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子才有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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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四小姐》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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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争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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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日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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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往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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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往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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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往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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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爷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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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我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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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生死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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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谁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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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何以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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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有情?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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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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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谁指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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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宅心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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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可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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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失之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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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谁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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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有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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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谁吃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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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护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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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添妆?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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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亲戚们,几天没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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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兄弟,惦记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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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靖王府的谋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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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孩子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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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读医书,闻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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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天遂一定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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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乱了套的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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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算你狠?逗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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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有鬼?无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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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回你姓啥?她姓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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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回 你好,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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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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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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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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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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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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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谁隐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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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迟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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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抄家伙,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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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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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 瓜未熟,蒂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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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三两?六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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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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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轻易不用,用则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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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处不好,就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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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镜中花,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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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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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春竹叶,醉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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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左勾拳,右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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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违此誓,如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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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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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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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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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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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我是医,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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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钱嬷嬷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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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钱嬷嬷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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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钱嬷嬷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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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钱嬷嬷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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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从此,你唤我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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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钱嬷嬷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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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御驾新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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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前程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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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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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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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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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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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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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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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徐念篇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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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王:杜天翔篇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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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周雨睛当着未出阁的姑娘问这些个话,很是不妥。故两姐妹脸上一阵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羞得面红耳赤,心中对始作甬者的周姨娘愤恨不已。
陈氏这些时日,本就为孩子们的婚嫁发愁,太太问话,不得不回话道:“正相看着呢,到时还要请太太参详参详。”
周氏虚笑道:“不拘着家里大富大贵,只人口简单,公婆祥和,妯娌谦顺,兄弟和睦的就行。那些个喜色贪杯之人,也要不得。”
陈氏赔笑道:“到底是太太见多识广,说到媳妇心坎上了。”
周姨娘见两个相谈甚欢,当下冷笑道:“前儿听说,城北的张财主家遣了官媒来,给他家小儿子说亲,我倒觉不错呢。富贵不说,最要紧的是他家小儿子长得一表人材……”
“祖母!”蒋欣琼突然高喊,并怒目而立。
“孙女不知蒋家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一个姨娘议论嫡女的婚事,祖母这是在羞辱我吗?”
蒋欣琼年芳十四,长得端庄娴静,清秀可人。
周雨睛当下笑着的脸就沉了下来。
周雨睛侯府出身,家教甚严,长幼嫡次,渭泾分明。最是重规矩之人。
这周姨娘是自己隔了房的内侄女,从小看着长大。当年周雨睛与周秀月的娘许氏走动的颇为频繁。二儿子未及弱冠时,许氏就曾在她耳边提及过两家亲上加亲的想法。
周雨睛见这内侄女还算周正,当下有几分松动,只称等儿子考取功名再议亲。
怎知,一向不理事的老爷在二儿子婚姻人选方面,出乎意料的坚定。周氏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贵妾纳之。
周雨睛自感愧疚于侄女,故对她平日所作所为,只不要太过,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弄过去
可再贵的妾,也是妾,说白了不过是奴婢。一个奴婢对着嫡长孙女的婚事指手划脚,传到外间,那是要成为笑话的。
周氏重重放下茶盏,虚咳一声道:“周姨娘,还不快向大小姐赔不是,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蒋欣琼对祖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态度很是不满,她灵机一动,高声道:
“祖母,二叔如今升任扬州知州,正当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一展宏图大治。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业不齐,嫡庶不明,上下不分,妻不成妻,妾不成妾,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蒋欣琼目光直直落在周姨娘身上,冷笑着又道:“一家仁,则国兴仁;一家乱,则国乱,二叔这官还作得作不得?我虽闺阁女子,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博古论今,只讲得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周雨睛听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大孙女这是明白的告诉她,你想不想让你儿子升官发财?想,今天就不能糊弄过去。不然就白瞎了你安南侯府千金大小姐的名头!
凡大户人家,谁家一日中不生些个口角。这本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被大小姐这一番言语,立马上升到了一个政治高度。这高度还不是一般的高,是太高了。高到周氏无法反驳,无法申辩,只有仰望。
周姨娘则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家了、国了,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倒是大小姐这一番架势,还真有当家主母的样子,日后不可小瞧。
要说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周氏清了清嗓子,叹道:“我的儿,亏得你懂事明理,只委屈你了。周姨娘,从明天起,禁足一个月,抄些佛经,也好修修心,珊儿先养在我身边几日。”
周姨娘一听,呆呆站立不语,她在想,大小姐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几句话就让她禁了足。禁足,这两个字突然让她惊醒,失声喊道:“姑母……”
周雨睛看她张嘴,生怕她坏事,忙高声说道:“周姨娘,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嫌罚得不够重?好了,我累了,都下去吧。”
心中却暗道:“你这个嘴上把不住门的蠢货,这会喊姑母,还,万一让那边占了先,你可别再找我哭。”
周姨娘讪讪笑道:“我的儿,别急。旁的姨娘不敢说,但这事啊,她绝对占不了先。”
其实周姨娘早在蒋二爷的进职文书下来那天,就提起过去扬州的事。
那天晚上,她特意打扮一番,头发松松挽着,微微露出红色抹胸,越发衬得雪脯高高耸起。走起路来,颤悠颤悠,只晃得蒋宏生酥麻难耐,来不及温存,直直的就挺了进去。
周氏全身上下能引以为傲的也就是胸了。她很清楚这胸脯的作用,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给她的本钱。
一番*之后,周姨娘披着衣服给男人擦了身,轻言细语的在他耳边说起了要求,顺带着往里轻轻吹气。
蒋宏生闭着眼睛回了一句:“这事,我心里有数!”便背过身沉沉睡去。
周姨娘一肚子话还未表白,就这样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周秀月跟了蒋宏生将近十年,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每一个动情点,喜欢什么姿势,爱听怎样的叫声,独独看不明白这男人心里的想法。
他在她身上肆意驰骋,挥汗如雨,却总在完事后沉默睡去。他容忍她争风吃醋,胆大妄为,却在她每每要把顾氏踩在脚底时,毫不留情出手打压。
这些个问题,对于像周氏这样简单的人来说,委实复杂了些。她从不深想,想了也不会明白。她只在意今晚二爷会不会到她屋里来,她要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才能得二爷的喜欢。
……
次日入夜,蒋宏生来到太太卧房。今天,几个朋友在德月楼为他送行,闹得有点晚。刚刚回府,就被太太守在门房的人请了去。
周氏半靠在床上,钱妈妈正侍候用药。喝完药,漱了口,挥手示意钱妈妈出去。
蒋宏生上前给母亲请安,听闻母亲今儿吃的好,身子轻快,一切都无恙,方露出轻松的表情。
周氏二十八岁生下的蒋宏生,在当时算是高龄产妇,之后又一直无所出,相比大老爷,更偏疼这个么儿。
看到儿子在跟前问这问那,周氏自是觉得舒心。想到儿子不日即将赴扬州上任,又是得意,又是不舍。
周氏开口道:“宏生啊,再过几日你出发了,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这心里,真是舍不得。”
蒋宏生上前坐在床沿,掖一掖锦被,柔声道:“儿子也放不下母亲,这两天左思右想,正想跟母亲商量呢。家中的产业都在苏州府,大哥打理得甚好,母亲要是放心,就跟着儿子去扬州养老吧。”
十岁的蒋欣瑶没什么变化,只身形长高不少。肉嘟嘟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白瓷般的脸上双瞳剪水,波光潋滟,分外动人。
这五年中,她和蒋振从未离开过这个镇子。
蒋府逢年过节送来节礼,都是些上好的衣料和吃食,五年来从未断过。
蒋宏建,蒋宏生年年除夕都来请安。老爷子心情舒坦,便露个面,见上几分钟;若心情不佳,连面都不愿意露,直接将人打发走。
蒋欣瑶觉着跟她的便宜老爹也没什么好说的,自然乐得躲在祖父身后,称病不出。
太太倒是经常有书信来,内容普遍如下。
先汇报蒋府在她的带领下,蓬勃发展,蒸蒸日上;再回忆往昔和老爷风雨同舟的艰苦岁月;最后委婉的表达了对老爷的思念之情,并希望能早日团聚。
只可惜蒋振一看是她的信,连眼皮都懒得抬,就把信扔给欣瑶。
基于周氏频繁的书信,欣瑶知道了这五年府中的概况。
蒋家嫡出的大小姐蒋欣琼嫁给了苏州府的名门望族冯家,与夫君两个琴瑟和鸣。
蒋家大少爷蒋元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娶了苏州知府的女儿沈英,视若珍宝!听说新嫂嫂长得花容月貌,楚楚动人,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蒋家大爷蒋宏建在这四年间有些时运不济。不仅有两个小妾得重病不治身亡,还有一房妾室怀了四个月的胎儿,不知何故落了胎。那妾室万念着俱灰之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归依了佛门。蒋大爷悲痛欲绝后又新纳了三房美妾。
蒋家二爷在扬州做了三年的知州,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颇得上司佳奖。三年后政绩考核为优。舅家安南侯府为其上下活动,四处打点,两年前升任扬州知府,官至六品,听说油水颇丰。
美中不足的是,蒋二爷的妾室周姨娘前些日子不知何故滑了一跤,把好不容易怀的三个月的男胎给摔没了。周姨娘痛心疾首,日夜啼哭,悲痛万分,把男人折腾得面色枯黄,无精打采。
,君子怀德,伪也,小人怀土,真也!
蒋老爷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欣瑶反驳道,君若不贤明,不配为臣纲;父若不爱子,不配为子纲;夫若不爱妻,不配为妻纳。
老爷子气得无可奈何了,常常使出一记绝招:仰天长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配合着身体动作甩袖而去,以表示他的高风亮节。
欣瑶也不动气,等第二日两人又在书房遇见,便笑盈盈的上前,翘起大拇指,一本正经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祖父,高人啊!”
蒋振在头一两年,还能把蒋欣瑶说得哑口无言,咬牙切齿。两年过后,蒋欣瑶长江后浪推前浪,祖父气死在沙滩上。蒋振再也不是蒋欣瑶的对手。
蒋振屡尝败绩,不由的对着蒋全、蒋福两人长叹道:“我这个孙女,极为厉害。心思缜密,藏峰隐剑,十八般兵器,全收在库里,轻易不用,用则必胜,是个人精!”
蒋福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蒋全面无表情,不屑一顾!
争论过后,欣瑶更多的时候是听老爷子讲些史记,人文传记,英雄谋略的书,且听得津津有味。
蒋振这人所学颇杂,四书五经,儒家经典,策问诗赋等样样拿手。
欣瑶一向认为,要了解一个人,唯有倾听。她能从老爷子的经历中,看到他的性格,爱好,为人,处事等方方面面。
蒋振许是年纪大了,也愿意回忆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只选些有趣的,好玩的供孙女一乐。
每日下午,蒋欣瑶便和李妈妈,冬梅,莺归围在一起做做针线,聊聊家常。
宋芸一年前因觉得无甚可教,提出辞呈。
欣瑶素喜她的性子,再三挽留。两人一合计,欣瑶拿出了这两年存下的银子,并光明正大的在老爷子那儿打了几次秋风,合谋在镇上开了间绣纺,约定四六分成。
欣瑶负责出钱,万事不管,坐收六成利。
这几年蒋欣瑶的女红有十足的进步,飞针走线时如行云流水,成品精细灵动,栩栩如生。只宋芸走后,一日懒过一日,送给老爷子的荷塘月色屏风,绣了半年,绣了两片叶子,成形的荷花一朵也无,只说慢工出细活。
李妈妈看不过,偶尔说上一两句,蒋欣瑶更是三天不动针线,直把李妈妈气得个倒仰。
欣瑶认为,绣品就像前世的旅行,终点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行程中的风景。
当拿起针线时,欣瑶的呼吸是缓慢的,心情是平静的,脑子再无杂念,她觉得生命的美好就在于专注,她享受这样的专注。
莺归在冬梅的**下,越来越有师傅的影子,做事稳重,心细如发。常常在小姐看书累时,捧上一杯茶茗;在深夜临窗而立时披上一件外袍;在和老爷争斗后,为两人做上一两个好菜。欣瑶倍感窝心。
这丫鬟在厨艺上有些天份,这点让她的小姐喜不自禁。
最初是欣瑶突然怀念起南京名小吃鸭血粉丝汤,开玩笑的跟丫鬟们说起这道梦里小吃的做法。第二日,莺归就端了一碗滴着香油,撒着香菜,虾米的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上桌,那地道的口味着实让欣瑶感动到落泪,长呼一声:“人才啊!”
自此莺归在蒋欣瑶的心目中堪称国宝,可一日无书,不可一日无莺归。
闲暇是,蒋欣瑶常常拉着莺归嘀咕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吃食,如何操作,用什么食材,辅什么配料。这小丫鬟总能在几天后让她吃到梦里相似的味道。
这主仆二人一个会吃,一个能做,毫无疑问的引起了老爷子的兴趣,绝决而光荣的加入了吃货一族的队伍。他掏钱给孙女置了间小厨房,并不惜为此花费人力,财力寻些孙女想要的食材,大有喧宾夺主之架势。
蒋福管家自打小厨房置办以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天笑眯眯的往怡园跑得最勤快,且伸过老脸,主动给四小姐打趣。
连李妈妈都说福管家如今的脸,笑得和那弥勒佛也差不离多少!
幸福常常很简单,在寒冷的冬夜能喝到一碗泛着奶白光泽烫心的撒着葱花的鱼头豆腐汤,在夏日的傍晚能吃到一盘用老卤浸泡过的酱鸭,欣瑶顿时觉得人生如此,已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然世上不如意事十之*,蒋欣瑶也不例外,她的身子便是她最不如意的地方。每到换季,欣瑶不可避免的要大病一场,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
也不知换了几茬大夫,吃过多少苦药,总不见效,都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治不了根。日子一长,欣瑶也就习惯了,不大放在心上。
倒是蒋振见其小小年纪,断不了汤药,心有不忍,常令蒋全到外头寻些上好的药材,给孙女细心调养着。
欣瑶想着是药三分毒,本不愿意多吃,却又不想辜负了祖父的一片苦心,只得咬牙喝下。
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成效,入春以来,再无请医问药之事。直把那李妈妈,冬梅两个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日,祖孙俩一个看书,一个临贴,正自得其乐。
蒋全匆匆进来,称京城有信。
蒋老爷神情紧张,忙打开看。半晌,复又失望的递给蒋全。
蒋全匆匆流浏览完,脸色微变,低声询问道:“老爷打算怎么办?”
蒋老爷面有疲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久没有说话。
上回书说到淡月绘声绘色学蒋府三小姐说话,把莺归,微云逗得直笑。
还未等那俩人缓过劲来,淡月又道:“莺归姐姐,你评评理,那可是上好的龙井,今年清明全爷特意跑了趟杭州府淘来的。老太爷在世时都说好,偏偏她说不好。难不成老太爷的见识还不如她?真真笑死个人。”
微云轻笑道:“可不是吗,出殡那日她手上戴了对翠玉镯子,时不时的显摆几下,大冷的天,也不怕冻坏了手腕。”
“就是,就是。老太爷逢年过节送小姐的那些个物件,哪样不比她的好,小姐玩几天,就丢在一边了,也没见小姐在意过。”淡月忙接话道。
微云撇着嘴叽笑道:“若她看到小姐的那对镯子,怕不知道眼红成什么样。老太爷下葬也没见她掉几滴眼泪,装模作样的拿着帕子左擦右擦,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哭了似的。要我说,就没几个诚心的。”
莺归叹道:“谁能比得上咱们小姐伤心。听冬梅姐姐说,夜里做梦都掉眼泪呢。”
微云叹道:“老太爷对咱们小姐也是好的,可惜去得太早。我看着,除了老太太,小姐外,也就兴老太爷掉的眼泪最多。”
淡月不屑道:“咱们老太爷最是清静不过的人,也不耐烦有人哭。像周姨娘那样拼命挤也挤不出几滴泪来,尽扯着嗓子干嚎,我还怕老太爷听了不高兴呢!”
莺归笑骂道:“这高门大户里的人,哪有那么多真心?小姐说了,真正伤心的人,不用流眼泪,她的心就在哭,说得多好。我爹病逝后,娘就不流泪。现在想想,娘才是最伤心的那人。”
微云劝慰道:“莺归姐姐别伤心,得朝前看,你看你现在,还有燕鸣,在小姐跟前,都得用着呢。”
小姐妹们天天吃住在一起,几年下来,谁家有什么事情,哪个不知道?
莺归抹了把眼泪道:“我与弟弟这条命,都是小姐给的,这辈子,也不想嫁人,男人没几个好的,你看那些个公子王孙哪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我啊一辈子侍候小姐。”
微云皱了皱秀气的眉毛,道:“莺归姐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儿个,我看二爷老盯着你瞧,你可得小心些。”
“呸!”
淡月恨恨道:“一看就不是个好的,回来的头一日,他便盯着大奶奶瞧,眼神都直了。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大爷在边上气得脸都绿了。”
莺归不以为然道:“咱们做下人的,守着本份就行,那些个公子,少爷,可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屑想的。冬梅姐姐早说过了,通房,姨娘有什么好,一样是侍候人的,弄不好,连命也没了。别看她们穿金戴银,山珍海味,日子可没我们过得舒坦。”
淡月道:“就是,别看周姨娘现在娇横,等老太太一闭眼,她就横不出来了。听说二老爷这几天,都是歇在二太太房里的。”
莺归啐道:“这可不是咱们下人能打听的,若让小姐知道,可仔细你们的皮。”
淡月嗔道:“我也是听周姨娘身边的丫鬟说的,哪里是专门去打听的?”
微云道:“这些个丫鬟胆子也大,主子歇在哪个房里,也是她们混说的?怕是没安好心。”
莺归冷笑道:“那一家三口,咱们几个还是离远些,若跟小姐回去,也守着自己的院子过活,侍候好小姐就行。蒋府里规矩大着呢。咱们在老宅这几年,就小姐,老太爷两个主子,清静惯了。只怕到时候得多用几个心眼才行。小姐说了,她护不住我们,我们得自己护着自己,不仅护着自己,还得护着小姐,你们可明白了?”
微云道:“莺归姐姐说得在理,我和淡月都听你的。”
莺归叹了口气,又道:“不是我要吓唬你们,那日二小姐的袄子上沾了点香灰,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二小姐也不是厉害之人,由此可见蒋家的规矩。咱们好命,跟着小姐这些年,既没挨过打,又没挨过骂,最厉害也不过是小姐冷冷看你两眼,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淡月冷笑道:“规矩都是用来管着咱们的,我看那周姨娘就没规矩的很。”
莺归冷笑道:“你若后面站着的人是侯府千金,你也用不着守规矩,只管横着走。你倒说说,你后面是谁?”
淡月陪笑道:“我就是看不过去,说说而已。我后面是谁,可不就是你莺归姐姐吗。”
莺归扑哧一声,笑骂道:“小蹄子,作死呢,你当我是关老爷,避邪挡灾。”
微云笑道:“快让我看看关老爷长啥模样,怎的这般水灵。”
三个笑作一团。
……
深夜子时,万籁寂静,夜凉如水。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偷偷从老宅后花园掩在树丛中的小门洞而出,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慢慢驶出青阳镇,入了小道,疾驰而行。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庄子。
欣瑶跟着蒋福进入庄子深处的一处院落,蒋全坐在堂屋的下首正悠闲的喝着茶。见欣瑶进屋,忙把火盆子放在上首处,亲自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小姐。
蒋福麻利的把门合上,亲自端了小板凳,守在门前。
蒋全待小姐脱下斗蓬,坐定,饮了热茶,方开口说道:“小姐,时间不多,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蒋欣瑶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州府五十年前有两户富贵人家,有一户就是小姐本家蒋家。蒋家祖辈以丝绸发家,后读书科考,入仕做官,至蒋老太爷这辈,也就是你太祖父这辈,官居中书侍郎。
另一户是徐家。徐家世代经营珠宝玉器,赫赫有名。当年苏州府的玉作坊,首推徐家。徐老太爷年少聪明,跟蒋老太爷有同窗之谊,手足之情,两人以兄弟相称,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
长大后,两人娶妻生子。蒋老太爷先后得两子,徐家只得一女。蒋老太爷的长子,也就是你祖父甚得徐家二老欢喜。徐家无子,只把你祖父当半个儿子看待,与徐家唯一的小姐徐锦心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蒋、徐两家竟有如此深的渊源,怪不得……蒋欣瑶恍然大悟。
“你祖父年少时面若冠玉,品貌非凡,锦心小姐更是亭亭玉立,花容月貌。难得的是她虽为独女,性子却温柔可人。双方父母见两人情投意合,早早定下亲事。
后来蒋老太爷高中了举人,进京为官,徐老太爷则在苏州为商,虽离得远不得常见,却常有书信来往。逢年过节,两家互送节礼。徐家世代琢玉,节礼中常有上好的玉件,玉雕送至京城。
蒋老太爷的顶头上司叫石铭威,那年蒋老太爷给石铭威送年礼,选了其中一件白玉雕蟠螭兽面纹??u馕锛?淙挥裰势胀a?窆と词且涣鳎?喜匡蔚袂?眢大な蓿?虏课?纷丛贫湮疲?堑湫偷乃罩萦竦瘛d睦锪系浇?咸??馑媸忠凰停?统隽艘患?齑蟮幕鍪隆!?p>蒋欣瑶心头一惊,越发听得仔细。
“当时朝廷正平定了新疆叛乱,控制了昆仑山、和田两地。玉石的开采集中在皇家手里,皇帝专门设立玉石官,督办采玉。除不足二两以外的石头,全部入贡,但朝廷没有明令禁止玉石的流动,商人,贩玉者只要交过税办了许可证就可带上玉石走进嘉峪关。
那时候在新疆和田,一斤白玉,估银一钱,但到了苏州一斤白玉就要用二斤三两重的白银方能换到,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吸引着众多商人。徐家就专门有一支商队,每年远赴和田买玉。
这样大的差价,也使得许多财迷心窍的官员插手玉石经营。石铭威的表哥,正是新任哈密指挥史刘明。他利用职务之便,隐匿私吞了许多上好的和田玉料,让心腹通过马车上的暗格,运送至内地,让石铭威帮忙销脏。
石铭威一看蒋老太爷送来的玉佩,精美绝伦,雕工不凡,遂派人四下打听。得知这工来自苏州府徐家,便当夜写信将此事告知了刘明。
小姐应该知道,玉料都是包裹在石头里面的,需切开来,才能知晓好坏。好的石头与普通的石头卖得价钱差不了多少,但玉质上乘的成品,与玉质粗糙的成品,价格上可就天壤之别了。
在当时,一个玉质,雕工上佳的成品,少至千两,多至上万。这个刘明正愁冒险得来的石头,收益不大。这一下,相当于磕睡送上了枕头。
苏州离京城甚远,蒋老太爷在石铭威手下做官,蒋徐两家又是世交,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正可谓是是天赐良机。
于是那刘明就交待其表弟,无论用何种方法,定要与作坊搭上关系,为他加工玉器、这石铭威得信后,派心腹马上启身去苏州,找到徐家的百年玉作坊——翠玉轩。”
蒋欣瑶努力的克制着强烈的好奇心,静待下文。
蒋全仿佛口渴了许久,仰头喝下一盏浓茶。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徐家玉作坊之所以能立百年不倒,其一是徐家有自己专门的商队采买石头.其二,多年来积累了一些好的琢玉师傅,我父亲就是徐家当时最好的琢玉师傅。
徐家的玉器行实行专业化分工,开料、打眼、光玉各负其责,规模很大。因此,翠玉轩打磨出来的玉器,胎薄体轻,质地晶莹润泽,造型清新雅致,轮廓清晰明确,雕琢细致精微,美妙绝伦,在当地算得上首屈一指。
来人自称石爷,入翠玉轩求见徐老太爷。掌柜一看此人穿衣打扮,不敢怠慢,引着进了里间,派人请来老太爷。
那石爷见了徐老太爷,二话不说,便拿出白玉雕蟠螭兽面纹凳蔷┏墙?乙肴么溆裥?镒偶庸び袷??庸し迅端?叮?5毕履贸黾缚槭?侠础?p>徐老太爷见石爷拿出白玉雕蟠螭兽面纹恍囊晕?糜颜展松?猓?毕虏10丛谝猓??慰隹?霞庸ぃ?旒页缘木褪钦馔敕梗?谑牵?头判牡慕恿苏獾ド?狻?p>初始,一切正常,石爷两个月来一次,先结帐,再看货,出手甚为大方,小费给的也足。半年过去后,那人带来的玉石越来越多,且成色越来越好,徐老太爷觉着这里头有些蹊跷。”
欣瑶心中一动,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蒋全自顾自说话,并未在意。
“琢玉的人都知道好料难寻,偏这人带来的玉料,有些连徐老太爷都眼红,可见不是凡品。他当即派人送信至京城,并急急与我父亲商议。
我父亲做这行几十年了,看过的石头数不胜数。这几次京城拿来的石头底子,密度、白度均为少见。若说一块、两块,倒也罢了。这几十块,每块均为上品,就有些奇怪。要知道,好的玉料都需先进贡给皇家,余下的才会让商人采买。两人思索半天,实在没有头绪,只等下次客人来时,再细细询问。
京城的蒋老太爷收到信后,大吃一惊,当下派你祖父回了苏州。见了面,把事情一说开,徐老太爷直道不妙,怕是要坏事啊!
两人一合计,当下把家里值钱的物什,多年积累下来的玉石原料,老的琢玉师傅,连夜偷偷送回到蒋家老宅的庄子上安置好。
徐老太爷第二日便把锦心小姐许配给你祖父为妻。为防意外,让锦心小姐带着这些年徐家积攒下来的巨额银票,跟着你祖父回了京,银票就缝在她的衣服夹层里。我父亲跟徐老太爷几十年的主仆情谊,说什么也不肯走,只把我托付给小姐。
就这样,我跟着小姐到了京城。哪知刚到京城半月,就传来朝廷缉拿哈密指挥使刘明,责令就地斩守,罪名为匿藏贡品。”
蒋欣瑶缓缓的闭了眼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一个都逃不脱。
蒋全低沉的声音继又响起。
“听说此事起因是因为**争宠。那年先帝过寿,宫里有个得宠的娘娘送了块上好的白玉佩件,先帝爱极,常戴之示人。不想被那有心人查觉,暗中派人往西边查探,这下才东窗事发。
此事牵扯颇深,听说先帝把卷宗都毁掉了,知晓内情的一干人都被下了禁口令。老太爷和我也打听不到。只知道那刘明不过是其中一个小?p>后来事情很快查到了石铭威处,那人胆小怕死,兜了个底朝天。朝廷立即查封了翠玉轩,徐老太爷一干人被牵连下了大狱,刘明,石铭威满门抄斩。
蒋家虽未参与进来,却因无心之过,给人趁机而入。朝廷顾念蒋老太爷为官清正,只罢了他的官。
蒋老太爷因为自己的过失,断送了好友一家,心下自责不已。到处求人、使银子,只为了把徐家一门救出来。”
欣瑶听得精彩处,忍不住话道:“都说人走茶就凉,太祖父失了官位,估计也不大会有人出手。锦上添花之人常有,雪中送碳的人却无啊!”
蒋全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叹道:“小姐料得分毫不差,且徐家的事牵扯太深,又正在风头上,哪个愿意涉险相帮?无奈,蒋老太爷变卖了蒋家大部份家产,一方面打点卒狱,让徐家人在里面能少受些罪。另一方面,四处奔走,重金相求,看能不能脱了罪去。
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料到朝中那些个贪官明里暗里拿着银子,转过身却拍拍屁股翻脸不认人。蒋老太爷觉着不对,派人花重金细细一打听,这才明白其中的是非曲折。”
“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没错!”蒋全顿了顿,脸色讥笑之色渐起。
“安南侯府大小姐周雨睛,也就是你的祖母在元宵灯会上,无意间遇见你祖父,竟一颗芳心暗许。侯爷为着爱女,上上下下早已打过招呼,图的就是你祖父的人。”
蒋全不紧不慢的言语,听在欣瑶耳中,无异于五雷轰顶,怪不得……怪不得……
“蒋老太爷当即唤来儿子媳妇,这事关系到小夫妻俩,又关系到媳妇的娘家,他作不了主,便告诉了实情。锦心小姐一听,当下表示愿意自请下堂,只求侯爷高抬贵手,放了徐家一门。你祖父当然不会同意,最后小姐以死相逼,迫使你祖父写下休书,送到安南侯府。”
蒋全磨了磨后槽牙,又道:“几日后,徐家众人方才从狱中出来,只家产都充了公。两个白发老人当街抱头痛哭,这场飞来横锅,最后换得千金散尽,一双儿女劳燕纷飞。
小姐带着双亲、仆众,坐船回了苏州府,寄居在蒋家老宅内,我与父亲一起跟着回了青阳镇。一个月后,京城便传来你祖父迎娶安南侯府大小姐周雨睛的消息。据说是十里红妆,盛况空前。
婚后一年,蒋老太爷因心中愧疚,结郁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唤来你祖父,让他无论如何要照料好徐家。蒋老太太与蒋老太爷琴瑟和鸣,夫妻一体,老太爷为她一生不纳二色,仅仅过了五个月,蒋老太太就跟着一道去了。
消息传来,徐家人如丧考妣,五内俱崩。老太爷和老夫人因在狱中坏了身子,又听得好友夫妻双双离世,没几年便相继病逝,留下孤苦伶仃的小姐独活于世。那几年,我看着小姐痛不欲生,整夜哭泣,心中……”
蒋欣瑶听得满脸是泪,忽然没了声音,抬头一看,只见蒋全双目含泪,向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蒋全早过了不惑之年,却至今未娶,想来他的心里深藏着一个人,这个人他只能远远的看着,却永远无法靠近。
欣瑶心中不由哀叹了一声,抹着眼泪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蒋全回过神来,干咳一声继续道:“小姐连遭打击后病倒在床,瘦得不成人形,生无可恋只一心求死。老爷在京城得到消息后,称要扶棺回乡,使双亲叶落归根。侯府众人找不出差错来,只得应允。
于是老爷带着未成年的兄弟及周氏,回了苏州府。早年蒋家的根就在苏州府,府院也是现成的。老爷把双亲棺椁葬入祖坟,借口守孝在祖宅一住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老爷亲自照料小姐衣食住行,不借他人之手,方使得小姐的病慢慢全愈。一年期满,周雨睛几次三番使人来催,老爷拖了些时日,又怕她找来,方才回去。
老爷回苏州府后便寒窗苦读,期间因周雨睛算计,被逼同房,生下长子,也就是你大伯。三年后考取进士,自求往苦寒之地任职。周氏因儿子年少,并未随行,老爷则偷偷带着小姐一同上任。
等风声过后,小姐派我在京城偷偷开了间铺面极小的翠玉轩探探路。小姐说这是徐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在她手中毁了,无须做大,留着招牌就好。我暗中观察,发现除了安南侯府外,没人打探这么个不起眼的店铺。
几年后,侯爷把你祖父调至京城,周氏带着大儿子一同前往,我家小姐只得又回到了青阳镇。回了青阳镇的小姐有些心灰意冷,安南侯府权势如日中天,老爷身为侯府女婿,自然官运畅通,不出几年便有所为。小姐怕成为老爷的绊脚石,想带着一众老仆,远走他乡。
哪知老爷早有所觉,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小姐,说她走了,他也活不成,让小姐等他几年。小姐看罢,潸然泪下,心中到底不舍这么多年的情份。于是,我们就在青阳镇安心住下。老爷每年都回来十几天,这期间我去了几趟和田,缅甸,采买玉石。
没几年,我父亲寿终而寝。临终前,要我发誓一辈子忠于徐家,忠于小姐,并有朝一日,让翠玉轩重回世人眼前。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心愿。想当年,苏州城中,上到八十老者,下到三岁小儿,谁人不知翠玉轩。
所以四小姐,蒋全请求你,虽然我不知道老爷为什么一定要把翠玉轩交给你,但请你一定不要负了老爷的嘱托。这不是老爷一个人的心血,它是徐家几代人共同的心血,也是我父亲临终的遗愿!”
欣瑶重重的叹了口气:“按理,你是徐家人,应该姓徐,怎么姓了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蒋全低着头,目光在青石砖上凝神许久,烛光映照着他半边脸,脸上满是哀伤。
“我在京城开店,行走南北,又在京城帮老爷打理经济事务,哪能再冠徐姓。旁人且不说,只周氏和安南侯府这两头便交待不过去。锦心小姐说‘姓什么有什么重要?心里认定,就是死了,也还是徐家的鬼。’我就这样改了蒋姓。”
不知为何,蒋全此言一出,欣瑶没由来的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徐家小姐心生好感。能说出这样一番通透话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老爷在京城过得很累,周氏看得很紧。侯府虽然明面上对老爷视同亲子,实则暗中牵制。老爷只得委曲求全,巴结着侯府。几年后,周氏生下你父亲,不知何故,你父亲总是生病。百日时请来高人批命,说是父子相克。周氏不得已带着孩子回了苏州府。
过了一年,老爷把小姐接到京城,安置在事先买好的宅子里,刚开始每日晚间,扮作小厮偷偷往小姐那去。几年后,老侯爷夫妇相继去世,老爷方松了口气,这才与小姐圆房。”
惊讶如约出现在欣瑶的脸上。她突然觉得心里似被堵住了,有些难受。
蒋全无声无息的扫了她一眼,复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老爷四十岁那年,小姐生下一子,起名蒋宏远,也就是你素未谋面的小叔叔。老爷、小姐高龄得子,对小少爷宠爱之至。老爷更是从小就把小少爷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导。
头几年,老爷每年还回苏州府几趟看看两个儿子。后因周氏自生下你父亲后,性情大变,常与老爷争吵,回去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很多年。”
欣瑶不禁奇道:“京城是安南侯府的天下,祖父能瞒下这些年,着实不实易啊!”
蒋全扯了扯嘴角,冷笑道:“确实不易。当年老爷与周氏成婚后,为了防止侯府的人加害小姐,对外称徐家小姐出狱不久,便已病亡。其实周氏几年前就知道老爷在京城置了一房外室。但因老爷是被逼成亲,身边又没个照料的人,再加上她一心以为小姐已死,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直到……”
蒋全想着久未寻着的小姐与小少爷,一脸懊恼的重重叹了口气。
“五年前,你父亲的小妾,周秀月的母亲许氏在翠玉轩看中一块翠佛,分文未掏,强拿了去。老爷气极,派人上门讨要,结下了怨恨。这才……”
蒋全眼中的狠厉之色渐起,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欣瑶见状,心下一沉。
“这许氏因老爷横插一脚,使得她女儿周秀月由正房变成姨娘,原本就积了一肚子怨气,这下又因为老爷驳了她的面子,更是怨上加怨,私下派人打探老爷行踪。一个月后,她书信给周氏,信上加油添醋的说老爷如何如何宠爱外室,又生下了儿子云云。
周氏一听儿子都十多岁了,心下大怒,当夜便和你父亲往京城赶。到了京城,先悄无声息的先进了侯府,然后趁着老爷外出公干不在京城,带了侯府几十号家丁,往小姐住的地方去,把小姐跟小少爷绑了,送出了关外。”
蒋全淡淡的瞟了欣瑶一眼,幽幽道:“这事说起来,还跟你父亲有关系,因为人是他送走的。”
蒋欣瑶无可奈何的垂下了眼睑,及时的掩住了眼中的一抹冷意。
“周氏这一打上门,方才明白原来这些年跟老爷在一起的,就是当年跟老爷成了亲的徐家小姐。周氏心下大恨,把小姐住的宅子砸了个稀烂,所有下人卖了个一干二净。等老爷和我回京,已是人去楼空,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
蒋全声音陡然而变,厉声道:“周氏与那许氏,以二人下落为由,逼着老爷把京城蒋府的房契,地契,下人的卖身契统统拿了出去,还逼着老爷上书辞官,告老还乡,并举荐你父亲任扬州知州。
老爷那时哪还管得上钱财、官职,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犹豫,只盼着快些把人找到,让母子二人少受些苦。于是老爷一一应下。”
蒋欣瑶冷笑连连,以周氏的为人,只怕……
欣瑶尚未深想,便听蒋全又道:“待老爷把这些要求统统应下后,周氏才把二人下落告诉了老爷。哪知我与老爷一连找了三个月,却一无所获,此时方知上当受骗。”
蒋全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那周雨睛恨小姐入骨,又怎么会轻易放过?真真是蛇蝎心肠啊!”
欣瑶轻轻摇头,叹息道:“不是周氏蛇蝎心肠,而是她捏住了你们的七寸,使你们乱了心神。”
蒋全神色一凛,却点头道:“四小姐说的是,确是我们乱了心神。待我们再到回京城时,已是面目全非。蒋府早已改头换面,换了主人。好在这些年老爷也算狡兔三窟,所有银钱都藏于青阳镇老宅,才不至于没了退路。我们安排钱掌柜看守翠玉轩,等一切安置妥当,便回了苏州府。
老爷回蒋府逼问周雨睛母子二人下落,谁知那周氏宁死不说,这才带着四小姐回了青阳镇,暗地里花大钱,派人四下打探消息”
蒋欣瑶默默吐出一口气,自嘲道:“如此说来,我不过是个人质。”
蒋全如实的点头道:“小姐,不瞒你说,老爷带着你确实有这个意思,因为人是你父亲送走的,有你在身边,他们母子二人的安全才有一丝保障。”
饶是欣瑶事先猜测到了几分,听此一言,仍觉得怒气渐盛,厉声道:“若她们二人不在了,是不是我这条小命也没了?”
蒋全毫不犹豫的摇摇头,决绝道:“四小姐真以为老爷是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这世上,再没有比老爷重情重义的人了。我跟了锦心小姐十几年,又跟了老爷十几年,什么都看在眼里。老爷能为小姐,为徐家做到这份上,试问天下几人能这样?”
蒋欣瑶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神色黯然。
她垂头低语:“没错,祖父对徐家,对你家小姐是有情有义了,也显得他对祖母,对两个儿子无情无义。”
蒋全哑然失笑:“四小姐,你说的对。老爷对周氏,对两个儿子是心中愧疚的,所以即便锦心小姐和宏远小少爷生死不知,他也没有下狠手,只是远远的避开了。小姐,你还小,你体会不到老爷的苦,他只能舍一头。”
欣瑶想起与祖父相处的点滴,哀叹道:“确实是苦,而且苦不堪言。祖父他,活得太累了。”
蒋全哀道:“开春老爷接到京城来信,原来京中有人暗中打探我家小姐及远少爷的下落,又有人说亲眼看到二人尸首,真真假假,无从判断。老爷一听急了,我们俩商量一夜,决定上京,不管是真是假,亲眼看看,方才安心。京城是非之地,老爷的行踪又不能示人,这才把四小姐留在老宅。”
蒋欣瑶不自觉得点点头。
蒋全又道:“到了京城,我们暗中寻查,才发现居然是安南侯府的人在打探他们二人的下落。我跟老爷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侯府的下人,终于打探到了一些事情。”
“安南侯府?老侯爷不是已经过逝了吗,谁还惦记小叔叔他们?这到底是为什么?”
蒋全恨道:“侯府之所以打探二人下落,起因还是因为你祖母。”
“祖母?”蒋欣瑶不解道。
“没错。老爷退避青阳镇,你祖母三翻四次写信希望老爷回心转意。老爷不肯,你祖母便把一腔的恨意全部转到锦心小姐母子身上,对她们始终恨意不绝。今年初,她不知何故又想到这两人,便写信询问母子两人下落。侯府派人寻到了那户人家,结果打探到人跟本没有送过去,这才在暗中四处寻觅。
且这个下人,又讲了个让我们震惊的消息。当年被问斩的哈密指挥使刘明的其中一个上司,是已世的老侯爷的宿敌。当初正是老侯爷安排门下心腹插手的这件事情,与宫里某个娘娘联手,告密于皇帝,这才有了徐家的灭当年徐家的事与安南侯府有关,更是深深自责,再回青阳镇时,已是病入膏肓。”
怪不得一趟京城之行,便要了祖父的命,原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蒋欣瑶身子微微打颤,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来后,老爷与我细细琢磨,抽丝剥茧,一致认为锦心小姐母子应该还活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爷的病才又拖了几个月。后面的事情,小姐都应该知道了。老爷之所以选小姐,我想是因为小姐能看明白那两块石头。老爷他说,他看了那两块石头十几年,也只在这几年方能看出些道道来。”
欣瑶心中震撼,想着自己离奇的异世而来,只觉浑身冷汗涔涔,半晌才叹道:“时也,运也,命也”
蒋全突然起身,正色道:“小姐,你且随我来。”
蒋欣珊待欣瑶离去,忙道:“老太爷,沈大哥,这会园子里梅花开得极好,咱们往园子里走走去。”
话音未落,只见蒋宏建,蒋元青父子俩满头是汗,急急赶来,将将给沈老太爷行过礼,蒋宏生便道:“元航,欣珊,你们二人回房去吧,这里有大伯与我陪着就够了。”
蒋元航早就呆得不耐烦,听罢如释重负,也不顾不得妹妹愿意不愿意,行礼告退。
蒋欣珊未料到父亲如此说,绞着帕子,红着脸,目光流连在沈力身上,迟迟不动身。
蒋宏生见状,眼里的寒色慢慢溢出。
沈英一把搂住蒋欣珊边走边道:“三妹妹,昨儿个我得了几块新料子,走,到嫂子房里挑去,给三妹妹做几身新衣裳。”
沈老太爷将众人神色尽入眼底,拍了拍蒋宏生的肩,爽声一笑,抬步而出。刚刚赶到的大老爷父子俩听得一头雾水,来不及细问,只得跟了上去。
沈英搂着三小姐拐了几个弯走到无人处,心下转了几个弯,推心置腹道:“三妹妹,嫂子是过来人,痴长你几岁,有些话,还是想与你说一说。我那堂弟,人送外号活祖宗,从小便被祖父宠在手心,生性怪异,脾气暴躁,最是那喜怒无常的,非是良人。嫂子言尽于此,三妹妹好自为之。”
蒋欣珊冷笑道:“嫂子多心了,你那堂弟脾性如何,与我有何相干?我不过是为着老太太,尽地主之谊罢了。”
沈英陪笑道:“是嫂子多心了,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走吧”
蒋欣珊慢条斯理道:“不必了,虽说姨娘禁了足,祖母也未曾亏待了我,几身新衣裳,妹妹还是有的。嫂子慢走,妹妹不送。”
言毕。也不待沈英回话,甩着帕子,转身就走,直把沈英气了个倒仰。心道。我这是好心为着你,偏就有那不识好歹之人,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又是何苦呢?
