躺在铺着稻草的矮床上,裤腿上全都是暗红的血迹。
叶疏烟侧过脸去,根本不忍心再看他。
喜公公见童九儿昏睡着,眉毛就横起来:“童九儿,贵妃娘娘来看你,你还睡!”
童九儿一听,打了个机灵,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见叶疏烟站在牢外,侧着脸强忍难过,他也不顾自己的腿不能动,连滚带爬,爬到了牢门前,哽咽着道:“
“娘娘,奴才没用,画了押认了罪,是奴才连累您了!”
叶疏烟低头见他拖着伤腿爬过来,死死忍住了泪水,命喜公公打开牢房的门。
喜公公略显得有些为难,采蘋横了他一眼,道:
“皇上让贵妃娘娘来送一送童九儿,喜公公莫非还要我们回去拿圣旨来才肯配合吗?”
喜公公急忙打开了牢门上的锁,对叶疏烟道:
“娘娘,内侍省关押命犯,也是职责所在,您还是长话短说,别让奴才跟太后没法交代,毕竟如今是太后管着后宫的事呢。”
叶疏烟闻言,知道自己如今不掌权,而且才刚解了禁足,很多人都会见风使舵,像喜公公这种人很多,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
因为从今天起,她再不会有一丝手软、一刻犹豫,争夺那些敌人在乎的一切,让她们一无所有。
扶桑狠狠瞪了喜公公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还聒噪什么?”
喜公公悻悻然离开,叶疏烟步入牢房,扶住了童九儿,这才看清他腿上是夹棍所伤,胯部也被打得血肉模糊。
她仰头将泪意忍住,然后看着童九儿,说道:“童九儿,是你告诉本宫,想和红芙远走高飞,本宫才放你们一条生路。为什么都已经出宫,你却要杀了她?”
童九儿闻言,望着叶疏烟,有些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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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九儿闻言,望着叶疏烟,有些愕然。
他明白,她既然知道他关押在这里,必定也已经知道,红芙案最后审讯的结果,知道他承认了和红芙有私情,而且因为不愿放弃在宫里的前程才杀了红芙。
私情这一段,她为了不使童九儿的供词穿帮,所以顺着认罪书上的意思说下来了。
那她就该知道,他是冤枉的,他不可能杀害红芙,为何又要问他,怎么会杀了红芙?
叶疏烟见童九儿已经意识到她故意这么说,是为了不穿帮,也看出了他的疑惑。
可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就在监视她,她只能用暗示的方法。
她知道童九儿是个机灵的人,他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童九儿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叶疏烟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忽然扬起右手,从右到左,一巴掌打在童九儿脸上:
“怎么,难道你已无话可说吗?本宫待你不薄,是因为从一开始你便对本宫忠心耿耿,做事颇有分寸。就是人人说红芙是你杀的,本宫依然相信你是无辜的,甚至跟皇上说,要亲自查红芙案。原来,本宫竟然看错你,你竟是个如此负心狠毒的人!”
叶疏烟这一巴掌打得很是用力,童九儿的右脸上立刻挨了火辣辣的一记巴掌,不禁眼冒金星。
可是眼前虽然花了,但心里却愈发明白。
一般人掌掴别人,一定是用右手的手掌去打人,这一掌必定是落在被打那人的左脸。
可是叶疏烟却用右手的手背去打童九儿,一掌打落在他的右脸,刚好和大部分人的习惯相反。
相反……
反?
童九儿目光灵澈,立刻明白,叶疏烟是要他“翻供”,她要为他“翻案”。
他立刻含泪跪拜在地,痛苦地道:
“娘娘,您没有看错童九儿!您没有!红芙是那么好的女人,奴才是什么,不过是个太监、是个废人,她能跟着奴才,是奴才几百辈子修来的福分,奴才又怎么可能杀了红芙?”
叶疏烟见童九儿果然精灵,吊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场戏,自然是演给那两个暗卫看的,而他们会原原本本将叶疏烟和童九儿的对话告诉唐厉风。
叶疏烟看着童九儿的伤,实不忍再这样折腾他,但他们都必须打起精神,好好演完这一出戏。
她惊愕地问道:“你真的……没有杀红芙?”
童九儿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使劲儿摇了摇头:“没有,奴才真的没有杀红芙。”
叶疏烟恼恨道:“那你为何要画押?只要你没有杀人,哪怕再审一个月、两个月,开封府一定能查出真凶!”
童九儿道:“奴才知道,只要不认罪,就算是受刑而死,也不至于连累娘娘被人怀疑,我也能堂堂正正到黄泉路上追红芙……要是追到了,奴才就不放她的手,约好投胎的地点,下辈子,怎么也不能再做这不男不女的太监……”
叶疏烟见童九儿入了戏,竟说他自己是“不男不女的太监”,她心疼地道:“别这么说……”
可是她说了这四个字后,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童九儿。
他才十八岁,已经做了四年太监,这可怕的宫廷制度,凭什么这样残忍地剥夺别人的幸福?
这时候,她竟很希望,童九儿和红芙的故事是真的。
那也许是这些身份卑微、生命贱若蝼蚁的宫人们,在这冰冷深宫中唯一的温暖阳光。
这时,童九儿摇头,凄苦地一笑:
“可是娘娘,您看奴才这一身的伤,这条半废了的腿……奴才想着,受了伤,开封府起码也会隔一段时间再来审问,谁知道第二天,喜公公就搜出了那鸳鸯枕套。府尹大人认定是奴才杀害红芙,人证物证动机都确凿,他只会用大刑,不可能再好好审问的……奴才终究当不了英雄……”
叶疏烟难过地看着童九儿,扶住他,令他依着矮床坐下,然后将食盒里的酒菜摆在他面前:
“本宫就知道你不会杀红芙,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什么英雄,那都是骗人的。你没受刑而死,如今还能活生生回到宫里,本宫还能见到你,这已经很好。你要真是和红芙一起走了,说不定现在也命丧黄泉。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童九儿:“可是本宫不明白,你怎么会放弃红芙,忽然回宫?”
童九儿记得,叶疏烟平时私下和他说话,是从来不自称“本宫”的。
这牢里也没有旁人,采蘋扶桑又都是自己人,她这么自称,而且频频暗示谈话的方向,看来是身处于暗卫的监视之中。
她不但要为他翻案,而且要让真正杀害红芙的凶手,现出原形。
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唐厉风明白,不是童九儿杀了红芙,红芙是遭人灭口?
那只有和红芙被推入湖中那件事联系起来。
童九儿道:“当时奴才和红芙走到了汴京城郊,看着离皇宫远了,便问她究竟是谁推她下湖的。红芙说,她是因为知道了皇后的一个秘密,怕受皇后连累,所以见淑妃益发得宠,就想借这个秘密投诚于淑妃。其实她本来也有心找娘娘帮忙给个好差事,但想到以前是皇后的心腹,怕您怀疑她的目的,又怕和奴才离得近了,私情被人揭发……想不到李沉雪利用这个秘密逼皇后自尽、并陷害贵妃娘娘,之后还要杀红芙灭口。”
其实叶疏烟并没有告诉童九儿红芙知道皇后神秘秘密,只是童九儿自己是亲眼看着姚皇后自尽而死,若非她被人要挟,如何肯抛却大皇子、甘心赴死?
加上叶疏烟查出了冷宫内的线索,但线索直指李沉雪,并没有直接能证明淑妃指使她的证据,所以李沉雪就干脆地认了所有的罪名,才被关押在司正房。
如此一来,推断出红芙出卖了皇后的秘密给淑妃,李沉雪以此要挟废后自尽,事后杀红芙灭口,便顺理成章。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个破绽,那就是红芙既然和童九儿“有私情”,为何不拜托他求叶疏烟调往沛恩宫?
童九儿便说红芙是皇后的心腹,怕叶疏烟怀疑,又怕私情被人发现,所以才投靠淑妃的。
叶疏烟内心暗暗赞赏童九儿的机敏,他这么一推断,倒还猜了个大概,且说的话滴水不漏。
这么机灵的人,本已可堪重用;更可贵的是,他对叶疏烟忠心耿耿,宁死也不愿连累她。
童九儿接着道:“奴才这才知道,李沉雪害皇后并非出于私怨,而是奉淑妃之命。奴才担心娘娘的安危,就让红芙先自己回奴才的家乡安顿,约好等四个月后娘娘临盆、顺利生下了小皇子,奴才再回去和她相见。”
“淑妃……难道是淑妃派人杀害红芙?”
叶疏烟显得有些不大相信:“她幽居冷宫两年,身边只有一个李沉雪,李沉雪没有出宫,怎么能追到汴京城外杀红芙?她不可能在数月之间就培养起这么厉害的势力啊……”
这个问题,叶疏烟也只能猜到淑妃有帮手,童九儿就更是猜不出她的帮手是什么人。
“奴才……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是谁杀害了红芙,奴才化成厉鬼也要替她报仇!”
事情分辨到这样的地步,叶疏烟已经达到了目的。
从表面上来看,叶疏烟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信错了童九儿,所以是来责骂他的。
结果童九儿却说自己是无辜的,这件事是屈打成招,他放弃红芙回来是因为担心淑妃要对付身怀六甲的叶疏烟。
但是实际上,这番主仆之间的对话,都会一五一十传到崇政殿,无异于在唐厉风面前翻供,但效果要比当面翻供好得多。
这已足以让唐厉风明白,姚皇后自尽陷害叶疏烟、红芙之死的真相:
——首先,红芙知道皇后一个秘密,淑妃和李沉雪知道后,就用这个秘密逼死了皇后。
——接着,皇后一死,淑妃派人杀了红芙,企图掩藏她和李沉雪的罪行,嫁祸给童九儿和叶疏烟。
只要叶疏烟杀害红芙是真的,她就不可信,那么她找到的那些指证李沉雪的证据就可能是假的;
——最后,唐厉风就会认为,是叶疏烟害死姚皇后,找李沉雪当了替罪羊。
那么李沉雪就有可能无罪释放,而叶疏烟从此失去唐厉风的宠信,失去一切权力和地位。
她腹中的孩子,对争储的大皇子,也将失去威胁。
叶疏烟为童九儿斟了一杯酒,亲手捧给他:
“童九儿,本宫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放心,有皇上保护,没人能害到本宫和我腹中的皇嗣。无论淑妃背后有什么人在支持她,本宫都会竭尽全力为你平反,也绝不会让红芙不明不白的枉死。”
看着童九儿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叶疏烟站起来,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牢房。
采蘋和扶桑扶着她,感觉在牢房深处的阴影里和房顶上,暗卫们也像收网的蜘蛛一样,迅速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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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坐在御案前,闭着眼睛听完了两名暗卫的叙述,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眸光锐利如利剑的锋芒。
“退下。”
话音一落,两名暗卫迅速退出了御书房。
他这才露出一丝惫态,用手肘撑在案上,拇指和食指掐着鼻梁眼窝处,轻轻地揉捏着,但是照样分不开紧皱的眉头。
他没想到叶疏烟和童九儿的见面,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姚皇后的死和淑妃惜云裳有关,有李沉雪顶罪,只要给淑妃一个教训,只要她真心对大皇子好,也便罢了。
可是想不到,连红芙的死都很可能是淑妃指使。
淑妃,她这样一个西蜀国的弱女子,在大汉国怎么可能有丝毫的势力根基?
怎么可能人在宫里,却有人帮她去杀害红芙,并制造红芙是被童九儿杀害的证据?
到底是谁在帮她,难道她和西蜀国的余孽有联系?
不,这么多年,西蜀国皇族已经被唐厉风诛除殆尽,而且惜云裳在冷宫这两年,早就和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不可能是蜀人助她。
推翻了这个可能性,唐厉风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姚皇后和大皇子的脸。
淑妃为什么要认养大皇子,为什么对当年害她的姚皇后的儿子这样好?
唐厉风无疑是一个厉害的将领,圣明的君主,处理军国大事的时候,他表现出叱咤风云的能力和气度。
但是,疑心,却是他的不治之症,且随着君主权力日益集中,他已渐渐“病入膏肓”。
叶疏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问号,让他明白淑妃背后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不但能遥取人命,而且能干扰开封府审案,甚至能助她在宫中为所欲为。
不需要太多证据,唐厉风马上就会怀疑这股势力是推举大皇子为储君而不得、至今仍没有放弃的姚氏余党。
“启禀皇上,叶贵妃从内侍省回来,在殿外求见皇上。”
柳广恩也去知会了太后,唐厉风准许叶疏烟解除禁足的事,已经回来侍奉君前。
此刻叶疏烟正在殿外等候,他便进殿来禀报。
唐厉风心乱如麻,而且他知道叶疏烟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童九儿,他觉得额头闷闷发痛,便揉着额头,道:
“就说朕此刻无暇见她,叫她先回宫休息,不要太奔波,朕得空就去见她。”
这是唐厉风第一次拒绝叶疏烟的求见,柳广恩实不知该如何告诉叶疏烟,但只能硬着心肠走到殿外,将唐厉风的原话告诉了叶疏烟。
一阵冷风吹来,寒意侵入叶疏烟单薄的衣衫,令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正在为了淑妃的事而失望、难过、头痛,正在准备着手调查淑妃和姚氏余党的联系了吧?
所以他没有心情见叶疏烟,没有心情听她为童九儿翻案的理由,反正童九儿的清白和死活,本就是他这个九五之尊不可能关心的。
他关心的只有天下一统,只有江山社稷。
当初对叶疏烟的赞赏和信任,给她一切权力方便她做事,也都是因为她能够在这些方面帮到他;
给叶疏烟无限的荣华和宠爱,是因为她最支持他统一天下的军事策略、雄心壮志;
而对叶疏烟腹中孩子的寄望,也是因为这孩子有一个文武双全、英雄盖世的父皇,有一个文采超群、刚直不阿的外公、有一个才智过人、倾国倾城的母妃,将来必定龙章凤姿、天赋异禀。
而其他的一切,痴心已转身相负,承诺已一笔勾销,欢爱已逐流而逝,信任已烟消云散。
唯有凝于腹中的珠胎,让叶疏烟忘不掉那场相知相恋、生死相依;
虽然飘渺如梦,但终究不是梦。
叶疏烟欠身向柳广恩道谢,然后紧紧抿着嘴唇,转过身去。
她此刻,正站在大汉国后宫最巍峨的宫殿前,立于最高的玉阶上,俯瞰四面八方的碧瓦红墙、绿树红花。
在这个地方,权力是人们生存的唯一筹码,要么掌握权力,要么成为当权者的附庸。
她的手心,此刻已经被指甲扎痛,痛得像要流血。
而她的唇,却抿得发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柳广恩见她这样,便劝道:“娘娘,此刻皇上正处理国事,十分繁忙,等过一会儿他处理完政务,奴才再提醒提醒皇上,您就先不要担心童九儿了,还是回宫多休息休息吧。”
叶疏烟点了点头:“麻烦柳公公了。”
尽管知道柳广恩一定会提醒唐厉风,但如果他接受不了淑妃做的那些事,或者不想查出证据让淑妃陷于绝境,就一定不会召见叶疏烟的。
为什么他为了维护淑妃,可以置真相于不顾?
为什么他明知道童九儿冤枉,也可以任他背负死罪?
这就是历史上的那个一代明君?这就是她不顾一切都要辅佐追随的男人吗?
如果有一天,叶疏烟也和惜云裳一样,犯下了种种的罪恶,他会不会维护她,哪怕负了天下人、哪怕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叶疏烟自嘲地一笑,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可以和惜云裳相比?
她以往所受的苦,每次委屈,每次危险,都是因为他。
可是他又做了什么?
在叶疏烟于慈航斋清修的时候,他只来看了她一眼,当夜便宠幸了凌暖。
在慧寂告诉他,叶疏烟拿走了淑妃的画像后,他衣衫都未穿整齐,就到沛恩宫兴师问罪,冤枉她、误解她,甚至相信她会推到凌暖、害她滑胎。
在叶疏烟怀孕之后,他因为承春殿走水,就不顾一切赶去救惜云裳,自此半个多月没有踏足沛恩宫半步;
在童九儿被诬陷杀害红芙后,他一样秉公处置,令叶疏烟禁足于沛恩宫,直到童九儿招供,他才心不甘、情不愿、怀疑着她收买柳广恩操控了审案过程,才解除她的禁足。
而如今,明知道叶疏烟和童九儿都是冤枉的,他竟然都能避而不见,不第一时间严查真相,只是为了保护惜云裳……
叶疏烟想起他当初的话,“为你空置六宫又何妨?”
她不禁笑了起来。
“我居然相信你……我居然以为自己真的是你心里独一无二、不可割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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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不是梦……”叶疏烟听着唐烈云真实的声音,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梦:
“你不能再来了,皇上已经开始派暗卫监视我,而且采蘋她们四个是会武功的,每天轮流值夜,一定会发现你……”
唐烈云微微一笑:“你放心,不是万无一失,我必定不会贸然来此的。况且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告诉你。”
叶疏烟想要坐起来,可是却浑身无力,不由望向那只香炉:
“怜月说今天燃的香有安眠的功效,为何我现在四肢无力,坐都坐不起来?你替我将那香炉熄了吧。”
唐烈云站起来,将香炉上下的盖子都盖严实,这样便可以让香炉里的香自行捂灭。
之后,他又坐回床边,加高了枕头,让叶疏烟可以靠在床头和他说话。
“本不想来打扰你休息的,不过听说你今天去探视了童九儿,而且有心替他翻案,我便不能不来见见你。”
叶疏烟惊讶地道:“内侍省牢房里发生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唐烈云看着她,抿了抿唇,说道:“你身边发生的事,我若存心要知道,还是不难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身边……在这宫里,有你的眼线?”
叶疏烟不禁觉得有些害怕,这种被人时刻监视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不自在。
尽管知道唐烈云在她身边安排人,都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但是她却不知道谁的眼睛在时刻盯着她,随时向唐烈云报告她的动向,这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唐烈云感觉到叶疏烟的抗拒心理,叹了口气,轻声道:
“你在宫里的处境太危险,不这样安排,我怎么能放心?其实从元沣投靠皇后那件事发生后,我便托柳广恩将心腹之人安排进来保护你。就算平时派不上什么用场,起码能保证你宫里的人是可靠的。”
叶疏烟愣住了,回想每一次他潜入柔嘉殿,殿外明明有采蘋她们四个轮流把守,但是却丝毫都没有发现他来过。
第一次她略有些怀疑,之后还以为是唐烈云的轻功实在了得,想不到这四个人竟然是他通过柳广恩安排进来的。
回想她最近经常带采蘋等人去办一些重要的事,她便觉得脸都有些发烫。
林峥曾问她,为何不让唐烈云帮她解决这后宫的麻烦,她说,是因为不愿让唐烈云看到她如今变得狠辣、工于心计。
可是既然上次柳广恩送来的十个人里已经有四个是唐烈云的人,那么这些事情,一定也瞒不过他。
“那么……我的事,你都很清楚了?”
唐烈云摇了摇头:“她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免得你不高兴,但是假如你知道谁能信得过,也许做起事来更方便一些。”
他说的有道理,而且,他绝不会做对叶疏烟不利的事。
她心里觉得难以置信,她如今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他却一如既往对她这样关心保护,究竟是图什么呢?
真是个傻瓜。
“你说的没错,知道采蘋她们是你的人,以后我便多了可信可靠的助手,这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过,内侍省里,谁是你的眼线?你如何能这样及时的知道我和童九儿谈话的内容?”
唐烈云笑了笑:“你像是在审问我,有些事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但也总有些,是我现在不便说的。烟儿,你听我说,童九儿这件事,你不要再理会。我明白你不希望他死,也明白你要翻案,此事交给我,你只要保重好身子就行了。可以吗?”
“交给你?”叶疏烟疑惑地问道:“你应该早就关注此事了,如果真有办法救他,我相信你不会等到现在才出手。我不愿你为难,而且这是后宫的事,你一个王爷搅进来,一旦被皇上发现,后果……对你我都不利。”
当时她真的觉得,有这么多人关注此案,必定不会屈打成招,可如今童九儿被押在内侍省,虽是有被处置而死的危险,如果唐烈云真的有办法,不是早就用了吗?何须等到现在?
唐烈云知道叶疏烟害怕,这关乎童九儿的性命,容不得任何“万一”。
“我之所以敢让你放手不管,正是因为此案到现在依然在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着,如果你贸然插手,会打乱我的计划。”
叶疏烟闻言更是难以置信。
计划?难道说童九儿画押认罪也在唐烈云的计划之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叶疏烟着急得一把抓住了唐烈云的手臂,问道。
唐烈云连忙将她按在枕头上:“好,我告诉你,不过你必须答应,要安安静静的听完我的话,不能起身,不能激动。”
叶疏烟皱了皱眉:“看来林峥也被你收买了?居然连我胎气不稳都知道……”
唐烈云笑道:“我发现你交朋友很有眼光,身边都是义气儿女,看得我很是羡慕,所以便结交一下你的朋友,你不会这么小气的,是不是?”
叶疏烟横了他一眼:“邓礼荣说我胎像稳固了,所以你不必担心,快说吧。”
唐烈云收敛了笑容,低声说道:
“好,我说。童九儿认罪的前一天,受了很重的刑,两条腿几乎废了。我知道这样下去他要么被打死,要么屈打成招。所以我潜入牢房,告诉他,让他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什么……是你让童九儿认罪的?”
叶疏烟瞪大了眼睛,一下坐起来,怒视着唐烈云,无法相信他竟然会逼童九儿认罪。
“童九儿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更没有和宫女有私情。皇上明知他冤枉,都不放他出来,我知道,他的性命对于你们王公贵族而言根本贱若草芥;你不能帮忙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逼他往死路上走?”
唐烈云见叶疏烟果然气恼得很,可见她为了童九儿被判死罪有多难过。
他心疼地将她紧紧抱住,不让她乱动,柔声道:“烟儿,听我说完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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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忽然被唐烈云抱住,他的手臂紧得让她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半点空隙,她根本不能动弹,却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她愣了一愣,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会那么极端,那么激动,他怎么会是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看到了唐厉风变了,变得冷酷无情,让她再也不敢相信爱情……
只是因为淑妃地位愈发稳固,所以害怕唐厉风处死童九儿,遮掩事情的真相,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前世童九儿的惨死情景又会重演……
只是因为她如今沉沦在后宫的残酷世界里,连想法都变得极端和阴暗,所以她把唐烈云也想象成了和这后宫众人一样……可是这些话,她该怎么说出口?
“我只是变了,从前你所认识的那个叶疏烟早已不存在,而如今的我,工于心计、复杂诡诈,面对自己的丈夫已经不会有半句真话、半分真心,只会不择手段的争夺权位,悄无声息的诛除异己。”
她不敢回想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那只会让她更清楚看到自己的改变。
唐烈云听着她这样自责的话,知道她心里的良善并没有失去,只是因为形势所迫,她才隐藏了真心。
他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轻轻揉着她的秀发:
“烟儿,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是因为你的本心还在,你没有变。若不是唐厉风给不了你幸福安宁,你根本无需这样靠自己争取……我不能看着你这么痛苦疲惫,我要我爱的女人永远简单幸福、不懂得忧愁是何物;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再想再做,万事有我。”
他不忍心看到她现在憔悴的样子,越心疼她,就越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轻易放手。
而现在,明知道皇帝辜负了她,明知道她怀着身孕,却孤单忧虑,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只要是唐烈云能做到的,哪怕是有危险,他都会义无反顾。
叶疏烟听着这样的话,眼泪默默地流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不清唐烈云俊美的容颜,只听得到他矢志不渝的痴心,她却真的不敢相信。
轻轻推开了他,她的嘴角有一丝苦笑:
“后宫的事和你无关,我也不是你的女人,你这样一厢情愿对我好,根本什么也得不到。何必呢?”
唐烈云听得出她的拒绝,但却丝毫也不退缩:
“你要是不好,我的日子也过不安生,一颗心吊在你身上,魂不守舍,如同病入膏肓。只要你快乐开心,无忧无虑,我便也能放心的去游山玩水。有那把蒲公英折扇,还可以当做是你在陪伴……这又怎么能说我什么也得不到?”
说着,他不等叶疏烟再反对,便道: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插手此事,不过现在反对有些晚了,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宫闱之事,而且牵涉到了朝堂之争。”
听了这话,叶疏烟终于知道是什么人在宫外帮助淑妃。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么快的速度复宠、得孕,继而收养大皇子,逼死姚皇后嫁祸叶疏烟,如今更是已经勾结了宫外的势力。
“她如此雷厉风行,野心绝对不止于此。”叶疏烟看着唐烈云,凝眉问道:“那你可曾发现,宫外究竟是什么人在帮她?姚氏一党吗?”
唐烈云点了点头:“但是还不止。”
“不止?”叶疏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淑妃利用大皇子操纵姚氏一党,可是除此之外,她还能在宫外培养起什么势力呢?
思来想去,她忽然明白:“是了,就算她要和宫外的人联系,总要有个能自由出入宫门的人来帮助她,李沉雪不懂武功,不可能完成联络的任务,那就只有卓胜男身边的蓝溪!”
唐烈云见她这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我岂不是省了不少解释的时间。”
叶疏烟听他又夸她聪明,神色不禁一黯:
“我聪明?聪明又岂会被人逼到这样的境地……不过,你是怎么发现这些事情的?”
唐烈云将被子提至她的肩上,裹住了她瘦削的身子,低声道:
“童九儿和红芙出宫的时候,恰好是我进宫上朝的时候,我虽然没有看到藏在水车里的红芙,但是看到了童九儿。他是你的心腹,我便留意了一眼,接着又发现了鬼鬼祟祟跟踪他的蓝溪……那时我急着上朝,但觉得童九儿和蓝溪都有些古怪,便叫住了走在我前面的林峥,让他去跟踪蓝溪……”
这几天,叶疏烟禁足与沛恩宫,林峥也没有当值,所以外面发生了什么,开封府审案是个什么情况,她根本一无所知。
直到听唐烈云说完,她才如梦方醒。
“原来鸳鸯枕套也是你让喜公公‘栽赃’的,他对我那样无礼傲慢,也是为了不让人怀疑此事是我安排的?”
唐烈云点头道:“是。如今你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安排,总该放心了吧?”
叶疏烟望着唐烈云,几乎说不出话:“你让童九儿认罪,竟然是在救他。如果后续的事情能按照你的计划发展,童九儿一定能脱险……是我误会了你……”
唐烈云淡淡一笑:“你若是真觉得抱歉,就乖乖听我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叶疏烟的心,在他温柔的话语里微微震颤。
唐厉风也曾经对她这样的保护、疼爱,在吉祥村、在仙石镇,他们真的拥有过幸福安宁的日子。
本以为他会永远为她撑起一片天,如今却成了她世界里的暴风骤雨。
她从不曾想过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是淑妃的回归,打破了她所有的自以为是。
究竟是她和唐厉风之间的感情太脆弱,太单薄,太经不起考验;还是他对淑妃真的用情那么深,深到无人可以替代?
叶疏烟望着唐烈云,恍惚地道: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可是,将来证据确凿,皇上是否就不会再维护淑妃?他是那么爱她,爱到宁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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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见叶疏烟这时候还是想着唐厉风,心里酸楚难言,望着她的眼睛,黯然道:
“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难道你看到的竟只有他吗?”
叶疏烟从没有听见他说出这样哀怨的话,不禁失神看着他:
“我是他的妃嫔,我眼中本就不该有别人,你应该不会忘记……”
“我知道你的身份,这个身份时时刻刻让我后悔不已。我更不会忘了他的身份,是你忘记了。”
唐烈云难过地紧握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慈航斋外的树林里斩树为誓,如果唐厉风辜负了叶疏烟,唐烈云必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以为她对唐厉风应该是怨恨的,应该看透了一切,应该更加自强,更加独立。
可是他刚才却从叶疏烟的话里,听出了失意彷徨,幽怨不解,这让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紧紧握着叶疏烟的手,努力克制着自己把她从宫里盗走的念头。
可是——该死!为什么他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带她走?反正雍王的身份、地位和财富他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他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甘心。
叶疏烟的手几乎被唐烈云握痛,她眉头轻蹙,问道:“我忘记了他的身份?”
唐烈云道:“你若记得他是皇帝,就该知道在他身上,爱情、亲情、友情,这些就像日光和微风,唾手可得、却常常会让人忘了其存在。你应该知道他喜欢烈马,却何曾见他长年累月只钟爱同一匹?”
如果不是唐烈云提醒,叶疏烟真的忘了唐厉风喜欢驯服烈马这件事。
他喜欢征服的过程,而她当初拒绝逃避、心比天高,他何尝不是用对她的宠溺纵容,对她的珍视呵护,一步步将她征服?
相比之下,惜云裳却是满怀家国仇恨,曾经冷漠无情,如今曲意逢迎,都不是出自真心。
她对于唐厉风而言,是一匹最难驯服的烈马,让他在这种危险的游戏中乐此不疲。
叶疏烟的手渐渐冰凉,她抬头望着高高的华丽殿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所以沛恩宫不过是他收藏良驹的马厩……我也不可能陪他走到最后,我早该明白,这就是帝王之爱……”
她慢慢将手从唐烈云手里抽走:“谢谢你让我明白、让我记起。”
唐烈云觉得手里一空,猛然想起在慈航斋外的树林,她决意放弃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抽回了手,一颗心顿时堕入了冰窟般寒冷。
——他永远都不是她要选择的那个人……
他缓缓垂下眼睑,细长浓密的睫毛下,掩着不可抹灭的哀伤。
但是再抬起头,他的笑容依旧那样温柔:
“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牢牢牵着你的手,你再也不会放开……也许在梦里能实现?晚安,烟儿……”
说罢,他便转身,从祝怜月留着的那扇窗离开。
叶疏烟痛心地看着他离去,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有微微的疼,是他刚才紧握的力度;
淡淡檀香味,仿佛他们相遇的最初。
她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感受着他的深爱、他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不会惧怕周遭那些黑暗和阴影。
这一刻她自私的想着:唐烈云,你真的会一生一世这样无欲无求的守护在我身边吗?
这世上有没有至死不渝的感情,有没有人真的会为了一个人付出一切?
……
这一夜,无论宫里宫外,都是安静宁和的。
汴京城里所有的人都睡得很香,没有人感觉得到,城中的一条街道发生了变化。
直到这条街上的一家豆腐铺子点亮了黎明前的第一盏灯,伙计才发现,门前的路上全都是血字。
那些字的每一笔都是用血泼溅出来的,就像在行刑台上,刽子手斩落人头时溅出来的那种弧度和痕迹,而且每一个字都是个“冤”字。
这条以鲜血鸣冤之路,从开封府门前一直延伸到郊外乱葬岗、红芙死的地方。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存放尸体的义庄里,丢失了一具死尸。
红芙的尸体。
血字,空棺,这两桩怪事一瞬间像飓风一样席卷了汴京的每个角落。
开始有百姓议论着,有人吹牛说听见了女鬼哭泣;
更有人说起夜时在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说女鬼在埋怨开封府断下冤案,指责驼背更夫做伪证害人,反而使真凶逍遥法外。
事态严重,影响恶劣,从来明察秋毫的开封府尹也招架不住百姓的质疑,终于决定重新调查此案。
因为此案判定之后是交给内侍省处置,所以案宗并不需转交刑部,因此要重审案件,倒也不需要太复杂的申请程序。
只是当衙差们准备去抓驼背更夫再过堂审讯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夜之间,连那更夫也不见了。
开封府尹大怒,下令全力缉拿这个重要的人证,一大半的衙差和府衙官员都被派了出去。
唐烈云和苏怡睿站在一家酒肆的三层雅间里,半开着窗户看着开封府衙门口慌乱成一团,二人相视一笑。
“我们的镖队此刻应该走到你的地盘上了吧。”唐烈云斟了一杯酒,递给苏怡睿。
苏怡睿点头笑道:“昨天夜里就已经到了,咱们托的镖,藏身之处十分严密,大可放心。”
说着,他接过了酒,和唐烈云共饮了一杯。
唐烈云双目中寒芒一闪:“好,接下来就看冷大哥和林兄弟的网,能不能捕获那一群漏网之鱼了。”
“那还用说?”苏怡睿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扬起眉毛道:“唉,我多想看看那些害我师父的人,此刻是如何一副震惊忧惧的嘴脸。”
唐烈云侧目看了苏怡睿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你小子还真是变了不少。”
苏怡睿也用余光瞟了唐烈云一眼:
“我说雍王表弟,我可一直都这么能干的。只是你们唐家兄弟从小太欺负人,所以才看扁了我而已,殊不知,啊……金麟焉是池中物?”
唐烈云淡淡一笑:“阉?这个阉字改得好,颇有深意。”
苏怡睿这次倒是反应得很快,一脚从桌上送了过去:“我去你的!胆敢侮辱朝廷命官、二品大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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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叶疏烟看到林峥的时候,欣喜地亲手扶起跪在地上拜见的他:“回来就好。”
祝怜月也急忙为林峥备好了茶水:“林医正不当值的这段时间,娘娘每每想起你,就很担心,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麻烦事,也不知容易不容易解决。看见你回来,我们都安心了。”
林峥见了沛恩宫的众人,心里也觉得分外亲切,可是想起唯独童九儿不在,而是被关押在内侍省,他低下头,说道:
“娘娘,下官虽然不当值,却时刻都记挂着娘娘的安康。”
叶疏烟点头道:“我知道……”
只是她不能说自己已经听唐烈云说了这次事情的部署,便让祝怜月和楚慕妍先退出寝殿。
这时,林峥才把他如何跟着红芙和童九儿出宫,发现红芙被害,如何和唐烈云定下了这个计策捉到了杀手。
叶疏烟看着林峥淡淡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想着他没日没夜地潜伏暗处跟踪更夫,以身犯险冒充更夫,以自己为诱饵诱出杀手,她感激不已。
到如今,她几乎有些忘记,他们曾经是以何结缘的了。
“还记得我住在竹沁园的时候,因为西侧房闹鬼,而被龙尚功罚入浣彩苑做工;那个恶宫女,似乎是叫五福吧,她欺负我们,用棍子打伤了我的手臂,是你来医治的。当时看你十分内向,一见人就脸红,如何能想得到,那样一个谨小慎微、脸皮又薄的人,如今竟会为了我出生入死……”
林峥笑了笑:“若真是谨小慎微,又怎么会在西侧房里掉落了腰牌,被娘娘发现呢。娘娘不但没有拆穿下官,还用冷水淋得生了病,让崔尚宫亲自来找下官去诊病,却只是为了将腰牌还给下官。”
叶疏烟想起那时的卑微和艰难,着实感谢像崔莹、林峥这样对她雪中送炭的朋友。
林峥接着道:“下官永远不会忘记,娘娘当时叫下官不要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家姐的失踪之谜,你一定会查明。”
叶疏烟想起林枫晚为了不拖累弟弟,卖身入宫,入宫后经过段嬷嬷额教导,已是那样杰出,却被皇后利用去害惜云裳。
最后终于有机会升任尚功,却被上官兰初害死,那时候她应该也不过二十二岁左右,着实是可怜。
“我看着你,总是会想,林司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当年她设计的那些首饰珠宝,真的是美轮美奂,宫中再无人有她那样灵巧的心思和手艺。”
林峥想起姐姐,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哀伤,他低头从衣衫中拿出了那一支玉兰花钗。
“姐姐她是个善良之人,不然不会为了下官而卖身入宫……自从娘娘将这钗交给下官,下官便一直小心地放在身上。时常拿出来看时,总似乎能看到姐姐在灯下含笑打造珠钗的样子……当初她效命皇后必定也是不得已的,也许之有进入司珍房后的日子,她最快乐。那时我知道姐姐进入了尚功局,只盼着她二十五岁出宫,到时候我便买一处合适的房子,两间门面,一间,我开一家医馆,另一间,她开一家首饰铺……”
说到这里,他哽咽难言:“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人世,这个愿望怕是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叶疏烟看着那玉兰花钗,想起当初祝怜月捞起这花钗的时候,花钗上还绞着林枫晚的头发,那情景简直是惨不忍睹。
她走到林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司珍能有你这样一个正直勇敢、医术超群的弟弟,必定会感到欣慰的。死者已矣,也许她不能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愿望,但却会在天堂里看着你、保佑你。”
林峥抬头微微一笑,点头道:“我也相信,姐姐在天之灵,必定会保佑我。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我必须好好保护着娘娘,保护好让姐姐沉冤得雪的恩人,这样姐姐一定会高兴的。”
叶疏烟的鼻子酸酸的:“谢谢你,林峥。”
林峥脸一红,低头一笑,道:“娘娘,外面的事情,表面上都是开封府在做,但是雍王已经掌握了最重要的证据和证人;那个指证童九儿的更夫已经被安排在吉祥村,那边的宫瓷窑的人都是苏大人的心腹,更夫在那里很安全。只要等找到了和杀手联络的人,就能找到他们背后的势力。到时候所有的人证物证都会重新摆上公堂,童九儿一定能翻案。”
叶疏烟坐在他身旁的位置上,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林峥又道:“不过娘娘在宫里,也要开始着手调查一些事情了。”
“什么事?”叶疏烟没有听唐烈云叫她做什么事,大概当时时机还不到。
林峥道:“当我听到红芙的呼救之声,赶到乱葬岗时,她已经没有救了。她当时奄奄一息,我只能用银针吊住她的命。她认得我,知道我是娘娘的人,所以叫我无论如何把她的话转告娘娘,她说,娘娘救了她,她不能让娘娘蒙受不白之冤。”
叶疏烟听得心惊,想不到当时林峥竟然用银针留住了红芙的最后一口气息。
“你是说,红芙告诉了你,是谁杀她?”
林峥摇头道:“红芙也不认得杀手,但是她说,她将姚皇后和秦公公私通的密室钥匙交给了淑妃,可是淑妃却命李沉雪用这件事威胁姚皇后。当时,李沉雪答应姚皇后,只要她自尽陷害娘娘,便让红芙陪葬。于是姚皇后死了没多久,李沉雪便骗红芙来到了湖边,用一根绑帷幔的金丝绳,将红芙勒得窒息,推入湖里。”
叶疏烟想起当时红芙脖子上的勒痕,恍然道:“原来那个勒痕,是绑帷幔用的金丝绳……那就是说,那根金丝绳是宸佑宫的,而此刻,它还依然沉在御花园的那个湖底……淑妃接受了那个钥匙,如果我猜的不错,她一定还收藏着那钥匙,作为将来要挟控制大皇子的一个筹码来用。”
林峥道:“不错,而且红芙说,那钥匙本是两把,皇后自己拿着一把,秦公公也有一把。”
听到这个消息,叶疏烟真的仿佛看到了曙光。
红芙最后的话,实在是这个案子最有力的证据。
叶疏烟现在必须派人打捞出湖底的金丝绳,还要让大理寺将秦公公私人物品中的钥匙送进司正房。
接着,她要做的就是找机会搜查宸佑宫。
——只要在宸佑宫找到和湖底金丝绳成对的那一根,与红芙尸体上的勒痕比对,就足够可以证明是李沉雪杀害红芙;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童九儿杀害红芙这件事,怀疑叶疏烟才是害死姚皇后的真凶。
而如果能在宸佑宫找到坤宁宫的密室钥匙,就能证明红芙确实投靠过淑妃,淑妃是用这个来逼迫姚皇后自杀。
可是最难的事,是叶疏烟现在没有统率六宫的权力,只有尚宫之权,她不能随意搜查宸佑宫。
何况淑妃现在怀孕了,唐厉风必定会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惊动她。
她凝眉道:“我最终还是救不了红芙,也唯有为她报了这个仇。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才能搜查宸佑宫。”
林峥笑了笑:“搜查宸佑宫的理由,要说也简单,古来宫中最忌讳的事巫蛊之术,娘娘若是不嫌麻烦,下官可以安排,让娘娘有机会搜查各宫。”
叶疏烟想了想,却道:“暂时不用这个方法,我们捉贼的若是做了贼,不免有了把柄,万一被人发现,皇上就更加倾向于淑妃了。”
说着,她却露出一丝笑意:“等吧,只要开封府的案情能进一步证明淑妃和卓胜男的勾结,这件事就好办得多。”
叶疏烟估计的不错,唐烈云和林峥这次暗中将所有的证据推到了开封府的面前,而且还有冷校尉里应外合,案件进展迅速;
被抓的那个蒙面杀手经不住严刑拷问,很快就招供出幕后指使他去杀更夫的人是朝中三品官员,户部尚书韩鹤。
此人是郑丞相的门生,也和姚氏一族有联姻关系。
自从姚皇后陷害叶臻、郑丞相当朝揭发叶臻之后,唐厉风便逐渐架空了郑丞相的权力,但是他的门生多不胜数,随时等待着使郑丞相复权的机会。
当时郑丞相就十分看好大皇子,因为大皇子生性懦弱,所以如果将来是大皇子当上皇帝,郑丞相就是真正的帝师,不但深得新皇信任,而且能够大权独揽。
所以姚氏的势力和郑丞相的势力密不可分,淑妃拉拢大皇子的理由,就是为姚皇后报仇,扶持大皇子登上帝位,有了这个承诺,郑丞相和淑妃一拍即合。
韩鹤听命于郑丞相,操纵了红芙之死,并让手下威胁更夫指证叶疏烟身边的童九儿。
本以为童九儿死罪已定,叶疏烟深受皇帝猜疑,一定会失宠。
但等到开封府捉拿疑凶的衙差将韩府重重包围的时候,韩鹤才知道,短短一天之间,他们所有的陷害都暴露在新的证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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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更新这么晚,染衣要照顾生病的女儿,码字时间很少,但我会尽量不断更的。
最近大家的评论我也都看到了,很幸福,很想和大家讨论讨论剧情,不过想想还是不剧透的好;
这么久以来,我在创作疏烟的传奇,大家则跟我一起感受着她的爱恨情仇,有的人会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书里书外,所有人感情都很真实,发自内心。
现在也有人在猜测疏烟的爱情是如何的结局;
其实我想说,写到现在,叶疏烟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不再受作者的控制了,他们将会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鲜活的,自由的,虽不能跃然于纸上,但可以萦绕在梦里。
性格决定命运,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一如烈云和疏烟在青阳寺外的山岚中错过,才有了今天大汉国皇宫里跌宕起伏的故事;
如果他们当初没有错过,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将来的结局能不能令所有人都觉得开心,觉得满意,但是我希望疏烟最终能够得到平安幸福的生活。
我爱疏烟,也爱从故事开端走到如今一直陪伴着我的读者们;
寂夜里,女儿已睡着了,终于码完了字,很想对大家说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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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鹤被抓,事情便从普通的谋杀,升级为了严重的政治事件,开封府当即将案件转呈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御史台和刑部共同会审。
如同洋葱薄皮一样,一层层的真相迅速揭开。
淑妃和卓胜男联手后,蓝溪便为淑妃所用,负责和郑丞相等人联络。
名为辅佐大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其实是前朝后宫里应外合;
只不过淑妃的目的是祸乱宫廷,郑丞相的目的是把持朝政。
所以,他们暂时有共同的利益目标,自然能紧密配合。
当蓝溪发现红芙被救,童九儿还要送她出宫,便飞鸽传书给了郑丞相,郑丞相则命令他的心腹韩鹤去办这件事。
本以为只是杀一个区区的宫女,韩鹤便没有动用自己豢养的精英力量,而是派出了韩府的一名三等武士。
结果天网恢恢,正巧被那打更的更夫看见了。
最终,驼背更夫指出了凶手的真正模样,童九儿得以脱罪。
当童九儿被喜公公从内侍省的牢房里放出来的时候,喜公公为他拿来一套新的衣服,给他换上,并差人端了盆水,让他洁了面。
“童公公,这几天,咱家得罪了,可这也是职责所在,还请多多包涵。”
喜公公笑眯眯地向童九儿道歉。
童九儿摆了摆手,一脸疲态地笑了笑:
“喜公公哪里的话,咱们同在宫里当差,如同上下牙齿,哪有不磕碰的。如今误会已然清楚,你我又比往日熟络了不少,以后该更亲近才是。”
喜公公送童九儿离开内侍省时,那些闲来无事的太监们依然在眉飞色舞地讲述此案的进展情况。
“去杀更夫的蒙面杀手,供出了韩鹤,也辨认出凶手正是韩府内的三等杀手之一。事情传到崇政殿,皇上已经很清楚这件事和郑丞相脱不了干系。他勃然大怒,下令对韩鹤严刑逼供,如若不招,便叫韩家满门的男丁皆受宫刑、女眷皆流放边塞为官妓呀……”
“哎哟,这可了不得……结果呢?韩鹤招是不招?”
“那韩鹤还真是嘴硬,直到奄奄一息时,才招供出了郑丞相,并说出宫内的消息都是昭阳宫的宫女蓝溪向外传递的。”
“这蓝溪不是皇贵妃的嫁妆之一吗?她和红芙能有什么仇?要这样狠毒?问题是郑丞相为何要帮蓝溪呢?”
“谁知道呢?反正啊,一场宫女潜逃出宫被杀的普通人命案,眨眼之间就变成了郑丞相勾结后宫、通敌卖国的性质。御林军亲自出动,在汴京城大肆抓捕与郑丞相和姚氏相关之人,大理寺牢狱中人满为患,汴京城里人心惶惶……”
喜公公听到这里,看了一眼童九儿,轻咳一声:“嗯哼!都没事干啊?擦地板去!”
童九儿对这个案子的结局已经心里有数,谢别了喜公公,才走出了内侍省的大门。
这时,只见楚慕妍和祝怜月正站在门口,笑微微地等着他。
他终于能回沛恩宫了……
而就在童九儿回到沛恩宫的时候,蓝溪却被御林军押着,走出了昭阳宫的宫门。
卓胜男咬牙看着蓝溪被押走,却被立于道旁的御林军挡住,一步也不能走下殿前玉阶。
“蓝溪——”
她紧紧握着侍卫交叉在她面前的两杆长戟,心痛地唤道。
蓝溪回过头来,双目含泪:“公主,您要好好保重,万事多思量……”
二人都明白,这次童九儿一翻案,蓝溪便是罪责难逃,就连卓胜男都会受到惩罚。
所以这一面,当是永别。
蓝溪不放心的是卓胜男的脾气太直太暴躁,遇事不够冷静,也没有什么心机;
她走了之后,卓胜男在宫里就没有什么心腹之人,处境必定很危险。
但是好在北冀国对大汉国的边境是一个威胁,唐厉风再恼怒,也不敢对卓胜男下杀手。
卓胜男心痛不已,一把推开了侍卫手里的长戟:“你们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她刚刚冲出了两步,却被侍卫们重重包围。
“娘娘还是回寝殿好好歇息吧,皇上有空时,自然会来见娘娘的。”
卓胜男怨毒地看着这群御林军,紧紧咬着嘴唇,返回了寝殿。
宫中的宫人们一个个吓得都躲得远远的,任凭卓胜男怎么喊,他们都不愿意过来服侍,都知道这时候卓胜男叫人过去一定会毒打。
之前她就将一个宫女掌掴得耳聋,如今蓝溪被抓走,她也势必被唐厉风冷落,下起手来只能更狠。
卓胜男见别人都把她当做瘟疫一般,平时那么多宫人,现在一个个都像是躲进了老鼠洞一样不见了,便在殿中冷冷大笑:
“你们这群养不熟的野狗!枉本宫平日里给你们多加赏赐,眼下不过是一点点风波,你们便打心里认定本宫失宠了吗?我北冀国的铁骑可不是好惹的,本宫绝不会失宠!识相的都给本宫滚出来!”
听了这话,还真有个宫女怯怯地走出来,怕晚了会让卓胜男变本加厉。
卓胜男的脸上掠起一丝残酷的笑意,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一根皮鞭,扬手就要打过去。
可就在她扬起手来,准备挥出鞭子的时候,却忽然感到鞭子被什么挂住了。
她回头一看,却是一脸阴鸷之色的唐厉风,抬手挽住了鞭尾。
唐厉风的脸色,就像冰川上的风暴一样,仿佛看到哪里,哪里就会结成冰山。
卓胜男大吃一惊,却呆呆地紧握鞭子没有放开:“皇……皇上……”
“你不是要见朕么,朕也想知道,如今你有何要说。”
唐厉风阴冷地道。
卓胜男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扯住了唐厉风的衣衫:
“皇上,是臣妾被淑妃蛊惑,才答应让蓝溪为她办事的,蓝溪不过是听命于人,她不是主谋,罪不至死啊!求皇上饶她一命,把她遣返回北冀吧……”
说着,她终于低下了一贯高昂的头,紧拽着唐厉风的衣裾,一下下实实在在地磕在地上,恳求着他。
唐厉风的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丝冷笑,手握住衣摆,猛然一抖,将衣衫从卓胜男手里扯出来:
“原来你是要跟朕说这个?朕还以为,你只是想让朕知道,你北冀国的铁骑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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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的,皇上,臣妾只是吓唬这些不把臣妾放在眼里的奴才,才这么说的。臣妾早就是大汉国的媳妇儿,一心向着大汉国,怎么会……”
卓胜男从没见过唐厉风对她这样疾言厉色,没有蓝溪在身边,她甚至连说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厉风弯下腰,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说淑妃蛊惑了你,她拿什么蛊惑你?身份地位、承欢承宠,朕已经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卓胜男看着唐厉风这般无情的样子,她忽然一笑:
“臣妾是不知足,宫里都是母凭子贵,臣妾若是不曾承宠也就无话可说,偏偏宠幸不断却一无所出,臣妾能不怕吗?”