……
中午,饭摆在听风轩正厅,简简单单的八菜一汤,热气腾腾的两笼汤包齐放桌上,淡月,微云在旁侍候。
蒋元青一看这汤包。两眼放光,忙招呼人入座。
沈老太爷也不客套,直径坐在主位上,淡月上前给各位爷斟满酒。
老爷子端起酒杯,细品一口。酒体醇厚,口感柔和,心道好酒。放下酒杯见那蒋元青酒不喝,菜不吃,只奔汤包去,奇道:“元青,可是饿了?”
蒋元青哪料到沈老太爷心细如发。只得硬着头皮如实道:“老太爷,我这是怕下手晚了,汤包就没了。”
蒋宏建怒斥道:“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子规矩都没有。成何体统?”
蒋元青委屈得看着沈老太爷,吓得不敢动手。蒋宏生拍拍大哥,亲自用公筷夹起汤包递到老太爷碗里。道:“老太爷,趁热尝尝。”
蒋元青忙道:“老太爷,这汤包刚出笼,烫心的很,需得沾些醋。轻咬一口,把里头的汁吸一吸,才能入嘴。”
沈老太爷横了蒋宏建一眼,也不说话,用勺子盛起汤包,只见汤包小巧细腻,轻薄的面皮中包裹着若隐若现的馅料。按蒋元青的话沾了些醋,轻轻咬下一口,酱汁四溢。面皮浸着汁微微发甜。内馅肥而不腻,鲜香爽口,真真是妙不可言。
淡云上前,给老太爷盛了碗藕汤,笑道:“老太爷,汤包配着这汤吃,才美味,您再试试。”
那老爷子也不多语,就手喝了口汤,刹那间五脏六腑,四经八脉通体舒畅,真真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蒋元青道:“老太爷,如何?不是我夸,四妹妹这汤包,堪称一绝。今儿个借着祖父的光,也算是解了我多日的馋虫。”
蒋宏建尝了一只,心道果然是好吃,比那德月楼的包子更甚一筹。
沈力因昨日才解过馋,举止斯条慢理,颇为优雅,全不似昨日般狼吞虎咽。
只见他端起酒杯,送到老爷子跟前,气定神闲道:“祖父,我敬你一杯。”
老爷子一记刀眼飘过,心道:好小子,没看我正忙着,成心的是吧,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沈力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下,打量四周,见众人风卷残云,大快朵颐,顾不得说话。
沈少爷摇头长叹,唉,这吃相……
一个时辰后,五个男人酒足饭饱,舒服得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着茶。
沈老太爷打了个饱嗝,自觉声音有些响,掩饰道:“蒋府的厨子好手艺,老夫我眼红的紧啊。今日之行,老夫满意之至,满意之至啊。贤侄,今年府里出了孝,你有何打算呢?”
蒋宏生起身道:“老太爷,侄儿正想为此事请教老太爷,请老太爷教导。”
沈老太爷颇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扶须道:“也罢,看在今日那一桌菜的份上,老夫指点你几句。”
蒋宏生脸色微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贤侄啊,飞鸟绝,良弓藏,狐兔尽,走狗烹。当今这一位看着是个软的,实则吗……都道良鸟择木而栖良仕择主而事,只这主该如何择,贤侄心中得要数。老夫言尽于此,改日再来叨唠。阿力,回府。”
蒋宏生听得冷汗连连,弯腰恭送沈老太爷回府。三位爷目送着马车走远,才暗暗各自松了口气。
蒋宏建半天下来,仍有些不明就里道:“二弟,沈老太爷今日到底来干什么的?”
蒋宏生沉思道:“怕不是来吃顿饭那么简单。咱们先禀了母亲,回头细说。”
……
再说那祖孙俩回了府,沈力刚想回屋,却被老爷子叫进书房。
老爷子虽说六十多岁的人,精气神却好,见小孙子面无表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阿力啊,实话跟我说,你可是看上了那丫头?”
昨儿个半夜,老爷子正打算睡觉,孙子鬼鬼祟祟进房来。言谈中说起兰姐儿长得甚为可爱,说蒋四小姐不仅有一屋子书,且做得一手好菜,让人垂涎欲滴,明日去蒋府走一趟,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老爷子喝了几杯酒,正睡意朦胧,被缠得紧了,只得应下。
“老爷子,你看四小姐如何?”
沈老太爷笑骂道:“今儿这趟难不成是想让祖父帮你掌掌眼?你这臭小子,往常跟你说些个名门闺秀,溜得比谁都快。怎么,开窍了?”
沈力面色微红,却快人快语:“老爷子,现在开窍也算不得晚吧!你瞧着,如何?”
“你可想听实话”
“自是想听实话。”
沈老太爷正色道:“依我看,那丫头非你良配。”
沈力急道:“这是为何?她未嫁,我未娶,两家门当户对,又早有联姻,怎不是良配?”
沈老太爷不说话,眼睛却看向手边的茶碗。
沈力手捧茶碗,轻轻一送,沈老太爷慢悠悠接过茶碗,喝了两口才道:“当年,你堂姐为什么嫁的蒋元青?你多多少少知道些。好在元青这孩子,虽没什么大出息,却是个安份守家的,这是前事,暂且不谈。只是蒋家连着安南侯府,蒋宏生今年势必出仕,官场上派系分明,咱们跟那周家……”
老太爷轻轻一叹道:“哎,这话如今讲还不到时候,不谈也罢。你可注意到那一屋子书?这丫头打理的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沈力道:“注意到了,我还发现那些书有常翻动的迹像。”
沈老太爷下意识抚须道:“依我看,这些书,那丫头十之*看过,有的还不止一遍。”
“当真?”沈力大吃一惊。
大户人家的小姐识得几个字,平日里闲着无聊,翻看看也是有的。只这一屋子书尽阅,在他看来,并非易事。
“千真万确。祖父为官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不是你在祖父面前提及起她,一屋子太太,小姐,丫鬟中,最不打眼的人就是她。偏这丫头长相又是个好的,还能隐在众人之中,不简单啊!”
沈力冷笑:“什么简单不简单?姑娘家自当温柔内敛!”
沈老太爷横了孙子一眼,摇头道:“这是其一,其二,你看她说话举止,待人接物,甚有规矩。一言一行,一进一退,均有深意。阿力,一个人的教养,出生,背景,会决定她面对旁人的一种态度,一种风范。依祖父看,这个丫头举手投足颇有蒋振风骨,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据我所知,蒋振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官宦世家出来的姑娘,言容德工自是上乘。四小姐聪慧秀敏,自是上乘中的上乘!”
沈老太爷并不计较小孙子有一句顶一句,自顾自道:“其三,听风轩上上下下,那些个丫鬟,仆妇,你可看出什么来?”
沈力想了想,道:“各司其职,各守规矩,忙而不乱,行事有分寸。”
沈老太爷赞道:“你还没傻到家,看看人家院子里的人,再看看咱们府里的人,可明白了?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沈老太爷见孙子仍无动于衷,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一晃十日期满,欣瑶起了个大早。
淡月见小姐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笑道:“小姐,今儿要梳个什么头?”
欣瑶心里有事,全不似平日说说笑笑,只吩咐稍稍正式些。
淡月狐疑的看了莺归一眼,见莺归点点头,便认认真真给小姐梳起头来。
“莺归,让李妈妈把祖父给我的那个盒子找出来,再去看看母亲起了没有。”
……
两个时辰后,欣瑶站在瑾珏阁的二楼,临窗而立。
莺归手捧锦盒,担忧的看着小姐。小姐从侯府回来后,心思一日重过一日,脸上虽带着笑,眉宇间总有忧色。
莺归忍不住道:“小姐,坐下来等吧,全爷一会就到了。”
“莺归,你说,他们会来吗?”
“小姐,奴婢不知道他们是谁,会不会来,奴婢只知道小姐算准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
欣瑶叹道:“傻丫头,你家小姐我又不是神。落空是常有的事,只是我希望这次不要落空。”
门被轻轻推开,欣瑶回过身,见来人是蒋全,笑道:“全爷今日来迟了。”
“是小姐今日来早了。小姐,那个燕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全爷,别急,要有耐心,燕鸣来了?”
蒋全道:“来了,在楼下与钱掌柜说话呢!”
“莺归,把盒子给全爷,下去找你弟弟说话吧,这边不用你侍候。”
莺归走到蒋全身边,把手中的锦盒交给他,行了礼,便把门带上来。
蒋全莫名其妙的接过盒子,只觉得熟悉无比,再一细看,当下脸色惨白道:“小姐。小姐,你把它带来,什……什么意思?”
欣瑶叹道:“全爷,一切只看天意。我全无半分把握!”
蒋全只觉五雷轰我手上的与你手上的是一对?”
欣瑶笑道:“燕公子,原石这个东西很特别,它同人一样具有独一无二性。正如同天大地大。也只得一个燕公子是一样的道理。这两只玉葫芦,同色,同水,同形,这就足以让我怀疑。还有一点。燕公子不知道对琢玉业可知一二?”
燕十六颔首一笑:“天下琢玉,一分为三,宫廷为首,擅长皇室供奉。苏州其二,以精为长。扬州为三,最擅大雕。三大琢业,呈三足鼎立之势,各具特色。”
“公子果然是此中高手!”蒋欣瑶由衷赞叹。
燕十六心下一得意,一把折扇摇得起劲,笑道:“雕虫小计,不足挂齿。在四小姐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公子过谦。这只玉葫芦,小巧精致,有灵性,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苏州工艺。苏州雕工苏州最大的琢玉世家徐家,以其雕工的精,细,飘见世。其中若细分下来,也有区别。几十年前,有个琢玉的老人,正是全爷的父亲。他最擅长的不是仿古,不是薄胎工艺,而是创新与巧色。这两只玉葫芦,若不细看,你不会发现,它的反面,对着亮光看,含着一缕巧色,一丝淡淡的紫。”
燕十六对着光一瞧,果不其然,一丝淡紫,若隐若现,叹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燕公子,当时,你站地位置,恰巧是灯下,你晃动锦扇,缀子随扇而动,好巧不巧,那一丝紫在灯下被我看到,所以,我才能确认,这只玉葫芦与我的那只是一对。于是,我冒了个脸,对你说了四句话,燕公子应该没有忘记十日前,你听到这四句话的脸色吧?”
燕十六抚着自己的脸,笑道:“脸色?四小姐啊,我的脸色一向好的很啊,瞧瞧,白里透红!”
蒋欣瑶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懒得理会,目光看见徐宏远,调皮的笑道:“小叔叔,说实话,刚刚你们没进这个屋子前,我心里半分把握都没有。万事万物,瞬息而变,哪里是推测便能推测出来的?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许是祖父在天有灵,时刻保佑着我们呢!”
燕十六围着欣瑶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摇头叹道:“阿远啊,这回我总算可以瞑目了!你家这个侄女,是属狐狸的!太贼了”
上回书说到蒋欣瑶拿出瑾珏阁这几年挣的银子,惊呆了徐宏远,燕十六两人。
蒋欣瑶顾不得燕十六眼中的深沉,长吁一口气,轻松地笑道:“小叔叔,别发呆啊,今日我总算可以卸了这担子去,从今往后,翠玉轩交还给小叔叔,侄女我坐等着收银子便可!”
蒋全见状,心中沉下去,眼神焦急的看着欣瑶,欲言又止。
徐宏远从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半天才道:“欣瑶,当我知道父亲把翠玉轩交给你时,我常常在想,父亲一生慬小慎微,为什么临了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这个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让父亲这么看重?翠玉轩是徐家几代人的心血,为了它,徐家家破人亡。”
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徐宏远清咳一声又道:“现在我才明白,父亲的眼光、魄力不是一般人能及,他老人家这辈子做得最骄傲事,便是有了你这样一个孙女,做得最正确的事,便是把翠玉轩交到了你手上。今日,你把它还给我,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接手它,若是父亲泉下有知,怕也不会答应。”
蒋全扑通一声,跪倒在欣瑶跟前,哀道:“小姐,小少爷说得对,老爷既然把翠玉轩给了你,你就不能不管,小姐的聪明才智,蒋全早有见识。蒋全跪请小姐,万万不能把翠玉轩弃之不管。”
蒋欣瑶一声轻叹:“全爷,我记得当年,你也是跪在地上,苦苦求我接手翠玉轩,并威胁我,不答应就不起来。今日,你用的还是旧招,能有些新意吗?”
蒋全挺胸抬头道:“蒋全人笨嘴拙,不会说话。也想不出什么新意来,只有这一招。”
燕十六摇着扇子笑得一脸奸诈:“四小姐,别推辞了,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小叔叔他,读书可以,做买卖不行!”
蒋欣瑶微微侧首,嘴角轻勾:“连小叔叔读书,做买卖这等小事都知之甚清,看来燕公子果然是小叔叔的生死之交。”
好聪慧的女子,便是连这样的时候都不忘旁敲侧击一番。
燕十六傲然抬首,执扇的手轻轻一拂,笑道:“所谓生死之交,自然是你知我。我知你,四小姐倘若对在下有一丝好奇,也该先把眼前的事情了了再说。”
蒋欣瑶的心思被人直白的说穿,修长的眸子微微含笑,脸上并无一丝尴尬。
徐宏远凝视看向欣瑶。眼中的期盼呼之欲出。
欣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小叔叔,我是蒋家的女儿,我的祖母是谁,你不会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她知道了我这个孙女胳膊肘往外拐,我与母亲。还有两个弟弟,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别人看到的只是她悠闲的喝喝茶,说说话,布布局,就把瑾珏阁经营得有声有色,又有谁知道她背后付出的辛苦与努力。沉思与谋算,每一步,都走得艰辛无比,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徐宏远苦笑道:“欣瑶。那个隐在暗处的人,还没有找到。母亲身体快不行了,我如今还不能走到明处,徐家不能走到明处,翠玉轩只有在你手上,才最安全,你辛辛苦苦努力了这么几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于一旦。”
蒋欣瑶沉默不语,屋子里悄无声息。
徐宏远与蒋全,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眼睛看向一处。
燕十六把玩着手上的扇子,打开,收起,再打开,再收起,如此反复几下,终是淡淡笑道:“四小姐,阿远的母亲如今病倒在床上,你即便让他接,也得要个时间。不是所有人都能把一万两的东西卖出五万两的,四小姐再考虑考虑!”
蒋欣瑶诧异的抬眼看他,随即垂下眼帘。
她思虑片刻,上前扶起蒋全,点头道:“我先代管着,这事以后再说,徐祖母得了什么病?”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徐宏远道:“父亲病逝,母亲悲痛欲绝,早就存了必死之心,只是舍不下我。如今已是灯枯油尽,少至一两个月,多至半年。”
欣瑶下意识的看了眼蒋全,后者脸上俱是悲色,叹道:“祖父临终前,还有一事交待过我。他说,死后不葬入蒋家祖坟,埋在老宅后院,不立碑。身边留出个位置给徐祖母,等徐祖母百年后,才立碑。祖父还说,除了徐祖母外,谁都不能睡在他身边。”
徐宏远心神俱裂,刚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哀道:“父亲这是何苦呢?那周雨睛如何会答应?蒋家又如何会答应!”
蒋欣瑶最见不得旁人掉眼泪,把头偏过道:“小叔叔不必担忧,祖父养我一场,他的心愿,我无论如何也会帮他达成!”
徐宏远仰天一叹:“难为你了,好孩子,这事怕不容易吧!”
“何止不容易,据我所知,那周雨晴可不是好惹的,安南侯府响当当的千金大小姐,心机手段不一般。四小姐,我很好奇,这么为难的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燕十六抚扇笑意深深道。
欣瑶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老太太信佛,我便使了一计,让福伯对外宣称,老爷病中,请大师相看过。大师说老爷罪孽深重,死后带煞,若入祖坟,则家宅不宁,祸及儿孙。十年后,方可立碑。大师转了轮盘,说老宅后花园风水极好,宜安葬。并把祖父留的其中一封书信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顾及蒋府儿孙这才勉强同意。”
“好计,好计,只是这计只使了一半,这后一半……”
“燕公子,后一半,我还没想好,到时候想再说!”
燕十六抚掌赞道:“扮猪吃老虎啊,你这丫头胆子着实大!”
徐宏远谨小慎微惯了,担忧道:“欣瑶,万一大哥,二哥不同意,这可如何是好?”
蒋欣瑶安慰道:“祖父留了书信给他们,在我手上,等合适的机会,我会拿出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今日出来时间久了,怕不好交待,我得回去了,全爷,你代我去看一下徐祖母,让她好好养病。天黑了再去,进出小心些!”
蒋全微微一震,忙道:“是,小姐。”
欣瑶转过身,又对徐宏远道:“小叔叔,祖父留给你的东西好生保管,匹夫无罪,怀壁有罪。我在京城买了宅子,叫怡园,有什么事,只管到那里找全爷,全爷自然会通知我!小叔叔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宏远自嘲地笑笑,没有说话。
欣瑶正色道:“小叔叔,如果你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欣瑶决不阻拦,但凡事‘量力而行’。欣瑶告退!”
蒋欣瑶刚跨出几步,却被人拦下,只听那人嬉皮笑脸道:“敢问四小姐,如何量力而行?”
“燕公子,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便是我所说的量力而行。燕公子,欣瑶告退!”
蒋欣瑶绕过燕十六,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轻道:“城门失火,小心殃及池鱼!”
欣瑶的身形略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燕十六那张俊俏的脸上擒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蒋欣瑶秀眉微蹙,咬牙而出!
顾氏楼下早就等得心急如焚,上好的碧螺春喝在嘴里,也觉淡而无味。见欣瑶下来,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欣瑶上前搂住母亲的手,娇嗔着轻声求饶。顾氏轻点女儿额头,满腹责备的话只化作一声叹息。
母女俩上了马车,欣瑶不敢隐瞒,附在母亲耳边简单把事情讲了个大概。
顾氏听罢,沉思不语,半晌才道:“瑶儿,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老太太那边万一知道个一星半点,母亲保不住你。徐氏时日不多,有些事要早做准备,你父亲,大伯那边……”
欣瑶面露愁色道:“母亲,这事确实不好办,当初不过是缓兵之计,只为了让祖父顺利下葬。”
顾氏冷静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担心太过!”
欣瑶叹道:“女儿卷入蒋徐两家恩怨中,身不由已,念着祖父恩情,却又别无选择,让母亲担忧了,真真是不孝!”
顾氏伸手轻轻拍打女儿后背,柔声笑道:“我的瑶儿,外表看着冷冷清清,实则重情重义。你父亲尚且暗中相助,我又如何忍心责备于你。但是瑶儿,凡事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欣瑶搂着母亲点点头,顺势靠在母亲身上,顿时觉得无比安心。
蒋欣瑶回了听风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要任何人侍候。
徐家的事牵扯的如此深,是蒋欣瑶始料未及的,她必须把今天听到的事情,重新捋一遍。
天气渐渐热起来。莺归等几个丫头发现,小姐越发懒起来,常常歪在塌上发呆,哪都不爱去。
大小姐几次来帖子相请,欣瑶都说身子不好,推了去。顾氏自然知道女儿的烦忧,交待丫头们好生侍候,并不多言。
……
夜凉如水,更漏声渐渐连成一片。
徐宏远背手立在一株海棠树下,眼中闪过晶莹。
“小少爷,小姐的病是不是再请京中的名医……”
“全叔,母亲怕父亲在那边等得太久,心中总惦念着。再好的药用下去,也只得一二分的效果。你今日与她说起父亲的往昔,只怕更是……全叔,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
蒋全心中大痛,强压住眼中的酸涩,目光看向了别处。
回头再说周姨娘,孙婆子俩人,兴冲冲坐着车出了门,才发现瑾珏阁是南是北都分不清,找人问了半天,才问出了方位。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瑾珏阁铺门外,谁知瑾珏阁铺门大关,这让周姨娘,孙婆子有了一种捉奸在床的兴奋感。好好的铺子,大白天的,不打开门来做生意,要说这里头没鬼,周姨娘如何会信。
孙婆子一通乱敲,半天,才见一四十多的中年白面男子出来。来人自称钱掌柜,说今日有贵客,正在楼上挑货,二位想买东西,不防明日再来。
孙婆子啐了一口浓痰,破口大骂道:“什么贵客?我们家太太才是贵客,青天白日的,不开门做生意,难不成有什么苟且之事,打量着别人是傻子。”
钱掌柜知道来人不善,高声回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瑾珏阁虽小,却也有店规,凡贵客在二楼挑货,其余人者,一概恕不接待。这位妇人嘴下积德,铺子开得光明正大,童叟无欺,哪来的苟且之事?”
孙婆子大声骂道:“呸,好个光明正大,光明正大怎么不让我们家太太进去?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什么贵客,不就是我们府里的二太太吗,都是一家人,怎的就不能一起进去?难不成,你是瞧我们太太银子没带够?真是狗眼看人低,我家太太银子多的,说出来怕吓死你。”
周姨娘适时的挺了挺胸,俨然一副贵族妇人的派头。
孙婆子扯着巨大无比的嗓门,双手插腰,唾沫星子乱飞,引得过往行人纷纷围观,指指点点。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钱掌柜做生意在行,跟妇人吵架却是软肋。没几下,便被那孙婆子骂得一张老脸涨得红。
四小姐哎,快来救命啊。老钱我撑不了多久。
钱掌柜嘴唇动了动,强扯出一丝笑意,身子却仍挡在门前,朗声道:“这妇人。口出恶言,好不讲理。我瑾珏阁虽是小店,却自有风骨,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贵客若不想有旁人在边上,你今日就是骂到天黑,也不能让你进门来。只有等贵客走了,才能轮到你。”
周姨娘见钱掌柜死活不肯让她进店,越发的怀疑这店里有鬼,暗下朝孙婆子递了个眼神。
那孙婆子得了主子的暗示。越发的不依不饶。只见她抹了一把汗,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各位乡亲,评评理,哪有送上门的生意推了出去的?我家太太好心照顾他家生意,偏那掌柜的堵着门不让人进去。说什么贵客不贵客的。那贵客正巧是我家二太太,都是一家人,偏不让我们进去。你们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钱掌柜见势不妙,忙抱拳道:“各位乡亲,我瑾珏阁向来有规矩,每次只招待一个贵客。只有等贵客走了,才招待一下个贵客。东家定下的规矩,我一个小小的掌柜不敢不从。”
孙婆子冷笑道:“贵客不过是在二楼,我在楼下挑总可以吧!”
钱掌柜客气道:“真不对住,今日店里人手不够,一楼的伙计办事去了。”
孙婆子见钱掌柜油盐不进。噼里啪啦,一通咒骂,一时间,引得铺子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瞧着热闹。
周姨娘在孙婆子耳边说了几句,只听那孙婆道:“既如此,我家太太愿意退一步,里面的贵客,正是府中二太太及四小姐。我家太太想请二太太,四小姐出来说句话,只要他们说不愿意与我家太太同处一室,我家太太自会离去。掌柜的,你说这法子可好?”
钱掌柜深深的看了周姨娘一眼,道:“请在此稍等片刻,我先进去通报一声,只要客人愿意,我绝无二话。大开店门,迎你家太太。”
说罢,钱掌柜进了铺子,反手把门关上,只觉得内衣尽湿,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春兰上前,扶起钱掌柜,交待了几句。
钱掌柜擦了擦汗,接过伙计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慢悠悠的静坐片刻后,方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只见他胸脯高昂,声音洪亮道:“贵客说了,妻妾如何同处一室?客人还请稍等片刻。”
人群中哗啦一声炸开了锅。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侍妾,还自称太太,太太的,真不要脸,怪不得里面的客人不愿意。”
“哪家的?这么不懂规矩,一个小妾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喧哗,真真是世风日下啊!”
“散了散了,合着是人家后院妻妾争斗……”
“看着不像是勾栏里出来的货色,姿色平常的紧,都说纳妾纳色,这家的老爷莫非眼睛瞎了?”
……
周姨娘何时受过这等辱骂,只见她脸色刹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忍不住破口大骂。
“顾玉珍,你这个贱人,淫妇,躲在里头偷汉子,当我不知道,有本事你给我出来,王八脖子一缩,你不敢了吧?当年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我就是那八抬大桥迎进门的正房太太,你算个屁……”
恶言恶语听得围观的人一阵喧哗,一个小妾对着正房太太肆无忌惮的漫骂,这在哪朝哪代都是罕见的事,纷纷对着周姨娘指指点点。
也有那好事之人,听出了其中的关键词,叫嚷着里面的人出来,一时间乱成一团。
钱掌柜气得双目喷火,青筋暴出,恨不得上前一巴掌拍死那女人,正打算喝斥,只听得一声长啸,一骑兵马飞驰而来。
为首的黑衣男子面色冷峻,眼神犀利,高声道:“来人,把这两个当众撒泼的妇人捆起来,送至兵马司,其余人等速速散去。”
钱掌柜抹了把汗,心有戚戚的暗道,我的妈啊,救星来了。
周姨娘回身一看,原是个五城兵马司的人,抬头冷笑道:“我当是谁?一个小小的兵马司也敢动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萧寒面无二色:“我管你是谁。当众漫骂正室,口出恶言,扰乱治安,拿的就是你。”
孙婆子见闹得大了。暗地里扯了扯周姨娘的衣裳,轻声道:“姨娘,兵爷咱们惹不起。”
周姨娘其人,脑子没有,胆子颇大,哪里听得下去?不以为然道:“动我?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我。我告诉你,只要我娘家动动手指头,别说你一个小小兵马指挥史,就是王爷来了。我也不怕。”
萧寒身边的副将张鸣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指挥史,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见过女人横的,倒没见过横成这样的。还是个姨娘。您说,该如何处置吧。”
萧寒居高临下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姨娘,人家可是安南侯府隔了几房的亲戚。”
张鸣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安南侯府啊。”
周姨娘闻言,脸上得意之色尽现。心道,怎么样,怕了吧?
不料那副将脸色一沉道:“安南侯府又怎么样?跟爷耍什么横!一样拿下。兄弟们,上!”
周姨娘大惊失色。色厉内荏道:“谁敢?你们这些狗兵,放着里面水性扬花的女人不抓,倒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那孙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起来:“兵爷欺负人啦。杀人啦,大伙来看看啊,你们这帮杀千刀的,光天化日欺负两个妇人,大伙都来看看啊……”
萧寒给手下打了个手势。来人一齐退至树荫下,悠闲的双手抱胸,不急不慢的看着两人卖力表演。
大太阳下,周姨娘,孙婆子一番哭嚎,脸上的粉花了,妆糊了,发散了,如市井妇人无异,哪里还有刚开始的高贵气质。
一盏茶后,周姨娘,孙婆子终于口干舌噪,筋疲力尽,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见没啥好戏可看,正打算各自散去。听得吱呀一声,走出来两个伙计把铺子大门敞开,紧接着两个清秀的丫头,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相继而出。
年长的女子声如莺啼道:“钱掌柜,东西我已经看好,麻烦过两日送至府上,多谢。”
钱掌柜恭声道:“二太太客气。这两位……”
只听那年轻女子娇声道:“钱掌柜,这两位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言行粗漏,撒泼打滚的市井妇人,哪里会是府中那个端庄大气,温柔娴淑的周姨娘,怕是弄错了吧?”
女子转过身,清脆道:“母亲,大热的天,这两位唱念俱佳,也着实不容易,花两个钱打发算了。万一中了暑气得了病,就不好办了。钱掌柜,你说是也不是?”
钱掌柜强忍着笑,恭敬道:“小姐说的是。”
年轻女子示意身边的丫头,只见微云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丢在周姨娘,孙婆子脚下,高声道:“我家小姐赏你们的,快拿着吧!”
言毕也不去看那两人的脸色,走到萧寒身边,掏出一包银子,递给旁边的副将,恭敬道:“兵爷辛苦了,大热的天,给各位爷买碗凉茶喝。”
张鸣看了看萧寒,见后者点点头,接过来掂了掂份量,满意的笑道:“姑娘客气。好了,好了,都散了,都散了!别瞧了,没什么热闹好瞧,都散了,散了!”
围观的人见兵爷发了话,呼啦一声,各自散去。
老赵头,老李头赶车上前,两丫头各自扶着主子,正准备上车。却听得那周姨娘一把推开拉着她的孙婆子,猛的扑过来。
春兰,微云两个惊了一跳,忙把二太太,四小姐掩在身后,一脸防备的看着周姨娘。
周姨娘一口唾沫啐到地上,哑着声骂道:“顾玉珍,睁大你的眼珠子看看,我是谁?大白天的,关起门来当什么缩头乌龟?偷汗子偷到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替你臊得慌,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一声,左脸一阵刺痛,尚未看清来人是谁,又听得“啪”一声,右脸又挨了一巴掌。
蒋欣瑶甩了甩手,心道,还真疼。
欣瑶凑近,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在周姨娘耳边笑道:“周姨娘,想必你已经忘了我说过的话,这两个巴掌提醒你,管好你的嘴,当心祸从口出。本来,我打算放过你了,现在看来,对你这样的人,心软是要不得的。”
欣瑶转过身,对着萧寒福道:“敢问指挥史,大庭广众之下辱骂诬陷当朝四品官员的夫人可是有罪?”
萧寒暗道了一声好,十分沉稳的抱拳道:“自然有罪。”
欣瑶又道:“此人背后依仗安南侯府,敢问指挥史,可敢依法行事,秉公处理?”
萧寒冷笑一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王子犯法,尚与民同罪,萧某有何不敢?来人,把人带走。”
萧寒一声令下,几个身高马大的小吏三下五除二,麻溜的捆了二人。
那周姨娘,孙婆子哪里料到这些人说动手就动手,早就瘫倒在地,一点气势全无。周姨娘看了看身上的绳索,似不敢相信的用力眨了几下眼,刚想跳起来挣扎,却被萧寒的眼光吓得不敢动弹。
欣瑶深深一福道:“多谢指挥史秉公执法。”
萧寒深深的看了蒋欣瑶一眼,道:“小姐客气,后会有期!”
说罢,翻身上马,掉转马头,缓缓而行。
片刻。瑾珏阁门前只剩下稀啦啦几个人。
微云担忧道:“小姐,这样一闹,老太太,二老爷那边怕是……”
欣瑶看了看日头。对着顾氏哀道:“母亲,不知为何,女儿今日不想委曲求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母亲,她躺在哪里,昏睡前还声声要小叔叔护着蒋家。蒋家的那些人,哪一点值得旁人护着?”
顾氏沉默良久,忽然笑道:“大热的天,咱们娘俩站在这里。你不嫌热,我还嫌热。哎,听说京城的悦来客栈,颇为有名,咱们娘俩去住上几日。避避暑气可好?”
欣瑶心下会意,笑道:“母亲可放得下两位弟弟?”
顾氏嗔道:“有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下人自会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又不是不回去。”
欣瑶眯着眼睛从怀里掏出帕子,擦试额头的汗,不紧不慢的道:“一切尊母亲的命。钱掌柜,你亲自跑趟衙门给父亲陪罪。就说……母亲怒急攻心。中了暑气,歇在悦来客栈。其它的,如实说。周姨娘那些个言语,一字都别漏了,好好说与父亲听。再派人把东西搬进归云堂。”
顾氏见女儿布置的井井有条,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春兰。你回去通知夏荷,让她到老太太那儿哭一场去,顺便把三爷找来,就说母亲病了。交待昊哥儿身边的下人,好生照顾四爷。比着往日,多用几分心思。微云,你去请个大夫来,帮母亲诊诊脉……”
……
太仆寺少卿蒋宏生刚刚把手上公务办好,正打算喝杯清茶,歇上一歇。却听下属来报,衙门口有两人个找蒋少卿,一个自称是瑾珏阁掌柜,一个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蒋宏生心中奇怪,只是脸上不显,把人客客气气请进来。
半个时辰后,蒋宏生心急火燎的冲进了悦来客栈,见顾氏脸色苍白,靠在床前。大夫刚刚诊完脉,正捋着稀疏的几根胡须写着方子,忙道:“大夫,可有碍?”
“气急攻心,动了肝火,加上天气炎热,中了暑气,吃几贴药,养养就好了,饮食上清淡些,没什么大碍。”
欣瑶在边上听得心里直乐。
这个大夫颇有几分眼色,只听她说母亲被人气着了,便能举一反三,侃侃而谈。什么叫高人,这就是高人!做一个小小的大夫倒是委屈了他。
蒋宏生这才松了口气,付了诊费,送大夫出门。
蒋欣瑶冲母亲挤了挤眼睛,狠狠心朝大腿掐了一把,顿时疼得眼泪夺框而出。
蒋宏生回房,见女儿在边上默默流泪,顾氏闭着眼睛不说话,只得坐在床沿,拉过顾氏的手,轻轻抚摸。
良久才道:“事情我都知道了,玉珍,要打要骂只管朝我来,别气着自个就行,保重身子要紧,这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顾氏仍是闭着眼睛不说话,一行热泪从眼角滴落。
蒋欣瑶扑通跪倒在蒋宏生跟前,泣道:“父亲,让兵马司带走周姨娘的人是我,父亲责罚我吧。”
蒋宏生转过身,神色不明道:“说说,为什么这么做?”
“父亲,女儿这样做,心里也是百转千回,转了无数个弯。
父亲进京赴任不过大半年时间,根基尚且不稳。周姨娘在街市这样一闹,明日一早蒋家便会成为市井笑谈,若被那有心人利用,参父亲一个宠妾灭妻,父亲的官路,也就走到头了。
咱们蒋家的兴盛,全依仗父亲,女儿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的大好前程,被周姨娘这一闹给毁了,这才出此下策。女儿不知轻重,行事无状,请父亲责罚。”
蒋宏生长叹一声道:“瑶儿快起来,多亏有你。若不然,父亲明日怕就要辞宫回老家了。”
门突然被打开,蒋元晨孤身闯了进来,直扑床头“母亲,母亲,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欣瑶上前关起门,回头再看时,弟弟已经被父亲一把推到三尺外,骂道:“孽子,没看到你母亲不舒服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伤了你母亲,看我如何饶得了你!”
顾氏缓缓睁眼道:“老爷耍什么威风。儿子担心母亲,难不成有错?”
蒋宏生见顾氏愿意同他说话,不敢反驳,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陪笑道:“我这不是怕他不知轻重,伤了你吗?”
蒋宏生一听自个的口气,暗道不好,忙轻咳一声掩饰道:“你们两个,先回家去,我陪你母亲再歇一歇,晚些回来。”
蒋欣瑶给弟弟使了个眼色,二人相携而出。姐弟两个同乘一车,一路上欣瑶捡着要紧的与弟弟说。
蒋元晨听罢,冷冷道:“欺人太甚。”
欣瑶见弟弟神色冷静。全不似往日那般急躁,大为安心,到底是长进了。
元晨见姐姐温柔的看着他,脸上一红道:“被姐姐骂过几回来,再不长些记性。这两年的书可不就白读了?”
欣瑶深感欣慰道:“弟弟,你长大了,有些事,该你去做了。男子汉大大夫,最要紧的不是高中及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而是有保护家人的本事。母亲与我,还有咱们的小弟弟,都需要你这个男子汉的保护。”
“姐姐,你放心,我会做到的。”
欣瑶笑道:“嗯,帮姐姐查个人。府里的孙婆子,那双眼睛,我看着不舒服。周姨娘这人,极要面子,平日行事虽说没什么脑子。却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冲动。你可愿意?”
蒋元晨难掩激动的神色,道:“十日之内,必有结果!”
蒋欣瑶又问了问府里的情况,没多会,姐弟两个便回了府。
……
归云堂里,老太太砸了一屋子东西,气喘吁吁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屋的狼籍和门外四座上好的玉雕摆件,老太太只觉得讽刺无比,忍不住老泪纵横。
周秀月啊周秀月,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儿子操持婚事,你却反过头来污她偷汉子。
这下好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明日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安南侯府的亲戚,仗着与侯府出了门的大小姐沾亲带故,在蒋家连正房太太都敢辱骂,当街撒泼。
你这招晕棋,不仅要断送二老爷的前程,还要断送我几十年的好名声,连带安南侯府都要被你拖下水。十足的蠢妇啊!
好在顾氏机警,让兵马司的人把你带走,保全了二老爷,保全了蒋府。若不然,蒋家百年清誉,几世书香,就毁于你这蠢婆娘手里。我宠你,疼你,偏心于你十几年,临了,却被你亲手捅上一刀,你这是生生要气死我,才甘心啊!
老太太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直挺挺往后倒去。
钱嬷嬷看老太太脸色不对,忙扶住老太太,大声唤人,丫头婆子们一拥而上,打扇子的打扇子,掐人中的掐人中,喂水的喂水,找大夫的找大夫,好一通忙乱。
蒋元航,蒋欣珊闻讯赶了来,见归云堂人仰马翻,老太太昏厥不醒,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欣瑶姐弟刚进府,就听说老太太晕了过去,急忙赶到归云堂。
欣瑶见归云堂乱成一团,情急之下,抄起脚下砸剩下下的半个汝窑美人瓶,用力摔在地上。
“呯”一声巨响,吓住了所有人,众人都吃惊得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的四小姐。
蒋欣瑶大声喝道:“钱嬷嬷,把老太太平放在塌上,把脚抬高,解开颈部盘扣,轻轻揉她的前胸顺顺气,留个丫头在边上打扇子,其它人等,都给我出去。你,清理一下地面。你,去端碗冰镇酸梅汤来。还有你,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直接请进来。今日之事,若有一个嚼舌头的,直接打出去,不怕的,只管试试。”
“还有你们两个。”欣瑶手指着缩在一边的蒋元航,蒋欣珊两人。
上回书说到归云堂里一片混乱。
蒋欣瑶指着蒋元航,蒋欣珊兄妹俩厉声道:“回自个的屋去,约束好房里人,没事别出来走动,老太太醒了,自然会通知你们。”
蒋元航完全被四妹妹的气势所镇住,乖乖的往外走,偏被蒋欣珊一把拉住:“哥,凭什么她让我们走,我们就要走。我就要呆在这里,等着老太太醒过来。”
蒋欣瑶直接无视面前两人,走到老太太跟前,探了探鼻息,还算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大夫赶来,拿起针,在几个重要穴位扎了几针,老太太这才悠悠转醒,好在没什么大恙。老太太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蒋欣瑶也不多言,行了礼,拉着元晨出了归云堂。
偏那蒋欣珊见老太太醒来,正打算上前一番哭诉,被钱嬷嬷冷冷的目光扯住,这才悻悻的甩袖而去。
蒋欣瑶回了听风轩,一句话也不说,筋疲力尽的歪在竹塌上。
今儿这一天过的,可谓是惊心动魄,也不知道徐祖母怎么样了,棺木,三合土找着了没有,若连夜启程,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到,但愿老天保佑,一切顺遂。
……
落日时分,蒋宏生带顾氏回了府,交待了几句,嘱咐下人好生照料,匆匆走出去。
夏荷见二老爷出了院子,凑上前把府里的事情细细说与顾氏听。
归云堂内室,蒋宏生看着母亲青灰的脸色,全白的头发,满脸的倦色,一肚子话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扑通一声,跪下不说话。
老太太也不叫起,浑浊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儿子,长叹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蒋家百年声誉,几世书香开玩笑的。
明儿个,你去兵马司把秀月接回来。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日日看守着。衣食住行与往常无异,任何人不得探视。今生今世,她只能老死在那里。对外,就说得了疯病,你养她一辈子吧。她娘家若有人来,你无需出面,只管找我说话。
我如今老了,心肠也软,那个撺掇周姨娘的孙婆子。一家老小发卖出去。”
蒋宏生暗暗松了口气道:“一切,全凭母亲作主!”
老太太叹了又叹道:“元航的婚事,二太太尽心尽力,我很是放心。前儿个你三舅母来府上给三丫头做媒,说是的她娘家兄弟的大孙子。今年十八。人长得也好,学问也好,又是嫡子,就等着来年秋闺下场一试。林家的门第上稍稍差了些,若是能高中,倒也是个好姻缘。”
蒋宏生道:“还是要再打探打探,家世好坏先不论。男方的人品,性子还是要挑一挑。”
老太太脸色稍缓道:“难为你还想着她,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没有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身份上倒底是亏了些。她的亲事,你做老子的。要放在心上。”
蒋宏生眼底清明道:“都是我的骨血,我都一样看待,周氏的事,牵不到孩子身上来。母亲尽管放心。”
老太太见自己所提之事都一一应下,不由心下感慨道:“你。我是放心的。今日之事,顾氏受了大委屈。女人的清誉,比命还重,也怪不得她怒气攻心,昏厥在半路上,回头再请大夫好好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来。你好好待她。”
蒋宏生眼睛透亮,喜悦之色溢于颜表:“老太太,你终于肯接纳她了。”。
老太太神情肃穆,深深的看着小儿子,脸上疲色尽现。
“天底下的母亲,有几个犟得过孩子的。都说妻闲夫祸少,子孝父宽心。你父亲的眼光,比我好,我今日才算是真正明白过来。我嫁进来几十年,辛辛苦苦经营方有了今日的蒋家,我不能让一个无知妇人,毁了我大半生的辛苦。日后,我才有脸去见蒋家列祖列宗。”
蒋宏生沉吟道:“兵马司那边怕没有这么快放人。”
“花些银子上下打点,只说得了疯病,家里看顾不慎,跑了出来,也算能圆过去。秀月房里的东西,你今晚带人清点一下,理个单子给我,回头分给两个孩子。青山院的下人,留几个忠厚老实的跟过去,其它的让顾氏分到各个房里。府里的下人,需得整治一番,免得再出第二个孙婆子,那些个爱嚼舌头,拨弄是非的,只管卖了省事。”
蒋宏生无不一一应下。
……
入夜,徐锦心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回了几口气,含笑而逝。
徐宏生,蒋全悲痛欲绝,五脏俱焚,失声痛哭,众人一番劝慰,才止了泪,操办起后事来,好在诸事安排妥当,倒也没有手忙脚乱。
燕十六派私卫十人,随二人连夜启程。他则与杜天翔,萧寒三人送至城门外五里地方才折回,此时,天已灰白。
这一夜,还有两人,在兵马司临时的刑牢内,睁着眼睛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蒋宏生先往衙门告了假,才入了兵马司,求见萧指挥史。
萧寒送完人,直接回了兵马司,为的就是蒋家的事。耐心的听了蒋宏生一番说词后,没有丝毫为难,亲自带了蒋宏生往刑牢内,把人请了出来。
蒋宏生怀中的银子还未使上,事情就已办妥,自是好一番感谢。
临了,萧寒意味深长的对着蒋宏生道:“蒋少卿做官清明,内宅也得清明才是!”
蒋宏下心下一凛,一时不如如何答话才好,只尴尬的陪着笑脸。
事后,蒋宏生坐在马车里,琢磨这个萧寒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官虽不显,身上却有股贵气。回味起那句话来,蒋宏生心中百般滋味。
周姨娘与孙婆子在兵马司的牢狱里枯等了一夜,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自是喜不自禁,只脸上的笑意还未舒展开。就被蒋宏生脸上的寒气吓了回去。
两人惶惶不安,心惊胆颤了一路,下了马车,才发现这是蒋府后门。
蒋宏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进了府。拍了三下掌,后门应声而关。四周围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孙婆子,一块破布塞住其嘴巴,拖了就走。
周姨娘刚想喝斥,见蒋宏生恶狠狠的盯着她看,吓得腿脚发软。
蒋宏生冷冷道:“跟我来!”
周姨娘正犹豫不前,又听得蒋宏生在前头厉声道:“你若想跟她一样,我可以成全你!”吓得她赶紧提起裙子。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
蒋宏生行至西北角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分立两旁,蒋宏生大手一挥。四人纷纷转身进了里屋。
蒋宏生对紧随其后的周姨娘道:“老太太有话,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衣食,起居于往日无异,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探视——直至老死。”
周姨娘闻言惊恐万分。面色唰的惨白,一把上前抓住蒋宏生的衣襟,怒道:“你骗人!老太太怎到会如此对我,你这个骗子,为了那个贱女人,你居然要囚禁我。你的良心给狗吃了,要不是安南侯府,你们蒋家算个屁啊。”
蒋宏生嫌恶的一把推开周姨娘,整了整衣衫,屏下怒气道:“我不愿动手。你好歹跟了我快二十年,为我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安南侯府是老太太的娘家,你不过是侯府拐了七八个弯的远房亲戚,我蒋家有今日,仗的是老太太的势。
至于你周秀月,一个贱妾,仗的是谁的势,你心里自然明白。这些年,你在府里干的那些个好事,可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讲给你听,谁怂恿老太太给顾氏吃的那些药,谁从背后推的欣瑶,谁又趁着顾氏有孕在饭菜里下药,谁买凶放火杀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若不是顾着老太太,你以为你能嚣张至今?”
周秀月听闻昔日做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被自家男人一件一件说出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男人冰冷的目光如利箭一般落在她身上,周秀月遍体生寒,当下心一横,目露凶光。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若不是顾玉珍那个贱人勾引你,我怎么会沦落到给别人做妾的境地?我与老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是夫唱妇随,恩爱无比。是她,是那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切,我恨不得她死,她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蒋宏生看着周秀月扭曲的脸,心下说不出的厌恶,冷笑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当初父亲向顾家提亲,是我跪在父亲跟前求来的。我与你自小只见过三次面,哪来的青梅竹马,哪来的两小无猜?真真可笑。你为的不过是蒋家的荣华富贵而已。”
周秀月一夜未睡,蓬头垢面,脸色发暗,残脂余粉更显得面目狰狞,痴痴狂狂的叫道:“你骗我,你从来都是喜欢我的,只是被那个贱人迷了心,迫不得已,才娶了她,我才是你最喜欢的人。”
贱人两字让蒋宏生心中怒急,脸色却反而平静道:“周秀月,你给我听清楚,我蒋宏生从来都不曾喜欢过你,便是没有顾氏,我也不会娶你为妻。纳你为妾,是我不想违了老太太心意。”
周姨娘如遭雷击,连连后退几步,眼神中俱是不可思意。
“不,你喜欢我的,你从来都是喜欢我的。”
“我不想与你多说,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便是仗毙,也不为过。老太太念着你为蒋家生下一双儿女,把你安置在这里,衣食无忧,已是宽容之及。你房里的东西,嫁妆,我给老太太保管了,将来分给两个孩子。其下的,都般到这里了,你就安心过日子吧!”说罢,抬腿便走。
周秀月一把拦住蒋宏生,死死的盯着他。
上回书说到蒋欣瑶问蒋元晨柳姨娘找的什么人,买了孙婆子一家。
蒋元晨目光穿过欣瑶的脸,看向窗外。
“柳姨娘是什么人,自然找的是什么人。听说是旧年在扬州府的姐妹,也姓柳,叫柳宛儿,后来从了良,做了富人家的姨娘,几年前迁到了京城。”
“如何联系上的?”
“说来也巧,柳姨娘有一回出府做衣裳,恰巧遇到的。”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说遇上说遇上了。如今孙婆子安置在哪里?”
“昨儿个,刚出了京,往西边去了,听说西边有亲戚,投亲去了。姐姐若要去追,还是能追得上的。”
“废了的棋子,要她做甚?且让她去吧。京城,她是再不敢回来了。”
“姐姐,你说那柳姨娘这样做,是何目的?”
欣瑶冷笑道:“弟弟可曾听说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几句话,依我看,无非是为了争宠,手段也不甚高明。”
“姐姐,要不要告诉父亲?”
蒋欣瑶沉吟片刻:“告诉父亲做甚?这事用不着咱们出手,只需通过下人的嘴,让你那三姐姐知道便可。”
蒋元晨心有余悸道:“看着一副柔弱无依,不争不闹的样子,原来都是假的。女人用起计来,真真是可怕啊!姐姐,你说她到底是想对付谁呢?”
欣瑶眼中闪过寒意,道:“明着看,是周姨娘,往深了究,也许是母亲。柳姨娘今年也有二十四,五岁了吧,进府这些年,不得父亲宠爱,也没有一儿半女傍身。身份又低,虽说衣食无忧,总敌不过年老色衰。只是她不该把主意打到母亲身上,母亲对她。虽无好感,也从无苛待。”
“姐姐,我记得年前母亲把她从苏州府带到京城与父亲团聚,过后柳姨娘对母亲很是感激,每日在母亲跟前端茶递水,太太长,太太短的,殷勤的很。想不到却是只白眼狼。”
“弟弟,烟花巷柳出来的人,给父亲做妾。不过是仗着生得好一点,为自己搏个前程罢了。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过上了,想要的东西自然更多。从你手上得了一块饼吃,就想着喝你碗里的水。等喝着水了。想着再从你手上拿只梨子就更好了,*在脸上明明白白在脸上写着呢!这天底下,有哪个姨娘不想成为正房的?”
欣瑶抚过耳边的一缕碎发,轻咬嘴唇又道:“且柳姨娘跟父亲也有些年头,偏偏没个儿女傍身,眼看自己一年年老去,自然动起了别的心思。这个女人。有算计有算计,要耐性有耐性,倒是个厉害角色。”
“姐姐,可要再盯着?”
“不需要,柳姨娘那儿,就看她的造化了。但愿三小姐下手不是太狠。只是那个柳宛儿还得再打听打听。这次的事,弟弟做得太漂亮了,姐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果真是长大了……”
欣瑶看着个头比她高的弟弟。感叹道!
蒋元晨得了夸,难得的露出了羞涩的表情,又说了些旁的话,才出了听风轩。
待蒋元晨走后,欣瑶把李妈妈叫到身边,嘱咐了两件事,李妈妈正闲得发闷,得了差事,浑身是劲,兴冲冲的出了听风轩,进了秋水院。
几日后蒋府园子的树荫下,两个小丫头忙里偷闲说会闲话,全然没有注意到隐在树后之人满脸的怒色。
蒋欣珊这两日因着姨娘被禁,老太太称病不见,心中烦燥。外祖母上门,府里没见动静,便觉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头来,正歪在塌上,闭目养神。
玲珑匆匆进来,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蒋欣珊猛的坐起,一股无名之火,从腹中升起,怒道:“可曾听得分明?”
“奴婢听得句句分明,那孙婆子隔个七八天,总会在夜间偷偷到柳姨娘院里,守夜的小丫头都知道。听说买孙婆子的人,是柳姨娘以前的姐妹。”
“我说母亲这次怎会闯出如此大祸来,原来是背后有人捣鬼,下作的娼妇,看我如何收拾你!”
“小姐,咱们还是告诉老太太吧,让老太太为姨娘作主。”
“蠢货,如今老太太避着我,能不能为姨娘作主,还不一定,这事,只能咱们自己动手。勾栏里出来的下贱货,吃了什么胆大成这样,去把二爷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第二日,蒋元航等父亲去了衙门,带着随身小厮,便往外祖家去。
十日后,蒋宏生休沐在家,闲来无事,陪着老太太在园子里乘凉。这是自周姨娘出事后,老太太头一回出现在小辈面前。
顾氏早早的在亭子里置了茶水、瓜果、点心,除了周姨娘外,连平日里不常出来走动的柳姨娘也侍候在老太太跟前。
今日的柳姨娘一身淡蓝色纱衣,略施粉黛,眉目之间尚有春色,想必昨夜二老爷歇在她房里。
老太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下不喜,遂对二老爷道:“如今府里二太太忙着理家,操办元航婚事,还得看顾几个孩子,分身乏术。周姨娘恰巧又病了,二老爷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侍候,就把我身边的红绣给二老爷使唤吧。这丫头跟了我几年,是个好的,为人本份又老实,过几天,找个黄道吉日,抬了姨娘,也省得让我操心。”
红绣乍听得老太太的话,一张俏脸红得不成样子,娇羞得走到老太太跟前磕头谢恩,眼睛却悄悄的往二老爷那边打量。
蒋宏生一看那样子,心里便不甚喜欢。
顾氏自顾自哄着昊哥儿,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倒是柳姨娘,面色沉了沉,全不似刚刚那般喜色。
蒋宏生抬眼偷看了两眼顾氏,遂点头应下。
蒋欣瑶心下怅然,暗中捏了捏母亲的手。
顾氏莞尔一笑,反过了拍了拍欣瑶手,以示安慰。
欣瑶暗叹,只看母亲这份淡定从容就值得她修练多年。想起前世狗血的一句话‘生活就像强奸,你若不能反抗,那就只有好好享受!’欣瑶不知怎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四丫头有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让我这个老婆子乐一乐!”老太太自从上回听钱嬷嬷说起她,私底下便留心起她来。
“回老太太,孙女只是被弟弟的手抓得有些痒,没忍住,笑出了声。”
昊哥儿见姐姐提起他,一头扑进欣瑶怀里,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说些什么。
老太太刚想说两句,只见大管家匆匆走来,对老太太行了礼,道:“老太太,二老爷,前院有人找二老爷,说是旧年在扬州府的朋友。”
“二老爷去瞧瞧吧,这会我也累了,想歇着了。”
蒋宏生起身,把老太太扶到归云堂,才随着大管家去了前院。
老太太一走,余下的人哪里能坐住,各自回房不说。
蒋欣珊诡异的朝柳姨娘笑笑,扶着玲珑的手,含笑而去。偏这笑被刚刚抬头的欣瑶瞧见。
三姐姐,你果真出手了,这场好戏,我可是等了好多天了!
这日晚上,蒋宏生没有歇在新姨娘处,而是早早的在秋水院歇下。
第二日,蒋宏生下令,柳姨娘持宠而娇,不敬主母,禁足半年。
消息传来,全府哗然。咱儿个柳姨娘脸带春色的表情还厉厉在目,怎么一夕之间,就犯了事,禁了足呢?
蒋欣瑶对柳姨娘禁足没有一丁点惊讶,她只是好奇三小姐如何出的手。
顾氏仿佛知道女儿的好奇心,待二老爷去了衙门,便把欣瑶叫到了跟前。
其实过程很简单,昨日那位自称旧友的男子,蒋宏生并不认识。人家到蒋府来的目的,只是听人说起昔日名震扬州府的柳如眉随着蒋家进了京,想问问她如今生活得可好,并顺带回忆了一下当年的惊鸿一瞥。
临了来人用颇为羡慕又略带酸涩的语气祝福蒋宏生与柳如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又隐晦的表示自己只能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蒋宏生忍着怒气把人送走后,一脚踢翻了书房里那人坐得椅子,又令下人用清水,冲洗了地面几遍,方才作罢。
夜里与顾氏商议一番后,第二日,便下了禁足令。
蒋欣瑶听罢,冷笑连连。父亲与世上的男人一样,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性点灯。他放纵自己三妻四妾的同时,却要求女人对他忠贞不一,他的心归属于母亲的同时,身体却频繁的游走在妾室之间,来者不拒。
怪不得母亲对老太太赐他美妾,只是莞尔一笑,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也只有像母亲这样聪明的女人,全不把男人的宠爱放在心上,你爱你的,我过我的,偶尔的婉拒,装傻,才让父亲迷恋之今。
顾氏见女儿沉默不语,便道:“这个三小姐,倒不可小看,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让你父亲动了怒,小小年纪,能想出这样的计谋,也难怪当年二小姐败在她手上。”
欣瑶回神道:“这就叫歹竹出好笋!”
顾氏收了笑,郑重其事道:“你离她远些,横竖没几年了。”
欣瑶捏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味道不错,方笑道:“母亲,,她就是只纸老虎,外面看着张牙舞爪的很,内里最是不堪一击。”
顾氏把茶碗递到欣瑶手上,嗔道:“纸老虎也是老虎,冷不丁的就要咬人。对了,你小叔叔他们可有信来?”
这边蒋家的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那边欣瑶的银子流水般的挣进来。
据燕鸣来讯说,怡园中午,晚上各两桌的宴席,已经排到了过年后,园子里一东一西两间客房,被两个南边来的富商包了半年。
燕公子嫌园子人手不够,作主又添了二十几个丫头,小厮。
徐宏远与全爷刚刚起程往南边去了。瑾珏阁年底的盘点设在金陵府,界时四家店的掌柜及两位东家集聚金陵,也算是瑾珏阁的一件喜事。
欣瑶这几月一刻没闲着,忙完怡园的事后,着手设计新的玉饰,零零碎碎的也有了二,三十几张底稿。当然,她的想法,仅限于纸上谈兵,有多少可操作性,还得四位老师傅琢磨着办。
京城瑾珏阁的生意渐渐有了一跃而上的趋势,光欣瑶那日戴的水色俱佳的冰种飘蓝花手镯,就定出去了十八支。
且年底,大户人家着手送年礼,京城向来是尚书满地走,侍郎便地狗的富贵之乡,繁荣之地,因此玉色出众,雕工上乘,设计新颖的玉雕摆件供不应求。便是怡园玉器展厅那些个天价的玉雕,也卖了七,八件。
蒋欣瑶心里相当清楚燕十六这厮在其中起的作用,若不然,那两个富商又怎么知道怡园有两间别致的客房。瑾珏阁那边,人家怕也是打了招呼的。
欣瑶暗中盘算着要如何把那厮充分利用,好让怡园分出的那一成利轻轻松松赚回来。看来等小叔叔回京后,得抽个时间出府与他好好谈一谈,谈论的主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如何榨取燕十六的剩余价值’。
燕鸣还说,杜天翔几次想纳姐姐为妾,都被她拒了去。
欣瑶想到莺归过了年就整十八,也算是大姑娘了,总不能当真一辈子不嫁人。这丫头跟了她这些年。明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情份不比寻常。当初那个卖身藏母的小女儿早已长得亭亭玉立,温婉可人。再加上一手上好的厨艺,也难怪杜公子动了心思。
欣瑶抚额长叹,是该为她打算打算了。
欣瑶唤来李妈妈,主仆两个关起门来盘算了半日,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李妈妈笑称,若不是她家那小子比莺归小几岁,她头一个就跟小姐来抢人。
蒋欣瑶幽幽的看了一眼李妈妈,心中着实有些酸涩,她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你们说娶回去就娶回去,可知蒋欣瑶心里写着‘舍不得’三个字。
李妈妈打量一眼小姐,知道小姐嘴上说得利落,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陪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挡也挡不住的事。小姐若舍不得那丫头的一手好厨艺,倒不如找几个有天份的好好调教起来,怡园那边也是一样。”
欣瑶却笑道:“妈妈,其他人再好,也不是莺归。我不是舍不得她的手艺,我是舍不得她从老宅起就一路跟着我的情份。当初的日子多难那,她在怡园,好歹算是我的人,以后嫁了人……哎……”
李妈妈微微红了眼,小姐为人跟先逝了的蒋老太爷如出一辙,外冷内热。当初冬梅嫁人。小姐背着她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给冬梅,真真是个实心的。
当下叹道:“莺归能跟着小姐,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蒋欣瑶摇头道:“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是相互的,我有你们。又何尝不是我的福份呢。”
李妈妈一听这话老泪纵横,泣道:“小姐这话说的,听风轩里这些人,哪个不指着小姐过日子。”
欣瑶最看不得李妈妈掉眼泪,上前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若说听风轩其她人指着我过日子,倒也罢了。只是妈妈你,原是我指着妈妈过日子,里里外外的哪一件事不是妈妈帮我撑着。我啊,离了冬梅姐姐可以,离了莺归也行,离了妈妈,可就没法活啰!”
李妈妈破啼为笑,嗔道:“小姐这张嘴啊,要么不哄人,哄起人来,真是要了命了……对了,小姐,这是大奶奶给您的帖子,二太太让我带过来的,瞧我这记性,一说话,把正事给忘了。”
欣瑶接过帖子,不急着打开,反问道:“母亲的腰伤可好了?这两天也见不到她人。”
“小姐,做人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老太太忙着三小姐的嫁妆,凡事都拖着二太太,二太太哪里脱得了身?三小姐记在二太太名下,怎么说也沾个嫡母的名头,推不得啊。”
欣瑶幽幽道:“父亲这几天歇在哪里?”
“二老爷倒是天天歇在太太房里,红姨娘房里,一个月也只三五回。”
欣瑶暗思片刻,道:“红绣这个人,妈妈有空多打听打听,不是我多心,老太太跟前得脸的人,心思怕不是那么简单。”
话毕,方打开帖子,看了一眼,又道:“嫂嫂给的,怎么却在母亲那里?”
李妈妈忙道:“大爷,大奶奶这两日早出晚归,说是沈府有什么喜事,具体的妈妈也不太清楚,这是大奶奶身边的明玉送到二太太手上的。”
“母亲是个什么意思?”
“二太太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这事不好办,关键是老太太那里。”
“也不知道沈府是怎么想的,好好的非得把我叫去,难不成是想抱当年拒亲之仇,给我个下马威什么的?”
“小姐,沈府家大业大,哪会在意那些个小事,上回二爷娶亲,沈家大老爷不是还到咱们府里喝了杯喜酒?再说,这事过了都快两年了,说不定啊,沈家早忘了。”李妈妈小心翼翼的回答。
“我倒是不怕,婚姻大事,外人只知道咱们府里是老太太作主,哪轮得到我说话,怕只怕沈家那位老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哎!”
……
次日晨省,老太太照常端坐上首,自打蒋欣珊定了亲后。老太太脸上多了几丝笑意,偶尔也与两个孙媳妇说几句玩笑话。
只是如今老太太身边含笑不语的除了顾氏母女外,还多了个蒋欣珊。
老太太笑道:“三日后沈府宴请,二太太。我这把年纪就不去凑什么热闹了,你带着她们几个去吧。”
顾氏笑道:“沈家的家宴,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
沈英忙道:“婶婶,什么家宴不家宴的,咱们府里进京快一年了,蒋,沈两家怎么着也该走动走动,趁着祖父回来,亲戚朋友聚聚,也是应当应份的。老太太您说呢?”
老太太若有所思的笑道:“我年轻的时候,最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别人家作客。亲戚之间,就应该常来常往,才不生分。人情人情,人到了。才有情。上回二爷成亲,沈家大老爷特意过来给老婆子我请安,这回你们去,多给老太爷磕几个头,不可失了礼数。三丫头就别去了,安安份份在府里备嫁才是正经。”
蒋欣珊掩面笑道:“正是如此。”
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注意到蒋欣珊掩在袖子里紧握的十指。
欣瑶暗中幽怨的看了顾氏一眼。顾氏自顾自端起茶盏。全然不顾女儿递来的眼神。
一行人出了归云堂,欣瑶有意识的凑到沈氏身边,轻声道:“嫂嫂,我……”
“四妹妹,沈家不是龙潭虎穴,只不过是个家常的宴请。四妹妹连那许氏都不怕,一碗热茶扑头盖脸砸过去,也便砸了,怎么到嫂嫂娘家作个客,便这搬扭扭捏捏?”
蒋欣瑶失笑道:“妹妹向来是个脸皮厚的。嫂嫂既这般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沈氏娇嗔道:“这就对了,咱们府里的姑娘,别的不说,就四妹妹这般花容月貌,是极招人疼的,还有谁舍得为难呢?”
欣瑶如何听不出沈氏的话中有话,一语双关道:“只要哄得嫂嫂开心,龙潭虎穴妹妹也是不怕的。”
沈氏不由心头一热,忙道:“好妹妹,还是你最知嫂嫂的心。”
姑嫂两个含笑而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其实两人间真实的对话应是这样的:
沈英:小姑你连许氏这般撒泼打滚,无知妇人也能唬住,还怕沈府的人吗?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欣瑶:你们求亲的不怕难堪,我一个拒亲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沈英:小姑你长得如此漂亮,也难怪别人惦记,若有人故意为难,可别怪嫂嫂事先没提醒你。
欣瑶:知道嫂嫂你身不由已,为了你,去就去吧,省得你夹在两头难做人!
沈英:小姑啊,还是你知道我的难处啊!
吴氏跟在后头,哪里能听懂两人之间打的哑谜,笑道:“四妹妹若是害羞,到时候跟在我身后便行
欣瑶回首,搀住吴氏的胳膊,笑道:“谢谢二嫂,有两个好嫂嫂护着,我啊,安心极了。!
二太太嗔骂了句:“真真是个皮猴,还不快放开你嫂嫂。”
吴氏刚想回话,却听得边上蒋欣珊阴*:“叫得那么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摇尾巴,哼!”
吴氏眼睛一热,冷冷道:“满嘴胡言乱语,难怪狗都嫌弃。”
两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众人暗下替吴氏道了一声好。
欣瑶狡狯的讨好道:“两位嫂嫂,今日阳光甚好,咱们到园子里走两圈……”
沈氏掩面而笑,上前扶住吴氏,妯娌两个款款而行,欣瑶冲母亲使了个眼色,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顾氏轻咳一声,忙着理家去了。只剩下蒋欣珊一人,涨红了脸,朝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目光忿忿的朝着园子那头,露出寒光。
饭后饮过一盏茶,顾氏便起身告辞,荀氏也不多留,客套一番后,令大奶奶叶氏送至门口,起身便往老爷子书房去。
沈平正在书房习字,见大媳妇来,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看过了,觉得如何?”
荀氏忙恭敬道:“老太爷的眼光自是好的,那姑娘我看着就喜欢。模样且不说,行事说话极有分寸,是个聪慧的。依媳妇看,与咱们力哥儿倒是般配。”
沈平在西北玩了两年,人晒黑了不少,精气神却很好,只早年的腿伤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便有些疼,这次回来,大部份也是因着身体的缘故,到底是六十多的老人了,比不得年轻人肆无忌惮。
沈老太爷目露精光道:“虽说这事过去快两年了,我看着阿力还把她放在心上,半年前托人送了蒋府三爷一把名剑一本古书,想必也是爱屋及乌。如今蒋府三小姐已定亲,你儿子又迟迟不肯定亲,你看这事……”
荀氏想了想,便把四小姐那一番以茶论人的话讲给老爷子听,末了又道:“依媳妇看,那姑娘这搬夸阿力……”
“妇人之见,人家夸你儿子几句,你就找不着北了?她这话意在告诉我们,你沈府的哥儿就算再是名茶,她也不想做那杯泡茶的水。”
荀氏奇道:“这是为何?咱们府里的门第,力哥儿的人品,也不算辱没她,这心气也太高了些。”
沈老太爷子叹道:“这丫头若想嫁,便是王侯将相也配得。行了,你去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荀氏道了个福,怏怏的退了出去。
嫁到这个府里几十年,她哪里不知道沈府真正当家的,从来就只有老爷子一人,便是大老爷。在老爷子面前,也只有挨训的份。罢了,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张的,随他去吧。
沈老太爷子待荀氏走后。坐在书案前沉思良久。他特意把英丫头留下来,为着还是孙儿的婚事。这些天,他着实问出不少东西。
蒋府二太太一双儿女,最小的哥儿不算,婚姻大事均由顾氏说了算,连老太太,蒋宏生也不能插手。由此可见,当初蒋,沈两家议亲,真正拒了沈府的。不是周老太太,不是蒋宏生,也不会是顾氏,只能是那丫头本人。
京城的瑾珏阁生意红火,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当初还是小看了她。念及此。沈老太爷子提笔疾书,待墨干透,装进信封里,唤来人,悄悄送至西北军营。
……
北地春迟,榆杨晚叶。
一晃日子已过去了两个月,蒋家依旧波澜不惊的关起门来过日子。
蒋宏生为人向来不喜钻营。属于实干苦干型,往日里除了与同僚喝喝花酒外,就是与几个旧日的同窗聊聊诗书,偶尔的几次倚红偎翠,事后也会与顾氏如实汇报。
大爷蒋元青一家年前回了苏州府;二爷蒋元航依旧在内闺厮混着;三爷蒋元晨去年秋末冬初中了秀才,如今越发的勤学苦读。
老太太年岁渐大。更不愿意往外头多走动,便是连娘家安南侯府也懒得去。
顾氏依旧理着家,周姨娘还在禁足中,三小姐只在老太太跟前打发时间,蒋欣瑶则一如继往的窝在自己的院子里。
……
府里过年后。有了两桩喜事。
一是二奶奶某日晨起突然觉得恶心想吐,大夫一把脉,说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喜得老太太在小佛堂里念了整整七天的佛。
老太太的佛经刚念完,二奶奶的陪嫁之一菊怜干活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太夫一把脉,说也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待菊怜幽幽转醒,看着二太太面无表情的脸,忽拉一声,掀起被子,跪倒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
二太太只问了一句话:“这孩子是谁的?”
菊怜哀哀欲绝,却清清楚楚的说出“二爷”两字。
外间的吴氏冷笑两声,便推门而入,幽怨道:“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这么些年,难不成,我还会不顾你的死活?”
那菊怜一听这话,便扑倒在二奶奶脚下,泣声痛哭。
吴氏道:“起来吧,有了身子,别动不动就跪啊,哭的,二太太,媳妇求您件事,过几天,找个好日子,给菊怜抬个姨娘吧。”
原来这菊怜是吴府外头买来的奴婢,长得平常,却胜在嗓音柔美,莺声燕语,宛转悠扬,私底下一声娇滴滴的‘二爷’,让人酥了骨头。
几番眉目传情,欲语还休后,蒋元航被撩拨的不行,找了个机会,欲拒还迎之间,两人成了好事,日后便越发不得收拾。
蒋元航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更有一番刺激,一来二去,不知为何便有了身孕,这才东窗事发。
顾氏冷冷的看着地上哭得正哀的菊怜,又深深的看了吴氏一眼。
“这事等我回了老太太再说。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别打量着谁是傻子。你与二爷那些个事,我也不想追究,安生养胎吧。”
顾氏难得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那菊怜又羞又臊,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顾氏若有所思的看了庶子媳妇一眼,便去了归云堂。
老太太素日做姑娘时,最恨的便是丫头背主爬男主子的床,当年老侯府就有一个小妾,便是她母亲的丫头,仗着宠,越发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甚至暗中挑唆。老侯爷夫人忍了两年,待老侯爷有了新欢,才找了个错,把人打发了。
老太太沉吟了半日,却道:“这个吴氏,也贤惠太过,换了我,这种背主的丫头打死为算。”
顾氏忙道:“老太太,肚子里好歹有二爷的种,再怎么说也是条命。”
“那就留着吧,在二奶奶院里僻间房,找个小丫头服侍。姨娘不姨娘的,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老太太很是不快的一捶定音。
……
不到半日菊怜有了身孕的事府里人尽皆知。旁人倒也罢了,只气坏了二爷房里的两位小妾。
这两人均是吴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以陪嫁丫头的身份到了蒋府。如愿当上了姨娘。因小姐尚未有孕,每回同房后二太太身边的嬷嬷总会端来一碗避孕汤药。
大户人家的规矩向来如此,这两位倒也安份度日,与小姐一道侍候二爷,偶尔争个风吃个醋之类的,也属于小打小闹,只等小姐产下嫡子,赏她们一儿半女的,日后便有了依仗。
哪料到,却被菊怜那丫头抢了先。暗渡陈仓不说,还渡出个冤孽来,又见小姐因此事,背地里暗自落泪,动了胎气。这让她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故心生一计,每日跑到菊怜的房里一通漫骂。这二位都是在吴府长大,打鸡骂狗,指桑骂槐这种招数从小便耳濡目染。
骂人其实分很多种,有明骂,有暗骂,有真骂。有假骂,有骂得高雅,有骂得下流。
偏这两人,看着娇羞可爱,明艳动人,实则骂起人来。却是最直接,最粗俗也最下流,直把那菊怜臊得羞愤欲死。倘若许氏能亲睹一回,定会引为知己。
要说那菊怜即已做出这等不堪之事,让人骂两句又有何防?谁知此人却是个心思重的。原本想着一旦事发,老太太顾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姨娘是跑不掉的。
哪知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便再无下文,不禁让她的心凉了一半。二爷向来是个薄情的,出了这事,挨了二老爷一顿臭骂,躲她还来不及,哪里会顾她的死活?
府里的人眼看是这一情形,怎会有好脸色给她,胆小仁厚的只在背地里说上几句;胆大刻薄的当面啐她几口,一时间,菊怜的日子越发难过起来,整个人迅速的憔悴下去,残败不堪。
吴氏见此情形,言语上弹压了几回,又从二太太处讨要了些补品给菊怜,两位姨娘方才收敛一些。
众人闻之,都道吴氏宅心仁厚,贤良淑德。谁又知吴氏此举乃有心为之,一放,一收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只等他日鱼儿自投罗网。
……
欣瑶听李妈妈说完二爷房里的八卦,叹道:“这个菊怜,不会有好下场的。”
李妈妈却道:“小姐,这丫头的心思可不一般,硬是忍了三个月,才把事情兜出来,生生打了二奶奶的脸,这事咱们不便插手,弄不好是一身腥气。”
欣瑶压低了声音道:“既然有胆子爬床,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且看她的命吧。这事,妈妈也别瞒着,只管讲与咱们院里的丫头听,有些话,总是要先说说的,保不准咱们院里也有个菊怜。”
李妈妈道:“小姐说得极是,这丫头爬床啊,是哪朝哪代,哪家哪户都是免不了的事。别的倒不怕,就怕像菊怜这样的,平日里看着不吱声不吱气,使起心眼来,让人防不胜防。一个不留意,肚子里就有了块肉,明明恨的要死,却动她不得,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蒋欣瑶频频点头,对李妈妈这话深表赞同。
“小姐你看,二奶奶房里的丫头,哪个不比她长得水灵?偏她出了事。自己非要作贱自己,也难怪别人要作贱她。小姐你可别心软,这样的人,你怜惜她,她只会顺杆子往上爬。往日里二奶奶待二太太,待小姐不错的。”
欣瑶笑道:“瞧妈妈说的,我啊,只管得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旁人的事,自有其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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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园总体布局以红湖为中心,临水建不同形体和高低错落的建筑,山林葱郁,颇富江南情趣。
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佳树名花,可坐,可卧,可游,可赏,极尽清巧雅致之能事。
怡园两处客房,其实是两处楼,位于宅子的后头,一东一西,环湖而建,东边的为长忆阁,西边的为水云楼,均是北方少见的二层小楼。飞檐高挑,低栏曲回,临窗而立,假山,水池,垂柳,海棠,翠竹,最是个坐观静赏的好地方。个
两处酒楼,位于园子南边的红湖,一阁一亭,隔湖互为对景,并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春宜花、秋宜月、夏宜凉风、冬宜晴雪,幽静清雅。
烟波亭里,燕淙元与沈平临窗而立,低声谈论。
燕十六则斜靠在多宝阁上,沉思不语。
……
千寻阁里。
徐宏远,杜天翔,萧寒悠闲的喝着茶,百般无赖的等人。
杜天翔看一眼沙漏,极不耐烦道:“请客的人跑得不见踪影,把我们几个作客的撂在一旁,这像话吗?”
“二哥就在对面,你有胆量,你去把十六叫回来!”萧寒冷冷道。
杜天翔头一缩,干咳一声笑。
“我要有这个胆,还坐在这里干等做什么?要不你去?”
萧寒正欲伸手拿茶盏的手,瞬时僵在半空。
徐宏远见状笑道:“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杜天翔道:“阿远,你不会是要去叫十六吧?”
徐宏远惊道:“算了,我这条命还是留着比较好。今日欣瑶与嫂嫂来,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下了,我瞧瞧去。”
杜天翔忙道:“别啊,把我们两个撂在这儿干等算什么?要去一块去。真是巧了,今儿个什么人都齐全了。”
徐宏远犹豫道:“这个,不太合适吧。欣瑶到底是闺中女子,不喜见外人……”
杜天翔笑道:“也算不得外人,又不是没见过,正好我有要事找她。走,会会去!”
萧寒笑道:“难不成,你真要去提亲,莺归那丫头,答应了?”
杜天翔道:“她答应不答应,有何要紧?她是四小姐的人,四小姐只需说一句,难不成她还敢抗主?走,走,走。”
萧寒见徐宏远为难。笑道:“阿远,见见也无防,四小姐向来不是扭捏之人,要不然,也不会接手瑾珏阁。”
徐宏远笑道:“这倒也是!”
……
烟波亭里。丫鬟们刚刚把菜上齐,斟满酒,朝客人行了礼,把门轻轻带上,退了出去。
三人聊了半天,早已腹内空空,也不客气。举杯一饮而尽。
沈平菜刚入口,便皱起了眉头。
燕淙元见状,忙道:“老尚书,可是菜不合胃口?”
沈平摇摇头,却不说话,拿起筷子。每个菜亲尝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燕淙元剑眉一挑:“十六,怎么回事?”
燕十六忙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品了半天。才道:“二哥,很好吃啊,不信,你试试?”
沈平叹道:“老夫已经有两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敢问六皇子,掌厨者何人?这园子的主人是谁?”
燕十六踌躇了半晌,暗地里心思转了几个弯,刚想开口,却听那沈平道:“六公子不必为难,我也是随口问问。这一桌菜,多少银子?”
燕十六莫名其妙道:“今日这桌,八菜一汤一壶酒,纹银五百六十两!”
沈平笑而不语:“很贵啊,看这菜的做法,倒像是以前吃过的!”
燕淙元盯着十六,却朝沈平道:“老尚书,可是故人?”
沈平哈哈一笑,却朝燕十六轻看一眼:“也谈不上,来来来,吃菜,吃菜,冷了,就没有原来的味了。”
燕淙元狐疑的夹起一筷子鸭肉,送进嘴里,只觉得肉质鲜美,肥而不腻,唇齿留香,其味无穷,不由得道:“十六,这道鸭肉很是入味,怎么做的?”
燕十六对着两只老狐狸,哪有食欲?只想开溜,却迈不开步,郁闷的自斟自饮,听得问话,忙道:“二哥,可别小看了这道酱鸭肉,这卤鸭子的汁就很不般,据说还是专门从南边带来的陈年老卤,鸭子是刚刚从庄子上送来现杀的,而且这鸭子平日里只吃鱼虾。”
燕淙元轻轻‘噢’了一声,道:“这么讲究?”
沈平笑道:“不止这么讲究,就这老卤,怕是有些年头了,最少也有六、七年,若是再摆上个几十年,只怕这道鸭肉,味更好!”
燕淙元称道:“老尚书原来对菜式也颇有研究啊!这些年,怕是吃过不少好东西吧?”
沈平抚须道:“二公子过奖了,老夫我,只会吃,谈不上研究。六少爷,你那位朋友怕是不仅会吃,会研究,而且做得一手好菜,老夫我说得可对?”
燕十六见那沈平笑得一脸狡诈,心下恨得不行。他要是敢把四小姐供出去,只怕某人这辈子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念及此,燕十六忙道:“老尚书,吃菜,吃菜!”
那沈平嘿嘿一笑,也不道破。
说话间,烟波亭管事敲门而入,恭身道:“燕少爷,您两位朋友头一回在园子里用餐,特意送上一盘点心请二位爷尝尝,祝二位爷用餐愉快。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的!”
燕十六轻咳嗽一声,道:“放下吧,那边一桌可开席了?”
管事摆好菜盘,回道:“听说还没有,都往荷风亭去了!”
燕十六心下了然,挥了挥手,管事恭身而出。
燕淙元问道:“荷风亭是什么人?”
“几个朋友,二哥,老尚书,来,我敬你一杯。”
燕淙元狐疑的看了十六一眼,举杯一饮而尽!
……
回过头再说蒋欣瑶,与蒋全。燕鸣在园子里转了半个时辰,回到荷风亭,见母亲已饮过一盏茶,忙让李妈妈传菜。
顾氏拿过春兰递来的帕子。细心的帮女儿擦了擦沾了雨的衣衫,嗔道:“这园子是你弄的,甚合我心,回头,我可要常来!”
欣瑶笑道:“回头,我叫人给母亲备间卧房,可好?”
顾氏刚想说话,却听外间有人高声道:“小姐,全爷带着徐少爷几个过来了!”
欣瑶脸色一敛:“他们怎么来了?”
顾氏笑道:“可是三老爷来了,快把人请进来说话!别恼。母亲这次来,也想见见他,到底是一家兄弟。”
欣瑶叹道:“母亲,可不止他一人,男女有别。”
顾氏意味深长的笑道:“都是你小叔叔的好兄弟。算是你的长辈,见见也无防,这些年,三老爷多亏有他们照顾,我这做嫂嫂的,怎么着也该谢谢人家!”
蒋欣瑶只得垂下眼帘,暗中冷哼了一声:“什么破长辈。”
徐宏远三人进了荷风亭。见临窗的椅子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女子。
徐宏远忙上前一步,朝顾氏行礼道:“宏远拜见嫂嫂!”
顾氏缓缓起身,福道:“三老爷不必客气,常听欣瑶提起你,今日总算是见着一面了。瑶儿,还不来拜见你小叔叔!”
蒋欣瑶起身,却未行礼,上上下下打量徐宏远一番,道:“小叔叔。许久不见,气色甚好,看来到底是怡园的水养人啊!小叔叔,什么时候搬回去啊?您那座楼,空出来,我一个月还能赚个三千两银子。”
此言一出,蒋全,燕鸣均在一旁暗笑不止。
徐宏远心道必是侄女恼他带了外人来,忙陪笑道:“好侄女,万万不可,自打母亲去世,也只有怡园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能慰我心。”说罢,暗地里朝杜,萧二人使了个眼色。
杜天翔,萧寒各上前一步道抱拳道:“二太太,四小姐。”
“这是我两位好友,今日恰好在怡园一聚,故来给嫂嫂问个好!嫂嫂,这位是杜天翔,太医院院史,这位是萧寒,兵马司指挥使!”
顾氏见是两位青年才俊,只觉得眼前一亮,忙回礼道:“多谢两位公子平日里照顾三老爷,快请坐,春兰,看茶。”
欣瑶若有所思的看了杜天翔一眼。当日情急之下,欣瑶并未看清眼前的两位,今日再见,欣瑶便觉得此二人非同不般。只那杜天翔年纪轻轻便执掌太医院,由此可见……
待人坐定,顾氏便道:“三老爷,你的事,欣瑶都与我说了,旁的嫂嫂也帮不上什么忙,只盼着你日后小心行事,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叫我一声嫂嫂。二老爷那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你这个兄弟的。”
徐宏远心下大惊,动容到:“多谢嫂嫂,只是眼下还不是相认的时候,还请嫂嫂为我保守秘密。”
顾氏笑道:“三老爷只管放心。今儿个我还要谢一个人,那日瑾珏阁前,多亏萧公子帮忙拖延了时间,萧公子,多谢了!”
萧寒起身道:“二太太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萧某的地方,二太太只管说话!”
杜天翔想到莺归那个倔丫头,不甘人后,也道:“二太太,以后若有个病啊痛的,只管到太医院来找我,报四小姐名头就行!四小姐,今日有件事,想讨四小姐一句话。”
“杜公子不必客气,请说。”
杜天翔搓了搓手,笑道:“四小姐,我想纳莺归为妾,你看……”
蒋欣瑶心中冷笑不止,脸上却莞尔一笑,道:“杜公子,这事,只要莺归自个同意,我决计不会反对。”
杜天翔大喜:“四小姐,莺归她……”
蒋欣瑶嘴角微扬,眼波流转。
“沈力二字叫起来,确实是省力多了。”
沈力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十米之外的三人频频侧目。
“既然省力,以后不防常叫!”欣瑶,多谢你如实相告。十日后,等我消息。”
蒋欣瑶轻轻一笑,还礼道:“不必强求,万事随缘,于你,借用你刚刚的八个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沈力难掩激动,堂堂汉子几欲落泪。
两年的军中生涯早就把他磨练得铁石心肠,只有在暮色苍苍,夜凉如水时想起那个双目如星辰般璀璨的美丽女子,他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色彩。
轻轻暖暖的一句话,既揉碎了他的心,也撕裂了他的心。这个聪明的女子,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懂他的为难,也请他尊重她的坚持。
若真能走到一处,便是彼此生命中的幸运,她定会真心以待。若失之交臂,不过是命数而已,无须自责,不必难过,忘了她便好!
这样的女子,活得明白,要得坦荡,既不近人情,又暖人心肺,他要如何才能割舍得下!
沈力眼中的深沉愈盛,似有盈光闪过。
他不自然的偏过了头,温柔似水道:“能得欣瑶这一句,力此生无憾!”
蒋欣瑶含笑依旧。
“能得沈大哥令眼相待,必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映着他和她的笑脸,栩栩生辉。
……
蒋欣瑶目送沈力与弟弟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的叹息了一声。
微云道:“小姐与沈公子说了些什么,怎么沈公子看上去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是啊,小姐,沈公子走时,眼睛有些红。”
蒋欣瑶心中酸涩不堪。无奈的扯了个笑脸,道:“没说什么,许是风吹了沙子,迷了眼。回去吧!”
微云,淡月对视一眼,强按下好奇,一左一右拥着欣瑶往听风轩里去,丝毫没有留意亭子不远处树丛里隐着的主仆二人。
……
沈力告别蒋元晨,快马加鞭回了府,一路狂奔至书房,二话不说,跪倒在老爷子跟前。
沈平正打着棋谱,见来人。冷哼道:“见着了?”
沈力忙道:“祖父,见着了,提了两个要求,只要我应下,明日即可去蒋府提亲!”
沈老太爷子头也不抬。看着手上的棋子道:“你一进来便跪下,说明你没有应下。你应不下的事情,必是为难的事情。能让你为难的,怕不是小事,说说罢!”