她心里知道自己不能怀孕都是因为唐厉风和皇后在昭阳殿的安排,只是现在蓝溪的性命悬于一线,她不敢和唐厉风撕破脸,指责唐厉风的阴险。
“如果臣妾真没有为皇上生下皇子的福气,注定要孤独老死宫里,求皇上留下蓝溪的命,也让臣妾能有个说话的人……”
唐厉风放开了她的下巴,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了这充满了异香的昭阳宫,冷冷转过身去。
“国有国法,蓝溪到底该如何处置,大理寺审理完此案,自有定论。”
卓胜男颓然坐在地上,怨恨地看着唐厉风离去的背影。
……
“娘娘……”童九儿走进沛恩宫,只见叶疏烟已经站在高高的玉阶上,等候他的归来。
他几步奔上前去,便跪在了叶疏烟的面前:“奴才累娘娘担心了。”
叶疏烟扶住童九儿:“起来,快起来。沛恩宫没有这么大的规矩,别动不动就跪。此次你身陷囹圄也都是为了我,来,踏过火盆,解了晦气,从今天开始,咱们会越过越好的。”
说着便让到一旁,殿中已经准备好了火盆,让童九儿烧掉晦气。
接着,所有的宫人就都来到了西二殿,那里早就准备好两桌酒菜,等着童九儿回来,大家一醉方休。
整个沛恩宫喜气洋洋,但是昭阳宫却凄凄惨惨,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宸佑宫,从韩鹤招供之后到此刻,依然安安静静的。
淑妃本以为童九儿服罪后,就能顺带将害死姚皇后的嫌疑转嫁到叶疏烟身上,救出李沉雪;
想不到叶疏烟禁足于宫内,什么都没有做,案情竟然因为女鬼鸣冤、更夫翻供而逆转。
蓝溪被抓、卓胜男被软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淑妃的耳中。
她静静地等待着唐厉风的到来,等待着他来质问她,却只等到了夜幕和微风。
入夜时,一盏灯笼慢慢靠近宸佑宫,正是柳广恩为唐厉风提着的水晶风灯。
唐厉风站在宸佑宫的门外,负手而立,半晌都没有踏上宫门前的石阶。
“皇上,风寒露重,您还是进去再说吧?”柳广恩在旁,低声劝道。
唐厉风却转过身来,道:“不去了,你陪朕在宫里随意走走。”
心里明明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一味的欺骗自己,不愿相信那美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惜云裳,会变得如此毒辣。
进去又能问什么?如果她肯承认,问不问,没有区别。
如果她不承认,他又能如何对她?交给司正房吗?他下不去这个狠心。
他最常去的三个宫,沛恩宫、宸佑宫、昭阳宫,他此刻都不能去。
一下子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游荡,根本不知道今夜该在何处歇息。
不知不觉,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暗,恍惚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十分偏僻安静的所在。
抬起头时,借着柳广恩手中的灯笼光,才看清一个宫苑的门上,写着“挽香苑”三个字。
“挽香苑?”唐厉风不觉念出了声:“朕怎么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宫苑?”
柳广恩透过门缝,见里面还亮着灯,他微微一笑,上前道:“启禀皇上,这挽香苑乃是去年选秀时,秀女们殿选之前的居所,皇上没有亲自主持此事,所以不记得。”
唐厉风也看到了里面的灯光:“如今早已没有什么秀女,为何这里还有人居住?”
柳广恩看了一眼唐厉风的脸色,低头禀道:
“皇上忘了吗,里面住着的,是原来宸佑宫的凌美人……自从她被贬为御女后,便赐居挽香苑了。”
“凌暖……”
唐厉风不由推开了挽香苑的门,只见正殿里还亮着灯,灯光很暗,但看起来却十分温馨,一个女子的侧影,被灯光映照在窗户上。
她衣衫单薄,秀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绣花撑子,细细的绣着什么,这剪影别有一种情调,令唐厉风忍不住走了进去。
柳广恩立于殿外,并没有跟进去。
这时候,小伍提了一壶热水从侧面的厨房里沿着走廊走来,一见柳广恩,又惊又喜,却见柳广恩将手指放在面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伍喜不自胜,几步走到柳广恩面前,小声说道:“义父……许久不见啦!您可还好?”
柳广恩点了点头:“皇上来了,你过一会儿再进去伺候罢。”
看着小伍进来也瘦削了不少,看来挽香苑也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难免缺衣少食,只怕凌暖也一定更加清瘦了。
凌暖听见了脚步声,并没有回头,而是用绣花针一针针仔细的绣着:“小伍,你把热水放那儿,就去歇息罢。”
没有人回答她,她这才疑惑地回过头来,却看见了唐厉风。
她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晌,直到手不小心被绣花针扎了一下,才明白这不是梦,急忙下了床,跪在地上:“皇……皇上……您怎么回来……”
这情景,她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只盼能再见唐厉风一面,哪怕不求复宠,就算能听见他说一句话也好。
可是当这个愿望成真的时候,她却只会颤抖着跪在他面前,泪水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唐厉风见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就连绣花的那块布都显然是司制房的边角料,想起她最初承宠时的天真娇美,不禁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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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暖永远不会明白,唐厉风是为什么让她复位的。
是凌暖令唐厉风知道,他辜负了叶疏烟,所以他感谢她的点醒。
他万分后悔地离开挽香苑,只为了尽快回到叶疏烟身边,他此刻只想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原谅他。
一切还能回去吗?她心里的伤痕,还来得及弥补吗?
……
此刻,叶疏烟坐在琉璃镜前,无奈地看着南柯:
“南柯,你越来越挑食了,今天的三顿饭你一口也没吃。好吧,到底你想吃什么,自己在菜单上点,这可以了吧?”
可是南柯耷拉着脑袋,趴在妆台上,一动也懒得动。
叶疏烟看着它好像食欲不振的样子,摸了摸它的肚子,可是她又不是兽医,也看不出南柯到底怎么了。
如今天气热了,这南柯虽有灵性,但始终是只猫,莫非也思春了?
不过叶疏烟知道,南柯的身体里是她前世的灵魂,又不好意思问它。
这时,南柯似乎感觉到叶疏烟的猜测,这才抬起头来,像是有点生气似的。
接着,它一转身,面对琉璃镜,便伸出了一只爪子。
它的爪子一触及镜面,便立刻像是陷入水里一样,进入了镜子里。
和上次它带叶疏烟发现前世死因的时候一样,它一扑就消失在镜子后,而镜子的镜面也像一个涟漪般荡漾着,出现了一个人影。
“南柯……”叶疏烟不知道它是不是要带自己进去,便轻唤了一声,但是等镜面上的涟漪平静之后,她忽然看到镜子里站着的是一身素白衣裙的自己。
确切的说,是前世的自己。
镜中人开口说道:“我的存在是因为前世的怨念和不甘,皇后和太后害死了我,所以我只能流连在人界和冥界之间的混沌之境,成为幽魂。所以我附着在南柯的身上,才不惧怕日光。而现在,皇后已死,太后也气数将尽,所以我的怨力越来越弱,魂力也随之慢慢减少……。”
“原来你精神不震都是因为魂力太弱了……”
叶疏烟虽然知道,南柯身体里的灵魂是因为怨念才留存世间的,如果它能不再有怨念,就能超度往生。
可是想到它以后就要慢慢的离开她,心里很是不舍。
“我知道了,你是说,只要太后一死,你就会不再有任何怨念,就能轮回转世,是吗?”
镜中人点了点头:“不错。”
叶疏烟低下头,无奈地一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能往生,那终究是一件好事……只是看着你现在这样虚弱,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你好受一些。”
镜中人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轮回的意义就是因果,前世欠了我的,今世要还给你。”
叶疏烟的眉头微蹙,想了想,问道:“你是指……太后?”
镜中人淡淡一笑:“是的。太后如今大权在握,眼看淑妃和卓胜男这两人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似乎她想要捧二皇子上位的目的就要达到,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她大限到来的回光返照罢了。你对她心慈手软是没有用的,你们之间是累世的宿怨,总要解决。尽早动手,别让自己后悔。”
自从太后失权之后,苏怡睿来求叶疏烟,所以叶疏烟没有对太后赶尽杀绝。
但是太后却想让她滑胎,只是她忙于应对淑妃和卓胜男,所以将此事暂时放下了。
如今听镜中人的意思,太后必定不会放弃对付叶疏烟。
只要卓胜男和淑妃失宠,大皇子争储没有希望,太后必定会全力针对叶疏烟肚子里的孩子。
叶疏烟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腹部,凝眉道:
“我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我不想因为除掉太后而伤害我在乎的人……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孩子。只要淑妃和卓胜男失势,后宫中便是我地位最高,凤印迟早归我所属,我绝不允许太后再兴风作浪。”
这时,只听童九儿在殿外传禀:“启禀娘娘,皇上已到宫门前,请娘娘迎驾。”
叶疏烟没有料到唐厉风这么晚了还会来,她有些惊慌,却见镜中人已经慢慢消失,而南柯的白色爪子也从镜中探出来。
“皇上驾到——”
还没等南柯完全从镜子里走出来,唐厉风已经走进了寝殿。
叶疏烟连忙用身子挡住了琉璃镜,让南柯有钻出来的时间。
“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深夜来此,未曾迎驾,请皇上恕罪。”
平时若是唐厉风来了,叶疏烟就算没有到殿外迎接,也会走上前去迎住他再拜见,所以唐厉风见叶疏烟站在那里并不移步,便觉得有些奇怪。
等走近了,才看到她身后除了一只白猫之外,并无异样。
见南柯晃悠着走出寝殿,他展颜一笑:“平身,你身子重,以后就不必行礼了。”
叶疏烟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那是他们的孩子在无声无息的生长。
唐厉风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腹部,忽然感觉一个鼓起,他惊讶地笑道:“这是孩子在踢你?”
叶疏烟点头道:“是啊,这孩子最近越发好动,尤其是睡觉之前,总缠着人要听歌听故事,只有这样,才会安静的睡觉。”
“什么?”唐厉风更是讶异。
他自然从不知胎教为何物,但是孩子在母体中确实有这样的意识,特别是一些事情养成了习惯,就会延续到出世之后。
他欣喜地抱起了叶疏烟,忽然觉得有点吃力:“朕都有些抱不动你了,这一定是个白白胖胖的皇子。”
叶疏烟笑了:“皇上都有两位皇子了,还这么迷儿子。淑妃有福气,定能为皇上生下一个皇子,所以,臣妾还是为皇上添一个帝姬的好。”
唐厉风看到她的笑容,心里无比的轻松甜蜜,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说道:
“疏烟,这段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和误解,朕才不得不把统率后宫之权交予太后。不过等姚皇后的丧事办过之后,朕会让你重管后宫的。”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见他关切而自责的眼神,也捕捉到一点往昔的温情。
他是看到了事实的真相,才因为以前误解和不相信她而内疚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略有一丝安慰。
但也不过是一闪即逝的一丝安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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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过是一闪即逝的一丝安慰罢了。
唐厉风对叶疏烟的无情,对童九儿的冷酷,是那样明明白白、不容忘记。
姚皇后死后,他为了保护淑妃,暗示叶疏烟不要令他为难,才让叶疏烟不得不用李沉雪顶罪;
他怀疑叶疏烟害死姚皇后和红芙,在童九儿被抓后,不分青红皂白,将她禁足沛恩宫;
他因为不愿惩治淑妃的恶行,让童九儿翻案,狠心拒绝叶疏烟的求见……转过身,就去了淑妃宫里为她得孕而欢喜,不理会叶疏烟有多煎熬无助……
这一切都像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叶疏烟的心里,长在了她的血肉中,永远都没有办法再拔出来。
此刻,听到唐厉风的懊悔之意,她明白,他之所以这时候提出将凤权还给她,不过是因为想要借此拔出那些“钉子”而已。
但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她看清了他的心,还能再像从前一样自欺欺人吗?
如果唐厉风还权于她,只是一种弥补,却不能永远无条件信任她,她不需要。
更何况现在红芙案的案情已经大白,淑妃和卓胜男再也无法争宠,太后也是日暮西山而已,凤印迟早是叶疏烟的囊中之物。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难题需要解决,那便是淑妃。
若是叶疏烟现在接受了凤权,由她出面处置淑妃,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微微一笑:“皇上,太后管理后宫多年,处事得当,臣妾自知不及。如今臣妾还有数月就要临盆,身子愈发笨重,更加不宜操劳,只好请太后再多费心一些了。”
唐厉风不能不承认,她说得也有道理。
但尽管她的神情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哀怨,却让唐厉风心里不安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她拥在怀中,说道:
“宫里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朕承认,对于淑妃确实有袒护之心,因为朕和她的恩怨,孰是孰非根本说不清楚,朕总觉得亏欠于她。因此才宽恕她这次的行为,希望她今后能改过。只是重了那一边,便轻了你这边,朕知道你委屈了,但愿你莫要怪朕一时感情用事……”
叶疏烟听了这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国之君,竟然在请求她的原谅吗?可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唐厉风,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问:
“皇上究竟是觉得有愧于淑妃,还是有愧于臣妾?皇上许臣妾六宫大权,究竟是为了弥补对臣妾的愧疚,还是为了让臣妾原谅淑妃的陷害?如果皇上觉得有愧于臣妾,那实在不必,臣妾是皇上的臣,皇上的妾,贵为贵妃,身怀帝裔,本就是皇上赐予的福气,哪有什么委屈的。皇上若是希望臣妾原谅淑妃,那也不必,臣妾对淑妃没有任何私怨,有的,只不过是怕她别有异心、伤害皇上而已。”
这样的口气,着实无礼。
唐厉风一听,便有些愠怒,但是他来此是为了和叶疏烟重修旧好,为了得到她的谅解,便忍住了脾气,没有发作。
“疏烟,朕今天来,只是想和你好好温存亲近而已,你实在多心了。”
叶疏烟见他明明是生气,但却强忍着,也不愿再咄咄相逼。
她望着唐厉风,缓缓站起来,说道:
“皇上今夜要留宿的沛恩宫,臣妾自然是高兴的,臣妾马上让人服侍皇上沐浴。只是臣妾身子太重,夜里翻身艰难,常常睡不安宁,皇上又一贯睡得浅,臣妾怕皇上被扰了清梦,明日早朝没有精神。”
唐厉风听她连夜里睡觉都这样难受,才知道她怀孕着实不易。
他叹了口气,说道:“辛苦你了……朕许久没有留宿沛恩宫,竟不知你因怀着身孕,连觉都睡不好,着实愧为人夫。今夜朕便陪着你,你若醒时睡不着,朕便陪你说话。你若夜里渴了,朕便为你斟茶。”
叶疏烟不是没有领教过唐厉风的宠溺,此时只觉得过往种种高调的荣宠,都不过是做作。
所以她并未因此而心生感动,不过是觉得他确实有心修好,她也没有必要固执,毕竟她此生此世都注定和他分不开,也便就这样接受了。
夜里,唐厉风拥着安静的叶疏烟,才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她说绵绵情话。
记得在吉祥村的农舍中、寒衾暖炕上,他和她夫妻相称,何等柔情蜜意。
到如今,他连说一句喜欢你,都觉得心虚无比。
而她,只道一句晚安,便闭上了眼睛,亦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无言以对。
唐厉风不觉叹了口气。
“皇上为何叹息……”
这时,叶疏烟轻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如潺潺小溪一般清澈而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唐厉风见她果然还没睡,便将她拥紧,将手放在她的腹部,感受着生命的起伏:
“没什么,只是有点怀念吉祥村那张硬得让人浑身骨头疼的石头炕……何时我们再去钓鱼可好?娘子……”
一声“娘子”,叫得叶疏烟鼻子一酸,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在鬓发中。
她伸手攀着唐厉风的肩,微微点了点头:“好……等孩子生下来,奴家便能陪相公一起故地重游……”
可是她说着这话,却觉得并不确信。
在这宫里,步步都是危机,谁又知道四个月后的事?
唐厉风感觉她终于算是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心里顿觉舒服了些,握住了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慢慢睡去。
只是叶疏烟却始终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唐厉风的鼻息渐渐平稳,看来已经进入梦乡,便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
她知道他的劳累,所以哪怕睡不着,也不起身,只尽量不动地躺在他身边。
侧着身子,窗外映入微弱的月光,照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她从来没有这样,在他身边失眠,也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看着他的睡容。
他时常紧皱的眉头,如今是松弛舒展的,眉眼间看来竟有一丝笑意。
叶疏烟不觉也叹了口气。
这样安静祥和的他,实在是难得一见。
只是不知道天亮以后,后宫中即将发生的那些事,会不会让他感到痛苦?
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手软,再给自己留下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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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隐现时,东方的天空横着一抹镶着金边的白色,刺穿了薄薄的晨雾。
大汉国的御花园中,所有的植物都生机勃勃,带着晶亮的露水。
一夜的尘埃被晨露洗刷干净,叶片都闪亮发光。
宫人们将湖中的水放干,清理着那些肆意生长、影响美观的莲藕和莲叶。
这时,崔莹引领着尚宫局的几位女官由此经过,只听池中有人说道:“咦,这是什么东西?”
她便转头向说话的人望去。
只见那人从池底捞起一条有拇指粗细、长约四尺的金丝绳。
崔莹站住了脚步,命令那些工人将这金丝绳送往司正房。
“之前坤宁宫的红芙曾被人溺于此湖中,她脖子上的勒痕似与这金丝绳相似。司正房曾经画下了她颈部的勒痕,命人将这金丝绳送去司正房验证一下,再让尚功局的人查一查类似的金丝绳是哪个宫的。”
身边的女官忙应了,就近取来一个托盘,将金丝绳送往司正房。
其实这清理池塘不过是幌子,为的就是不露痕迹地捞出这根金丝绳。
看着金丝绳被送回六尚局,崔莹继续向延年宫走去。
她如今是尚宫大人,而太后是主持六宫事务之人,所以有任何大事,崔莹都要向太后禀报。
来到了延年宫,太后已经早早起来,在慈云殿里逗弄二皇子。
她年纪大了,本来就不会睡懒觉,加上延年宫里还有一个二皇子还需要照顾,所以太后的作息和二皇子完全一样。
这孩子和大人一样,天不亮便醒了,吃吃玩玩,夜里早早睡下,整晚都不起夜。
似乎像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所以很乖,极容易照顾。
崔莹进慈云殿时,便见太后正在抱着二皇子和他“咦咦啊啊”的说话,这情景看上去倒是让人觉得十分温馨。
崔莹上前拜见,太后才将二皇子交给了咏蓝抱下去。
“崔尚宫,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有事要问问你。坐下说话。”
崔莹在下首就坐,望着太后:“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说道:“前一阵子,这江尚宫因为查闹鬼一事无果,叶贵妃恼怒之下革去了她的尚宫之职。哀家近日才听闻此事,不知道崔尚宫如何看待此事?”
崔莹从前效忠于江燕来,算是江燕来安插在龙尚功身边的眼线。
只是后来,她渐渐靠拢了叶疏烟,当叶疏烟找到机会革去了江燕来的尚宫职务,便让崔莹迅速晋升为尚宫,统管六尚局,所以太后也多少能猜到崔莹是叶疏烟的人。
此时,太后已经复权,当初属于她的那些势力都已经被江燕来清算,所以如今势必要重新建立她在宫中和六尚局的根基。
崔莹不知道太后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也觉得来者不善。
她低下头去,恭敬地道:“闹鬼之事,叶贵妃之所以会重罚江尚宫,还是因为此事令皇上龙颜大怒而已。加上此事本就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叶贵妃若是不严加处置,压不住事头。”
太后笑了一笑:“嗯,你说的有理,最近宫里的事,可要比闹鬼那一次凶得多、乱得多。姚后自尽、红芙之死,至今还悬而未决;那个李沉雪,区区一个宫女,明明画押了,却迟迟得不到处置,不知道皇上怪罪下来,哀家该如何处置崔尚宫你呢?”
崔莹听了这话,当即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李沉雪得不到处置,这并不是太后关心的重点。
如今淑妃勾结卓胜男,李沉雪逼死姚皇后,蓝溪联络郑丞相杀害红芙,这一连串的事件,虽然大理寺还没有真正定案,但已经在宫里暗暗传开。
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她这么问崔莹,其实是在威胁崔莹。
如果崔莹不把握机会除掉淑妃,那么太后就会找机会让崔莹当不成这个尚宫,甚至把比江燕来的失职罪更大的罪名加在她头上。
崔莹心里暗喜,脸上却是十分惶恐的表情。
她站起身来,跪拜在地:“启禀太后,并非属下不肯处置李沉雪,而是她是淑妃的心腹,皇上有心偏袒,属下也是无奈啊。”
太后一听,冷哼一声:“早料到你会这样推脱,你身为尚宫,直接管理司正房,难道连处置一个宫女的权力都没有?”
崔莹解释道:“属下仔细看过李沉雪的认罪书,上面虽然有她亲笔画押,但她陷害姚皇后的人证物证都不够铁证如山,痕迹、脚印,这些并不足以证明是她逼死姚皇后、陷害叶贵妃。这样的认罪书,随时可能翻案。”
“这话倒是不错,看来崔尚宫打算就这么囚禁着李沉雪罢了?”太后睨着崔莹,沉声问道。
崔莹忙道:“属下自然不敢玩忽职守,此事牵连到前朝官员,很多证据已经由开封府转呈大理寺,从姚皇后的自尽到红芙之死,都是淑妃勾结皇贵妃玩的把戏。属下已经查到,红芙被人用一根金丝绳勒昏,丢入湖中,此人必定是李沉雪;而红芙之前曾经投靠淑妃,并给了淑妃一把坤宁宫的小金库钥匙……”
太后静静地听着崔莹说完这番话,渐渐露出了笑容: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在宸佑宫找到那金丝绳和金库钥匙,李沉雪和淑妃都不能再抵赖。必定可以证明淑妃是此事的幕后主使,为司正房提供更加充分的证据。”
“太后英明。”崔莹低头,微笑着恭维道。
太后忍不住笑意,上下打量着崔莹:
“崔尚宫,你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做聪明的事。妃嫔再得宠,终将成昨日黄花;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是要随波逐流,还是依傍大树,这个道理,想必不用哀家多说了吧?”
这话已经说得清楚至极,太后是要崔莹明白,妃嫔得宠都是一时的,唯有太后在宫里才是屹立不倒的。
崔莹深知太后和淑妃是死敌,所以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除掉淑妃,太后绝不会放过。
借刀杀人。
但是究竟谁是借刀的人,谁又是刀?这个问题并非只有一个答案。
崔莹谨叩在地:“太后如日中天,众妃嫔不过是微弱群星,如何能与太后争辉?属下若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实在是愚钝不可及了。属下愿时时聆听太后教诲,为太后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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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面点着两盏长明的宫灯,幽幽暗暗。
因为是暗室,所以通风并不好,有催情香的残留气味。
而在床边的矮柜中发现的东西,除了春情图之外,还有些不堪入目的器具……
“这是……”
咏蓝和崔莹都难为情的别过脸去,根本不敢直视那些东西。
这竟然是皇后和秦公公苟且偷欢之处。
咏蓝当即便觉得如遭雷击,她哪里想得到皇后是这样的人,哪里想得到想要借此机会置淑妃于死地,却查出了这样的丑事。
崔莹急忙拉着咏蓝退出了密室,让人将密室的门锁起来。
“咏蓝姑姑,此事决不能就这样禀报给大理寺……”
咏蓝的手越发冰凉,凝眉看了崔莹一眼:
“这是红芙投诚淑妃所献的宝,淑妃掌握了这个秘密,就可以逼死皇后;如果瞒住此事,如何能将淑妃牵扯进来?李沉雪大可以将所有的事都揽上身,说淑妃从不知情……”
崔莹点头道:“可是皇上若是知道了……我看我们还是该问问太后的意思……”
此刻,唐厉风却在沛恩宫里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对于宸佑宫和坤宁宫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在书房里批阅完奏折,他觉得疲乏,准备和叶疏烟在沛恩宫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才发现柳广恩满面为难之色,在宫苑中踱步。
唐厉风和叶疏烟一起走出柔嘉殿,便问道:“广恩,你这团团转的,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便携叶疏烟的手,往花园中走去。
柳广恩少有这般焦灼失措的时候,他一听到唐厉风扬声询问,便呆了一呆。
这时见唐厉风颇有游园的兴致,自己所说的事却有些难以启齿,唯有硬着头皮上前禀道:
“启禀皇上,太后……太后今晨命司正房和内侍省一起到宸佑宫搜宫……”
听闻“搜宫”二字,唐厉风的眉峰一横:
“搜宫?为什么要搜宫,难道太后不知淑妃有着身孕吗?”
柳广恩接着道:“因为红芙一案还有些证据未曾找到,司正房今天在红芙早前溺水的湖里找到了一根和她脖子上伤痕十分吻合的金丝绳,司制房记录着这根金丝绳乃是宸佑宫之物。于是太后下令搜宫。”
唐厉风心中早就明白红芙被人溺于湖中,凶手必定是李沉雪,主使必定是淑妃,他只是不想去查而已。
如今这金丝绳被人捞起,也不过是证明李沉雪确实对红芙下过手,不能直接指证淑妃什么。
他眉宇间的担忧之色略减,站住了脚步,问道:
“就为此事,太后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些。没有这个金丝绳,李沉雪也难以脱罪,何必多此一举。淑妃可曾受到惊吓?”
叶疏烟在旁,冷眼看着唐厉风的神情,不禁觉得寒心极了。
到这时候,他还是要纵容这个惜云裳,关心的事情不过是她有没有受到惊吓。
柳广恩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皇上,这……这次不单在宸佑宫里搜出了另外一根金丝绳,而且还找到了坤宁宫密室的钥匙……”
说着,他看了叶疏烟一眼,似乎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让叶疏烟知道似的。
叶疏烟也颇懂得柳广恩的眼色,便向唐厉风道:
“皇上,这些天天气有些凉,怕是要下雨了。臣妾去让怜月拿两件披风来。”
说罢,便转身走回了柔嘉殿。
这时候柳广恩才低声对唐厉风禀报了刚才咏蓝和崔莹去坤宁宫发现的事情。
唐厉风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恼怒得血冲头顶,一双铁拳握得青筋暴起。
柳广恩看唐厉风暴怒,却并没有停下来。
“皇上,太后已经压下了此事,钥匙并没有呈给大理寺,只让司正房秘密提审李沉雪。李沉雪见证据确凿,她也招架不住酷刑,终于招供,说淑妃正是以此要挟姚皇后陷害叶贵妃,后又勾结北冀公主卓胜男和姚氏余党,杀害红芙灭口。她和卓胜男联手郑丞相,妄图控制大汉国的储君人选、祸乱宫廷,为报西蜀国灭国之仇……”
唐厉风听到这里,低吼一声:“够了!不必再说了!”
柳广恩收声不语,侍立在侧。
皇后不知廉耻、与太监私通;
淑妃报仇之心不死、和北冀公主、当朝重臣勾结……
这两件事就像生锈的枪头一般,在唐厉风的心上钻开了血淋淋的伤口,血肉模糊。
他狠狠咬着牙,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一双眼睛红得像是流着血。
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姚皇后的尸首从皇陵里拉出来,鞭笞到他解恨为止。
柳广恩看着唐厉风这般肃杀的神情,就连他这个天天陪伴在君侧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劝道:“皇上,姚后已死,她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姚氏余党也都入狱,还有郑丞相一派,都在大理寺关押着。红芙案该如何结案,大理寺正等着皇上的意思。”
唐厉风的手,紧紧握着道旁的七八根柳枝,这时慢慢地从上端捋下来,嫩绿的柳叶一片片落下,只留下光秃秃的柳枝。
他不能做出对死后的姚皇后鞭尸的行为,否则不但会引人猜测,而且会因此这个暴行遗臭万年。
他只能诛除姚氏九族,才能泄恨。
但是,如果他要惩治郑丞相和姚氏余党,罪名就只能是他们勾结后妃、妄图左右皇子立储之事、祸及朝纲。
那样,淑妃的罪名就是:勾结北冀公主、联手奸臣、挟持皇子,形同谋逆,她必死无疑。
要报复姚氏,就要连带淑妃;
要保住淑妃,郑丞相和姚氏的罪名就难以成立。
唐厉风恨得一拳砸在柳树树干上,震得柳叶飒飒落下。
“皇上!”叶疏烟手拿着两件披风,匆匆走过来,一把握住唐厉风的手,质问柳广恩道:
“到底是什么事惹得皇上这样生气?”
柳广恩对今天发生的事,自然不敢多说一个字,叶疏烟看了两人的脸色,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
她揉着唐厉风的手,柔声道:“皇上……臣妾从没见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可是就算是天塌了也能补,皇上何必为了眼前一点终将过去的小事,和自己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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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晚了,先上两章,十一点十分左右上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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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的柔声细语,她将为人母、腹部高高隆起的样子,让唐厉风感觉到一丝柔情和甜蜜,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心里难过至极,也矛盾至极,挥手让柳广恩先行退下,才拉住了叶疏烟的手,坐在道旁的秋千上,蹲下听着她腹中孩子的动静。
当叶疏烟的肚皮一下下鼓起,像是孩子在里面游泳踢腾似的,唐厉风的心才渐渐得到了些许安宁。
叶疏烟将手放在唐厉风的肩头,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有些不忍地望向了不远处的柳广恩。
柳广恩看到叶疏烟看着他,便对她微微颔首。
叶疏烟暗自叹息,若不是淑妃让她受尽了冤枉,若不是唐厉风让她伤透了心,她绝不会让崔莹将姚皇后和秦公公的事情“查”出来。
她第一次在湖边救了红芙,就从红芙口中得知此事。
当时她一心一意为了顾及唐厉风的感受,将此事保密,以至于令淑妃和李沉雪逼死姚皇后的动机理由不够确凿,才让李沉雪侥幸苟活至今。
可就是因为这一念之仁、就是因为她不想伤唐厉风的心,才让童九儿险些死了,才让自己被禁足数日,甚至失去了唐厉风的信任。
看着唐厉风颓唐的神情,她虽然有一丝不忍,却不得不逼自己硬下心肠。
“皇上,臣妾听说淑妃得孕,还没来得及去恭贺,这两天便命怜月准备了一些滋补上品,准备去宸佑宫看看淑妃。虽然淑妃和臣妾之间有些误会,但她腹中的皇嗣却和臣妾的孩子是血脉相连的,臣妾想借此机会和她修好,不知皇上可愿陪臣妾走一趟?”
她明知今天太后派人搜宫,明知崔莹和咏蓝会找到什么,发现什么,但是此刻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并非要去看望淑妃,不过是想给唐厉风一个理由,好让他去见一见淑妃而已。
事实俱在,证据确凿,他究竟会如何断定此案?
是为了保全一个淑妃而放过卓胜男和所有姚氏余党,还是为了铲除姚氏和郑丞相及学生门客,而放弃淑妃?
就算他现在无法面对,叶疏烟也必须设法迫使他做出一个决定,而且要快,以免夜长梦多。
唐厉风听了这话,对叶疏烟的提议果然有些动容。
他必须去见淑妃,因为心里还留有一线希望,希望淑妃不是真的想为了西蜀国君报仇;
哪怕她是为了扶持大皇子当太子、为了权倾后宫、甚至为了当皇后,所以才逼死姚皇后、陷害叶疏烟,他都可以不介意……
尽管这个希望,是如此的渺茫,但他还是缓缓站起身来,说道:
“好,朕和你去一趟宸佑宫罢……”
叶疏烟听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一点都不需要犹豫考虑,就知道他此刻有多想见到淑妃。
她笑着和他携手走出花园,心里却是苦得像装满了黄连水一样。
唐烈云的筹谋,林峥的奔波,柳广恩的暗助,苏怡睿和崔莹的支持……
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将此事的证据搜罗出来,将事实的真相一步步还原。
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究竟红芙案会如何结案,最终却还是要看唐厉风的决定。
可是,她不明白,事到如今,凭唐厉风的行事作风,怎么还会再容忍淑妃?
他对她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可以包容她谋逆之罪?
叶疏烟心里暗暗祈祷着,因为她现在所能做的事也只剩下祈祷;
祈祷淑妃在唐厉风面前原形毕露,祈祷唐厉风对姚皇后的恨、对郑丞相和姚氏余党的恨,强烈到可以让他放弃淑妃……
宸佑宫的宫门已然在望,叶疏烟的心却越提越高,高得像堵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唐厉风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宫人高声传禀,淑妃却没有从殿内走出来迎驾,而是静静地坐在寝殿内的妆台前,一下下地画着眉。
当唐厉风和叶疏烟走进关雎殿正殿时,宫人们惊惧地上前禀报:
“启禀皇上,从今天早晨咏蓝姑姑和崔尚宫来搜宫之后,淑妃娘娘一直在寝殿中画眉,直画到现在……”
唐厉风想像得出淑妃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着紧闭的寝殿门,对叶疏烟说道:
“疏烟,你且在正殿等候片刻,朕先见一见她。”
叶疏烟便点头答应:“好,淑妃似乎心情欠佳,臣妾也不便贸然进去,还是皇上先安慰她一下吧。”
说罢,祝怜月和楚慕妍便扶她坐在主殿的客位上。
宫人端上来茶点,她却碰也不碰。
唐厉风走进寝殿,随手将殿门关闭。
淑妃从镜中看见唐厉风进来,这才起身,冷冷淡淡地望着他,好像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甚至也没有上前拜见。
唐厉风见她这样疏离陌生的表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了淑妃面前,望着她,发现她的妆容比往日要浓艳一些,让人觉得新鲜,可是依然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淑妃和李沉雪算是相依为命了两年,起居生活都是李沉雪照顾,如今救不了她,必定会觉得如同断去一臂般疼痛。
唐厉风见她这样,也不计较她没有拜见,走到了她的面前,道:“你今日的妆容很美。”
淑妃听了,淡淡一笑:“这妆浓了一些,不过等臣妾面无血色时,胭脂就不会显得那样红,反而恰到好处……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所以早早为自己整理好遗容罢了。”
她坦然说着这样的话,无疑是告诉唐厉风,她已经准备好赴死。
这种话刺痛了唐厉风,他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何必要说这样的话,朕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淑妃抬头看着唐厉风,目光寒冷如冰。
“皇上是什么样的人,臣妾比谁都清楚,难道您今天来,不是想问问臣妾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若臣妾是为了西蜀国主复仇,皇上必不能容臣妾活着。若臣妾只是为了争宠,皇上就会命令大理寺将红芙案的结论定为私怨谋杀……臣妾说的对不对?”
她是一代才女,她的聪明睿智不亚于叶疏烟;
她也是大汉国立国以来最为得宠的妃子,她对唐厉风的了解更甚过叶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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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衣致歉:回小幸福和有疑问的读者们:昨晚十一点之后,网站崩溃,作者进不去后台,所以第三更没能及时发布,很抱歉哦。今天补上,共四章八千字,别急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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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的目的就这样淑妃拆穿,就像是脱得赤条条让人看到了一切。
他的底线确实像她说的一样,所以就算他什么也不问,她都已经知道他的目的。
唐厉风心里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她化好了遗容,而且再也不曲意逢迎于他,连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显然就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她想要做什么?
他不能再否认:“既然你都明白,那便给朕一个答案。你应该知道,朕是不愿伤害你的……”
淑妃冷笑了一下:“不愿伤害我?皇上,你若是不愿伤害我,那么西蜀国的绿漪夫人为何会在大汉国的后宫?当初我从西蜀皇宫的城楼跳下,是你接住了我,延续了我的生命。可是你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得到我的人而已。你凯旋回大汉国的中军帐里,撕碎了我一身缟素,扬言迟早有一天要让我甘心情愿做你的妃嫔……”
说到这里,她切齿愤恨,泪盈满眶:“你令我不能干干净净的殒身殉夫,却让我背负不贞不节的唾骂之名千秋万古……到如今,你说你不愿意伤害我?”
唐厉风猛然听见她提及那段令他后悔莫及的往事,脑袋里轰隆一声,便耳鸣起来,仿佛被钝物击中了头部似的,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抵死不从,她的怒骂,她的尖叫,她的哀求,她的眼泪,还有她最终如死尸般静寂的身体,他也同样永难忘记……
“是朕对不起你……是朕欠你的……”
淑妃闻言,忽然笑了一下,笑了两下,接着扬起脸来,长笑不止。
她的笑声凄楚难言,回荡在这宫殿中,有强烈的回音,令唐厉风只觉得像身处两侧险峰之中,被阴影和寒冷的迷雾包围、找不到出路一般的绝望。
这时,淑妃忽然止住了笑,厉声道:
“唐厉风,我知道你一直想弥补过失,你不愿面对自己那般禽兽不如的行为,所以你百般纵容我,想让我原谅你,那样你才能原谅你自己……可是你做梦!我死也不会原谅你,化成了厉鬼也会诅咒你、让你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说着,她忽然一抬手,手里握着一根银光闪闪的发簪,向唐厉风的咽喉便刺来。
唐厉风一见她目光中露出了杀机,已有防范,所以在她的手刚刚刺下来的时候,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裳!你知不知你犯下了大错,朕对你一再纵容,你却丝毫也不知悔改,看看你此刻在做什么?你在刺君!你真以为朕不杀你吗!”
他痛心且恼怒,紧紧握着淑妃的手腕,终于知道她对他的痛恨又多深。
深到想亲手要了他的命。
淑妃怨毒地看着他:“我自知杀不了你,否则早就动手了!如果你真的曾经有那么一点点忏悔对我的****,就下旨放了李沉雪!只要你放过她,我愿意永世留在你身边,再不记得绿漪夫人的身份……”
唐厉风难以置信,只要放了一个李沉雪,她就能心甘情愿继续做他的宠妃,再也不惦念西蜀国,再也不提报仇之事?
这个交换,真的等价吗、值得吗?真的能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吗?
感觉到淑妃的手慢慢放松,那根发簪也“叮”地一声落在地面,他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他慢慢放开了她的手,暗暗思量着。
如果要饶过李沉雪,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要勾结北冀国、祸乱宫廷、携皇子觊觎帝位的罪名加诸在姚氏余党、郑丞相及韩鹤这帮人的头上,李沉雪就不过是从犯,试图杀红芙而未遂罢了。
这样,她就可以逃过一死,暂时收监,等风头过去,再放了便是……
假如这能够弥补他曾经对淑妃犯下的罪恶,能令她安心做这个淑妃,好好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放过李沉雪就是值得的。
唐厉风想到这里,叹息一声,伸手将淑妃抱在了怀中:
“云裳,你若是要李沉雪活命,朕便如你所愿;只要你能给朕机会,弥补你心里的伤,朕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淑妃在唐厉风的怀中,脸贴在他胸前,听了这话,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哀伤。
“你可知道,放过了李沉雪,左右大理寺审案,纵容真凶,这件事若是传开,你便是一个为了红颜而罔顾国法的昏君……”
唐厉风曾经最在意他千秋之后所留的名誉。
凌暖有一次唱了一首古诗所编的曲子,诗中提及关于昏庸的晋武帝司马炎“羊车望幸”的典故,唐厉风便勃然大怒,觉得凌暖暗讽他是昏君,凌暖就此才复宠无望。
可是他答应淑妃的时候,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些,即便淑妃此刻告诉他,他也不那么在意。
“那又如何,只要在朕有生之年,你能平平安安在朕身边,足矣。”
淑妃听了这话,嘴角漾起一丝心酸的笑意。
她并不是一块顽石,时间和岁月,确实能风化她对故国的忠诚、对亡夫的挚爱;
她也并不是铁石心肠,唐厉风对她的好,也渐渐像生命力旺盛的藤蔓,包裹住她的心……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忘记,他如何斩落了她先夫的头颅,如何强占了她。
淑妃咬了咬牙,无力垂在身畔的手,慢慢紧握,左脚一抬,左手便迅速从腿上拔出了一把匕首,自下而上刺向唐厉风的腰部。
这动作迅疾而流畅,仿佛是演练过几百次、几千次一样,就像每一个刺客都要练习拔刀的速度,她的动作已经练到了迅雷不及掩耳。
唐厉风因为抱着她、憧憬着以后的安宁,并没有任何防范。
而且谁会想得到,她刚才右手用发簪的攻击不过是烟幕而已,就连为李沉雪求情也不过是麻痹敌人的招数,这左手的刺杀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唐厉风只觉得她身子一晃,紧接着腰间便猛地刺痛,这时才发现她竟然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刺入了他的腹部……
他被她欺骗了,原来她为了复仇,也可以不理会自己的生死,又何必在乎李沉雪的生死。
自始至终,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在他身下承欢、说要为他再生一个孩子,都不过是在欺骗他、让他大意,目的还是要替西蜀国主报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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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手中的刀,微微收回了寸许。
她疑惑地回头看着唐厉风,不知道他究竟欠了淑妃什么。
这时她也发现,唐厉风也充满了疑惑地看着她。
二人四目相交,看到叶疏烟那清澈如水的眼波,唐厉风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最近发生的事,在他的脑海中,忽然如大大小小的珠子一般串联起来。
唐厉风曾因为叶疏烟送红芙出宫的动机十分可疑,所以才不相信她,认为红芙是她派童九儿所杀。
可是今天,太后派人查出了这件事背后不为人知的一切,唐厉风才明白,自始至终,叶疏烟都是冤枉的。
姚皇后和秦公公有私情,她被打入冷宫失势,红芙便投靠淑妃告密;
淑妃利用这秘密威胁姚皇后自尽、陷害叶疏烟;
接着叶疏烟救了红芙,红芙感恩,说出了淑妃逼死姚后的真相。
叶疏烟当时本可以治淑妃的罪,绝不会因为证据不足,让李沉雪替淑妃顶罪。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而是让童九儿将红芙送走,就此压下了宫中这桩丑闻,就是为了保住唐厉风和皇家的颜面……
而唐厉风还她的又是什么?
是禁足、是冷落;
是怀疑她杀人、怀疑她收买柳广恩,故意让柳广恩去查此案;
是明知童九儿冤枉却不管不问,拒见她于崇政殿前……
无论太后的动机是什么,总算是查出了这些事情,否则唐厉风到现在都不知道叶疏烟为保住他的面子所受的冤屈。
唐厉风看了一眼狂笑不止的淑妃,又想起那自尽而死的姚皇后,再念及后宫中那些对他逢迎讨好的妃嫔们,心中悲哀至极。
这些他身边的女人,无一不是想方设法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力而勾心斗角。
宠冠后宫的淑妃,他一心维护的这个女人,却并非如她表面上那样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蛇蝎心肠,不择手段,结党谋逆,企图颠覆大汉国。
唯独只有叶疏烟,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立志辅佐帝君,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他那个一统天下的雄图壮志。
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管理后宫和六尚局,为他孕育子嗣,为他保住面子。
整个后宫,甚至整个天下,唐厉风再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像叶疏烟这样对他好的女子……
他却为了一心复仇谋逆的淑妃、从来没有爱过他的淑妃,而重重伤了叶疏烟的心。
唐厉风对叶疏烟抬了抬手:“疏烟……到朕身边来……”
叶疏烟看着虚弱的唐厉风,虽然还不清楚他与淑妃只见究竟有什么恩怨,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也自知不能就此贸然杀了淑妃,便回到唐厉风身旁。
这时候,林峥和另外几名当值的御医一起走进来,查看了唐厉风的伤势。
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却也伤及了脏腑,简单的包扎是没有用的,必须打开伤口,将内里受伤的地方缝合才行。
看着御医们为唐厉风治伤,叶疏烟不忍直视地侧着脸,紧紧握着唐厉风的手,后悔不迭。
今天若是不是她鼓励唐厉风来,唐厉风绝不会受伤。
唐厉风见她这样不忍,竟勉强笑了一下:“朕没事……小伤罢了。”
叶疏烟见他这时候还能笑出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皇上当然没事,你是真命天子,力敌千军万马,自有苍天庇佑,何惧区区一点刀伤?可是今天的事都怪臣妾,是臣妾让皇上来宸佑宫的……”
唐厉风微微点了点头,忍着缝合伤口时的疼痛,道:
“疏烟,如果朕能信任你多一些,从一开始就让你秉公处置姚后之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朕伤了你的心,你能否原谅朕……”
叶疏烟听到唐厉风终于明白了她的心,终于也开始后悔,她那早已被他凉透了的心,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些许温度。
唐厉风伤得这样重,她真的很想说自己已经原谅了他,好让他安心养伤。
可是他的无情和多疑却是不会改变的,这一次是为了淑妃,将来又会为了什么?
假如这次,叶疏烟在这场后宫之争中最终得到最大的利益,叶臻也慢慢身居要职,在唐厉风心里,叶氏又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姚氏一党”,被他忌惮?
她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实不愿将唐厉风的性格和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哪怕能享受片刻重修旧好的幸福,也是好的……
可惜她实在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淑妃一眼,轻声道:
“皇上真的明白臣妾的忠心,那便把淑妃交给臣妾处置,让大理寺秉公办案,可以吗?”
她不能容许唐厉风对淑妃再有丝毫的心软,如果再把淑妃打入冷宫一次,那样就等于再次放虎归山,等淑妃养精蓄锐,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只要唐厉风首肯,大理寺就能定案,淑妃死,郑丞相死,姚氏覆灭,一举定国安邦,稳住后宫格局。
唐厉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淑妃,却没有立刻答应。
这时,伤口的疼痛令他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叶疏烟见他不开口,便知道他根本不想让淑妃死。
她让祝怜月扶住了她的手臂,跪在地上正色道:
“皇上率军,军纪严明;皇上治国,法度严谨。若按大汉国律法,刺客当诛、谋逆当斩;按后宫宫规,淑妃手上累计数条人命,亦难逃一死。若是皇上顾及她腹中胎儿,大可等她分娩再行刑。她刺杀皇上的事,想必此刻已经传遍了后宫,朝臣们也立刻会知道此事。立淑妃时,皇上已经让大汉国的臣民失望了一次。还请皇上尽早决断,莫要等群臣上疏奏请诛除奸佞和妖妃时,再痛下决心,损及皇上的英名。”
她眸光闪亮,充满期待地看着唐厉风,只希望他不要这样偏颇昏庸,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再一次令天下臣民失望、也令她轻视。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掷地有声的进言,在她严肃的神情中、眉眼间,就仿佛看到了叶臻的影子。
这番话,不单是叶疏烟的心声,也正是朝臣们即将对他说的话。
他知道她说的一点都不错,恐怕此刻,太后已经匆匆赶来,而朝臣们也很快会集结于崇政殿外。
淑妃之死,已成定局……
他抬手示意叶疏烟起来,然后对柳广恩招了招手。
柳广恩俯下身去,听着唐厉风微弱的声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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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广恩离开宸佑宫之后,御医们已经将唐厉风的伤处理好,只是他失血已不少,身体十分虚弱,只能暂时留在宸佑宫养伤。
宫人们进来侍奉时,看见这种情况,早吓得魂飞魄散。
叶疏烟道:“大家不必惊慌,如往常一样尽心服侍便是。此事是淑妃一人所为,不会牵连宫人。但是对于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再提一个字。”
宫人们喏喏答应,急忙各司其位。
唐厉风只觉得虚弱,已有些精神不支,对叶疏烟招了招手,唤她来到自己身旁。
叶疏烟走上前来,坐在软榻边,唐厉风握着她的手,道:
“疏烟,你说的对,朕就把淑妃……交给你处置……”
叶疏烟听了此言,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着被侍卫牢牢看管的淑妃,下令道:
“来人,将淑妃押送司正房关押,等候大理寺结案。定罪之前,严加看管,不准她畏罪自尽!”
侍卫领命,押起淑妃,拖着她往司正房而去。
淑妃双腿瘫软,经过唐厉风和叶疏烟身边时,痴痴地笑看着唐厉风:
“唐厉风,你这个暴君!你是杀不尽西蜀子民的!你做的恶,总有得到报应的一天!”
唐厉风看着淑妃至死都如此恨他,从没有一刻爱过他,听着这诅咒,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灭西蜀国,那只是他终结乱世所必须做的事,更是历史分久必合的必然趋势,他从不觉得自己统一华夏是错。
然而,无论是对是错,他曾经对她犯下的罪,对她的好,终于就此一笔勾销。
叶疏烟的目光跟随着淑妃,淑妃诅咒了唐厉风后,望向叶疏烟的眼神却从怨恨变成了悲悯和嘲笑:
“你赢了,你为什么不笑?你现在不笑,可就没机会笑了,因为你很快就会一无所有……”
叶疏烟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淑妃对付她的阴谋,似乎并没有结束。
可是她已经成为了阶下囚,就连帮她的李沉雪都立刻要行死刑,还有谁能帮她害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这个疯狂的淑妃弄得有些草木皆兵,但是她知道,后宫永远都不会平静,她依然要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淑妃刚被押出了宸佑宫,却听楚慕妍进来禀报,说太后的凤辇已经到了宸佑宫外。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已经虚弱得合上了双眼,想来太后来此也不会打扰他疗伤,便即出殿接驾。
太后的轿辇到了殿前,被咏蓝扶着走上玉阶,看着跪叩迎接她的叶疏烟,脸色却没有往日那般阴冷。
她走到叶疏烟身前,伸手将她扶起:“贵妃身怀有孕,今后一切虚礼可免。皇上如何了?”