“祖父,她说,我若能一心一意对她。她便一心一意对我。”
“这倒也不难,你向来喜欢她。”
“若哪天我生了二心,请允她离去。到时候,即便有了孩子,不管男女,只能跟她走。”
沈力为难道:“祖父。她的一心一意是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啪,的一声,沈老太爷子惊得失手掉了手中的棋子,怒目而斥:“荒唐。太荒唐,男子三妻四妾本是稀疏平常,还未成亲,便想着和离,还要带走我沈家的骨血,真真是反了天了。若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难不成我沈家堂堂掌家人,还绝了后不成?阿力,这样的女子,你还要她作甚?我就说,她非你良配。你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怕找不到好的?”
沈力狠狠心道:“祖父,世上的女子千千万,我心独悦她。”
沈老太爷子怒极而笑道:“你是在威胁我?”
沈力摇摇头,面有哀色:“祖父,我是在请求你,再考虑考虑。她不要我封侯拜相,不要我荣华富贵,换句话说,即便有一天我落魄无依,只要我不变,她就会对我不离不弃,试问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做到?祖父,她要的,不过是我的一颗真心。”
“这世间,最难的也是真心!”
老爷子负手走到沈力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跪着的孙子,叹道:“阿力,你陷得深了。”
“祖父?”
老爷子摆摆手。
“原本我想着,这丫头聪慧伶俐,嫁与你,男主外,女主内,沈家内宅在她手上翻不出风浪。沈家外间的事务,她的算计比你深,看得比你分明,更是有能力帮衬你,这样的当家主母进府,旁的不说,沈家五十年的兴盛是有的。只是她如今提出这般要求,让我不得不防啊。第一条也就罢了,这第二条,我是万万不允的。”
沈力抬头道:“祖父,没有一,便不会有二。”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看过的事不计其数,除了穷得连饭也吃不饱的男人,到现在还没见过说男人只娶妻,不纳妾,甚至连个通房也没有。”
老爷子冷笑道:“她祖父蒋振算是个情种了,不也一妻一妾。真心这东西,最是要不得,三年,五年尝个新鲜也便罢了。一辈子这般漫长,谁又能说得准以后的事?”
“祖父,我只要能娶她,我敢保证……
“阿力。”
沈老爷子冷冷的出声打断孙子的话。
“风花雪月过后,男人自有本相露出。所谓爱之弥深,忠贞不一,也不过是几句誓言罢了。你聪慧不如她,算计不如她,情感上又受制于她,妻强夫弱,大忌啊!你没有当场应下,说明你的心里还有沈家,还有我,这一点,祖父很欣慰。你先起来,我有一事要讲与你听。”
沈力敛了心神,应声而起。
“这些日子京城的动静你都听说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六皇子成婚前,曾对人有意提及过喜欢瑾珏阁的玉器,这是其一;其二,那日我与二皇子会面,是六皇子推荐的地方,名叫怡园,倘若我还不是老眼昏花的话。那菜的口味,风格必出自她的人。”
“怡园,怡园!”
沈力喃喃道:“祖父,我记得蒋家老宅就有个怡园。好像还是欣瑶住的地方。”
老爷子抚须道:“那就没错了,当年,她在京城买了宅子买了地,那宅子就是怡园。”
沈力大惊失色道:“祖父,你是说欣瑶跟六皇子相识,且关系不一般!”
老爷子叹道:“不好说啊,这两天我也在琢磨这个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一个闺中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与六皇子压根扯不上边。”
“祖父。会不会是蒋家?”沈力强压住心头的震惊思道。
“蒋家?”
老爷子摇摇头。
“蒋家,那就更不消说。蒋宏生这人,最是谨小慎微,这节骨眼上,自保还来不及。周雨睛久不在京城。与那六皇子也扯不上关系,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沈力怔怔的望着祖父,半晌不语。
“阿力啊,我越想这个丫头越不简单啊,来京城还不到两年时间,便有这一番作为,她只是个内宅女子啊。”
“祖父。咱们沈家如今与二皇子,六皇子是一个阵营,应该不打紧吧!”
老爷子冷哼一声道:“你要记住一点,咱们沈家只忠于一个人,谁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就忠于谁。要不是他发话。你以为我会帮二皇子,我会拿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吗。”
“祖父,你的意思是……”
老爷子叹道:“阿力,这些年我大部分时间不在京城,原本想着那位久不立太子。怕是大有深意。这几个月回了京,我才发现大皇子根基很深。先太后,当今中宫到底是经营了几十年,苏家又是称霸朝堂,谁胜谁负很难说啊。”
沈力挑眉淡淡道:“那祖父还你冒这个险?”
老爷子笑道:“傻孩子,你二叔在苏州知府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五年,你以为是为什么?江南是谁的地盘?大皇子那边,只需说一句话,皇命难违,他就再清楚不过了!”
老父子浑浊的眼底飞快的划过一抹复杂。
“为官之道,在于谋人,京城的水很深,也很混,咱们不防把这水再搅混些。到时候这人谋得,便既有天时,又有地利,更是水到渠成。”
沈力细细琢磨这话中的深意,不由俊眉紧蹙,思道:“祖父,欣瑶有句话,我无意中听道,觉着有些道理。”
“噢,说来一听!”
“她说‘选择就是一场赌搏,下定离手,干干脆脆,是输是赢任由天定。倘若既想赌大,又想赌小,犹豫不绝,取舍不定,最后在真真假假的消息中,便会忘了自己真正的底牌是什么,又没摸清别人的底牌,以至于下错了注,赌错了局,失了运气,输了气场,空手而归。’孙儿觉得她的话讲得几分道理。”
老爷子浑身一颤,久久不语,半晌才幽幽出声。
“这丫头到底还是经得少啊,真正的高手大部分时间在观望,偶尔才出个手,不出则已,一出必赢。不过她能有这样的见识,已是不一般。”
沈老爷子闭了眼睛,深深一叹:“倘若我有这么个孙女,我就是立马入土了,也心甘情愿。蒋振好运气啊,养了这么一个孙女。”
沈力见老爷子赞心上人,肃穆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祖父,那我与她……”
沈老爷子骤然睁眼,忽然淡笑道:“你这趟回来有半个月的时间,不急。这事容咱们爷俩再好好筹谋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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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看张微的《穿越三言两拍》,其中很多故事讲到后花园里,才子佳人相会,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故事中的才子一见佳人,便身子酥了半边,口水流了一地。
女子更是一眼便是一世,从此,茶饭不沾,相思顿起。
看出了什么没有?
才子要的不过是想着法的往佳人香闺里钻。
女人要的才是身心合了,且一生一世。
风花雪月令人羡慕着迷,过后的本相是什么,谁又知道?
包子喜欢沈力,更喜欢欣瑶。因为她至始至终,她都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正所谓:原则很重要啊!
四周树木婆娑摇曳,飒飒生风。
欣瑶咽了咽口水,环视一圈,眸色暗沉了下来。
“嫂嫂,咱们回吧,太晚了,二哥哥怕要担心的。”
吴氏娇嗔道:“也罢,时候不早了,咱们动身吧。”
丫头们上前帮主子穿戴好,拥着两人到了马车前。
这回出门,老太太安排了四辆马车。欣瑶主仆三人一辆,二奶奶主仆三人一辆,四个婆子一辆,还有一辆则是放些点心,瓜果,茶壶之类的零碎的东西,若是哪个护院走累了,也可在车上休息一阵。
欣瑶推开淡月伸来欲扶她的手,静静的看着吴氏主仆上了车,上前笑道:“嫂嫂先行一步,我头上的簪子落在茶棚里了,让丫头去找一下,随后就来。”
吴氏掀起帘子,浑不在意道:“妹妹快些赶来,我在前面凉亭等你。”
欣瑶笑道:“嫂嫂尽管先走,你怀了身孕,能走多快啊,我三步两步就赶上你了。”
吴氏含羞啐了欣瑶一口,便放下了帘子。
……
蒋欣瑶目送着三辆车离去,转过身,见两个丫头疑惑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走到剩下的两个护院前,沉着脸道:“身上有什么家伙,统统拿出来。”
这两个护院都姓蒋,都是蒋家的家生子,跟着蒋宏生有些年头了。乍闻此言,只觉得不可思议,当下从身上掏出两把匕首,递给了四小姐。
欣瑶接过匕首,把其中的一把藏到袖子里,另一把则递给了微云。微云狐疑的接过匕首,学着小姐的样,藏进袖子。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微云奇道:“小姐,出了什么事?”
欣瑶摆摆手。不置一词。
她看了一眼山道开拓的路面,虽比一般的山地平稳,宽阔,却只能容一辆马车前行。山道一边是小溪。树林,另一边则是陡峭的山地。
吴氏的车已行至大约有三百米的距离,欣瑶这才道:“启程吧。”
主仆三人上了车,放下帘子,人还未坐稳,欣瑶对着直直看着她的两个丫头,叹道:“希望是我多心,倘若不是,咱们这一趟给人暗算了。”
微云,淡月大惊失色。又不也敢多问。三人支着耳朵,凝神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午后的林子,除了溪水潺潺,马车吱吱丫丫的车轮声。再无一点声响。
欣瑶静静的听了半晌,提着的心稍稍放回原处。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划过林子。
紧接着一声马嘶,车身一阵晃动,便传来了打斗声。三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吓得琴瑟发抖。
欣瑶颤着手。掀起帘子,只见两个护院已变了脸色,紧紧围在车旁,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树林里人隐隐约约几个黑影,持刀争斗,隔着小溪。看不分明。
胖护院哑声道:“四小姐,咱们快走,不是冲我们来的,别惹祸上身。老张头,走快点。”
蒋欣瑶紧靠着车壁。手心里全是汗,凝神听着树林里的动静。
淡月跌坐在车里,拍着胸口,道:“小姐,不是冲咱们来的。”
欣瑶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别说话,都坐稳了。”
打斗声渐渐弱了下去,林子里的黑影不见了踪影。车上,车下的人都长长的吐了口气。
赶车的老张头笑道:“四小姐,别怕,我赶了一辈子车,这种事遇得多了,江湖中人,打打杀杀的,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再有个一里路,就是凉亭了,二奶奶她们说不定就在前面等我们呢!”
话音未落,只听得又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划过。马突然受惊,一阵嘶吼,抬起前蹄飞也似的奔了出去,顿时把两个护院甩在身后。
老张头手持缰绳,大声道:“四小姐,不好了,马被箭射伤,受了惊,不听使唤。”
车里三人被一阵剧烈的晃动跌得东倒西歪。欣瑶挣扎着爬起来,又被重重的摔下。
微云,淡月两个见状,刚想伸手扶住小姐,奈何自顾不瑕。
又听得老张头含着哭声道:“小姐,小姐,快跳车……快……缰绳要断了……车要散了……快!”
蒋欣瑶趴在车里,双手抓着一侧车壁,大声吼道:“你们俩个快跳。”
微云,淡月两个搂在一处,披头散发,满脸泪水,哪里还敢动弹半分。
蒋欣瑶心下大恨,咬咬牙,一个颠簸,就势朝那两人用力一脚,踢在近处的淡月身上。
淡月见小姐双目喷火,哆嗦着伸手把胸前的微云用力推了出去。微云惨叫一声,跌落下车,生死不知。
淡月回头冲小姐叫到:“小姐,你先跳,快……”
蒋欣瑶趴在马车最里,起身都困难,只得大叫到:“别管我,跳。”
淡月哪里舍得扔下小姐一个人,挣扎着一只手扶住车身,另一只手则伸向小姐。蒋欣瑶用脚抵住后车厢,吃力的抬起身子,两只手艰难的握到一起。
欣瑶就着淡月手上的劲,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是死命的把淡月往外一推,自个重心不稳,就势往后一倒,重重的撞在后车厢上,疼得龇牙咧嘴。
马车上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减轻了重量,马越发疯跑起来。蒋欣瑶艰难的爬起来,又重重的摔了下去,只听得那老张头大喝一声:“让开……要撞了”
走在后头的两个护院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山路上一辆发了疯的马车疾驰而来,离他们只十几米的距离。
两个来不及叫喊,下意识的抱住了头,蹲下,刹那间,马车擦着他们的头,拐向一侧,跌落在山涧里。
巨大的声响及马的悲鸣,嘶叫的声音让前头马车里的人一阵颤栗。
吴氏忙不迭的叫人扶下车。把护院叫来一问,听得是老张头架的马车摔入山涧,又惊又怕,腿一软。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众丫头,婆子哭的哭,叫的叫,顿时一片混乱。
马车跌落的地方离西山的大路只二三十米的距离,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过往行人纷纷跑上山路围观。
不多时,只见从山路上连滚带爬跑下来两个人。
略瘦些的解了马套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回府报信。
略胖些的则与四个婆子说了几句话,指了指山上,便孤身沿着陡壁往下寻人。
……
怡园里。徐宏远,蒋全,燕鸣正盘着帐,只见一个黑影推门而入,在徐宏远耳边耳语几句。便消失不见。
徐宏远呆愣片刻,忽的从椅子上跳起来,颤着声道:“全爷,备马,欣瑶出事了!”
……
话说那沈力正与与祖父在书房里说话,今日恰好十日之约。
沈力实在不想就此放手,故最后一次请求祖父应允。哪料到老爷子始终没有松口,两人正相执不下,却见沈力的近侍双喜破门而入。
沈力乍闻欣瑶跌下山涧,生死不明,只觉得撕心裂肺,五内俱崩。胸口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痛不可挡。再顾不得其它,飞身而出。
沈老太爷子见状,长叹不已,心中有了几分不忍。
……
待蒋家三个男人赶到西山腰时。已是落日时分,吴氏早已幽幽转醒,蜷缩在车里哭泣不己。
微云,淡月受了伤,被安置在马车里,默默流泪。所有的丫头,婆子跪在路边上,等着主子发落。
蒋宏生老泪纵横,让人先把吴氏送回府安置,自己则安排人搜救。
不多时,沈家,孙家,吴家,冯家得到消息,均派了家丁过来帮忙,众人身绑麻绳,沿着山壁,一寸一寸往下寻人。
蒋元晨赤红着眼睛,如困兽般在山道上来来回回的踱步,几个来回后,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蒋宏生一把搂住儿子,重重的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身子却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蒋元晨伏在父亲怀里半晌,突然抬起头,狠擦一把眼泪,紧紧的盯着脚下的山涧。
蒋宏生亦一动不动的站在悬边上,一高一矮萧索的背影让人不忍直视。
……
蒋欣瑶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的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跌落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甚至想着能这样死,也是件好事,总比七老八十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要强。方死方生,方生方死,总是要往那处去的,病死,摔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蒋欣瑶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她呵呵笑出了声,我的命是有多大啊,这样都摔不死。贼老天,你是在玩我吗?
“亏你还笑得出来,我快痛死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低迷撩人的声线令欣瑶如被雷劈,她突然目光呆滞了。
蒋欣瑶微微动弹,才发现此刻她正被人搂在怀里,半个身子压在那人身上,合抱的姿势,极其不雅。
蒋欣瑶倒吸一口冷气,依稀记得坠悬的瞬间,一个身影朝她飞扑而来,那一刻她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能得英雄救美,难道不该笑吗?”
男人的身子突然紧绷,僵硬了半晌,才低低笑道:“看来那英雄的眼光很有问题!”
欣瑶忍着痛,明眸朝身下的人看了一眼,也笑道:“不仅眼光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
男人眼底似浮出一丝笑意,虚弱道:“四小姐,你再不起来,我就不止断三根肋骨了!”
欣瑶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这叹息在静寂无声的暗夜里,分外动听。
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山底幽幽响起。
“萧英雄,我的手摔断了,脚没知觉,你且容我再靠一会!”
女孩身上的幽香一阵阵的飘来,柔软的躯体紧紧的贴着自己,萧寒神色微动,扯了扯嘴角,许久才吐出了四个字:“有碍观瞻!”
“有碍观瞻?”
欣瑶动了动手指,一阵痛楚袭来,只觉心酸不已。
“命都快没了,还怕别人观瞻。若我没有猜错,你身上的刀伤不下十余处,最要命的一处伤在胸口。”
萧寒强撑道:“你怎么知道?”
欣瑶道:“因为你的血,正往我身下流!”
萧寒艰难的转动了一下脑袋,想说些什么,却抵不住晕晕欲睡的感觉,迷迷糊糊间,只听那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英雄,你有什么遗言,快点说,倘若我不死,我一定会帮你做到。”
萧寒很想说话,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有很多话想说。
为什么此刻眼皮那么重,怎么也撑不开眼睛。
欣瑶见身下的人没了动静,闭了闭眼,复又挣开,无力的笑道:“靠,这厮的遗言是没有遗言。”
说罢,欣瑶痛晕了过去。
……
夜一点一点降临,山道上举起了火把,几个时辰的搜救,只发现了碎的不成样的马车,及老张头的尸身,还有欣瑶常戴的那只摔成几段白玉簪子。
越往下,树林越密,山壁更陡,搜寻的难度越来越大,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的难看。
蒋元晨拿着姐姐的半截簪子,眼泪啪啪的直往下流。
突然大路上一阵喧哗,无数的火把往山道上来。
蒋宏生哪有心思理睬来人是谁,他只知道,这个女儿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那个决计活不了。
蒋元航见父亲,弟弟这般痴傻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招呼来人。
来人正是燕十六及杜天翔。这两人一报上名头,惊得蒋元航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直接连滚带爬的把人往父亲那边带。
蒋宏生一听六皇子来了,心下大惊,忙上前跪拜。
燕十六也不出手相扶,只把眼睛看向三十米外的凉亭,道:“蒋少卿不必多礼,我得到消息,兵马寺指挥使萧寒在这一带失踪,过来瞧瞧。这是杜太医。萧寒正是他的表哥。”
杜天翔抱拳道:“蒋少卿,我表哥今日缉拿犯人,孤身一个铤而走险,至今未归,听手下人说往这里来了。”
蒋宏生听得犯人二字。只觉得天旋地转,万一欣瑶落到山涧,正遇到歹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强撑道:“小女今日下山途中坠下山涧,正在搜救,若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六皇子尽管吩咐。”
燕十六面色极为凝重。“既然都在这一带,不如一起合力搜寻,听说贵府家丁听到过打斗声,四小姐的马也是因为受了惊才坠下山涧的,还请蒋少卿把人带过来,我好细细问上一问。”
蒋宏生忙把人带了过来。道:“六皇子,正是他,还有一位往底下去了。”
燕十六绷着脸道:“速速道来,不能有一丝差错。”
地上跪着的人姓蒋名峰,二十有五。
那蒋峰道:“大人。我今日跟着府里的四小姐和二奶奶往清凉寺上香,吃罢午饭略休息了会,四小姐与二奶奶就说要回去。四小姐上车前说簪子丢了,要回去找,便让二奶奶先走了。后来,四小姐也没回去找簪子,却让我们把身上的家伙都拿出来,四小姐拿了两把匕首,一把给了微云,一把自己留着,等二奶奶走远了,才上的车。”
“等等!”
杜天翔忍不住出声道:“你是说,四小姐假称簪子丢了,让府中二奶奶先走,她为什么这样做?”
蒋峰忙道:“小的哪里知道为什么,主子说话,做下人的,只有听的份,多一句话也是不敢的。”
杜天翔只得道:“你接着说。”
“我们才走了几步,就听得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接着便传来了打斗声,后来声音就渐渐小了。蒋山就安慰四小姐说不是冲咱们来的,让她别担心,又让赶车的老张头走快些。结果,走了几十米,又听到一声破空声,马车突然失控,发了疯的往前跑,我们兄弟俩在后头拼命赶,只听到老张头说‘四小姐,不好了,马被箭射伤了,不听使唤’,就眼睁睁的看着马车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跑到半路,我们看到四小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一前一后,跌在地上,都晕过去了,身上血迹斑斑,唯独不见了小姐,吓得没敢停步,等我们追上二奶奶车时,就听人说马车坠了下去,四小姐在车上。我就回去送信了,蒋山直接下去救人,到现在还没上来。”
这时,随六皇子而来的官兵从山上举着火把跑下来,边喘边大声道:“六皇子,山上溪水边的林子里,发现六个黑衣人的尸体。”
燕十六道:“可有指挥使的下落?”
来人摇摇头。
燕十六眉头紧拧,挥了挥手道:“蒋少卿,看来四小姐是受了无枉之灾,那两个丫头呢,在哪里?我有话要问。”
蒋宏生忙把人引到马车前,掀起帘子。
杜天翔赶紧上前检查二人伤势,只见这二人披头散发,双目红肿,身上血迹斑斑,早已半目全非。
杜天翔半响才道:“是外伤,都伤得不轻,要赶紧医治,不然会留下残疾。”
微云,淡月见来人是杜天翔,都挣扎着要爬起来。
蒋宏生怒喝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若让我知道你们两个背主私逃,我让你们殉葬。”
微云,淡月两个从小跟在四小姐身边,何时受过如此重责?只觉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不由嘤嘤啼哭起来。
微云泣道:“二老爷,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先一头撞死。”
燕十六不奈烦道:“你们先别哭,快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也好去找人。黑灯瞎火的,你们再耽误时间,你家小姐可不好说。其它的不用你说,我就想知道四小姐有没有跟你们说些别的,你们两个怎么会先下车的?”
微云收了泪,瞧了瞧肿了半边脸的淡月,强撑道:“二老爷,小姐在车上,就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她说,‘希望是我多心,倘若不是,咱们这一趟给人暗算了。’”
燕十六与杜天翔对视一眼,两个眼中俱精光一闪。
燕十六厉声道:“你们怎么下的车?”
一直没有出声的淡月想着小姐推她下车的那一刻,泣成不声道:“马惊了,跑得飞快,眼看车要散了,小姐让我们跳下去,微云离车门近,我就先把她推下了车。再转过身再去救小姐时,小姐她,她却把我推了下去。各位公子,请你们行行好,快去求小姐,小姐她身子弱……万一有个好歹……小姐!”
淡月泣咽着说不出话来。
杜天翔见这两人情形,忙道:“蒋少卿,这两个丫头伤得不轻,赶紧送回去医治吧,晚了,怕落下病根。”
蒋宏生显然还没有从淡月的话中回过神来,暗算了,谁会暗算蒋家。
蒋宏生虽满心狐疑,却不得不点点头。
燕十六朝杜天翔使了个眼色,后者道:“蒋少卿,我与六皇子到凉亭那边说几句话,这里你先盯着。”
蒋宏生看了眼凉亭,夜色中见凉亭里隐隐约约站着几个人,料想必是六皇子的人,也不敢多问,只深深的一揖。
……
凉亭那边,徐宏远三人早已等得焦躁不安,见来人,忙迎上去。
杜天翔根据两人的问话,把事情串起来说了一遍,亭中三人听罢,均默不作声。
燕十六不忍心见着徐宏远脸上的悲色,忙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两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定都还安然无恙。阿远,我已经派了十来个高手下去了,应该没事。”
徐宏远红了眼眶,心有不忍道:“真真是个傻丫头,关键时候,怎么不先救自己。”
燕十六叹道:“阿远,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侄女,她不是一般人。此刻,你应该信我了吧!”
蒋全哀道:“燕公子,小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不会随随便便说那句话的。她能让吴氏先走,能问护院要家伙,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危险。”
杜天翔低声道:“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杜天翔抬头直视燕十六,话中有话道:“小寒办案,从不会孤身一人,以身犯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有什么事情想瞒着我们,若不然,他身边……”
燕十六瞬间明白。
“倘若我们假设这几个黑衣人是冲四小姐去的。”杜天翔陡然提高音量。
“十六?”
燕十六眼眸一紧,寒光四起。
“我道为何山路离林子两百来米,也算不得近,又怎会惊了蒋府的马车。如果黑衣人是冲四小姐去的,那么……”
徐宏远怒气渐升,恨道:“什么人要暗算她,要至她于死地,她一个闺中女子,能结什么怨?”
杜天翔冷笑道:“如果这事不牵扯阿远,不牵扯朝廷的话,只有一个人,以四小姐的聪明,她早就防着了,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去查。”
四人心头一震,眼中均露出了寒光。
杜天翔重重落下一子,斜着眼睛盯着徐宏远瞧。
徐宏远淡淡一笑,“你吃亏?你吃哪门子亏?”
“我怎么不吃亏?你瞧,我与你是兄弟,我与他是表兄弟,他叫你小叔叔,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阿远也好,小叔叔也好,我都乐意。”
“你乐意,我不乐意,我跟你说……”
这两人索性把棋子一扔,一本正经的讨论起辈份来。全然忽视床上之人一会青,一会红的脸色。
这两人商讨了半晌,终是没商讨出个结果,不由的把目光看向萧寒。
“表哥,你说句话!”
萧寒闭上眼,沉默着不语。
“小寒,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寒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肃穆。
“先不说这些。这次的事情,我觉着有些蹊跷。我原本想着不过是几个江湖中人,拿几个钱,干的无非是劫财劫色的勾当,都是三流角色,以我的功夫,一个人就够了。等交了手才发现,其中有两个不是普通的匪类,身手不弱,两百米内一箭伤马,绝对不是小角色。”
杜天翔眼中寒光尽现,脸渐渐沉了下来。
徐宏远收了嬉笑,肃道:“你是说许氏花钱买凶原本是想劫财劫色,坏了欣瑶的名声,不料中间混了人,想要欣瑶的命?”
萧寒动了动尚且灵活的手指,道:“不好说。我查过了,这伙人,原是小混混出身,统共十来个人,仗着有几下拳脚功夫,专骗富贵人家的内宅太太,处理一些大户人家阴私的事,捞几个小钱花花。杀人越货。抢劫放火这些事没干过几回,不过也不排除许氏花了大价钱,请了两拨子人,以备后手。”
杜天翔咂嘴道:“小混混也不排除有身手好的。他们的老巢十六派人去过了,早就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徐宏远追问道:“萧寒,按理说除了许氏,三小姐,没有人会要欣瑶的命。她一个大家小姐,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门,能得罪谁去?莫非是瑾珏阁的事?”
杜天翔正襟危坐道:“除了我们几个,谁又能猜到四小姐与瑾珏阁有关?这事也怪你,下手也狠了些。一个活口没留,这会想查,断了线索。”
萧寒不紧不慢道:“招招致命,步步紧逼,不下重手。你还能看到我?”
杜天翔俊眉紧锁:“以你的身手居然……如此看来,此事倒真有几分蹊跷。”
徐宏远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一步,若有所思道:“天翔,你明天到蒋府去时,把事情跟欣瑶说一下,看看她有什么线索。再问问许氏的事要不要我们插手。”
杜天翔点点。
萧寒突然出声道:“那庸医是如何在蒋夫人膝盖上动的手腿。天翔,你可问出来了?”
杜天翔剑眉微挑,一脸的不屑道:“在针上作的手脚,那针上沾了脏东西,从而引起低烧。”
萧寒冷哼一声:“通知兵马司的人,把这人给我照看起来。如今蒋家对外是怎么个说法。周老太太,蒋少卿有何表示?”
杜天翔意味深长得笑道:“外人只知道马兵指挥使办案,累及蒋府。其它的,暂时都按着不动,那两位还蒙鼓里。许氏那边十六派了四个高手盯着。跑不了。对了,南边回话了,那封信,也是许氏的手笔。这个许氏,看着蠢笨不堪,算计起人来,却也头头是道啊!不过跟四小姐比起来,嘿嘿,你们看看这个。”
杜天翔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递给徐宏远。
“四小姐让人拿给我的,我和十六研究了一晚上,厉害啊!阿远,你束手无策的事,你侄女都替你办好了,师出有道且不露痕迹,周家,侯府一个都跑不掉。这次,是真把她惹急了!”
徐宏远接过信纸,粗粗的浏览一番,随手塞进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父亲当年难不成都教她这些?”
萧寒一下子紧张起来,又不能动弹,急道:“拿来我看看!”
徐宏远却道:“晚上与你细说,这会我与全爷,燕鸣研究研究去。天翔,你看着他。”说罢,把手里的棋子一扔,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杜天翔等徐宏远走远,忙把门关上,走到床边,面色凝重道。
“萧寒,那天的事,动静这般大,二哥把我与十六叫过去,事情的来笼去脉他都知道了。”
“二哥说了些什么?”
“二哥又问了四小姐一些事,我与十六实在没有办法,都说了。二哥听了,说了一句话,倒是个奇女子,还说有机会要见见,你心里有个数。”
萧寒慢慢垂下眼帘,再睁眼时神色如常道:“十六怎么说?”
杜天翔凑近了,轻道:“十六只说四小姐刚刚醒过来,身子弱,需静养。”
杜天翔看了看萧寒的脸色,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咬咬牙道:“那天第一个找到你们的是沈府的九爷沈力。内伤最忌颠簸,是他一路抱着回蒋府的。十几里路,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神色,很不一般。倘若你真动了心,下手要快啊!”
“她不愿意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萧寒苦笑道:“你知道我醒来听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听到了她在笑,她说能得英雄救美,当大笑。她还问我有什么遗言,尽管说,只要她活着,一定帮我做到。”
杜天翔扑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叹了又叹道:“她这是盼你死呢,真不好意思,是我让她失望了!”
萧寒无可奈何道:“还有心思说笑,快帮我拿个主意。”
杜天翔心思转得飞快,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听说二太太过些日子要来看你,到时候……”
……
欣瑶醒来第三日。
顾氏挥退下人,抚着欣瑶的手,泣道:“总算捡了条命回来,你若有个好歹,母亲也就随你去了。”
欣瑶柔弱不支道:“母亲,我福大命大。老天爷不收我。”
顾氏不由双手合什默默祈祷。
欣瑶见状,弱弱的扯出个笑,示意母亲低下头,在顾氏疑惑的眼光中。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如睛天霹雳一般在顾氏的耳边炸响,静默了半天,又滴下泪来,眼中的恨意绵绵不绝。
欣瑶眼圈一红,缓缓的闭上眼睛。
顾氏见女儿闭眼,又恐惹她更伤心,忙拭了泪,故作欢颜道:“瑶儿,杜太医交待过。你伤及五脏六腑,情绪不可激动。不哭,不哭,我的儿,我便是舍了这二太太的名头。也会为你讨要一个公道。”
欣瑶睁开眼,炯炯有神道:“母亲,十几年了,是该算算总帐了,这个仇,我自个来报,我只求母亲帮我做一件事。”
顾氏将将忍住的泪。又落了下来,泣道:“自个都这样了,还有心思顾念着旁人,老张头的事我已安置好了,他家的那个小孙女我已经交给李妈妈调教了,往后。就跟着你罢。”
欣瑶笑中带泪刚想说话,觉得胸口一顿,一阵猛咳,吐出两口血来。
顾氏放下痰盂,用帕子帮女儿擦了擦嘴角。展开帕子看了看血的颜色。背过身擦了把眼泪,把起欣瑶的头,喂了口水道:“好好养伤,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让人来要,前儿个你二姐姐托人带了两只上好的老参,拳头大小,我已经交给李妈妈了,回头让人炖了吃。”
欣瑶虚道:“杜太医说,吐出来才好,母亲不必担心。”
顾氏见女儿神情倦怠,轻轻拍着把女儿哄睡着,放下帐子走了出去。
顾氏红着眼睛在听风轩的院子里站了良久,吓得听风轩的丫鬟,婆子们大气不敢出。还是李妈妈在二太太跟前说了几句话,才把二太太劝走。
顾氏从女儿院里走出后,一边数天,都没给蒋宏生好脸色看。
……
蒋宏生自打女儿醒来后,心里七上八下。女儿出事前对丫鬟说的那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翻滚,思来想去,总有疑虑。
虽然六皇子对外宣称是兵马司办案才导致蒋府小姐受了无妄之灾,且兵马司也派了人上门赔罪,并送了些上好的药材补品来。蒋宏生却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事后,他询问女儿,女儿只说小时候不会说话,偏耳朵生得比旁人灵敏些,在清凉寺后山喝茶时,隔着溪水,就听到有人打斗的声音。二奶奶怀着身孕,不能惊着,这才设计让二奶奶先走。
又道她一闺中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会暗算她,那些歹人,最是穷凶极恶,刀枪又无眼,她也是惊吓万分,心里怕得不行,情急之下,才说错了话。
蒋宏生看着欣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痛如绞。
这个女儿从小命运多舛,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养这般大,出落得眉目如画,冰雪聪明,却逢此大难,九死一生,真真让人痛入心骨。蒋宏生哪里舍得再多问一句。
……
沈力在欣瑶醒后的第二天,被老爷子赶回了军中。
临走那一日,他一如离开苏州那晚一般,在听风轩的屋顶枯坐了一整夜,那是他能靠近她最近的地方。
酒入愁肠,沈力的眼角忽然有了泪光。
她无声无息的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
身子很轻,轻的似一张纸,十几里的路,他就这样抱着。
老爷子终是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只与他说起以往爷孙两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沈力听了半日,心一点点往下沉,宛如冬日般萧索。
不多时,顾氏陪着萧静娴已经到了听风轩。
萧静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小姐的闺房,一色的黄花梨家俱,具是精雕细琢,显得古朴沉静。窗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杜鹃。娇俏可爱。
再看那半倚在锦垫上的四小姐,饶是听天翔说过几回,萧静娴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一身白色素面中衣,头发松松的挽着,一双妙眼,烟波缭绕,苍白的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好似那月光下的一抹湖水,静若清池,动如涟漪,说不出的淡雅脱俗,卓而不群。
萧静娴打量欣瑶的同时,蒋欣瑶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位杜夫人,半晌才叹道:“母亲,快请杜夫人坐!杜夫人,欣瑶这般见人,失礼了!”
萧静娴无所谓的笑笑,上前坐在床前的圆凳上,伸出四指,轻搭在欣瑶腕上。半天才道:“果然伤得不轻啊,好在我那儿子医术尽得我真传,用药也极为精准,不出三个月,四小姐便可下床行走。”
顾氏双手合十,下意识的道了句“阿弥陀佛”,背过身擦了擦眼泪,眼角撇见李妈妈也正背着人拭泪,又展颜一笑道:“杜太太,小女这病可会落下后遗症?”
顾氏此话问得极为婉转,明里暗里分着两层含义。萧静娴行医之人,自然清楚里头的含义。
萧静娴盯着欣瑶良久,直把那蒋欣瑶看得心里起了毛,方笑道:“换了旁人,我不敢说,换了四小姐吗,必是不会!”
顾氏这些日子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原位。
偏蒋欣瑶浅笑道:“这是为何?”
萧氏当然不会说出她的好外甥来之前就已央求过她,只笑道:“因为四小姐长得美!”
欣瑶失笑道:“杜夫人缪赞了,我只是丑得不明显罢了!”
顾氏与萧氏均一愣,半天方才明白过来。
萧静娴嗤嗤笑道:“四小姐真真是个妙人。得了,我回头再开几贴药,四小姐好生吃着。”
欣瑶道:“多谢杜太太!”
萧静娴深深的看了欣瑶一眼,便出了内屋。走到外间,写下药方,交于顾氏道:“四小姐生性坚韧,看着也不那娇弱的,这里面加了几味药,有些苦,先吃吃看,必有奇效!今日一事,还请二太太再斟酌斟酌。听说这几日,二皇子常到怡园宴请。到底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顾氏心猛的一跳,便深深一福道:“多谢杜夫人,十日后,必有回音!”
两人相视一笑,先后而出。
……
萧静娴出了蒋府。直奔萧府而去。
萧府正厅里,萧亭正悠闲的喝着茶,眼神却不时的往外看。
萧亭六十上下,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见来人,忙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
萧静娴进了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斯条慢理的喝了几口,偷偷瞄了父亲一眼,见其强忍着性子,装模作样的喝茶。才缓缓道:“父亲,人没什么大碍,养个半年洞房没问题。”
萧亭一口茶没含住,喷了出来,掩饰道:“长得怎么样。贤不贤惠,性子温和不温和?”
萧静娴笑得颇有些玩味道:“你孙子惦记的,哪里会差?赶紧的吧,别到手的肉包子又给人抢走了。蒋家看着不显,家底颇丰,您啊快把那些个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捯饬捯饬,也显得咱们府里有诚意,别给人小瞧了去。”
萧亭喜出望外:“这么说,蒋家同意了?”
萧静娴扶了扶头上的珠钗,平静道:“老太太嫌咱们家不显贵,嫌您孙子官小。二太太倒是和气,看样子也很满意,唯独那丫头怎么想的,我看不出来!”
萧亭冷哼道:“周雨睛那个妇人,她懂个屁,那些个显贵人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还少了?她的娘家安南侯府,我看也差不离了。脑袋有多大,官帽就多大。大了,只怕戴不住。”
萧静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笑道:“您老也快六十岁的人了,脾气倒是渐长,换了旁人,咱们府里这么个情况,怕也是要想一想的。别急,二太太说了,十日后必有回音。”
萧亭轻描淡写的说一了句:“哼,不嫁也得嫁,孤男寡女的呆了大半夜,她蒋府的女儿还要不要名声?我倒要看看满京城有谁愿意娶?”
“哎哟!”
萧静娴急道:“我的老父亲哎,您老消停些吧。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蒋家的这个四小姐,她若想嫁,真不愁。京城的那些名门闺秀,我见得多了,能比过她的,不多。”
萧亭脸色一变,抬头就问:“真的?”
萧静娴见老父亲一副孩子模样,气笑道:“比真金还真。您啊,安安稳稳的在家等着喝孙媳妇茶,旁的事想都不要想,别弄巧成拙了,都没地哭去。就凭她那个怡园,她的那些个好菜,真要能嫁进咱们萧府,您啊,就等着享福吧!我跟您说,这回要不是您孙子先看中了,我一准下手,这么好的媳妇娶回来,还不乐死我!”
萧亭咂了咂嘴,笑意大了一圈,道:“不过是说说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来,来,咱们父女俩个把这事再好好筹划筹划,到手的肉包子,只有一口咬下去的份,哪里还能让旁人抢了去?”
……
蒋欣瑶这只被人惦记的肉包子此时刚刚喝完药,正苦着脸接过碧苔递来的梅子,送进嘴里,慢慢的舒缓了口气。
也不知道那杜夫人是不是跟她有仇,新开的药又苦又涩,实在是难以下咽。
碧苔收拾好药碗,转身出去,迎头正遇上刚刚进屋的蒋元晨。碧苔朝三爷行了礼,红着脸就出去了。
欣瑶蹙了蹙眉,笑道:“弟弟怎么又来了?一天跑几趟,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蒋元晨闻了闻房里的味道,道:“吃过药了?苦不苦?明儿我去外头再买些上好的腌梅来,今儿个感觉怎么样?听说换了个大夫?”
欣瑶若有所思的看了蒋元晨一眼,半晌才艰涩道:“今天杜夫人来为我诊脉,顺便向府里提亲。”
蒋元晨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垂着头,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叹道:“姐姐同意了?”
欣瑶好笑的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样子,道:“弟弟,姐姐身子弱,你有什么话,不防直说,我懒得猜!”
蒋元晨俊脸微红,起身走到窗前,用手轻轻抚了抚杜鹃花瓣,道:“姐姐,沈大哥特意为你回来,却一声不吭的回了军中,这是为何?”
欣瑶抿着嘴,半晌没说话。却听弟弟又道:“沈大哥对姐姐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来,姐姐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想法吗?咱们蒋家与沈家,门当户对,你与沈大哥郎才女貌,姐姐可有什么顾虑?倘若老太太那边有什么想法,我去帮姐姐说!”
欣瑶涩涩的苦笑道:“弟弟,你觉得你手边的杜鹃花开得怎样?”
蒋元晨低下头,略闻了闻,道:“如火如荼,美不胜收!”
蒋欣瑶道:“弟弟觉得父亲对母亲可算得上护花之人?”
蒋元晨道:“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自然称得上护花之人!”
蒋欣瑶自嘲道:“弟弟,父亲护得可不止母亲这一朵杜鹃花,周姨娘,柳姨娘,红姨娘这三朵小花,父亲也护着。”
蒋元晨转过身,定定的看着蒋欣瑶,良久,才道:“原来姐姐是这般想的,只是男子娶妻纳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蒋欣瑶幽幽笑道:“何为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事情称得上天经义。弟弟,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从没有去深究过,你这样想,很正常。只是你舍得姐姐将来为你姐夫今儿纳个小妾,明个抬个姨娘,整天以泪洗面,郁郁而终吗?”
蒋元晨正色道:“我自然舍不得,谁想欺负你,先问问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只是沈大哥做不到的事,萧寒能做到吗?”
“做得到做不到,那是他的事,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有谁能强迫得了谁。弟弟,倘若有一天,你姐姐成了老姑娘,下半辈子,我就指着弟弟活了!”
蒋元晨一听正中下怀,他巴不得姐姐一辈子留在府里看着他,遂喜道:“姐姐,你放心,你就是一辈子不出门子,我也养得活你!”
蒋欣瑶扑哧一声,笑道:“好弟弟,姐姐信你。你过来,姐姐与你说句话!”
蒋元晨狐疑的走上前把头低下,蒋欣瑶趁势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蒋元晨听罢,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欣瑶嘴角溢出了个笑,道:“弟弟,他有他的为难,我有我的坚持,没有谁对谁错。沈力这人,有担当,有毅力,有坚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沈家在他手上,只会兴不会败!姐姐旁的不指望,就希望你能如沈力一般担得起男人二字。”
蒋元晨仍是没有说话,欣瑶自然不会催他,饭要自己咽,路得自己走。人要先学会思考,才会一步步的成长。
屋里一片寂寞,冷不防碧苔端着托盘进来,娇声道:“小姐,燕窝好了。”
蒋欣瑶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放着吧,我一会再喝。”
上回书说到李妈妈催着欣瑶去怡园。
欣瑶一听,便恹恹道:“大冷的天,非得让我往外跑,妈妈,我是最恨出门的。”
“小姐啊,人家姑娘被拘在家里,只想着如何往外头跑。小姐到好,从去年上完香回来,到现在,连个府门都没出,这个春节,越发的懒在房里,推了多少筵席。”
李妈妈不遗余力的数落欣小姐的懒:“全爷他们盼小姐盼很久了,莺归那丫头也在我跟前哭了好几回。三老爷上回回南边,给小姐带了多少好东西,总得去看看,去道声谢。听说福伯这两天就到了,他可是有些年头没见到小姐了,小姐就忍心不见?”
欣瑶懒懒道:“我这病不是没好利索吗?妈妈,我身子弱啊!”