见太后竟然亲手来扶,叶疏烟直觉今天太后的态度似乎比从前缓和得多,否则根本不会这样亲手扶她,连说话也没有那么生硬。
这变化太突然,令叶疏烟想不到。
叶疏烟低头禀道:“御医们已经为皇上包扎好伤口,伤势未及要害,只是失血太多,皇上此刻十分虚弱,正在关雎殿寝殿内躺着……”
太后又切齿问道:“淑妃呢?哀家要将她碎尸万段!”
叶疏烟明白太后对淑妃的痛恨,每一个做母亲的,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哪怕只是被蚊蝇叮咬而已,也恨不能将那只咬孩子的蚊子碎尸万段。
但是淑妃的罪名不仅仅涉及到宫闱内事,而是涉及到朝堂党争,所以决不能在宫内按照宫规私自处置。
叶疏烟让到一旁,低声说道:“事出紧急,臣妾以为,西蜀余孽当依国法处置,因此命人押送淑妃到司正房严加看管起来。此刻皇上伤势不轻,臣妾知道太后必定担忧,还是先进去看看皇上,淑妃的事过后再处置吧。”
太后听淑妃已经被押往司正房,这才点了点头,往殿内走去。
刚走到寝殿门口,便踩到了衣裾,若不是咏蓝扶着,只怕要摔倒在地。
“太后小心。”
叶疏烟看着太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怕是也像她刚才一样,为了唐厉风的伤惊惧得腿软,便忙提醒了一句。
太后听见这声提醒,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叶疏烟一眼,目光十分沉重。
这时候,为了不影响唐厉风养伤,侍卫们都已经撤出,只留几个宫女太监侍奉在殿中。
尽管清理的血水都已经倒掉,可殿中还是有浓重的腥味和药味。
太后看到唐厉风躺在软榻上一动也不能动,眉头紧紧纠结起来。
可是无论她多心疼自己的儿子,却没有流露出任何伤心痛苦的神情。
唐厉风感觉到有人坐在了他身旁,微微睁开双眼,见是太后,便微微一笑:
“母后,儿子没事。”
太后听了这话,恼恨地瞪了唐厉风一眼:“还说没事,你已有五年不曾受过这样重的伤……”
尽管她来的时候,心里也怕得很,但是见唐厉风此刻还能笑得出,就知道这个伤势,对于久经沙场的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再心疼,太后也不能像儿子幼年时一样将他抱在怀中哄着疼着,而是要像他一样坚强。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疏烟,说道:“哀家想和皇上说说话,命宫人们都下去罢。”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太后自然有很多话要对唐厉风说,可是叶疏烟看着唐厉风虚弱的样子,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精神和太后说话。
她便命宫人们离开寝殿,想来太后也不会让她留下听他们母子之间的谈话,便也准备走出寝殿。
这时太后却叫住了她:“叶贵妃,你留下。”
祝怜月听了,回头看着太后,见太后的神情是缓和的,才为叶疏烟搬来了椅子,让她坐在唐厉风软榻旁边,和楚慕妍一起出去。
太后看着叶疏烟,心绪却是翻江倒海。
叶疏烟见太后神情复杂,连她也看不明太后的心思,便问道:“不知太后叫臣妾留下,有何吩咐?”
太后握住了唐厉风的手,内疚地看着儿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叶疏烟道:
“关起门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叶贵妃即将临盆,哀家也很高兴。现在当着皇上的面,哀家得承认,今天的祸事皆是哀家引起的……哀家往日着实是错怪了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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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自责后悔的人竟然会是那个霸道跋扈、阴毒恋权的太后。
她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是唐厉风的伤让她看清了这宫里谁好谁坏?还是她又在懂什么坏脑筋?
叶疏烟被太后害得太多次,所以一见到太后这种慈祥的面目,就条件反射一般觉得要被暗算。
她急忙说道:“太后何出此言……倒让臣妾惶恐了……”
这时就连唐厉风也不是很清楚太后的心思。
只有太后自己知道,她为什么会这般后悔自责。
就在她查出淑妃所犯之罪的时候,她以为这次的证据,足以令淑妃获罪失宠,终于可以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是她怎么想得到,竟然会连带查出了皇后和秦公公的丑事。
崔莹和咏蓝当即将此事禀报太后,因为她们根本不敢决定,这是皇家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她们这些查出此事的人,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这个消息,也让太后震惊,无措。
就算第一时间将此事压了下来,可是涉及搜宫的宫人不少,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单凭捕风捉影,万一传扬开来,皇家的颜面何存?
这一夜,太后辗转反侧,一下都没有合眼。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一身朝露寒气的咏蓝从延年宫外匆匆回来,走进了太后的寝殿。
“查得如何了?”太后撑起了昏昏沉沉的头,坐起来问道。
咏蓝为太后披上了一件外衣,低声道:“启禀太后……您让奴婢去查叶贵妃往日的所作所为,奴婢实不知该如何告诉太后,还是让苏侍郎来告诉太后吧……”
“睿儿?他来了吗?”
太后一惊,话音未落,苏怡睿已经从殿外走了进来,跪叩在床前。
“侄儿拜见姑姑。”苏怡睿神色少有这样严肃,也很少像此刻这样依礼拜见太后。
太后疑惑地看了一眼咏蓝,说道:“睿儿,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苏怡睿这才坐在咏蓝从旁搬来的圆凳上,面对着太后道:
“姑姑,您让咏蓝姑姑去查叶贵妃素日的行径,还是对她心存猜忌,是吗?可是睿儿不明白,她到底哪里让您这样怀疑,她不像卓胜男是个北冀公主,也不像惜云裳是个亡国之妃……”
太后早就明白苏怡睿被叶疏烟给彻底洗脑了,横了他一眼,心里只恨,自己苏家的男人怎么会这么不争气,竟然被叶疏烟那个小他许多岁的黄毛丫头给掌控。
“哀家猜忌她什么?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哀家就知道,后宫之中若有这等才智过人、容貌超群,又深明媚君之事的女子,对于大汉国来说,必定是一件祸事。貂蝉害了吕布,西施亡了吴国,杨妃毁了李唐,可这种女人都不足以迷惑我的风儿。他喜欢的是才女,绝色才女。冷宫里有个惜云裳已足够令哀家忧心,叶疏烟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不但有能力、有见识,还有手腕、有野心,她不是西施貂蝉,不是杨妃昭君,她是武则天。”
苏怡睿见太后如此误解叶疏烟,才明白她之所以一直对付叶疏烟,就是怕叶疏烟变成第二个武则天,危及大汉国的国祚。
“姑姑,您放心,叶贵妃她绝不会成为武则天那样的人。您可知道她的志愿是什么?”
太后看着苏怡睿,对于他要说的事,觉得很是不以为然,淡淡地道:“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她一心不过只是想做个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的女官而已。她说过,皇上有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她虽然身为女儿身,不能位列朝堂,但是可以尽己所能,帮助皇上完成这个理想。”
“只想……做个女官?”
太后闻言一愣,随即又觉得很可笑:
“她只想做女官?可如今她已是贵妃,皇后已死,皇贵妃已被软禁,淑妃也地位不保,她已是宫中地位最高、最得宠的妃嫔。你说她只想做女官,那么为何要勾引皇上,承宠为妃?”
苏怡睿拧眉望着太后,心里反复地回响一句话,却知道说出这话来,对太后是残忍的。
可是他不能让太后再误会叶疏烟,后宫中的争斗,真的应该停歇了。
“她拒绝了皇上的心意,可是后来却违反初衷、承宠为妃,都是姑姑您将她逼到了绝境,她为了自保和保护朋友,才不得不踏入这争斗无休之地,不得不用皇上的宠信和器重,掌握大权,力争高位,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想起楚慕妍说过,叶疏烟被太后陷害,楚慕妍阴差阳错替叶疏烟受刑,浑身落下了蜈蚣一般的伤疤,就觉得心惊胆战。
太后闻言,果然大受打击:“你是说,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她的女官,是哀家……是哀家逼她反抗,才令她来到了皇上身边?”
她哪里肯信像叶疏烟这样的女子会甘心情愿当一个女官,这宫里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都渴望承宠为妃,难道这个叶疏烟竟对皇家的荣华富贵不屑一顾?
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辅佐帝君、名垂青史,真的如此重要,连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都不换?
咏蓝见太后气息一滞,急忙扶住太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心:
“太后,若是从前,奴婢也不相信叶贵妃是这样的奇女子。可是……红芙被李沉雪勒晕投湖后,被叶贵妃所救,接着叶贵妃便安排童九儿送红芙出宫;这期间,红芙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告诉叶贵妃?是叶贵妃压下了红芙出卖皇后秘密、投靠淑妃这件事,也压下了皇室中的丑闻。她真的是一心一意为了皇上,宁可默默忍受冤屈啊……”
想到这里,太后的心里豁然清明开朗起来,仿佛有一道金色的灿烂光芒,穿透了她心里的阴霾。
叶疏烟早就知道皇后的丑事,却没有揭发,连禁足受冤、童九儿被抓定罪,她都不曾吐露半个字。
可是身为唐厉风的母亲,却为了借此机会除掉淑妃,大肆搜宫,搜出了那间不堪入目的密室,将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唐厉风知道这件事,会有多难堪痛苦;如果此事掩藏不住传了出去,后果又是如何?
世人会嘲笑大汉国出了这样一个和太监偷欢作乐的皇后,唐厉风的原配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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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叶疏烟独自走出关雎殿的寝殿,唐厉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太后很清楚当初唐厉风对叶疏烟有多么宠爱,而如今,眼看他们二人虽然不至于形同陌路,但是却相敬如“冰”,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是哀家从前对她太过分了……”
唐厉风苦苦一笑:“母后,她是个倔强执着、自强骄傲之人,朕伤了她一次又一次,所以她才心灰意冷,和母后无关……”
太后难过地看着唐厉风,却无法因为这一句话就真的相信叶疏烟的转变和她无关。
这时,柳广恩端着一个金色的盒子回来,看见太后在唐厉风身边,却没见到叶疏烟,便有些奇怪。
“皇上,凤印已取来了。”
太后看着柳广恩手中托盘上的金色印盒,才知道唐厉风原来刚才就已经有意授凤印给叶疏烟。
她心里像是被火烧一样,又疼又慌,为唐厉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被子,便走出殿去,坐上了轿辇便命咏蓝去沛恩宫。
叶疏烟走了并没有多久,而太后命抬凤辇的太监们加快了脚步,在刚要走出庆寿园的时候追到了叶疏烟的轿辇。
童九儿瞥见有一行人追随而至,回头一瞧,忙对叶疏烟道:“娘娘,后面是太后的凤辇。”
这个方向和太后的延年宫恰好相反,叶疏烟便让停下,走下轿辇,等候着太后。
太后来到面前,神色沉重,请叶疏烟随她散步到一段拱桥上,这才说道:
“叶贵妃,你若是因为哀家从前对你太过分,所以赌气,那大可以当哀家没有说过刚才的那番话。只是,刚才皇上就让柳广恩去取来了凤印,可见他这次心意已决。你是最在意皇上的,如何忍心在他受伤的时候,让他心里难过?”
叶疏烟望着太后,想着自己也即将为人母,忽然觉得太后为了唐厉风,也真的是能屈能伸,甚至不惜对她一个后辈、一个妃嫔低声下气。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宸佑宫,想起当初住在这里的凌暖,也想起了凌暖听命于太后给她所带来的痛苦,她淡淡一笑:
“太后,臣妾并非赌气,如果太后如今真的对臣妾改观,不再害臣妾,那么以后,这宫里还有谁能和臣妾比肩、会对臣妾不利?臣妾何不一心照顾好孩子、打理好六尚局的事务,还能落得清静。如果皇上不理解,臣妾稍后会向他表明心迹的。”
她一而再的拒绝凤印,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愚蠢的行为。
可是太后知道叶疏烟不是个愚蠢的人。
“叶贵妃,在这后宫里,若是没有权力在手,难免任人宰割。凤印不但能保证你今后的地位,更能保证你的孩子获得更高的尊荣、保证你的父兄有更好的前程。哀家不明白,既然你不是赌气,为何不接受呢?”
念及父兄,叶疏烟摇头一笑:“正是为了父兄,臣妾才不能接受凤印。”
太后不明白,凝眉问道:“此话何意?”
叶疏烟转过头来,望定太后,终于将心中的冤屈说了出来:
“是太后您的挑拨和陷害,让臣妾看清楚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连淑妃的一幅画像都不如;是太后的精心安排,让臣妾知道皇上竟将臣妾看做是一个狠心害死妃嫔腹中胎儿的毒妇……若没有那一次的警醒,臣妾还不知道,原来皇上从来都不曾真正信任过臣妾……倘若臣妾在宫里的地位无人能及,而家父、家兄又得到提拔,臣妾就会变成另一个姚氏,叶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太后以为,臣妾真的敢接受凤印吗?”
她盛宠入宫,享尽了唐厉风的宠爱,拥有这宫中独一无二的殊荣和恩遇;
她的沛恩宫,是宫里最奢华的殿宇,“沛恩”二字,更是唐厉风对她的承诺;
所以她可以为他生死追随,可以为他挽救兄弟关系,可以为他富国强兵,可以为他忍受慈航斋的辛苦修行,可以为他孕育子嗣……
但是就在她成为贵妃,看似在宫里地位无可动摇的时候,太后和凌暖的算计,令她看清了一切。
太后惊愕难言,不知道那件事对于叶疏烟的打击竟然这样大,令她心里对唐厉风留下了这么深的芥蒂。
“是哀家……是哀家的错,可你毕竟是他的妃嫔,他的女人,他孩子的母亲,就算如今有一点点误会,只要今后彼此开诚布公的说开来,你们之间的感情只会越来越好。这世上哪一对夫妻不是这样的呢?你真的要执着于此,令彼此痛苦,那又何必?”
哪对夫妻不是这样?
叶疏烟冷然一笑:“太后觉得,是臣妾太倔强,太执着了吗?不错,臣妾是皇上的臣民、是皇上的妃嫔,所以理所当然是他的附庸和傀儡,就必须原谅他所有的薄情寡义,就必须强颜欢笑,委曲求全?因为我除了和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已别无选择?”
太后闻言,几乎要发怒。
她从没有听过叶疏烟说的这些叛逆的道理。
女子三从四德之中,出嫁就要从夫,更何况叶疏烟嫁的人是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难道说让她恪守妇德和妃嫔的本分,竟是强人所难了?
当初殿选的时候,叶疏烟就说已经忘了《女诫》《女孝经》《女则》的内容,只喜欢看传奇志异之类的书,太后便大皱眉头,从此对她颇有成见。
如今只是要求她重新看待唐厉风对她的感情,重修旧好,接受凤印,这怎么就成了附庸和傀儡,成了委曲求全?
任何一个妃嫔在皇帝面前都应该是卑微恭敬的,可是叶疏烟这么傲气到底是依仗什么?
太后难以理解地道:“叶贵妃,你这番话说的奇怪,哀家大不明白。既然是皇上的妃嫔,与他共度一生难道不应该?还想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叶疏烟淡淡一笑,垂眸看着桥下穿梭不息的桃花流水:
“太后,皇权并不是至高无上的,任何强权都不能剥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自由和生命,左右人的意愿和理想。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在千年之后就会成为迂腐不堪的笑话。女人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颠覆数千年对女权的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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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投票及小素、觏、戒爱、白云、执夙、唯一、小鱼等朋友的评语和鼓励,也谢谢Memories提出人物名写错的问题。第663章将崔莹写成了蓝溪,已经改过来了。有大家的互动,还帮我捉虫,比吃巧克力还要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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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所说的,正是她前世生活的现代。
如果她没有在高考的考场上昏死,如今应该已经是清华大学的大一学生,将来也同样会成为一个杰出的人才。
哪怕是重生在古代,她却依然坚持自己的骄傲和理想,不肯庸庸碌碌,不肯随波逐流。
依然坚持对人性和生命的尊重,没有尊卑之分,不愿残害人命。
她说着这番话,神色之中充满了身为女子的骄傲和自豪,身上散发着强烈的自信,让太后惊讶得竟后退了一步。
“颠覆……”太后摇着头,看着叶疏烟:“你说的其他选择……你难道真的想做武则天不成?”
叶疏烟见太后根本无法明白她的想法,便摇头道:
“我承宠为妃,为的是皇上的信任和爱,成为一个有用之人,名留史册,所以我宁愿牺牲;可是现在,信任不再,爱意成空,我无法做女官,却要永禁深宫,追求的一切都成为泡影……我可以选择原谅他的无情无辜,但也未必就没有其他选择。”
说着,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便转身向拱桥下方走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太后心中一寒,就算她不能明白叶疏烟所描述的那种男女平等,但是却知道她说的“宁为玉碎”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叶疏烟坚毅的背影,心知这个女子是谁都征服不了的,她要的是唐厉风对她真正的感情。
哪怕是唐厉风给她整个天下,没有真爱之情,她也不会满足。
何况唐厉风是绝对不可能给她一切的,就连这个管制后宫的凤印,他都是几经考验和犹豫,到了此时此刻才交给她。
所以她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接受凤印。
太后颓然坐在了拱桥边的栏杆上,看着叶疏烟起驾回沛恩宫。
咏蓝急忙上前扶住太后,看着冷漠的叶疏烟,劝太后道:
“太后,叶贵妃自怀孕之后,受尽了冤屈,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可是天下哪儿有捂不热的心,一家人,总能有机会冰释前嫌的。您不要太难过了。”
太后摇了摇头:“这个丫头,是哀家这辈子见过的最固执的人……你说,哀家当初要是好好接受了她,不给她使那么多绊子,她现在和皇上,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这本就是事实,可是太后还是想听见一些安慰她的话,好让她心里不那么难受。
但是咏蓝却沉默了,因为她从来不会欺骗太后。
太后推开了咏蓝的手,说道:“你们别过来,让哀家自己在庆寿园里走一走罢……”
说罢,也走下了拱桥。
咏蓝不敢跟去,命宫人远远跟随,只希望太后在庆寿园里散散步,心情能开朗起来。
最近宫里发生了太多让人哀痛无奈的事,也许真的该静一静了。
叶疏烟乘着轿辇返回沛恩宫的路上,楚慕妍实在憋不住,问道:
“疏烟,太后刚才追上来找你说话,我看着她神情有点凄惶,你们到底说什么了呀?”
叶疏烟淡淡地道:“她说……希望我接受凤印,替皇上管制六宫。”
“什么?凤印?”楚慕妍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那不是她一直都死抓着不放的东西吗?就为了失去凤印,她都把你害成什么样了,如今竟然会主动让权?”
祝怜月和童九儿也都觉得奇怪,不相信太后会这么好心。
叶疏烟知道楚慕妍始终对太后都恨之入骨,她被司正房用刑,犹如换了一层皮,恨不能将太后剥皮抽筋。
然而,她喜欢的人却是太后的亲侄子苏怡睿,而叶疏烟也希望苏怡睿能好好照顾楚慕妍。
眼下太后已经知道后悔,将来应该不会再作恶,如果楚慕妍一直放不下这仇恨,她和苏怡睿又如何能成就姻缘?
叶疏烟暗暗叹息,人的缘分是天注定的,但大多数时候不是天赐良缘,而是天意弄人。
“慕妍,如果太后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今后也不会再做恶事,而是只想守着孙子、安度晚年……我们应该成全她吗?”
楚慕妍听了,翻了翻白眼,撇了撇嘴:
“我才不信那个老妖婆会洗心革面!你可别被她的伪善给蒙蔽了,难道她的菩萨脸你看的还少吗?”
“我是说如果、假设、倘若、可能,你想成全这个老人的忏悔,还是坚持斩草除根?”
叶疏烟肃容问道,她虽然说得是如果,但是她的严肃和认真,让楚慕妍明白,这根本不是假设,太后可能真的明白了叶疏烟的好,真的想将大权交给叶疏烟了。
楚慕妍的眉头慢慢纠结起来,低头无语地走着。
她咬着牙,想着当初自己在那地狱一般的司正房里,被龙尚功和屠司正还有那些没有人性的女官毒打的情景,铁鞭入肉的声音,她自己的惨叫和闷哼都仿佛在耳边。
“她倒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我受的罪就这么算了吗?”她愤恨地道。
叶疏烟知道她不可能那么轻易放下这仇,心中无奈,看了一眼祝怜月,希望祝怜月能劝劝楚慕妍。
祝怜月也是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慕妍,伤害你的龙尚功和屠司正、陷害疏烟的丁菱都已经死了,她们已经受到了天谴,因为这件事而丧命了。如果恶人放下了屠刀,心存善念,她便不再是恶人。我们若还要坚持报仇,可能就会杀了一个好人,你说呢?”
楚慕妍听了这颇有佛理的话,也不由沉思起来。
“恶人变好人,我要是杀了好人,我就成了恶人……怜月,你是这个意思吗?”
叶疏烟和祝怜月见楚慕妍反应那么迟钝,竟然也一下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便都笑了笑。
祝怜月点头道:“给她一个机会吧,她已经老了,她的是非对错,该让她自己慢慢去反省。我们还年轻,情和仇,若是只能选其一,为什么不选择让自己轻松快乐的那一个?”
叶疏烟听着祝怜月的话,为她的机敏和佛心而感慨,可是忽然心里一寒。
她一直觉得祝怜月有佛性,如果以后她的感情没有一个好的归宿,岂非……很容易看破红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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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楚慕妍终于真正懂得了祝怜月的意思。
情,是说她和苏怡睿之间的情感纠葛;仇,是她对太后的仇恨。
如果不放下对太后的仇恨,她和苏怡睿就不可能在一起,势必成为仇人。
楚慕妍想起苏怡睿在知道她身上留下瘢痕之后,曾说过,如果她嫁不掉,就找他。
这句话,常常萦绕在她的心头。
如果一个男人连你浑身是疤痕都不在乎,依然坚持要负责任,这样的男人,难道还不值得为他放弃仇恨吗?
她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这么说,那当然是放下仇恨比较快乐啦!”
她就是这样一个随性的人,要恨就恨之入骨,要爱就不顾一切。
叶疏烟见楚慕妍为了苏怡睿,连这样的仇恨都可以放下,就更加笃定她对苏怡睿感情已经渐渐发展到肯为他改变和牺牲的地步。
她欣慰地笑了笑,楚慕妍终于成熟了一些。看来,是时候将她托付给苏怡睿了。
可是祝怜月呢?
叶疏烟心疼地看着祝怜月那婉秀精致的侧脸,想起了唐烈云。
他们可能吗?
这时,忽然有两朵蒲公英种子,粘在一起,从叶疏烟的眼前飘过。
就像唐烈云送她的那个蒲公英琉璃珠平安结上的一样,小巧可爱。
她微微叹息,不知道该如何为祝怜月找一个好归宿……
就在叶疏烟返回沛恩宫的时候,太后却在庆寿园的小径中慢慢地踱着步子。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叶疏烟的话,太后就这样喃喃地念了许多遍,越来越感觉到叶疏烟对唐厉风的绝望。
若非太后对叶疏烟太毒辣,今天就不至于连帮唐厉风和叶疏烟重归于好的资格都没有。
无论她怎么劝,叶疏烟都不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曾经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得叶疏烟敬重。
“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摧毁了她和风儿之间的感情……”
如今,后宫之中,妃嫔凋零,后位空悬,剩下的那些,不是唐厉风不喜欢的,就是丝毫不在乎唐厉风,唯求平安度日的。
若是连叶疏烟都不再爱唐厉风,将来,等太后老去,还有谁能有能力和资格母仪天下、统率后宫?
就算两年后,可以再举行一次全国选秀,但是太后知道,像叶疏烟这样的女子,再也不会有。
唐厉风不可能有那样的福气,遇到第二个全心全意爱他、辅佐他成就霸业的人。
太后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脸上刺痛,原来是她不知不觉流了很久的眼泪,被风吹皴了脸,所以才感觉到疼。
她拭了眼泪,忽然觉得眼前有些白花花的东西,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那白色的是什么,便忽然觉得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被她吸进了喉咙中。
她急忙连声咳嗽,想把吸进去的东西咳出来,可是那东西很软,很轻,粘在了喉管上根本咳不出来。
太后的脸色越来越红,呼吸骤然便得短促而急切,像是根本无法将空气吸入胸肺中似的,窒息感汹涌而至。
这时,她才看清了眼前飘过的那些东西,竟然是一朵朵小小的蒲公英种子。
这些成熟的蒲公英种子会随风飘扬,无法捕捉,无法驱赶。
太后的脸色已经开始由红变得紫涨,简直像被人掐住了咽喉。
她难过地撕扯着衣领,用尽全力回头对咏蓝招手,结果手才刚抬起来,她便觉得脑子一昏,便倒在了地上。
咏蓝远远看见太后有些不对劲,就已经带人匆匆赶来,这时一见太后昏倒,众人都吓坏了。
直到跑到了太后身边,咏蓝才发现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些蒲公英的种子。
那些纯洁轻盈如雪花一般的小精灵,此刻对于太后来说却是无情的杀手。
因为太后一直以来对外保密的顽疾,并非心痛之症,也不是她经常发作的头风,而是哮喘症。
这种哮喘症是因为过敏引起,一旦吸入了某些特定植物的花粉,或絮状物,就会发作。
以前钟拾棋帮太后压制住这个病之后,内宫之中,就很少种植柳树,花圃中的蒲公英更是花匠们必须清理的东西。
但最近宫里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各宫都无心打理花圃,以至于很多蒲公英长成熟都没人发现。
咏蓝惊呼道:“快将太后抬回延年宫,速传御医!就说太后吸入了蒲公英……”
宫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吸入了蒲公英而已,太后怎么会忽然窒息了?
大家慌乱起来,请御医的飞奔去请,抬凤辇的也疾步如飞,匆匆回到延年宫,太后已经昏迷不醒。
没人敢把这事禀告给唐厉风,咏蓝等御医开始诊治的时候,急命宫人去告诉了叶疏烟。
叶疏烟回到沛恩宫,林峥正等在这里。
可是她刚把了平安脉,连安胎药都没喝上两口,便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心惊。
她明明记得,沛恩宫的花匠说过,宫里是不准有蒲公英的,只要出现,必须铲除。
庆寿园离太后的延年宫最近,那里的花匠又不是新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疏忽?
无论如何,太后病倒,叶疏烟便不能再推卸管制六宫的责任。
正好林峥在跟前,她便带着林峥,匆匆赶往延年宫。
不过这时,右院判孙召隆已经来到,将太后的嘴硬撬开,正在查看她喉咙里的异物。
叶疏烟走上前去,孙召隆见了她,目光冷冷的,甚至连颔首行礼都没有,反而有看了一眼跟随叶疏烟而来的林峥。
“太后是哮喘窒息之症,床前不宜有太多人围住,请贵妃娘娘和林医正先到外间等候罢。”
叶疏烟从来没有和孙召隆打过交道,听了孙召隆这话,觉得此人竟是比钟拾棋还要傲慢无礼。
只是钟拾棋的傲慢,是小人得志的傲慢;
可是孙召隆不像是个仗着有皇帝信任就目中无人的小人,反倒颇有几分忠贞,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叶疏烟冷然相待,这时候竟然借口将她支开?
叶疏烟被祝怜月扶着走向外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孙召隆,而巧的是,孙召隆也在此时举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凌厉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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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摇了摇头:“朕已经准备要把凤印交给贵妃,太后也改变态度,贵妃怎么可能对太后下毒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话虽这么说,但唐厉风却不敢肯定的说:“不是她,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微臣也觉得,以从前叶贵妃的所作所为来看,她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微臣听闻,延年宫里前些日子经常有两只黑猫出没,后来这两只黑猫却在沛恩宫恶扑叶贵妃,致使她险些滑胎。也正是在那之后,林峥才去查了太后的病历……这前后的事情,若是串联起来,以微臣愚见,应该是太后豢养了野猫,训练野猫攻击叶贵妃,虽然此事为致叶贵妃小产,但足以成为叶贵妃报复太后的理由。”
“野猫是太后豢养,此事属实?”唐厉风失声问道。
上次他虽然知道沛恩宫出现野猫扑向叶疏烟的事,但却没想到这猫会是人豢养训练的,所以很快就忘了这回事。
想不到,叶疏烟心里竟是明白的很,而且她身在其中,应该更加清楚太后是用什么方法令野猫扑人的。
可她却没有让他知道,反而令林峥悄悄去查太后的病历……
见孙召隆笃定地点了点头,唐厉风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孙院判,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不必再说。如今你的责任以医治太后为要,听说这些天林峥一直守在延年宫,你另外安排合适的人,让他也休息休息。”
孙召隆眸光一亮,低头向唐厉风告退。
就在他刚刚将侧殿的门打开,便看到柳广恩侍立门外,可此刻,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叶疏烟。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孙召隆低头说道。
他不知道叶疏烟是何时来的,又是否听见了殿内的谈话,但是他只不过是将事实告诉唐厉风,并没有断定是叶疏烟害太后,他也觉得有什么不心虚。
至于唐厉风会如何判断,如何查明事实,那就不是御医院的事了。
叶疏烟看着孙召隆,点了点头:“孙院判今天是来给皇上换药的吧,皇上的伤势好些了吗?”
她若无其事,坦然地对孙召隆说着;
她强压怒火,不想让唐厉风知道她听见了二人的谈话。
唐厉风虽然说不信叶疏烟会害太后,但他却让人替换林峥去照顾太后;
这根本就是有备无患,根本就是怀疑叶疏烟和林峥会对太后不利。
柳广恩也将刚才的话听了个大概,就算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唐厉风的态度。
他望着叶疏烟,暗暗慨叹。
孙召隆对叶疏烟说了唐厉风的伤口恢复得不错,接着便不再多说,告退离去。
叶疏烟慢慢抬起了脚,踏入侧殿,来到唐厉风的床榻前。
孙召隆刚走,叶疏烟就进来了,这也不能说不巧。
唐厉风见叶疏烟神情自然,并不像听见了刚才的谈话,便叫她坐在了床边。
他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多想自己能真的信任她一次,多想忍住不问她,像他当初许诺的一样理解和明白她。
但说了一会儿话,这疑问却始终在他的心里绕来绕去。
叶疏烟喂他喝了午后的药,放下药碗,为他拿来一点蜜饯,压嘴里的苦涩。
见唐厉风吃了蜜饯后半晌都只看着她,不说话,仿佛想要从她的一个眼神和一个动作里看出他要的答案。
叶疏烟自怜自伤地一笑:“皇上,您是想问臣妾,这蒲公英是不是臣妾所为,对么?”
唐厉风愕然。
他不能否认,因为叶疏烟已经听见了他对孙召隆吩咐调走林峥的话;
可他也不能承认,他才要给叶疏烟凤印大权,转眼就又怀疑这、怀疑那,怎可如此反复无常?
见唐厉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叶疏烟淡淡地道:
“孙院判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太后用野鸡血和五石散训练野猫,然后在臣妾去延年宫为二皇子赐名的时候,命宫女把混有野鸡血的茶水泼在臣妾身上,等臣妾回宫后,又偷偷将黑猫放进沛恩宫来。臣妾知道她不会放过臣妾和腹中孩子,所以命林峥去查太后的顽疾究竟是什么,如果太后最终还是要对臣妾的孩子下手,臣妾也不会任人宰割。”
唐厉风惊讶,却是因为叶疏烟竟直接承认了这件事而惊讶。
她为何要这样聪明,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看得那么透彻,让人连一点点伪装的余地都没有。
她为何会这样直接,难道她竟不怕他会勃然大怒、治她的罪吗?
忽然有一种被叶疏烟看透、掌控于股掌的感觉,她是如此有恃无恐,唐厉风终于也忍不住了。
“你倒是很有勇气承认,也好,那你不妨再告诉朕,这蒲公英出现在宫里,和你可有关系?”
叶疏烟站起身来,悲哀地道:“这个问题,臣妾不想再回答,就留给皇上自己去寻找答案罢。”
说着,便倾身拜了一拜,当即告退。
转过身去,唐厉风才犹豫地唤她一声:“疏烟……朕并不打算……不打算查这件事……”
她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这件事就不是她所为;
唐厉风想说些什么话留她,却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像是被打了一耳光似的。
叶疏烟紧咬牙关,并没有回身,只冷淡地道:
“臣妾虽未害人,却存了害人之心,本就是错,理当受罚,绝无怨言。”
什么凤印,什么大权,什么悔悟,什么和好……
我叶疏烟今后若是再对你唐厉风的感情抱有一丝丝的幻想,就活该我伤心断肠!
她决然向侧殿门外走去,可是唐厉风哪里能让她再这样难过的离去,他强撑着起身,扶着周围的摆设去追她。
叶疏烟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见唐厉风竟然起身,急忙回到他身边,将他扶住:
“伤口才刚开始愈合,皇上就这样乱动,不怕伤上加伤吗?”她恼恨地看了唐厉风一眼,无奈还是要扶他躺回去。
唐厉风就势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
“疏烟,从前的事,我们就此一笔勾销不好吗?你这样精明机警,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要知道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人……朕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你为什么不能难得糊涂一次?就算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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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抬眸看了唐厉风一眼,用瘦弱的肩膀支撑着他的身体,慢慢挪回床边。
待唐厉风躺下,她才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越看,越觉得陌生。
当初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他那种像阳光一般灿烂温暖的笑容和眼神,再也寻不见了……
“皇上,夫妻、君臣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当初您给了臣妾信任,才令臣妾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臣妾也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去辅佐皇上。可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一朝怀疑臣妾,便处处觉得臣妾可疑,对臣妾的感情,也再无法那样纯粹和完整。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追回曾经让你我都心醉的感情?那些曾经,虽然很美,今后也只能聊作缅怀而已。”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这样绝情的话,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当初杯酒释兵权的那段往事。
那些跟随他上刀山、下火海,刀枪箭雨中出生入死的将领们,无一不是他曾经信任依赖的兄弟。
可是,当大汉国建国之后,唐厉风惧怕再出现藩镇割据的祸端,更怕有人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威胁到朝廷,便举行宴席,暗示将领们交出了兵权,解甲归田。
那些血染的往事,那些同生共死、豪情壮志,终究也只能当做一段历史去缅怀。
那些将领们,难道不是像叶疏烟这样,对他这个皇帝失望透顶?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是哪个皇帝能真正做到?
他有他的苦衷,封建皇朝的权力本来就不能四分五裂,可谁又能理解呢?
不过,对于叶疏烟,他是真的错了……
他无法怪责叶疏烟的无礼,颓然闭上双眼:“朕累了……你去罢。”
叶疏烟无声地拜别,深深吸了口气,挺起了胸膛,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去。
她憋在心里的话,终于都对他说了出来,没有哀怨,没有愤恨,如此潇洒,如此释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轻抚着腹部,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她知道,有了这个孩子,她便和唐厉风有了一种分割不开的关系。
为了孩子,她会留在宫里,但只会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贵妃;
无论今后这宫里是断壁残垣,还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与她和她的孩子无关……
这几天,太后病倒,叶疏烟静养,妃嫔们按照叶疏烟的安排,分别去为太后和唐厉风事疾。
大理寺的断案结果已下,淑妃被处以绞杀之刑,但因腹中怀有龙嗣而延缓行刑;
卓胜男被无限期软禁在昭阳宫,废去皇贵妃之位;
郑丞相被处斩,郑家被抄家,家人流放;
姚氏和郑丞相的党羽也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女眷充为官伎……
崔莹和祝怜月一起代叶疏烟发号施令,经过姚后之乱、淑妃之祸,后宫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但这样的寂静安宁,却并非后宫真正的模样。
数日之后,这宁静便被一声哀痛欲绝的呼喊打破。
“太后殡天了——”
这一声惨呼,是咏蓝的声音。
从慈云殿寝殿中传出,被太监们一站一站迅速传禀到崇政殿和各宫各殿。
几乎是同一时间,妃嫔们都乘着轿辇,匆忙赶去。
唐厉风的伤势也已经几乎全好了,他催促着抬龙辇的太监再快一些,心里的悲恸却被他压着,再难过也不能流下眼泪来。
在唐厉风到达后,叶疏烟也来了。
所有的妃嫔都站在殿外,不得传唤是不能进去的。
此时,咏蓝红着眼睛,为太后整理遗容。毕竟她生前是高贵之人,可是这段时间的病将她折磨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整理好之后,才打开寝殿的门,请唐厉风和叶疏烟先进去。
只见太后躺在那里,神态安详,似乎只是她太累才睡着了。
唐厉风握住她的手,摸着她身上,只觉得温度都迅速流失,连身上的被子都变得冰凉。
“母后……母后……”
他往常这样唤太后,太后一定会睁开眼睛笑望着他。
但今天,任凭他怎么呼唤,太后那微微松弛的眼皮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叶疏烟入宫之后见过很多人的死,甚至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因为太后而死,死得凄惨而恐怖。
可是太后这个满手血腥的人,在临死之前能够忏悔,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忏悔,得到了原谅,今天才能走得如此安详。
叶疏烟将手放在唐厉风的肩膀上,轻声道:
“皇上龙体要紧,请您节哀……太后走得无牵无挂,到了西方极乐,一定能永享福泽。”
唐厉风紧紧握住了叶疏烟的手,将脸侧贴着她的腹部,哽咽道:
“母后生育过两个儿子,可惜二弟他早夭,只留下了朕一个。她又年轻丧夫,守着寡将朕和烈云抚养大,一辈子吃了不少苦……这些年终于享了几天的福,可是她盼望着朕为唐氏开枝散叶,朕始终固执,不肯广纳妃嫔,多生皇嗣。她心里难道不气吗?她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你说,她会怪朕吗?”
叶疏烟轻轻抚着他的背,望着太后,心里对她莫名多了一分敬畏。
她安慰道:“不会的,皇上。你有大皇子,二皇子,很快就会再添一位皇嗣。等皇上为太后守孝期过,臣妾也该临盆了,自当主持采选秀女的事,皇家血脉一定会枝繁叶茂,大汉国的国祚也一定能绵延不尽……”
唐厉风却并不希望真的能有多少子女承欢膝下,他要的是有治国平天下之能的未来储君,而不是像大皇子那样资质平庸的孩子。
储君一个就够,庸才却最怕多。
他轻轻抚摸着叶疏烟的腹部,对她这个孩子充满了期盼。
一个生命的逝去,是让人伤感的;而新生命的到来,是给人希望的。
我们的生活也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无奈、悲伤,但只要太阳还能照常升起,希望就会陆续到来。
新旧更替,生生不息……
妃嫔们等候了许久,待唐厉风下旨令她们进去,众妃嫔才哭着走进了寝殿,跪倒在太后床前。
泪水都是热的,只是难辨真假。
叶疏烟不愿看这种场面,加上她怀着身孕,多在阴气重的地方呆着也不好,便到慈云殿的偏殿里,和崔莹、段嬷嬷、韦贞、吕寒晴等女官一起,商议太后的身后事。
这时,柳广恩走进殿来:“启禀娘娘,苏家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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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走出侧殿,便见到了苏怡睿和苏夫人以及苏家的女眷。
苏家几代单传,到这一辈,全家唯有苏怡睿一个男丁,一众女眷悲戚无比,跟在苏怡睿的身后,走进慈云殿。
苏怡睿看到了叶疏烟在侧殿门口关切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温暖的安慰,他心中痛楚,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的坚强和豁达。
但太后疼爱苏怡睿,宠溺他更甚于唐厉风,苏怡睿就等于是太后的儿子一样,他又怎么可能豁达得起来?
唯有告诉自己,苏家从今往后只能由他撑着,所以他就算悲伤,也不能垮,必须照顾好家人。
妃嫔们哭罢了太后,依礼退出慈云殿,苏家人这才进去。
又是哭声一片,叶疏烟站在正殿中,听到苏怡睿竟也嚎啕大哭,声声唤太后回来,不禁摇了摇头。
能哭出来是好的,总比憋着强,像唐厉风,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也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他这时候伤势尚未痊愈,再憋着悲伤,郁郁难舒,只怕铁打的身子,也要大病一场。
叶疏烟吩咐了太后的丧事之后,便走进殿中,陪伴唐厉风。
太后殡天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汴京的皇族,苏家人进宫后不久,唐烈云也来了。
他虽然不是太后亲生子,但自从他的生母死后,便是太后抚养了数载,自然也必须守孝子礼。
他此时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身上一点饰物都没有戴,就连王爷的金冠也除下,一进寝殿,便跪叩在太后的床前,大礼相拜。
唐厉风上前扶起了唐烈云,唐烈云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皇上……节哀,保重……”
唐烈云知道,唐厉风是个坚强的人,所以他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坚强起来的力量,和抚平伤痛的时间。
唐厉风点点头:“你来了就好,这几天朕会为太后守灵,你也就不要回府了,宫里许多事需要奔走安排……朕没有那个心力,叶贵妃又身怀六甲,你就暂居庆寿园戏台东面的松鹤楼,对丧事多费心些罢。”
唐烈云看了一眼站在唐厉风身后的叶疏烟,眼中燃起一刹那的关怀之色,却迅速低眸掩去:
“是,臣弟遵命。”
唐厉风和唐烈云,还有苏怡睿,以及后宫之中的妃嫔,都要为太后守七天的灵。
然而从守灵、到做道场,都有无数琐碎的事务,等待着叶疏烟安排。
唐烈云本来也心疼她,愿意为她分担,所以听唐厉风这么说,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于是这几天,叶疏烟和唐烈云便时常碰面,只是唐烈云也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还是将对她的深情掩藏得很好。
就算延年宫里人来人往,他谨慎守礼,不曾和任何妃嫔正面相对,包括叶疏烟。
因为他决不能让她受到一丝怀疑,受到一点伤害。
到了出殡这一天,一切礼仪都进行得很顺利,太后的灵柩进入皇陵之后,灵位也安置进宗庙。
而唐厉风的伤势也终于康复,恢复了早朝。
他龙袍加身,登上金阶,坐于龙座之上,面南接受百官朝拜,依旧步伐豪迈,依旧威慑天下。
这一天下朝之后,兵部、枢密院的重要官员,尽皆聚集在崇政殿,只为八百里加急来自北冀前线的一封战报。
一番密议之后,众人很快便离开崇政殿,去执行唐厉风的决策。
唯有唐烈云留了下来。
“卓胜男既然被废,边关战火必起,好在军器所已经做好了所有应战的准备,这真是天助我大汉国。”
唐厉风欣慰地说着,便拿起柳广恩奉上的酒,斟了两杯。
唐烈云立于御案前,接过唐厉风亲手递过来的酒:
“是,臣弟此次领兵出征,便可将军器所制造的新式武器真正用于统一天下的战事,必将令北冀俯首称臣,这实在令人振奋。”
可他心里却并不认同唐厉风说的,是天助大汉。
这军器所热兵器的研制,根本就是叶疏烟所提出,教苏怡睿执行的。
可是唐厉风却很少提及这一点。
唐厉风也很是激动,可惜众臣皆以他伤势刚刚痊愈这个理由,反对他再御驾亲征,不然他也能亲眼看看热兵器的威力。
而且辽国一直庇护北冀,如果北冀被大汉国打得无力还手,辽国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要用围魏救赵的招数,侵犯汉辽边境,援助北冀,逼迫大汉撤兵。
唐厉风也必须留在京中,调度边关的守卫力量。
唐烈云出征的事,和兵部的计划,都属于军事机密。
但因为有柳广恩,叶疏烟还是很快便知道了北冀侵犯大汉边境的事,自然也知道唐烈云即将远赴边关应战。
军人的生命,源自于战争。
若是天下太平,那么唐烈云这个雍王的位置,势必也不会太好坐。
对于这场硬仗,他是无畏的,他有勇气,有力量,有人心,更有热兵器的助攻,只是叶疏烟却不能不担心。
她抱着越来越虚弱的南柯,心中酸楚而沉重。
南柯抬起头,看了一眼叶疏烟,挣扎着走下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琉璃镜扑了过去。
只见白光一闪,它便消失在镜子后面。
接着,镜中便出现了前世的叶疏烟。
镜中人一身洁白如烟的素服,她所站立的距离,也比以前远得多。
叶疏烟急忙走到镜子前,问道:“南柯,你……”
皇后死了,太后死了,前世的冤屈终于都已经得到了报偿。
南柯说过,它的存在,是因为怨念。
只要怨念消失,它也就没有任何魂力留在这只猫的身上了。
镜中人微微一笑,素手一挽,手中便多出了一柄镶着猫眼石的宝剑。
她对叶疏烟轻声说道:“你想的不错,我的魂力很快就会消散,南柯也会变成一只普通的猫儿。就让我用这最后的一点魂力,为你再跳一支剑舞罢。”
说着,她身姿翩然而起,手中的宝剑犹如一条灵龙,声声龙吟不止。
时而掠向天际,时而俯冲入海,豪情万丈,气势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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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叶疏烟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背后猛地被什么猛然一顶。
孕妇的身子本就重心不稳、前重后轻,背后这股力量袭来时,她竟是一点都控制不了重心,猛然向着玉阶下跌去!
不!
叶疏烟心里惨呼一声,却止不住跌落之势。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力将身子扭转向后,只希望不要摔到腹中的孩子,却没想过自己这样头向下跌向那近百阶的台阶,连一点阻挡都没有,根本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正面还是背面着地的。
这样下去,唯有一尸两命。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推她下来的大皇子。
这孩子正站在玉阶上,嘴角掠起仇恨得报的快意一笑。
“娘娘--”童九儿一声惊呼,飞扑向高处摔下来的叶疏烟,就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身体去接她。
这玉阶本来就是斜坡,就算有童九儿挡了一下,还是阻不住叶疏烟的下坠之势……
叶疏烟只觉得背靠着童九儿,两人一起向后倒去,紧接着便觉得重重一摔,她的背没有觉得很痛,因为是童九儿抱着她着地的。
可是她的腹部却猛地一疼,就像有什么在肚子里炸裂一样,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哈哈……哈哈……”
看着童九儿抱着叶疏烟滚落玉阶,待叶疏烟落在一段平台上的时候,鲜血迅速将她的裙子染红,大皇子才发出了恶毒而痛快的笑声。
“妖妃、毒妇!你害我舅父、害我母后,还想让父皇将我封王外逐,我要让你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哈哈哈哈……”
殿前所有的人猝不及防,一眨眼间,叶疏烟已经摔下去,侍卫们、太监们都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救起叶疏烟。
此事非同小可,几个侍卫急忙围住了大皇子,森寒的兵刃映着午时的日光,折射出剑芒,在他的小脸上闪动。
他却丝毫也没有觉得害怕,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也注定失宠,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还没等禀报的人走进崇政殿,外面的惊呼和狂笑已经惊动了唐厉风、唐烈云和柳广恩。
三人匆匆走出御书房,就看到,叶疏烟被一个侍卫横抱起来放在轿辇上、却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唐厉风眼见叶疏烟的裙子上尽是鲜血,心知她腹中胎儿怕是难保,痛苦地低吼一声,上前便要接住叶疏烟。
唐烈云见了这情景,心里猛然绞痛,一时什么都忘记了,纵身一跃,以轻功落在了叶疏烟的身前,将她从侍卫的怀里接过……
柳广恩见唐烈云这样失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了。
这时,叶疏烟已然昏迷,童九儿也伤得不轻,众人慌乱无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避忌和男女之防。
但唯有唐厉风却将唐烈云的关心疼惜看在眼里……
“雍王,你做什么?”他的眉头笼上了一片浓浓的阴霾。
唐烈云这才反应过来,有唐厉风在,他怎么可以出这个头?
他急忙说道:“皇上,崇政殿是庄严之地,万不能见血光,您的伤势才刚好,不宜劳累和活动,不如让臣弟替皇上将贵妃送回沛恩宫……”
古代人极为迷信,女子的血属阴,且经血和分娩之血都是污秽之物;
崇政殿却是极阳之地,是唐厉风的居所,此处的风水和吉凶直接影响到皇帝的身体、运气,牵连甚广。
所以,唐烈云急中生智,以此解释自己为何要接住了叶疏烟。
柳广恩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听到了这个理由,还是觉得很悬,侧目看了一眼唐厉风。
唐厉风的疑色渐消,压下心里的担忧,说道:“来人,速去请御医,那便请雍王将贵妃送回沛恩宫。”
眼看唐烈云将叶疏烟放在轿辇上,护送她回沛恩宫,唐厉风看着地上的一滩血,已知她腹中这个孩子是救不活了。
他心中恨极,转身看着被侍卫们押下的大皇子,猛地从身边的侍卫手里夺过一柄钢刀,推开围住大皇子的侍卫,便要杀了大皇子。
这个资质鲁钝、身体里留着姚氏之血的蠢货,竟敢在崇政殿行凶,害死唐厉风寄望最高的孩子,决不能轻纵了他!
就在他要一刀斩下的时候,柳广恩忽然挡在了大皇子身前:
“皇上息怒!大皇子定是被姚后和淑妃蛊惑……他虽有错,但虎毒不食子啊!”
唐厉风恨意难消,但被柳广恩一挡,杀心便弱了,可看着大皇子恨毒的眼光,他便明白,这孩子不除,早晚是个大祸害。
大皇子稚嫩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父皇,你杀了儿臣吧,这样儿臣就不是没有娘的孤儿了,儿臣就能去和母后和外公在一起……反正您从来都不爱母后,不爱儿臣,母后就是知道这些,才想让儿臣当太子,将来才不会被弟弟们欺负……你听信妖妃的话,杀光了姚家的人,想让儿臣封王离京。如果您爱她一点、爱儿臣一点,母后又怎么会自尽!都是您逼死母后的!儿臣不想要弟弟,儿臣讨厌弟弟!”
“大皇子,莫要再说这样大不敬的话!”柳广恩急忙呵斥道。
唐厉风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看着自己的长子竟然恨他恨到这种地步,甚至对弟弟充满了敌意,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的命。
他绝不会把江山传给唐瑗。
因为他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抚平这个孩子所受的伤害,不可能让这孩子不恨他。
柳广恩挥手示意侍卫们散去,取走了唐厉风手里的刀。
大皇子站直了小小的身子,和他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父亲横眉相对,丝毫不惧。
唐厉风咬了咬牙,转身走下玉阶,冷声道:
“广恩拟旨,大皇子唐瑗,贬为庶人,放逐剑南西道雅州,永世不得北上,如有违抗,杀无赦!”
他就此失去了两个孩子,膝下只有一个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二皇子……
走下玉阶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淑妃被押往司正房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唐厉风,你这个暴君!你是杀不尽西蜀子民的!你做的恶,总有得到报应的一天!”
这难道是我的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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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三更,一小时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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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说……我怎么说得出口!要说你们说……”
楚慕妍狠狠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看着唐烈云、林峥和祝怜月、童九儿。
这件事根本是瞒不住的,叶疏烟昏迷不醒,可是她很快就会醒来。
到时候,谁能狠得下心肠,告诉她,她怀胎近六个月儿子已经没了……
大家呆立在柔嘉殿外,只觉得天空都变得黑压压的,沉沉压着每个人的心。
唐烈云呆立着,痛心到失去了自己的一切知觉。
祝怜月见唐烈云这样的神情,心中惊怕,怕他对叶疏烟的深情这样难以克制,会招来祸端。
她哽咽地道:“我……我去说……雍王殿下,这里不是您一个王爷该逗留的地方,您还是先回崇政殿吧,贵妃娘娘……我们一定会看好她的。”
唐烈云不想走,不忍走,却不能不走。
他就要出征,可是叶疏烟这时候却出了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放心远征北冀。
他紧紧握着双拳,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
我不应该放你进宫,我不应该让你为妃,我不应该……
他此刻根本不想再出征北冀,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将叶疏烟带走;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她愿不愿意,他哪怕强掳,也要带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叶疏烟终于醒了。
所有关心她的人都在殿外等候了许久,却不敢进殿打扰。
这时,祝怜月就守在叶疏烟的身旁。
大家说好了,由祝怜月去告诉叶疏烟这件事,其实就算不说,叶疏烟也会发觉自己身体的变化,祝怜月的职责更多是为了安抚她。
然而,叶疏烟悠悠醒转的时候,只用手缓缓覆在腹部,轻触了一下,便闭上了眼睛,眼角滚落两行清泪。
“孩子快六个月了,早已成型……是么?”
祝怜月见她竟然这样平静,想了很多安慰的话,竟然无从开口。
“是……林峥断得不错,是个男胎……疏烟,你别难过,林峥说,你只要好好调养,孩子还可以再有的……”
叶疏烟忽然淡淡一笑:“抱来给我看看……”
祝怜月闻言,像瞬间定住了一样,看着叶疏烟,根本不敢去将那个成形的男胎抱来给她看。
叶疏烟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床顶的罗帐:
“我只是想看看孩子是什么模样,好记住他的样子……抱来罢。”
祝怜月走到了外间,却见林峥已经抱着一个被白色的小襁褓包裹的胎儿,神情痛苦地站在那里。
林峥已经听到了叶疏烟的话,她身为母亲,有权利看一眼自己孕育了六个月的孩子,没人可以剥夺她的权力,能无视她这样凄惨时所提出的愿望。
祝怜月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泪珠无声地落在了孩子那苍白的小脸上。
浓密乌黑的头发,已经略有些干了,柔滑得像黑缎子一般。
孩子的眼睛弯弯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一双剑眉,高挺的鼻梁,是像他父皇和母妃一样,坚强而勇敢的相貌……
祝怜月不断摇着头,不能让叶疏烟看见这个可爱的孩子,不能……
她抱着孩子,忽然往殿外跑去,无论把他带到何处,只要不让叶疏烟看见就好!
这时,却听一声呼唤,祝怜月愕然停下脚步。
“怜月!”叶疏烟苍白虚弱地扶着殿中的摆设走出来:“把孩子……给我……”
林峥见她竟然这样就走到外间,急忙将她扶住。
祝怜月紧紧地咬了咬唇:“疏烟……”
“给我!”叶疏烟在林峥的搀扶下一步步移过来,祝怜月无法再逆她的意思,只好将孩子抱到她的面前。
叶疏烟坐在了椅子上,抬起手接过了孩子,轻轻拨开挡在孩子脸上的襁褓……
这一眼,让她再也无法将孩子放下,就这样呆呆坐在那里,无论谁劝、谁要抱走孩子,她都不让。
这时,唐厉风站在殿门口,看着叶疏烟这般伤心欲绝、万念俱灰的样子,他不知该如何劝慰,更没有勇气去看一眼他的儿子。
淑妃当初把腹中的孩子摔死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是五个多月大……
这真的是她的诅咒应验了吗?
唐厉风自责万分,不由得怀疑自己东征西讨、一统疆土,是不是真的是错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在宫人们疑惑的目光里,缓步离开了沛恩宫。
柳广恩望着唐厉风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慕妍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拉住了唐厉风的衣袖:
“皇上,娘娘现在最需要您在身边陪着她,您怎么能走!”
童九儿急忙将她的手拽开,拉着她跪地道:“皇上,慕妍是痛心得昏了头,求您别怪她无礼……”
唐厉风仿佛没有听见,脚步顿了顿,依旧神情呆滞、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难道不知道疏烟难过得要死了?他就不能进去抱一抱她、抱一抱孩子,哪怕什么也不说,让疏烟别感觉那么孤单也是好的……他就没想过,她走了,疏烟现在还能依靠谁、在谁怀里哭?”
楚慕妍怨恨地看着唐厉风,眼睛早就哭成了两只桃子。
柳广恩走过了跪在地上的童九儿和楚慕妍身边,将他二人拉了起来:
“皇上刚才将大皇子贬为庶民、放逐剑南,一天失去两个孩子,他已经无力再成为别人的依靠……他和贵妃娘娘都需要冷静的时间,他们都很坚强,一定能从悲伤里走出来。不要哭了,那没有任何用处。”
从悲伤里走出来,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就连叶疏烟自己都不知道。
她亲手为孩子擦洗了身子,将祝怜月为孩子打造的一套金首饰为他戴上,将大家精心所做的衣服为他穿上,小心翼翼地梳好了他的头发;
接着从钦天监早先送来的取名册里挑选了孩子的名字,让司制房将名字刻在孩子的长命锁后面。
做着一切的时候,她安静得让众人觉得害怕。
直到深夜,她才处理完了这些事,唤来童九儿道:“去崇政殿,替我传话给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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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崇政殿,替我传话给皇上,我要在吉祥村为皇儿建陵。”
此言听得林峥等人都是一惊,为未出世的胎儿建陵,这实在是不合礼制的。
童九儿正要答应,却听外面传来了段嬷嬷的声音:
“娘娘,夭折之子不吉,也不能位列宗庙,皇上绝不会同意为这孩子建陵的。”
段嬷嬷说着话,已经和崔莹、韦贞一起走进来。
林峥见寝殿里都是女子,他一个男人在这里,略有些不合适,便先退了出去。
段嬷嬷看着叶疏烟身边摇篮里的孩子,饶是她见惯了后宫之中这类惨事,也不由得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那些年轻的就更不用说。
叶疏烟当然知道这孩子不可能得到正常的葬礼,只怕还要被火化,悄悄埋葬,可是她心里着实过不去这个坎。
她轻轻晃着摇篮,好像孩子只是睡熟了而已:
“我不要孩子进皇陵,也不要他位列宗庙,只要一块乡间野地,为他立一个小小的坟茔,能为他焚香祝祷、作法超度而已……难道皇上坐拥江山,连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都不能给这个孩子吗?”
段嬷嬷叹了口气,将孩子从摇篮里抱了起来,递给跟她身后的崔莹。
崔莹看了看叶疏烟的脸色,见她已经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争夺孩子,才敢将孩子抱走。
叶疏烟看着她们将孩子抱走,心里痛得紧紧咬着手指,忍住了哭声,却忍不住泪水。
段嬷嬷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娘娘,如今大皇子被放逐,二皇子还是个吃奶娃娃,您正当盛宠,和皇上也都还年轻,孩子是迟早会再有的。你若是兀自这样悲伤,伤了身子,就悔之晚矣,千万要节哀啊。”
叶疏烟闻言,怔了片刻,回想自己怀上这个孩子之后受到的陷害,忽然一笑:
“我怕是没有为皇家诞育子嗣的福气……”
“娘娘何必这样想,如今的后宫,再也无人能阻止娘娘专宠,后位也很快就是你的,你若不能为皇上再生育皇子,还有谁能?”
段嬷嬷见叶疏烟心灰意冷,叹息一声,劝道。
叶疏烟却看着自己的沛恩宫里一切奢华的装饰,笑意渐冷:
“嬷嬷当初助我,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看我登上后位,可是疏烟怕是要让嬷嬷失望了……”
段嬷嬷摇了摇头:“你可以不信嬷嬷的眼光,但不能不信命。就算你现在拒绝一切,最终都改变不了凤仪天下的定数……”
叶疏烟缓缓摇着空空的摇篮:“命运?”
她回想自己重生以来的一切,不禁凄然一笑:“我的命运,不过是一次次错误的选择……人生重来一次,我竟然还是走到了这般绝境,是我愚蠢……若我还能重头再活一次……”
她说到这里,眼前浮现出那高高的山阶上、烟雾飘渺之中,那一袭紫衫的俊美公子,手执折扇为她遮阳的情景。
--那么,姑娘先请……
--公子,就此别过……
“若我还能重头再活一次,绝不会进宫……可我已经不可能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她站起身来,唤来祝怜月说道:
“收拾几件素净的衣裳,带上我从宫外带来的妆奁,从今天开始,我要迁出沛恩宫。”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这沛恩宫是叶疏烟册封婕妤的时候,唐厉风圣旨御赐。
就算唐厉风不怪她违逆旨意,但她身为贵妃,不住这里,还能住在何处?
“娘娘身子虚弱,不在沛恩宫好好将养,还要迁居何处?”
段嬷嬷见叶疏烟性子这般执拗,有些生气地问道。
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叶疏烟的决定,叶疏烟冷颜道:
“我要去慈航斋诵经礼佛,为这无福出世的孩子祈福超度。听说未出世的孩子若是不超度,冤魂就会永远跟随着父母的。皇上不同意建皇陵,总不会不同意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吧……”
楚慕妍看着叶疏烟万念俱灰,想起刚才唐厉风连进都没进来的无情样子,跺了跺脚道:
“好,疏烟,我支持你!什么‘沛恩’宫,哪里还有半分恩爱在,都是骗人的!”
她说着,立刻就去帮叶疏烟收拾东西。
上一次去慈航斋,是楚慕妍跟去的,所以要带什么,她还记得很清楚。
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为何叶疏烟竟然连自己的妆奁都要带去。
祝怜月心思细腻,凝眉问道:“疏烟,那妆奁里都是你的嫁妆,在慈航斋根本戴不上,带去干什么?”
叶疏烟取下了她之前悬于架子上的那柄隐形剑,回头看着似已看透她的祝怜月:
“是,我不会再回沛恩宫了,从今以后,只愿能常伴青灯古佛,再也不愿理会后宫的一切。”
祝怜月从来都是理智谨慎的,可是看到叶疏烟这样决定,她竟什么都没有再劝。
“疏烟,我也陪你去。”
童九儿备下轿辇,宫人们含泪将叶疏烟点明要带的东西为她送到了慈航斋。
叶疏烟到达慈航斋时,只见这里从淑妃画像之事后,已经换了几个人,唯一熟悉的还是住持慧寂师太。
那个投靠太后出卖叶疏烟的慧尘,在叶疏烟证明清白之后,也被唐厉风“处置”了。
走进自己当初被太后“禁足”慈航斋的时候所住的那间房,叶疏烟看着布满灰尘的桌椅、书案,却觉得这里比那华丽的沛恩宫舒适得多。
林峥不放心,将熬好的药膳汤送来,站在慈航斋外,非要让童九儿去屋里盯着叶疏烟喝了,他才肯走。
叶疏烟只好勉强自己喝光了药膳,这一天才算是有些东西下肚。
可是,孩子已经没有了,她更无心为唐厉风再育子嗣,身体能不能养好,又有什么关系?
慈航斋地方不大,所以叶疏烟只打算让祝怜月和楚慕妍留下,所以对童九儿吩咐道:
“我搬来的事算是先斩后奏,皇上这时候多半已睡了。你回去之后就去告诉柳公公,让他去对皇上说,这是我的决定,免得皇上怪你们不及时禀报。柳公公若是问我何时结束修行,你便说,总要等两三个月。另外,私下告诉柳公公,沛恩宫的宫人,让他帮忙安排其他的去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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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的浓浓爱意,如飓风般席卷叶疏烟的天地;
爆发得那样猛烈,却在叶疏烟甜美的唇、娇弱的身体上慢慢温柔下来。
因为他感觉不到她的回应,却只感到她挣扎不过时眼角滑落的委屈泪水,落在他唇边,咸涩至极。
唐烈云难舍地离开了叶疏烟的唇,一颗炽热的心,在她怨责、失望的目光里变冷。
“我……”
他想解释,可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解释。
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情,只是他从未这样直接的说出口;
她也明白,若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令他太心疼她,若不是她固执得让他毫无办法帮她,他绝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她落泪并非因为对唐烈云失望,而是因为知道他本不是这样轻浮的人,却为了她失控到这种地步;
罔顾他们的身份之别,罔顾这慈航斋乃是佛门清静之地,甚至就连他一直以来对她深沉高洁之爱都亵渎了。
“烈云,我已为你皇兄的妃嫔,你我之间绝不能有爱,否则便有违人伦、有违你和皇上间的兄弟道义,连你一生英武忠贞之名,也会断送在我手上。”
她望着他,轻声说道。
她已为人妻,这是唐烈云时刻都不会忘记的痛苦,何须她来提醒?
想到她才十七岁,历经这么多苦难,眼见得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却甘愿抛下一切荣华,在慈航斋常伴古佛青灯,都是因为对唐厉风的感情失望透顶。
唐烈云的心越来越痛:
“若是不能爱,我可以绝口不提这个字。只要能救你出去,让你重获新生,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在乎王位,更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不在乎你是否和我在一起……若是看着你受苦而不管,王位、富贵、名誉又有什么意义?你放心,你的家人朋友,我会保护好他们。”
他说着,向叶疏烟伸出了手。
他多希望这一刻,她能坦然接受他的帮助,毅然离开这里。
叶疏烟低头看着唐烈云的手,他手心一条条的纹路,就像为她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或许曲折,或许坎坷,但条条都归于平静柔和,和他血脉相连……
只要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哪怕闭上眼睛,都能去到一个只有幸福安宁的乐土。
此刻月光明亮,她的眼睛也一样明亮。
他的手心上,有久握兵器所长出的薄茧,让人不由想起他在战场上的豪迈和艰辛。
他是一个军人,保卫国土和百姓是他的天职,他本该领兵出战,征讨北冀;
若是她就此伸出手去,他便要带着她开始一路逃亡的生活,那还有谁能率领大汉国士兵、用军器所研制出的新式热武器打败北冀?
难道真的要让刚受了重伤的唐厉风御驾亲征?那样又有几分打败北冀的希望?
一旦北冀和辽人的铁蹄赢了这一仗,跨过大汉北部边境,大汉国将会生灵涂炭……
幸福和自由,就在唐烈云的手心,再一次离叶疏烟是这样近,这样唾手可得。
可是她却含泪紧握双拳,垂眸道:“你真的决定带我走,不理会自己肩上的责任、不理会北冀边境的战火吗?”
唐烈云闻言,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是,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叶疏烟忍下了泪水,才缓缓从床上走下来,站在了窗户边,看着皎洁的明月。
接着,她忽然转过身来,冷笑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为何同为唐氏子孙,同样驰骋疆场、百战不殆,皇上却能够称帝,而你却只能寄情山水。因为你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天下,任凭敌国的铁蹄践踏国土、士兵屠戮百姓;可皇上却能为了一统江山、消除近百年的战乱而抛却儿女情长。唐烈云,我叶疏烟爱的只有叱咤风云的英雄,而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唐烈云的脸色逐渐惨白,一口气提在胸口,竟是呼不出也吸不尽,痛得锥心刺骨,连身子都有些无法站直……
可他还是硬忍痛挺起了胸膛,走到叶疏烟的面前,看着她还有些湿润的睫毛,已知她方才忍过泪。
能得她一丝的不忍,他已觉得幸福。
他嘴角弯起一丝凄凉的笑意:
“叶疏烟,你真的是个好狠心的女子……好,只要你希望我出征北冀,我便领兵出发;只要是你希望我做的事,就算是要我的心,我也亲手挖给你……”
叶疏烟闻言大惊,慌忙啐了几口:“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你答应过我的,平安归来,你必须做到……”
他要面对的北冀铁骑不容小觑,战场上容不得任何意外,她听见这样不吉利的话,就胆战心惊,竟失了分寸。
刚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忙恢复了镇定,转过身去,不敢让唐烈云看出她的惊惧。
唐烈云却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天际的玉盘:
“不知北冀的月光,是不是像汴京的一样好……如果我凯旋归来,你还会如约等我吗?”
叶疏烟咬了咬嘴唇,秀眉轻蹙,郑重地点了点头。
唐烈云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可战事成败,谁又能知道;若是我败了……”
叶疏烟猛地回转身,一双明眸,漾着泪光。
如果唐烈云败了,北冀军队必定会乘胜追击、攻城掠地;辽国也不会放过这个继续南拓疆土的机会。
那么大汉国的所有兵力都要压到北面边境上去,也不一定能保证守住国土。
战火肆虐,辽人外族必定会长驱直入,东越和南幽也会伺机而动。
她见过北冀的兵器,见过北冀的武者,领教过卓胜男的狠辣暴戾。
那些在土原上、山岭间、风沙中生活的人,有多彪悍,她不会忘记。
而唐烈云要面对的敌人比那群北冀武者要可怕十倍、百倍。
叶疏烟的眼睛,似乎被无情的战火、漫天的血雾灼伤;
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无辜妇孺们惨绝人寰的求救和哀嚎……
那就是战争的残酷,所以大汉国万万不能输,唐烈云也绝对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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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忙打开放在柜子里的妆奁,取出唐烈云送给她的那个蒲公英琉璃珠平安结,举在他面前:
“唐烈云,你不能输。你送我平安结的时候就答应了,你必须平平安安、凯旋归来!我答应在城楼等你,也绝不食言。”
没有任何战鼓比这样的要求更能让一个即将出征的军人振奋、英勇、无畏。
如果唐烈云还感觉不到叶疏烟的紧张和关心,他未免也太蠢了些。
可他却没有露出一点喜悦,而是感伤地道:“战事瞬息万变,谁能有必胜的把握……”
“唐烈云!”叶疏烟听得心惊且恼怒,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将平安结握在他手心:“你听着,不论战事输赢,我只要你履行你的承诺,平安回来……”
唐烈云讶然望着她,看着她竟主动拉住他的手,用他所赠的礼物,要求他平安回来。
哪怕是输了战争,她也要他保住自己的命。
他明白,这已不仅仅是为了大汉国的安危,她对他,绝非无情。
他凝眉相望,握住了她的手:
“烟儿,你刚才说过,你爱的是英雄。既然如此,一个唐厉风已够,又何必在意唐烈云的生死?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叶疏烟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回。
她看着他痴恋不舍的目光,百感交集,但所有的心思都淡淡化作了一声呼唤:
“烈云……”
唐烈云抬起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北冀和辽国的兵力之强,你很清楚。我不会临阵退缩,但一旦战线被两国拉长,战争一定是旷日持久的。假如三月之内,你听到我凯旋的消息,那便罢了;若是到秋后还没有捷报……那就说明大汉军队胜算不大,皇上必会御驾亲征。到时候,你一定要设法离开大汉国,隐姓埋名到南幽国去。”
叶疏烟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怕北冀和辽国能攻到汴京?”
唐烈云点了点头:“那当然是最坏的打算。”
他要离开了,到时候千里迢迢,音讯难通,所以此刻,他必须把所有要嘱咐的话都告诉她,就算是多余,也比没说的好。
“可是为何要让我去南幽国?”叶疏烟不解地问。
“南幽民生富庶,偏安一隅,无论哪个国家得胜,它都将是最后一个发生战事的国家。而且因为它的城市繁华,经济发达,绝不会受到屠城的对待,是和平之地……你如今是大汉国地位最高、名声显赫的妃嫔,一旦皇上离京,失去了保护……卓皓天什么卑鄙无耻的事都做得出。”
他竟然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足可见此行是一场恶战。
叶疏烟温柔地微笑:“大汉国必定能一统天下,这是历史的趋势,所以此战必胜。我不会去南幽国,只在城楼上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唐烈云无奈地看着她,明白她之所以不答应去南幽,就是为了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安然返京。
他缓缓放开了她,肃容道:“嗯,你等着我!”
是该分别的时候了,他不再觉得不舍,因为此战只准赢、不准输,所以他会很快回到她面前的。
他承诺的是“平安”,她答应的是“等候”。
他虽不能爱她、得到她,但就算此生都在这样的离别和期盼中度过,他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看着唐烈云的身影消失在慈航斋外的密林间,叶疏烟便准备将窗子关上。
可是就在她望向慈航斋外那条弯道的时候,猛然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寒意,让她感觉到毛骨悚然。
弯道上,竟有一抹淡淡的亮光,一闪即逝。
不是兵刃和灯笼的光,而更像是浅色锦衣映照月光反射的微光。
那微光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架在了叶疏烟的脖子上,森森寒意直逼她的血脉和心脏。
那不应该是暗卫,因为暗卫穿的衣服都是深色的,才方便隐藏行迹。
也不应该是太监,因为太监的衣服分靛青、深红、绛紫三色。
此人到底是谁!
叶疏烟的身子一阵阵发冷,但却无法追踪那个人。
这夜,她再也无法合眼。
……
平坦的宫道上,借着月光,就算是没有拿灯笼,也照样能看清楚脚下的情况和道路的方向。
只有在这样的暗夜里,每个人都卸下一身疲惫,躺在一方床榻上,才知道拥有再多也不及一个舒服的床、一个温暖的怀抱,更让人觉得幸福。
然而,若不是想念那个怀抱,唐厉风也不会在四更天独自前往慈航斋。
一路上,他不知道叶疏烟有没有睡着,也不打算敲开她的房门,只想在她的住所外徘徊一阵而已。
好像他们彼此不见面就能忘却失去的皇儿、就不会让哀痛成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到慈航斋,只是信步向前而已。
想象中,崇政殿离慈航斋那么遥远,可是想不到他没用多少时间就走到了这里。
然而,就在他要转过弯道的时候,叶疏烟正站在一扇窗内,而她身后,竟出现了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
他眼底猛地燃起一团冷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慈航斋……
所以,从叶疏烟对唐烈云说:“我爱的只有叱咤风云的英雄,而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这段话开始,唐厉风便听到了他们之后所有的谈话。
尽管不太清晰,但是他惊怒恼恨地从头听到唐烈云离开。
唐烈云的声音,他的身形姿态、轻身功夫、腾挪步法,唐厉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算是穿着夜行衣,他照样能辨别出来。
怪不得唐烈云今天看到叶疏烟摔下玉阶的时候,会抢先一步接过了叶疏烟;
原来他们早已相识,甚至早就有了关于“平安”的约定!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究竟发展到何种程度,他那样紧张叶疏烟的孩子,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看着唐烈云离开,唐厉风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却觉得刚刚愈合的伤口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已经崩裂,血水染红了他的象牙白蜀锦便袍……
痛感袭来,他不得不咬牙忍痛,在西落的月光里,沿着黑暗的宫道,捂住伤口,孤独地返回崇政殿。
唐烈云,朕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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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他!”
叶疏烟躺在床上,思来想去,那身穿浅色锦衣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唐厉风。
这个念头令她惊坐而起,披衣便敲响了祝怜月和楚慕妍的房门。
当二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也觉得叶疏烟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一分侥幸的心理,盼叶疏烟在暗夜里看花眼了。
祝怜月凝眉道:“如果皇上发现雍王殿下夜探慈航斋,听到了你们二人的谈话,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忍住不拿下雍王,怎么会这样对你不闻不问?”
这个问题,唯一的解释,就是唐厉风之所以忍一时的愤怒和羞辱,只是为了一击必杀。
毕竟唐烈云不是一个寻常百姓,而是大汉国赫赫有名的雍王,不明不白在宫中被拿下,总要有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才是。
而对于叶疏烟,他肯定也会十分恼怒,但不愿意让叶疏烟知道,他已经洞悉她和唐烈云秘密来往,以免打草惊蛇。
听了叶疏烟的分析,楚慕妍忙道:
“快五更天了,林峥马上就会进宫,不如让他告诉雍王这件事?不管疏烟看见的影子是皇上、还是错觉,至少也能让雍王有所防范啊。”
在祝怜月和楚慕妍的心里,唐烈云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对叶疏烟矢志不渝,为她能赴汤蹈火且不求回报。
若是当初她们没有鼓励叶疏烟为妃,谁能说,唐烈云和叶疏烟走不到一起?
这样好的姻缘,他们俩却错过了,已经够让人惋惜,此时怎么能让唐烈云再遭不测?
叶疏烟也正是打算让林峥去通知唐烈云,于是便让祝怜月穿上了一件颜色略深、不是很引人注目的披风,去往林峥平时出入的宣佑门。
可是祝怜月才刚出门,便听见一阵甲胄之声响起在慈航斋外的道路上。
她吃了一惊,因为平时慈航斋附近根本没有太多巡卫,就是昨夜搬来的时候也很安静。
可是这时后,一队御林军步伐整齐、异常警醒地走过了慈航斋外的道路,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片刻,从另一边就有另外一队御林军反向走来。
如此严密的巡逻,绝不正常。
她刚走到那段弯道上,御林军就已经发现了她,便上前问道:“怜月姑娘,一大早天都未明,你是去哪里?”
祝怜月忙上前一福:“奴婢见过校尉大人,因娘娘昨日小产,今日身子颇觉的不适,奴婢正是要去请御医来。”
那个御林军的校尉淡淡一笑,伸手挡住了她:
“皇上知道娘娘需要御医照料,已经命孙院判前来,姑娘回去禀报娘娘,孙院判马上就到。姑娘请回。”
祝怜月闻言,更是心惊,看着这架势,虽然不至于将叶疏烟软禁于此,但这些御林军在慈航斋这个地方严密巡逻的目的,怕也不是为了保护叶疏烟,而是为了阻断她和外界的联系。
经过这么多事,唐厉风早就知道林峥是叶疏烟的人,所以才派来了他的心腹,孙召隆。
这孙召隆心里只有对皇帝效忠,绝不会被叶疏烟收买。
祝怜月看着那御林军校尉,微微一笑,便转身返回慈航斋。
这情景,身在慈航斋的叶疏烟已经从窗缝里看到。
祝怜月匆匆返回房中,看到叶疏烟的神色越发忧惧,看来外面是什么情形,她也不必再详说。
“我们真的没机会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了吗?”楚慕妍急得搓手:“若是南柯在就好了!”
南柯不会再回来,因为叶疏烟前世的灵魂已经消散。
而现在,叶疏烟身边只有祝怜月和楚慕妍,她们不会武功,无法突破御林军的守卫去见林峥或唐烈云。
叶疏烟暗恨自己竟贸然离开沛恩宫,来到这个荒凉偏僻的慈航斋,而且没有将采蘋她们带来,紧急时连能和外面通消息的人都没有。
唐厉风既然不让林峥来,而且加派御林军巡逻,一定是先控制住叶疏烟,他必定要先处置唐烈云。
叶疏烟此刻什么都顾不得,她也不管自己现在刚刚小产、必须避风、静养,叫祝怜月将斗篷交给她,便要离开慈航斋。
“疏烟,你要去干什么?”楚慕妍急忙拉住她问道。
叶疏烟毅然道:“皇上不让你们出去和林峥通消息,但未必不会见我。就算他是为了质问我,也会见我一次的。”
“你要去面见皇上,为雍王辩白?”祝怜月问道:“他怎么可能信你和雍王之间没什么?”
叶疏烟的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和悲哀:
“无论皇上信不信,我都必须澄清一切;如果他要杀唐烈云……”
那就说明唐厉风根本不相信叶疏烟的清白,怀疑她红杏出墙,怀疑她和唐烈云私通,甚至怀疑她失去的皇儿和唐烈云的关系……
那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活着、留在宫里、留在一个这样的男人身边,还有什么意义?
祝怜月听了,心都凉了:“如果皇上要杀雍王,你能如何?对皇上,辩白是根本没有用的,你到现在还看不清他吗?难不成你还能凭自己的性命威胁皇上放过雍王,还是你要和雍王一起赴死?”
连声质问,让叶疏烟慢慢冷静下来。
鲁莽如楚慕妍,此刻也觉得叶疏烟去面见皇上不是明智之举。
叶疏烟就这样呆呆站在那里,明知唐烈云的情况很危险,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她自责地坐在椅中,纤指抓紧了自己的头发,嘴唇已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祝怜月将手放在叶疏烟的肩上,疼惜地看着她:
“疏烟,你从来都没有这样毫无主意、不知所措。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你都能精心筹谋、从容不迫;无论情势有多艰难,你都能自信地笑着,告诉我们,不用担心……那样的疏烟,去哪里了?”
叶疏烟此刻满脑子都是唐烈云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没有半分空隙让她去思考其他。
无论身处何等绝境,她都不曾这样害怕。
她怕唐烈云毫无防备之下被唐厉风暗算、招来杀身之祸,她怕他背负一个私通嫔妃的骂名,她怕他从此再也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她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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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上,金阶在高悬的明亮水晶灯下,折射着夺目的光彩,更显得站在其上的唐厉风身姿英伟,君威凌厉。
而殿下,唐烈云长身跪于阶下,他的身后则是满朝文武。
“皇上伤势未愈,万不可御驾亲征,请皇上收回成命--”
唐烈云望着唐厉风,肃容说道。
唐厉风看着唐烈云的目光,冷冽如冰。
这时,群臣同声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唐厉风心知,因为他已经休战了一年之久,这中间但凡有出征的事,都是由唐烈云代君前往、统率三军。
群臣习惯了他留在汴京掌控大局,处理军国大事,而这次和北冀之战异常凶险,谁也不敢让皇帝亲自前往。
如果唐烈云守不住,那么南退之后,朝廷还可以派出其他的将领和军队去支援。
但是唐厉风带着重伤去前线,若有任何差池,大汉国如同覆灭。
所以,当唐烈云和满朝文武听到唐厉风准备御驾亲征、和唐烈云一同北征的决定,都齐声反对。
然而,唐厉风心意已决,他也不在乎这一点伤,伤势在路上便能养好。
他之所以御驾亲征,不过就是因为,唯有在战场上,他才能在乱军之中亲手杀了唐烈云雪恨。
那样,唐烈云就是战死的,而不是被唐厉风这个兄长杀害的。
唐厉风在乎他身后的圣名,所以绝不会让后世像批判那发动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一样评价他。
他绝不会让人知道,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
“朕意已决,此次北冀胆敢进犯我大汉,朕若不手刃卓皓天,难解心头之恨!”
他说的是卓皓天,目光却看着叩首在地的唐烈云。
如果目光是有质的,他恨不能此刻就用眼刀杀了唐烈云。
但是,念及叶疏烟,他虽然恨,却还是下不去心去质问她、处置她,因为她刚刚失去了孩子,因为她的那句:“我叶疏烟爱的是叱咤风云的英雄。”
这话,在唐厉风的脑海里徘徊不散。
至少,你是爱过朕的。
可是,你到底是否爱过唐烈云?
朕给了你天下女子所羡慕的一切,你怎能用这样的背叛来对朕……
唐厉风的决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就算群臣长跪不起,他一样走下了金阶,走出了金殿。
柳广恩宣布退朝,临走时看了一眼唐烈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劝。
唐烈云无奈,站起身来,对百官说道:
“皇上身经百战,他身上的伤和他所立下的军功一样,都是军人的荣誉,都足以令敌军闻风丧胆。勇者无惧,皇上既然已经宣布决定,便绝不会退缩。本王与皇上同行,必定会舍命保护皇上。诸位大人,请起身退朝罢。”
听到了唐烈云的话,百官才略安心了一些,站起身来,向唐烈云告退,散朝而去。
唐厉风走出大庆殿后,守卫在大庆殿门外的御林军才恢复了平常的守卫队形,让出了一条道路……
话说林峥和苏怡睿来到大庆殿前时,远远看到唐厉风在大庆殿已经开始了早朝,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唐烈云进殿。
加上唐厉风上朝时,御林军就会将大庆殿保护起来,滴水难进,更别说迟到的大臣。
苏怡睿也进不去,只好让林峥先回御医院,他自己等在殿外,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唐厉风根本没有对唐烈云做任何事,只是决定了和唐烈云一起出征而已。
唐厉风走下来,看到了苏怡睿,分外不悦。
苏怡睿偷偷去过慈航斋,也很是心虚,忙上前拜见:“臣参见皇上。”
“苏大人,早朝已散,您怎么才来?”
柳广恩见唐厉风懒得理会苏怡睿,便接了一句话。
苏怡睿“嘿嘿”一笑:“吃酒睡晚了……”
唐厉风听了这话,眉头更紧:“苏大人,军器所的兵器都准备好了吗?”
苏怡睿忙道:“皇上放心,咱们的宝贝都已经秘密送往边境!”
唐厉风点了点头:“辛苦了。”说罢,他便登上了龙辇。
苏怡睿看着唐厉风走路的样子,明显是要顾及腰部,便觉得纳闷儿,明明听说已经好了,怎么看起来还有些行动不便的样子?
转过身来,他便看见众臣退朝走出大庆殿,急忙窜上了御阶。
直到看见唐烈云好端端站在殿中,苏怡睿才放下心来。
唐烈云和苏怡睿上一次合作平反了童九儿的冤案,所以如今看见这个昔日的浪荡子弟,再也不觉得他讨厌。
他微微一笑:“我说苏大人连早朝都敢误,昨夜又是醉倒在哪个销金窟、温柔乡了?”
唐烈云知道苏怡睿就好这一口,但却不知道他自从被叶疏烟“醍醐灌顶”之后,就已经改了。
苏怡睿见唐烈云还能笑得出,而且既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在他肩头捶了一拳:
“吓死你哥哥我了!”
“吓死?”唐烈云不解地看着苏怡睿。
苏怡睿却看了看四周侍立殿中的侍卫和宫人,便笑道:“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算是当哥哥的为你送行。”
唐烈云摇了摇头,这个苏怡睿如今发愤图强、小有成就,倒比从前更敢在他面前摆出表兄的谱了。
直到出了宫门,苏怡睿才将叶疏烟的话告诉唐烈云。
“昨夜君临慈航,智者当远避,为我平安。”
他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叶疏烟的话,话音未落,就见唐烈云脸色一变。
唐烈云一把抓住了苏怡睿的衣襟:“她现在如何?”
苏怡睿见唐烈云这么紧张叶疏烟,细细咂摸叶疏烟话里的意思,似乎也能猜到一二。
他忽然恼怒起来,一把拍开了唐烈云的手,低叱道:
“唐烈云,你这个禽兽!当初在工部工事场督造榨油机械的时候,我便看出你对她有意!想不到你还真敢勾引后宫妃嫔!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她?你想死就去打仗,至少像个男人一样死,可我师父不该死,你这次害死她了!”
唐烈云听苏怡睿字字句句提及“死”字,一颗心简直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
“她……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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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睿推开唐烈云:“你现在知道担心了?早知道你就不该去招惹她!”
唐烈云咬着牙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她离开庐州!”
苏怡睿听了,愕然问道:“你……她在庐州的时候,你们就相识了?”
想到唐烈云和叶疏烟竟然那么早就已经认识,可后来入宫之后见面竟然像陌生人一样,苏怡睿更是纳闷。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唐烈云握紧双拳,懊悔地道:“是……我一路上暗中护送她入宫,是我愚蠢!她到底怎么样了……”
苏怡睿知道唐烈云和叶疏烟认识的竟然比他早得多,心里酸酸的。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唐烈云和叶疏烟之间的情谊,并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也根本不是“私通”那种关系,便不再那么怪责唐烈云。
“她现在还没事,只不过慈航斋外面巡卫森严,她有什么事都没有办法及时通知我们。若不是今天早上林峥觉得事情不对,叫上我去了一趟,我又怎么会知道皇上可能要对付你。”
唐烈云回想刚才唐厉风在大庆殿上的表现,并没有发现唐厉风要对付他的迹象。
但他已经将叶疏烟和外界隔开,那就一定是听见了昨夜唐烈云和她的对话;
唐厉风绝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他现在越是看起来没什么,就说明他对付唐烈云就会越狠绝。
“唐烈云,你在愣什么?你该不会以为皇上会不计较这件事吧?”苏怡睿急道。
“皇上忽然决定御驾亲征,今早我还觉得奇怪,北冀之战十分凶险,他不该这样心血来潮,贸然决定出征。”唐烈云的目光流露出一丝阴冷。
“皇上和你一起出征?”苏怡睿瞳孔一缩,心都揪了起来一般:
“我懂了!他要你死,可是不会背负一个弑弟的恶名……战场,无疑是最适合杀你的地方。”
唐烈云点了点头:“这就是唐厉风,我唯一的兄长。”
“那你还要出征吗?”
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表兄弟,尽管苏怡睿只有被唐氏兄弟欺负的份儿,但亲情斩不断,况且他亲眼看到叶疏烟哭得那样无助伤心,就更加不愿看到唐烈云死。
“要去。”唐烈云斩钉截铁。
他爱上的女子,已是唐厉风的妃嫔,可是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一袭白衣的聪慧少女,值得他用生命去保护,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既然皇上是为了我才离京北征,我就算不去,他也不会答应。况且,他既然要先对付我,只要我和他一同北上,他就要防着我、算计我,还要忧心战况,暂时不必对疏烟动手,她至少可以安全……”
苏怡睿看唐烈云竟然打算用自己引开唐厉风,只觉得往日的唐烈云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难道人为了爱情都会便傻吗?
“你该不会觉得舍身救她就是英雄所为吧,那简直是愚蠢……况且,师父她……她要你为了她而保证自己的平安,她不愿你出事。你这么做,她不会原谅你的。”
唐烈云回头看了一眼从巍峨宫墙内露出的大庆殿金顶,神情凛然:“引开唐厉风,我才能救疏烟离开大汉。”
原来他真的另有打算,这样苏怡睿就放心了。
“需要帮忙吗?旱路水路、三教九流,我苏怡睿倒还有些过命之交。”
“放心,能麻烦你的地方,我绝不会客气,你这个徒弟不能白当。”
……
天亮时,御医院右院判孙召隆才来到了慈航斋。
“听闻娘娘身体不适,微臣奉皇上之名,前来为娘娘诊治。”
说着,孙召隆将脉枕放在叶疏烟的床边,让她伸出手来。
床帏半垂,叶疏烟靠着一个枕头坐在床上,祝怜月在她手上铺好一条丝帕,退到一旁。
孙召隆把了脉,点了点头:
“娘娘小产之后身体有些虚弱,但是并无大碍,偶有不适,或是身体冰凉、胃口寡淡、或有见风头疼的症状,只要放松心情,耐心调养,很快会好。最重要的是,必须按照司膳房送来的膳食进补……”
孙召隆倒是丝毫也没有流露出皇帝对叶疏烟的猜疑,反而很敬业地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最后,楚慕妍听得都要急出汗来:
“我说孙院判,您说这么多,又说得这么快,谁记得住啊?难道你要让娘娘这时候费心思记这么多的事?还是麻烦您抬抬贵手写下来吧。”
孙召隆也不是不写,可是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楚慕妍打断。
他抬起细细的眼睛,不悦地看了一眼楚慕妍,才不痛快地拿出药箱中的纸笔,将最近叶疏烟要服用的药和膳食配方写下,又写了些应遵循的事和禁忌。
祝怜月一见他是写下了药方,那意思就是说,她们可以借拿药的时机离开慈航斋……
她心中窃喜,却见孙召隆淡淡看了她一眼,略带一丝嘲弄的笑意,道:
“皇上有命,要怜月姑娘和慕妍姑娘寸步不离地侍奉娘娘左右,至于这些跑腿的差事,便由侍卫代劳,免得二位姑娘太辛苦。”
叶疏烟听了,心里不由燃起了一团怒火。
可恨她自己当初为了唐厉风对她表面上的信任,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冤,让了多少步……
原来一切都是自娱自乐,自以为是。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便笃定她不清不白,否则绝不会明知此种行为会令她伤心,还让孙召隆替代林峥,阻断慈航斋和外界的联系。
她掀开了床幔,走下来,冷冷看着孙召隆:
“孙院判之前冤枉本宫谋害太后不成,今天看皇上将本宫禁锢于此,果然很高兴。这后宫中想害本宫的,除了北冀逆贼就是西蜀余孽,要么就是意图操控大汉江山的乱臣贼子,不知孙院判属于哪一党,竟然因为本宫落难而如此开心?”
孙召隆最骄傲的是他的医术,其次便是对唐厉风的忠诚。
朝里朝外谁不知孙召隆是个忠贞不二的人,从没人会质疑这一点。
所以他听见叶疏烟猜疑他是乱党逆贼,不由勃然大怒。
但他也不是毛躁的年轻小伙子,还不至于气得跳脚。
“娘娘,微臣的忠心,自有皇上明鉴,容不得任何人污蔑。请娘娘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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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笑了笑:“原来在孙院判眼中,本宫这个正一品贵妃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孙召隆一听,也知道自己太过倨傲,说话失当,有些尴尬地道:“微臣并无此意。”
叶疏烟拿起了他开的方子,细细看了一遍,却不屑地一笑。
“以前林医正给本宫开药,所用无一不是贵重药材。孙院判这张药方里,大部分药材都是俗物,究竟是孙院判不通妇科,还是觉得本宫失子,必将失势,所以故意刻薄对待?难道在孙院判眼里,本宫这个一品贵妃已被废黜?”
其实叶疏烟一直都不喜奢侈浪费,沛恩宫是唐厉风瞒着她装潢的,这也便罢了;
之后她沛恩宫里的用度都一切从简,就连宫人都尽量删减,又怎么可能让林峥用贵重药材。
孙召隆没有看过后宫妃嫔的病历,因此开药习惯并未改变,秉持节俭,想不到却过不了叶疏烟这一关。
叶疏烟每句话都是咄咄逼人,孙召隆一贯被捧惯了,何曾受到宫中妃嫔这般明嘲暗讽,更不知该如何招架。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道:“娘娘这么说,微臣惶恐。节俭是太后定下的规矩,娘娘的身体还算康健,一般的药材足以见效,并非微臣刻薄。”
叶疏烟拿着那药方,忽然闻见了一种极淡的白矾气味,猛然想起林峥曾经给她拿来一叠这样的纸,是白矾浸过,专门写密信用的。
她暗暗一喜,却横眉盯着孙召隆:“不是刻薄,那是无心?宫里擅长妇科的御医不少,就算是最低品级的司药女官也知道该用最好的食材、药材调理小月子,否则伤及妃嫔身体,以致将来无法得孕,谁来担当?”
见孙召隆哑口无言,她紧接着道:
“孙院判从不为妃嫔断症医病,难免有差错,本宫便暂且不计较你今天的怠慢。孙院判只知有皇上,不知有嫔妃;自认是君子,不屑与我等小人为伍;那就请皇上为本宫安排司药房女官一名,照顾本宫的身体,免得本宫见孙院判便自惭形秽,不利于休养。”
祝怜月和楚慕妍见叶疏烟很少这样言语刻薄,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奚落孙召隆,看起来竟像是和他有仇一样。
孙召隆自己虽然也不清楚,但也略微意识到,叶疏烟可能是因为上次他在崇政殿侧殿向唐厉风禀报林峥查太后病历之事而记仇,否则又能为什么?
要知道这宫里的妃嫔巴不得能有孙召隆这样的院判级御医诊治,怎么说,孙召隆也是深得唐厉风信任的御用医官,多的是人巴结。
他在叶疏烟眼里竟然不如一个区区司药房女官,这令他的自尊心大受打击。
孙召隆不悦地起身,便向叶疏烟告辞,拂袖离去。
叶疏烟看着手中那张药方,忙道:“快拿一盆清水来。”
当着张写着药方的纸张被清水浸湿,除了药方之外,果然有显现出另外一种字体。
那是林峥的字,工整严谨,和孙召隆那龙飞凤舞的草书明显区别开来。
看完了林峥写的内容,叶疏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得知唐厉风并没有立刻对唐烈云下手,她不知道有多庆幸。
好在他是顾忌自己名声的,不然就是宁可被世人骂做泯灭人性的昏君,他也得杀了唐烈云。
但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唐厉风御驾亲征,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趁乱对唐烈云下手。
书信里说完了今天早朝时发生的情况,林峥便嘱咐叶疏烟无需忧心,要好好养身体,等待机会。
至于等待什么机会,他倒是没有明写,大约也是怕这封信万一被孙召隆看出了古怪,会暴露将来的计划。
有了孙召隆送来的这颗定心丸,叶疏烟着实能在风声鹤唳之中定下心来,好好养身体。
无论唐厉风对她要如何处置,她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更好的应对。
……
北冀前线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如雪片一般飞来。
已经没有任何时间让唐厉风疗伤,所以在他决定御驾亲征的第二天,第一缕曙光照耀汴京城的时候,他便要率兵离京北上。
临行前,他独自去了一趟慈航斋,想要见一见叶疏烟,可是想到叶疏烟叮嘱唐烈云必须要平安回来的话,他心底便涌起无限恨意,咬牙离开。
他终究是没有再看叶疏烟一眼,也没有再问她一句,却将调查她和唐烈云关系的事交给了暗卫首领。
他要知道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大汉国驻守汴京城郊的军队,浩浩荡荡向北冀进发。
唐烈云率领着先头部队在前,唐厉风乘坐马车在后。
这还是唐厉风第一次乘坐马车上战场,因为他崩裂的伤口还需要静养。
但路途遥远颠簸,大部分时间,他无法好好休息。
柳广恩在马车中伴着唐厉风,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换药包扎等琐事。
然而,唐厉风此行虽然如往常一般让柳广恩近身伺候,有些事却开始不假手于他。
军队大行进了两天两夜之后,夜里宿营的时候,柳广恩为唐厉风换好了药,便让随行的小太监服侍唐厉风擦身。
这时,只听营房外传来一声古怪的呼哨声,似鸟鸣,却更诡异。
唐厉风本来除了上衣,眯着眼睛坐在椅中,让小太监给他擦背,听见这声呼哨,脸色一变,忽然倾身坐起。
柳广恩看了唐厉风一眼,唐厉风便说道:“都先退下罢。”
那小太监倒没察觉有什么,只以为唐厉风是太累了,所以不想擦身,便依言告退。
但柳广恩心里却隐隐觉得,唐厉风明显是在防范着他。
这么多年,柳广恩是皇帝跟前的心腹之人,唐厉风哪怕是怀疑自己的亲兄弟,也从没有怀疑过柳广恩。
可是,也许是从上一次唐厉风怀疑柳广恩被叶疏烟收买了开始,便似乎已经不那么相信柳广恩了。
柳广恩也向唐厉风告退:“皇上累了,那边等您休息片刻再擦身就寝罢。奴才到其他营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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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第三更将在22:30左右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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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场上,尘烟滚滚,血色弥漫。
骁勇的大汉国将士奋勇杀敌,北冀军队溃如决堤。
唐厉风手握一把强弓,将闪着冷光的犀利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离他不足十丈的唐烈云。
弓弦铮然一响,唐烈云刚斩落了一颗敌人的头颅,似察觉一般回过头来,迎上的却是迅如惊雷般的利箭。
透骨穿心,盔甲四散……
“烈云--”
叶疏烟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汗如雨下。
这不过是个噩梦,她却忍不住掩面痛哭。
为了不让唐厉风和唐烈云兄弟之情决裂,叶疏烟忍下了多大的委屈,劝唐厉风与卓胜男和亲,封其为皇贵妃,忍受和他人共事一夫……
可是上天仿佛注定了这一对势均力敌、不相伯仲的兄弟,势必只能留存一个。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此生最爱她的男人,她无法做出选择和舍弃。
但是想到梦境中唐烈云中箭而亡的情景,她简直要疯了……
匆匆起身,倒了一杯温温的茶水一口气喝下去,才冷静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唐烈云已有防范,绝不会像梦里一样被暗杀的。
简单洗漱过,她将长发用荆钗盘了一些在脑后,其他的自然垂落身前,便一个人来到大殿中,为自己的孩子燃香祝祷,也祈求上苍保佑唐厉风和唐烈云平安无事。
当祝怜月和楚慕妍听到了隔壁的动静,急忙起身,在大殿里看到了一身素服,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叶疏烟。
这时,天色还不太亮,叶疏烟穿着浅色的衣衫,在青烟缭绕中一脸的虔诚,看上去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天真自然的美。
这时,祝怜月向外看了一眼,忽然低声惊呼:“咦!”