李妈妈气笑道:“小姐,这话朝外人说还行,妈妈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欣瑶皱着眉细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其实欣瑶并非不想出门,实则大有苦衷。
安南侯府一事,外头的人都以为六皇子之所以替安南侯说话,无非是看在杜家的面子上。杜家与萧家脱不了干系,萧家哥儿又与蒋家小姐定了亲。
不明就里的人只以为萧家为了向未来的岳家示好,方拐了三四个弯,求了六皇子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六皇子手掌兵部,平王府水涨船高,她这会要跟着母亲走亲访友,几个回合下来,焉有小命在!
否则像她这个病秧子嫁给一个无品无阶的武夫,何德何能让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眼巴巴的送了厚礼添妆。
哎,这哪是来添妆,分明是来添乱的!
念及此,蒋欣瑶心里便有了悔意,早知道就不让李妈妈传那句话。这下倒好,好事全让十六那厮占了,烦事全落在她头上,
欣瑶想着。哪天这大掌柜的油水足,富态!小叔叔,你说这话可对?”
徐宏远含笑道:“正是,正是”。
引得众人好一通笑。
欣瑶扶着蒋福坐下。
李妈妈适时的把茶递到小姐手里,欣瑶亲奉了茶给蒋福,嗔笑道:“福伯,你非要给我磕三个头,也请喝盏我奉的茶,我们俩并非主仆,而是亲人!”
福伯忙起身道:“小姐,老奴不敢当,规矩还是要守的!”
欣瑶笑道:“若说规矩,有小叔叔在,按规矩哪有我说话的份。可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外人面前咱们守着规矩,自家人面前,松散些无碍。小叔叔,我说得可对?”
徐宏远笑得一脸宠溺道:“我只知道,在瑶儿面前,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哪来叔侄辈份可言?”
欣瑶嗔道:“小叔叔,我可是打心眼里尊敬您的!”
徐宏远故作姿态道:“不敢,不敢,只求侄女别把我赶出怡园,别让莺归断了我的粮,就阿弥陀佛了!”
蒋欣瑶俏脸一扭,刚想开口,却听徐宏远道:“好了,小叔叔说着玩的,这会咱们说正事。瑶儿,再过半月,你就要成亲了,听说那个老妖婆厚此薄彼,小叔叔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些你拿着,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什么都别说。”
蒋欣瑶笑着接过小叔叔递来的礼单,粗粗看了一眼,心花怒放道:“小叔叔,你不会是把祖父留给你的银子都花光了吧,那可是你娶媳妇的钱!”
徐宏远俊脸一绷,佯怒道:“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你小叔叔我的家底厚着呢!东西都送到萧家了,回头你找萧寒拿去。”
蒋全忙上前,掏出一叠银票道:“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子心意,我是个粗人,只会送银子,旁的也送不出来,这二万两银子给小姐花着玩!”
欣瑶不客气的接过银票,笑道:“全爷,还是你最了解我,送什么都不比送银子来得实在!”
蒋福见状,起身掏出一万两银票道:“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小姐别嫌少!”
欣瑶看了看,笑道:“哟,敢情今儿我来是要债的,福伯,这些年统共就存了这么些银子吧?”
蒋福老脸一红,道:“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欣瑶收了笑,盈盈而立,把银票塞回蒋福手中,道:“福伯,你能来就是给我最好的贺礼,他们俩个都是有钱的主,我收得心安理得。你一年到头在店铺,庄子忙活,赚这点子钱,不容易,再说了,祖父临终前怎么交待我的?”
蒋福刚要推托,却听蒋全笑道:“老伙计,小姐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欣瑶道:“福伯,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劫富济贫。”
徐宏远笑道:“瑶儿,你小叔叔我刚出了这么一大笔份子,也很穷啊,我也要劫富济贫!”
欣瑶坏坏的笑道:“小叔叔放心,等我成亲后,我带着你们去劫富,我把你们出的份子钱,十倍,百倍的赚回来,你看可好?”
徐宏远正喝着茶,冷不丁给呛了一口,咳嗽几声方道:“你,你什么意思?”
欣瑶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说:“好了,咱们说些正事。福伯,把你带来的人统统交给燕鸣调教,怡园的事,全爷会手把手的教你。苏州府所有的生意,我只交给你打理!莺归调教的十个丫头中,给你四个,扬州留四个。”
蒋福一张老脸笑得满脸褶子,道:“交给我,小姐尽管放心!”
欣瑶转过身,对蒋全道:“全爷,扬州府这一块,你给我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管着,有什么事,我只找他!四月初八开业,可来得及?”
蒋全想了想,道:“应该没问题,只是四个丫头的手艺?”
欣瑶又道:“全爷放心,跟莺归比差不到哪里,卖身契在我们手里捏着,量她们也不敢翻出什么风浪。回头有合适的人,你只管买回来,本份,手巧的送到莺归那里,机灵的让燕鸣管着,以后总有用处!”
蒋全一一应下,道:“等这事了了,我想带着少爷去趟北边。”
欣瑶盘算了一下时间,道:“全爷,徐家的商队还是得组建起来,每次你一走,就一年多的时间,太长了。等小叔叔出了仕,京里的许多事情都离不开你。再者说,你年龄也大了,以后这种苦活,累活交给年轻人,你手下这么多能人,看着老实,能干的只管交给他们去做!”
蒋全点头道:“小姐说的是,这事,我立马去办!”
徐宏远听了半日,没他什么事,忙道:“瑶儿,我呢?”
欣瑶玩笑道:“小叔叔,我带着你劫富济贫去啊!怡园的冬景,我还没见过,听说很是不错,小叔叔,你陪着我走走?”
蒋全赶忙使了个眼色给蒋福与李妈妈。
李妈妈上前把手上的披风给小姐披上,又把手炉塞到小姐手里,才跟着蒋全,蒋福出去!
徐宏远一见这架势,心里有了几分明了,笑着拍了拍额头,道:“行了,大冷的天逛什么园子,身子才好些,别又冻出什么病来。这儿暖和,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儿说!”
欣瑶红唇一撅,嗔道:“那小叔叔快帮我把披风解了。”
徐宏远无可奈何的帮侄女解了披风,又亲自动手在茶碗里加了点热茶。叔侄两个不约而同的喝了一口,均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欣瑶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暗中打了腹稿,半晌才道:“小叔叔,这次安南侯府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徐宏远抬了抬头,似感慨又似无奈的叹了口气!
萧寒一身喜袍,骑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微微带着笑。
身后的杜天翔则一脸的喜庆,脸上的笑倒比新娘官还盛上三分,看不出半分昨日宿醉的痕迹。
只白芍,白芷两人知晓,自家主子硬是狠狠心朝自个身上扎了两针,才有现下的精神抖擞。
喜轿行至半路,萧寒突然朝人群中望去,一青衣男子隐在人群之中,目光直直向他向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萧寒眉心微蹙,嘴角上扬,不动声色的偏过了头。
青衣人眸色幽暗不明,转眼消失在人群之中。
杜天翔似察觉新郎的异常,骑在马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凑。
“什么事?”
“无事!”萧寒身形未动分毫。
蒋欣瑶是被外头的鞭炮声吓醒的。
蒋家到萧家一个时辰的路,欣瑶很好的实现了睡回笼觉的意愿,除了脖子有些酸疼外,一切神清气爽。她甚至丁点都没有想起初入轿时,她对人生的总结与展望。
她迅速的理了理衣裳,整了整盖头,端庄的坐定。
轿子到了萧府门口,稳稳的落下。
欣瑶扶着微云的手缓缓下轿,喜娘上前,把红绸布塞到欣瑶手里,欣瑶被人簇拥着进了正堂。
此时的正堂已挤满了人,萧老太爷端座上首,见一对新人翩翩而至,脸上的褶子都乐开了花。
拜了堂,新娘被扶进新房,安坐在喜床上。
新房里嘻嘻哈哈全是女人的喧嚣声,欣瑶安安静静的坐着,微微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敲动。
外头的丫头叫了一声:“新郎官来了”,只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寒接过喜娘递来的如意称,手轻轻有些颤抖,小心翼翼的掀起了那红得晃眼的盖头。
欣瑶慢慢抬起头。脸一红,复又垂了下去。屋子里顿时一片安静。
萧寒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眼睛有些发直,愣了半晌。边上的杜天翔适时的推了推,这才缓过神来。
喜娘小心的用托盘奉上两杯酒,酒杯的后头用红线连在一起。萧寒取了一杯,欣瑶取一杯,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都能数得清对方眼睫毛是几根。
欣瑶略偏过身,一饮而尽。喜娘接回杯子,往榻上扔了过去,“一俯一仰,大吉大利!”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恭喜声。
杜天翔从喜娘手里拿过花生。枣子之类的东西,朝坐着的两人撒得欢实。
欣瑶偷偷抬起头,轻瞄了一眼,心道下回等你成亲,我砸你个满头开花。
萧寒顾着欣瑶的身子。稍稍朝前坐了坐,挡了大部份的五谷果钱。
人群里也不知谁家的小媳妇笑道:“哟,新郎官真会疼人。”招来众人好一通笑。
喜娘及时的端上一碗饺子,夹起一个送到欣瑶嘴边。
欣瑶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微皱,却是生的。喜娘笑滋滋的问:“生不生啊?”
欣瑶前世娃都生过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里头的意思,羞涩道:“生!”
众人又是一通好笑!
喜娘又取了剪刀,告了声罪,小心的从萧寒和蒋欣瑶头上各剪了一小缕头发,说了些祝福的话。手上麻利的把两缕头发盘在一起,用红布包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挤在人群里的萧静娴朝儿子打了个眼色。
杜天翔会意,两人忙上前拦住众人。偏有那不肯走的非要讨了喜钱。李妈妈适时的拿出一把碎银子,分给众人,大伙抢了银子,才兴高采烈的到前头喝酒去。
欣瑶见人走了,微不可吱的叹了口气。
萧寒在边上听得分明,轻声道:“累吗?”
欣瑶如实的点了点头。
“忍忍就好,十六,阿远,全爷,福伯他们在另一处院子,一会我带你去。”
欣瑶想了想,道:“不了,你去招呼吧。”
“我……”
萧寒正欲再说,不料杜天翔急忙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小寒,快,快,你那帮兵马司的人吵着要你去。还有,你好歹让那个小姑奶奶菜上快些,那帮恶鬼,哎,我就不说了,太难看,太难看了!”
杜天翔话还未完,萧静娴又跑了进来,跌足叹道:“哎哟,我的祖宗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女眷那边备着的酒喝完了,咱们府里的她们又嫌难喝,真真是要了命了!”
微云几个大丫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欣瑶冷冷的看了众女一眼,起身道:“淡月,让梅子几个到厨房帮忙。李妈妈,你让燕鸣快马加鞭到怡园取酒,都拿来。”淡月,李妈妈哎了一声就跑得没影了。
欣瑶转身对着萧寒道:“你快去吧。”
萧寒咬牙低声道:“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欣瑶忍了忍笑,一本正经道:“贵府的亲戚家里,几天没开火了?”
萧寒嘴角抽搐了几下,硬生生扯出个无可奈何的笑,转身离去。
杜天翔母子朝欣瑶打了个照面,忙跟了上去。
微云等人都走光了,才忿忿道:“小姐,奴婢长这么大,可没听说过喜宴的菜不够吃,酒不够喝的。”
欣瑶咧着嘴道:“微云快来,快帮我把这些劳什子东西都下下来,我这脑袋要断了。”
微云,轻絮,梧桐三个急忙扶着小姐坐下,帮她去了嫁衣,把头上的珠翠一样样卸了下来。
却有两个小丫头轻轻敲了门,端了两个托盘,上头摆着五菜一汤,小丫头脆声道:“小姐,我们是莺归姐姐身边的,特意给小姐送吃的来,小姐快用些吧!”
欣瑶暗暗道了声好丫头。
轻絮,梧桐忙接过托盘,微云则从荷包里拿了赏钱,塞到小丫头手里。
欣瑶去了累赘,全身松快下来。就着香喷喷,热腾腾的菜,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李妈妈与淡月两个才进屋。
微云几个忙问前头怎么样了。李妈妈与淡月两个互看了一眼,李妈妈愁道:“前头一共二十桌,莺归备了三十桌菜的份量,酒备了五十坛,哪料想前头客人还嫌菜的份量少。”
李妈妈看了看小姐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小姐,外头桌上盘子都是空的,上一个菜,空一个!”
欣瑶笑道:“今日共有几个菜?”
李妈妈为难的道:“小姐,十个凉菜。二十八道热菜,六道点心。”
淡月忙道:“小姐,咱们府里的酒席,也只有八个凉菜,二十道热菜。四道点心。!”
欣瑶笑道:“行了,我吃饱了,你们也来吃些,忙了一天了。”
李妈妈几个肚子其实早饿了,因人生地不熟,只得忍着,当下就着小姐吃剩的菜。三口两口吃了些胡乱填填肚子。
屋里刚刚收拾干净,便有两个丫头进来回话说水准备好了,请奶奶洗漱。
欣瑶笑了笑,道:“你们叫什么,在府里当什么差?”
青衣婢女笑道:“回少奶奶,奴婢是大老爷房里的丫鬟。叫梅香,她叫兰香。”
欣瑶笑道:“都多大了?”
梅香道:“大奶奶,奴婢今年十五,兰香与我同岁。”
欣瑶打量着两个,不曾想两个丫头也正偷偷打量这个新来的大奶奶。六目相对,两个丫头慌忙低下头。
欣瑶笑道:“竹香,菊香在何处?”
兰香愣了愣,心道大奶奶怎么知道还有个竹香,菊香,赶紧道:“大奶奶,竹香与菊香在净房,等着伺候夫人。”
欣瑶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微云上前,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分给了两个丫头。
等人走后,李妈妈凑近欣瑶跟前,道:“小姐,打听清楚了,姑爷房里原来有三个通房丫头,与小姐定亲后,有两个出府去了,如今府里还剩下一个,名叫秋霞,今年十七了,是姑爷房里的大丫头,那四个香,都是二等的。”
轻絮道:“妈妈可打听出来这秋霞是个什么来路。”
李妈妈道:“萧家家生子,娘老子都是府里的管事,有个哥哥叫秋阳,是姑爷跟前得用的。秋霞从小就侍候姑爷,姑爷院里都是她说了算,情份应该是好的。”
欣瑶笑道:“情份好不好,与咱们也不相干,咱们只过自己的日子。妈妈,你们睡觉的地方可安排好了?”
李妈妈道:“小姐,都看过了,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的。”
欣瑶道:“还算用心。妈妈到那个院里侍候着些,李君哥哥也去,让他认认人。”
李妈妈高兴的应了一声,又细细的交待了四个丫鬟几句,才出了门。
欣瑶带着轻絮,梧桐去了净房,留微云,淡月整理房间。
净房在卧房的后头,很宽敞,中间摆着一个大木盆,足能容下两个人。
欣瑶看了看垂首而立的两个丫头却不说话。
轻絮会意掏了二两银子塞到竹香,菊香手里,笑道:“两位姐姐累了一天了,先歇一会,这儿有我们侍候就行。”
竹香,菊香知道大奶奶脸儿薄,不会让她们侍候,拿了银子,自然笑着说好。
等人走了,欣瑶才褪了衣衫舒服的泡在木桶里。
欣瑶这人睡觉有两个习惯,头一个是起床定要发会呆,其次是每日定要泡了热热的澡才肯睡,除了每个月小日子那几天,小厨房日日晚间要预备一大锅水。
一盏茶的时间,欣瑶已穿了淡黄色的亵衣,坐在椅子上打量房里的摆设,脸上微有惊色。
热风徐徐,娇阳灼灼。
京城郊外的一处山坳处,两个青色身影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过来,不分前后。
疾驰的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终是在一片清澈的湖边停了下来。
两人翻身下马,见彼此同时落地,不由的脸色同时一变,暗暗为对方叫了声好!
如山一般直立的男子,两两相望,眼中的光芒,似要彻底灼烧对方。
“那一夜,是你寻着我们的!”
许久,萧寒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沈力,面无表情道。
“如何知道是我?”沈力冷清一笑,说不出的诡异。
“你出身大家,行事乖张,桀骜不逊;从小拜师,即便云游四海,也一日不坠。放眼京城,敢一人一马带着杀气,冲到我面前挑衅的人……”
萧寒微微摇摇头,轻嗤道:“不多!”
沈力失笑的摸了摸鼻子,眼含不屑道:“指挥使就是指挥使,果然打听的够清楚!”
萧寒颔首直视眼前之人,暗下平复自己的呼吸,吐出了四个字:“不敢小觑!”
沈力收敛了笑容,望着眼前这个容貌、家世尤不及他的人,心中怒火渐盛。
萧寒感受到对面之人气息的变换,忽然朗声一笑:“尚未感谢沈公子的救命大恩,萧寒铭记在心,他日若有差遣……”
沈力气极,冷冷打断道:“我救的是她,不是你!无需铭记,若是男人,咱们打过一架,便是谢我救命之恩!”
萧寒原本平静的眸色蓦然深沉,锐利地盯着眼前之人,良久,才缓缓道:“那一夜,是你抱她回了府!”
“没错。那一夜,我抱了她一路。如何?”沈力冷清一笑,嘲笑之色渐起。
两个俊朗的男子面面而立,目光在空中交汇。噼里啪啦,火光四射,充满了挑战的气味。
“既然此,咱们拳头见胜负!”萧寒突然一笑,手已握拳,足下一点,人已闪到了沈力跟前。
沈力眼前一亮,长啸起势,内劲充盈,两道罡风在空中一撞。两人各退半步。
沈力心中一惊,心道这人深藏不露,功力恐在他之上,遂大喝一声:“好功夫!”
强劲的掌风已袭至萧寒跟前,两人打作一团。
……
漫天的尘土。
扬得一人多高!
寂静的树林,
时不时树枝断裂!
远处的山恋。
青翠挺拔依旧!
仿佛天地之间,只余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出拳,躲闪;躲闪,出拳。一招一式,无穷无尽。不死不休!
……
娇阳西倾,长空云重。
“呯!”
“嘶!”
两声过后,山坳里终于平静如旧。
参天松树下,萧寒一身狼狈,斜靠在树下,喘着粗气。
不远处。沈力四肢呈大字型,仰头朝天,胸口上下起伏。
许久,山坳里突然暴发出两声长啸。
两个身影再度纠缠到一处,电光闪烁之间。已过了不下十招。
只听得一声巨响过后,两道身影似暗夜中突然掉落的陨石,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一动不动!
……
沈力歪过头,看了一眼萧寒,咧嘴笑道:“死了没有?”
萧寒嘴角挑起,深呼两口气,沉沉道:“你不死,我不敢死!”
“我打不动了!”沈力身子一委顿,舒展开来,实话实话。
“我也打不动了!”萧寒舔了舔嘴唇,懒得动弹。
“为什么娶她?”沈力强忍中胸口的翻腾,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不为什么,就是看着顺眼。”萧寒偏过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她给你提要求了?”
“提了!”
“你应下了?”
“应下了!”
沈力猛的坐起身子,定定的看着身侧躺着的人,半晌,又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道:“为什么应下?”
强烈的打斗过后,人突然松懈下来,萧寒没由来的觉得很困。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后,懒懒道:“因为她值得!”
因为她值得!
沈力喃喃自语,心中的酸涩如夏日傍晚的暑气,慢慢涌起,久久不散。
“听说,你屋里还有三个通房?”
“遣了!”
萧寒苦笑道:“不敢放在房里!”
“哈哈哈哈……”
沈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纵声大笑起来,半天才止住。
“以后呢?忍着!”
萧寒苦笑连连:“忍着!只能忍着!”
“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你应该比我清楚。”沈力嘿嘿一笑。
“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确实比你清楚。”萧寒无可奈何道。
“我和你一样,也并非什么好人,这些年赚的银子,大半花在了里,相好的,也有几个。后来遇到她,再美的姑娘搂在怀里,也觉着没了滋味。你说操蛋不操蛋!”
沈力挑眉笑道:“果然操蛋!”
萧寒沉默了半晌,弯了弯嘴角道:“我当时想,既然都这么操蛋了,我也就不怕再操蛋些,所以我应下了。”
沈力长吁一口气,冷笑道:“你就不怕以后,万一……她真的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怕!”
萧寒如实道:“怕的要死。所以我不敢!你是不是想骂我操蛋!”
沈力胸口一痛,淡淡道:“作为男人,我很想骂你操蛋;但作为情敌,我倒想看看,你能操蛋到几时!”
萧寒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还惦记着她?”
沈力扯了扯隐隐发痛的嘴角,如实道:“我还惦记着她。”
“兄弟,你打算惦记到几时?”
“不知道。”
“你这样,着实令我为难!”
“为难?”
沈力阴阴的笑了两声:“为难就对了,她十岁那年,我就开始惦记她了。你让我彻底放开,我也很为难!”
萧寒猛的坐起来,捡起手边一颗石子,朝沈力扔过去。
沈力眼一抬。胳膊轻轻一抬,把那石子牢牢捏在手里。
“家里有个厉害的,外头有个虎视眈眈的。这日子果然是极操蛋的!”
沈力轻轻一笑:“你自找的!”
萧寒倒叹一口凉气,颓然倒下。笑道:“果然是我自找的。兄弟,你不是要成亲了吗?”
“是啊!”
沈力抬了抬眼皮,极其无癞道:“正是因为要成亲了,心里不爽,所以我想,也不能让你太爽!”
“你喜欢两败俱伤?”
沈力摇摇头。
“我喜欢有难同当!”
萧寒倜傥一笑:“就冲你这句话,你大婚,我需得送你一份大礼!”
沈力看着头顶一片乌云飘过,收了笑意道:“不必,你好好待她。便是给我的大礼。若不然……”
沈力话音一转,冷哼道:“虽然我喜欢有难同当,但为了她,我倒也愿意两败俱伤!”
萧寒眼眸一暗,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素来爱惜自己,不会有让你两败俱伤的那一日!”
沈力缓和了面色,轻声道:“很好,我这人素来小气。我就是想看着你过操蛋的日子,这样,我的日子才过得舒坦!”
舒坦吗?
沈力咬了咬牙,眼中的哀色一览无余。他曾经以为这一生。除了祖父,不会将任何人放在心上。时至今日,他却不想欺骗自己,因为那个人,从来都在他的心上。
萧寒觉察到边上之人的情绪陡然转低,不知为何。心底却生不出任何恨意。
他沉声道:“十六说你是条汉子,以前我不信。如今,我信了!咱们都是男人,男人之间用拳头说话,也用真心说话。今日。我把话放这儿。她,是我的妻,不是你能屑想的。我萧寒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女人,便是过再操蛋的日子,也只能认了!”
“好!”
沈力一跃而起,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男子,不遮不掩道:“我沈力,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起来,咱们再比过!”
……
欣瑶回到萧府,已是日暮降临,不知为何,天突然刮起大风来,阴得厉害。
李妈妈一边走一边抱怨京城的鬼天刮风下雨也没个征兆。
欣瑶回了房,丫鬟们都迎上来,一番忙碌后,才舒舒服服喝着微云刚刚奉上的热茶。
茶还没喝两口,萧寒风尘仆仆进了房,拿起欣瑶刚刚喝过的茶盏,一饮而尽。
欣瑶见他一早穿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忙令丫鬟备水,正准备上前伺候,却见萧寒退后几步,忙道:“快别过来,身上脏得很。”
“大爷这是到哪里弄得一身灰啊?”
萧寒眼眸微缩,笑道:“跟兄弟们比了比拳脚功夫,你歇着,我上后头洗洗,回来跟你说话。派人到祖父那边说一声,起风了,今日咱们就在自个房里用饭,明日一早再去他那里请安。”
男人匆忙进了净房。
微云轻声嘀咕道:“大爷今儿有些古怪。”
欣瑶眼中带笑,却不说话。
待萧寒出来,欣瑶接过微云递来的毛巾,把男人按在塌上,一缕一缕的绞干。
萧寒舒服的哼了哼,道:“你让我查的那个琴师,没什么大事,琴弹得不错,就是为人比较孤僻,自视甚高,在王府里不怎么跟人说话。几年前,靖王妃的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大小姐,对他如痴如狂,奈何一个为主,一个为奴,最后还是被靖王妃棒打鸳鸯。十六觉得他还有几分才能,就收在府里。”
欣瑶暗叹,怪不得有几分傲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啊。
萧寒见背后没有声音,转过脸,道:“这个琴师有什么问题吗?”
ps: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明着打,明着说,方不失为男儿本性。
我惦记她,所以,你要对她好!
她是我的女人,这辈子,我认了!
沈力啊沈力,为啥包子心里总对你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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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欣瑶一路疾行至马车上,临上马车前,唤来燕鸣,在他耳边轻语几句,便打道回府。
燕鸣呆立在大门口,久久没有迈出步子。
蒋欣瑶回了府,衣裳未换就直奔萧寒的书房。
微云看了看时辰,嘱咐梅香,兰香照看着些,转身去了厨房。半个时辰后,她拎着一个食盒站在书房门口,朝门口两人努嘴了努嘴,梅香,兰香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微云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而入,见小姐正坐在书桌前仔细翻看着什么,上前把食盒里的清粥小菜摆放在小炕桌上,轻轻唤了句“大奶奶”,就再无下文。
蒋欣瑶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看着府邸。
半个时辰后,微云见粥冷了,只得拿到厨房温了一回再端进来。
掌灯时分,微云第三次端着热呼呼的清粥进书房,蒋欣瑶闻着香味,这才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哀叹了一声:“好微云,我饿死了”,便移坐到黄花梨木三屏风围子罗汉床边,用起粥来。
微云忍不住出声埋怨道:“大奶奶,今日中午的药可都还没吃呢,回头大爷回来问起,奴婢可怎么说?”
“大爷拿大奶奶没办法,拿我们几个,可是一拿一个准。”梅香在外间接话道。
兰香也笑道:“梧桐都说了,大爷都不用开口,眼睛轻轻一瞄,她和轻絮就腿软!”
蒋欣瑶紧绷了大半天的心神就这样被几个丫鬟你一句,我一说得松懈下来,
她笑了笑道:“你们两个进来吧,回头,我让大爷给你们赔不是。”
两个多月下来,四个香与欣瑶从娘家带来的丫头们打成一片,欣瑶见她们四个伶俐,时常叫到跟前说话。特别是梅香,兰香两个在书房伺候的人。更是与她走得近些。
梅香,兰香这才进了书房,一个重新帮大奶奶沏了新茶,一个从梨花木面盆架上绞了湿毛巾给大奶奶净面擦手。手里忙着,嘴上也没闲着,时不时的逗大奶奶说笑两句。
欣瑶被伺候的舒舒服服,半天才懒懒道:“我再呆一会,你们都忙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正欲收拾,却见大爷风尘仆仆从推门而入,眼光落在小炕桌上,脸色一沉。
三个丫头吓得赶紧禁了声。朝大爷行了礼,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萧寒看了看时辰,正欲呵斥几句。
欣瑶眼尖,起身一头扑到他怀里,撒娇道:“今日可累死我了!”
萧寒哭笑不得的搂住了女子。呵斥的话咽回肚里,温和的叹道:“瑶瑶这是吃的哪一餐啊?”
蒋欣瑶不得不把头抬起来,一脸委屈的看着他,静默不语。
萧寒的一颗心仿佛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漾起了涟漪,越发的柔声道:“下回出门,让丫头带些点心在身上。总不至于饿着。”
欣瑶得意的点点头,笑道:“大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会是从怡园赶回来的吧?”
欣瑶瞬间转变的脸色,让萧寒眉头舒展开来,低下头,吻了吻女子小巧的鼻子。答非所问道:“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惹出祸来。”
今日二哥把他叫去,一字不漏的把欣瑶的话讲给他听,他听出一身冷汗。
蒋欣瑶咂了咂嘴。闷闷道:“萧寒,今日咱们不说这个可以吗?我有些累了,想早点歇着。十日后,等你二哥查探清楚了,我再与你细说!”
萧寒见她脸上果然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双后抵在她背后,加了几分内力抚摸道:“今日老太太把你叫回去,可是为了桂华一事?”
蒋欣瑶忽尔一笑道:“大爷猜得分毫不差,不过给我挡回去了。”
萧寒半信半疑,盯着她的脸笑道:“她没有为难你?”
蒋欣瑶翻了翻白眼,哼哼道:“我把你抬了出来,她没说什么,就让我走了。”
萧寒用鼻尖蹭了蹭欣瑶的鼻尖,故作惊讶道:“什么时候,我的名头,连老太太听了都礼让三分?”
蒋欣瑶鼻子被蹭得有点痒,得意的笑道:“我说我们家大爷是个武将,眼里是个容不下沙子的人,最恨有人在背后耍奸算计。老太太一听,还不赶紧让我走。”
萧寒失笑道:“真是个小滑头。得了,我先送你回房,你早点歇着,我呆会还得上二哥府里一趟,今日得晚些回来。”
蒋欣瑶动了动嘴唇,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乖顺的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想对他说,只是有些事情她说了,无凭无据的,谁又能相信。再过十天,福伯那边只怕也有消息传来,而且以靖王的为人,肯定会派人去查探,与其空口说白话,不如等查到了几分事情的真相再说也不迟。
……
深夜,靖王书房。
燕淙元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
萧寒,杜天翔眉头紧锁,坐在左下侧。右下则一溜排的坐着三位神态各异的男子,均是靖王府里的谋士。
一盏茶后,燕浣元抬起头,脸有疲色道:“南边的事情千头万绪,我这一趟也才理个大概。小寒,你回去一趟问出些什么没有?”
萧寒有些为难,“二哥,她说今日累了,不想说。等你查探到了,再说不迟!”
燕淙元皱着眉头把手指向萧寒,用力点了两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抚额长叹道:“你,长点出息行不行?不过是个女人,宠成这样!”
杜天翔因为父亲生辰那日的事,心里对表嫂感激,忍不住帮腔道:“二哥,不在乎这几天,咱们的人都派出去了,总会查出个眉目来!”
“杜太医,老庆王这事,王爷可等不得。”说话的,正是燕浣元的首席谋士刘滔。
刘滔此人,四十上下,长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是个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的人物。此人跟随靖王已有数年,献计献策,说出来的话极有份量。杜,萧二人对其相当尊重。
杜天翔轻笑道:“老刘,你这人素来是个慢性子,这会怎么又说等不得了?”
刘滔扶须思道:“天翔有所不知,那边也有联姻的意思,正在挑人呢!”
“倘若被韩王抢了先机,日后皇室宗亲这一块,靖王便树了一个大敌。老庆王虽然行事放浪,然位份颇高,便是当今皇上,也得忍其三分。”
说话的是燕淙元身边的二号人物蔡忠义。只看其名,便知此人又义又忠。再看其人,唇方口正,额阔是不是?”
卫瑞,三十有二,落魄秀才,屡考屡败,屡败屡考,蔫嘎咕咚坏,与杜,萧二人走得最近。常常是有妞一起泡,有酒一道喝,有架一道上。在靖王府庞大的幕僚队伍中稳坐第三把交椅。
久未出声的萧寒乍一听到天翔叫自己,愣了愣神道:“你说什么?”
燕淙元见其脸色有异,抬了抬下巴,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萧寒皱了皱眉头,目光幽深,叹道:“二哥,我突然记起前些日子她问起我,十六在军中吃得饱,吃不饱。”
刘滔眼中寒光一起,突然道:“王爷,平王在军中,难不成军中短了粮食?又或者……”
蔡忠义拍案而起:“王爷,兵书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似一道闪电划过燕淙元的脑海。
他猛的起身,脸色大变,轻拍两掌,片刻,两个黑衣人破门而入,跪倒在地。
燕淙元低声喝道:“给六皇子送讯,让他留意一下赵虎那边的动静,若有异况,立即来报。”
黑衣人应声而出。
刘滔忙道:“王爷,御林军,禁卫军两处不得不防。宫中不得不防!”
卫瑞上前一步道:“王爷,兵部施尚那里也需提早做下准备!”
燕浣元剑眉紧锁,思付片刻,道:“小寒,你暗中去沈府一趟,让沈力留心一下御林军中有什么变动?天翔,以后父皇的用药,必须经过你的手。”
众心闻这,心头一凛,神色均凝重起来。
燕浣元大手一挥道,正色道:“你们,都过来。”
萧寒匆匆进屋,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画面。,一路有你!
日光从窗户外倾泻在女子曼妙的身上,女子一身水绿色衣裙,头发随意的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微微低着头,露出秀长柔美的颈脖,几缕细发垂落在腮边,纤细的玉手指起起起落落。
他不由的心神恍惚,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光影下女子的静谧与专致。
欣瑶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抬起头,莞尔一笑,日光正照在她白净的脸上,荡漾着令人心动的风情,使男人移不开眼去。
“回来了,你这个指挥吏做得真不称职,三天两头为了私事往外跑,回头小心上司扣你的俸禄。”
萧寒苦笑不已,他上前正欲把女子搂在怀里,却见她轻巧的一个转身,离他远了几步,娇笑道:“快往偏厅去吧,祖父已经回来了,有些事,还是你出面的比较好。我最是个懒的,不耐烦应付这些个事。”
萧寒见她笑语盈盈,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
他艰难道:“我自从与你定亲之后,再无与其他女人有肌肤之亲,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蒋欣瑶冷笑道:“也许大爷哪天酒后乱了性,也不一定,不然她又怎么会找上门?”
萧寒见她出言相讥,反倒松了口气,眼睛灼灼盯着她,道:“瑶瑶,你信我,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变。为夫笨拙,怕被人算计了去,还是咱们夫妻两个一道去吧。”
蒋欣瑶见他目光清亮的看着自己,暗道,难不成这里边另有隐情。半晌,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萧寒上前牵起女人的手,习惯性的放在唇边咬了咬。
欣瑶光顾着叫疼,并未留意男人低头的一瞬间,眼中寒光四起。
偏厅里。秋家四口齐刷刷跪在地上,老太爷铁青着脸,坐在上首。萧重五官挤成一团,愁眉苦脸的站在他身后。
萧亭见夫妻俩一前一后进来。心里头有些迟疑。
这个孙子,他心里是有数的,在女色一事上极为自律,当初那两个通房丫鬟还是他怕孙子憋出病来,主动塞到孙子房里的。
如今孙子好不容易心想事成把人娶了回来,夫妻两个也算恩爱,冷不丁的又出了这事。孙媳妇别看整天笑眯眯的,能不能容人,他萧亭活了几十年难道会看不出?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肚子怀的真是萧家的骨肉,哎……萧亭重重的叹了口气。朝萧重点点头,萧重会意,亲自把大门掩起来。
……
欣瑶刚坐下,就见地上紫衣女子一双眼泪紧随萧寒左右,梨花带雨的模样端的是惹人怜爱。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在萧府名头甚大的侍妾。仔细打量下,倒真有几分姿色,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素不知她看着地上女子的同时,萧寒眼角的余光始终在她身上,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叹气,心中难抑酸涩。
昨日二哥的话始终在他心里徘徊。他知道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个明艳娇俏的女子定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萧亭轻咳一声,肃着脸道:“人都齐了,我不耐烦听那些个是的非的,敞直了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翠玉推了一把身旁的默不作声的男人,突然泣道:“老太爷不是才号过脉吗,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四个月了,我们出府才两个多月,不是大爷的还会有谁?老太爷。我女儿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萧家的骨肉啊!”
萧寒朝祖父抬了抬眉毛。
萧亭点了点头,叹道:“整整四个月,已经出怀了。”
萧寒目光如炬,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眯了眯眼睛,道:“也罢,说说你们的要求吧!”
蒋欣瑶微微有些错愕的看了男人一眼,半垂下眼睑掩住了心事。
底下跪着的四人心中大喜,相互瞧了一眼,不知谁暗中推搡了秋霞一把。
秋霞一头磕下去,哀声泣道:“大爷,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大爷可怜可怜奴婢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把奴婢留在府里,奴婢愿为大爷做牛做马。”
翠玉忙接过话道:“老太爷,奴婢一家被猪油蒙了心,做了错事,活该被逐出萧府,也没脸给老太爷磕头认罪。奴婢不敢求老太爷恕罪,只求老太爷给我这可怜的女儿一条生路,大姑娘家的挺了个大肚子,到处被人指指点点,可怎么活啊!”
说着说着,便嚎了起来。
蒋欣瑶此时很是怀疑眼前这个粗俗不堪的中年妇人,真的与当初挺身护主,忠心耿耿,机智聪慧的守在婆婆跟前的丫鬟是同一人。
女人啊,果然如痴情贾哥哥嘴里的话一样,到老了,竟成了鱼眼睛。蒋欣瑶认为话很有几分道理,绝计不是什么疯话。
中年妇人的嚎哭的本事,欣瑶在祖父过逝时深有体会,才听几声就觉头疼,不由得皱了皱眉毛。
萧寒余光看得分明,喝止道:“哭什么,都住嘴!”
秋阳到底是跟了萧寒多年的人,比起母亲,妹妹来,老成许多。
他低头道:“大爷,我妹妹以前脾气娇躁,如今她已知道错了,也改了许多,现在又怀了大爷的骨肉,请大爷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让妹妹进府来生养。”
萧寒打量着这个跟了他十多年的下人,目光里一片深沉。
秋霞瞥见大老爷神色,心一横,突然往前一扑,匍匐在欣瑶的脚下,倒把正在看好戏的蒋欣瑶吓了一跳。
“大奶奶,奴婢以前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求大奶奶给我和孩子一条活路,日后我一定会本本份份,恭敬顺从,伺候好大爷,大奶奶,若不然,奴婢只有死路一条!”
蒋欣瑶心里纳闷,这秋霞倒也聪明,知道柿子捡软的捏,难不成她的脸上写着‘我好欺负’四个字?
蒋欣瑶不紧不慢的掏出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生生逼出来的两滴泪,脸上着实为难,又有些许不甘
“真是可怜哪!哎,我是个心软的,最见不得人要死要活,更何况肚子还有个孩子。好歹也是萧家的一条根。罢了,你且起来,这事只要大爷点了头,你这杯茶,我也就喝了罢!”
连大腿脚不用掐,就掉下泪来。蒋欣瑶觉得自个的演技大有长进。
她温温柔柔的把目光看向边上的男子,温和恭敬的道:“大爷,你看……”
萧寒见她轻轻巧巧就把皮球踢了过来,又是如此作派,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萧亭担忧的看了欣瑶一眼,佯怒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幸好孙媳妇贤良大度,松了口,不然,祖父也是不允的”
萧寒恍若未闻,冷冷的看着地下四人,目光突然直视秋霞,幽幽道:“你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秋霞愣愣的看着眼前冷峻的男子,眼泪直淌,泣声道:“大爷,你忘了,四个月前有一日晚上,你在表少爷家喝醉了酒,回来就……就拉着奴婢……就在书房里头。”
欣瑶装模作样的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掏出锦帕掩嘴而笑。
真真是有趣,前世那些个肥皂剧的戏码果然是从古至今沿袭下来。
但凡女人挺了个肚子找上门,口口声声称怀了男人的孩子,十有**是男人酒后乱性干的好事。偏男人酒醒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可怜的女主角只得远走天涯,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含辛茹苦扶养长大,最后再来个认祖归宗,大团圆结局。
看来这秋霞还没有修练到家,忒心急了些,换了她怎么着也得等到把孩子生下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行事岂不更方便?
萧寒阴着脸道:“我倒不知我的书房也是你这样的贱婢可以随便出入的?”
秋霞一脸的慌乱,神色极不自然,见所有的人都直直的看着她,半天才怯怯道:“那日厨房炖了乌鸡黄芪滋补汤,大爷没有回府用膳,奴婢私底下给大爷留了一碗,后来……后来见大爷进了书房,就……就热了给大爷喝。”
萧寒似回忆起那晚的事情,点头道:“是有那么一回事,然后呢?”
秋霞见大爷脸有松动,才稳了稳心绪,大着胆子道:“后来,奴婢问大爷歇在哪里,大爷说在书房歇下,让奴婢去里间整理**铺,铺到一半,大爷……就从背后……抱住了奴婢……然后大爷……大爷就熄了灯……”
哦也!男主人扑到丫鬟,小丫鬟半推半就,相拥就寝,**之事,其美满不消与外人道也!蒋欣瑶自行补脑,及时的替秋霞姑娘补完下文。(http://)。
萧寒冷笑道:“你看清楚是我的脸?”
秋霞呆愣了片刻,含羞道:“大爷把灯灭了,奴婢羞得闭上了眼睛,没看清。可我知道是大爷。奴婢从小就伺候大爷,大爷的**都是奴婢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欣瑶目光看向萧寒,只觉得胸口的呼吸不大顺畅。
瞧瞧这贴身丫鬟当的,多细心,多体贴,对男主子的尺寸倒比她这个正经老婆还清楚。
萧寒起身,走到秋霞跟前,居高临下道:“你还少说了一件事,那碗乌鸡黄芪汤我说太油腻了,让你帮我喝一半,然后才让你进了里间,可对?”
秋霞迟疑片刻,红着脸道:“嗯!”
“你觉得那汤的味道怎么样?”
燕浣元一袭半旧不新的袍子,接过下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更新最快最稳定)
他握着酒杯有意无意的把玩了半晌,突然起身,把蒋欣瑶的书信扔给一旁的刘滔,叹息道:“刘公,此女子若为男儿之身,必是将相之才啊。
那刘滔接过手书,凝视半晌,捋颌下长髯叹道:“小小年纪,闺阁女子,能有此翻见识,真真不俗。”
卫瑞接过老刘递来的手书,笑道:“怪道小寒娶了他,连也不敢去了,这样厉害的角色放在屋里,哪个男人敢生二心啊。”
卫瑞想到素日里一同玩乐的兄弟,言语中颇有几分惋惜。
燕淙元轻瞄了他一眼,手轻点桌面,思道:“以你们看,庆王府那头几成胜算?”
蔡忠义眉峰紧锁,两手交叉轻抚,踌躇道:“王爷,以小的看,最多至三成?”
刘滔点头以示赞许。他见王爷面色不豫,劝慰道:“王爷,东边不亮西边亮,王爷也无须担忧太过。只是,朝中那几个老臣该慢慢走动起来。”
“不仅如此,一旦皇上决定大办寿宴,咱们这头也该暗中操持起来。”卫瑞收了笑,极时的补上一句。
……
进了五月,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端午那天,萧家三个主子祭过祖先,在府里热热闹闹开了宴席,主子们在里间,下人们在外间。
老爷子一时得意,多饮了几杯,借着酒劲,感叹了几句,却使得欣瑶耳红面赤,反观萧寒,则在边上笑得自在。
原来老爷子今日替欣瑶把了把脉,宫寒一症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去得七七八八。老爷子一高兴,畅想起左手抱重孙子。右手抱重孙女的美好生活来,并为此规划了远大的蓝图,想要再培养一个绝世小神医出来,把萧寒家世医之家的名号发扬光大!