叶疏烟听见,抬头看着祝怜月,只见祝怜月的目光直看着外面,她也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去。
这时,只见一线曙光照在慈航斋外,路边镶嵌的一些白色、黄色的鹅卵石反射出晶莹的光。
而看了半天,那滴水不漏的密集巡逻兵,此刻竟然人影都看不见了。
楚慕妍低声欢呼道:“太好了,一定是皇上知道你和雍王是清白的,所以撤掉了守卫!”
祝怜月却觉得事情没有可能这么乐观,不由望向叶疏烟。
叶疏烟站起来,往外看了半晌,确定原来那些御林军都已经撤走,她也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唐厉风的疑心,绝不会这么容易消除,此事他一直隐忍不发,也不可能和唐烈云开诚布公的谈。
所以,要说是他在途中知道叶疏烟和唐烈云的清白,所以不再禁锢叶疏烟与外界联系,这实在不可能。
“这两天我还一直担心,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疏烟,现在终于雨过天晴啦!”
楚慕妍开心地说着,心里还在想,既然她能自由出入慈航斋,那也能多见见苏怡睿了。
自从前几天苏怡睿向她求婚之后,她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怦怦”乱跳,不管做什么事,都不知不觉想起他。
可是话音一落,叶疏烟却心思沉重地看了一眼祝怜月和楚慕妍。
“皇上若是疑心,定会派人去查,我与雍王的相识、相交,并不可能完全没人知道,我觉得皇上若知道我们早就认识,这辈子也不会让我再有机会见到雍王……又如何会轻易撤去巡卫?”
虽然她并不打算离开慈航斋,更没有去南幽国的想法,但是唐厉风听到了唐烈云的嘱托,难保不以为她得到机会就会去南幽国,以图将来和唐烈云“团聚”……
如果这些巡卫的撤离,根本不是因为唐厉风明白了叶疏烟,而是因为他的疑心更强、防范更重,那么慈航斋现在的安宁,就可能是一种陷阱的味道。
叶疏烟曾经以为自己是了解唐厉风的,他的喜好习惯,他的身体发肤,他的性格决策,她都能洞悉。
但如今,她多希望自己是不了解他的,起码还能像楚慕妍一样多高兴两天。
祝怜月明白了叶疏烟的意思,将手里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轻声道:
“疏烟……如果皇上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离开皇宫,那……你就真的必须要走了……”
楚慕妍听了二人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愚蠢的错误,错把唐厉风的陷阱当成了安全。
“你们是说,皇上就是要看看疏烟会不会听雍王的话,离开大汉?如果她离开这里,皇上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叶疏烟摇了摇头:“不会怎么样的,因为,我不会离开慈航斋半步。”
如果她离开,就无异于承认她和唐烈云是有私情的,离开就是为了去南幽国等他。
如果她离开,唐厉风绝对不会放过她,更加不会放过她身边的每个人,杀唐烈云的心也就会更加坚定,更加疯狂,甚至可能不等上战场就制造出一个唐烈云“死于意外”的假象。
“疏烟……”祝怜月难过至极,她从叶疏烟的眼神里看出了绝望。
但无论再绝望,她都不能走,她还要保护她在乎的亲人和朋友,保护唐烈云。
楚慕妍也着急起来:“你现在不走,等皇上回来,就没有机会了。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还打算在这里为他守一辈子活寡不成?你在慈航斋里不出去,等两年后新一届选秀到来,后宫照样是一片繁华,他有了新鲜的宠妃,还会记得你?”
叶疏烟看楚慕妍这般担心她,倒不枉大家姐妹一场。
不过楚慕妍永远都是抓不到重点,看不清事实,这才是叶疏烟最担心的地方。
“傻慕妍,我还没看着你和苏怡睿成亲,我怎么能放心走?只要你们大家都好,我就在这里为你们祈福,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于唐厉风……”
她说到这里,苦苦一笑,摇了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更加不会为了他伤心,你放心吧。”
楚慕妍见叶疏烟经历了那么多的伤心绝望,终于放弃了唐厉风,她眉头舒展开,笑道:
“那既然你都不要这个昏君了,何不跟雍王走,他才是这世上最爱你、让你最幸福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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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不跟雍王走,他才是这世上最爱你,让你最幸福的人。
听了这话,叶疏烟心里一疼。
祝怜月神色也有些凄惶,她对唐烈云的感情,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是如果叶疏烟和唐烈云能够得到幸福、平安,祝怜月情愿放弃自己的执着,祝福他们。
叶疏烟看着外面幽深的树林,在初夏的早晨,却只感觉到森森的寒意。
“慕妍,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御林军撤了,皇上的耳目却还在呢……”
这话说得楚慕妍和祝怜月毛骨悚然,阳光下,真的会有唐厉风的耳目在监视这清冷的慈航斋吗?
虽然看不见,但是不能不事事谨慎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三人再也不提及唐厉风和唐烈云,该上早课就上早课,该打扫大殿就打扫大殿……
如此安安生生地过了几天,一直无事。
几天后的傍晚,没有了平日绚烂的晚霞,却是狂风忽起。
漫天都是飘零的树叶和花瓣,夹在着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尘土,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窗子连一条缝都不敢留,否则就会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初夏的暴雨将至,总是这样天地昏黄一色的感觉。
负责送药膳汤的典膳女官顶着风,来到慈航斋,走进大殿,抖落一身的薄尘,才走进叶疏烟的房间。
她跪地拜见之后,便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娘娘前几天说炖品的药味太重,所以御厨房特地加了些去苦味的辅料,口味比平时略甜一些,娘娘请慢用。”
这个女官说这话,却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迅速写下了四个字。
“见丑行简”。
她写完之后,便拿着食盒退了出去。
见丑行简?
叶疏烟记住了这四个字之后,便抬手用锦帕抹去了水迹。
之所以这样谨慎,寥寥数字,辞不达意,极有可能是她在慈航斋外的朋友们也知道了这里已经被暗卫监视,为防万一,才打哑谜。
这四个字,无疑是慈航斋外的朋友为她传递的一个信息,可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叶疏烟都看不明白,祝怜月和楚慕妍就更加不明白了。
楚慕妍为叶疏烟盛了一碗汤,便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等着她解谜。
崔莹是尚宫,她只要知道慈航斋被御林军监视,而叶疏烟又赶走了孙召隆,那么就会派心腹之人来送膳食和汤药。
这正是叶疏烟赶走孙召隆的目的。
只是这么多天,外面一点风声也没有,忽然在今天传进来四个字,不是没有道理的。
叶疏烟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听见有一些大雨滴落在房顶上的声音,不由想起一句话:
“偷雨不偷雪。”
这是贼盗总结出的经验,雨天适合偷盗,而下雪则不适合。
多半是因为下雨天星月无光,而雨声又大,轻微的动静,一般人听不见,作案之后的行迹也会被雨水冲刷掉。
而雪天,就算再大的雪,也都很安静,一点点动静就非常明显,加上雪地不会很快融化,各种痕迹都难以掩藏。
所以,今夜必定有一场暴风雨。
见丑行简。
简行丑见!
明白了,这应该是林峥让崔莹帮传的信息。
意思是简单收拾一下行装,丑时见。
丑时大约是现代的凌晨一点到三点,也是人最困、防范最疏忽的时候。
哪怕是暗卫也不例外,因为叶疏烟一向睡得很早,谁能料到今晚雨大风大,她却不睡了?
可是,林峥要来的话,也不会让叶疏烟收拾行装,看样子他是准备带叶疏烟离开皇宫。
想到这里,叶疏烟让祝怜月和楚慕妍准备了洗澡水,三人都泡了个舒服的木桶浴。
洗完了澡,叶疏烟将她二人叫到了房中,三个人在床上并排坐下。
待头发擦得半干,叶疏烟拿出了妆奁,从里面取出四五件最贵重的首饰,亲手为祝怜月和楚慕妍戴在脖子上、拢在手腕。
她们二人进宫之后,一直都是女官,叶疏烟平时也不敢将御赐的宝物送人,就是和宫人们一起打赏了些银子,也都放在沛恩宫没有带来。
今夜如果要走,相信林峥不会留下祝怜月和楚慕妍,但是她们出去之后,很可能要颠沛流离一段时间,没有些钱傍身总是不好过的。
所以叶疏烟将自己的陪嫁之物拿了出来,专挑最重的手镯、玉器为她们戴上。
祝怜月和楚慕妍自知身份是奴婢,而且这又是在慈航斋,戴着样贵重的首饰始终心里觉得不安,便都想要拒绝。
但叶疏烟却阻止了她们:“戴着吧,这慈航斋太冷清了些,你们打扮打扮,我看着心情也好些。今晚风太大,我一个人害怕,你们就不要回房睡了,我们说话说到天亮吧。”
她却没有直接告诉祝怜月和楚慕妍,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她们。
也没有说出今晚林峥回来接应她们出宫的事。
因为她根本不打算离开。
因她而起的祸端,总要让她来结束。
不看着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平安无恙,她怎么能独善其身?
有时候,人想要随性而为实在并不容易,顾忌太多,就难以洒脱。
如果叶疏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只怕如今早已和唐烈云走遍了天涯海角,寻找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归隐之所了。
三个女子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总是越说越精神的。
楚慕妍最好奇的是叶疏烟和唐烈云的相识相知;
祝怜月最耿耿于怀的是当初因为父亲纪江天的授意、潜伏在叶疏烟身边想要对她不利;
叶疏烟却最放心不下她们今后恢复自由之身以后的生活。
就这样絮絮的说着,时间也如沙漏中的流沙一般无声无息的流逝。
天色已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暴雨倾盆而下,直有落个几天几夜不愿停歇的架势。
这一夜,潜伏于附近的暗卫,也撤掉了一大半,剩余不足十人,分别守着慈航斋通往外面的所有路口。
皇帝的命令是,只要叶疏烟离开皇宫半步,才杀无赦。
也就是说,只要不离开,他们是不可以对叶疏烟怎么样的,甚至不能打扰她的正常起居,不能窥探隐私,因为她毕竟是皇帝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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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暴雨倾盆,谁也不会以为还处于小月子里、需要避风避雨、身体虚弱的叶疏烟会离开慈航斋。
只要守住了道路,她照样是插翅难飞。
叶疏烟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却不知道林峥究竟会用什么方法救她们出去。
眼看着沙漏的时间渐渐到了丑时一刻,只听得房顶上传来一声古怪的声响。
接着,就听见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晰。
叶疏烟急忙坐起来,也不敢点灯,循着那水滴落下的方向,看去,只见房顶上似乎有一根软梯垂下来。
记得当初林峥去竹沁园的西侧房时,就是从房顶上进去的。
她急忙让祝怜月和楚慕妍悄悄起身,下了床,果然见房顶上被人拿去了几片瓦片,露出一个可以让一人通过的洞。
那水滴正是从这洞里落下来的雨水。
“是谁?”
叶疏烟虽然知道来的应该是林峥,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
这时,上面的人已经落在地面,紧接着,便有第二个人也顺着软梯而下。
先下来的那个人跪在叶疏烟面前,说道:“采蘋参见娘娘。”
“采蘋?”叶疏烟惊喜地将她扶起来:“还有谁来了?”
话音未落,房顶上另外三人也都落下,采蘋、扶桑、紫罗都来了,而最后一个下来的却是林峥。
四人向叶疏烟跪地而拜,叶疏烟见到他们虽然高兴,可却听林峥说道:
“娘娘,皇上已派暗卫查明,得知你和雍王是旧识,入宫后屡屡见面,已经下令,只要您离开皇宫半步杀无赦……”
叶疏烟闻言,一双充满了智慧和灵气的美眸,骤然变得空洞木然。
“杀……无赦?”
睫毛微微地颤抖着,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她趔趄地后退了一步,半晌透不过一口气来。
“朕知卿决心,愿卿亦不负朕心。”
唐厉风在皇后要将叶疏烟送往司正房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坤宁宫,承担下作了那不雅画作的名声之后,如是对她说。
若不是为了这样的信任,她何必在宫里受这么多的苦,何不做一个普通的女官,安稳等待出宫的那一天?
当叶疏烟在祺英殿后腹痛如绞,唐厉风要抱起她,她却说自己身份卑微以拒绝的时候,他则说道:
“你要是觉得身份卑微,所以不敢让朕抱着,那也好办。除了皇后之位,要什么位份,你自己挑。”
他确实没有食言,给了她可以睥睨后宫的宠爱和贵妃之高位,可是也给了她无限的凄凉孤寂。
在《汉宫馔玉录》拟定之后,他为她亲笔题名,带她策马出宫,第一次剖白了心迹:
“都道是帝王薄情,新人笑、旧人哭,你便也如此猜朕么?‘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朕若得此一人,纵使六宫无妃,心亦足矣!”
那时候她便觉得此言不吉,因为他引用的这句诗词,是来自于描写杨贵妃与唐明皇爱情悲剧的《长恨歌》,想不到终究应验……
她此刻怎么也想不通,唐厉风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当初是谁拥着她,叫她“娘子”?
是谁用万千宠爱征服了她的心?
是谁为她燃放烟花、背她回崇政殿守岁?
是谁和她共同面对北冀武者的刺杀、在仙石山的栏杆上锁上了同心锁?
难道那一切,他自己所说所做的一切,他都忘了吗?
今时今日,他真的要像李隆基一样,下令杀了自己承诺要宠爱一生一世的她?
“皇上真的这么说?他真的要杀了我?”
叶疏烟微微摇着头,就算所有瑰丽的梦都被这一句“杀无赦”给打破,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瞎了眼,忠心不二地追随和爱戴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娘娘,苏大人已经安排叶大人带着羡鱼离开汴京了,您在庐州的家里,雍王走之前也已有安排。您难道还奢望皇上能回心转意吗?”
林峥看出了叶疏烟的矛盾和犹豫,眼看时间紧迫,急忙劝道。
是啊,唐厉风的心意一旦决定,谁也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楚慕妍也怒道:“与其被暴君怀疑,还不如一走了之,让他以后想明白了后悔死!这个不信,那个不信,所以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他都不信,活该众叛亲离!”
“杀无赦……杀无赦……”
叶疏烟念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掠过从前唐厉风所有的甜言蜜语、呵护宠溺,难过地一笑。
在唐厉风面前,她怎么可以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将一个帝王的感情掌控于鼓掌中?
他若是那么容易掌控和看穿,就不可能征服大周国的军心,当不上皇帝、坐不稳这天下。
一切高调,不过是大伪似真罢了。
什么叫爱?
不必宣扬,无需证明,默默呵护,远远祝福。
哪怕一无回报,哪怕伤痕累累,都矢志不渝、一往情深。
而唐厉风,却是塑造了一个痴情帝王的形象,扮演了一个为了爱情和知己能够不在乎一切的角色,为的就是让她相信爱情,臣服于他的脚下。
可是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终究跌倒在小女生对爱情的绮丽梦幻中。
若不是他要她死,她至今还不肯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失败。
叶疏烟凄凉地一笑,在床边取下悬挂在床柱后的那柄隐形宝剑,望着剑柄上的那颗金绿猫眼石,就仿佛看见了唐烈云最初的笑容。
这就是她放弃了唐烈云,选择承宠为妃,所得到的结局。
她错了,错得可笑。
她铮然拔出宝剑,看着锋利剑身上、别人所不能看到的锋利寒光,连心脏都随着这剑上的寒气而冻结成冰。
“他要我死,我偏不如他的愿!他疑我背叛,我便背叛个彻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没有了孩子,她和他再也无需有任何瓜葛。
夫妻情分已经被否定,君臣情谊也已破裂,家人朋友都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她还有什么必要固执地留下来?
听到叶疏烟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峥和采蘋固定住软梯,让紫罗和扶桑先上去,接应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登上房顶。
大雨倾盆,四周黑压压一片密林,依稀可辨的道路上,有暗卫在潜伏把守。
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发信号召集御林军支援。
离开,真的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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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觏”的评论,才知道,虽然雍王的呼声甚高,但还是有一些读者喜欢从一而终的爱情。
如果疏烟和厉风能在一起,固然满足完美的爱情观婚姻观;
然而帝王无情、君恩无常,妃嫔首先要遵守君尊臣卑的纲常;
可惜,爱情太脆弱,不能在不平等的环境中生长,更无法在无休的争斗和猜疑中持续。
女生对爱情有完美的幻想,这是与生俱来的;但一个属于江山和百姓的男人,考虑更多的并非爱情……
我不愿让疏烟“得非所愿、愿非所得”,她值得拥有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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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石台阶排列整齐,不像是匆匆造就。
而下去之后,一条幽深的甬道更是上圆下方,足有一人高,也不应该是临时为了救她们出去而造。
只是,这里墙壁上的油灯看起来很新,地面也没有什么磨痕,应该并不常用。
想到这儿,叶疏烟的神情一黯,不知道唐烈云往次来宫里见她,是否走过这条路?
念及唐烈云,她心里便忍不住一阵绞痛……
他明明已经知道唐厉风的猜疑和决定,还要出征,天天都在唐厉风的身边,会不会露出马脚?
他们已经走了两三天,离北冀边境应该已经不远了,离生死之战也不远了……
当四人都走下去的时候,机关便再一次关闭,外面的一切看起来都毫无痕迹。
叶疏烟走在这个地道里,越想越觉得奇怪。
唐烈云又不是一个有什么谋朝篡位阴谋的人,为什么他会培养采蘋她们这种身怀绝技的女子,并安排在宫里做普通宫女?
若不是唐烈云让柳广恩帮忙安排她们来保护叶疏烟,她们几个或许还默默无闻地在掖庭当差,就连靠近后宫妃嫔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内侍省的喜公公,他担任的也不过是内侍省里管着一部分小太监的职位。
以及御医院的邓礼荣,也和林峥一样,是区区一个医正。
可是看似并不重要的职位,唐烈云费心安排自己的心腹进来,是为了什么?
叶疏烟相信,唐烈云不可能有谋朝篡位之心,然而,想到唐厉风以前对唐烈云的猜忌,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厉风是那么多疑的人,如果不是唐烈云收到了消息,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对叶疏烟这样绝情,竟然会下令,只要她离开半步就杀无赦?
想到这里,叶疏烟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
这样秘密的消息,唐厉风不可能这么不小心让唐烈云知道,那就是说,在唐厉风身边的亲信里,怕是还有唐烈云的心腹和朋友。
到底是谁呢?叶疏烟此刻真的猜不到。
想着这些,她默默地走出了这条地道,等地道尽头的门缓缓打开,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凉的空气闯了进来。
林峥引领她走出地道,只见地道外面,正站着三个人。
“师父!”
其中一人便是苏怡睿,而他身后则跟着两个身穿劲装的男子。
他们虽然不认识叶疏烟,但是却异常恭敬地上前,拱手一礼:“草民参见叶姑娘。”
叶姑娘……
听到这样的称呼,叶疏烟忽然一愣。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这代表着她已经离开了皇宫,已经放弃了贵妃的身份,从今以后,她恢复了自由和独立,再也不是唐厉风的笼中金丝雀……
她终于能够远离这阴冷黑暗的皇宫,以后的日子,哪怕刮风下雨,和宫里的生活相比,也是风和日丽。
这个地狱一般的所在,她就是死也不愿再回来。
于是,叶疏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称呼,这样的身份。
见二人的礼式像是江湖中人,她也潇洒地抱拳行礼:“不知二位大哥如何称呼?”
苏怡睿忙介绍了那两个江湖人士,一个叫做乔西,一个叫赵万,是大汉国最大的镖局--震天镖局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他们走南闯北,知交遍天下,是黑白两道上都敬重的好汉,因一次斗酒会,和苏怡睿“不打不相识”;
上次就是他们把红芙的尸首从开封府盗走,然后送驼背更夫去了吉祥村,藏在宫瓷窑里。
江湖中人便是这样,但有些喜好脾性相投,便能结交。
不论贫富贵贱,都能一下子成为生死相托的朋友。
“乔二爷、赵三爷,二位此次能仗义援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既然是苏怡睿带来的人,想必就是要帮助叶疏烟离开汴京的朋友,所以她也不需苏怡睿介绍,先谢过了这乔二爷和赵三爷。
楚慕妍看见了苏怡睿,自然惊喜得很:“苏怡睿,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当然是唐烈云临行之前交代过,让苏怡睿接应叶疏烟,派可靠的人将她送往安全的地方。
苏怡睿本来懒得回答这类问题,但是自从二人私定了婚约,他越来越觉得楚慕妍这样单纯没心机的样子很可爱,便道:
“我来送师父离开啊,这还用问?笨丫头。”
这个院落,位于皇城北门外,是唐烈云用别人的名义买下的一所民居,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却是他特地安排的一家人,为了保护这个地道入口不被人发现。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睡了,空寂的院落里并没有点灯,那家的“主人”也并没有出来,整个宅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绝不会引人怀疑。
苏怡睿安排了一间房间,好让叶疏烟她们除下女尼装束,然后让她们换上男子的衣衫。
叶疏烟很快便换好了,出来走到苏怡睿身边。
“师父,不用担心,乔二爷和赵三爷会送你们去南幽国的。”
听了这话,叶疏烟却沉声道:“我们?你和慕妍已经有了婚约,我怎么能带她走?怜月她也是个娇弱女子而已,我并不打算让她们和我一起逃亡。你可有合适的地方安顿她们?”
苏怡睿见叶疏烟竟然不带走祝怜月和楚慕妍,也知道她平时根本没有将二人当成侍女。
逃亡之路危险,苏怡睿也怕叶疏烟带着楚慕妍和祝怜月会走得太慢,但也怕叶疏烟没人服侍会太辛苦。
眼下叶疏烟不愿带她们上路,也是为了她们好,苏怡睿便点点头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汴京城里有不少地方能帮我藏人,不过就是怕委屈了她们……”
想到苏怡睿平时结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有青楼女子,也有暗门子,虽说文人墨客达官贵人是将这些地方当成交际的场所,但终归让人觉得不是高洁之地。
叶疏烟皱了皱眉:“你这个家伙,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苏怡睿嘿嘿一笑:“仗义每多屠狗辈,欢场尽是义气姬嘛,你徒弟偏偏就是不喜欢那些自命清廉高洁、背地里却藏污纳垢之人。”
叶疏烟想起羡鱼看的那些侠客传奇,倒觉得是这么个理,忍不住一笑:
“你不要嘴硬,等慕妍知道你以前都是在什么地方厮混的,不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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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叶疏烟决定了不带祝怜月和楚慕妍上路,但是二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齐声抗议。
三人是早就说好了,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如今叶疏烟有难,祝怜月和楚慕妍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这样去南幽国?
林峥望着叶疏烟,说道:“二位姑娘不必担心,一路上有震天镖局的人马护送,下官也会随同娘娘去往南幽国,所以二位大可放心留下。”
祝怜月急忙要将身上的首饰摘下来还给叶疏烟,苏怡睿忙道:
“开什么玩笑,本公子能让师父她老人家空手出发吗?行礼盘缠都收拾好了,放在府门外的马车上,我说姑娘们就不必十八里相送恋恋不舍了吧?赶紧的,一会儿天都亮了。”
刚说完,头上就挨了楚慕妍一个爆栗子:
“我们三个都才十七岁,你都二十五了,足足大了我们八岁,你才老!老妖怪!”
苏怡睿虽然早习惯了楚慕妍的暴力,但在乔二爷和赵三爷面前,还是颜面扫地得很。
他一把搂住了楚慕妍的腰,在她屁股上狠狠揍了一巴掌,然后对他这两位兄弟笑了笑:
“拙荆还小,得好好调教,两位兄长见笑了。”
乔西和赵万哈哈一笑:“明白,明白!”
楚慕妍被拍了一巴掌,而且还是当众被人吃了豆腐,就算她铁定要嫁给苏怡睿,可如今终究还是个大姑娘家,登时就脸红了。
本想还手,可看乔西和赵万的样子,似乎是看扁了苏怡睿将来必定惧内,笃定认为楚慕妍看上去可不像是个容易调教成功的。
所以楚慕妍恨恨地将这一巴掌之仇给忍了下来,好歹给自己未来的相公留点面子。
要丢人就丢家里好了,可不能被外人笑话。
看着他们俩这样,叶疏烟能想象得到,苏怡睿将来会包容楚慕妍,而楚慕妍也会学会敬重和爱护苏怡睿的,他们终成眷属,不但让叶疏烟放心了,也像让她看到了一点美好。
然而,祝怜月却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楚慕妍找到了她的归宿,可是祝怜月却永远也不可能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
如今,连叶疏烟也放下了她,她多希望自己能像采蘋她们一样,会高超武功,也不至于成为别人的负担。
叶疏烟拉住了祝怜月的手,轻声道:“怜月,别难过,我到了南幽国好好安顿下来之后,就让林峥回来接你。”
祝怜月听了,望了林峥一眼,忍下了难过,说道:
“林大哥,你一定要照顾好疏烟……好好把她交托给雍王殿下……”
林峥肃容道:“我一定会的。”
祝怜月看着叶疏烟,淡淡笑了笑:“疏烟,去寻找你的幸福,不要再错过了……”
叶疏烟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祝福,意味着祝怜月放下了唐烈云,可是那并不代表叶疏烟就能够和唐烈云在一起。
她曾是唐厉风的妃嫔,已不再拥有最初的纯贞,或许唐烈云全然不在乎,可是她却不能忘记,毕竟唐厉风给过她一段永生难忘的爱恋。
也许那时候她处心积虑、欲擒故纵,也许她对唐厉风的感情充满了算计,可不能否认的是,她不知何时已入戏。
假如唐烈云这一次能死里逃生,那就要失去一切,她不愿意成为他生命里仅余的寄托,而且是带着残缺的……
他值得拥有更好的人,更完美无缺的爱情。
叶疏烟回头远远看了皇宫一眼,那黑色的天空,终将被黎明打破,她坚信,她的生命也会从此绚烂起来,但不应该是因为男人。
如果她能安全抵达富庶的南幽国,她一定要用自己的真名,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
若非林峥陪着叶疏烟,祝怜月和楚慕妍绝不答应留在汴京。
但有了林峥,他不但武功不错,而且又擅长医术和易容术,这样的人,一定能将叶疏烟保护得很好。
大家压抑着分离的感伤,挥手告别,叶疏烟和林峥便跟随着震天镖局的镖队出发了。
震天镖局的镖,白道通融,****默许,所以到了城门,士兵们根本没有仔细搜查。
叶疏烟扮成个小镖师,脸上抹了些香灰,匀了匀,看起来倒也自然。
因为黑了不少,还戴着斗笠和蓑衣,所以精致的五官和曼妙的身材也便被人忽略了。
等真正离开了汴京城外郭,坐上了乔二爷他们准备的马车,叶疏烟从窗帘里看着远去的汴京城,简直忍不住想要欢呼一声。
看着她终于一改平日里那种端庄肃穆的神情,全身心的放松下来,再也不必端着贵妃的姿态,林峥都替叶疏烟觉得舒服。
“你终究还是适合自由的空气,真不明白当初为何又要进宫呢?”
林峥坐在她的身旁,问道。
叶疏烟想起当初,已经是恍如隔世,不愿再提,便微微一笑:“一切对错,权当修行罢。”
人活一世,谁不是在修行呢?
无论是先苦后甜,还是先甜后苦,最终都会顿悟。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唯有史册,记载浮沉。
待得天亮时,雨忽然停了,乌云被风吹散之后,便露出了夏日的艳阳。
一大早,阳光就十分的晒。
若是平时,镖队还可以赶路赶到中午,然后吃了午饭休息片刻,等午后太阳落山再继续前行。
但今天押送的这趟镖,却是叶疏烟这个大活人,采蘋她们留在慈航斋为叶疏烟争取时间,镖队也必须马不停蹄的往南走。
经过一个人烟稀少的树林,按照原定的计划,便该在附近的码头改走水路了。
水路不但更安全一些,而且顺流而下,能更快抵达关口。
叶疏烟走下了马车休整,同时等待镖队去山溪边取水。
这时,乔二爷走了过来,拿着一张地图给叶疏烟看。
“叶姑娘请看,我们如今到了枫林渡,从此改道水路,离南幽国边界便只有一天半的路程了。”
叶疏烟对震天镖局安排的路线十分放心,但看到那地图,她却忍不住秀眉轻蹙,接了过来。
林峥去取了水,回来就看到叶疏烟怔怔看着这张地图,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她是看着地图北上方的北冀边境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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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下意识咬着嘴唇,想起自己答应唐厉风,助他绣一副天下一统的版图。
眼前的地图上虽然除大汉国之外,还有东越、南幽和北冀,但总有一天,华夏大陆会一统江山的。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唐厉风的心胸如此狭隘,他根本不配得到整个天下,不配和汉武帝、唐太宗相提并论。
她抬起手,轻抚着北冀边界两军交战的地方,忽然抬头看着乔二爷:“乔二爷,我不能去南幽。”
乔二爷有些吃惊,现在除了南幽国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更安全呢?
东越国早就已经被大汉盯上,打完了北冀这一仗,只要大汉能赢,那么接下来倒霉的就是东越。
“叶姑娘,您不去南幽,可是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若是如此,乔某可以让镖队改道。”
林峥急忙上前说道:“不行,一定要去南幽……你不能辜负了雍王的良苦用心啊!”
他看到叶疏烟凝视北冀边境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她似要变卦,想不到她真的说出了不去南幽国的决定。
如果不去南幽国,她必定是要去北冀前线找唐烈云。
因为她明知道唐厉风要在那里杀唐烈云,如何能真的放下一切,放下唐烈云的安危,自己到南幽国避过危难?
尽管林峥了解叶疏烟的感受,可为了她的安全,他决不能同意她的做法。
叶疏烟看着林峥,毕竟是跟她认识了这么久的朋友,竟然一下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对乔二爷微笑着说道:“乔二爷,趁这会儿大家都在休整,容我在这里和林峥说几句话。”
乔二爷常听苏怡睿夸赞叶疏烟的才能和事迹,如今见了她,深觉此女的深沉睿智和其他女子大不相同。
听了林峥的话,虽然不知道叶疏烟的决定是什么,但他已知,她绝不会有不智之举。
所以他并不相劝,点头道:“好,无论叶姑娘打算去哪里,乔某和兄弟们都必定将姑娘安全送达。”
说着,便回到了镖队中。
叶疏烟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底图,喃喃地道:
“唐烈云他本来安安稳稳当他的王爷,招来如今的祸端皆是因为我。若他能从唐厉风的手底下逃出生天,那便罢了,我们将来还能在南幽国相见。可是……万一他不能呢……”
林峥闻言,紧紧握住手里的水囊,手心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万一……万一他不能,你要如何?”
叶疏烟的眉头渐渐舒缓,她恬淡地一笑,道:
“就算我不能阻止这种‘万一’发生,至少……至少我可以不让他孤单上路……”
“上路……黄泉路吗!”
林峥知道叶疏烟计谋卓绝,及擅长运筹帷幄、致胜千里,但那终究是战场,刀光剑影都是真的,并非后宫那种没有硝烟的地方。
她不能让唐烈云有个“万一”,但林峥也同样不能让叶疏烟有个“万一”。
“他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保你平安,你以为你陪他共赴黄泉,他就会高兴吗?娘娘,雍王他已经答应你要平安回到你身边的,他何曾让你失望过?”
叶疏烟最后看了一眼大汉国北面的边境,将地图慢慢合上。
“北冀不过是弹丸之地,而位于它东北方、大汉国正北面的辽国,才是北冀真正的靠山……北冀边境不稳,大汉受到掣肘。军情若利于北冀,辽国会虎视眈眈,只等北冀需要援助的时候给大汉军队致命一击。军情若不利于北冀,辽国就会围魏救赵,届时唐厉风会遭到两面夹击。无论如何,大汉国都无法轻易取胜。皇帝算计着要在阵前杀雍王,却未必会亲手杀他,很有可能派他为先锋,前往最危险的地方,打最艰难的仗……可是雍王却不是一个临阵脱逃的人,他一定会去……”
听她缓缓地分析着前线的军情,林峥终于也明白了她的担忧。
不仅仅是因为怕唐厉风杀害唐烈云,她更怕唐烈云输掉这一仗。
输了这一仗,也许唐厉风可以派其他将领代替唐烈云冲锋,但是阵前易帅,对大汉国是弊大于利的,而对辽和北冀却是大快人心、鼓舞士气的好事。
如此一来,大汉国就更容易吃败仗,凭唐厉风再神机妙算,也难以扭转局势。
唐烈云本是唐厉风的左膀右臂,可惜他现在失去了理智,而且自信能够战胜北冀,所以定会不惜一切杀了唐烈云。
“那你打算怎么做?”林峥已有些动摇,忍不住问道。
叶疏烟道:“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我必须去,他需要我在他身边……”
如果叶疏烟和林峥在唐烈云身边,他一定能受到莫大的鼓舞和妥当的建议,从而赢得战役;
而有林峥几乎能起死回生的逆天医术,什么危险都不怕。
至少林峥是这样理解的,但是对于叶疏烟对唐烈云的感情,究竟是爱恋居多,还是感动主导,他这个局外人却是看不清的。
如果换了他,这样不管不顾去战场上寻找一个人,无论结局如何都要看到他安然无恙,陪着他同生共死,那已可以确定是爱对方的。
否则,又怎么会将生死抛诸脑后?
然而林峥从来不懂叶疏烟,因为他不需要懂,他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供她驱使……
偶尔有些时候,他想起叶疏烟会微笑,看到她会脸红,甚至见她受苦会心痛,但他知道,他永远不属于她的世界,永远不可能看懂她的心,从来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能守护她,已足够幸运。
“无论你决定去哪里,去做什么,林峥陪你便是。”他终于放松了手中的水囊,微笑着道。
至少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她的心。
叶疏烟见林峥终于答应,看着他的笑容,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的牙齿很整齐,也很洁白,这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男子才能拥有的,代表着他的健康,代表着他内心的阳光。
然而,相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在叶疏烟面前露出如此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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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西和赵万急忙摆了摆手,让叶疏烟不要这样客气。
最后,乔西说道:“那支穿云箭,是震天镖局和关北连栈所订立的约定。”
叶疏烟一听“穿云箭”三个字,不由得想笑,却是忍住了: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以为……是江湖传闻而已,想不到还真有这样的东西?”
乔西闻言一愕:“姑娘……你真的是官家千金?”
若是官家千金,不能抛头露面出来听说书艺人唱话本,更不能看侠客传记这类“以武犯禁”的杂书,怎么可能听说过“穿云箭”的典故呢?
这个誉满天下的贵妃娘娘,还真不是个寻常女子。
叶疏烟现在早就抛下了原来的身份,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特立独行,便微微一笑,解释道:
“我家小弟羡鱼十分向往侠义之道,所以常常对我提及江湖中事,讲侠客故事给我听,所以知道。”
林峥看着北面地图上标注的关北连栈,他好奇地问道:“关北连栈听起来不像是江湖门派,那是什么地方?”
乔西微微一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毕竟穿云箭代表震天镖局和关北连栈的联盟之义,说起来有些复杂,而且说重了又怕叶疏烟和他们客气,不肯接受。
赵万看着穿云箭,颇为骄傲地道:
“关北连栈嘛,是北方数个门派联合的一个组织,以沈家的骠骑门为首,目的是联合北方的江湖人士,对抗辽贼。早年震天镖局曾帮了他们一个‘小小的忙’,所以与沈门主约定,只要来到关北,有任何麻烦都能去找他们帮忙;若是危急关头,便可用穿云箭召集关东连栈所有门派,所以这支剑非同小可,不可擅用。”
乔西没听完,便皱起了眉头苦笑。
他知道叶疏烟是个不愿意拖累别人、不会安心接受他人帮助的人,所以才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劝她收下这个穿云箭。
但是赵万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连珠炮似的就说了出来。
叶疏烟听了,目露喜色,和林峥对视了一眼。
关北连栈是抗辽的江湖组织,他们和大汉国军队的目标完全一致;
而且为首的骠骑门掌握着大量的精壮马匹,在战事发生的时候,最能助大汉军一臂之力……
她当下也不客气,果断将穿云箭收藏好,对乔西和赵万抱拳道:
“疏烟好生羡慕江湖豪杰之间的生死义气,便不跟二爷、三爷虚让,因为我确实很需要两位所赠的这些东西,需要关北连栈的帮助。如果这次大汉军能打败辽冀,震天镖局和关北连栈必能万世流芳!”
见她也能如此直率豪爽,不说那些客套得酸话,乔西和赵万越发觉得这个丫头对脾气。
“好,那咱们就盼着大汉军凯旋归来,也祝叶姑娘和林兄弟一路平安,寻到你们那位朋友,将来一起来震天镖局做客。”
话不多说,叶疏烟、林峥和镖队就此分别。
叶疏烟只骑过两次马,但这一回她必须快马加鞭赶往北冀,便骑上马慢行了一阵。
等觉得骑技熟练了,二人便策马前行。
到了一个荒凉的小镇,二人在土地庙里换了衣衫,易了容,补充了一些干粮和食水。
乔西算的时间刚刚好,而林峥和叶疏烟也丝毫没有拖延时间,所以每到天黑的时候,就能到达乔西所说的一家客栈。
这些客栈都是被当地的帮派所保护的,为来往客商、侠士提供方便的同时,也可以广交天下豪杰。
所以来到这里的人,也都十分复杂,但却都是“圈内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就算出了什么争端,也有当地的帮派出面调停。
叶疏烟和林峥在这家客栈的门前下马,只见客栈名字叫友来客栈,果然显得十分友好。
然而,庇护江湖中人,当地的帮派也得向官府打点过,所以官府一般不会来这里寻事。
林峥将马交给小二,警惕地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用饭喝酒的客人。
那些人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女人,有病态恹恹的书生,有喝酒吃肉的和尚,有长得极为老相的小孩,有出手阔绰的乞丐……
总之,就像来到了一个颠倒世界似的。
叶疏烟哪里见过这种情形,这些江湖人士简直一个个就是活生生的桃谷六仙……
只有她和林峥的打扮显得正常,也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她已经尽可能打扮得平庸俗气,但还是没办法和这帮人比丑。
而林峥,就算贴上了长长的胡子,也掩藏不住他原本的儒雅和秀气,于是,这两人的组合便引来了不少敌意……
叶疏烟有点紧张,压低了帽檐,径直走到了柜台处,便要了一间双人铺的客房。
林峥闻言一愣,看着叶疏烟。
为什么要一间房?男女有别,她毕竟是个女子。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明白了。
现在叶疏烟的装扮是男人,二人同行,正常情况下都是要一间双人铺的房,而不是两间单人上房。
一来不让人怀疑叶疏烟是女子,二来也不会显露出他们身上有大把的银票。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微微酸楚,没有再说。
追杀她的人是大汉国皇帝的暗卫,她为了隐藏身份,什么委屈都要受,又何况是和男子同住一室。
安排好房间之后,叶疏烟便和林峥一同上了二楼住下。
就在她登上楼梯的时候,从楼上迎面走下来一个身穿一袭藏青色锦袍、头戴斗笠,脸上半边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
如果是在同样高度迎面而过,叶疏烟或许还不一定能看清此人的脸,但此刻她自下而上,对方自上而下,就算他帽檐低垂,她还是看到了他的脸。
这一眼,便让她印象深刻。
他竟然拥有女子一般白皙娇嫩的肌肤,一双细长的双眼带着一种似与生俱来、至死难改的倨傲和高贵,冷漠而淡泊。
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却给人一种通体上下都闪耀着宝光的感觉。
若不是看到了他的喉结,叶疏烟真的要怀疑这个人也是女扮男装。
对方本没有看她,因为她此刻的打扮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连坐在大堂里的那些江湖豪客显眼都没有。
但是走过她身旁,那人忽然站住了脚步,轻轻一嗅,同时看了一眼她扶着楼梯的手,接着便挑起嘴角,微微一笑,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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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心里暗暗生疑,走进房间的时候,便立刻看了看自己的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衫。
淡淡的馨香本不是衣衫上所带的,而是她的秀发、肌肤所特有的味道。
而一双凝脂般的手更是像白玉雕成,完美无缺……
想不到初入”江湖“,便遇到这样狡猾的人,一点点细小的破绽,他都能看得出来。
看那个假面男子的气势,倒不像是一般江湖草莽,他应该有些来历,但愿不是官府的人。
叶疏烟颇有些不安,便对林峥说了这件事。
林峥急忙准备了一些材料,打算等第二天一早离开的时候为叶疏烟把冰肌玉肤和身上的暗香掩藏住。
客房中有两张床,分别放在东面和西面的墙边,中间的位置便是用餐的圆桌,除了屏风、盆栽和简单的用品、浴桶、摆设之外,并没有再多的东西,但却还算干净。
林峥一喜,对叶疏烟道:“这个屏风倒是好东西,稍后我便把它摆在你床前吧。”
叶疏烟笑着点了点头,便将身上背的行囊和斗笠蓑衣一并除下,一件件摆放好,当然,还包括她的那柄隐形剑。
她每次端详这柄剑的时候都会想起唐烈云,如今离北冀战场越来越近,想起不久之后就能到达边境,能见到他,心里便夹杂着不安,也有些许盼望。
希望他没事,希望她所涉及的火器,能够给大汉军队以强有力的支持。
林峥也放下了东西,这时便看到叶疏烟双手似捧着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它,便暗觉奇怪。
叶疏烟叹了口气,拔出了剑来,看着那剑刃上的流光,昭示着这柄剑的锋利。
她忍不住扬手挽了一朵剑花,伴随着几声“咻咻”的破风声,她想起了镜中人的剑舞,一种豪情油然而生。
林峥见状,眨了眨眼睛,却依然没看到叶疏烟手里有什么东西,他走过来,问道:“姑娘,这……”
叶疏烟忙“嘘”了一声:“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就是兄弟,你叫舒峥,我叫舒砚,我叫你大哥,你叫我小弟。”
林峥听了,笑了一下:“嗯,小弟,你手里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我觉得……”
叶疏烟点了点头,将宝剑还入鞘中,捧给林峥:
“这柄剑名叫毓秀,是我娘生前亲手所铸。但是至于它为何隐形,我暂时无法解释。你试试,虽然看不到,但是应该可以摸得到。”
林峥试着伸出手触了一下,目光骤然一亮,果然在叶疏烟的手边握住了凉凉的剑鞘:“这剑鞘好精致,似乎是象牙雕成。”
叶疏烟赞叹地看着林峥:“确实是象牙为鞘,它本是一柄未开刃的剑,是剑舞所用,所以娘亲将毓秀剑做得很是华贵精致。”
“剑舞?”林峥从没有听叶疏烟提及她的母亲,料想是已经去世,一个女子不但会铸剑,而且酷爱剑舞,那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叶疏烟想起大夫人,也替她的早逝感到惋惜。
“是,以前我听娘的陪嫁丫鬟沐春说起母亲舞剑的精妙,但却没有看过,后来……算是累世的因果机缘,我终于见到了她所创的那支剑舞……其实那并非简单的剑舞,而是一套精妙剑法。”
说到这里,她望着林峥道:
“等明天上路之后,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将那剑法舞给你看。我并没有剑术的基本功,也不会舞蹈,所以要用上这套剑法并不容易,你教教我。”
林峥见叶疏烟要学剑法,他自然支持,学剑自保是好,可就怕她逞强上阵……
他有些不安,略有些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叶疏烟都没有怎么出房门,只要有跑腿的事都是林峥去做,就连小二送晚饭和热水,都没能走进房门半步。
这样谨慎的江湖中人是不少,有古怪喜好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所以小二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好在是这样,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不亮,叶疏烟便起身让林峥替她重新易容,把手弄得指头粗了一些,皮肤黄了些。
离开客栈后,便在路边用蒿草在身上抽打了一遍,蒿草的气味刺鼻,也掩去了她身上的自然香气。
叶疏烟打落了衣衫上粘着蒿草粒,笑道:“大哥,这下完美了吧?”
林峥将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疑点,这才满意地和她一同上路。
往北走的一路上,人烟越来越稀少,城镇也变少了,直到午时,太阳在头顶猛烈地晒着,他们才到了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山脚下。
这座山风景很美,山势极高,山巅是白雪皑皑,山下是瀑布轰隆作响,经过了千年的冲刷,冲出了一个清潭。
有了水汽,附近的植物长得尤其丰茂。
一片小松林十分幽静茂密,最适合躲避正午阳光,于是两人便就此下马。
看着叶疏烟下马时有些趔趄不稳,林峥急忙扶住了她:“是不是今天的太阳毒了些?”
叶疏烟摇了摇头,拭去了额头的汗水:“没事,只是还没有习惯像这样一整天骑马,有些坐不住了。”
林峥知道她的意思,一天到晚只是坐在硬板凳上还会把屁股上给磨出茧子来,更别说叶疏烟这样没怎么骑过马的女子,又如何能受得起这般颠簸?
他叹了口气:“好在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就可以到目的地了,咱们先去树林里乘凉,等我将行囊整理一下,帮你把那马鞍垫厚些。”
二人在林外的一条小溪旁边饮了马,又在清潭边打了水,洗了脸,这才舒舒服服地走进树林休息。
树林里倒是有几块平整的石台,上面有些削刻的痕迹。
叶疏烟看了一笑:“看来是前人雕床、后人歇晌,在这样的小松林里,闻着松香味,享受阴凉打个盹儿,好像不错呢。”
林峥急忙用手捧起地上一层层的松针铺在石台上,将蓑衣和外衫除下,为叶疏烟铺在石台上,心疼她却不能说出口:
“这样就更不错了,你累了就小睡片刻吧,有我呢。”
从前的叶疏烟,哪里会吃这样的苦?
就算那些石台被别人用锋利的刀剑削得略为平整,可是终究还是坑坑洼洼,凭叶疏烟这样的细皮嫩肉睡上去,起身来只怕要浑身淤青的。
所以,林峥将地上蓬松的松针捧起来铺平整,再加上蓑衣,铺上外衫,便是一个较为柔软的床了。
叶疏烟愣愣看着林峥耐心地做着这一切,心里早已感动得无法言喻。
“大哥,家里从前可曾为你定下婚约?”
林峥一愣,抬头看着她,随即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家里尽管不算太富裕,但父亲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医师,婚倒是订了,只是……赴京之前,我退了人家的婚。”
叶疏烟坐在了石台上,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林峥坐下。
她知道,林峥当时知道自己的亲姐姐在宫里和人私奔的消息,根本不相信,所以才进宫为御医,暗地调查此事。
进了宫,伺候后宫的妃嫔主子,林峥自知是凶多吉少,所以不愿连累别家姑娘,这才退婚的。
看林峥这样懂得照顾人,叶疏烟不由得想,当初他应该和未婚妻是常常见面的吧,不然怎么会这么会懂得照顾人?
不过她没有再问,怕引起他对家乡的思念……
就着冰凉的潭水吃了些干粮,叶疏烟便觉得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幽静,刚好这个林子也适合她让林峥教她练剑。
叶疏烟拿了毓秀剑,拔剑出鞘,起手势一朵剑花舞罢,乍然展双翼,翩然起舞。
剑虽无影,林中却有剑气波动,似弯月流光;
剑虽无影,剑声却似龙吟、似虎啸,剑势蜿蜒破重云,盘旋动九天。
她虽然半分内力都没有,但是那剑身本身似乎就带有很强的力量,纵然是轻轻一撩,也会成一圈涟漪,身旁的松林便如浪涛一样波动不休。
她如今虽然穿着普通的男装,易容之后的模样也平凡至极,但一旦舞起剑来,单单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依然倾国倾城。
林峥看得心醉不已,更不用说指点了。
叶疏烟本来也是想让林峥指点她,如何将这剑舞变成真正的剑招,但是想不到,此刻她舞了一遍之后,随着剑势越来越凌厉,她的心沸腾起来。
到最后完全不必想当初看见的那些动作,每一个剑招都越来越具有杀伤力,一道道剑气竟能削掉附近松树上的松枝,更有无数松果“吧嗒吧嗒”落满了地……
而她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领悟了这套剑法,或者说,她的这具身体,本来就遗传了大夫人的武学天赋……
只是当时看到镜中人舞剑时,颇有一种侠骨柔情;
但此刻叶疏烟的心中惦记着大汉国前线的战况和唐烈云的生死,却是将本就隐忍的柔情给掩藏起来,只留下了铮铮铁骨、背水一战的雄壮。
林峥看得愣住,不过是舞剑而已,他不知为何竟然从叶疏烟的身上、她的眼中,看到了真正隐藏在她内心深处那个充满了自强独立、巾帼不让须眉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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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预告:下一更在23:1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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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林峥是忍不住击掌来配合叶疏烟节拍……
而此时此刻,有如此精妙剑法,若能有音乐的配合,无疑更加完美。
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清凌凌一串琵琶声,犹如弓弦击弹一般激烈却肃杀,悲凉却豪迈。
听起来颇像十面埋伏,叶疏烟听见这琵琶声,忽然一怔,急忙停下了那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剑招。
但是那柄毓秀剑似乎感觉到那琵琶声中藏有危险的警示之意,所以叶疏烟手握的剑柄处竟不觉发热,似乎有什么能量在涌动一般。
林峥立刻拔剑对着密林深处传来琵琶声的地方:“好汉有心以佳音附和剑招,又何必藏头露尾?”
这时,琵琶声缓缓而歇,从小树林的另外一边阴影中,走出来一个身穿藏青长衫、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
是他?
客栈的楼梯上察觉叶疏烟易容的那个人?
叶疏烟和林峥对望了一眼,愈发警觉起来。
那人不用问也知道,自己这样贸然出现,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敌意,便淡淡一笑:
“想不到我们倒是同路,真巧。”
听到他的声音,那是一种让人听了就算有再大的敌意,都不由得对他产生好感的声音,坦然、正义、温和、亲近。
这个人,就算别人看不到他的脸,仅凭声音,就能让人安心下来,甚至直觉他是个正义之人。
而他捧着琵琶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的妖孽,细长的双眼之中带着能一种能把人冻死的坚冰,却又在冰下藏着将眼前万物烧成灰的赤焰。
他要么真的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人,要么是一个正邪难辨的大魔头……
这是他给叶疏烟的第一个印象。
叶疏烟和林峥他们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抵达北冀战场罢了,所以根本不想招惹任何人。
如果这人真的是巧合在此,那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条路不会只有震天镖局知道。
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林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叶疏烟却挽剑收入鞘中,上前一抱拳:“阁下的琴艺高超,摄人心魄,在下佩服。”
那假面男子闻言,挑了挑嘴角,笑道:
“是少侠剑术精奇,在下才忍不住奏一曲浊音助兴,希望少侠不会嫌在下惊扰。”
叶疏烟不禁有些怀疑,此人是否能看见毓秀剑?
她警惕地一笑:“客气。阁下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在此地的,若说惊扰,也是我们惊扰了阁下。这便告辞了。”
说着,就真的准备和林峥启程前行。
不管此人是恰巧和他们相遇,还是心怀不轨的跟踪,她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那假面男子却将手拖着琵琶,五指一错,向上一送,那琵琶便飞快地旋转着飞起。
男子一手扯下了负于身后的琵琶袋子,握住了袋底扬手一抖,只见他手心骤然发起一股寒流,透过了琵琶袋底,将袋子像吹气一般吹开,袋口向上,一眨眼就接住了那被男子扔向半空的琵琶。
接着他趁袋子下落之际,将袋口一系,转身又把装好了的琵琶背在了身上。
叶疏烟几乎是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惊讶,没有表露出半分“少见多怪”的样子来。
这就是内功,武侠里写过的那种霸道内功?
她知道林峥修习过内功的,而且有时候会把内力用到医治病人上去,比如太后那次被叶疏烟放出的假消息气昏死过去,就是林峥用内力透过银针将她救醒的。
可是看看林峥,只见他的神情也凝重无比,显然和叶疏烟一样,意识到了一点事实。
那就是,眼前这个假面男子如果要他们俩一步之内丧命,他们绝对走不出两步。
叶疏烟淡淡一笑:“阁下的内力深厚,但也不该如此滥用吧?莫非只是想让我等长长见识?”
那男子见叶疏烟不但没有任何吃惊,甚至还如此淡定,他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在下只是想让二位明白,在下没有敌意,否则二位刚才就不是听见琵琶曲,而是听见自己五脏六腑破碎的声音了。”
林峥听了这话,深恶这个假面男子的自负和霸道,便冷冷道:
“既然阁下没有敌意,那最好,我们兄弟就此告辞。”
那男子却看着叶疏烟,略有些不屑地道:
“少侠若是初入江湖,就不该北上,而应南行,到安定的地方去。你们难道没有发觉,北上的路上,人烟越来越稀少吗?战火已起,乱世动荡,北方不适合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
养尊处优?
叶疏烟郁闷地看了一眼身旁石台上铺的厚厚“床垫”。
林峥怕她吃不了苦,受不住石头的冷硬,所以才这样细心。
加上假面男子昨晚在客栈里就已经注意到叶疏烟的手是细腻嫩滑的女子之手,谁还能不知道她本来的身份必定是尊贵之人。
但是听着他的劝告,算是教人远离危险的意思,大概也能够排除他是官府或暗卫的人。
叶疏烟听着此人的官话倒是很标准,丝毫听不出任何口音,但他既然也向北去,那必定是有原因的。
她点头道:“君子不立危墙下,多谢阁下的劝告。烽火连天,该南逃的都逃了,想必此刻北上的不是家园难舍,便是不得不去。”
那假面男子闻言一怔:“家园难舍,或不得不去?姑娘不像北方人,那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弱女子不顾危险前往?在下倒是很好奇……”
说着,他看了一眼林峥,又看看叶疏烟:“想必……是为了人。”
叶疏烟见他终于不再称呼自己为少侠,而改口叫她“姑娘”,她对他的敌意反倒消减了几分。
他既然不掩饰自己看穿了她的身份,那就更加不会是暗卫,否则只会装作没有看穿她的身份,试图靠近,对她下手。
但是尽管如此,非常时期,叶疏烟也不能不保留一点戒备。
听到他猜测她北上的原因,她依然从容不迫:
“阁下猜的不错,我们北上确实是为了人,那便是大汉国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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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见叶疏烟已经猜到,便点头道:
“天十字杀乃是唐代末期一个叛军组织拂天宗内一位高手的成名绝学。后来叛乱平定,叛军消灭,拂天宗也随之销声匿迹……早年,我在家传的医术札记中看到过这种武功所造成的伤,就是这样十字形。”
如果这个武功不过只是造成这么小的伤,别说成为武林高手,就算是普通人,拿把刀也能完成这样的“雕刻”,林峥刚才也不会那么吃惊。
这还不仅仅是一个疤痕,而是沈凌羽和拂天宗的人交手所致的印记。
这样的一战必定很多人知道,只怕江湖之中看见这个疤痕就知道他是谁,所以沈凌羽才一路掩藏着。
可惜叶疏烟和林峥并不知道江湖中的轶事,不然一看到这个,就该猜到这沈凌羽的身份。
想不到他也竟然会在叶疏烟和林峥面前揭下面具,那无疑是信任他们二人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信任往往建立在彼此都足够坦白的基础上。
是叶疏烟坦白了他们要上战场杀敌,才得到了沈凌羽的尊重,得他以真面目相见。
看着林峥低眉沉吟,叶疏烟料想他是在回忆家传那本札记中的记载:“大哥到底为什么判断沈门主命不久矣?”
林峥的思绪被打断,看了一眼叶疏烟,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了片刻,道:
“中了天十字杀,本来必死,因为这门武功的内力本就带着剧毒。除非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学会天十字杀的内功心法,也就是‘地十字杀’,才能暂时压制剧毒,得以延续五到十年的寿命。五年之后,毒性便偶然发作,一次比一次间隔短,一次比一次厉害……”
叶疏烟心下一凛,看那伤疤老化的程度,也应该是时间不短了,怪不得林峥说他只能再活数载。
“看来沈大侠曾经和拂天宗的余孽交过手,并学会了天地十字杀。一夜之间,学会别人的毕生绝学,这个沈凌羽也算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这样年轻却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太可惜了。”
林峥神色凝重地道:“是啊,人的命,天注定,而上天总是嫉妒英才的……”
他想着那札记上所记载的关于“天地十字杀”的一些文字,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不知不觉,马蹄声渐远,日光也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而西斜。
待过了午后,算算沈凌羽已经离开很久,且太阳没有那么晒,叶疏烟和林峥便启程上路。
垫好了马鞍之后,叶疏烟坐上去才觉得没有那么痛苦,行程也加快了。
进入了河东道之后,离边关更近,时不时路遇一些逃难之人。
看着越走越荒凉,叶疏烟不由得想起了元代张养浩的一句词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何时何地,面对强权和压迫、忍受灾难和战祸、不得不对现实低头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她喃喃说道。
这时,道旁有一个老者倒是听力很不错,竟听清了叶疏烟的话,心中暗赞了一句,不由停下脚步,扶着拐杖回过头来。
见二人去的方向正是前面两军交战的地方,老者便忍不住说一句:
“敢问二位后生是要去晋州?那地方如今可是去不得呀。”
叶疏烟听了,忙问道:“老丈,前方已是晋州了吗?”
按照乔西规定的速度,本该在凌晨抵达晋州的,而现在才傍晚,叶疏烟想不到她和林峥的速度倒是快得很,可能提前到了晋州。
“是啊,汉军驻守的晋州城外,将士们和北冀鏖战两日,战线已经推进到晋州城下,苦攻不下。如今虽然休战,但不知何时就会再打起来……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老者抬起了枯槁的手,指着晋州城的方向,慢慢地说着,劝叶疏烟和林峥不要去晋州。
晋州城上空,是越来越暗的昏黄天空,似带着一丝血色。
叶疏烟知道,那不仅是黄沙之色,战火硝烟也足以令风云失色,还有渗入泥土的血被马蹄重新践踏起来,遮天蔽日……
她的心几乎随着被风卷上天空的枯叶而悬起,紧张得手心的汗都将缰绳浸湿,脸上覆着一层人皮面具就更显得闷热难言。
烈云,你如今可好?
林峥见她这样紧张,深怕她的汗水将面具浸透,或是弄掉了,忙与她并骑,扯住了她的缰绳:
“晋州已经在望,不如下马休息一下,喝口水,再将面具重新戴一下吧。”
叶疏烟低下头,握紧了腰畔悬着的毓秀剑,咬了咬牙。
“不必了,我没事,咱们加快速度吧。”
晋州近在咫尺,她只想尽快赶到战场上,看到唐烈云安然无恙……
这一路上,她苦苦压制着心里的担忧,对痛苦往事只字不提,甚至谈笑风生。
但是离唐厉风和唐烈云越来越近,她就要想办法混入军营,才忽然有种莫名的胆怯。
唐厉风对她的熟悉程度,足以令他的直觉比沈凌羽敏感十倍、百倍。
如果她进了军营,他会不会看出来?
而唐烈云若是知道她冒险来北冀,也必定会让她回去的。
所以,一定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她。
她深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轻叱一声,跟随林峥身后,疾驰而去。
当落日的余晖照耀在大汉军白色的营房上,就像给营房镀了一层赤金,煞是耀眼。
而大汉国和绣着“唐”字的军旗,正树在旗杆顶上,猎猎飞舞。
看到那个熟悉的“唐”字,叶疏烟心里猛然一痛。
那是唐厉风的姓氏,如果是民间的夫妻,妻子理当冠以丈夫的姓氏。
可是,此刻她和他近在咫尺,却想不起半分夫妻的恩爱,有的只是受尽了委屈、失去了孩子、被暗卫追杀的恨意。
见她的手不觉又握紧了那隐形的剑,林峥急忙拍了拍她的肩头:“小砚,别紧张……”
叶疏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他们两人伏在离军营约有百丈的山丘上,有灌木掩护,倒还不至于暴露。
可是看到守卫森严的军营,叶疏烟和林峥若是贸然进去要求从军,必定会被当成奸细审问,那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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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看看附近的村落,竟似还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想来还有人没有离开。
他们俩潜伏在军营外不能太久,否则一定会被发现,现在军情严酷,对待可疑的人一定会十分残忍的拷问。
所以该如何进入军营并得到重用,还能靠近唐烈云,这还需从长计议。
叶疏烟本来打算利用的是林峥的医术,他们就能够依靠这个去做军医,但是如何进去,这便不易了。
“我们先去附近的那个村庄里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叶疏烟拉了拉林峥的袖子,轻声道。
林峥也累了,他们是提前到达晋州,可见路上跑得有多快。
他急忙和叶疏烟离开了山丘,借着夕阳西下所投射的树影,往附近的村庄而去。
到了这村庄外,只见这村子叫做贾家村,但是村民都已经走了,这些临近村口的民宅,竟然成了一个伤兵营。
这实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刚才他们所看见升起炊烟的地方,便是为伤兵熬粥和熬药所燃起的薪火。
林峥护着叶疏烟,装作紧张的样子,慢慢靠近。
不等他们找人问话,就立刻被两个守卫盯上。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话音未落,长枪已一左一右对准了叶疏烟和林峥的咽喉。
叶疏烟看着伤兵,显得很是害怕,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而林峥倒是略显得淡定些,忙从袖中拿出了两锭纹银,赔笑道:
“两位兵爷,有话好说……这里不是晋州十里坡贾家村?小可半年前经过此间,曾救了一个老汉的性命,可他当时说青黄不接,家里无有诊金付给小可,小可便答应等麦收之后来收取。如今麦梗都倒了,这贾家村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贾九公可还健在?”
叶疏烟见林峥扮演一个医师还挺在行,想来都是模仿他养父平时说话做事的神情和态度。
也好在是让他扮一个医师,不然也不知道以他平时的害羞劲儿,会不会“演砸”了。
林峥虽然在和士兵们说话,但是却慢慢挡在了叶疏烟的身前护着她,哪怕是他自己的脖子离对方的枪尖很近,也丝毫都没有胆怯。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叶疏烟,这不但是所有朋友的嘱托,也是他无数次对自己发誓要做到的事。
士兵们悄悄收了银子,神情便缓和了不少。
“这里好像是叫贾家村吧?”一个士兵问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便看着林峥,再伸长了脖子打量在他身后的叶疏烟,见二人都不像什么奸恶之徒,便道:
“是不是贾家村都没用啊,这村子的人在开战之前就已全部南逃躲难去了。如今这儿就是伤兵营,哪儿有什么贾九公。”
林峥听了,不由叹气:“瞧小可糊涂的,竟然还大老远跑来收他的十两银子,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叶疏烟一听这士兵的儿话音非常重,听来似有汴京口音,便急忙拍了拍林峥的肩膀:
“大哥,咱们赶紧走吧,这十两银子没了还能再挣,要是命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她说的话露出了些许汴京口音,尤其是这个“啥”,只要是从汴京来的人,一听便觉得有乡音的亲切。
那两个士兵一听,果然露出了一丝惊喜:“呀,恁俩是咱汴京老乡?”
一听二人将乡音都吐露无疑,叶疏烟更是觉得好笑。
河南方言经常在影视作品里出现,就是她在宫中这一年来,也从不少籍贯属河南道的宫人们口中听惯了这样的方言。
莫说是汴京话,就算此刻眼前的士兵是蜀人、是越人、甚至是岭南人,她都能多少对上几句地道的方言。
不过说多了可就要露馅,于是没等林峥承认,叶疏烟便说道:
“是啊,不过俺和哥哥四处行医漂泊,多年未回汴京,乡音已改,如今见着汴京的老乡,着实觉得可亲啊……”
一听见行医二字,一个士兵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你们是大夫啊!那正好,赶紧的,俺们龙副将中了剑伤,剑虽然拔了,就是高热不退,眼见是……不得了了。”
说着,便要把林峥和叶疏烟往一个土坯墙围着的院子里扯。
另外一个却是比这个谨慎些:“等等,我先去喊李校尉来看看。”
李校尉是他们两人的直属上司,如果李校尉同意让林峥和叶疏烟去试试,那么无论他们医好医不好,或是有其他什么事情发生,都有李校尉担待。
有功劳,或许能得到李校尉一点好脸色。
若是出了什么事,让这两个小兵蛋子来承担责任,他们职位低、生死没人理,可是担待不起。
叶疏烟想不到这些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倒还有点职场经验,很懂得踢皮球。
等这个精明的小兵进去片刻,便跟着一个身穿校尉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出房门。
那年轻将领远远便看见了立在原地、有些木讷的林峥和略显胆怯的叶疏烟。
“你们是大夫?”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刷来刷去,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搜身一样,十分难受。
尤其是叶疏烟女扮男装,最怕被人看出来……
不过那李校尉救治龙副将心切,略看了看,便睨着林峥和叶疏烟道:“好,你们进来试试。”
说着这话,他的声音却很是冷酷,分明隐藏着另外一层意思。
能治好算你们命大,治不好那就是奸细,站着进来,就的躺着出去!
叶疏烟心里好笑,不就是一个区区的箭伤,伤口未清理干净引致发炎了吗?
对于林峥这样妙手回春的御医而言,简直是小事一桩。
林峥回头对叶疏烟点了点头:“小砚,大汉国将士奋勇杀敌,咱们虽无俸禄在身,也理当为国略尽绵力。走吧。”
听了这话,李校尉暗暗点了点头,将二人引进房中。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可是那灯火只有豌豆一点大,必须适应了黑暗,才能逐渐看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龙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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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送到,大家晚安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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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和叶疏烟上前看了看龙副将的伤,只见伤口虽然包扎着,但是还有一些新血渗出来的痕迹,说明伤口根本没有办法愈合。
这样炎热的六月天气,不包扎怕他伤口长不好,包扎又太闷热,伤口附近一直都不能保持干燥,只会令细菌滋生得更多更快。
林峥将行囊打开,取出了自己惯用的“医疗器材包”,拿出两卷布包,其中一个是针灸包,另外一个是刀具包。
只见他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拂过那并排列在布包内侧的小刀,便选了一柄又窄又薄的小刀拿起。
李校尉紧张地站在龙副将身旁,盯着林峥的手。
林峥淡淡瞧了他一眼,用小刀挑开了包扎的布条,叶疏烟端过来油灯放在附近,让他仔细查看。
看罢,林峥指着龙副将已经有些愈合的伤口,道:
“这伤口有个地方没有用烈酒浸泡到,就匆匆敷药包扎上,但内里的脓血没流干净,所以伤口愈合得很慢,现在必须将这块肉剜去。至于改用的药,小可随身带的也有,但是需要更多的油灯,最纯的烈酒,请李校尉立刻命人准备一下。”
方才他还显得有些怯懦,但是面对病患,他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医师的沉稳和冷静。
说着,他便让叶疏烟在他的行囊里取出一些自备的药瓶来,上面写得清楚,什么金创药,什么清凉丹,还有治其他可能在旅途中出现的水土不服症所需的药。
叶疏烟看着,愈发佩服林峥的细心。
匆匆离开汴京,他竟然还能准备这么多路上备用的药物,不管是内服外敷,还是银针钢刀,总之是能够应付一切意外突发事件的都想到了、带上了。
这么好的男人,决不能便宜了外人去。
叶疏烟微微一笑,不由得想起了祝怜月。
林峥和祝怜月这两个人都是心思细腻、义胆忠肝的人,叶疏烟现在已经成就了苏怡睿和楚慕妍,说明做媒的眼光还不错。
而且林峥不是说,他以前有个愿望,那就是买两间门面,一家是他自己开医馆济世救人,隔壁让姐姐开首饰铺子吗?
祝怜月最喜欢做珠钗翠环之类的首饰,甚至对林枫晚从前所做的作品颇有研究,她若是和林峥在一起,岂不是天意注定的一对?
想起离开慈航斋那个雨夜,林峥抱着祝怜月从钢丝索上下来时,祝怜月红着脸的样子,叶疏烟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倒也不算是异想天开。
祝怜月虽然很喜欢唐烈云,但是她在唐烈云和叶疏烟之间,还是选择了叶疏烟。
这多少也说明她的感情并不算深刻,一如所有女子懵懂悸动的初恋,也许那种单纯的心跳是会让人回味不已。
但说到真爱,不经历些坎坷考验,又如何刻骨铭心?
也许有的人看到白发苍苍仍携手同行的老夫妻会觉得幸福,殊不知他们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坎坷。
爱恨中的交织,取舍中的为难,祸福中的相依,沧桑中不弃。
我们都没有在中途转身离开,才能拥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安详……
这才是爱情的模样……
想到这里,叶疏烟的眼底忽然一热,回首自己从入宫以来遇到唐厉风之后的一切恩爱,竟如看了一出短暂而不完整的折子戏而已。
一盏盏油灯拿了进来,环绕在龙副将的床榻四周,林峥站在他的身前,将小刀用烈酒和火处理之后,便用极其娴熟老练的手法,将龙副将化脓的伤口剜掉,并用煮过的绷带布条,沾上烈酒擦去了血和脓,冲洗了片刻。
龙副将高烧昏迷,对这样的手术感觉并不敏感,只轻轻皱了一下眉毛。
接着,林峥将小刀再次用火烧过,熨烫在龙副将的皮肉和箭头伤及的胸骨上。
只听“嗞嗞”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伤口上腾起了几团白色雾气,龙副将的伤口和带着脓血的骨头都变焦了,看得在场的人都不由想要别过脸去。
李校尉实在看不下去,看着林峥这个不知从那个老鼠洞里冒出来的“蒙古大夫”,有些恼怒地道:
“这伤口的肉都烙熟了,还能长起来吗!你到底会不会医!”
虽然是这么吼着,但是却丝毫也不敢插手,怕碰到林峥手里的刀,送了龙副将的命。
林峥没有吭声,处理好这一切之后,便拿过叶疏烟递来的药,小心用瓶中的银勺子将药粉洒在伤口处,接着拿过针线,缝合了伤口。
处理好这一切,林峥和叶疏烟才长长出了口气。
这样就除掉了发脓的腐肉,而且伤口也会保持干燥。
林峥将清凉丸倒出来两颗,递给李校尉:
“龙副将的伤口已经处理好,这清凉丸是专治高热不退的,先给他吃一粒,待三个时辰之后若是还未退热,再吃一粒。”
李校尉看着那瓶子里倒是满满一瓶,从没听过这样专治发热的药,念及打仗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会因为伤势而发热甚至死亡,他便想将那一瓶都拿过来。
林峥手快,急忙将瓶子收起盖好,递给叶疏烟放进了行囊之中。
转而对李校尉笑道:“李校尉,这药配的不易,单是两粒的售价就是六两银子了,不是看大汉军上阵杀敌,维护边境和平,就是小可自己病了,也不舍得用。这是我们兄弟二人安身立命的资本,大汉军总不会和土匪似的,强抢吧?”
旁边的几个兵士看着李校尉,心里都想着,这林峥救了龙副将,也算是对大汉军有功,李校尉怎么还能抢人家的药?
李校尉却看了看二人,不屑地道:“你们这等山野草民,三两银子一颗药对大汉国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本校尉不过是怕这药万一掉了,想多拿一颗备着而已。”
林峥笑了笑:“是小可误会了李校尉,望李校尉多多包涵。至于龙副将的伤,如今已经缝合好。天气炎热,不宜包扎得太严密,只要绷带固定即可。若是想让他的伤口快些痊愈,就要保持伤口附近干燥。可将木棍点燃,在他伤口上方五寸高度缓缓移动,以便温度适宜,伤口长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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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负担,就算要走,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么多年,无心于帝位、无心于名利、无心于富贵的唐烈云,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跟随着自己自小尊敬的兄长,过着马革裹尸还、热血酬家国的日子。
因为战乱纷仍,所以唐烈云不能让唐厉风孤军奋战,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不支持,唐厉风身边还能有谁可信?
因为天下未定,所以唐烈云不愿让已经散去了功臣武将的唐厉风面对真正的孤寂,他不留下,唐厉风就真的成了众叛亲离。
也许那是一将功成所要付出的代价,但唐烈云没想过,自己这样无欲无求、低调淡泊,到头来还是走到了兄弟决裂的地步。
龙副将听了唐烈云说皇帝已有安排,却是有些怀疑。
如果早有安排,何至于到现在已经用光了疗伤的药材,许多受伤的将士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丧了命。
虽然唐烈云是龙副将此生很敬重的人,但他却不得不质疑唐厉风是否真的有安排。
龙副将看了李校尉一眼,才带着疑惑,压低了嗓音,对唐烈云说道:
“北冀是为了卓胜男而起干戈,既然大汉军已经小胜,为何皇上不回兵重整边防,而要趁机攻打北冀?若不是皇上坚持乘胜追击,我军本可就此固守边塞,和晋州长期对峙也不怕。”
李校尉也忍不住道:“不错,往常的战役,皇上从来都没有这样激进的战法,这次兵临晋州,北冀认了辽人作叔叔,辽人不会坐视不理……副帅可否告知末将等,是否皇上已经有拿下晋州的把握了?”
唐烈云一听二人这么说,眉头却舒展开来:
“皇上确实有妥善的安排,上游兄和李兄弟跟随皇上起事,自然明白这一点。大汉能披荆斩棘到如今,靠的便是我军上下一心,大家切不可有此怀疑。皇上从来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就算战场上风云变化都在旦夕之间,他都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所以二位又何须担忧呢?”
对抗晋州的战役,损兵折将,就连龙副将这样扬名之后几乎没有什么败绩的大将,这回也中箭堕马。
唐烈云回想前两日的战况之惨烈,心里再不认同唐厉风的决策,还是不得不先稳住龙副将等人的心。
他也在苦思攻入晋州城的谋略,但是北冀的天气实在多变,风向更是不稳,这时候火器的优势就成了劣势。
他必须抛弃用火器工程的方法,重新考虑其他战法。
安抚了龙副将之后,唐烈云才让他好生休养,将李校尉叫出了房门,问道:
“李校尉,你方才派人告诉本王,今天来了两位村野大夫,才及时救治了上游兄,却不知他们二位是何来历?用的什么方法?”
李校尉急忙将刚才林峥和叶疏烟如何为龙副将剜肉治伤、如何用制好的水蜜丸为他退热,而他又如何考虑将二人留下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看着唐烈云的眼色,深怕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引来奸细。
唐烈云听着,却频频点头:“火炙疗伤法本王也听说过,但这种方法很考究医师的刀法,深浅必须拿捏得丝毫不差,想不到山野之中的行脚大夫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李校尉这才松了口气:“那是兄弟二人,也是汴京人氏,家中世代行医,听说大汉军缺药材和军医,自愿留下医治伤兵。副帅需不需要见见他们,看看……”
他还没有说完,唐烈云便知道他的意思。
这无非也是不确定二人的身份是否安全,想让唐烈云当面审视一番。
唐烈云却摆了摆手:“伤兵营离中军帐不近,只要你们严加看守这两人,别让他们离开贾家村半步,无论是否奸细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救人即可。”
现在的情况,是大汉军中药材稀缺,而几场大战下来,连军医都累得病倒了两个;
哪怕明知是奸细,也要留用,何况听起来二人不像是奸细。
说罢,唐烈云便嘱咐李校尉要好好照顾龙副将,接着,便步履沉重地走出院落,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这可能是一种直觉,他想起二人医治龙副将的古怪刀法,很有可能需要一点武功底子,不由竟联想到林峥的身上。
联想到林峥,他便不能不想起叶疏烟。
虽然知道此刻林峥肯定会护卫叶疏烟去安全的地方,但按照叶疏烟的的倔强脾气、固执心性,唐烈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乖乖去南幽……
“哦,那两人是兄弟,大哥叫舒峥,弟弟叫舒砚……”
此名一出,似一道亮光从唐烈云的眼前闪过。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就连心都像是被丢进沸腾的热锅里烹炸了几遍……
舒峥,舒砚……
唐烈云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两只笨蛋!
这样的名字,除了林峥和叶疏烟,还能是谁?
好在今天是唐烈云独自来探视龙副将,而唐厉风正生气唐烈云和龙副将阵前失利,所以没有来。
否则,只要京中传来叶疏烟和林峥离宫的消息,唐厉风那样聪明的人,会想不出“舒峥”“舒砚”这两个名字的古怪?
唐烈云气得揉了一把脸,咬了咬牙,镇定下来,道:“既然留下了,本王亲自见一见妥当些。这两个人如今身在何处?”
李校尉忙道:“末将命人禀报副帅时,已经将二位医师安置在村子中间的一户新宅里。”
唐烈云的心越跳越快,但还要故作无事,淡然道:“那么你方才可曾派别人去告知皇上?”
李校尉摆手道:“龙副将直属副帅统领,为此末将不敢直接惊扰皇上,所以没有。”
唐厉风这才略放心:“好,带本王去见一见这二人。”
而话音刚落,却听村口传来了马蹄声。
唐烈云听到这马蹄声,头发都几乎要竖起来。
这时候来贾家村的,除了百丈外军营的人,不会再有别人。
若是唐厉风知道龙副将已经醒来,是不是也会前来加以抚慰?
唐烈云回过头,便见一人一马从村口的牌楼外策马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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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来人,唐烈云才松了口气,迎上前去。
只见那人来到了唐烈云面前下马,却是柳广恩。
“雍王殿下,皇上有紧急事务要与您商议,派奴才来请您去中军帐。”
唐烈云听了,心知此刻他是没办法去见叶疏烟的,而是必须立即去中军帐。
他回头对李校尉吩咐道:“那两个人,在本王见到他们之前,不要放出伤兵营,礼遇即可,但他们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懂吗?”
李校尉听了,察觉唐烈云似乎有些不放心这两个人,他便也有些担忧起来。
叶疏烟和林峥虽然救了龙副将,但却是李校尉将他们留在伤兵营的,假如真的是心怀不轨之徒,被唐厉风知道,李校尉可就惨了。
他当下没有二话,急忙连声答应:“副帅放心,此二人没有副帅的命令,绝对走不出伤兵营。”
柳广恩听了这话,略有些奇怪,看着唐烈云,只见唐烈云以眼神示意他路上再说。
于是二人策马返回汉军大营。
路上,唐烈云才掣缰立马,对柳广恩说道:
“龙副将重伤高热不退,傍晚时有两个行脚医生来到贾家村,说是收诊金,被李校尉带到龙副将面前,二人竟将龙副将的伤治好了。如今这二人正住在贾家村一户人家,哥哥叫舒峥,弟弟叫舒砚。”
柳广恩见唐烈云眉头紧皱,十分担忧,疑惑地道:“雍王殿下莫非怀疑这二人是奸细?”
唐烈云想起他们,便无奈地一笑:“他们若是奸细也好办,可我怀疑,有朋自远方来。”
“有朋自远方来……”柳广恩回味着唐烈云说的那两个名字,忽然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伤兵营,肃容道:
“殿下难道派人将她救出宫了?”
唐烈云无语默认,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命采蘋几个扮成她和怜月、慕妍,将她们换出宫来。本拟让人送她去南幽,但是听到这两个名字,我不能不怕,疏烟的个性太强,和叶大人一样忠君为国,尽管近来连番伤心,可我还是料不准她来北冀会做出什么事……”
在唐烈云看来,叶疏烟对他从来就没有半点男女之情,有的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关怀罢了。
所以每一次她面临抉择的时候,便会放开他的手。
如果叶疏烟是因为担心唐烈云才来北冀,那么他是欣慰的,起码她不是因为对皇帝余情未了。
她这些日子受尽委屈,甚至也知道了唐厉风下达那句“杀无赦”的命令;
那么要强独立的女子,应该不可能再委曲求全地追随唐厉风。
柳广恩叹了口气:“我相信,她不可能再对皇上放不下。但不管她的目的如何,都不能留在伤兵营里,皇上时不时就会去巡视,就算林峥的易容术有多精湛,也改不了一个人的眼睛……别说皇上,我相信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都忘不了她那双眼睛。只要她和皇上对视,皇上哪怕当时不觉,慢慢的也一定会觉得此人很熟悉。”
唐烈云点头道:“不错,我刚才便是担心这个,可惜还没能见到他们。以皇上的多疑,就算采蘋等人完全没有露出破绽,他肯定也会传回八百里加急密信给暗卫首领祈方,让他试探慈航斋的三个人。一旦事情败露,采蘋她们几个懂得东瀛忍术,逃出皇宫固然不难,但疏烟和林峥却在这里,根本是插翅难飞。”
柳广恩知道了唐烈云的担忧,便道:
“殿下,方才皇上接到文书,说辽国已经答应了北冀的请求,将派兵援助,按照细作提供的消息,最快的一股辽兵,将会在后天凌晨抵达晋州城东的固县。你还是先去见见皇上,商议对策。至于那两个医师的事,就交给奴才吧。今夜奴才找机会来见见他们,劝他们离开。”
唐烈云点头道:“好,晋州城也该尽快有个了断。”
虽然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去见见她,只为她不暴露身份;
尽管相思成灾,他却还是要让柳广恩将她送走,只为她能远离危险。
他回头看看贾家村中间的那几家新宅,虽不知叶疏烟究竟住在哪一家,但是只是看着她所在的方向,也能感觉到一丝安宁。
说着,便和柳广恩一起回到了中军帐。
唐厉风此刻站在北冀的底图前,看着晋州城的这一部分,用手指在地图上虚画着北冀的调兵方向和辽军的援助路线。
“启禀皇上,雍王殿下到了。”柳广恩禀报道。
“臣弟参见皇上。”唐烈云进了中军帐,便当前行了一个军礼。
唐厉风回过头来,看唐烈云来了,便微微一笑,叫唐烈云来到地图前。
“雍王,你来看。卓皓天向辽人求救,而辽人已经从两地边城调兵来晋州,但总计也不过万人。而北冀也只从潞城发了三千骑兵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将大汉国放在眼里啊。”
唐烈云看着唐厉风,想起方才龙副将、李都尉他们的担忧,便说道:
“皇上,如今我们所率领的主力军也只有一万六千人,已损失五千将士。臣弟以为,晋州城这两日都在不断的加固城防,可见北冀和辽并非想在晋州与大汉决一死战、定下输赢,而是以逼退汉军为目的。如果汉军此时乘胜班师,敌军必不会追击。”
唐厉风听了唐烈云的话,眼底泛起一丝冷笑:“你是说,放弃攻打晋州?”
他如何能放弃攻打晋州这块硬骨头,明知道晋州难攻,他还是决定推进战线,不就是为了送给唐烈云这个先锋副帅一个为国捐躯的美誉吗?
他这个兄长,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于一个敢于夺走帝王所有之物的贼子,已经足够开恩了吧?
唐烈云的目光看着大汉国的每一寸国土,肃容道:
“尽管如今国库充盈了不少,且军器所的研制的热兵器也越来越适用于汉军的作战方式,但臣弟依然认同当初皇上定下的先南后北的军事策略。东越和南幽绝对没有北冀和辽国这样难攻,待我大汉一统中原和东南,便是将绝大部分兵力和财力都压在北边战线,也是不惧的。但如今,如果久攻不下,大汉国便要开始吃建国数载所积累的老本,还会给东越和南幽结盟与培养兵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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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笑了笑,坐在了铺着雪豹皮的坐塌上,说道:
“先南后北固然是朕坚持的决策,但是,大汉如今已经兵临北冀,士气正高,难道不乘胜夺取晋州,而是灰溜溜回去?”
见唐厉风心意已决,无论唐烈云用什么理由劝他放弃攻城,他都不会答应。
唐烈云面前的这个唐厉风,终究已经被所有的怀疑给冲昏了头脑,势必要让唐烈云没有性命回去,才会撤军。
柳广恩看着这两兄弟一个坐在上位、一个立于帐中,一个目光阴鸷、一个笑容苦涩,他这个陪伴二人征战至今的人,也不由觉得心寒。
或者说,从唐厉风即位的那一天起,他们便已经不再是兄弟。
可惜,唐烈云知道得太晚了。
他这一生,除了追随唐厉风东征西战,唯有游历山川的时候才能做回自己。
他不喜欢杀戮,却自以为是为了他的姓氏、为了他的亲人,以鲜血书写荣耀。
而今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妄,都是自欺。
无论他的军功有多么卓著,声名有多么显赫,换不来这个唯一的兄长半分亲情的回馈。
在唐厉风看来,唐烈云永远都不过是那个跟随在他的身后,处处以他马首是瞻的小三弟。
哪怕在别人眼里,唐烈云已经成长为一个有勇有谋的将帅,哪怕他替唐厉风攻打下来的城池再多,唐厉风都不会认为唐烈云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上这个雍王、享有这份尊荣的。
他永远都看不起这个小三弟。
唐烈云想到这一切,缓缓抬起头来,微笑望着唐厉风,道:
“皇上,满朝武将皆称臣弟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臣弟此刻若是劝皇上撤兵,岂不是辜负了多年以来皇上赐予臣弟的荣耀?我先锋营三千人,如今只剩一千九百二十四人。其中有四十七人重伤,无法再上战场。两天之内,臣弟将率五百精兵突袭晋州城,不破晋州,臣弟与这五百兄弟,誓死不归!”
他脸上的微笑,若在别的时候,会让任何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但是此刻看在唐厉风眼里,却充满了自大、充满了挑衅,看得他心里怒火腾起。
唐烈云不上战场,唐厉风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五百人就想攻破晋州城,这无疑就是送死。
但唐烈云没有丝毫的悲壮,因为他绝不会让那些将生死荣辱交托给他这个副帅的将士们,因为唐厉风的私怨而白白牺牲。
这一次,唐烈云必将破釜沉舟,一举拿下晋州城,成就一个军事传奇。
辽人很快就到,他不能让这一战真正打起来,否则这四万兵士都将埋骨晋州。
叶疏烟此刻就在伤兵营,他必须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晋州的战事之后,在唐厉风没有发现她之前带她离开。
他要凭此一战,告诉世人,他唐烈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要让唐厉风知道,如果当初这个弟弟不支持他称帝,而是自己牵起旗帜,唐厉风未必就能顺利的黄袍加身!
唐厉风心中冷笑,却是颇为关切地道:
“哦?五百精兵?晋州城朕率领上万人都没能攻下,雍王只需五百?军中无戏言啊,雍王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唐烈云听出了唐厉风的蔑视,他挑起了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本帅会将晋州城交给皇上,请皇上无需担心。”说罢,便告退离去。
看着唐烈云走出中军帐,唐厉风眼底的狠厉之色更加明显。
“五百人……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柳广恩听了,略微低下头去。
唐厉风看了他一眼,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方缓和了语气,补充了一句:
“雍王如今愈发狂妄了,五百人成什么军队?朕倒要看看他耍什么花样。广恩,派人跟着雍王,朕要知道他具体的安排,决不能让他把此战当成儿戏。”
柳广恩见唐厉风要监视唐烈云,不敢迟疑,只好按照唐厉风说的,派了追随唐厉风离京、现在守卫中军帐的一位御林军去跟踪唐烈云。
他倒是不担心唐烈云,因为凭唐烈云的武功,不会发现不了被人跟踪。
但那样的话,唐烈云一时半刻就不能去见叶疏烟,否则会给她带来危险。
叶疏烟若是离开晋州,他们便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
柳广恩叫小太监服侍唐厉风歇息下,便也回到了自己的营房中。
等过了二更天,算着唐厉风已经睡着,他才起身走出了帐篷,上了一趟茅房之后,便准备离开汉军大营。
有守卫见是柳广恩要出营,不敢阻拦,但却还是十分负责地问了一句:“柳公公,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柳广恩道:“腹泻不止,不知是否水土不服,打算去伤兵营那边拿些药吃。”
就这样,他倒是顺利走出了军营,往贾家村而去。
……
而就在唐烈云离开伤兵营时,叶疏烟和林峥已整理好了房间,铺好了床铺。
虽然他们留下是为了医治龙副将,但是也不能就坐在这里等龙副将的传唤,叶疏烟便叫上林峥,二人回到了村口,去看了看其他的伤兵。
一间不小的房子里,进了正堂就看到两边放着一排毡毯铺起来的地铺,上面并排躺着七八个伤兵。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已经四肢残缺,看起来很是可怜。
一位姓朱的医师和他的徒弟正在给几个伤兵喂药,但是其中一个伤兵,无论怎么喂都喂不进。
那医师摇了摇头,对徒弟说道:“这个就算了吧,就不活了。”
他徒弟不忍地看了朱医师一眼,但看看药碗里那清澈的药汤,知道药材不多了,像这样伤得极重的,也只能放弃。
林峥看了,真想走上前去质问他们,此人尚未断气,就有治好的机会,怎么能这样决定他的生死?
可是叶疏烟却拉住了他,轻声劝道:
“大哥,军中草药稀缺,才令得命比药贱,否则这位医师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一条人命呢……”
朱医师听见了叶疏烟的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上下打量,见他们不似军中之人,才将药碗交给了徒弟,起身走过来,作了一揖:“二位朋友是汉军新招募来的医师?”
林峥也还了一礼:“现在算是吧,小可姓舒,这位是愚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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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便对柳广恩客气地颔首致歉:“军爷见谅,小可洗了手再回您的话。”
三人此刻倒是陌生得很像那么回事,柳广恩便示意林峥慢慢洗,不要紧,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矮石桌旁等着。
叶疏烟依旧带着“胆怯”,并不答话,也躲避着柳广恩的目光。
唯有保持这种形象,就算见了唐厉风或是唐烈云,她才能理所应当地躲在林峥背后。
洗完了手,林峥便来到柳广恩面前,恭敬地问道:“军爷,您找小可有什么吩咐?”
柳广恩笑了笑,请林峥坐下,叶疏烟便站在林峥的身边。
叶疏烟感觉到柳广恩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柳广恩是唐厉风的心腹啊,唐厉风已经下了叶疏烟离宫半步就杀无赦的命令;
如果柳广恩知道眼前的就是本该在宫里的叶疏烟,他会怎么做?
柳广恩却转眼看着林峥,道:
“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既然是四处行医,可知道晋州城外有一个十分有名的古刹叫隆裕寺,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多远?”
这话分明是起疑了,只要林峥和叶疏烟的回答有一点不对劲,柳广恩就可能会叫人抓住他们审问。
林峥笑了笑:“小可姓舒,父母双亡,和弟弟自小因逃离水患而离开了家乡,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哪里有病患,哪里就是家。至于晋州城外的什么古刹么,小可不信佛,不信道,对这样的名门古刹视而不见、过而不入,因此帮不了军爷您。”
这番话,综合了他小时候和姐姐逃亡的经历,而涉及到柳广恩套话的问题,他也轻巧避开了。
叶疏烟没想到林峥还有这样的敏锐反应与口才,侧目看着柳广恩,只见他也很有些吃惊。
柳广恩本来还怕叶疏烟和林峥若是见了唐厉风会被问到一些类似的问题,但是想不到林峥的反应这样快,且亦假亦真,丝毫不着痕迹。
平时倒真不觉得林峥是个懂得撒谎的人,还真要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只有林峥自己知道,他手心里已经冒出了薄薄一层汗。
这样的问题,若是叶疏烟来回答,自然也会很精彩,但现在林峥是大哥,理应回答柳广恩,理应保护着叶疏烟。
所以他急中生智,反倒将谎话说得异常流利,自然而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原来也有说谎的天赋。
是柳广恩的目的却是劝他们离开,本以为他们若过不了质问这一关,就该知道留下来随时有被人发现的危险,谁知道林峥这么机智。
柳广恩只好笑笑:“原来二位的经历如此坎坷,实在令人同情。看你们医治龙副将的手法,倒很有些真本事的。在下乃是皇上身边的内监,因为皇上的伤势还未痊愈,可能需要军医前往护理,明天,二位医师不会走吧?”
一听这话,让叶疏烟险些没被口水呛到。
唐厉风身边应该带着御用的那个孙召隆,怎么可能和伤兵抢军医?
若是真的需要,也应该下圣旨来传,而不是让柳广恩先来问问,叶疏烟和林峥会不会走,唐厉风用不着那么客气。
这让叶疏烟意识到,柳广恩可能不是为了给唐厉风预约诊治而来。
若是刚才的话是试探,那么让叶疏烟和林峥去为唐厉风护理伤口的话,很可能就是吓唬。
叶疏烟越来越觉得柳广恩看她和林峥的眼神不对头,莫非已经看出来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其实叶疏烟也不愿意骗柳广恩,毕竟柳广恩在宫中一直都那么照顾她,帮她,可偏偏她还不能承认自己就是“自己”。
她如今身犯死罪不止,还扮成男装进入军营,又犯了军规,一旦承认身份,就又牵连了柳广恩,让柳广恩为难。
林峥听柳广恩想安排他们去为唐厉风护理,也是骤然心惊。
想起唐厉风的无情,他知道不可以让唐厉风见到叶疏烟,便道:
“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公公,失敬了。愚弟的性格自闭,岂敢服侍皇上,怕是到时候连端盘子都端不稳的。明日皇上召见时,小可随公公前去中军帐便是。”
柳广恩见二人这样看来是无论如何也吓不走的,也没有耐性和他们兜圈子,便直接在地上捡起了一小块黄色的料姜石,便在石桌上写下了二人的名字。
舒峥,舒砚。
同时,他将峥和砚字给圈住,看着二人,摇了摇头,笑道:
“二位是颇有灵气之人,像极了在下的两个朋友,只是名字取得不好啊。‘舒’拆开来乃是‘舍予’二字,那岂非是‘舍弃自身’之意?听说名字能左右运气,二位留在晋州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总该图个吉利,不如在下替你们改个名字?”
林峥和叶疏烟的目光倏然扫过对方的脸,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和汗颜。
这个柳广恩,到底有什么花样?
柳广恩说着,也不管林峥和叶疏烟答应不答应,他自顾捡起了地上的三片柳叶,两片放在“峥”字的上方,一片放在了“砚”字的上面,遮住了这“舒”字。
这意思很明显,两个柳叶并排,那就象征林峥的“林”字,而一片叶子,那自然是“叶”字。
叶疏烟一看,已经明白柳广恩早就知道他们二人的身份了。
她不承认也没有用,反正柳广恩既然发现,那就只能以真正的身份面对他。
她旋即一笑,蹲在桌边,细细擦掉了这两个字:“柳大哥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来伤兵营里,拿我们开玩笑。”
刚才她倒是有些担心柳广恩知道她和林峥来了前线,会告诉唐厉风。
但是看柳广恩这样旁敲侧击,甚至有些恫吓让他们离开的成分,目的自然是让她和林峥自觉离开晋州,那一定不会向唐厉风告密。
林峥见叶疏烟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公公是……如何知道的?”
柳广恩挑了挑眉:“你们难道不知,傍晚龙副将的伤势好转之时,雍王曾经来看他?李校尉知道的,他便也都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你们离宫,至于你们的真正身份,还难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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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这才知道,原来唐烈云对柳广恩是这样信任,就连救她出宫、以及她和林峥混入伤兵营这样事关生死的秘密都告诉了柳广恩。
想到这里,叶疏烟顿时明白了。
那个告诉唐烈云,皇帝“杀无赦”命令的,就是柳广恩。
她虽然明白了这一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柳广恩在宫里虽然照顾她,但凭他们之间的交情,不至于为了她而背叛追随多年的唐厉风。
柳广恩对唐厉风的忠心若是那般容易动摇,又怎么会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呢?
“柳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人人都说你是皇上的心腹……”
叶疏烟也坐在了石桌边,看了看小院四周没有巡逻兵走过,便轻声问道。
柳广恩听了,微微低了低头,双唇抿成了一条线,显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嗯,时间久了,别说别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可事实真的是那样吗?
信任的话,怎么又会轻易怀疑他会被叶疏烟收买?