如此一翻畅想。老爷子觉得时间上又有些远,算计来算计去,顺利的话,也得等到年底才有喜讯,不免又唠叨了几句,眼神中的热切只差没溢出来。
又担心万一重孙子,重孙女像孙子一样对学医无一丝兴趣,他这一身好医术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乎,他在饭桌上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明日开始,萧府的少奶奶。要读医书,闻百草,为子孙后代培养浓厚的学医兴趣。
蒋欣瑶起先是红着脸听了半天,后来脸色渐渐发白,白到最后又变成了青。后来的后来。蒋欣瑶抬起绣花鞋,狠狠的朝男人的大脚咬牙踩下,又顺势捻了几下,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闷头大吃。
男人则咧着嘴,笑得一脸的幸福!
……
端午过后,欣瑶带着李妈妈。微云,淡月三个去了怡园。燕鸣,莺归姐弟俩早早的候着,见小姐来,脸上露出了喜色。
欣瑶打量莺归脸色,心下大安。她朝众人丢了个眼神。李妈妈几个见小姐有话与莺归说,稍稍慢了慢脚步,落在了十米之外。
莺归扶着小姐,转身进了荷风亭,欣瑶笑盈盈道:“许久不来。再看这亭子,景致比之冬日,更胜三分。听说那步三仍日日来怡园?”
莺归红着脸羞,两手绞着衣角,低声道:“嗯!”
“听说,他把厨房那些个挑水,劈柴的粗活累活都干了,莺归啊,我是不是得付他工钱啊!”欣瑶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莺归嗔道:“小姐,付他工钱作甚,他自个愿意来,咱们可没求着他!”
欣瑶叹道:“他来,不过是为着你,倒也算有心。当初你应下这门亲事,我总觉得他一个粗人,配不上你。当日烟波亭一事,我始终没有问过你,今日来,也是想问问,倘若你真的不愿意,还来得及。”
莺归收了笑,忙跪下,轻道:“小姐,那日杨帆找我到烟波亭,让我在他与步三之间做个决定。步三跟了过来,两人都看着我。后来,我与他们说,如果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带着一双亲生子女,为了两个孩子有饭吃,能活下去,她出卖了自己的身体。这样的女子你们怎么看她?
扬帆他说,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名节是女子最后的底线,失了名节的女子,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步三他说,名节,莺归便是到老了,也只听小姐的话。”
欣瑶点点头道:“步三与你一样,是个苦出身,自幼跟着伯父,伯母长大,别的且不说,就这份养育之情,比天大,日后你须把他们二老当成正经公婆对待,银钱上不要舍不得。”
“小姐放心,莺归从小无父无母,必把二老当亲父母看待!”
“我把他从步家摘出来与你单过,于情于理上已说不过去,既然他做了让步,你该如何做心里要有数。他家兄弟六个,妯娌之间要处得好,不容易。不如远着些,凡事万不可争强好胜。这是他写给我的,你收着,万一日后有个什么,也是个凭证。”
莺归接过小姐手中的纸,眼泪就簌簌而下,泣不成声,小姐为她可真真是煞费苦心。
欣瑶又道:“当初冬梅结婚,明里,暗里我给了两份。明面上的那份呆会李妈妈会交给你,私底下的那份,你与她一样,都是五百两银子,你且收起来,日后做防身用。”
“小姐!”莺归泣唤道。
“另外这有一张地契,是我给燕鸣的。他也不小了,成家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都说远香近臭,两家人住在一处,总有不便。他这些年为我打理生意,很是辛苦,你帮他收着。宅子是二进的,带个小花园,还算干净,离你也不远。”
欣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包裹好的帕子,轻轻塞到莺归手里,轻道:“都在里面。”
莺归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抱着小姐的腿哭得稀里哗啦。
蒋欣瑶突然想起当年在乡下那些主仆相依的日子,心中无限感叹,落下泪来。
李妈妈几个不敢上前相劝,只远远的在边上抹着眼泪。到底是燕鸣老成些,上前打趣道:“小姐难得来一趟,姐姐就哭成这样,小姐若天天来,这怡园的湖水都得涨上三分!”
蒋欣瑶扑哧笑出声来,嗔骂道:“还不快把你姐姐扶起来?倘若给那步三看到了,岂不是心疼的要死!”
莺归又悲又喜,又羞又涩,只得由弟弟扶起来,把绣帕塞进袖中,红着眼睛恭身垂手站在欣瑶身旁。
李妈妈几个这时方才走上来,团团把莺归围住。
欣瑶笑道:“她们几个都有压箱底的东西给你,你也无须客气,只管收下,不消一年,你就得添了双份的还回去。”
莺归忙上前拉了微云,淡月的手,满脸好奇。那两个面色潮红,一脸娇羞,眼睛只盯着地上。
欣瑶叹道:“你们一处长大,姐妹之间自然有话要说,燕鸣,你陪我往园子里走走去吧!”
待欣瑶走后,李妈妈方才把手里抱着的锦盒递给莺归,笑道:“当初冬梅出门子,大奶奶给的也是这些。如今你出嫁了,大奶奶让我照着样子预备了一份,日后她们俩个成亲,也是一样的份例。嫁妆单子在里头,东西这会怕都已经抬到沈府里了。”
莺归也不推辞,只跪地朝李妈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惊得李妈妈忙不迭的把人扶起来:“我只不过是个跑腿的,这些都是大***恩典,要磕头也得给大奶奶磕去。(http://.)。”
莺归却道:“莺归能有今日,全凭李妈妈教导,这头啊,该磕。”
微云笑道:“正是,正是,磕几个头值什么?后日妈妈可是要陪着送嫁过去,大奶奶说了,妈妈担的可是大任。”
原来是欣瑶想着微云无父无母,大喜之日也没个长辈提点,到了步家万一失了礼数,让人轻看了去。李妈妈到底年长,懂得多些,就让李妈妈陪着过去。
李妈妈笑道:“捉狭的小蹄子,等你出门子,我就跟大奶奶说,让她换了人去!”
淡月娇笑道:“就怕李妈妈嘴上这么说,心里比哪个都舍不得我们!旁人我可不要,我只要李妈妈!”
李妈妈笑骂道:“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就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我巴不得你们明儿个就嫁出去,我耳边也好清静清静!大奶奶说了,那两个,脖子都长了几寸。”
微云,淡月两个一听,红着脸闭了嘴,再不自讨没趣。
上回书说到孙尚书打算在族里给大孙子过继一个儿子。偏找了几个月,一点眉目完无。
而这厢边,蒋欣瑜自打被人救下后,性情大变。要么整天整天的发呆;要么对着下人挑三捡四,大发雷霆。山珍海味总嫌没味,绫罗绸缎仍觉不满;有了银的要金的;有了金的要玉的;稍不满意就在曹氏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没多久就把曹氏折腾的生生瘦了一圈,连带着私房也瘦了一圈。曹氏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因为自个儿子理亏在先,不得已对媳妇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这厢边蒋欣瑜的寻死觅活让曹氏头疼,那厢边府里各房主子似有若无的眼神,话里话外的刺探更让曹氏芒刺在背。虽然公公已在府里下了禁口令,可府中诸人,谁心里不似明镜一样。曹氏一股脑把恨都聚集到了媳妇蒋欣瑜身上,若不是她的一翻折腾,又怎么会到今日的地步?
这时,曹氏的心腹刘方家的就给曹氏出了个李代桃僵的嗖主意。说与其在宗族里找个半路的孩子,倒不如让那大奶奶自个生一个。女人只要有了自己的孩子,哪里还会在乎男人做什么?更何况大奶奶如今越发闹得不成样,根本不把曹氏放在眼里,时间一长,府里上下无人能压制住她。
曹氏一听,喜上眉梢,主仆俩个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想出一条毒计。
原来孙家大老爷孙云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孙景耀。排行第七,府里人称七爷,现年十九岁,生母原是奴婢出身,几年前因病而逝。
孙景耀这人从小不善言辞,为人软弱,却异常聪慧,小小年纪已是举人身份。十七岁时由嫡母作主娶了曹氏娘家庶出的侄女曹颖,育有一女。刚满六个月。
做坏事,总少不了月高风黑夜。
这一晚,曹氏特意把蒋欣瑜叫到她房里,陪她用晚膳。席间婆媳俩个多喝了几杯酒。曹氏见媳妇有些上头,便令下人扶媳妇到她房里歇一会再回院子。
巧的是,孙景耀正好到嫡母房里请安,一杯茶后,就觉得浑身有些燥热。曹氏借故走开,两个被灌了春药的男女,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抱在了一起。
那曹氏算好了时间,从天而降,把这一对“奸妇淫妇”捉奸在**。看着两个刚刚**过的男女衣衫不整的跪倒在地,曹氏怒不可遏的控诉了两人的离经叛道。声称要让两人受到严惩。
地下的一对男女哪里来得及思考这其中的是非曲折,连连磕头求饶,没多久,额头上隐隐就有了血迹。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曹氏假装痛心疾首的同时。突然泪如雨下。口口声声称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的媳妇,她如何忍心看着他们去死?事已如此,她只有一求,她只求蒋欣瑜能给她那残废了的儿子留个后。
那孙景耀,蒋欣瑜劫后余生,哪有不应下的道理。就这样。三个私下达成一致。
至此后,孙景耀在其嫡母的掩饰下,隔三差五的到蒋欣瑜房里与其私会。所谓私会,无非就是行夫妻之事。
三个月后,蒋欣瑜早起突然觉得恶心头晕,曹氏偷偷请来大夫一把脉。大夫说已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曹氏大喜之下,一面往欣愉院子里加派了人手,对外称媳妇身子有恙,需卧**静养;一面又哄骗欣愉好生在院子里养胎,等孩子落地后。方可在众人眼前出现。
与此同时,她把媳妇与庶子私通一事,隐去自个的那一份,掐头去尾的告诉了枕边人孙云。
孙云大怒,直欲冲出去把那一对奸妇淫妇活活打死才解心头之恨。
曹氏死死的抱住男人,称声媳妇已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再怎么样,肚子里怀的是孙家的骨肉,也是男人嫡嫡亲的孙子。并苦苦哀求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将错就错,等蒋氏生下孩子,对外就假称是从外头抱来的。长子有了后,老了也有人养老送终。
蒋氏犯下大错,是死是活,还不都由他们拿捏。若她日后安分守己,为儿子守着,且放她条活路;万一她生有二心,到时候再休弃,蒋府连个屁都不敢放!
孙云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觉得曹氏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当下忍了这口气,一切只等孩子落地再说。无奈何孙云心中一口恶气委实咽不下去,第二天就找了个缘由把孙景耀叫来,好一顿毒打,从此后极为不待见这个庶子。
事情一步一步朝着曹氏预先的设想发展下去。蒋氏如愿的怀了身孕,并事事听命于她这个婆婆;残废了的儿子如愿的后半辈子有了依靠;聪明伶俐的庶子如愿的失了**。
曹氏只觉得老天怜惜,令她天遂人愿!
她哪里知道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三个月下来,蒋欣瑜与孙景耀这一对苦命的男女时时相处,不仅**上有了留恋,感情上居然也处出了感情。
更要命的是,两人事后一回忆一分析一琢磨,当下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曹氏在其中搞的鬼,直把那曹氏恨了个底朝天。
蒋欣瑜与孙景耀除了深恨曹氏手段下作外,内心不约而同有了一丝庆幸。
在这个深宅内院,一个不得**的庶子,一个形同虚设的大奶奶;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一个身心寂寞的女子。就像两个在雪地里行走的千年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一座有着火光的房子,两人除了牢牢的守护着那座温暖的房子外,哪里还舍得再离开半步。
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叫**情的东西!
然而爱情这种东西对于两个尚未有家庭的人来说,能称其为爱情。对于男有妇,女有夫的人来说,只能称其为奸情或者**。这是一种不能大白于天下,只能隐藏有黑暗中的感情;也是一种能让人身败名裂,甚至命丧黄泉的感情。
它只要有一丁点苗头,总会有一天燃成大火,灼人灼已。
对于孙景耀而言,碰到了一个心灵相通的清白女子,这个女子既温柔如水,又热情似火。他只觉得这辈子能这样守着,也就别无所求了。
而对于蒋欣瑜来说,一颗清冷了二十一年的心,头一回尝到了被人捂暖的滋味,这种喜悦感,幸福感就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一切。
然后幸福总是短暂,如今蒋欣瑜怀了身孕,被曹氏因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任由她搓圆捏扁。孙景耀被父亲打得血肉模糊,躺在**上不能动弹,又一次不约而同的,两人想到了曹氏。
原来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曹氏为他们排的一场木偶戏。曹氏控制着这场戏的开场,发展,**与结局。两人深深后怕的同时,头一回心里起了强烈的反抗之意。
……
欣瑶听完,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把视线落在轻风身上,眼神有些清冷,幽幽道:“如今二姐怎么样了,那封信怎么回事?”
轻风***的脸上挂着泪珠,她泣道:“二小姐如今被拘在院子里养胎。那封信是有一回小姐房里的燕窝吃完了,我到曹氏那儿去领燕窝,无意中在窗下听到曹氏对着心腹刘方家说了一句话……”
“那曹氏说什么?”蒋欣瑶生生打断她。
轻风咬咬牙,面露恨色道:“那曹氏说‘大***小命都纂在她手里呢’,我吓得赶紧退出十米外,大声的喊了几声,才算躲了过去。后来,我把这话跟小姐一说,小姐吓得脸都变了。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第二天,就写了一封信让奴婢送到萧府!奴婢好不容易出趟府,后头还有曹氏的人跟着,只得暗中找了个机会,花了二两银子,让个小叫花子送到萧府!”
欣瑶脸上渐渐浮上怒气:“上个月是怎么回事?这个月你又是如何出来的,二姐姐如今有几个月的身子了?”
轻风见四小姐语气冰凉,吓得心下一跳。(http://.)。
“曹氏这人最信神佛,每月逢初一,十五,总有一日会带着府中奶奶,小姐往钟灵寺上香。我家小姐就求太太,说让我代她到钟灵寺给肚子里的孩子上柱平安香。曹氏先是不肯,却经不住小姐苦苦哀求,只得应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又说不去了。曹氏不去,我也出不来。”
轻风一边打量四小姐神色,一边心有戚戚道:“上个月头,曹氏给七爷纳了房姨娘。小姐说,是曹氏想要堵七爷的嘴。前两天小姐偷偷用剪刀扎破了手臂,把血抹到亵裤上,伺候小姐的下人看到了,吓了一大跳,把曹氏找来。小姐就趁机说她梦到了佛祖,佛祖说她冤孽太重,这孩子不该来到这世间。”
“曹氏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十五这天就带着人来了钟灵寺,我就跟来了。小姐快五个月了,听曹氏的意思,再过一两个月,就要趁夜把小姐挪到庄子上去生产。”
蒋欣瑶冷冷道:“我且问你,那孙景耀现在何处,他是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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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书说到燕鸣问四小姐是否打算在京城开个绣庄。
欣瑶点头笑道:“正有这打算,这利钱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给你去折腾,这事我只交给你。”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一晃道:“没有工钱,只有一成利,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以后几个庄子上的事情,你扔给李君去管。”
燕鸣忙道:“小姐只管交给我去办,利钱万万不敢要。小姐给我与姐姐的已经太多太多。”
欣瑶皱了皱眉头,叹道:“燕鸣,你跟了我十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你为我打理怡园,庄子,那些个嫁妆铺子,甚至是瑾珏阁,劳苦功高,这一成利不算多。能不能赚到银子,还得看你的本事。等小叔叔的事了,你亲自去苏州府找冬梅,她会帮你!”
燕鸣心头百感交集,按理说,小姐身边能人不少,这个绣庄即便交给李君,只要小姐在后头指点一二,赚银子那是稳稳当当的事。偏小姐给了他,还分了一成利出来,他有些码不准小姐内里真正的意思。
欣瑶看他神色,笑道:“燕鸣,不防给你透个底,我之所以把绣庄给你,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本事。绣庄与瑾珏阁,怡园不同,打交道的是女子,与女子做买卖,不用点心思,你休养从她身上赚到一两银子。你若能把这绣庄经营好了,三年后,我对你另有他用!”
……
燕鸣直到走出正厅,脑子里仍晕晕糊糊的。
罢了,小姐心里的想法,岂是他能看透的?实实在在把小姐交待的事情做好,让小姐安心,才是正理。
欣瑶一大通话说下来,觉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猛喝了几口茶。才稍稍解了渴。淡月心疼的扶着大奶奶去了厢房。
欣瑶在怡园有个自己的房间,有时累了,就在此处歇上一歇,只一年到头她去不了怡园几回。歇在房里的时间就更少了。好在莺归常令丫环三,五日便打扫一回,倒也干净。
欣瑶在窗下的竹塌上舒舒服服睡了小半个时辰后,被外头隐隐的说话声吵醒,她侧了侧耳朵,听出是莺归的声音,才轻轻的唤了一声。
淡月与莺归听到里头的动静,打了帘子进来。淡月忙上前伺候,莺归则把手上的食盒放在几上,笑道:“小姐。奴婢给您煮了碗燕窝粥,小姐快尝尝。”
莺归成婚后,欣瑶还是头一回见她,打量其脸色,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娇,便知日子过得极好。
她接过莺归递进来粥,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叹道:“还是莺归做的粥,最合我的胃口。步三待你可好?”
淡月打趣道:“大奶奶,只见莺归的脸色。就知道步姐夫是个疼人的!”
莺归满脸羞红,朝淡月轻轻啐道:“回小姐,他待我很好!”
欣瑶笑道:“羞什么,淡月她也猖狂不了几日了,明年开了春,我就把她们俩统统嫁出去。到时候,咱们好好比比她们谁的脸更红。”
淡月红着脸一跺脚,嗔道:“大奶奶就会拿奴婢打趣。”
欣瑶笑得越发得意:“好好好,下回再不拿我们的淡月打趣了,回头她一个不高兴。谁来帮我算帐啊。”
两个丫鬟一听,不约而同笑出了声。欣瑶吃了小半碗燕窝粥,让莺归给李妈妈留了一碗,剩下的让两人分了吃。
往日里,欣瑶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丫鬟们尝尝,莺归,淡月也都习惯了。
欣瑶想了想又道,收了笑道:“步三的双亲可曾上过门,你与他家里人处得如何?”
莺归忙回话道:“上过一回门,公公为人老实,婆婆除了把银子看得重些,没什么大毛病。几个兄弟妯娌之间也算和睦。住得远,也不常来往,还算清静。小姐放心吧!”
欣瑶知道莺归的话中掺着水份,并不深问,只笑道:“这世上有一招叫做投其所好。喜欢银子的,你就逢年过节多孝敬几两银子;喜欢衣裳首饰的,你把你那些个不穿的,不戴的送了她也无防;爱嚼舌头的,你左耳进,右耳出,为的也就是个家和万事兴。”
“不过有一点你可得记住了,你是我蒋欣瑶的人,我让你嫁给步三,图的是他对你的好。在步家,但凡有那不识趣,不长眼的想要招你惹你睬你,不用怕,把腰板给我挺直了,万事自然有我为你作主。以后淡月,微云出嫁了,我也是这番话。”
话音刚刚落,李妈妈掀了帘子进来,道:“大奶奶,大爷他们到了,在三老爷的书房里,请大奶奶过去说话!”
欣瑶笑道:“这么快,淡月,快帮我梳头。”
莺归红着眼睛朝淡月打了个眼色,抢先一步拿了梳子。
欣瑶觉察到变化,也不回头,任由她服侍。一切妥当,欣瑶才转过身,握着莺归的手,轻轻拍了拍。
主仆俩相伴多年,默契不比旁人,莺归很快就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她是小姐的人,无须看任何人的眼色过活,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腰板挺得直直的,别说步家的几个妯娌,便是那步三有了二心,小姐照样替她作主。
莺归强忍着心头酸涩,目送见小姐出了门,才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淡月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匆匆的说了几句,便跟了出去。
……
等欣瑶到书房里,已过了一杯茶的时间。
萧寒见她来,忙迎了上去,那二个则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一双人,翻白眼的翻白眼,扯嘴角的扯嘴角,只徐宏远笑得一脸温和。
欣瑶调皮的朝萧寒眨眨眼睛,越过他,视线落在小叔叔身上。
小半年不见,小叔叔的气色比着半年前,倒是红润了许多,一身米色长衫,腰间一条白玉如意带,衬得整个人痛宽腰细,长身玉立,真真是俊逸出尘。叔侄俩遥遥相望,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切之色。
燕十六干咳一声,欣瑶这才收回视线,盈盈朝燕十六福了福,笑道:“见过平王!”
燕十六只差没气出一口血来。
这个蒋欣瑶,在阿远面前叫她平王,成心的吧!
他干笑道:“不是早跟你说过叫我十六了吗,什么平王,平王?我们的关系有那么疏远吗?我可是把你当侄女看待。”
杜天翔笑得一脸奸诈,唯恐天下不乱道:“我记得上回咱们聚,也是在怡园,吃的是羊肉锅子,那时候表嫂还没嫁给表哥。今儿再聚,这称呼上让人有些头疼。表哥,你说是不是啊?”
按着欣瑶的辈份叫,萧寒得称呼徐宏远为小叔叔,偏他与徐宏远,杜天翔,燕十六四人又是称兄道弟的好朋友。
按着萧寒的辈份叫,欣瑶与燕十六,杜天翔算是平辈,那燕十六,杜天翔见着作宏远,也需跟着欣瑶一道,称呼他一声长辈。杜天翔翻翻白眼,乱了,乱了,这可如何是好?
欣瑶捂着帕子直笑,萧寒则沉着脸不说话。
燕十六凑过身子,轻轻在徐宏远的耳边笑道:“阿远,你说我叫你侄女什么好呢?是叫侄女好呢,还是叫弟妹啊!这个辈份怎么算啊?”
徐宏远俊眼瞪了他一眼,笑道:“平日里怎么叫,还是怎么叫,不拘着俗礼。欣瑶,在人后你称呼他一声十六也就罢了,人前还是得按着规矩来。”
欣瑶歪着头把目光看向萧寒,萧寒笑道:“阿远说得对,我们打小都这么叫,王爷王爷的,他听着嫌累。都坐吧,谈正事要紧。”
欣瑶侧着身坐了半张椅子,笑着对徐宏远道:“小叔叔,你的婚事刚刚我已安排下去了。房子明日就开始动工,三个月之内一定完工。府里的家具,物什,丫鬟,小厮,管事也都妥当,酒席让萧寒送你。官媒明日上门,现在就看庆王府有些什么要求,咱们再慢慢调整着来。”
四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暗道好快的手脚。
燕十六突然出声道:“欣瑶啊,徐府往南五百米,有处宅子,我刚刚买下来,你一同帮我修缮了得了,照着怡园的样子来就行。两处府邸修缮的银子都我出。”
蒋欣瑶倒吸一口冷气,她看向徐宏远,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她气得把身子转了过去,半天才从嘴里哼出一句话:“回头把银子送到我府上,时间上只能先尽着徐府。”
萧寒见欣瑶脸色不大好看,忙打岔道:“今日韩王得知庆王府与阿远结亲,气得把书房给砸了,韩王妃则是回了趟娘家。”
杜天翔踌躇了下,叹道:“庆王府这一番举动,让人看不明白。这会韩王气势正盛,朝中上下,哪个不巴结着?偏他反其道而行,也不知唱的是哪一出,咱们不得不防啊!”
燕十六趁人不备,偷偷看了眼徐宏远,见其脸有苦涩,忙道:“不管他唱的是哪一出,他敢出招,爷就敢应招。”
萧寒心中斟酌了一番,才淡淡笑道道:“韩王这一番举动,也正说明了庆王府原来下的赌注是在韩王这头。至于为什么这会中途改下了注,日后总会知晓。”
众人听着萧寒的话,一时都没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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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瑶无须细看,粗粗的浏览几眼,便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把沈,周两家的事添油加醋胡说一通的,是周家两位姑娘中的另一位周晓菁及其生母薜氏。
那天老太太过寿,薜氏也来了。比着如今她们这一房这一支缩在一处小小的院落里,蒋家气派富贵的让薜氏恨得牙直咬。
她看姑母把两个侄孙女接到府里,言语中极为宠爱,上下这么一思量,薜氏很快摸清楚了姑母的想法。恰巧女儿回府说起了周晓丽落水一事,她便动了心思,母女俩个一番商量,便使了一招毒计。
而促使薜氏母女下此狠招的恰恰是那周晓丽本人。要说这周晓丽,用欣瑶话说,就是典型的绿茶婊。所谓绿茶婊,是特指那些外表柔弱无依,乖巧清纯,体贴善良,其实野心比谁都大的女人。
原来周晓丽早在来蒋府之前,就把府里的事情打探得清清楚楚,来蒋家后,更是把蒋府众人的心思码得透透的。
她很清楚蒋府二房这一对夫妻是不可能让三爷取一个周府的姑娘。几次明里,暗里对三爷的试探也让她清楚,人家眼里根本没有她。
于是,她就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很快,她的处心积虑得到了回报,蒋家的两只呆头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就这样,一出英雄救美正式上演。
周晓丽在蒋府这几天,暗中花了点银子把周晓菁的贴身丫鬟买通了。回府后,丫鬟有意无意在薜氏母女跟前说起老太太夸奖周晓丽一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薜氏母亲怕到手的肥肉被人抢跑了,干脆先下手为强,把周晓丽落水一下,添油加醋的一通乱说。
而这一招,正中周晓丽下怀。
欣瑶不由的感叹道。果然是侯府出身的姑娘,真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暗藏杀机。一哭二闹三上吊玩得出神入化,都不是善茬啊!
大哥哥啊大哥哥,你说一个闺中女子,深更半夜不好好在房里歇着,偏偏衣裳单薄的跑到园子里,对着一池湖水,悲秋伤月,嘤嘤啼哭,她不招引你,还能招引谁。
偏你像个傻子一样。怕人家姑娘一不小心,失了性命,孰不知,她这一招引君入瓮心里盘算过多少回,演练过多少次。
哼!英雄救美。那美人是要以身相许的!
欣瑶痛心疾首的同时,把李妈妈唤进来,仔仔细细叮嘱一番。很快,李妈妈就出了府,去了蒋家。
顾氏见李妈妈乘夜而来,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女儿出了什么大事。赶紧把人叫到身边。听得是有关周家姑娘的事,这才长叹一口气。
顾氏听罢,脸色就沉了下来:“瑶儿还说了些什么?”
李妈妈忙道:“二太太,大奶奶说周家二房原打算把周晓丽送给韩王做妾的,不知为何,韩王没有接纳。大奶奶还说。那些个寻死觅活的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周晓丽还买通了周晓晴的贴身丫鬟如花,让其回府后,在下人中有意无意说起老太太想在周家的两个姑娘中选一个做孙媳妇,话传到薜氏母女耳边。这母女俩怕被人捷足先登,干脆先下手为强。”
顾氏抚着胸口,摇头道:“好好的姑娘家,作什么这般阴险算计。合着咱们蒋家就是快肉骨头,就算上头没有二两肉,都要你争我抢的上来咬上一口。”
李妈妈叹道:“二太太,大奶奶让我交待您,这大房的事,您自个看着办,如果您不想管这闲事,他们去了南边,自然眼不见为净。”
顾氏皱着眉头叹道:“按理说,这事也轮不到我插嘴,只是当初我与周秀月斗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大太太一向是站在我这头的,话里话外也帮衬过我,这个时候,我倒不好意思不提点一二。再者说,到底是侯府嫡出的小姐,心机,手段比那周秀月强的可不止一星半。沈,蒋两家交好了几十年,别到头来因着一个女人,坏了几十年的情份。”
李妈妈忙道:“大奶奶说,二太太不防让沈大奶奶知道,沈大奶奶背后有个沈家,沈家老太爷是个极厉害的人,老爷子岂会让自个的亲孙女吃了暗亏。”
顾氏扑哧一声,笑道:“你这老货,我不问你还不说,快说,你家奶奶还交待了什么?”
李妈妈微微凑上前,腆着笑道:“大奶奶还说,分家的事,不防让大房那头去闹腾。二太太只管督促着三爷把书读好,男人有了本事,才能养家糊口。”
顾氏眉头一挑,当下就明白女儿这话是提醒她,万一有人提起元晨的婚事,都以读书为理由拒了去。
她笑道:“快去回了你家奶奶,就说我都知道了,让她放心!”
李妈妈看了一眼顾氏身后的春兰,垂下了头不说话,顾氏会意道:“春兰,到外头去守着。”
春兰知道李妈妈有话与二太太话,走到外间,边做针线,边守着门。
李妈妈见屋里没了人,这才把大奶奶交待的事情一一都与二太太说。
顾氏听得是心惊胆颤,额头冷汗直冒,半晌才道:“这个孩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真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李妈妈一听,忙跪下道:“二太太,大奶奶这也是没法的事。二小姐这事,大奶奶要是不伸手,万一二小姐一时想不开,那可是一尸两命的事啊。”
“你先起来,把二小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我说。”
李妈妈不敢隐瞒,把孙家姑爷的事如何被二小姐发现,曹氏如何下的套,二小姐怎么找上的大奶奶,又如何去的庄子,统统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顾氏一向是个温和的人,这会子听完,也恨得锥心泣血,怒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妈妈退后两步,把几上的茶碗递到顾氏跟前,道:“二太太息怒。”
顾氏接过茶,送到嘴边了,却又重重放下,道:“你先回去,这事容我细想想,过两日,我去趟萧府,你跟你家大奶奶说一声!”
李妈妈忙道:“二太太,大热的天,何苦走这一趟?大奶奶知道了,必定舍不得您遭这个罪,奴婢担当不起。”
顾氏缓了缓语气,道:“你只需跟她说,我胸口这两日总觉得有些闷,想请亲家老太爷把把脉,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敢劳动他。”
李妈妈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这才这回府报讯去。
……
而此时,欣瑶正在萧寒的书房里,与不请自来的燕十六,杜天翔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萧寒则在边上怡然自得的喝着茶!
燕十六苦闷的叹了一声,把玩了几下手里的锦扇,道:我快人快语,不跟你们绕弯子。后日,我便往军中去了,这一趟至少到明年二月才能回来,京里的事,我只交给你们两个,给我看牢了。”
萧寒,杜天翔认命的点了点头。
燕十六心头一暖,脸上带了些讨好的笑容,对着蒋欣瑶道:“弟妹啊,阿远的婚事,别人我不放心,你是他侄女,你多操心。他成亲后,你与燕红玉常来常往。”
蒋欣瑶翻着白眼,心道,不就是让我帮你看着小叔叔与那燕红玉吗,何苦绕弯子,遂道:“以婶婶的名义常来常往,还是以萧家大奶奶的名义常来常往?”
燕十六以扇拍额,半晌才道:“阿远谨小慎微惯了,还是以萧家大奶奶的名义吧,等时机到了,再说也不迟!”
欣瑶心道还没被感情冲晕了头脑,知道藏着掖着,遂微笑点了点头!
萧寒见十六一副牵肠挂肚的样子,心中不耻,脸上却笑道:“我们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到是你自个,这次不比往日,要多加小心。凡事不可鲁莽。”
杜天翔懒懒的抬眼道:“走之前,跟我回杜府一趟,我给你弄了些好东西,以备不时之虚,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够用上。”
众人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可谓是生死攸关。若成功了,便是皆大欢喜,若失败了,后果无法想象。所以萧寒,杜天翔两人虽一副神色淡然的表情,可心里着实替十六捏把汗。
欣瑶看了三人一眼,见屋里气氛陡然转低,遂轻笑道:“十六,你只要想着一件事,必能得胜归来!”
三人眼前一亮,不约而同的问道:“哪件事?”
欣瑶斯条慢理的端起青花茶碗,轻啜一口,慢腾腾道:“你只要想着,如果你输了,我就只能带着小叔叔,小婶婶隐居山林,给他娶上十七八房姨娘,生下十七八个娃娃,然后快快乐乐,幸幸福福做吉祥如意的一家!哎,我和小叔叔存的那些银子,省着花,一辈子也就够了!”
萧寒,杜天翔先是一愣,几秒钟后,失声大笑。(http://.)。
燕十六则怒目相对,手指着蒋欣瑶,半晌才从嘴里憋出三个字:“算你狠。”
蒋欣瑶轻哼一声,算你狠,我还逗你玩呢!我这叫激将法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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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书说到蒋欣瑶伶俐的把难题抛给了叔公。
蒋兴沉吟道:“蒋家历来的规矩是要夫妻合葬的,不合葬,祖坟总是要进的,到底是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事容我回头再细想想,总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欣瑶心下一动,当即笑道:“叔公,我想着到时候若是您拿出祖父的书信给大伯和父亲看,是不是……”
蒋兴沉思片刻,道:“罢了,这事也只有我出头,才最合适。”
欣瑶大喜,忙把泛了黄的书信恭恭敬敬递上,高声赞道:“叔公英明!”
蒋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我说吧,你叔公我虽然老归老,用处还是有一点的。”
欣瑶全不在意,她朝徐宏远瞪了一眼。
徐宏远会意,跪倒在蒋兴跟前,砰砰砰三个头,肃道:“多谢叔叔为侄儿周全。”
“宏远快起来,你们母子在外头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叔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更何况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宏远啊,虽说你现在姓徐,身上到底留着蒋家的血,来日时机成熟,叔叔希望你能认祖归宗。你祖父,祖母九泉之下得你这样一个孙儿,必定是极欢喜的。等哪一天,我去了那边,也好向他们交待。”
徐宏远,蒋全一听,泪如雨下。
蒋兴说到动情处,也抹了把眼泪。
蒋欣瑶则适时的从李妈妈的手里接过一叠银票,递到蒋兴手边,正色道:“叔公,这是小叔叔孝敬您的,他说这些年他从没在叔公您跟前进过孝道,以后一南一北。也不能常伴左右,这些银子您老人家自个留着,防个身也是好的!”
徐宏远。蒋全暗自心惊欣瑶做事周全。
蒋兴则感叹侄儿的孝心,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听得侄孙女又道:“叔公,当年祖父弥留之际,也跟我提起过您,他让我有一天找到了小叔叔,务必让小叔叔替他照顾好您,所以这银子,您可一定得拿。要不然,小叔叔如何对得起祖父的嘱托?”
蒋兴眼睛一红。颤着手,接过银票,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蒋欣瑶送钱大有未雨绸缪的意思。将来老太太过世,若起什么风波,叔公辈份高,又在族里担着族长一职,多少能为小叔叔说上几句话。
……
未时一刻,瑾珏阁的铺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头闪出一男子。车夫眼尖。麻溜的把车赶过来,官袍男子上了车,放下帘门。马车拐了几个弯,便消夫在人群中。
接着,又是吱呀一声,一锦衣女子被人搀扶着上了车。
待马车走远,瑾珏阁铺门大开迎客,没有人注意对面酒肆二楼的窗户,悄无声息的掩上了。
而此时,瑾珏阁中又走出一对祖孙俩,两人在门口静立片刻。雇了辆马车,绝尘而去。
……
许久。蒋欣珊与张馨玉先后从福人居走出来,各自上了马车。马车行出百米远,蒋欣珊突然大喊一声:“回蒋府!”
这日午后,蒋家三小姐回了娘家,破天荒的去了西北角周姨娘的院子,呆了大半个时辰后,才到老太太跟前问了安。
暮夏的夜晚,蒋欣珊守着了一桌冷了的酒菜,面色微怒。
秋分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进来,道:“小姐,奴婢请了三次,爷说已要歇下了,有什么事,让小姐明日再说。”
蒋欣珊冷笑一声,道:“只怕又是被人狐媚住了吧?”
秋分忙道:“奴婢听苏姨娘在里头劝了两句,旁的就听不清楚了。”
蒋欣珊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送到嘴边,啜了一口,道:“这话是讲给你听的。暗里头,不知道使什么招拦着爷呢。罢了,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你说四妹妹去瑾珏阁做什么呢,大白天的,为何要关门,那个男子又是谁,瑾珏阁里藏着什么秘密?”
秋分苦着一张脸,半晌才道:“小姐,奴婢哪里能知道这些。万一,四小姐是去买东西的呢,瑾珏阁不是有贵客关门的这个店规吗?”
蒋欣珊看了看高几上的汝窑美人觚,笑道:“那是对外的说辞,当不得真。姨娘说当初那对母女在里头整整半天的光景,挑什么奇珍异宝需要半天啊,我看这瑾珏阁八成有鬼。”
秋分也不敢驳了蒋欣珊的话,陪笑道:“小姐也不必愁眉苦脸,既然那个男子往翰林院去了,明日问了爷,必定水落石出。”
蒋欣珊冷不丁的突然笑出了声,把一旁的秋分吓了一跳,忙道:“小姐,您这是?”
蒋欣珊摸一摸白腻清秀的脸庞,道:“要说蒋家四个女儿,就数四妹妹长得最招人,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说要是四妹夫知道了四妹妹背着他与别的男人在瑾珏阁相会,你说四妹妹的下场会是什么?”
秋分隐隐觉得小姐这话有些不大对劲,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她仔细斟酌了下言词,方道:“小姐,还是细细打探一番再作打算,四小姐是个厉害的,万一她找个由头推脱了去,倒显得我们诬陷了她,到时候,落不得好的,还是小姐。”
蒋欣珊低头又抿了一口酒,笑道:“你这丫鬟,如今越发的长进了,这话说得很是有几分道理。我与蒋欣瑶同为姐妹十几年,我还不知道她的品性?最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跟她那个娘一模一样,断会做那**男人的把戏,我啊,早晚一天,要让她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
秋分心下有几分得意,挑眉道:“可不是吗,小姐,想当初……哎,如今连沈家九奶奶也厌了她!”
蒋欣珊脸色微微一觉,道:“哼,张馨玉那个蠢货,自个拢不住男人,千方百计的想在我这里打听四妹妹以前的事,当着我是傻子,不知道她背地里的那点心思,我也就是逗逗她玩罢了。当年端午游船的深仇大恨,我可牢牢记着呢。”
秋分拍马屁道:“小姐英明,我看沈家奶奶十有**会帮着小姐您打探那个男子的底细。”
蒋欣珊一推酒杯,起身歪到塌上,冷笑道:“她啊,哪里是能忍得住的人?这事,我一定要查它个水落石出,说不定啊,姨娘当年才是真真受了委屈的人。把饭菜都撤了吧。”
……
这日一早,顾氏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带着两个丫鬟去了萧府。
女儿成婚至今,她还是头一回登门,欣瑶得了讯,早早的派人候在府门外。
顾氏先往西院给老太爷请了安,陪笑着说了会话,才往西院去。西院里,众丫鬟婆子见人来,恭恭敬敬的把人迎进去。
欣瑶站在屋檐下来回走了几圈,见母亲进来,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顾氏打量一圈女儿的屋子,心下暗暗点头。
欣瑶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婆子知道二太太来了,个个面露喜色,等着给二太太磕头请安。
顾氏端坐着受了众人的礼,与李妈妈,四个大丫鬟略说了几句玩笑话,才摒退了众人。
欣瑶知道母亲有话说,便扶着她进了隔间。
顾氏心里藏着事,便直截了当的问女儿,二小姐的事打算怎么办?
欣瑶接过李妈妈端进来的茶碗,亲自奉上,道:“母亲别急,先看看这个东西。”
说罢,她转过身,从锦盒里拿出一张纸,递进顾氏,这些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沈家大太太曹氏的一些过往。
半晌,顾氏才叹道:“这个曹太太,倒真真是个人物,怪不得那种损阴德的事,她也能做得出。只是我们拿了她的短处,也无济于事啊,你二姐姐这事,可不是如此简单的。”
欣瑶不答反问道:“母亲有什么好主意?”
顾氏一时语噎,沉思道:“这事要是撒破了脸闹,到时候没脸的还是咱们蒋家。谁能相信菩萨一样的曹太太能做出这种事,十之**众人都会说是咱们蒋家的姑娘守不住。”
“母亲说得极对!”欣瑶点头。
顾氏愁道:“要是忍下来,你二姐姐这辈子就算是被她婆婆拿捏住了,以后的日子也难。你二姐姐的心又系在那孙景耀身上,哎,忍字头上一把刀,都不好办啊!”
欣瑶剥了粒葡萄递给顾氏,这才把自个的想法全盘托出。
顾氏捏着葡萄停在嘴边半天,愣是忘了往嘴里送,临了手一抖,葡萄掉落在地,李妈妈赶紧弯腰捡了起来。
欣瑶见顾氏吃惊的样子,只得叹道:“母亲,这事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让二姐姐堂堂正正的走出孙家。(http://.)。”
顾氏伸手掠了掠鬓角,脸有忧色道:“瑶儿,你忘了老太太那头,大房那头?”
“所以,我才让李妈妈把事情说与母亲听,到时候只要母亲在父亲耳边絮叨几句,父亲不会不应。父亲应了,老太太那头,大房那头,就不成问题了!母亲不防仔细琢磨琢磨。”
顾氏把事情颠过来,倒过去的这么一想,不由的感叹女儿这法子,已是眼下最好的了。
她蹙眉问道:“听说如今孙家与韩王走得很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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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个令人伤脑筋的问题啊!
欣瑶一听到户部拨银子赈灾,想着前世那些个历史剧里的戏码,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萧寒搂过欣瑶,在她唇上亲了亲,笑道:“瑶瑶作什么皱眉?”
蒋欣瑶叹道:“让二哥别太纵着,到时候接手个空架子,也是件头疼的事。还有让二哥去查一下灾款的去向,只怕能到老百姓手里的银子,没几个。倒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动手,等养肥了再来个秋后算帐,国库很快就会有银子了!”
萧寒心中一紧。据他所知,赈灾银子一般人是不敢动的。
前些年,太后尚在时,亲手处置了两个私扣了灾银的正三品官员,男子流放,女子充了官伎。这些年,再没有传出赈灾银子被贪墨的事情。
欣瑶把男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保不齐真有那不怕死的,细心些总没错。哎啊,怎么说着说着又论起了朝政,我这十二万两银子可还没个去处呢?”