叶疏烟看出了柳广恩的无奈,想到他一定和她一样,一开始是这样认为,甚至为了唐厉风的信任而不顾一切的辅佐他。
也和她一样,最终还是看清了一切,看清了唐厉风的多疑和自私冷酷,才有今天的无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无奈的笑意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痛苦懊悔,所以便想开口问别的问题,不想让柳广恩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柳广恩却只觉得一切不开心都过去了,所以也不惧再提及。
从前,他和唐厉风、唐烈云在参军时初识,少年轻狂,意气风发,后来同生共死,奋勇杀敌。
跟着乞丐长大的孤儿柳广恩,当唐厉风和唐烈云如同亲兄弟,甚至在战场上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帮唐厉风挡住了敌军的刺甲战车。
也就是那一次,柳广恩被刺穿了小腹后,再难痊愈,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监,再无娶妻生子的机会。
但是那又如何,为了那统一天下的霸业蓝图,他甘愿为唐厉风这样一个英勇睿智的将领赴汤蹈火,从未有任何怨言。
就在唐厉风要发动兵变、攻打大周皇城,改朝称帝的时候,唐烈云曾反对,兄弟二人大吵了一夜。
之后,唐烈云知道劝不过,便暗中游说许多战将支持唐厉风“黄袍加身”,希望不用一兵一卒,迫使大周皇帝和平禅位。
但是就是知道唐烈云和诸位大将秘密会见多次,却不知道会见所谈及的内容,唐厉风便怀疑唐烈云阻止他兵变的目的,甚至第一次对他的弟弟起了杀心。
柳广恩从这次之后,便真正看清了唐厉风的为人……
叶疏烟听了,心里酸楚:“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便是这样的人……只是称帝之后,皇权令他变本加厉而已。”
柳广恩点了点头:“所以,我再也不敢将他当成最初追随的那个唐兄弟……最后,他杯酒释兵权,却是可怜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便将我留了下来,成为他的近身内官。当原本的兄弟义气变成施舍,我本不打算留下,但是发现他对烈云的猜忌心越来越重,我不得不留下,因为我已只剩烈云这一个兄弟。”
林峥听罢,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叶疏烟。
叶疏烟却听得鼻酸。
这样的悲哀,她似曾经历,可是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和柳广恩一样,一腔忠贞,到头来却都被唐厉风伤了个透心凉。
更想不到,柳广恩留在宫里,竟然是为了替唐烈云留意唐厉风的动向。
这么说来,以前很多事都被这一个线索给串联在一起。
柳广恩在仙石镇唐厉风遇刺之后,和叶疏烟一样坚信唐烈云不是派出刺客的人,相信唐烈云不会通敌卖国、与北冀公主联姻,并向唐厉风劝谏;
后来他屡次帮助叶疏烟,想必也和唐烈云有点关系;
而采蘋等人也正是柳广恩经唐烈云授意,给安排在沛恩宫保护叶疏烟的。
后来柳广恩为叶疏烟在唐厉风面前说好话,甚至参与红芙一案的审理,虽说是因为已经把叶疏烟当朋友,但他对叶疏烟没有来由的信任,却肯定是受了唐烈云的影响。
直到这次,他潜伏在中军帐外听到了唐厉风对祈方下达的“杀无赦”命令,及时告诉唐烈云……
想着想着,叶疏烟忽然起身,就要对柳广恩跪地一拜。
柳广恩急忙将她扶起:“万万不可说什么感谢的话,我帮你,和帮我自己有什么不同?”
唐烈云、柳广恩和叶疏烟,他们的忠心可鉴、无愧于心,他们才是一类人,却追随错了人,才致使如今陷入绝境。
想到唐烈云此刻的境况,叶疏烟忙问道:“烈云他还好吗?”
柳广恩点了点头:“还好,皇上任命他为先锋副帅,让他冲锋在前,昨天的攻城战中,他只受了一点皮肉伤,倒不碍事。”
接着,他转而对林峥说道:“你们就不要担心烈云了,眼下辽冀都在调兵,恶战在即,他知道你们在这里,更容易分心。万一在战场上挂念你们的安危,一个疏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趁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我给你们准备快马,送你们离开晋州。”
一听柳广恩要送他们离开,叶疏烟急忙反对:“不,我千里迢迢北上,就是为了……”
说到这里,她却不能说出要陪着唐烈云,她虽然离宫,可是心里终究忘不掉自己是唐厉风的女人。
她是不可能和唐烈云再续前缘的,她要看到的只是他的平安而已。
她只好说道:“我虽然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但是未必就帮不上忙,起码现在能帮林大哥治疗伤兵。我熟读兵书和史册,也能说出不少经典战例,总能给烈云出谋划策吧。”
柳广恩听了,苦笑一下:“若是一个国家已经到了让女人上战场地步,还要男人干什么。今天我来,就是受他所托,是他要让你离开。你放心,唐烈云那小子身经百战,何惧一个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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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烟眉头轻蹙,她虽知道唐烈云一定不答应她留在危险之地,但却不明白他为何不亲自来说。
“他既然都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
柳广恩笑意收敛,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叶疏烟,唐烈云君前立誓要率兵五百人攻破晋州的事。
如果说了,他不知道叶疏烟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他避开了叶疏烟的目光,望着天上的北斗七星,看着北面晋州城的上空,道:
“一个无所畏惧、浴血杀敌的英雄,若是有了牵挂和担忧,对他而言,就是比敌人的刀枪剑戟还致命的威胁。他对你用情多深,难道你不清楚吗?所以,如今不是你们见面的时候,去南幽吧……”
这话,听得叶疏烟心里刺痛。
她的眼睛热热的,本来清澈如水的眸光,像是被战场上的烈火的火光染红。
她不愿成为唐烈云的牵挂和羁绊,不愿他分心,不愿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可是……
可是,她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在慈航斋与唐烈云一别后,叶疏烟看到了唐厉风从弯道上闪逝的衣衫;
她便料定唐厉风不会放过唐烈云,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一颗心就悬在了唐烈云的身上,从没有一刻放下过……
这一路上,她为了早点到达前线,一个从来不会骑马的人,却和林峥这样学过武功的人一起策马奔驰。
一开始,浑身的骨头散架一般的疼,最后麻木到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吃进肚子里的每一块干粮都硬得要在嘴里含着用水泡半天才能下咽,行路的时候没有喝过一口温热的水……
这样的苦楚,她都是算着里程,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到唐烈云,才能坚持下去。
所以她决不能就这样回程去南幽国。
“柳大哥,我要见见他。”
柳广恩见她这样执着,看来也是瞒不下去的,只好说道:
“他没有时间见你,因为正在准备攻打晋州的策略。”
叶疏烟听说唐烈云又要攻打晋州,目光中露出了疑惑。
这里的伤兵有不少是先锋营的,也就是唐烈云统率的先锋营。
她和林峥和那些伤势较轻的兵士聊天的时候得知,前次攻城,他们之所以伤亡惨重,就是因为唐厉风坚持让唐烈云攻打晋州、没有准备充足所致。
士气还没有振作,唐烈云一定不会再战,那就一定是唐厉风的意思。
“是不是皇上的命令?”她眼底掠起淡淡的怨恨,低声问道。
林峥也分外恼怒:“怎么能这样仓促?且不说军队伤了元气要休整,难道雍王不知道兵营已经没有可以救治伤兵的药品了吗?如果战争中再有人受伤,就只能等死了!”
柳广恩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他想起唐厉风刚才对唐烈云的仇视眼神,终于不愿再欺骗叶疏烟。
“是皇上要让烈云率领先锋营再次攻打晋州,烈云明白他的用意,便在皇上面前立下誓言,亲帅五百精兵,不拿下晋州,誓死不归。”
这兄弟二人,各有各的脾气,固执起来,谁都没有办法。
叶疏烟听了,眼前猛然一黑,险些晕过去。
她本来就饿着肚子到现在,此刻听说唐烈云这么傻的誓言,心里只恨道:
唐烈云,你答应过我要平安,为何这样不负责任、要去送死!
她使劲地呼吸着,才慢慢缓解了那种缺氧窒息之感。
“五百人……五百人如何应对晋州城近万的北冀士兵?是,历史上不乏以多胜少的战役,可是悬殊也没有这样大啊!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柳广恩见叶疏烟满心的疑问,而且看起来不见见唐烈云是绝对不可能放心离开的,他也不忍心阻止她,但是还是必须尽力劝她:
“皇上也不信烈云能做到,凭他对烈云的了解,都猜不出他会出什么计策,所以派了人跟踪他、查看他到底作何安排。如果你见到他,就等同于见到了皇上,之后的一切,都将失控。”
“跟踪?”叶疏烟咬了咬嘴唇:“皇上不希望他打赢,若是知道了他的计策,那……”
那样的话,唐烈云必死无疑。
因为,唐厉风绝不会让他赢。
她不敢再想,咬紧了牙,说道:“柳大哥,你能否帮我转告烈云一句话……”
“什么话。”柳广恩看着叶疏烟这样仇恨决绝的神色,担忧地道。
叶疏烟将眼眶里的一丝温热忍回去,扬起脸来,看着先锋营的方向,声音哽咽:
“宁万顷烽火同葬你我,誓不独活……”
“疏烟姑娘……”
“小砚!”
柳广恩和林峥异口同声地唤道。
他们知道叶疏烟的倔强执着,所以什么劝阻的话都是不必再说出口的了。
“告诉他这句话,我便不会成为他的牵挂和负担。他会明白的……”
叶疏烟微微一笑,缓缓转过身去。
烈云,我曾经说过,我爱的是叱咤风云的英雄,可是此刻我真的很想让你为了我当一次逃兵,但我知道你不会;
也好,如果我们命中注定要错过一辈子,这段错至死方休,那我便不惧死亡;因为生命的尽头,我可以放下一切世俗的束缚,和你携手。
如果你不舍得我陪你一起死的话,就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因为我真的……想和你再看一看青阳寺外的山岚……
她的手紧紧揪着腰间的衣角,紧到连手都发颤。
她强忍着心痛,让自己用尽全力去微笑。
柳广恩微微叹了口气,他从前并不知道叶疏烟对唐烈云是否有情,而此刻,他是真的感到,造化弄人,拆散了一对原本该无比恩爱幸福的有情人。
这一战,是否真的能取胜,柳广恩或许没有把握,但他很清楚,只要唐烈云听见了叶疏烟这句话,他就是冒着必死的危险,也要来见叶疏烟的;
哪怕就此将家国恩仇抛诸脑后,哪怕成为一个叛国叛君的罪人,他也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可若是那样,驻扎在晋州城外的所以大汉军就会将刀锋矛头对准他们两个人。
难道真的要走这条绝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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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紧握手里的平安结,想着叶疏烟离他这样的近,担忧之中却也倍受鼓舞。
她终于冲破了后宫的藩篱,无所畏惧地来到了战场。
她的骨子里藏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敢刚烈,像是破茧而出的美丽蝴蝶,让他越发深爱、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自拔。
曾经他不明白她的心意而放手,任由她独自在后宫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今后,他要她的余生只有幸福,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败。
只是不知道此刻柳广恩有没有去见她,她又会不会听从柳广恩的劝告而离开战场?
……
柳广恩回到汉军主力大营,看着没有一丝亮光的中军帐,料想唐厉风应该睡了,他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心里翻来覆去回想着叶疏烟的那句话,虽然刚才是答应了她替她传话给唐烈云,但本意是稳住她,却根本没打算传这个话。
他不能让唐烈云和叶疏烟见面,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现在必须进行更周详且能瞒过唐厉风的办法,将叶疏烟和林峥送走。
想到这里,他便返回大营,准备安排几个可信之人趁凌晨的时候,绑也要将叶疏烟绑走。
他虽不过是一个太监,但多年的征战也为他在军中树立了不可动摇的威望,甚至有不少生死之交,帮叶疏烟离开还是没有问题的。
撩开了营帐的门帘走进去,一片黑暗之中,柳广恩忽然有种进入冰窖的感觉,一股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正要拔出佩剑,手已按在剑柄,却还是放下了。
当前一跪,沉声道:“奴才不知皇上来了,实在是迟钝至极,望皇上恕罪。”
这时,坐在椅中的人影才缓缓站起身来,发出一声鼻音浓重的笑意。
“广恩,你的反应确实比从前慢了一点,如果今后都是这样的和平日子,还有谁的刀能不钝呢?”
唐厉风走到了柳广恩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柳广恩淡淡一笑:“皇上何出此言,天下若是平定,又何须擅动干戈,这世道已经乱得太久,也该安宁下来,有皇上励精图治,大汉一定会迎来一番盛世气象的。”
唐厉风的鬓角暴起淡淡的青筋,牙齿咬了一下,冷冷道:
“当年三军齐发,东征西讨,朕身边有你们这班弟兄,大汉兵锋所指,势如破竹。但如今天下未平,朕手里的刀,却不堪用了。”
柳广恩闻言,莫名地又一次感觉到那股杀意。
朕手里的“刀”,却已不堪用了。
“皇上的话似乎弦外有音,但奴才不大明白。”
唐厉风重新坐在了太师椅中,示意柳广恩侧坐下首。
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案几上,脸色越来越沉。
“你派去跟踪雍王的那个人,中箭而归。”
他语气很是随意,但柳广恩很清楚他压抑着真正的怒气。
柳广恩显得十分惊愕:“皇上恕罪,是奴才安排不当。”
“是你安排不当,还是唐烈云愈发狂妄,连朕派的人都敢下手!”
唐厉风说着,毫无征兆地怒拍案几:
“他居然声称伤了的是北冀奸细,让人在先锋营内外搜查,并转告朕,一旦再发现北冀的细作,一定不会再这样疏忽放过,而是杀之取其头颅送给北冀!”
他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牙关紧咬,眼珠通红,不满了血丝,简直像是要爆炸一样。
柳广恩忙起身跪地道:“皇上息怒……”
本来他是想劝唐厉风,也许唐烈云真的把那个人当成了北冀奸细,但是转念一想,唐烈云既然已经射中了对方,又何以会放他走?
很显然,唐烈云知道唐厉风在监视他,但是不能公然说透,才这么做的。
也难怪唐厉风会这样恼怒,虽然唐烈云放过了那个人,可此举形同于挑衅唐厉风。
柳广恩不敢再劝,眼下他和唐烈云的关系表面上还算疏远,并没有什么引人怀疑的地方;
但若柳广恩再进行劝阻,唐厉风一旦怀疑他,只怕他就会失去唐厉风仅余的一点信任。
唐厉风看着柳广恩欲言又止,才略平静了一些,似乎是忘了柳广恩还这样跪着,他问道:
“朕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弟弟,便想找你聊几句,想听听你的看法。不过,这么晚了,你为何不在营中?”
柳广恩抬起头来,坦然地道:
“奴才有些腹泻,但时辰已晚,不想麻烦孙院判,便自行去伤兵营给军医看看,想要抓些药回来。”
唐厉风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柳广恩的脸上转来转去,缓缓说道:
“那么,军医怎么说?”
柳广恩忙说:“军医看不出什么来,说多半是水土不服。”
唐厉风淡淡一笑:“没事就好。既然派一般的人去监视雍王行不通,朕打算让你去。凭你的武功、你的谨慎,他总不可能发现吧?”
这样的微笑,让人觉得如同千刀万剑悬于头顶一般,柳广恩不由头皮一麻。
他微微闭了闭眼,低下头去,领命道:“是,奴才必定为皇上带回有用的消息。”
唐厉风的脸,因为营帐里没有点灯,而显得更加阴暗。
柳广恩站起身来,向唐厉风告退,转过身正要离开营帐,却听他又问道:
“广恩,朕记得,从前朕与雍王之间若有什么误会,你总会劝朕相信他,为何今天,你什么都不说?”
柳广恩站住了脚步,脸上只有寒冷彻骨的笑意。
皇上,你若是还信任柳广恩,那么奴才又有什么不能说?
但如今你派奴才去监视雍王,又何尝不是与派奴才旁听红芙一案的目的一样、想要看看奴才有没有勾结雍王呢?
你不过将所有为你出生入死的人,当做一把理所应带为你付出、却不必细心保养呵护的刀;
顺手则喜,刀钝则弃。
那么奴才还有什么可说,说了又能有什么用?
他缓缓回身,躬身禀道:“奴才……无话可说。”
唐厉风听到这句话,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凉。
抬起手沉重地一挥,示意柳广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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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白色的门帘飘然落下,才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为什么他感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难道这就是成为一个帝王、坐拥天下所要忍受的孤寂?
他此刻不明白,而且永远都不会明白。
权力本就是一柄双刃剑,能够驾驭它而不受其控制的人,从来就不多。
以唐厉风多疑的性格,一旦拥有了这种世人皆争夺不休的东西,便会日夜担忧、不想失去。
他已无药可医,哪怕再多的忠诚、再多的爱,都无法救他离开这个令他步步毁灭的漩涡。
……
身下的千里驹疾驰如流星,唐烈云一眨眼便离开了先锋营,选择了一条林间小道,往最近的城镇而去。
过了片刻,柳广恩便来到了先锋营外,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自己的周围,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心里却仍是不安,不能不作出一副监视唐烈云的样子,绕开了守卫的视线,来到帅帐后方。
但是帅帐中没有任何声息,甚至连灯光也没有。
他觉得奇怪,如果唐烈云要发动攻城战,那么从今夜开始,根本不可能有时间休息,帅帐必定灯火通明,众将也应在此商议攻城的策略才是。
他轻轻一跃,翻上了帐顶,从气窗里看下去,只见里面果然没有人在。
如果唐烈云不在,那么按照唐厉风的命令,柳广恩必须打听出来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正常,柳广恩下来之后,便光明正大地从营门走进来,寻到付校尉。
付校尉一直守护在帅帐外,就是担心唐厉风派人来,发现唐烈云不在。
见是柳广恩来了,他急忙上前迎住:“卑职见过柳公公,柳公公这么晚来先锋营,莫不是皇上有什么军令下达?”
“皇上倒是没有什么军令,是咱家有些事想见一见副帅,不知付校尉可否通传?”
付校尉也想多瞒一时,好给唐烈云多一点时间,但想不到他前脚走,柳广恩后脚便来了。
无奈,他只好拿出了那张唐烈云留下的字条,奉与柳广恩:
“副帅刚才离开了先锋营,但没有对卑职说明去向,只留下了一张字条,说若是皇上问及他的去向,就将字条呈上。”
柳广恩接过字条,心头的疑云更重。
攻城在即,唐烈云怎么会离开军营,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拿着那字条,走出了先锋营,才打开一看。
看罢,他苦笑一下,便返回了中军帐所在的汉军大营。
“大汉江山只半壁,豆萁相煎何太急;此去借得东风至,破城之日解甲时。”
唐厉风看到这张字条之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脸的怒气如风云变色,低压眉心。
他扬手将这张字条撕成了碎片掷出,雪白的纸屑飘落柳广恩面前。
唐烈云!
朕夺了所有功臣武将的兵权,唯独让你尊享雍王的荣耀富贵,想不到,这不是兄友弟恭,而是养虎为患!
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人是朕,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朕所给予,可你却夺去朕的妃嫔。
你们背叛了朕,竟然还有胆量斥责朕豆萁相煎、手足相残!
此去借得东风至,破城之日解甲时。
你以为朕会让你走出晋州战场一步吗?
你以为朕会让你满身荣耀、解下这身战甲吗?
朕要你死!
要你一生英名尽丧、身首异处、不能位列宗庙、连灵魂都不能回归故里、永生永世也不能超生!
唐厉风气得浑身发抖,可是满心的愤恨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他是帝王,他不能失去尊严。
起身抽出了刀架上的一柄宝剑,他像野兽般低吼着,一剑又一剑将中军帐中的案几、座椅都斩了个粉碎。
柳广恩看着唐厉风近乎癫狂的样子,心里从未这样害怕。
他的杀气浓重并不可怕,一个满手鲜血、杀敌无数的人,若是没有杀气,那是不可能的。
柳广恩害怕的是,唐厉风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会怎么做。
他对唐烈云和叶疏烟的怨恨已经到了蒙蔽一切理智的地步,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会把他想象的那些情景当成真相。
可是他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他看着身边每个人都不再可信,这只会将他逼疯。
柳广恩避开了剑锋上前,一把架住了唐厉风的手腕:
“皇上!您有上万大军,而雍王只有不过千人的亲兵,您要杀他,那是最简单的事。无论雍王所说的话有多狂妄不尊,他此刻的心愿只是为皇上打下晋州城,您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他骑走了千里驹,若是要逃,必不会再回来。可他却承诺会归来,在城破的时候解除兵权、解甲归田,奴才相信,只要皇上还能给他一丝信任,到时候一切误会都将解开……”
唐厉风听了这话,眼底是杀机,嘴边是冷笑。
如果唐烈云敢逃,唐厉风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遍列国也要生见人、死见尸。
若他敢回来,那也不妨给他一次机会攻打晋州。
只要唐厉风不发兵,唐烈云怎么可能凭借先锋营的那一丁点兵力攻下晋州城?
“好,看在手足一场的份上,朕原谅他的狂妄!”
柳广恩闻言,只觉得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挪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接下了唐厉风手里的宝剑。
告退离开中军帐,柳广恩回头看了一眼唐厉风映在帐篷上的影子,在看看远处高高的晋州城上的密集火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曾经他以为,唐厉风一定能一统天下,稳固江山,大汉也定会百世传承,空前繁荣,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半点信心。
唐灭后百年乱世,朝代更替,每一个国家在历史上都如同昙花一现般短暂。
大汉国本该是最有希望统一华夏大地的国家,难道也注定是气数短暂吗?
如今唐厉风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恨唐烈云都是因为叶疏烟,那么她留在这里就更危险。
柳广恩顾不得许多,回到帐中换了夜行衣,趁着如墨的夜色,向伤兵营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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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城下的战场上,卷起了一阵腥风。
天上有弯月,城头上有火把,些许亮光洒在大汉与北冀之间这片战场上,可以看到积尸如山。
战争结束的时候,双方的杂役和军医就在死尸堆里翻看着幸存的人,拖回各自的营地。
有些人奄奄一息,也许还没有完全死去,但却很容易被当成死人留下,于是也成了真的死人。
剩下的死尸之中,有身份的人,则在休战的这一天陆陆续续地被收尸杂役找回去;
而另外那些连面目都辨认不出、或身首异处、或残肢断臂的尸体就被这样丢在了战场上。
因此夜风一起,虽然风并不大,也不烈,但是这股尸体的腐朽血腥气息,却在黑暗中不断弥散。
大汉中军帐内,唐厉风将灯火一一挑亮,拔剑拂拭。
灯火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更显清晰,却也诡异。
中军帐的帘子忽然一飘,一个人影便掠进了帐内。
唐厉风侧目看了他一眼,将剑放在自己的旁边,道:“柳广恩的话,你可听清了?”
那人低下头道:“卑职听清了。”
“好,将你看到的说出来罢。”唐厉风闭上了眼睛似养神,淡淡地道。
那人便抱拳而禀:“卑职只见柳广恩一路行迹鬼祟,不时张望附近,深怕被人跟踪。但他并没有发现卑职,因此便直接避开先锋营守卫,潜入了副帅营帐。片刻之后,唐烈云便先出来,骑上了千里驹疾驰出营。接着,柳广恩再一次从营地的正门进入先锋营,找到付校尉问询唐烈云的行踪。”
唐厉风听罢,眼睛倏然睁开,看着面前那个人:“你是说,柳广恩见过唐烈云?”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并不回避唐厉风。
唐厉风不由握紧了身旁的剑:“祈方,你和柳广恩的话并不太一样,他说未曾见到,你却说他们秘密见了面。这意味着什么?
他面前的人正是暗卫首领祈方。
自祈方回京安排了监视叶疏烟的事情之后,便又回到了唐厉风身边。
方才唐厉风派柳广恩去监视唐烈云确实是试探,所以才会让祈方去跟着柳广恩,回来禀报他的一举一动。
两人的话不同,就意味着其中一个人在撒谎。
而撒谎往往是为了掩饰。
那么究竟是谁在撒谎?
祈方低下头去,说道:“柳广恩为皇上而成为太监,忠心可鉴,卑职相信他不会有对皇上不利的行为。可是卑职却见到,柳广恩刚才离开了中军帐后,回去换了一身夜行衣离开了汉军大营……卑职正要来向皇上请命。”
祈方既然这么说,那柳广恩肯定已经不在营中了。
他这番鬼鬼祟祟的行为,已经足够可疑。
可是,在如今的唐厉风看来,每个人说出的话都有他的动机,如果两个人的话不同,唐厉风宁可选择谁都不信,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他淡淡一笑,对祈方道:
“祈方,你是朕的暗卫首领,朕已经将自己的性命安危交给了你。朕若不信你,还能信谁?如今看来柳广恩确实如朕所料,和雍王有所密谋,这件事朕自有对策,你不必再管,去罢。”
祈方抬起头,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意,毕恭毕敬地告退而去。
走出中军帐,他抬头望着月色,背脊都直起来了不少。
这么多年,唐厉风身边的贴身护卫之中,唯有柳广恩和祈方两人最得信任。
而柳广恩在明,享受着所有人的尊重敬畏,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唐厉风的心腹。
可是祈方却如同柳广恩的影子一样,永远都不能在人前露面,更不用说享受什么荣华富贵,拥有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们往昔的军功相差无几,为什么柳广恩这样的废人也能长伴君侧、耀武扬威,而他祈方却要穿梭于黑暗中、隐姓埋名,无论风雨还是雪霜,都只能像幽魂一样徘徊在唐厉风的四周,永无出头之日?
他早已不服,只是没想到唐厉风对柳广恩竟然也会不再信任如初。
这就是祈方出头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看到柳广恩和唐烈云的关系十分怪异,便铤而走险挑拨离间,相信总能就此查出柳广恩不忠的证据。
可令祈方没想到的是,唐厉风如今的疑心病已经重得令他看着身边每一个人都不再可信,祈方也不例外。
唐厉风等祈方走后,便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提起宝剑,悄然离开了中军帐。
……
万籁俱寂,伤兵营里却并不能真正的安静下来。
许多民房中的伤兵还没有度过最危险的时候,朱医师和他的徒弟,还有林峥、叶疏烟四人草草吃了一点粥饭,便又开始忙碌。
就在他们刚忙过去一阵子之后,才发现朱医师的徒弟少亭不见了。
三人在每个安置了伤兵的民房中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少亭。
“这孩子似乎已经有半个时辰没见了,这么晚,他能去哪儿呢?”朱医师焦急万分。
林峥和叶疏烟陪同他在村子里又找了一遍,才将此事告诉了李校尉。
李校尉要照顾龙副将,所以兼看守伤兵营的责任,听到朱医师说丢了徒弟,便将守卫找来询问。
结果一个守卫便说,那少亭刚才确实离开了村子,他背着药筐、拿着火把,说是药材不够,得赶紧去山里寻一些才能顶得过明天。
守卫们见少亭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便叫了一个人陪他去采药。
听了这话,朱医师才略放心了些,但是眼看附近的山里漆黑一片,夜里还不知道有什么野兽出没,他不能不提心吊胆的盼着少亭赶紧回来。
这孩子是人家父母专程托付给朱医师学医的,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朱医师和少亭的父母着实没法交代。
可是眼下他们能做的也只能是等着少亭回来,而不可能再离开伤兵营去大肆找他。
“朱医师,您不必这样担心,少亭那孩子挺机灵的,再说他也不是一个人去,有个照应总安全得多。”
叶疏烟劝道。
朱医师点点头:“这山里确实也有珍稀药材,有的甚至比药铺里的还要好,若是少亭真的能找回些上百年的好药材,受伤的将士们一定能坚持到药材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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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新来的两位医师是李校尉安排在这里的?”
唐厉风的眼睛微微眯着,冷冷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朱医师。
朱医师听唐厉风的话似乎隐藏着阴沉森然的情绪,他近乎匍匐在地面,心里直打鼓。
看起来唐厉风对于李校尉安排新军医的事情毫无所知。
真是奇怪,“舒峥”的医术那样高明,而且救了龙副将和不少伤兵的性命,就算是论功请赏,李校尉也不应该不告诉唐厉风。
唐厉风此刻的不悦,究竟是因为李校尉擅自安排了人入伤兵营,还是因为怀疑舒峥是江湖中人的身份、进入大汉军中有所图谋?
朱医师是不可能猜得透唐厉风心中所想的,但是他隐隐有种直觉,如果自己也替舒峥隐瞒,很有可能受到他和他弟弟的牵连。
一生出这样的念头,朱医师急忙说道:
“是,新来的二位医师是昨天傍晚来到军营的,他们说是来找一个叫贾九公的人收诊金,却刚好碰到李校尉,李校尉便引他们去给龙副将治伤……”
接着,他便将林峥如何治好了龙副将,李校尉如何将林峥留下让他医治伤兵,少亭如何中了毒被林峥所救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了唐厉风。
唐厉风听罢,忽然想起柳广恩之前来过伤兵营,说是腹泻。
他沉声问道:“今夜,柳广恩可来见过你?”
朱医师不知唐厉风为何忽然提及柳广恩,茫然摇了摇头:“没有,不知皇上何出此问?”
唐厉风满脸阴鸷之色,跨步走过了朱医师身旁:“朕没有来过伤兵营,你也没见过朕,懂么。”
朱医师急忙叩拜在地:“是,属下明白!”
等唐厉风走过他的身旁,他浑身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
为少亭清除了身上的毒素之后,叶疏烟便帮助林峥敷药包扎。
看着少亭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林峥才露出了笑容。
少亭床边放着他刚才出去采的一筐草药,林峥看了看,想不到里面竟然还有一支数百年的人参。
除了人参之外,也有许多新鲜的草药,对于医治伤兵来说,还真的能派上用场。
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不畏艰险、治病救人的心,真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
林峥不由赞叹:“朱医师收了个好徒弟啊。”
朱医师看着林峥和叶疏烟,眼神略有些躲闪,心里想着林峥救了这么多人,实在不像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想提醒他们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却又怕给自己和徒弟招来杀身之祸。
叶疏烟看着朱医师神情有异,她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端起了地上的铜盆,看了朱医师一眼,便走出门去。
她刚才看着林峥救人,有些太紧张,所以没有留意朱医师是什么时候出去,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此刻回忆了一下,似乎他出去的时间不太短。
而他回来之后,便像现在一样,有点心虚的样子。
叶疏烟倒掉了盆里的血水,打了井水洗干净铜盆和双手,便想把林峥叫出来告诉他这个细节。
但是她端起井边的铜盆一回身,却猛然觉得有一个黑影从墙头闪过。
那黑影很高大,绝不可能是什么野猫野狗,应该是人。
伤兵营里除了守军就是伤兵,谁会在四更天的时候在墙上翻来翻去的?
叶疏烟当即放下了铜盆,走进房中就拉住了林峥往外走。
林峥忙问何事,叶疏烟低声道:“有人监视我们……”
在这种地方,若有人监视叶疏烟,会是谁下的命令,又是谁对他们产生了怀疑?
这里权力最高的人就是唐厉风,也只有多疑如他,才会让人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
叶疏烟想不到,她才刚刚来到伤兵营不过半天,就暴露了行踪。
林峥也是疑惑,但是想到自己刚才用内力救了少亭,而朱医师又出去了半天,他后悔万分。
叶疏烟和林峥一路往自己的住处赶去,他们的行李盘缠和马都还在那里。
“一定是朱医师察觉我们不是寻常的大夫,所以告密,只是不知道他是告诉了李校尉还是皇上……无论如何,这伤兵营不能待了!”
叶疏烟悄声说道。
她心里很是不平,因为明明是林峥救了少亭,可是朱医师竟然那样自私,为了不受到牵连就去告发了林峥。
林峥自责道:“是我刚才太急……那么我们就照柳广恩说的,去附近的城镇先避一避。”
叶疏烟愣了一下,她不愿意走,如果是她一个人,她此刻恨不能直接潜入先锋营……
可是她虽然不怕死,却怕自己的任性连累了林峥。
矛盾的心情,很快就向更理智的一边倾斜。
她同意了林峥的安排,如果两个人都能离开,那自然最好。
但是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她更加快了脚步,并把身上的震天镖局腰牌和穿云箭交给了林峥:
“大哥,这村子的大道只有一条,如果一会儿有人拦阻我们,咱们便唯有挑小路走。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便留下来,你一定要拼命逃离这里。腰牌和穿云箭交给你,如果烈云攻城失利,你一定要救他!”
林峥听了,心都猛然缩紧了。
叶疏烟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林峥,是因为凭林峥的轻功,这些守卫是不可能追上他的,那么震天镖局和骠骑门就不会被叶疏烟牵连进来。
另外,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假如先锋营需要援助的时候,林峥就能帮他搬来救兵。
“我懂你的意思,你现在是宁可我不管你,也要让我保雍王的安全,那你呢,你怎么办?”
林峥说着,因为又急又气,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
叶疏烟淡淡一笑:“即便是面对唐厉风,我也不怕他,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保住自己的命,等你们来救我……”
说着这话,她不过是想说服林峥,可心里却是满满的绝望和无措。
唐厉风,这个她曾经崇拜爱戴、曾经相恋相守的男人,给了她昙花一现般短暂的盛宠。
而她曾经以为的幸福,加起来的时间竟然连花期久都没有,但是他带给她的伤害却深深刻入了记忆,刻入她的身体……
再见面,她该恨还是该漠然相对,该为自己所受的冤枉和痛苦、为了孩子而报复他,还是该理智平静地表明自己的清白?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厉风,更谈何在唐厉风面前保住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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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叶疏烟心里有多不安,林峥还是被她所表露出的强大自信所说服。
而且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只有林峥逃走,才会有机会告诉唐烈云和柳广恩,甚至搬救兵回来救叶疏烟。
就在他们迈进自己住的小院时,却见院子里拴的两匹马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被马缰绳拴着走不远,所以便用蹄子去刨着地面。
林峥伸手挡住了叶疏烟,看着那两匹马,分明也感觉到这院子里,或者说是房中,藏着十分强大的杀气。
见林峥的表情这样,叶疏烟的心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握住了林峥的手腕,慢慢压下来,走过了他身边,然后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
她几乎使用唇语对林峥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感情,自己所选择的路,所以,我必须自己去面对。你该走了……”
林峥听得心酸,但是他知道,房中不是李校尉就是唐厉风,一但他们进入房中,外面就会被包围。
而此刻,若是趁着对方以为他们还未察觉的时候就走,更容易逃脱。
林峥咬了咬牙,将叶疏烟交给他的东西贴身藏好,转身便冲向门外。
这时,只听四下里甲胄之声响起,一支支的利箭“嗖嗖”地林峥擦身而过。
果然有埋伏。
叶疏烟见林峥身形矫健如飞,那些埋伏的士兵根本猝不及防。
天空是漆黑一片,林峥在村舍的房顶上疾掠而过,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叶疏烟开心地一笑,转身便迈步往房中走去。
她抬起了一双经过林峥精心伪装过的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她竟然能明显的感觉到一阵寒意,甚至能感觉到,在黑暗里,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走近自己的床,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悄悄将那帮隐形的毓秀剑佩戴在腰间。
收拾行李是假,她为的便是将毓秀剑戴在身上。
就在她收拾好了行囊,假装要离去的时候,才听得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现在才知道怕了、要逃,未免太迟了些。”
叶疏烟闻言,一动都没有动,就算她料到屋里有人,料到此人是谁,此刻还是忍不住双手发抖。
她确实不怕他,因为她死过一次,根本无惧生死,而唐厉风所能给她的终极伤害,无非就是——“杀无赦”而已!
她再听见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听着他话语中满含着的阴森冷酷之意,她用尽了全力逼自己冷静。
不喜不悲,不爱不恨,不在乎,不关心,漠然如路人。
她缓缓转身,面对着角落里那个人,静静等他走出来。
唐厉风负手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了叶疏烟面前。
眼前的这个相貌平凡的年轻人,对唐厉风而言是陌生的,就连她的眼眸中露出的眼神,都充满了一个陌路人的疏离和戒备。
可是她的眼睛,曾经令他那么心动,他又怎么能忘。
这样的漠然,让他觉得心痛。
他抬起手来,伸向叶疏烟的脸颊,想要揭开她的伪装,看看她此刻真实的表情。
可叶疏烟却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拿开你的手!”
说着,她扬手揭掉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毫无血色、略显疲惫之态的憔悴容颜。
一路上的辛苦,到了伤兵营又是忙碌到天快亮还没有休息,她已经瘦了一圈。
尖尖的下巴,却骄傲地上扬,淡淡的樱唇,带着隐隐的冷笑,完全没有一丝胆怯。
唐厉风想到是她,心里本来有些异样的感觉,但想到她和唐烈云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事,再看到她这样傲气的表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雷电般直刺他的心脏。
“果然是你!”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恨道:
“你是怎么逃出宫的!是不是唐烈云助你?他不是要你去南幽等他吗?那么你来北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疏烟依然带着那种嘲讽的笑意:
“雍王他不是在北冀战场、在皇上身边吗?如何能助我逃出宫?皇上为什么不猜,是我买通了暗卫呢?否则,我怎么会知道,皇上要对我‘杀无赦’?”
“杀无赦……”
唐厉风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迅速抽搐了一下。
是他下令,只要叶疏烟走出宫门半步就杀无赦,除了祈方和他所率领的暗卫,不应该有人知道此事。
但是叶疏烟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竟然在暗卫的重重戒备下“逃”出宫。
没有一些厉害人物的帮助,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逃出慈航斋,更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到北冀晋州。
她说是买通了暗卫,这到底是真是假?
暗卫本来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一手培养的,怎么会背叛他,怎么会被叶疏烟这个小女子收买?
唐厉风只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半空,不断的下坠,却不知道下面的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狠狠拉着叶疏烟的手,将她摔在床上:
“你不必挑拨离间,就算你不这样说,朕也一样会杀了宫中那班暗卫和当值的御林军卫!”
说着,他一把将她的双手按住,逼问道:
“说!你到底是怎么离开禁宫的,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叶疏烟听着他不断这样追问,知道原来他在乎的就是这两个问题。
她微笑:“我既然能离开禁宫,要么是收买了什么人,要么是有其他皇上所不知道的途径;那也就是皇宫禁卫的漏洞,皇上若是不知道,今后住在宫里也是寝食难安吧?至于第二个问题,在皇上下了杀无赦的命令之后,你的叶贵妃就已经死了。如今,你我君臣夫妻情义皆尽,你已没有任何资格管我的事!”
“贱人!”
唐厉风听着叶疏烟这样无视他的帝王之威、如此倨傲嚣张的样子,简直要抓狂,狠狠压住了她的身体。
叶疏烟的手腕被压痛,感觉他整个人毫不怜惜地压了下来,仿佛要压断她的肋骨,她忍不住蹙起了柳眉。
这样难以承受的模样,让唐厉风心神一荡。
多少次,她承欢在他身下,他忘了温柔些,她便是这般轻蹙着眉头……
就算此刻他心里恨她恨得要命,却还是忍不住浑身都微微发热,像是被一把烈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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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只觉得烈火焚身,他不明白自己心里那样恨叶疏烟,见到她、和她这样贴近的时候为何还会如此动了欲念。
他似乎也已经寂寞得太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要宣泄、要占有她。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近过叶疏烟,可是再见到她,她当初的媚惑入骨,他依然能清楚记得,令他几乎失控。
叶疏烟感觉到唐厉风愈来愈强的欲念,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唐厉风给她的伤害确实已经够多,多过了她这样一个自尊自强的女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可是此刻,她望着他那一双如野兽般残暴的眼睛,才知道他已经疯狂;
才知道这个曾经对她山盟海誓的男人,对她的伤害还可以更深……
“唐厉风!你不能这样——”
在衣衫的撕裂声中,叶疏烟拼命地推开唐厉风。
可是在他发怒的时候,她就像大象脚下的蚂蚁一般,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朕那么宠爱你,甚至把凤印都给了你,为了你,不惜和太后反目、将大皇子唐瑗贬为庶民!你却背叛了朕,和雍王苟且成奸,还想一起逃往南幽国!你以为朕会不知道,你来到晋州就是为了找他,而且通过柳广恩和他联系吗?你这个贱人——朕要你承受朕所承受的所有耻辱!”
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这一切只想着让叶疏烟感受到他的痛苦。
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自己对叶疏烟的伤害、怀疑,甚至想要了她的命。
他的吻肆虐地落在叶疏烟的肩头白玉般的肌肤上。
她被册封婕妤、出承雨露的那一天,他的吻也落在她的身上,绽放出玫瑰花苞般的娇嫩模样。
可如今,她肩头的吻印却是带着齿痕,显得狰狞可怕……
“唐厉风!你这样做不如杀了我——你无耻!”
叶疏烟拼命挪动着身子,不断地唾骂。
曾经唐厉风给她那种像阳光满温暖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
此刻他就是她的地狱,他这样的行为,根本就不配为人,不配为君。
叶疏烟痛苦地摸到了毓秀剑,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剑法在唐厉风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就算她出手,也只能换来更加残暴屈辱的对待。
不,她不能就这样屈服!
尽管她曾经是他的女人,可是因爱而发的欢好,和如今毫无爱意的凌‘辱是根本不同的!
她不能让他侵犯她的身体,更不能就这样丢了性命。
记忆力,和唐厉风的一切都慢慢淡去;
可是却有一片红色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火红的蒲公英平安结,是唐烈云对她的承诺,承诺平安凯旋。
但却也包含着他的希望,盼她也能好好照顾自己,等着他回来……
想到了唐烈云,叶疏烟绝望而荒芜的心,就像忽然生出了一棵绿芽;
尽管只是一点点的绿意,却拥有强大的生机和希望……
她忽然放松了身体,放弃了抵抗,冷冷说道:“惜云裳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惜云裳!
唐厉风听见这个名字,如遭雷击,登时愣在那里,看着叶疏烟的脸,充满了疑惑。
“大汉国的军队,从西蜀国凯旋而回,皇上带回来的那件最满意的战利品,就是惜云裳吧。”
叶疏烟见他愣住,身体也渐渐冰冷下来,她依然没有动弹。
就像一个装死的小兽,时刻关注着捕猎者的动向,时刻准备在最好的时机逃离。
她继续冷冷说着:
“惜云裳为何那么恨你,无论你对她再好都誓要为亡夫报仇?因为回京途中,堂堂大汉国的皇帝就在中军帐中玷污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唐厉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的手微微发抖,想起惜云裳被他压在身下的绝望惨叫,想起那天在宸佑宫里她怨毒的咒骂和那冰凉的匕首刺入身体的感觉……
忽然失去了力气,颓然坐在了床上。
叶疏烟一见机会,便急忙奋力推开了他,逃下床去。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叶疏烟本来是不知道的。
是淑妃刺伤了唐厉风的那天,在殿外伺候的宫人们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才传到叶疏烟耳中。
唐厉风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叶疏烟提及这件事是为了让他分心,让他的欲念熄灭,从而逃离他身边。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竟然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对自己此生最亲近和喜欢的两个女人做出了这样的禽兽之行,忽然觉得有种身体和意识分离的感觉。
是什么让他如此失控,是什么令他变得这样疯狂……
他不知道,他想得头都快要爆炸了也想不出来!
叶疏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唐厉风简直和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的行为充满了未知数,可她不知道将他刺激到这般地步的原因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惜云裳吗?惜云裳给他的打击真的能这么大吗?
还是因为他对叶疏烟和唐烈云的怀疑,让他堕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叶疏烟咬了咬牙,就算她此刻对唐厉风再怎么痛恨厌恶,但是她感到,他们之间关于唐烈云的误会是时候该说清楚了。
就算不为了她自己的清白,只是为了唐烈云此战可以无后顾之忧,她也应该让唐厉风明白,她和唐烈云之间从苟且之事。
可就在她开口欲说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禀报声:
“皇上,唐烈云回来了。”
这声音不是柳广恩,而是祈方,然而叶疏烟从没有听到过祈方的声音。
此刻她只知道,柳广恩已经不再深得唐厉风信任,所以唐厉风必定让另外的人去监视唐烈云的动静了。
唐厉风一听祈方的禀报,忽然坐起身跳下了床,慢慢走到了叶疏烟的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似乎在审视她的表情。
“他回来了,不过,”他嘴角挑起一丝邪笑:“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他!”
叶疏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唐厉风,就算她的心在颤抖,但还是冷冷一笑:“唐厉风,你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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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到~十点半左右奉上第四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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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有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已无心。
可有的人,哪怕立于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场边,身边唯有掠过属于黑夜的冷风,他却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晨曦所带来的温暖和希望。
唐烈云闭上双眼时,便仿佛感觉到叶疏烟静静站在他身旁,侧头对他微笑。
“烈云,我只要你平安……”
他的眼底微温,轻点了点头:“烟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
一双绝美的凤目,倏然睁开。
他抬起了右手,手上带着黑色兽皮半指手套,身上泼墨般漆黑的披风缓缓从手臂上飘然滑下。
二百名雍王府亲兵立于他身后,只等他一声令下。
唐烈云望着晋州城头的北冀军旗,目光像一对利箭,倏然洞穿了旗上的“冀”字。
他的手,刀锋般凌厉,猛然斩落虚空!
……
晋州城上,士兵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岗位。
感觉到天快亮了,便知到了换岗吃饭的时候,就连他们的肠胃都似乎知道时辰,开始“咕噜咕噜”的叫唤。
“哎哟,老子要饿死了!王七那个母猪养的货,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饭还不够,又抢了老子的窝头……老子咒他下辈子投胎排行第八!”
一个士兵饿得头晕,不禁埋怨起令他晚上没吃饱饭的王七,还咒王七下辈子变“王八”,引来一阵哄笑。
这时,这个士兵忽然揉了揉眼睛,看着晋州城和大汉先锋营之间的战场。
他揉了两下眼睛仔细一看,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惊讶地道:“快看!鬼火!”
此言一出,他身边十步以内的人都听见了,全都望着他指的方向。
那片战场上剩下的尸体都已经默认是死亡了,所以在翻找的时候,不管还有一口气、两口气,都被堆成了一垛一垛的。
也是古代的医疗条件有限制,那种奄奄一息的人就算拖了回去,也救不活。
晋州城的北冀士兵之中,有一大半是在晋州本地拉来的兵丁,但是被军医杂役们找回来的,却少之又少。
这几天晋州城城门一直紧闭,晋州百姓哭喊着要上战场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和兄弟已经死了,就怕军医疏漏,明明能救却让他们在死人堆里等死。
可是,晋州守将赫连启明却不敢就这样将城门大开,否则一旦百姓蜂拥而出,放下了吊桥,到时候大汉军的先锋营借机突破了晋州的防线以及护城河后,就能轻易攻入城门。
他已经见识过先锋营的将士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脑袋挂在腰间的冲杀场面,他也不想再让自己手下的官兵再白白牺牲。
所以在援军未到之前,晋州城门决不能打开,哪怕是一条线,也不能。
以暴力的方式驱散了闹事的百姓之后,赫连启明亲自在城中巡逻,晋州城才好不容易安静了一晚。
可这时候,竟然发生了如此奇怪的事,令城头上的兵士们都看呆了,连巡逻兵都站住了脚步,凑到城墙边看究竟。
一簇簇绿色的“鬼火”从尸体堆里缓缓升起,火焰明暗不定;
火中的那些阴影仿佛就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怨气深重。
那些鬼火似乎并不受风向的控制,而是漫无目的地徘徊在战场上。
与其叫做战场,此刻不如叫它做坟场更确切、形象。
鬼火多为不祥之兆,人们相信,有鬼火出现的地方必有冤魂出没;
鬼魂作祟,就连附近的人畜都要遭殃。
这些死去的人若是不能入土为安,便形同被家人抛弃,心中怨念深重;
既然不能入祖坟,便只能当一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永堕地狱、不得超生,自然免不了为祸人间。
这时,风向忽然变了,原本一直往大汉军营那方吹的风,这时候竟然吹向晋州城。
战场上的鬼火越来越多,就连风声里都像是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和痛哭……
城楼上的士兵看得浑身毛发直竖,急忙禀报给守将赫连启明。
赫连启明听了大怒,亲自来到城头上查看。
这一看之下,连他这个从不惧怕什么鬼神的大将都忍不住心胆俱颤。
一丝微弱的曙光,挤过了浓重的黑色天幕,若有若无地洒在战场上。
那些鬼火越来越多,比刚才城头守军们看到的多了数倍,而且看样子还在不断的增加。
但是那样阴冷的鬼火,难以照亮整个战场。
在死尸堆的暗处,有一个个阴影在慢慢耸动。
借着微弱的光线,赫连启明惊惧地看着那耸动的地方,忽然看见了一只只苍白的手。
那些手还握着临死前执有的兵器,将压在他们身上的死尸缓缓推开,然后姿态僵硬地钻出尸堆,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头颅。
有的找不到自己的头,便发出了哀痛的嚎哭,甚至咒骂着;
仿佛在怨恨自己的将领和家人不来给他们收尸,让他们这样身首异处、惨不忍睹……
“诈……诈尸啦!”