萧寒若无其事的掩了神色,笑道:“这赚银子的事情,哪是一朝一昔就能想得出的?眼下有件事重要的事情要做。”
欣瑶不疑有他,忙追问什么事,萧寒故作神秘的在欣瑶耳这低语几句。
欣瑶捏住她胳膊下的嫩肉,使劲的拧了一圈。
萧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里外里对着欣瑶的粉唇,狠狠的辗转下去。
等女人气喘吁吁动了情时,却忽然松了手,闪闪身进了净房。
蒋欣瑶面色潮红,咬牙跺了跺脚,朝净房呸了一声,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肚子。
……
清晨。郑亮神精气爽的从苏姨娘房里走出来,转身进了正屋。
郑亮如今一妻四妾,又官居翰林。端的是意气风发。
进门儿瞧见蒋欣珊正在梳妆镜前比划着两只钗子,上前从她手里挑出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递给身后梳头的丫鬟,笑道:“珊儿带这支甚是好看。”
蒋欣珊伸手摸了摸鬓角,美目流转,嗔道:“爷今儿个起得早。”
郑亮清咳一声,掩了神色,笑道:“珊儿有事,哪里能耽搁?”
蒋欣珊遂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爷。翰林院有没有一个身长七尺左右,面若冠玉,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
郑亮踌躇道:“翰林院倒有几个这样的青年才俊,不知要问哪一个?”
蒋欣珊只得含糊道:“远远瞧着那人的面相很是俊秀,气度更是不凡,像是大家公子出身,咱儿个我与沈九奶奶在酒楼上一见,沈九奶奶当下就起了作媒的心思,这才托了我向爷打听。”
郑亮目中含笑,伸手捏了捏蒋欣珊下巴。挑眉道:“唇上的胭脂淡了些。”
蒋欣珊轻轻撇过头去。
郑亮忙道:“珊儿勿恼,你说的这人,我大概猜出几分。要说长相俊秀。气度不凡,当属新升迁的侍书徐思振。只这人并非大家公子出身,且他刚刚与庆王府的嫡孙女燕红玉定了亲,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成婚了,你的那位闺中密友怕是要失望了。”
“这徐思振是何来路,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郑亮笑道:“他乃前科探花出身,丁忧了三年,刚刚复职回来,我对他也不甚了解。只远远的见过一两面。听说这人自视颇高,从不与同僚多言。也不参加同僚之间的宴请,性子极为孤傲。巧了。你父亲前两天也托我打听过他。”
蒋欣珊暗自心惊,脸上却云淡风清道:“父亲打探他做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郑亮拿起妆台上的胭脂,放在鼻下闻了闻,样子有几许轻佻,道:“我哪里能知道?说是仰慕其文章学问,想结识一二。我正想着找个机会把两人约在一处呢。”
蒋欣珊追问道:“你可知他何方人氏,家住京城哪里,兄弟姊妹几个,父母高堂可在,平常与什么人来往?”
郑亮用手把胭脂挑了些出来,放进嘴里舔了一下,不甚在意道:“珊儿问这般详细作什么?他已是定了亲的人了。我只知道他原本与老母相依为命,老母逝后,家中已无一人。旁的,就真的不知道,不如回头,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蒋欣珊忙起身,替郑亮理了理衣衫,娇笑道:“那我就多谢了!”
郑亮趁机在欣瑶刚刚涂了胭脂的嘴上亲了一口,笑道:“谢什么,你我夫妻,何需这样生分。我先去给父母请安,你装扮好了赶紧来。”
蒋欣珊等人走后,随手就把那盒胭脂递给身后的丫鬟:“拿去用吧”,就挥手让人出去。
她坐在镜前沉思良久,起身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些银俩,把秋分叫到眼前,道:“你从铺子里找两个机灵的伙计,从现在开始,就给我盯着翰林院叫徐思振的人,打听他所有的事情,再派两人到瑾珏阁门口盯着,每日里有什么人进出,统统记下来,”
秋分接过银子,塞进袖子里,随即出了府。
……
话说今日是蒋府大爷蒋元青纳妾的日子,即便是贵妾,也只在西院摆了三桌酒席,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而已。
落日后,一顶小轿抬了周家的姑娘走了角门入了内宅,等走到一处小巧,幽静的院落前,轿子停住了。
周晓丽一身桃红色新衫被嬷嬷扶着出了轿,院门口早有十来个丫鬟,婆子垂手分立两边候着,两个年龄稍大的青衣丫鬟赶忙上前把人搀扶着进了院。
周晓丽娇羞不已,低着头走了一路,眼角的余光却把院子的大小,厢房的摆设尽纳眼底,嘴角浮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太太到底是护着周家的,亲自挑选了院子不说,连房里的摆设也是让二太太开了库房,钱嬷嬷亲自挑选的。院子里粗使婆子八人,小丫鬟八人,大丫鬟四人,比着府里的奶奶,小姐们,也不差什么。
顾氏这人,面上的事从来都是做得漂亮。
挑院子?行啊,看中那个,只管说话;
挑房里的摆设?没问题,黄花梨的够不够气派,富贵;
置酒席?置啊,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我统统上。
这样一来,府里众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顾氏这所以这样大张旗鼓的办喜事,一方面是不想落人口舌,另一方面也是因着大奶奶所求。
沈氏自打知道周晓丽的为人后,思来想后,还是让人回沈家求见了祖父。
沈老爷子让人带回来两个字“捧杀”。
沈氏细细一琢磨,便明白了祖父的用意,当下带了一匹从南边带来的轻纱去了秋水院。
本来蒋府各房主子对周家的人就没什么好感,这会子见一个姨娘的排场倒比正经奶奶还大,心里实在是隔应。
大太太陈氏头一个看不下去,带着一众丫鬟到二太太跟前兴师问罪。
顾氏一脸为难的指了指归云堂的方向,轻道:“大嫂,且随她去吧,住不了几日,就回南边去了,到那时,还不是任由大嫂说了算?”
陈氏素来就是个直肠子,一喜一怒全摆在脸上,听顾氏这样一说,她的脸才稍稍缓了些。
而府里的众位姨娘们则暗地里把周晓丽恨了个底朝天。都是姨娘,凭什么她周晓丽就能独门独院的住着,十几个丫鬟婆子前呼后拥着,绫罗绸缎的穿着?当下就趁着男主子歇在他们房里时,说了几句牙酸话。
巧的是,蒋府四个成年男子,头一回言语一致的回了众姨娘们一句话:“你姓什么,她姓什么?”
众姨娘们只得暗地里啐几口唾沫,不敢再有下文。
所以这日的酒席,蒋家人吃得颇为沉闷,除了老太太说几句玩笑话外,连带着做新郎的蒋元青脸上也没了笑意。
倒是兴老太爷,因着长期压在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兴致颇高,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酒过三巡,兴老太爷提出既然老太太寿辰已过,他再留在京中也没什么意思,想早些回苏州府。
老太太思量片刻,说这会子上路,得在船上过中秋,忒没意思。中秋以后,大爷房里的两个孩子满百日了,不如挑个好日子,在京里把两个孩子的百日宴一并办了,再动身也不迟。兴老太爷趁机应下。
……
蒋欣瑶这头如今正全力以赴忙活八月十八那日送彩礼的事宜。(http://)。
蒋全往萧府送了几回礼单,欣瑶总不满意,都说太简省了,让王府的人看了笑话去。一翻加加减减后,才大致定了下来。
彩礼的事情有了眉目,欣瑶就一门心思的思虑十二万两银子的事情。思虑来思虑去,一向睡眠很好的她居然连着两夜翻过来覆过去的失了眠。
男人怕她思虑太多,伤了身子,便提议说明年朝廷开恩科,全国各地的学子涌向京城,倒不如开个客栈,弄上个几间天字房,地字房,普通房什么的,最是稳妥。
又或者开个茶楼,学子们都喜欢高谈阔论,三五成群的,喝茶,吃点心,来钱最快。
欣瑶一听,好主意啊,开个像苏州府三万昌一样的茶楼,做上十几年,不就成了老字号了吗。当下便扑到了男人的怀里,主动环上了男人的腰,眼角眉梢都含着笑道:“大爷,英明!”(未完待续)
上回书说到李妈妈感叹欣瑶若再有个闪失,她们做下人的,也就别活了。
原来萧寒一大早起来,见女人睡得正香,轻手轻脚的漱洗一番,把府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末了,把东院的丫鬟,婆子统统叫到跟前,二话不说,就让人跪了一地。
萧寒自个端着茶盏,阴冷的看着地上众人,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叫起。待丫鬟换上新茶后,才面无表情的敲打了几句,把欣瑶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吓得变了脸色。
东院的事一了,萧寒径直去了议事厅,府里上到萧总管,下到看门的小厮,无一不在厅上恭敬的候着。
最后又把李妈妈和萧总管叫到跟前一番叮嘱,这才去了老太爷房里请安。
李妈妈,萧总管两人抹了一脑门冷汗,两人看着大爷高大挺拔的背景只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颤。
欣瑶见李妈妈一脸的心有余悸,心知必是那厮发作过了,笑道:“表小姐回府了?”
李妈妈方笑道:“天刚亮杜府就派了人来接。表小姐先头还不肯走,大爷不知道说了什么,就乖乖的上了车。大奶奶那时还没起,就没跟大奶奶话别!表小姐说下回再来看大奶奶!”
这时,微云端了药进来,欣瑶一见,脸色耷拉了下。却听得外头淡月似与人在说话。
片刻后,淡月掀了帘子进来,笑道:“奶奶。府里的大奶奶,二奶奶刚刚一前一后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奶奶要不要过过目?”
欣瑶接过微云的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漱了嘴,捻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才长叹一声道:“可有什么话带到?”
淡月笑道:“萧总管说扔下东西就走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欣瑶眯了眯眼睛,道:“父亲来过了?”
淡月察言观色道:“正要跟大奶奶说呢,二老爷刚刚走。”
欣瑶点头道:“你把单子留着。东西入库房就行了。去忙吧。”
欣瑶把人支走,独留李妈妈在跟前。李妈妈便知大奶奶必有话与她说,遂凑近了道:“大奶奶,可有什么事?”
欣瑶点点头随后又轻轻皱了皱眉道:“大爷把祖父与徐祖母的事情漏给了老太太。”
李妈妈敏锐道:“大奶奶是不是不放心南边的事?”
欣瑶叹道:“大爷做事,向来妥贴。他既然敢说,必有把握护得住。我是担心……哎,原本是打算瞒天过海,等老太太百年后悄无声息的掩了过去,如今……这样,你传信给福伯,把这事说与他听,让他心里有个数!”
李妈妈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
这日早晨。顺天府尹衙门前挤满了前来告状的人。
府尹大人一见这阵仗,暗道不妙,当即写了奏章。扶了扶官帽往宫里汇报去。
原来昨日夜间,京城几十家铺子的钱物被人洗劫一空,损失惨重。据目击者称,那些个大盗都是能飞檐走壁,蹿房越脊的武艺高强之人。
碰巧今日的朝堂上,那位一连发作了几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朝臣。一听这个消息,当下气得脸色铁青。拿起奏章劈头盖脸的朝府尹大人的脸上砸去。
府尹大人吓得拜伏在地上,吭都不敢吭一声。
韩王轻瞄淡写的来了句:“施尚书,五城兵马司都是干什么吃的?你这兵部尚书也该管管了!”
兵马司隶属兵部,负责京治的治安,火禁及疏理沟渠街道等事,巡夜是兵马司的职责范围,出了这样的大事,兵马司是脱不了干系的。
施杰是只老狐狸,作了一番批评与自我批评后,先把责任推卸到了都察院,与都察院争论了几句后,又把责任推卸到了大盗武艺高强上头。末了朝堂上争论了半天,韩王举荐由武艺高强的萧寒指挥使追查此事。
今上眯了眯眼睛,遂下了旨意,责令萧寒三个月之内把这帮子大盗捉拿归案,不然就回家卖红薯去。据说这日朝堂之上,靖王及施尚书的脸色像锅底灰一样,极其难看。
消息一出,杜博士当天便纳了房美妾,听说是金屋藏娇多年的红颜知己,容色娇美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萧夫人素来善嫉,一直当外室养在外头。
萧夫人气极,大闹一场,被难得回府的杜太博狠狠的说了几句,罚她禁足三个月,抄写女则千遍,听说萧夫人的三个孩子苦苦跪地哀求未果。
京城贵族的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后院有些什么事,不消几天的功夫,便传得满城风雨,更何况杜家这么大的动静,岂是捂便能捂住的。
杜家的消息传开来,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暗自猜测萧家只怕是颗弃子了。
开玩笑,这几年京城数得上的大案,有几件是人脏并获的?江湖大盗,来无影去无踪,最是难缠,三个月要破了此案,真可谓是难上加难。
再者说,兵马司五个指挥使,哪个武艺不高强,谁不好找,偏找上了萧家,这其中的深意颇值得人再三玩味。
联想到前些日子今上与中宫破天荒的和睦,韩王意气分发的操持庆寿大典,施尚书儿子的被逐及江南官场上的消停,众人心下一片明了,看来,两位王爷的角逐与博弈,很快就能分出胜负了,瞧这势头,若无意外,韩王必胜无疑。
众人不由感叹今上虽有心扶靖王上位,奈何先太后其势之大,中宫母族之盛,终究是有心无力啊!
没过几日,素来冷清的靖王府,平王府更是门庭冷落,看门的小厮无聊到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磕睡。靖王在朝堂上也越发的沉默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韩王府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据说韩王夜夜在府邸宴请百官,后院更是添了不少妙龄女子。胜利者的姿态一览无遗。
……
回头再说蒋欣瑶,那一夜夫妻两个用罢晚膳,早早的上床歇了。两人窝在床上说了半宿的话,欣瑶终是耐不住困,沉沉睡去。
萧寒看了看时辰,穿戴妥当,坐在床沿盯着如玉佳人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俯身把女子白嫩的膀子塞进被子里。掖了掖锦被,实在忍不住偷了几口香,才转身而出。
一声轻啸,两个一模一样打扮的黑衣人直立在萧寒跟前。
左侧之人抱着道:“爷。这一趟让无影跟你去吧!”
“爷,让我跟你去吧!”
萧寒摇摇头,目光幽深:“不必了,就按原先计划。无影,无踪,从今夜起,你们的主子就是大奶奶,视她如我,一切以她为尊!”
两人同时抱拳称是。
……
东院院门口。萧亭静站许久,见孙子走到跟前,跪倒在地。不由的眼眶微红,缓了缓心神方道:“一路护着你姨母,自个也当心身体。”
萧寒磕了三个头,方起身道:“祖父放心,有我在,必平安回来!”
萧亭替孙子理了理衣裳。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遂道:“去吧。祖父等着你回来!”
萧寒越过萧亭的头不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送到萧寒跟前:“这个,你带给他。”
萧寒接过锦盒,塞入怀中,似有深意的说了一句:“你好,他就好。京里,万事小心。”
徐宏远仿佛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打了拳,疼得难受,堵得难受。
许久,他才出声道:“你跟他说。他好,我就好!小寒,你早去早回,我们等着你回来!”
萧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跳下了车,几个翻身,消失在黑暗中。
徐宏远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瘫倒在马车里,眼睛直直的看着车顶。
……
秋日的夜,暮色笼罩,带着一丝神秘与幽静,风有些凉。
离京城二十里之外的一处亭子里,燕浣元,杜云鹏,杜天翔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半晌燕浣元才叹道:“舅舅,舅母果真是女中豪杰,这一回,又是我欠了你们的。”
杜云鹏劝慰道:“什么你们、我们,王爷又何必说这种话?你舅母,小寒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回吧,老太爷在府里等着,有话与你说!”
燕淙元亲扶着杜云鹏上了马车,转过身看了杜天翔一眼,两人上了后头一辆。
……
不消片刻,亭子里安静了下来。
暗夜,寒风与浮云相拥,惊了天梦。
晨曦,睡在云际的河道中,不知何能醒来。
天空融入了大地的怀抱,风动,云动!
一切,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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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一百零八回,已经全部完结。包子其实很想感叹几句,临了却发现,居然没啥可感叹的。
谢谢书友们的捧场,包子无以回报,唯有好好写书答谢大家!
孙云与曹氏成婚二十几载,素来相敬如傧。又因当年嫡母病逝前,曹氏衣衫不解的服侍了整整两年,并守孝三年,如此孝心让人敬重。所以曹氏的话,孙云向来言听计从。
曹氏见他有所松动,当下把男人按在椅子上,并亲自倒了杯热茶奉上。
孙云一杯热茶下肚,心头的恨稍稍缓了些。
曹氏柔声道:“老爷,妾身原本念那贱人怀着孙家的骨肉,等孩子落地,景辉有了后,她若能安分守己,改过从前,就睁只眼,闭只眼的将此事带过。日后若是真到了那关键时候,凭着她与蒋家的关系,咱们还能用上一用!”
孙云自然听得明白所谓的关键时候是个什么意思。
父亲一向亲韩王,远靖王。虽然如今看起来韩王势胜,今上也早就流露出来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只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知道伤得是哪位。当初他之所以强忍怒气,按捺不动,也是为了留有后手。
“哪知道这个贱人竟是个福薄的,连个孩子也保不住,景辉的事又闹了个满城风雨,被逐出了家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爷若是一心想与蒋家闹翻,依妾身看来,确是下下之策!”
孙云不由的皱眉道:“怎么说?”
曹氏打量男人脸色,悲愤道:“这两人已被孙家逐出家门,家谱上的名字都已抹了去。老爷,说白了,景辉已经不是你的儿子,那个贱人也不是你的媳妇了。这个时候老爷去蒋家闹,以什么名义去闹?”
孙云细细一想,脸上渐渐缓了下来。
“人家蒋家话说得明白,覆水难收,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更何况咱们大房这回丢了府里的颜面,失了父亲的心,若这个时候老爷再把景耀扯进来,只怕日后孙家,再没咱们大房什么事了。”
曹氏面色戚戚,落下泪来:“我的爷啊,景辉已是不成的了,何苦再把景耀的前途也累了去,虽然他不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可说到底也是咱们大房的人,老爷若把这个事情捅出来,这满府上下的人,怎么看待咱们大房,底下的几个庶出的姑娘将来怎么说人家,老爷和与我脸面往哪里搁啊。”
孙云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道女人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这大房可不止孙景辉一个孩子,总不能都被他拖累了去。
曹氏泣声道:“爷啊,要怪就怪妾身我,居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孽障来,累得老爷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在老太爷面前失了欢心!”
孙云心下一软,叹道:“这事与你何关啊!”
曹氏又道:“是妾身不好,妾身没有教养好儿子,也没有教导好媳妇,我知道老爷咽不下这口气,妾身又何尝能咽得下这口气,可是不咽下去又能怎样,就当咱们养了头白眼狼吧。”
孙云很是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却又不甘心道:“你可打探清楚了那贱人往哪里去了?”
曹氏忙道:“没往蒋府去,一路往北,出了城,七拐八拐的跟丢了,想必是知道自己没脸回蒋府,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了吧!”
孙云这才缓了缓气道:“算她识相!罢了,就依你所说!”
曹氏见男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总算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见男人脸有疲色,殷勤的侍候着男人脱了外衫,上了炕,又唤来丫鬟捶腿,待男人呼吸平衡,这才悄悄退出里屋。
……
曹氏命人把刘方家的唤来,沉声道:“小贱人,敢威胁我,去,给我把那几家人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马来回!”
刘方家想了想道:“太太,以大奶奶的本事,还不足以能打探到太太以前的事,后头必是有高人在帮忙,太太想啊,别院几十个家奴,前门,后门的守着,怎么的就能逃了出去。奴婢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发了走也好,总比留在身边是个祸害的强,万一……”
曹氏转了几个心思,虽不甘心,却也明白孰轻孰重,便道:“你只管派人盯着,把人找到了,我且按下不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方家的见曹氏心意已定,也不好多说,只得应下!
……
当天夜里,孙尚书把孙云夫妇俩叫到跟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往桌上一拂,一套上好的青花五彩花瓷茶盅应声而碎,夫妇俩赶紧跪下。
孙尚书沉着脸道:“我让你们在族里过继个孩子,放到蒋氏的名下,让她有个牵挂,一年了,你们可曾照着我的话去做,现在好了,和离了!”
孙云与曹氏对视一眼,一声不吭的任由父亲发泄。
老尚书发了一通火后,疲倦道:“若不是看在蒋家识相的份上,我岂能就此罢休!听说她没回蒋家,离京了?”
孙去忙道:“正是!”
孙尚书背过身,沉思半晌,才道:“罢了,明日让人到外头传话说,孙家大爷怕耽误了蒋氏一辈子,主动与蒋氏和离,放人一条生路!”
夫妻吃惊的抬起头。
“景辉那边,给我看牢了,若再出了差错,哼……”
孙尚书冷冷的看了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果然第二日,京城就有消息传出,孙家被逐出家门的大爷,自知罪孽深重,自愿与妻子和离,各还本道。愿妻子日后,重梳蝉鬓,选高官之主,夫妇相和!
众人见孙景辉如此行事,不由的对孙家高看了几分。
欣瑶听罢,冷笑几声,让人把火盆子拨了拨,复又低下了头。
贵生,贵明弓着身静候大奶奶发话,眼睛的余光却忍不住朝大奶奶身后的两个倩影瞄去!
许久,蒋欣瑶才放下狼毫,松了松筋骨,道:“旁的都妥当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贵生笑道:“大奶奶,都妥当了!”
欣瑶心下略一思索,便道:“曹氏那头,派人盯上一个月,二小姐那里,再添两人看着。着人给孙景耀去个讯,让他最近几个月都小心着些,别往那边去。兵马司那边可都了了?”
贵明笑道:“了得干净。”
欣瑶笑道:“这个步三,是个能为的,我没看错他,得了,下去歇着吧。”
贵明犹豫道:“大奶奶,孙家那头……”
欣瑶冷笑道:“放心吧,话都说成这样了,孙家还能如何?老狐狸了,一个不成器的孙子,与他的前程,孙府的名声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撇清都来不及呢。不过这孙尚书倒也好本事,黑白颠倒这一招用得熟能生巧,怪道能有今日之高位!”
贵生忙道:“大奶奶才是真真好本事,一切都在大奶奶的算计当中!”
欣瑶瞧了他一眼,失笑道:“好牙口,怪道能把我的淡月给骗了去。”
淡月面红耳赤的狠狠瞪了贵生一眼。兄弟俩恋恋不舍的方才退了出去。
欣瑶转过脸,瞧了瞧身后的两人,抬了抬手道:“李妈妈还没回来?”
微云忙上前扶起欣瑶,走到窗下的木炕上歪着,淡月笑道:“头一天入宅子,李妈妈总得帮衬着收拾收拾,回来晚了,也是正常!”
欣瑶拿眼睛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从明日起,你们再不用往那边去了,有什么事,只让二姐姐自个拿主意!”
淡月不解道:“大奶奶,这是为何?好不容易把人弄出来了。”
微云忙道:“竟是傻了,进进出出的万一给人瞧见,怎么办?”
欣瑶笑道:“以曹氏的为人,必会不甘心,明面上歇了心思,说不定暗地里派人仔细打听着呢,在京城与二姐姐有关系的除了蒋府,也只萧府与郑府。你且看好了,最近这些时日,咱们府门口陌生的人,不会少!”
微云,淡月频频点头,暗道还是大奶奶心细,想得远。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咱们能帮的忙,该帮的忙,也只这些,以后的日子怎样,得看二姐姐自个的本事了!”
蒋欣瑶疲倦道。
淡月忿忿道:“那曹氏若不甘心,大奶奶就把那张写着她往日里龌龊丑事的纸送到孙尚书手上,看她还甘不甘心!”
微云啐骂道:“死蹄子,就数你能,万一把她逼急了,把二小姐与六少爷的事情抖露出来,咱们二小姐的名声就可没了!”
欣瑶赞许的看了微云一眼,笑道:“微云说得对,二姐姐求的是自由身,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有道是穷寇莫追,曹氏这样的人,自有她报应的那一天,何苦脏了咱们的手!”
淡月目色清亮道:“大奶奶,孙家大老爷是知道二小姐的事情的,你说那曹氏一定就能把孙家大老爷劝住,不让他到蒋府去闹吗?”
欣瑶笑眯眯的指了指边上的美人捶,淡月忙不迭的拿过来,手上悄悄一使劲,眼睛却向少奶奶看去。
欣瑶满意的笑道:“劝得住劝不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曹氏这些年独掌孙家内宅大权的本事来说,应该不在话下!更何况孩子的爸爸是大房的庶子,就算孙云气得想吐血,也一定会把这块遮羞布给蒙上。”
“为什么?”淡月不明就里,追问道。rs
燕红玉试探着称要给蒋欣瑶陪不是去。
徐宏远轻轻握住燕红玉的手,眼含宠溺道:“哪里舍得你给别人低三下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与萧寒说一声,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只是夫人身边的那几个……”
燕红玉痴痴的看着男人俊秀脸庞,不假思索道:“老爷放心,水仙我已经降为二等,另外几个,量她们也不敢再造次。”
徐宏远温笑道:“那就好!”
“老爷觉着蒋府大奶奶为人如何?”
徐宏远沉吟片刻,言简意骇道:“小寒说她很好!”
燕红玉轻笑一声,美目流转,试探道:“我瞧着也是个好的,只是……”
“只是如何?”
“我也说不上来,老爷说她好,便好……”
……
半个时辰后,徐宏远从内宅出来,背着手在庭院里站了会,不由自主的朝西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去了前院。
书房里淡月已埋头苦算。
徐宏远一脸歉意的问起今日之事,淡月这才放下帐本,娓娓道来。一盏茶后,小厮带着徐宏远的书信悄无声息的出了府,去了萧家。
蒋欣瑶把信扔进火盆子里,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其实徐宏远的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关羽降曹”。
欣瑶熟读史书,自然知晓这一段历史。
所谓关羽降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典故出处。小叔叔写这四个字,无非有两层含义,一是告诉欣瑶他与燕红玉只是政治婚姻,并无一丝感情,但他一定会善待于她。其二也是让欣瑶保持沉默,忍耐些时日的意思。
欣瑶沉思许久才对着服侍在身边的微云,轻絮道:“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微云踌躇道:“大爷那边……”
“不过是女人家捻酸吃醋的琐事罢了,不值得什么要紧。”
微云笑道:“大奶奶,奴婢先前瞧着燕夫人花容月貌,知书达礼,人也随和,只这性子忒柔和了些,反观她身边的那些个丫鬟,倒是厉害的很。直到最后那几句话,奴婢才明白,燕夫人才是深藏不露。”
轻絮叹道:“王府出来的,哪有不厉害的?那些个话,明面上听着没什么,却都在暗处藏着,细细一琢磨,就琢磨出滋味来。怪不得淡月一见着大奶奶,眼眶就红了,想必一个月来,这样的话没少听罢!”
欣瑶饮一口燕窝,笑道:“你们能听出其中的门道,也不妄跟着我这些年。这样的话多听听,也是有益处的。淡月的委屈也不会白受,小叔叔说,那个水仙已从一等被贬为二等,算是为她出了口气。”
微云,轻絮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喜色。
欣瑶轻道:“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你们俩个若没我的应允,在客人面前,可敢自说自话?微云说得对,那位深藏不露。轻絮,把那两枝梅条养在瓶里,好生侍候着,摆在房里的窗台上,一日换两遍水。”
微云奇道:“大奶奶,这是做什么?”
蒋欣瑶淡淡一笑:“好时时刻刻提醒我,做人万不能把别人的过失,揽到自己身上。投其所好行不通,只有敬而远之了,等以后撕掳开来再作打算。微云,去把李妈妈叫来。”
两人见欣瑶隐了笑,不敢多言,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不多时,李妈妈推门而入,欣瑶当即把今日之事说与她听。
李妈妈沉着脸听了半天,静默半晌才道:“大奶奶,这事三老爷怎么说?”
欣瑶一听李妈妈这话,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眼就看出这其中的深意,遂含糊道:“小叔叔他万事有数。”
李妈妈松了口气道:“大奶奶,三老爷与蒋府的关系一直藏着,可总有一天,是要摆在台面上的。旁的倒也罢了,只瑾珏阁,怡园这两处生意……怡园倒还罢了,只这瑾珏阁……老爷生前把翠玉轩传给了大奶奶,大奶奶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才有了如今的瑾珏阁。翠玉轩是老爷和徐家一生的心血,可瑾珏阁却是大奶奶这些年的心血。”
欣瑶摆摆手道:“妈妈看得分明,不管翠玉轩也好,瑾珏阁也罢,将来都是要传到徐家人手里。”
李妈妈道:“这却是难了,天底下哪有孩子不亲近自己的母亲,反倒亲近堂姐的道理。只怕从今天开始,那燕夫人对大奶奶有了心结,会暗中防备。将来的事情,哎,不好说啊。”
欣瑶点头道:“这事等全爷回来,再好好琢磨琢磨吧。只盼着日后小叔叔堂堂正正的与我相认,我也好与小婶婶把事情说开。只是……”
欣瑶深深的叹了口气。
李妈妈一语双关道:“大奶奶,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
欣瑶定定的看了李妈妈两眼,心里咯噔一下。连李妈妈都瞧出些不妥来,将来那俩人的事情,可如何收场啊?
李妈妈见欣瑶脸有疲色,忙劝慰道:“大奶奶快歇着吧,奶奶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欣瑶抚了抚脸,笑道:“哪有那么弱,妈妈快忙去吧!”
李妈妈刚走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笑道:“大奶奶,今日老奴抽空去看了莺归。”
欣瑶一听,便来了兴致,笑道:“噢,妈妈快说来听听。”
李妈妈笑道:“回大奶奶,好得不得了,人胖了,脸圆了,气色啊,更是白里透红,就是惦记着大奶奶的身子。听下人说,自打她有了身孕后,那步三宝贝的不得了,什么都不让她做,就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欣瑶喜道:“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回头让钱掌柜预备一副如意长命锁,用料要好,雕工要细,算是我给那孩子的一点心意。”
李妈妈笑着应下,掀了帘子,走进夜色里。
一阵寒气袭来,欣瑶打了两个喷嚏,外头的微云听见,惊了一跳,忙吩咐轻絮让厨房煮了热热的姜汤来,自己则进屋把碳盆拨得更旺些。
微云摸了摸欣瑶的手,微微有些凉,脸有忧色道:“大奶奶,要不要请老太爷过来把把脉,怕是白日里吹了冷风,着了凉。”
欣瑶懒懒道:“这会倒没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妥,夜了,就不劳烦祖父了,明日再说吧。”
……
是夜,萧寒被怀里女人的热度惊醒,一摸额头,烫得惊手,轻唤了几声,只见女人哼哼着往他怀里钻了几钻,手脚缠在他身上,又沉沉睡去。
萧寒又唤了几声,见女人仍旧没醒,心里头有了一丝慌张,当下唤来外头值夜的梧桐,去把老太爷请来。
梧桐一听不好,赶紧披了衣裳出门,同屋的荣晓赶紧点了灯,进了里屋,一摸额头,汗毛直竖,赶紧唤来微云几个。
正房里的动静惊醒了东院众人,众丫鬟,婆婆们匆匆穿戴起身,都不敢进里屋,守在外头,心中焦急。大半夜的,突然让人把老太爷请来,只怕大奶奶的身子,有了什么不妥。
兰香偷偷扯了扯梅香的衣裳,小心翼翼道:“听微云说大奶奶前头在书房里打了两个喷嚏。”
梅香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道:“作死的小蹄子,怎么不早说?大爷怪罪下来,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兰香脸有急色道:“我看厨房煮了姜汤来,以为没什么大事。”
竹香抬了抬下巴,朝里头示意道:“梅香姐姐,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几个头上。”
菊香附和道:“就是!”要不然梅香姐姐你进去问问!”
梅香正欲点头,却被兰香暗暗止住:“大老爷没喊进,咱们就在这守着吧!人多了,反道不好!”
菊香淡淡的扫了兰香一眼,把头扭了过去。
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老太爷睡眼朦胧的被人扶进院来,此时东院已灯火通明。
里屋里,萧寒一身家常衣裳,见人来,忙迎上前道:“祖父,快瞧瞧,瑶瑶突然发了高烧,烫得很,喊都喊不醒。”
老太爷从热热的被窝里被人叫起来,又吹了一路的冷风,正憋了一肚子气,他冷冷的瞧了孙子一眼,呵斥道:“慌什么?大半夜的,不过是发个烧,也值得你大动干戈把我叫来。”
说罢,一屁股坐在圆凳前,四个指头稳稳的放在欣瑶手腕上,闭着眼睛诊起脉来。
片刻,他突然跳了起来,冲着萧寒招招手道:“快,快,快,去把天翔找来。”
萧寒头一回看到祖父惊慌失措的样子,愣住了神,木木的半天没有反应。萧亭气极,抬起腿就是一脚,怒道:“还不快去?”
萧寒遂轻啸一声,朝窗外道:“一柱香之内,我要看到杜天翔。”
窗外传来一声短啸,便再无动静。
萧寒突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软。他今日在二哥府里商议事情,回来的有些晚,到房里时,烛火微暗,欣瑶已缩在被窝里睡得安详。一切与往常无异,怎么这一会便……
萧寒回过神,见祖父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忍不住出声道:“祖父,瑶瑶她这是怎么了?”
萧亭想着心事,听得孙子问话,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半晌才怒道:“我跟你说过她身子弱,身子弱,这么冷的天,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你非要让她去赏什么梅,瞧瞧,赏出事情来了。”rs
这日傍晚,户部尚书孙凯的轿子刚到府门口,便有个要饭花子突然冲出来。下人一见,赶紧把人团团围住了。
小叫花也不害怕,黑呜呜的小手从破烂的棉袄里掏出一封信,称有人花了银子让他把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尚书大人。
孙凯掀了轿子,轻咳一声,贴身小厮忙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塞到小叫花手上。
小叫花得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把信往小厮怀里一塞,几个转身,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孙凯拆了信,只几眼就变了脸色。这一夜,孙凯书房里的灯,亮至半夜。
第二日一早,孙家便传出大太太曹氏为了给被逐的大爷赎罪,自愿交出管家大权,在府里设佛堂,吃斋念佛,带发修行。
消息传到东院,李妈妈忿忿的啐道:“手上有两条人命,还把二小姐害成这样,吃斋念佛便宜了她。”
原来曹氏这人看似温柔大度,一团和气,暗地里对付人的本事着实不小。
其夫孙云原来有个美妾叫刘芳,出身小户人家,家中唯一的弟弟得了怪病,花去了一家人所有积蓄,仍半死不活的吊着,无奈只得把自己卖到烟花巷柳之地。
孙云见其容色亮丽,恰值豆蔻年华,天真烂漫,便花了点银子把人赎回了家,进府不过短短三个月,刘芳就有了身孕。
而此时,曹氏嫁进孙家刚满一年,尚未有孕,几番暗虑下,稍稍动了些手脚,四个月后,一个成了形的男胎被打了下来。
偏巧这个刘芳从小在娘家做惯家务,身子骨异常结实,伤心了半年,居然又怀上了。
这下可就深深的刺激了曹氏,她天天吃着苦药,求神拜佛的,想怀怀不上。刘姨娘倒好,流了一个又怀一个,看都看不住,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曹氏那个心头的恨啊。
正巧有个丫鬟抬了姨娘的小妾仗着自个从小侍候孙云,在曹氏跟前有几分拿大,于是便使了一招栽赃嫁祸,来个一箭双雕。不巧的是,刘芳的身子还未修复好,就有了身孕,已是亏空,又历了一次流产之痛,万念俱灰,苦熬了几个月,一命呜呼。
那小妾百口莫辨之下,写下遗书以死明志,一床床单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哪知那曹氏棋高一首,早早买通了下人,烧毁了遗书。结果那小妾以死明志没明成,落得个畏罪自尽的下场。
巧的是,两位姨娘被治死后的两个月,曹氏居然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产下一子,正是那孙景辉。
孙景辉从小天资聪慧,相貌堂堂,于读书上极有天份,被孙尚书视作孙家的接班人重点培。本应前程似锦,花开富贵,哪知这般出色的人,却患上了男人最要命的病疾,还可见瞑瞑之中,自有天意,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欣瑶放下医书,朝李妈妈淡淡一笑道:“营营汲汲一辈子,一朝之间烟消云散,妈妈,再没比这个更好的报应了。”
蒋欣瑶本不想赶尽杀绝,在蒋欣瑜这件事上,她本着你好,我好,哥俩好的原则。你给我生路,我放你一马,大家心照不宣,见面说不定还能打个招呼问个好。
哪知那曹氏纵横孙家内宅几十年,头一次吃了这样的大亏,岂能甘心?找不到蒋欣瑜的人,往蒋家身上吐两口口水也是好的。于是,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蒋欣瑶略思片刻,夜里把心中的打算说于男人听,于是就有了前头小叫花子在孙府门口的那一幕。
李妈妈虽不解气,见大奶奶这样说,也只得放下,她想了想道:“二小姐那头,是不是把这个消息……”
欣瑶静静不语半晌,才淡淡道:“曹氏的事,告诉她也无防,想如何行事,让二姐姐自己拿主意。妈妈再捎个二千两银子过去,算是我给那孩子的见面礼。”
李妈妈把欣瑶的话一一牢记,便起身到外头忙活去了。
……
这日早朝,皇帝正欲下朝,内侍匆匆来报,把手上的密信呈上。
老皇帝阴沉着脸看完密奏,一言不发。正当百官心里打鼓之时,皇帝令随身内侍高声宣读。百官听罢,暗自心惊却垂头不语。
原来自入冬后,湖广两地频降暴雪,许多房屋坍塌,百姓无家可归,冻死了不少人。加上今夏遇了水灾,粮食短缺,百姓卖儿卖女,没了活路,不知怎的,做了流寇,竟起兵造反了,原本不过百来人的队伍,短短半月时间竟壮大成两万人。
内侍宣读完毕,一时间朝堂之上静寂无声。
皇帝板着脸,环视一圈后,目光落在兵部尚书施杰身上,道:“众爱卿有何高见呢?”
户部尚书孙凯一听得湖广两地,暗道不好,忙上前一步高声道:“流寇猖狂,作乱犯上,兵部理当引兵镇压。”
被点了名的兵部尚书施杰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百姓没了活路,才做了流寇,臣以为当以救灾为上,安抚为中,镇压为下。”
孙凯冷冷道:“若能安抚,湖广两地何以八百里加急送信至京。再者说,京中之雪,绵延数日,比之往年大了数倍,既未冻死一人,也未见百姓流离失所,可见所谓没了活路,不过是流寇以下犯上的借口而已。”
众官员见施尚书和孙尚书杠上了,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两位王爷,静观其变。
靖王幽幽笑道:“孙尚书这话,在情在理。想那湖广两地虽今年暑夏时遭了水灾,父皇仁厚,拨下五百万两银子下令赈灾。如今虽天降大雪,可老百姓得了钱粮不过半年而已,也不至于沦落到冒着生命危险去做那流寇,可见得是有些乱臣贼子拿着百姓当借口,别有用心罢了!”
孙尚书一听靖王提到赈灾款,心中如敲鼓一股,正欲掩了过去,却听施尚书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欲言又止道:“王爷言之有理,倒是老臣的不是,只是……”
皇帝抚须道:“只是什么,老尚书,还不快快道来。”
施尚书这才正而八经道:“回皇上,臣只是担心有人借赈自润,以致百姓无钱无粮,屡遇着天灾,这才起兵谋反。”
“大胆!”
韩王脸色微变,大声喝道:当年先太后在时,为制止借赈自润,竟置重典,法行数年,朝中上下无人敢以身试法。施尚书,话从口出,须当三思,免得被人参一个诬陷朝庭命官的罪名,你这张老脸挂不住!”
施杰被呵斥得面红耳示,却肃道:“韩王明鉴,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往今来,贪污赈灾钱粮即非空前,更不会绝后。保不准就有那胆大之人,视国视民视法于不顾,以致官逼民反!”
韩王被噎,正欲动怒,却见靖王微微一笑道:“大哥,施尚书也是好意,有没有的,查一查便知分晓。对了,上回派去湖广的人是苏尚书的儿子,工部郎中苏明杰吧。苏尚书,不若你来说说吧!”
吏部尚书苏康平身子晃了晃,当即跪倒在地道:“皇上,臣担保他绝不敢肆意妄行,贪墨赈银!”
韩王强忍怒火,道:“二弟,今日朝议的湖广两地流寇横行一事,若延误了时机,这个罪名有谁来担当?”
靖王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大哥,只有弄清事实真相,才能对症下药。”
韩王怒道:“事实真相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借着天灾的名义,作乱谋反,当立即引兵镇压,以绝后患。”
靖王冷笑道:“天灾绝非湖广两地仅有,为何别处不见起兵谋反?可见此事不仅仅是天灾,更是**!”
“听二弟的意思,倒像是我动了赈灾款?”
“臣弟绝无此意,谁动的赈灾款,一查便知,大哥何必往自个身上揽呢?”
“你……放肆!”
“大哥,事关朝庭要事,二弟不得不放肆一回!”
两位皇子对峙绝非一朝一昔,朝堂之上也常有口角发生,大都相互隐忍,像这样明着干上的,实属罕见。
皇帝重重的把茶盏往案上一扔,龙颜大怒道:“都给我住嘴。”
百官见皇帝动怒,呼啦啦跪了一地。
唯施尚书一人独立朝下,他微微躬身,高叹道:“皇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星星之火,足可燎原,臣恳请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一查到底!”
言毕,施尚书长拜在地。
孙尚书用余光打量韩王一眼,咬牙也道:“皇上,流寇横行,乱我国运,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臣恳请皇上引兵镇压,以示警戒!”
皇帝冷冷打量底下诸臣,目光从韩王移到靖王,又从靖王移回韩王,久久未语,似难抉择。
众大臣心中敲鼓,静观其变。
皇帝许久方道:“湖广两地起兵造反一事,靖王。”
“儿臣在!”
“即日起带兵前往,查清事情真相,若真是乱臣贼子蛊惑人心,作上谋乱,当即镇压。”
靖王眸色一暗,急忙道:“父皇,儿臣……”
“怎么,你有异议?”
皇帝拖着长长的语调,面色不豫道。
靖王脸色变了几变,终是高声道:“儿臣遵旨!”
皇帝冷哼了一声,目光从靖王移至韩王身上,正色道:“借赈自润一事,着韩王领户部及都察院共查,若真有人敢胆大包天,严惩不待。”
韩王一听是领户部及都察院的人,脸上带笑,郑重其事道:“儿臣遵旨!”
“退朝!”
苏尚书,孙尚书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rs
萧寒一提到杜天翔。
徐宏远玩味道:“若他知道咱们俩个不光喝茶,还有莺归亲手做的点心吃,不知道这恨会不会深上几分?”
萧寒笑道:“那丫头怀了个身子,还有心思做点心,可见得怡园,瑾珏阁如今的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啊!我可是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有人为了订个位置,都求到我府上来了。”
两人相视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了苦笑。
徐宏远叹息道:“所谓苦中作乐,便如今**,我一般!”