不知是哪个胆小的兵卒忽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就像是水泼进油锅般,迅速引起了一阵喧哗。
一瞬之间,晋州城头慌乱一片。
战场上的尸体像是被什么灵力唤醒,一个个都爬了起来,身上是染血的破败战袍,手中是明晃晃的兵器,简直就是一队来自地狱的幽灵兵。
他们慢慢的集结,悲伤的嚎哭声越来越大,随着风向,飘进了晋州城。
所有亡兵的家属都一下从睡梦中惊醒,仿佛听见了自己的丈夫、孩子的呼唤和埋怨。
这些哭喊声,像水蛭一般钻入晋州城里每个人的耳朵、脑子和心里……
一时之间,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所有人都涌上了街头,不管赫连启明下的禁令,和兵士对抗着冲向了城门。
“孩子!我的孩子——娘来找你,娘来送你了……”
一个中年妇人的嘶声叫喊,凄厉地响彻在街道的上空。
所有的人听到那一声声鬼哭,都想到了自己的亲人,哭喊着要求开城门让他们出去为自己的家人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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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启明看着这般不知死活的愚民竟然冲撞城门,就连他这个手握兵权的将军,也束手无策。
他亲自喊话,声音却被百姓们悲愤的呐喊淹没。
那些拿着刀枪的士兵用带刺的障碍物阻挡,也被推倒在地。
照这种情况,不要说安抚住这般百姓,就连城门都有可能被他们冲开。
晋州城东的城门,建在两座高耸绵延的山峦之间。
山势险要,难以攀越,城门前还有一条三四丈宽、水流湍急的护城河。
这个城门占据天险,但是城北方圆百里却都是平原和丘陵,这里就仿佛是北冀的天然屏障。
所以要攻进晋州城,必须打开城门。
要守住晋州城,唯一的办法就是保住这城门。
对于汉军而言,他们只有攻城这一个方法拿下晋州。
可是要攻打这样一个占据天险、固若金汤的晋州城,所要牺牲的兵力、消耗的军资只怕足够打下东越和南幽二国。
因为难攻,所以唐厉风选择了这里,他并不打算持久战,不过是要唐烈云战死而已。
大汉国的将士们虽然不知道唐厉风的目的,但都对皇帝匆忙发动攻打晋州的战役感到很不解。
可惜就连身为雍王的唐烈云都没有提出反对,众将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此时,赫连启明知道,只要他顶得过这几天,等辽兵援军一道,战场的情势就会利于北冀,他就能打胜仗、立军功。
可若是自己守不住城,让大汉军占领了晋州,北冀皇帝卓皓天一定会杀了他全家。
与其他自己死,不如用鲜血让这帮百姓听话!
他正要下令——无论死多少老百姓,都必须守住城门。
可正当他叫来副将准备传令的时候,忽听得士兵们又是一阵惊呼。
他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穿白袍、鹤发童颜的道士,自晋州城东边的山巅上踏鹤而来,轻飘飘地掠过了城头,落在城下。
只见这个白衣道士将拂尘一扬,收在背后,拔出了背负的利箭,跨步走向那尸变之处。
“那不是苍山三圣观的风道长吗?”
众兵士都趴在城楼上张望,见到了这个风道长,就好像见到了救星一般。
这风道长是得道之人,而且避世而居,在苍山之巅修行,从不和尘世中人来往。
没有人见过他,只是听说他每隔几年,在月朗风清的夜晚,会乘着仙鹤离开苍山,赴蓬莱岛的仙友之约。
所以看到那仙鹤,看到这仙风道骨的道人,不用说,大家都猜到了他是谁。
刚才赫连启明还有点怀疑战场上的事情是汉军在捣鬼,可现在亲眼见到这个不问世事的道人,他才相信,战场上的情形,确实是尸变。
如果有风道长来解决这些莫名尸变的死尸,那想来就能暂时安抚城里的百姓了。
赫连启明命令大家严守自己的岗位,便站在城楼上看着风道长施法。
只见那风道长拔出剑来,念动着咒语,用剑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灵符。
他的剑尖向灵符的中间一点,只见剑尖轰地一下燃起了一团红色的烈焰,这烈焰像烟花般炸开,将“灵符”点燃。
从城楼上看,这灵符画得甚是古怪,似乎在里面隐藏着许多狰狞可怖的面孔一样。
接着,风道长用剑一挑,竟然把那燃烧的烈焰组成的灵符凭空挑起来,一面火墙似的竖着悬在了半空。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风道长手中暗捏法印,念动了咒语,只见整张灵符忽然四散开来,化成了无数团赤红火焰,一起飞向那一片森然的绿色鬼火。
这时,那些站起来哀嚎着四处乱走的僵尸们便感应到了灵符的灵力,一个接一个并排站在了一起,而且竟然按照身上穿着的军服,自动分成了两个阵营。
所有的人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都觉得毛骨悚然、不可思议。
僵尸们身边的鬼火慢慢消失,反而跟着红色的灵符火的方向慢慢拖着双腿、垂着手臂往前走。
身穿大汉军服的死尸便往汉军先锋营方向而去,而身穿着北冀军服的那一群便向晋州城下而来。
看起来,风道长竟然凭灵符控制了这些僵尸,让他们自己回到自己的军营去。
而风道长他自己,则轻轻跃落在仙鹤的背上,用剑尖指着大汉军先锋营的那个方向。
仙鹤颇具灵性,深明风道长的意思,当即展翅飞起,驮着风道长向那群穿着大汉军军服的僵尸飞去……
这时,鬼火熄灭,哭声渐弱,晋州城里,那些挤在城门里面的百姓觉得不对劲,也忽然停止了骚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忽然的安静,让死去士兵的家人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于是便有人望着城楼上,质问着守军和赫连启明,想要问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赫连启明看着向晋州城楼缓缓行来的一群僵尸,脸色惨白。
风道长从来不管世间的事,可是今天一反常态,竟然插手大汉和北冀之间的事;
若说是为了解决这批僵尸,那为何不将他们除掉,反而让这些死尸回各自的兵营?
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可是让人不解的事,风道长跟着汉军僵尸离开,留下这些身穿北冀军服的僵尸回晋州城,这情景无比诡异。
难道他就这样不管了?难道僵尸不会伤人吗?
赫连启明的脸色异常难看,听着身后城内百姓的高呼质问,看着眼前缓缓移动的僵尸,他忽然下令:
“不能让僵尸靠近晋州城!听本将命令,弓箭手准备!”
听到他的命令,城楼上那些兵士都愣了片刻。
城下是为了保护晋州城而死的兵士,是他们的同胞,他们已经死了一次,而这次,风道长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怨念,才来做法令他们自行回来。
既然风道长能控制这些僵尸,又怎么会放任他们伤害人?
“赫连将军。”
赫连启明身边的那一位副将,看出了大家的情绪,劝道:
“我们不如先看看风道长如何处置这些僵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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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启明已经下令,不会因为副将的劝阻而改变决定。
“弓箭手准备!”
他高高地抬起了右手,喝道:“放箭!”
军令如山,主将一声令下,士兵们莫敢不从。
箭矢如雨,呼啸着射向往晋州城移动的僵尸们。
“刷刷刷”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些僵尸身中数箭,便忽然站住了。
可也只是站住而已。
过了片刻,他们竟然重新动了,带着浑身刺猬一般的箭矢,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赫连将军,我们的弓箭根本杀不了僵尸的!”
士兵们已经慌了神,这僵尸果然非道术不能镇服。
赫连启明也是大惊,如果这僵尸不能杀死,万一他们突破晋州城下的那一片陷阱和机关,来到护城河外,百姓们就会知道。
以这些百姓闹事的情形来看,到时候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他咬了咬牙,说道:“用火烧!”
这下子,面临的不是大汉军,而是打不死的僵尸。
晋州城楼上一阵乱,所有的兵士都慌忙准备用火硫弹攻击。
这时,城外忽然白光一闪,却见风道长又从汉军营那一边返回,立于仙鹤身上,白衣飘然,道骨仙风。
“赫连将军,这些人难道不是你们北冀的子民?他们并无害人之举,只是为了回家而已。这些僵尸已经死了一次,赫连将军难道还要将他们烧得尸骨无存吗!”
就算是方外之人,也见不得无辜的杀戮,即便被杀的是僵尸。
风道长声若洪钟,但却空灵的仿佛从天空降下来一般,他的声音笼罩了整个晋州城楼,而城楼下的百姓清晰的听见了这句话。
“什么!赫连将军要烧死他们……”
“赫连将军,求您放我们的家人回来吧!他们为了晋州已经丧命,难道你还要让他们魂飞魄散才甘心吗?这样以后谁还会为你们打仗——”
看到这些身穿北冀军服的僵尸,牺牲之后不但被抛弃在战场上,而且无法归家,甚至还要烈火焚身,再死一次;
不论是城楼里面的百姓,还是城上的守军,都觉得异常心寒。
年轻的将士们心里都涌起无限的悲凉和恐惧。
他们仿佛看到自己为国牺牲之后,也像城下的那些死尸一样、像死狗死猪一样,被丢弃在战场边,一把火烧了,连他们是谁都没有人知道,连家属想来找回尸骨都不可能……
战场上,团结、斗志、军心,这些因素,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就是致胜的法宝,是最强的战斗力。
楚汉争霸时,楚霸王项羽被刘邦的军队包围于垓下,但斗志未死。
他毕竟是一个英雄,几经艰难才得以称王,从来都瞧不起“没用”的刘邦,即便没有粮食,他也不会轻易屈服。
所以,刘邦便用了一招攻心的计策,让汉军唱起了思乡的楚地的民歌。
项羽听到了自己家乡的民歌,不由得大惊。
为什么汉军营的这么多士兵竟然都会唱楚地的民歌?
难道他们都是楚人吗?难道刘邦已经尽得楚地、我楚国的军队都投降了吗?
项羽听着自己家乡的歌曲,顿时失去了斗志。
没有了斗志的霸王,就像被斩去利爪的老虎,再也无法振作,最终在绝望之中自刎乌江。
而现在,晋州城不但已经四面楚歌,而且连内部都因为僵尸这件事起了矛盾。
这就像是一个鸡蛋的外壳,没有任何伤痕的时候,就很结实,一个成年人的力量都握不破。
一旦内部出了问题,便是微弱的碰击都能打碎。
风道长的话传入了百姓的耳朵里,大家都开始拼命的往城门处推挤,就连守卫的刀枪也夺了掷在脚下。
城下的兵士跑上城楼,禀道:“赫连将军,百姓们已经暴动起来,城楼里全都被他们占据,我们无法靠近支援城门守兵!”
赫连启明看着风道长,咬了咬牙,道:“本将不再攻击这些僵尸,还望风道长能制服他们。”
风道长点了点头,这才落下去,在离那群僵尸最近的地方,拿出了一叠黄道符,甩手掷向僵尸的背后。
道符一贴上那些僵尸,只见僵尸们都站住了,但见道符画作一团白雾之后,这群僵尸就忽然倒地不起,一动也不动了。
风道长抬头看着赫连启明道:
“贫道已经将这些尸变的北冀士兵送回,他们受到道符的镇压,不会再发生尸变,请赫连将军将他们领回去,殓葬超度罢。”
说着,风道长便收起了长剑,一掠拂尘,驾鹤而去。
赫连启明看着风道长施法镇住了这些僵尸,心中无比的钦佩,看着渐渐露白的东方天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对副将说道:“去告诉城下的百姓,就说风道长已经解决了僵尸的事。等明天天亮时,本将便安排人出城去收尸,让他们再等待一个时辰!”
天若不亮,晋州城外的情形,他们在城上根本看不清楚。
为防万一,这时候开城门自然是不安全的。
副将领命走下了城楼,这时他才被围堵在城楼下那些百姓的愤怒和暴力所震惊。
百姓如潮水般推挤着,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打开城门。
副将急忙喊道:“大家请忍耐一个时辰,待天亮时赫连将军便打开城门!请大家让一让!”
他的声音再洪亮,也压不住前面攒动的人群,尽管出于人群外面的一些人听见了,并且喊着自己认识的人,叫大家静下来。
但是位于人群最前方和守门的士兵发生过冲突的那些人,很难听清楚副将的话。
冲撞守门士兵的一个壮硕男人,戴着一个宽边的毡帽,不管怎么和士兵冲撞,他始终都没有抬头露出面目。
而此刻,他似乎感觉到人群的后方正在慢慢散开、呼声渐渐变小,便猛然抬头,看着离他不远处的几个男人。
与此同时,那几个男人也抬头互望了一眼,同时抽出了靴筒中的匕首,向着前方的的守门士兵刺去!
那些守门的士兵见远处的百姓已经散开,不再围着城门,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放松的一刹那,一把把匕首刺进了他们的身体,又无声无息地倏然抽离。
混乱之中,他们临死前微弱的呼救被淹没,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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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云立于城头,望着远方。
想到他和唐厉风立下的誓约,想到他即将解甲离开,和叶疏烟一起远走他乡,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和之前那个地狱冥王般的他,判若两人。
他对敌人绝不手软,但是这世上,唯独是她,总是能牵动他心里最温柔的情意。
赢了这一仗,为的不过是凯旋回到叶疏烟的身边,所以他让传令兵回去禀报,让唐厉风来接收晋州城。
可是这时,他却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直到此人来至城外,唐烈云才看清,那个人竟是林峥!
但是,只有林峥一人。
叶疏烟竟然没有和他在一起。
唐烈云心里一揪,匆匆下了城头,策马向林峥驰去。
……
贾家村里,叶疏烟在唐厉风的冷冷逼视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和唐烈云是清白的,你们是无辜的,是朕怀疑你们、误会你们……好,那你告诉朕,你究竟为什么来晋州!”
唐厉风如此追问,令叶疏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叶疏烟不能说是为了唐烈云,若是这么说,唐厉风就会认定他们二人有私情,不但会立刻杀了她,也会下令暗杀唐烈云。
就算是叶疏烟自己,都不能完全明白她对唐烈云的这份牵挂,究竟有没有包含一点男女之情。
她犹豫了片刻,舒缓了自己的情绪,说道:
“为了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听到暗卫说你要杀了我,所以我想尽办法逃了出来。没错,我本要逃往南幽,因为我的丈夫要我死,我的孩子也已经不在,唯有去南幽,我才能忘却这些痛苦。可是我终究是不相信,难道皇上当初对我所说的那些承诺和情话,都不过是骗我的吗?所以我来了,就算你要我死,我也要死个清清白白。”
这样说,应该能够暂时安抚唐厉风冲动的情绪了吧?
应该能让他多少明白,她和唐烈云之间并没有什么。
至少,他能稍微冷静下来,她便能尽量拖住他,不让他去对付唐烈云……
唐厉风侧目睨着叶疏烟,看了半晌,想着她往日在后宫之中的心计和智谋,她展露的才华和口才,对她的话,他实在不敢相信。
但是,他却压下心里的恨意,走到了床边,对叶疏烟伸出手来。
叶疏烟坐在床边上,看着唐厉风,明明他的表情是渐渐平静了,可是她的直觉却告诉她,眼前的危机并没有消失。
她没有伸手给唐厉风,只是站了起来,和他相望。
唐厉风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默默放了下去,目光寒冷:
“你说你是清白的,和唐烈云没有任何苟且之事。可是朕却查出,你未进宫之前就认识了他,他甚至一路护送你进京。你曾经在南山驿站因为纪楚翘的陷害而身中媚药,也是他为你解的……”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手下暗卫的厉害,可是没想到这些事情他都能查出来。
想起那时和唐烈云的初遇,她心里酸痛起来。
她痛苦地笑了一笑,怨恨地看着唐厉风:
“皇上的意思是,我身中媚药,只能与男子欢好才能解除药效,所以当时一定是和雍王有了肌肤之亲?那么,皇上也不相信选秀时的秘检结果,更加不相信册封礼那一天,温泉殿里,是我的初夜,是吗?”
唐厉风听到她提及“肌肤之亲”,提及“温泉殿里”,他就忍不住一怒。
不错,恰恰是因为她的第一次是在温泉池中给了他,所以他并没有看到“落红”。
若是处子,又如何能有她那般柔弱无骨却紧致诱人的身子,那像妖精般诱惑的技巧?
恩爱时,他从没有怀疑过。
可一旦怀疑了她的贞洁,从温泉殿开始,以前种种都被推翻,就连秘检的结果,唐厉风都不敢相信。
叶疏烟越发觉得唐厉风可悲,而她自己更加可悲。
她将自己全身心都给了他,可是他却因为听到了她和唐烈云话别,将一切都否定了。
她绝望地摇头:“唐厉风,我曾经以为你是称雄天下的霸主、是开创盛世的圣君,想不到你竟胆怯至此……现在我不想解释一个字,我的清白,天地可鉴!我只好奇,为什么唐烈云会让你这样惧怕,这样自卑?”
唐厉风听见了这样的话,忽然暴怒,抓住了叶疏烟的手臂,咬牙道:
“惧怕……自卑……可笑!朕何曾怕过任何人!”
听见这样自欺欺人的回答,叶疏烟更肯定唐厉风这样多疑而不自信的性格,说不定就是因为唐烈云。
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怀疑唐烈云要夺走他身边的人,甚至夺走他的天下。
唐烈云,就是唐厉风的心魔……
究竟唐厉风和唐烈云在大汉国未立国之前是怎样的相处方式?
兵变之前、黄袍加身之前,唐烈云在军中的地位究竟如何、他们两兄弟究竟谁才更有能力?
叶疏烟并不知道。
但是,她却意识到,唐厉风对唐烈云的忌惮如此之深,究其原因,一定是唐厉风不愿面对的。
如果她真的彻底拆穿了唐厉风,无异于提醒他、逼疯他,让他加紧除掉唐烈云。
叶疏烟疑惑地看着唐厉风,已经不敢再说下去。
可就在这时,让她和唐厉风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皇上,晋州城已被副帅攻下,先锋营占领了城门,副帅请皇上率兵接收晋州城。”
柳广恩眼中有浑身轻松了的微笑,从容地站在叶疏烟的房门外,低头禀道。
他刚才见了叶疏烟之后便回到了汉军大营,但是却发现唐厉风离开了大营,便觉得蹊跷。
因为不放心,所以便再次回来,本想确认一下叶疏烟和林峥的安全,才发现他们的住处已经被人包围。
恰在那时,他看到林峥逃走,便借口服侍唐厉风,来到了贾家村里,守在叶疏烟房外,以防万一。
就在刚才,汉军大营瞭望台上的消息兵已经来传报了很多次,想要告诉唐厉风,战场上闹僵尸、先锋营攻城的事情,却都被柳广恩挡住了。
消息传到柳广恩这里,就该他亲自向唐厉风禀报,所以消息兵完全没有想到他敢不报,不知道军情没能及时传达到唐厉风耳中。
而直到唐烈云顺利攻下晋州城、请唐厉风接受晋州的消息传来,柳广恩才禀报了这件事。
唐厉风听到柳广恩的禀报,他瞪着叶疏烟,眼睛要喷出火来,将她的手臂捏得生疼。
“二百多人……攻下了晋州城!不!他怎么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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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两章,大家晚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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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唐烈云竟然仅凭两百多个雍王府亲兵就打开了晋州城门,凭一千多先锋营战士就占领了晋州城。
他立刻传了柳广恩进来,命人点亮了烛火,让柳广恩详细告诉他此战的详情。
然而就连柳广恩也并不清楚唐烈云所有的部署,只能说出一些表面上的经过。
其实,唐烈云早就获悉,晋州城的百姓们已经和北冀守军对抗了一天,就是为了出城找寻自己的亲人。
所以,他使用了攻心之策,安排自己的人越过山峦,潜伏于城内,混入晋州百姓之中,伺机掀起新的暴动,利用百姓的掩护靠近晋州城门。
但是凭言语是无法让百姓不顾一切的,所以就要借助于鬼神之说的影响,借助三圣观风道长的威名,借助僵尸的尸变之祸,让百姓信以为真,让赫连启明和城上守军放松警惕。
僵尸事件,本就是一系列的障眼法。
事先,唐烈云让人在战场上空拉起了铁丝网。
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用木头和稻草做成的假人打扮成僵尸,布置在死人堆里。
这些稻草人身上的活动部位,都有铁丝悬挂在战场上空的铁丝网上。
只要有人在战场外拉线控制,就会像木偶戏一样动起来。
这就是诈尸的秘密。
至于唐烈云驾鹤虚渡的本事,自然也是借助这些铁丝网。
凭他的轻功,只要牵着丹顶鹤,控制它的起飞和降落,他便能轻轻松松地扮演风道长。
而那鬼火和道符,也都是用了这样的障眼法。
把可燃之物缠绕在铁丝上,悬在铁丝网上,适时点燃。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远处晋州城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楚铁丝,只能看到火光。
那道符也是事先做好了放在地上,只等唐烈云所假扮的风道长来将它点燃……
等“僵尸”到达护城河外,铁丝网便控制不到他们,而且也容易被看出来。
所以唐厉风便用暗器将道符打在那些僵尸身上,令他们倒下,其实不过是场外的操纵者放开了牵引稻草人的线而已。
经过这一场混乱,大汉军趁机用类似土丘和灌木的防护物,缓缓移动到晋州城外,等待着雍王府兵死士打开城门的那一刻。
城内死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后,唐烈云便登上城头,杀了赫连启明。
擒贼先擒王,要拿下晋州城,杀了守将之后,就能渐弱守军的抵抗。
当赫连启明不肯让百姓出城寻找亲人尸首的时候,当他下令杀僵尸的时候,已经寒了不少将士的心。
所以他死后,守军看着他的人头,看着一拥而进的大汉军,纷纷失去斗志,放下了兵器,不愿再为了北冀卖命。
听着柳广恩寥寥数句形容唐烈云这次的攻城战役,叶疏烟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到他一丝白衣、凌空虚渡、一剑斩落赫连启明人头的情景。
唐烈云没有食言,他不但拿下了晋州城,而且打开城门的过程连五百人都没有用到。
就算是唐厉风,也不一定能打下晋州城。
尽管往日他们兄弟所立的军功无分谁轻谁重,在军中的威望也都很高;
但是这一次,唐烈云真正创下了史上最为实力悬殊、伤亡最少的经典战例,足以成就他为大汉国的“战神”。
就算唐厉风是皇帝,在战绩上,除非他能漂亮的攻下落于辽人之手的幽云十六州,否则就再也不可能超越唐烈云。
唐烈云不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更证明了他的谋略,给了唐厉风沉重的打击。
无论此战多么危险,好在,现在唐烈云已经度过了最危急的时刻。
唐烈云的攻城战,没有受到唐厉风的干扰。
只要现在安全回到军营,唐厉风就没有任何理由处置一个刚刚为他立下如此战功的副帅,不然一定会引起公愤,甚至引发兵变。
叶疏烟欣慰地一笑,低下头去。
唐厉风听了柳广恩的叙述,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唐烈云用了什么方法。
这样出奇制胜的战术,是唐厉风万万料不到的。
他想起唐烈云给他的那张充满挑衅意味的字条,不甘、挫败、痛苦,种种复杂的情绪令他难以自制。
唐厉风的目光扫过站在他面前的叶疏烟,发现她的神情竟然充满了庆幸、欣慰。
他不禁一怒,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双肩:“叶疏烟,你很高兴?是不是!”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听到唐烈云战胜的消息,一定会发怒,甚至迁怒于她。
所以此刻被他紧紧抓着肩膀剧烈地晃了一下,她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淡淡地望着唐厉风。
柳广恩在一旁,亲眼看着唐厉风对待叶疏烟已经到了这样残暴的地步,连他都忍不住替叶疏烟怨恨不平。
可是,叶疏烟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对唐厉风的恼怒全然不在意。
没有人能再伤害唐烈云,他要走要留,现在就由不得唐厉风了;
而且他已经深知唐厉风要杀他,就算不计先锋营的属下,他身边的数百亲兵也足以保护他。她也就不必再对唐厉风。
叶疏烟微微一笑:
“皇上,打败北冀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难题。此战你选择晋州,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是北冀的咽喉,难以攻克。如今晋州城已成为你的囊中之物,难道不值得高兴吗?你为什么还会这样愤怒?莫非皇上怒的是,雍王得胜,你已经无法再有名正言顺的借口让他战死沙场了么?”
“你说什么!”
唐厉风听到叶疏烟最后一句话,一把放开了叶疏烟,抽出腰间长剑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狂妄至此,你是非要逼朕亲手杀了你吗?”
叶疏烟淡淡一笑,轻蔑地看了一眼紧贴自己脖子的长剑,感觉到剑忍在她的皮肤上划出了伤痕,刺刺的疼。
柳广恩见状,急忙挡在了叶疏烟面前:
“皇上!奴才敢用项上人头担保,雍王和贵妃娘娘之间绝无私情,还望皇上明察,不要一时冲动、痛失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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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虽然知道柳广恩和叶疏烟的交情不浅,但没想到柳广恩竟然敢拦住他,又惊讶,又气愤:
“柳广恩,你敢阻拦朕!你不过是个奴才,从来都是朕的附庸罢了,朕给了你地位,不是让你反朕!给朕退下!”
柳广恩闻言一愕,脸色一白。
他知道自己如今只是奴才,可是亲耳听见唐厉风这么说,想起自己是为了唐厉风才变成了太监,他神色渐渐变冷,低下头去,却依然挡在叶疏烟的身前,固执地不肯退让半步。
听着唐厉风这样伤人的话,叶疏烟悲哀地看着他:
“唐厉风!你这个疯子,你不配让人尊重,不配让万民爱戴,更不配得到别人的忠诚!”
唐厉风咬着牙,喊道:“来人!将柳广恩拿下!”
门一响,祈方带兵冲进来,当即将柳广恩押下绑了。
叶疏烟惊愕地看着柳广恩,她宁可让唐厉风处置她,也不希望他因她的叛逆之言而迁怒于人。
“皇上,广恩冲撞君上,死不足惜,但就算是死,我都必须告诉皇上……”
柳广恩挣扎着吼道:“雍王从无不臣之心,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雍王一手策划,是他亲自去说服了那些大将,才阻止了皇上落得起兵谋反、武力篡位的骂名!你这些年的防范不过是枉做小人罢了!他和贵妃娘娘为了你的江山大业付出了多少,贵妃娘娘有孕时依然熬夜画图纸、指挥苏怡睿制造热兵器,你不该怀疑他们啊!皇上……”
柳广恩被捆绑着倒行拖出去,而唐厉风的剑架在叶疏烟的脖子上,也开始微微的颤抖。
叶疏烟听了,不由得仰天而笑:
“原来,黄袍加身的事,是雍王替你说服了众将,让他们拥戴你为皇帝……怪不得,你一直这样忌惮他,甚至做出了‘杯酒释兵权’、鸟尽弓藏的事来。”
唐厉风却一直以为,他的弟弟当年是想要收买这些将领而已。
就算是后来他查明了这件事,却还是不放心,这才是他“杯酒释兵权”,解除这些功臣良将兵力的真正原因。
他不可以用一群有可能听命于唐烈云的将领来管制他的军队。
柳广恩以为唐厉风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唐厉风看着笑得爽朗的叶疏烟,痛恨地将放在她颈上的剑贴得更紧:
“你开心得太早了,朕不会放过唐烈云!”
从小,唐烈云就深得他父亲的喜爱,是个文武双全、勤奋好学、灵气十足、性情却恬淡高洁的孩子,甚至连容貌都远远在他的长兄唐厉风之上。
正因如此,他夺走了属于唐厉风的父爱。
父亲在世的时候,唐烈云的光环让人根本看不到唐厉风的存在。
而太后,也就是当年的唐家大夫人苏氏,因此对这对母子妒恨至深,找机会陷害了唐烈云的母亲,逼她自尽。
尽管这件事,当时唐烈云并不知道,但比他大几岁的唐厉风却发现姨娘的死和母亲苏氏有关。
所以,唐厉风知道,苏氏就是唐烈云的杀母仇人,从那一刻开始,他便从嫉妒唐烈云变成了利用和防范。
他从不承认自己在唐烈云面前是自卑的,可是这一颗种子却慢慢发芽,令他的心外面布满了荆棘,再温暖的阳光都照不进去。
如今,唐烈云竟然当着数万将士和叶疏烟,证明了他的优秀,证明了他比唐厉风强,唐厉风再也不能容忍。
就算知道他现在不能公然对唐烈云下手,也断不会饶过他。
此时此刻,唐烈云和叶疏烟到底是什么关系,清白与否,忠诚与否,都已经不重要。
因为不除唐烈云,唐厉风食难下咽、睡难安枕。
叶疏烟笑罢,看着唐厉风的眼睛。
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炽热阳光的感觉,给她的感觉只有死亡的绝望。
她缓缓抬手,靠近了腰间那柄毓秀剑的剑柄。
——就算要死,她也不想死在这个负心之人手上。
也许放弃生命并不容易,也许她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但是都无所谓了。
只要唐烈云脱离险境,就一定会替她保护她在乎的人,那么她还有什么必要怕唐厉风?
想起自己重生在叶家以来,所有的亲人、朋友,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
包括唐厉风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她只觉得自己正在悲伤的冰河中慢慢沉溺到底……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丝丝的爱意柔情、夫妻恩义,随着她脖子上悄然渗出的血滴而流逝。
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她的脸颊,低落在颈下的剑刃上。
“如果我的血,能浇灭皇上心里的怀疑和仇恨,能阻止大汉皇族兄弟相残的惨剧,还天下一个安定太平,那该多好……可是那不可能……皇上今天杀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得痛不欲生……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我这样全心全意帮你、辅佐你……”
唐厉风闻言惊愕,看着叶疏烟落下泪来,他已近疯狂的心像火焰般烧着了他自己,此刻却仿佛忽然被一阵冷雨浇熄。
他缓缓放下了剑,恍惚地看着叶疏烟。
“你真的……和唐烈云没有半点****吗……”他手中的剑低垂,颤声问道。
叶疏烟知道,唐厉风这么问,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也许,她只要说一句“从没有喜欢过唐烈云”,便能回到唐厉风的身边,继续当她的贵妃娘娘。
可是她宁可死,也不想再回去。
她漠然看着唐厉风:“人生若只如初见,不再奢求青史为我着墨半点,宁可留在青阳寺外,与他共挽一缕山岚……”
不过是一次错误的选择,就带给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果真有“如果”,她一定不会再错。
唐厉风听着这话,心脏剧痛无比,这淡淡的言语,竟似利刃般绞痛了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
“朕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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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厉风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阴鸷的冷笑,回头看了叶疏烟一眼,左手一扬,袖筒中便射出一支明晃晃、蓝莹莹的物事!
那袖箭去势如雷电,看起来不过是一道浅蓝的亮光,但那一点蓝色,正说明它上面淬有剧毒。
这蓝光映在叶疏烟的眼眸中,本是一个小小的亮点;
但一瞬间已经到了她身前,分毫不差地向她的心脏射来!
“烟儿--”
听见唐烈云的嘶声惊呼,叶疏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重生一世,她终究是痴心错付了。
这一支取她性命的箭,竟来自她曾经倾心相恋、全力辅佐的丈夫。
她只在心里诅咒唐厉风,咒他余生尝尽被所有人一一背叛的滋味,直到死亡!
泪已干,恨难平……
——唐厉风!我在地狱里等你!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眼前一暗,还没有感觉到袖箭穿透胸腔的痛感,却猛地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这个人的身体是那样重地压过来,他是拼尽了全力扑到她面前的。
不……
不要……
我不要你这样做!
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唐烈云死死将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
他一双秀气挺拔的剑眉因痛苦而纠结,唇边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唐厉风没想到唐烈云已经离叶疏烟那么远,竟然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在袖箭射中她之前,以身挡箭。
他愕然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颓然后退了几步,再也没有刚才的勇猛。
唐烈云,论文论武、论人脉、论功绩,都在他之上;
如今,就连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之情深,唐烈云都远远超过了他,竟然以自己的命,换她的活路。
唐厉风这一生,哪怕位及九五之尊、贵为真龙天子,却永远都不可能赢他的弟弟……
永远不能。
叶疏烟仰面看着唐烈云,潸然泪下。
可唐烈云却缓缓抬起手,拭去她的泪珠:
“烟儿……我的烟儿……不哭……”
说着,他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了叶疏烟的肩头。
叶疏烟被他压得倒退一步,支撑不住,才抱着他跌坐在地上,像抱着个孩子一般紧紧搂着他:
“唐烈云,你这个白痴!谁要你这么做!你承诺了平安,怎么可以对我食言——”
她死命地抱着唐烈云,双手颤抖,触及他背上没入肩甲的毒箭,恨得连呼吸都痛。
唐烈云只觉得伤口剧痛,可是却安静地躺在叶疏烟怀中,仰望着她:
“我对你的承诺,何止这一句……我还说过,如果你愿意我陪在你身边,我便天涯海角相伴、碧落黄泉相随……只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叶疏烟的鼻子酸楚得发疼,她紧紧握住了那支袖箭,用脸颊轻轻贴着他的鬓角,柔声道:
“烈云,我愿意……你一定不可以有事,好好陪着我!”
说着,她手上猛然用力,将那袖箭一下给拔了出来。
紧接着,她便撕烂了唐烈云的衣衫,张口便替他吸伤口里的毒血。
唐烈云想要阻止,因为这是剧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但也已经深入了他的血脉;
就算叶疏烟去吸,也吸不出多少来,唯有令她自己也中毒而已,可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阻止他。
见他微微抬了抬手,便疲惫地闭上眼睛,叶疏烟料想他是想阻止自己吸出毒血。
她抬头吐掉一口乌血,怨毒地看了唐厉风一眼:“唐厉风,多谢你的成全!”
唐厉风紧紧咬着牙,听叶疏烟这般讽刺的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唐烈云在心爱女子的怀中死去。
若是叶疏烟也因此中了毒,他们就真的会共赴黄泉。
难道朕竟成全了他们的“碧落黄泉”吗!
唐厉风妒忌得要发疯:“就算是死!朕也不能成全你们!”
说着,他像一头猛虎般扑向叶疏烟,手中的重剑向她当头劈下。
“嗤”地一声,叶疏烟抬头看着他,凄凉地冷笑。
唐厉风顿住了身子,手中的重剑“咣啷啷”掉落在地。
他看着自己胸口出现了一个薄薄的伤口,血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血槽”流下来,一直流到了叶疏烟虚握的手上。
这时,唐烈云本来紧紧抱着叶疏烟的手,忽然放松,垂落在他的身侧……
叶疏烟感觉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失去了力气,歇斯底里地痛吼了一声,将剑刃一转,咬牙再次猛然刺入得更深。
毓秀剑将唐厉风的胸口绞出了一个圆形的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唐烈云的白衫、染红了叶疏烟的双眼……
唐厉风难以置信地看着刺伤自己的隐形剑,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叶疏烟……想不到……朕竟然输给了你……”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唐烈云和叶疏烟的面前,然后轰然倒下。
他的眼睛始终瞪着叶疏烟,胸腔不断地收缩着,口鼻中涌出鲜血,目光慢慢涣散……
叶疏烟看着唐厉风,满面泪痕冲淡了她脸上的血。
她起身将唐烈云背负在身上,弓着身子往门外走去,再也没有看唐厉风一眼。
走出门,林峥和柳广恩已经看见了浑身鲜血的叶疏烟和唐烈云,急忙退回来。
柳广恩见唐烈云中了毒箭,可是唐厉风却并没有出来,急忙接住了他,问道:“皇上他……”
叶疏烟看着林峥将唐烈云放在一旁的躺椅上,匆匆拿出了刀为他割去肩甲伤口周围的骨肉。
她用衣袖擦掉了脸上的唐厉风的血,无力地道:
“没有什么皇上了,我脸上……便是他的血。”
柳广恩一惊,没想到叶疏烟这般柔弱的人,竟然能杀了唐厉风。
他正要进去查看究竟,却见叶疏烟说完了这句话,便身子一晃,虚脱得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意识才慢慢回到了叶疏烟的脑海中。
一片白色的山岚中,却有一个人影朝她走来,轻声唤她:“烟儿……”
她心头一热,想要起身来,却是一动也不能动。
“烈云,是你吗……你没事了,那就好……”
雾中的那个人却轻轻一笑:
“你是不是要对我说,宁万顷烽火同葬你我,誓不独活……你这样慧黠之人,怎么会说这样的傻话?若是我走了,你要记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让我也活在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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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染衣心潮澎湃~~
《凤还朝》已接近尾声,明、后天便会大结局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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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云,你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雾那么大,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样子……
叶疏烟站了起来,拨开迷雾想要靠近唐烈云,她害怕他就此离去,她再也记不起他的容颜。
可这时,一个穿着龙袍、头戴金冠的人忽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娘子……你的手脏了,为夫为你擦了罢……”
说着,他微微一笑,手拿锦帕,想要过来拉住叶疏烟的手。
他的面目如此清晰,就连发丝和眉毛,甚至脸颊的青色胡茬都分毫毕现。
有人说,你真正深爱的那个人,闭上眼睛是无法想象出他样貌的。
能想到的,是你不爱的人。
然而,爱与不爱,又有什么界定可言?
有时候谁又能分得清楚?
“皇上……”
叶疏烟见唐厉风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心里只希望她拔剑刺杀他的那一幕只是噩梦。
听见唐厉风要为她擦手,她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一刻,她竟手握着毓秀剑,手上和剑上全都是鲜血,浓浓的刺鼻气味,腥苦难言。
她吓得一把丢开了毓秀剑,想要用衣衫擦掉手上的血,却发现那血迹已经渗入了她的肌肤,再也擦不去。
“你弑君杀夫,永远都抹不掉这满手的鲜血,还想擦掉吗?”
唐厉风说着,露出了初见那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朕负了你,你杀了朕……终究是恩怨两消了。回到朕身边吧,难道你真的能忘了朕,和唐烈云在一起?难道你和他在一起就不会想起朕?你的幸福,只有朕能给你,懂么?”
说着,他对叶疏烟伸出手来:“来吧,娘子……”
叶疏烟惊惧地后退了一步,难道唐厉风不是被她杀了吗?
可眼前的他又如此真实,说的话也真的恢复了理智,这到底是真是幻,她到底是在阳间还是地府?
她看着远处白色的山岚中,唐烈云渐渐消失的身影,想要绕过唐厉风去追上他,却一步都迈不开。
也许,唐厉风说的是对的,就算现在没有唐厉风的存在,她和唐烈云也是不可能的。
她慢慢后退,望着唐厉风:
“唐厉风,既然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我的幸福和痛苦就再也与你无关。从今天起,我叶疏烟要彻彻底底离开你!”
唐厉风失落地一笑:“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朕……就算你不回朕身边,你也找不到你想要的幸福,你不可能和唐烈云有好结果,因为你自己绝不会放过自己……”
说着,他转过身去,慢慢消失在迷雾深处。
“你不会放过你自己!”
一阵寒意将叶疏烟包围,唐厉风那诅咒般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身边,像一条绳索般忽然绕住了她的脖子,她几乎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她吸出的毒素都吐出来了,我们也已经替她逼毒,为什么还是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是柳广恩焦急的声音。
“她没有半分内力,无法抵抗毒性,毒素在血脉中走得太快……可是她灵台浑浊、意识迷离,就是无法醒来。等我再试试金针刺穴,让她先放松了牙关吃了解药……”
这是林峥在说话,他和柳广恩此刻正在救叶疏烟。
所以此刻林峥便要冒险用金针刺她身上的要穴,让她苏醒一点,吃下解药,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
此刻的叶疏烟,静静躺在那里,双唇已经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意识逐渐丧失,只觉得那诅咒紧紧勒紧了她的脖子,一口气都吸不进。
明明感觉到林峥在她的要穴施针时的剧痛,可是她还是一点都动不了。
这时,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
这种感觉真的好久都没有了,舒服得让她几乎想就这么在“阳光”里永远睡过去。
这时,忽然有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带着一丝甜甜药香的柔软双唇,贴紧了她的嘴唇。
她的牙关紧咬,无法张开,对方便用手用力捏开她的嘴,将一股凉悠悠的药渡进了她口中。
她仿佛回到了在南山驿站里的房顶上身中媚药的时候……
她知道,救她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唐烈云,可是他却一语不发,黑布蒙面,听见她的问,只是笑了笑,便转身要走。
烈云,不要走!我知道是你,我不要再错过了……
然而,此刻她根本喊不出来,因为她已经吸不进一丝空气。
清凉的药流进了她的喉咙,等她咽下去之后,对方便捏住了她的鼻子,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将清新的空气吹入她口中。
这一瞬间,紧勒着她脖子的那根绳子忽然一松,一股清新的气息灌入她的胸腔。
她像是溺沉的人忽然抓住了救生圈,猛然被拉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
直到心率平稳下来,她倏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微笑看着她:“烟儿……你终于醒了。”
叶疏烟只觉得一阵眩晕:“烈云……”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幻影还是真实的,不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唐烈云的脸,直到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她竟顾不得看旁边有没有其他人,一下扑进了他的怀中。
“你没走,真的没走……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向我告别……”
林峥和柳广恩见叶疏烟终于醒来,也吃下了解药,又和唐烈云劫后再相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他们俩便悄悄退出了房门。
换过了衣衫的唐烈云,坐在叶疏烟的床榻边,怜爱地抚着她的秀发。
“我答应要好好陪着你,怎么可能离开?”
原来,唐烈云中毒虽深,却没有伤及血脉,恰好林峥也在,及时喂他服下了能解百毒的药。
可是叶疏烟昏倒之后,林峥才发现她也中了毒,因为曾经帮唐烈云吸过血。
但是她现在是昏死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不醒,一点都喂不进解药。
听了唐烈云的话,叶疏烟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用嘴喂了解药,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低下头去,忽然发现自己的枕边,放着那把毓秀剑。
剑上的金绿猫眼石正在微微泛着夺目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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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叶疏烟的目光怔怔望向毓秀剑,唐烈云便拿起了那柄剑,交给她:
“我听说这柄毓秀剑是放在叶大人家里的,怎么会在你手里?”
叶疏烟见唐烈云竟然能看到毓秀剑,这才想起,自己要自刎的那一刻,他从门外奔进来,用一个铁蒺藜打偏了她的剑。
“你能看见这柄剑?”
她不敢相信,这剑明明是隐形的,祝怜月、楚慕妍和林峥都看不见,为何唐烈云会看见?
唐烈云看着她,笑道:“怎么这样问,难道我应该看不见这柄剑?是这剑上的猫眼石将你我的命运连在一起的,若是没有它,你不会开口对我说话。我怎能对咱们的媚人视而不见?”
叶疏烟不知是惊还是喜,忽然想起南柯消失之前说过的话。
南柯说,这一世,叶疏烟替大夫人找回了剑上的猫眼石,将剑复原。
所以从找回它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便发生了改变,缘分也同样被改写。
叶疏烟并不知道南柯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才隐约明白,正因为她在主动改变命运,所以她才会到青阳寺,才会遇到唐烈云。
一切皆有因果,此时种下的因,他朝自会结果。
就算叶疏烟选择了入宫,就算她放弃了她改写的缘分,依然选择了前世的丈夫唐厉风,她却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种下的因,控制不了结出什么果。
所以南柯才会说:“等你一意孤行走到灯火阑珊,才会发现命运依然回到原点……”
叶疏烟当时根本不懂,什么叫回到命运的原点。
到如今,她才明白,这毓秀剑就是她和唐烈云的缘起之因,她终于还是回到了命运的原点。
所以唐烈云和她一样,能够看见这柄剑。
然而,兜兜转转这一圈,她却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杀了唐厉风——她的丈夫、大汉国的国君,是她将整个大汉国置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所以,回到了原点又怎样?
就像刚才那个分不出真幻的虚无之境中,唐厉风的话一样,她不可能忘记他,也不可能就这样和唐烈云在一起浪迹天涯海角……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些,却没有告诉唐烈云。
唐烈云见她呆呆望着毓秀剑,明明满腹心事,沉郁哀伤,却什么都不和他说,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轻轻握住了叶疏烟的手,将那柄毓秀剑放在了一边,将她抱在怀里:
“烟儿,过去的一切都不要去想,等我安排好晋州城的守卫,咱们便把唐瑗接回汴京。到时候再宣布唐厉风在伤兵营感染疫病身亡的消息,让唐瑗即位。我会安排好顾命大臣之后,再跟你一起离开大汉国……”
叶疏烟听见他这样的安排,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唐厉风临死之前瞪着她的眼睛、梦境中的诅咒。
“你不会放过你自己!你不会放过你自己!”
她痛苦地伏在唐烈云肩头,眼泪决堤。
唐厉风再不了解她,这句话却是没有说错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她杀死的是她曾经同床共枕的丈夫;
她以为自己对他足够情深,可是为什么最后却会亲手杀了他?
什么情,什么爱,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以为她会携他的手直到白头,谁知会手染他的鲜血,负罪一生……
她怎么能答应和唐烈云一起回到汴京,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会提醒她,唐厉风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提醒她自己是一个弑夫的毒妇……
此刻她只想远远逃走,她不配拥有唐烈云的深情,更不配让他放下一切和她一起过流浪的日子……
唐烈云听着叶疏烟微微的啜泣,心痛如割。
想到唐厉风的死,他也曾怪责自己,若是他对叶疏烟不是这样执着,就不会为她带来这样毁灭的结局。
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心口如压着巨石般沉重,他只想找回她从前的恬淡和从容、幸福和快乐……
可是可能吗?
这一场执迷不悟的痴狂,到底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在唐厉风死后,一切都分不清楚。
他活着的时候,是唐烈云和叶疏烟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
死后,是他们之间难以磨灭的痛苦。
叶疏烟的泪水,湿了唐烈云肩上的衣衫,咸咸的泪水蚀痛了他的伤口。
他心里的痛却不比伤口的浅,就这样默默抱着叶疏烟,任她痛快落泪一场,忍了许久,才有勇气问出一句话来。
“烟儿,我愿天涯海角相伴,碧落黄泉相随,你……你可愿意?”
一个问题,必定有一个答案,唐烈云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就是给叶疏烟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每一次想要握紧她的手,她却都会放开。
尽管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了一次“愿意”,可那毕竟是在他身中毒箭的时候。
他说过,她说的话,他都相信。
只是他此刻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心里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答案。
无论好与坏,他只要她能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有任何勉强,再也不必为了别人而做出取舍。
只要她不再自欺欺人,无论什么决定,他都会欣然接受。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场更久的等待。
一生不够,还有来世。
叶疏烟此刻却不知道,唐烈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她如何选择,他都不会改变。
所以,听到唐烈云再次问出这句话,她竟没有勇气面对他。
看她沉默着,唐烈云扶住了她的肩膀,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柔声道:
“烟儿,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怎么样的,但我说过,只要你说,我便相信。而你一次次放弃了我,一次次说出决绝冷酷的话,想让我离开你,所以我以为,自己从来都是一厢情愿的……”
叶疏烟望着他,想起自己往昔对他的狠绝,心更加痛。
她多想摇头否定他的“自以为”,多想承认自己当初的狠绝都是装的,可是她能吗?
既然不能在一起,又何必留下一线希望。
“烈云……我在南幽等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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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嫡女:凤还朝》终于完本,如一场酣畅淋漓的梦,繁华之上,爱恨情仇,一一尝尽。
大家陪着疏烟,陪着染衣,一直走到这灯火阑珊,无论结局如何,是满意,还是略有些失落,终究圆满。
写出“大结局”三个字的时候,我是有些心酸的,暂时要告别大家,觉得有些孤单。
就在染衣写完本感言的时候,看到了“觏”的评论。
“好完美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唐厉风,都是浮云。嘿嘿。就是突然结局了,以后没的看了。”
是啊,很完美的结局。
我爱疏烟,也爱烈云,甚至我也爱厉风。
我爱书中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更爱能够从开篇读到现在的读者朋友们。
所以一定要给大家一个幸福的结局。
经常翻看手机上的粉丝榜,很多读者的头像,染衣都印象深刻。
很多人用自己的照片、婚纱照、萌宝照做头像,看到读者里面有那么多美女、那么多可爱又漂亮的宝宝,染衣也很骄傲~~
大家持之以恒地给我投票,评论,打赏,这些鼓励着我每天都认认真真写,每天保持更新,真正享受到知己之乐。
疏烟的一生是一个女子的传奇,有浪漫,也有坎坷,她一开始只想要名垂青史,不甘于平淡。但历经了人生的跌宕起伏,最后还是选择了能够给她安稳幸福、自由自在的烈云。
她在海外那两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直面奸商、迎击海盗,学习外国的先进技艺带回中国,把中国的物产推广到海外。
她证明了自己,已经达到了一个女子所能达到的巅峰,其实,却是唐烈云成全了她的海阔天空。
唐烈云呢,他是一个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人,也叶疏烟的本尊一样。
但冥冥之中是不是有这两位已经逝去的母亲,在牵引他和叶疏烟的缘分呢?
蒲公英和毓秀剑,是他们的母亲生前最重要的东西,也寄托着她们对孩子的祝福。
缘分总是在你完全没有意料的时候到来,而人们却常常不知道这就是对的那个人,以至于就这样放过了。
唯有像唐烈云这样,爱上了,就以此为信仰、坚持一辈子的人,才能最终得到他所爱之人。
不忍心想起唐厉风,他确实是一位很有魄力的帝王,但是性格却偏执,因为自卑和嫉妒而扭曲了心性,以至于酿成了他和疏烟的悲剧。
从一个帝王的角度来说,很多时候他的自私和多疑都并不能算错,可是对他的女人们,对忠于他的人,实在太不公平。
我只能想想:如果他能改变这种性格,对疏烟多一点信任和爱护,他们最终也会走到最后吧。
也许,这个故事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疏烟矢志不渝的守护着厉风,而厉风也终于明白了烈云的忠诚和疏烟的清白,他和烈云一起打天下,从此生命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
而烈云,他依旧保护着他最爱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也许,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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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言的最后,染衣还是要对大家说一声谢谢。
下一本书依然是古言,正在筹备中,会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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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