两个均没再说话,默默的喝了半盏茶,却见一青衣人影如约而置。
萧寒朝徐宏远抬了抬下巴,古里古怪道:“瞧,又一个苦中作乐的人。”
徐宏远难得露出一抹坏笑道:“这话不对,应该是说红得发紫,听说这几日沈府人多得,连老狐狸都避出去了!”
萧寒嘴角弯弯,起身道:“阿远,有客到,咱们且迎一迎去罢!”
徐宏远随即起身,云淡风轻的理了理衣裳,含笑迎了上去。
……
京郊庄子上,蒋欣珊身着玫瑰红对襟长绸袄,头发高高绾起,捧着已经出怀的身子坐在炕上,脸色微微有些黄。
一中年婆子满脸堆笑道:“少奶奶,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靖王被打发到湖广两地赈灾去了,听说……”
“听说什么?”蒋欣珊急道。
马婆子凑近了压低声道:“听外头人说,靖王这个时候被遣出京城,已然是不成的了,等过了年,太子之位板上钉钉是韩王的。奴婢还听说,韩王府如今连门槛都被踏平了几寸。”
蒋欣珊眼前一亮,把怀里的手炉一扔,忙道:“靖王府,平王府,还有杜家如今怎么样?”
马婆子打量主子眼色,暗下斟酌了半晌,笑道:“快过年了,门前冷清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听人说,只要韩王继承大统,只怕到时候那几家……”
马婆子比划了个杀头的姿势,没有再往下说。
蒋欣珊心口莫名一跳,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身边摸出十两碎银子,送到马婆子手上,朝她摆了摆手。
马婆子见了银子,笑得一脸褶子:“少奶奶先歇着,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奴婢帮您去做。”
……
屋子里没了外人,蒋欣珊从炕桌上倒了杯暖茶,一饮而尽,嗤嗤的笑出了声。
素手从蝶子里抓起一小把瓜子,吃了两颗,觉着没味,复又扔了进去。她以手支额,半掩了眼帘,静静的思虑良久。晕暗的日光,透过低矮的窗户,斜照进来。
一缕秀发慢慢的落在耳边,蒋欣珊猛的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如那初升的娇阳。
“马婆婆,你进来!”
……
冬日的庄子幽深而肃杀,到处是一片萧瑟的景象,蒋欣珊房里的摆设,极其简单,与她身上的袄子格格不入。
马婆子一身粗布衣袄,夹杂着一股寒气,掀了帘子进来。
“少奶奶,给沈家奶奶和蒋家二爷的信,奴婢已经替你送去了,沈家奶奶说过几天便会派人往府上去。二爷收了信,让您好生保重着,他说他会想办法的。”
蒋欣珊含笑把事先准备好的二十两银子递到孙婆子手上,笑道:“拿去买酒喝吧,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婆子掂了掂银子,欢笑道:“奶奶若有差事,尽管使唤奴婢,奴婢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当当。”
待人走后,笑意从蒋欣珊脸上一点点逝去,露出了狰狞的笑,蒋欣瑶啊蒋欣瑶,没了靠山,我看你如何猖狂。只要我走出去,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
……
沈府内宅里,张馨玉懒懒的把信扔进火盆子里,低头想了片刻,不由轻轻笑出了声。
香儿从丫鬟手里接过燕窝,放在炕桌上,笑道:“奶奶,燕窝好了,趁热吃罢!”
张馨玉见信烧尽成了灰,眼中含着冷笑道:“自打我理了家,这厨房送来的吃食,一日比一日好,果然是风往哪里吹,人往哪里倒啊!”
香儿陪笑道:“奶奶何必跟下人一般见识,这些个人鼻子都是属狗的,闻着哪里香,就往哪里钻。”
张馨玉拿起燕窝,喝了几口,笑道:“若真是条狗,就好了,你让它往东,它不敢往西,比人忠心啊!”
香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倒愣住了。
张馨玉推了碗,道:“你,明日拿着我的帖子,给郑家少奶奶送过去。”
香儿微微一怔道:“奶奶,哪个郑家少奶奶?”
“还会有谁,不就是蒋家的三小姐吗?”
香儿忙道:“奶奶您忘了了,蒋家的那个三小姐被送到庄子上养胎去了,不在郑府”
张馨玉朝她招了招手,香儿会意,附耳过来,这才恍然大悟道:“奶奶打算出手帮她?”
张馨玉冷眼朝她看了看,笑道:“帮,怎么帮,我不过是下个帖子,想请她过府叙叙往日的姐妹之情罢了!前儿个南边送来的药材,你理些出来,一并送去。她怀了身子,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香儿想了想道:“奶奶,我看郑家少奶奶也并非什么善茬,脸上总虚笑着,心思也不正,奶奶何苦为她费这个心思。”
张馨玉收了笑,目光悠远道:“你懂什么,照我说的去做!”
香儿见张馨玉脸色沉了下来,不敢多言,忙点头应下。
待人走后,张馨玉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片刻又隐了下去。轻叹道:“蒋欣瑶,只要能让你不舒服的事,我便喜欢做……”
……
几日后,蒋欣珊刚被郑亮接回郑府,安置在原来的院子里养胎。不消半日,蒋欣瑶便从男人处得了消息。
萧寒打量欣瑶神色,笑道:“瑶瑶,你猜她如何使的手段?”
蒋欣瑶懒懒的歪在炕上,不假思索道:“祖父今日诊脉说我这些日子思虑过多,不适宜动脑子。”
萧寒无奈笑笑道:“越发的懒了。你那三姐姐买通了下人,找了沈府的张氏,就是惠文长公主的嫡亲外孙女,沈力之妻张馨玉。
“是她?”欣瑶面露惊色道。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话果然不假。欣瑶暗暗叹道。
萧寒目色深深道:“张馨玉前几日给郑府去了个帖子,说想请蒋欣珊过府一叙。郑家人这才让郑亮把你那三姐姐接回了府,好吃好喝的待着。瑶瑶,我怎么听说那张馨玉与你原是手帕之交?”
欣瑶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却笑道:“我也正奇怪着呢,大爷可否为我解解惑?”
萧寒苦笑道:“何苦要我说,你心里最该清楚明白。可还记得新婚之时,我与他打的那一架。”
蒋欣瑶诚恳的看着萧寒,一语双关道:“所以我觉得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那卫瑞喝醉了,抱着怡红院的妈妈直哭啊!”
萧寒哈哈一笑道:“他们若不借酒消愁一下,又岂能蒙蔽了韩王的耳目,便是宏远,天翔与我,这些日子也没少去。”
蒋欣瑶长长的“噢”了一声,深笑道:“滋味如何?”rs
午后时分,中宫突觉身子不适,召韩王进宫。
韩王入了宫殿,当即遣散了宫人,母子俩人密谈。
韩王匆匆行了礼,便道:“母后,父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的一下子矛头都指向我们?”
苏皇后一身华服,珠钗满头,气度雍容华贵,脸色阴晴不定道:“苏家到底太过啊!”
韩王皱了皱眉道:“母后这是何意,难不成……”
苏皇后叹了叹道:“不得不防啊,赵虎出发了几日?”
“正月初六走的,已整整十二日。”
苏皇后眼中寒光四起,许久才道:“传讯给他,让他速速回到军中,没有我的手谕,谁召也不必进京。”
“母后是打算……”
苏皇后微微摇了摇头道:“只要中军稳稳的在我们手里,即便你父皇动了苏家,也不用怕。这是先太后为你布下的最大的一道利箭。”
韩王缓了缓神色道:“那苏家……”
苏皇后面有难色,却斩钉截铁道:“皇儿啊,如今母后要做的,就是让你早日明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你终究姓燕,不姓苏。这些年,苏家的事,我早有耳闻,连赈灾款都敢动,也确实是……先太后临逝前,便叮嘱过我,苏家显赫一时,应收其锋芒,方可保富贵荣华。我虽常常告诫一二,却也知道素日里他们专横跋扈惯了,哪里是想收便能收得住的。”
韩王惊道:‘母后,咱们中军的那些个银子,可全靠舅舅他们暗中……”
苏皇后幽幽叹道:“你放心,我揣摩你父皇的意思,也是想掩人口舌。湖广造反这么大的事,若没有一两个有份量的人出来扛一扛,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啊!必要时,牺牲一两个是在所难免。也好让他们都知道知道,荣华富贵不是那么好享的!”
韩王眼中闪过深沉,默默的点了点头。
“皇儿啊,听说孙家有个嫡出的姑娘,模样性子都是极好的,你府里也该添个侧妃了。”
韩王会意道:“母后放心,我会让那孙凯心甘情愿的把事情都揽下来。”
苏皇后无声无息的冷笑一声道:“沈平那只老狐狸,我倒是小看了他。”
韩王面有怒色道:“沈家,好的很,居然敢反咬我一口,我岂能容他。”
苏皇后眉头轻皱道:“皇儿,只要是条狗,就一定会咬人,必要时,得拔了他们的狗牙才行。派人查一查,沈家与靖王府暗中可有联系,若有……哼,听说老狐狸的孙儿在中军,传讯给中军,把人给我好好的侍候好了!”
韩王点点头道:“父皇那边……?”
苏皇后冷笑道:“今晚我会安排寒妃侍寝,探探你父皇的口风。告诉他们,这个风口浪尖上,都给我稳着些,天塌不下来。谁敢再给我惹事生非,那就别怪我不念着素日里的情份。湖广的那些官员,该弃的弃,该保的保,只看他们会不会做人。皇儿啊,恩威并施,是一个为君者一辈子都要学习的手段与技巧,你可别辜负了母后对你的一片期望。”
韩王恭敬的朝苏皇后行礼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了!”
……
夜晚,不可避免的来临了。京城上下笼罩在夜色之中,星光暗淡,灯火朦胧。
沈府的书房里,沈平把视线移到那对父子身上,轻叹道:“峰儿,你回去同那叶氏说,外头的风风雨雨淋不到沈家,只要她安安心心守着你和两个孩子过日子,这沈家大奶奶的位置,她坐得稳当。”
沈峰苦笑道:“祖父,那叶家……”
沈平摇摇头道:“靖王根基尚浅,暂时无碍,不过你岳父那个位置,是天底下最肥的肥差,一旦靖王站稳了脚根,迟早要动,叶氏要是顾忌着,我允她书信一封,能不能保得住,只看叶家如何行事。”
沈峰忙跪倒在地,正色道:“叶家对我,素来当半子看待,求祖父指点一二。”
沈平晃了晃手中的茶盅,半真半假道:“这些年,流进叶家的银子可不少啊,关键时候,钱还是能换条命的。去吧,好好当差,耳聪目明些。”
沈峰心头一动,当即领会,磕了三个头,瞧了父亲一眼,推门出去。
……
沈俊见儿子走,上前两步道:“父亲,粮食已经备下,随时能出发。”
沈平皱眉道:“嗯,派人给萧府去个讯,一切听萧指挥使的安排。给你二弟的书信送出去了?”
“昨夜晚间已经出发。”
“很好,你再书信一封,让阿力在军中给我小心着些,咱们反咬了中宫一口,那位素来是个小心眼的,不得不防。”
沈俊点头应下,想了想又道:“父亲,有一事,我不大明白?”
“你说。”
“头一批粮从苏州府运出,江南都是韩王的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胆量把这么多粮食白白送给靖王。”
沈平放下茶盅,长吁一口气道:“这个人,你认识,差一点成了你儿媳妇,蒋家嫡出的四小姐蒋欣瑶,如今已是萧府的当家奶奶了!”
沈俊奇道:“居然是她?”
沈平冰冷的目光透着一丝悔色,半晌才道:“俊儿啊,你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有随了阿力的心,娶了她。”
“父亲?”
沈平摆摆手道:“罢了,这事你也不必再问,这里头的故事太长,回头等这事了了,我再慢慢说与你听。记好了,既然另一条腿已经拔出来了,那一条腿就得给我抱严实了。从明天开始,除了靖王身边的那几个,其他人,一律给我挡着。”
……
京城的一处小宅子里,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青衣女子闪身进来,穿过一条小路,进了正屋。
正屋里,一妇人模样的女子正焦急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见人来,赶紧迎了上去:“轻风,打听得怎么样了?”
轻风瞧见桌子上摆着一杯冷茶,二话不说,先拿起冷茶猛喝了几口,深深的喘了几口气,才道:“小姐,孙尚书下了大狱,孙家乱成一团,从外头隐隐都能听见哭声。奴婢守了半天,只看到几位爷坐着马车往外头寻门路去了,没打听到七爷的消息。”
蒋欣瑜杏眼圆睁,搓着手急道:“这可怎么是好,你说他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有事啊?”
轻风摇了摇头:“小姐,这可不好说啊,这里头的事,哪里是奴婢能打听得清楚的。好在如今只不过是孙尚书下了大狱,孙家还完好无缺,想来七爷应该不会有事的。”
蒋欣瑜来回的走了两步,突然顿了脚道:“糊涂,孙尚书是孙家的掌家人,他下了大狱,孙家一定不能保住……轻风,这事,四妹妹一定知道,你快到萧府去打听打听。”
轻风忙劝道:“小姐,你深更半夜的,我就是去了,萧府也不会开门。再说了,我要是去找四小姐,万一给人看见了,两头都落不得好。”
蒋欣瑜怒道:“什么落不得好?这会孙家都自顾不暇了,哪来空理会我这个下了堂的人?你明日一早就到萧府,见见四妹妹,让她出面打听打听七爷的事。”
轻风见小姐动怒,不敢再劝,一口应承下来。
蒋欣瑜这才缓缓的吁出口气,轻声道:“我只要他平安无事,旁的我也不求。”
轻风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却只得生生咽下去,好言好语的相劝着。
……
深夜皇宫内,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鲛纱帷帐静静的垂落着,宽阔的御榻上,摆放着两双新鞋,帷帐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呻吟和男子的喘息。
许久后,一切归于平静。
周雪寒眼角寒春,静静的依偎在男子的怀中,娇羞道:“皇上勇猛更胜从前,倒显得臣妾有些力不从心。”
老皇帝抚着女人凹凸有致的身子,笑道:“那是因为爱妃容色出众,让朕心下欢喜。”
周雪寒偷偷睁开眼睛,见老皇帝脸上带着一丝笑,便大着胆子说道:“皇上偏爱臣妾,臣妾虽心下欢喜,却也不敢独享皇宠。”
老皇帝笑道:“怎么,可是宫里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周雪寒小心翼翼的道:“倒也没什么闲话,只是……”
“只是什么……?”
周雪寒查言观色道:“只是今日臣妾路过御花园,也不知哪个宫里的丫鬟窃窃私语,说皇后这几日脸色不大好看。臣妾便想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六宫事宜,劳心劳力,必定是极累的。皇上与皇后结发夫妻几十载,伉丽情深非常人能比,皇上定舍不得皇后如此操劳,臣妾想着,臣妾若能为皇后分担一二,也不辜负了皇上对臣妾的一片宠爱之心。”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偏过头,盯着寒妃瞧了片刻,轻哼道:“难为你有心了,她那是心病,你不必理会!”
周雪寒脸色微微一变,身子朝皇帝蹭了蹭,胸前的丰盈挤在一处,笑道:“皇上,侍候人的活,臣妾还能做一做,若是心病,那臣妾可分担不了。还是皇上自个看着办吧。”r1152
蒋欣瑶一想到自己这一下损失了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心下一痛,着实不客气道:“是该谢谢我,回头,西南的采邑可得归了我,若不然,这买卖做得亏大了!还有,那三百万两银子,日后可是要还的。”
萧寒把女人往怀里带了带,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的红唇,信誓旦旦道:“放心,二哥他心里有数。他不还,我来还。”
蒋欣瑶半睁着眼睛,斜斜的看了男人一眼,挑了挑眉头道:“要连本带利的还,你还不清,你儿子还,你儿子还不清,你孙子还。”
萧寒扯了扯嘴角,眼带温柔,很顺溜的接口道:“这辈子还不清,我下辈子再还,下辈子还不清,我下下辈子还!”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蒋欣瑶满意的打了个哈欠,有些困意道:“中宫派到西北去的人,都跟紧了吗?”
萧寒眯了眯眼睛:“果然是派了两拨子人,一前一后出的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且让他们多活一两天,离京城再远些,动手才方便。”
“东西都带上了,像不像?”
萧寒一下下抚弄着女人散着的长发,轻笑道:“你道姨夫收集那么多字贴是做什么用的,仿人字迹这一招,他最擅长。用天翔的话说叫天依无缝。”
蒋欣瑶往男人怀里钻了钻,手环过男人的结实的腰,轻轻“嗯”了一句,算是回答。
萧寒爱极了欣瑶像八爪鱼一样粘在他身上,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觉着怀里这个聪慧,算计的女人是如此深深的依恋着他。
夜很黑,也冷。当男人的鼾声渐起,本应睡着的蒋欣瑶慢慢睁开了眼睛。
习武之人气息一向很轻,只有在累到极致时,男人才会发出轻轻的鼾声。
怀抱锢得很紧,即便在熟睡中,也没有松开。脸上有些胡渣,摸上去很是扎人;皮肤略嫌粗糙,鼻翼两处的毛孔清晰可见;眼下一片青色,眼角边爬着两条细细的皱纹。
比不上小叔叔满腹经纶,比不上十六的气宇轩昂,连天翔的能说会道也比不上,可不知为何,欣瑶觉得躺在这样的人身边,她的心里很踏实。
没错,她是为自己留了后手,世上男人薄情如斯,除非她蒋欣瑶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平白无故得一个痴情男子,即便她容颜老去,身材走样,照样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夫妻俩琴瑟合鸣。
只可惜,生活不是韩剧,不是皇子公主历经千难万苦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便可以故事结束的,她蒋欣瑶上辈子因爱而死,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生一儿半女,然后终老。
前世的那个身影已渐渐模糊,蒋欣瑶甚至觉得那些只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梦里有情窦初开的花前月下,有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也有情变事迁的撕心裂肺。
世上的女子,几多痴情,然世上的男子,大多滥情。不能身心皆托,不如无欲无嗔,只是为何如此眷恋这温暖结实的怀抱,为何心底还有一丝奢盼。
困意渐渐袭来,欣瑶想,她一定是寂寞孤独了许久,终于有人邂逅结伴,然后彼此取暖,才会心有依恋。
她未及深想的是,这样的依恋,从何而来,又能往何而去。
……
欣瑶一觉醒来,意外发现男人正懒在床上,笑眯眯的盯着她看。
欣瑶一脸诧异的问道:“什么时辰了,今日不用到衙门里去吗?”
男人不怀好意的笑道:“这几日累得要吐血,就不能让我偷得得浮生半日闲吗?”
蒋欣瑶顺着男人的目光往下一瞧,春色大好,一抹娇羞浮上脸上,手习惯性的在男人腰上狠狠一狞,嗔道:“还不快起!”
萧寒疼得皱了皱眉头,笑道:“你这手劲越发的厉害了,往我腰上一拧,比挨了一拳还疼!”
蒋欣瑶正欲说话,小腹上一暖,男人厚实的手掌已覆了上去。
欣瑶嘴角弯弯,把手覆在男人手上,轻道:“如何?”
萧寒挨在欣瑶身侧,静静半晌,才笑道:“极好!”
夫妻俩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相视一笑。
萧寒替欣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收了笑,郑重其事道:“昨儿有两件事忘了与你说,夜里收到十六来讯,那匹粮食,草药已经动手。”
欣瑶心喜道:“噢,这么快。”
萧寒顿了顿,沉声道:“十六来讯又说,他发现那粮食,草药像是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笑意尚不达眼底,欣瑶的脸上已凝重起来。
萧寒点头正色道:“事关重大,我今日中午在怡园约了施尚书,张大人,老卫,阿远他们商议此事,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欣瑶盘算道:“那一半有多少?”
萧寒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足够让二十万中军支撑半年。”
蒋欣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大变道:“这么多?不是派人日夜看守了吗,为何还会这样?十六那边怎么说?”
萧寒叹道:“十六说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一直派人看守着。烧完之后派人再探时才发现每个帐篷里,有大量的碎石。他这才觉着事情有些不对。”
“在粮食里掺杂大量的石头,是谁出的这么个嗖主意?”
萧寒摇摇头道:“他已经让沈力他们去探了,中军没有任何发现。”
蒋欣瑶快速的转动脑子。
“有两种可能,一是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粮食,草药,不过是韩王,赵虎安抚人心的手段。另一种可能是确实存在,另一半,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包。”
蒋欣瑶一口长气叹得千回百转:“如果是前者,那说明韩王的银钱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如果是后者,又能引申出两种可能。”
“哪两种?”萧寒追问。
“一种是赵虎进京,果然是留有后手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第二种可能是,连赵虎都不知道鸡蛋被人调了包,那就说明,有人藏在暗处。”
萧寒迅速道:“欣贵妃自打从升了位份后,便深居简出。福王整天跟一帮子书生吟诗作对,高谈阔论外,很少与朝臣有往来。我已传讯给十六,让他无论如何找出另一半的藏身之处。此外,让他加紧操练,做最坏打算。”
欣瑶点头道:“不仅如此,你让沈力,施程把中军所有将领暗查一遍。还有,不能伸张,连今上都不能告诉。万一他知道此事后,有所顾忌,变了主意,那所有一切,便前功尽弃。”
“瑶瑶说得极对!这会京中正在筹粮筹钱,趁这个机会,我想暗中为十六留一后手,万一……”
萧寒极时的收了口,没有再往下说。
欣瑶心领神会,垂下眼睑,思了半晌,抬脸赞道:“很是应该。传讯给二哥,让他快点回京,京中需得他来坐镇才行。萧寒,京里的几个庄子上,我也备了些粮食,你只管拿去。还有,这些年,我自个也存了一百万两的私房银子,再加上小叔叔那边,多少也能作用。”
“瑶瑶……”
萧寒把女人紧紧的搂在怀里,脸贴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欣瑶感受到男人坚强有力的心跳,叹了口气,又道:“苏家的事情,需再加把火,仅凭一个贪墨,动不了苏家的根本。咱们时间不多了!”
……
等男人走后,欣瑶拥着被子坐了许久,才唤人进来服侍。用罢早膳,李妈妈从外头进来凑近了在欣瑶耳边低语了几句。
欣瑶摒退了众人,面色一沉道:“二姐姐的性子也太急了些,这才几天,便失了耐心。孙家的事,这个节骨眼上,我如何出面打听?再者说,这里头的是非,我又如何能跟她说清楚?”
李妈妈叹道:“大奶奶说的正是。许是二小姐惦记着孙景耀的事,行事才稍稍急了些。到底是孩子的父亲呢!”
欣瑶想了想道:“妈妈,你晚间亲自跑一趟,去跟她说,如今京城事多,一动不如一静,安安份份的再熬些日子。若孙家有什么好歹,孙景耀我一定帮她留心。”
李妈妈见欣瑶脸有疲色,颇为心疼道:“大奶奶需得好好保养身子才是,万万不可思虑过多,瞧着脸色,反倒没有年前那般红润。若二太太从南边回来见着了,定是要心疼的。”
欣瑶拉过李妈妈的手,把头轻轻靠在李妈妈胳膊上,轻叹道:“妈妈,既上了船,就得防着船翻,无论如何也要让船安全到岸,身后这么多人呢!”
李妈妈心头一痛,想着这些日子京城的风风雨雨,一边抚着欣瑶的后背,一边劝慰道:“大奶奶,三老爷,杜太医还有咱们大爷都是能干的人,都护着呢,一定会没事的。”
欣瑶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许久才道:“妈妈,我不过是有些累了,发发牢骚罢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肚子里的这一个,我也不能让船倒了。妈妈去把人打发了吧,再把贵生叫进来。”
不过片刻,贵生已站在欣瑶跟前,欣瑶朝他招招手,耳语几句,贵生点点头,转身便出了房门。r1152
“皇上以为如何?”
苏如烟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顺帝瞬间敛了神色,凝视苏氏,摇头一笑:“皇后不愧是太后的亲侄女,连惯用的招式都一模一样。当年太后也是用了这一招,让我立你为后,而云兰只能为妃。只可惜啊,朕早已不是当年的朕,而你也只学到了太后的皮毛而已。”
天顺帝如愿的在苏氏脸上看到了惊讶,冷笑道:“不防如实的告诉你,你所倚重的赵虎此刻应该在大牢里躺着,听说是中了毒,杜太医好不容易才把毒压制住,救回了一命。不过藐视皇权,召而不返,该以谋逆罪论处,按律当诛。”
苏如烟神色大变,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突然尖声叫道:“不可能,赵虎在中军,统领二十万大军。他绝不可能被你拿住,不可能,绝不可能?”
天顺帝上前两步,眼中寒光顿现:“怎么,皇后当真以为朕老眼昏花了,你的两封亲笔密信,一前一后由韩王府暗卫送出京外,朕没有说错吧。”
两封亲笔密信?
韩王府?
暗卫?
苏如烟后退连连,脸上一片惊恐:“你怎么知道,你居然知道?”
天顺帝冷笑道:“皇后若是知道,朕这个无用的皇帝知道的还很多,会不会感到失望?”
苏如烟如觉得晴天霹雳,一股寒气从脚底而起,瞬间笼上全身。
她强撑着尖叫道:“没关系,赵虎没了,还有左副将,左副将没了还有右副将,他们都是韩王的人……是太后留给韩王的人……这江山是韩王的,是我儿子的,没有人能抢走。没有人能抢走!”
“只可惜,如今手撑中军的是十六,按他的脾气,这些个人多活不了几天。”
老皇帝用极其淡然的语气,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短短几语,就把军中翻天覆地的变化道尽。
“苏家被抄,孙凯,赵虎下狱,你所仰仗的那些个世家也都不成了,皇后觉得此时此地,还有什么可与朕谈条件的?”
苏如烟觉得自己的血一定是被这冬末的天冷的凝住了,不然她的牙齿不会冷的发抖,身子不会冻得发颤。
不对,她一定是听错了,皇上素来是心软的,他从来不会用这样冰冷的声音与她说话,他不会用这般雷霆的手段用在她与苏家的身上。他从来都是胆小如鼠,平和温柔的。
她连连冷笑道:“不会的,你不会这样做的,你不敢,太后临终前交待过你,她让你善待韩王,善待苏家,你不敢,你绝对不敢……”
天顺帝神色一黯,感慨道:“不敢?为什么不敢?朕是天子,九五之尊,这江山是朕的,朕有什么不敢的事?”
天顺帝步步紧逼,苏如烟步步后退。
“你们朝云兰下手倒也罢了,连十六和老二都不放过。皇后,你的胆子太大了,苏家的胆子太大了,给十六下毒,派人追杀老二,灭族之罪啊!不防与你说句透亮的话,自从云兰走后,朕就发誓,日后一定要把你和苏家欠她的,统统要回来。这一天,朕忍得够久,隐得够久,等得够久了。不过好在,朕终于等到了。”
苏如烟似被人生生挖肉般痛楚难当,她突然嘶声裂竭的赤红着眼吼道:“原来你是为了杜云兰那个贱人……”
“啪”的一声,五个指印赫然出现在苏皇后的脸上。
老皇帝威严道:“皇后慎言。苏家上下几百口人若是因为皇后一句无心的话,而惨遭横死,不知皇后你,还骂得骂不出来?”
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锢住了苏皇后的颈脖,她颓然倒地,却尤自不甘道:“他死了,那个畜生死了,这个皇位还是我儿子的,没有人能抢走,是我儿子的……”
天顺帝蹲下,手用力捏着苏氏的下巴,怒视片刻,突然大笑道:“哈哈哈,你们都道他死了,只可惜,朕刚刚得了讯,死的是他的替身。就算是他死了,朕还有十六,还有老四,你的儿子从你容不下云兰那一刻起,就注定与这个皇位无缘。”
苏氏怒目相斥道:‘他也是你儿子,是你的亲骨肉,身上流着是你的血,燕煜哲,你好狠的心啊!”
天顺帝冷笑道:“他是朕的儿子,更是你的儿子,朕若立他为王,这江山说不定哪一天就到了你们苏家人手里,皇后啊,你不会不知道苏家人的野心有多大罢!”
苏氏不甘示弱的回视过去,眼中的怨毒掩饰不住,深深一笑道:“就因为我动了她?”
天顺帝目色森然,一字一句的道:“就因为你动了她。”
苏氏撇过眼睛,默默良久才道:“皇上可知道,真正动她的人,不是我,是你孝顺了几十年的太后。”
老皇帝猛的甩开了苏氏的下巴,狠狠道:“胡说,母后虽然不喜她,却也知道朕素来看中于她。母后答应朕,只要朕不偏不倚,将来立韩王为太子,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哈哈哈哈……”苏氏惨然大笑
“好个不偏不倚,皇上,当年你一个月宿在她寝殿里半月有余,只有初一,十五才与我同床,我堂堂一国皇后,贵为国母,仰人鼻息,这就叫不偏不倚?”
苏氏怔怔的流下泪来:“我得了伤寒,你打发内侍送些个补品,问候几句,就算了事。她做个针线,手不小心被针刺了几下,你心疼几天。我生下儿子,痛了三天三夜,你却与她出宫避暑,不闻不问,直到太后发话,才回了宫。她产老二时,只一天一夜,你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发作了几个太医。这就叫不偏不倚?
“所以你就撺掇着太后对她下了毒手。”
苏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仪态万方的掸了掸凤袍上的灰尘,冷冷一笑道:“皇上还记得先帝尚在时,宠幸玉贵妃,欲立玉贵妃之子为太子。皇上虽居长居嫡,奈何母族式微,迟迟得不到册立。太后当时贵为国母,遇贵妃之事,仍需忍让三分。若不是太后深谋远虑,机智过人,布下天罗地网,使得贵妃娘家兄弟犯了死罪,一举扳倒了贵妃及其族人,皇上以为凭你与先帝的父子之情,能登上大位?”
老皇帝眼中寒光四起,脸色陡变。
苏氏不顾皇帝渐渐阴沉的脸,似笑非笑道:“太后英明,早早看出杜云兰就是下一个玉贵妃,况且太后只得皇上一个儿子,那杜云兰却有两子傍身,前车之鉴尚历历在目,太后又岂能容她存活之今?”
苏皇后仰天长哭道:“姑母啊,你的真知灼见果然应验了,皇上他如今不仅要毁了苏家,还要扶那贱人之子登上大位,姑母,您若再天有灵,看看吧。您辛辛苦苦谋划的江山终是落入了他人之手,苏家亡了……亡了!
天顺帝转过身,摇了摇头,背手叹道:“苏如烟,你知道朕最讨厌你哪一点吗?明明心含嫉妒,却装着温柔贤淑;明明汲汲富贵权势,却装着无欲无求;明明是你在暗中挑唆,到头来却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旁人身上。你当真以为李福被杖毙了吗,你当真以为李福跟了你十几年,就一定跟你是同一条心?”
似一盆冰水从头而淋,寒彻心骨。
李福,身边十几年来最得宠,最信任的太监,原来是他,居然是他,怪不得她输得一败涂地,苏皇后陡然变了脸色。
天顺帝冷冷道:“怎么?皇后,就许你在朕身边安插人,难道就没料到朕也会在你身边安插人?你做下的孽,还需朕一五一十的讲与你听吗?”
冷汗涔涔从发根沁出,苏如烟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耳中嗡嗡地焦响着。
“太后心狠,也不过是让云兰容颜衰老,不能承宠,你却是要了她的命。错,你不仅要她的命,你还要老二,十六的命。这盘棋,朕陪你下得够久了,到了该收子的时候了。皇后啊,杜云兰不是玉贵妃,朕也不是先帝。朕虽无用,却舍得花二十年的时间陪你下这一盘棋,你也算对得起太后的栽培。只可惜,落子无悔,你终究还是输了!”
苏如烟心凉如寒冰,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皇上,臣妾自十六岁嫁与皇上,与你夫妻三十余载,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后宫,臣妾以为即便皇上心里没有臣妾,也该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善待臣妾。皇上,我与你是夫妻,不是下棋的对手。”
“夫妻?”
老皇帝淡漠的笑道:“既是夫妻,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曾念着我们是夫妻;你向云兰动手时,可曾念过我们是夫妻;宫中夭折的那些个皇子,你狠心下手时,可曾念着我们是夫妻?皇后啊,你该庆幸我把你当作了对手,如果是夫妻的话,二十几年前,这承乾宫就该换人了。”
苏如烟飞身上前,扑倒在皇帝脚上,泣道:“皇上为了兰妃深恨于我,臣妾辩无可辩。臣妾与苏家愿以死名志,换韩王一个前程,求皇上看在先太后的份上……”
“迟了,皇后,迟了。”r1152
“哪个没眼色的,居然敢惹新帝的宠臣,萧府的大爷生气。微云,让府里人抄家伙,替我去灭了他。”蒋欣瑶一本正经道。
萧寒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微云,淡月也捂着嘴直笑。
萧寒咬了咬后槽牙,上前几步,把女人轻轻从塌上横抱起来,往里屋走,并她耳边轻语道:“亏你想得出。挺了个肚子还居然想着打打杀杀。”
蒋欣瑶也不答话,只皱着眉头轻轻哼了一声,男人的语调就变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祖父来瞧瞧……”
微云,淡月一听大爷说话的调调,两个暗暗朝对方比划大姆指,心道这大爷也就大奶奶能治住。
……
蒋欣瑶接过男人递来的琵琶,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递还给他,掏出帕子掖了掖嘴角道:“小婶婶有了身孕,十六把小叔叔叫去了别院,然后呢?”
萧寒把女人吃剩的琵琶吃完,擦了擦手道:“哪还有什么然后,然后我就回府了。”
“十六动怒倒还说得过去,你动什么怒啊?”
萧寒剥了一颗荔枝,递到欣瑶嘴边,道:“也不知怎的,瞧着那两人别扭的样子,这心里的火就上来了。”
蒋欣瑶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样子,头一偏,遂冷笑道:“当初十六可是跟我说,只要小叔叔在他身边,旁的,他都是不在乎的。再说,孩子快两个月,也不是在国孝中怀上的,他动哪门子怒?”
蒋欣瑶越说越气,索性扶着肚子高声道:“再者说,这门亲事,也不是小叔叔愿意的,当初还不是为了二哥和十六的千秋大业。这会子……”
萧寒见欣瑶动了真怒,想都未想,一把封住了唇,辗转亲了几下。
蒋欣瑶憋着一肚子话,也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祖父说你动不得怒,别吓着孩子,嗯,尝尝这个!”萧寒把手再往前送了送。
欣瑶被吻得脑袋缺氧,乖乖的把荔枝接了过来,送进嘴里,含糊道:“甜。”
萧寒见她喜欢吃,索性把那盘子荔枝拿到跟前,边剥边叹道:“我也是懒得理会这两人,只想着别闹出事便好。”
欣瑶沉默片刻,才冷静道:“十六这人,看着混些,做事却极有分寸,应该不会。咱们远远瞧着便好。”
萧寒点头道:“瑶瑶,今日二哥与我说了几件事,你听一听。”
蒋欣瑶声音低了下来,嘀咕道:“准没什么好事。”
萧寒把剥好的荔枝送到欣瑶手边,陪笑道:“二哥问我,对赵家有什么打算?”
欣瑶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我想等你熬过了这两个月,咱们再一处算计,你一天不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天定不下心。我让他先帮我压一压。”
欣瑶吃着荔枝,眯着眼懒懒笑道:“让二哥先打压着,是个好办法。等他们熬不过去了,咱们再出手。左右不过几个月,不急。”
萧寒伸手,擦了擦女人唇边的水渍,笑道:“二哥把西北,西南的采邑都给了你,时间再延长十年。”
蒋欣瑶撇撇嘴道:“他这样做,是不是打算那几百万两银子不还了?”
萧寒一点也不惊讶,笑道:“不仅如此,他还把庆丰堂的另一半给了天翔,说宫中用药,让天翔与我们商议着办。”
蒋欣瑶暗暗盘算开来。
原本宫中用药是由苏家承了大半,福王的母族承了小半,苏家一倒,几大世医之家,包括福王,都在争这块肥肉,倘若庆丰堂能与天翔联手的话……欣瑶脸上有了几分喜色。
萧寒打量其神色,趁热打铁道:“瑶瑶,二哥打算过几个月,把阿远再往上提一提。”
蒋欣瑶手一抖,荔枝掉落在地,滚了几个圈,也不知滚向了哪里。
先予后取,新帝真真好算计。
“你怎么回话的?”
“我说要等你生下孩子,身子康健才行。瑶瑶,二哥接手的是个烂摊子,他开了口,我不好回绝。还有,他原本是想给我挪挪位置,我想你最不喜欢我高官厚禄,所以就拒了。”萧寒有些心虚的揣摩着欣瑶的心思道。
蒋欣瑶直直的盯着萧寒看了半晌,苦笑道:“二哥他,真是看得起我。我一介妇人,不过是做些个小买卖,赚些脂粉银子罢了,户部这么大的阵仗,哪里是我可以撑得起的。”
萧寒只温柔的含笑看着她。
蒋欣瑶被男人看得有些心神不宁,僵持了半天,她咬牙忿忿道:“你与他说,我只替他卖命五年,五年后,我便要带着老太爷,孩子们游山玩水去。”
萧寒低头对着女人微翘的唇,重重亲了两下,低声道:“瑶瑶,五年后,带上我。没有我,你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给人欺负了去怎么办。下雨了,我得给你们打伞,日头毒了,我能给你们扇扇。你看如何?”
蒋欣瑶嗔怒:“你舍得下你的二哥?”
萧寒见她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妩媚温柔,心中欢喜,遂把手放在女人浑圆的肚子上,越发温柔道:“我这辈子舍不下的只有你和祖父,还有肚子里这两个。”
蒋欣瑶笑意更盛,娇嗔道:“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允了。”
……
深夜,燕红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及不耐烦道:“芙蓉,再派人到萧家去请。”
芙蓉替夫人换了杯热茶,笑道:“夫人,许是有事耽搁了也不一定。老爷知道夫人怀了身子,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只要那边事情一了,就会赶回来的。咱们一晚上派了两拨子人去萧家,再催,就不大好了。”
燕红玉面色不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早也往萧府跑,晚也往萧府跑。这萧府有什么好的,竟勾得老爷三天两头的往那边去。”
芙蓉蹲下腰,坐在床塌上一边替夫人捶腿,一边哄劝道:“新帝登基头一天,就给老爷升了官,千头万绪的,总得找个人商议商议。奴婢听说萧家大奶奶身子不大好,萧家大爷不愿往外跑,只能累咱们老爷往那府里去。”
“世上女人哪个不怀孕,有谁像她这样精贵的,我这也是有了身子的人……”
“回来了,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燕红玉脸上一喜,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肚里,扔了手中的书,便想起身,芙蓉吓得忙劝道:“夫人小心身子,小心肚子里的哥儿。”
燕红玉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喜不自胜道:“就数你话多。还不快给老爷去泡了热茶来。”
芙蓉心下一叹。
夫人如今越发的粘着老爷了,一时看不见,竟是失魂落魄一样,稍带着脾气也渐长,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旦老爷回府,既不用劝也不用哄,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想夫人在王府时,任谁也不放心上,孤傲冷清的模样真真是天壤之别。
说话间,徐宏远一脸疲色的进屋,芙蓉行了礼,笑着退了出去。
燕红玉又娇又羞的坐在床沿上看着徐宏远,徐宏远心下涌上一丝愧疚,坐在她身边,放柔了声道:“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些什么,回头我让人去给你弄了来。以后府里的事,就交给下人去做,别太辛苦。”
轻柔的话语从眼前这个俊朗的男子嘴里说出,燕红玉只觉得浑身上下竟像酥了一般,她痴痴的盯着男人的眼睛,嗔笑道:“怎么才回来,人家等了你半天了,就想着亲口把这个喜讯告诉你,偏你跑到了萧家。”
徐宏生目光闪烁道:“和小寒商议些事情。明日早些回来陪你。过几日,我让天翔给你诊诊脉,他医术高,平常太医比不了,由他帮你看着,我才安心。今日新帝给萧府送了两个产婆,听说很有些本事,到时候,咱们也把她们请回府,好生养在府里,你看如何?”
燕红玉心里暗暗欢喜,笑道:“老爷想的就是周到。”
徐宏生见话已都说完,微微一笑道:“安置吧,我从今日开始,去书房睡。”
燕红玉自然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夫妻俩个不适宜睡在一处,偏又舍不得才说了几句话就让男人离去,正犹豫时,却听徐宏远温柔道:“刚刚从萧府带了些蜜饯和荔枝回来,你尝尝,若是喜欢吃,我回头再去要。”
燕红玉只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却笑道:“老爷,我可不敢跟萧家大奶奶抢吃的,我听说那位若是深更半夜想着要吃些什么,竟是一刻也不能耽误的,逼得萧家大爷满京城的找。”
徐宏生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道:“她身子不好,娇惯些也正常,小寒也愿意宠着。你若有什么贪嘴的,只管跟我说,我也帮你立马寻了来。早些歇着吧,芙蓉,侍候夫人安置。”
燕红玉恋恋不舍的目送着老爷出了院子,才心满意足回了房。
徐宏远如释重负的出了内院,对着天上一轮圆月深深一叹,眼中的落寞清晰可见。
那人的愤怒,咆哮仍在耳边,久久不去。徐宏远苦笑一声,挥退了小厮,几个转弯,推门进了书房。r1152
是何道理?
欣瑶垂眼略思,把男人拉到身边,用帕子细细的擦着男人额头的汗。
许久,才轻轻一叹道:“说实话,这人应是状元之才,若不是他身有残疾,我二姐姐还真配不上他。恨不恨的,随她去吧,我若在意这些,可就别活了。我担心的是二哥,因为孙家毕竟以前是韩王的人,如果因为这人,让二哥心怀介意,倒有些得不偿失了。”
萧寒沉思道:“不如这样,呆会我进宫一趟,把事情与二哥说清楚,你看如何?”
欣瑶点头道:“嗯,你跟二哥说,这人我只打算暗着用,顺便提一提他身有残疾的事。”
萧寒静默片刻,很快就明白了欣瑶的意思,遂抓着她的手,轻轻一吻,想了想道:“说起你二姐姐,我这里有几个消息,瑶瑶要不要听一听。”
欣瑶把头靠在萧寒肩上,摇摇头道:“猜都能猜到,我不想听。祖父说不能多思虑,思虑伤身,我可得留着后劲把肚子里这两个生下来呢。”
萧寒见她脸上有些淡淡的,想起瑶瑶与他说起过给蒋欣瑜日后的安排,便知道这件事怕是伤了她心。
原本蒋欣瑜的事,欣瑶是有后手的。
她打算等新帝登基后,孙家的事有了定夺,再安排蒋欣瑜带着孩子回蒋家,对外称孩子是从外地抱养来的,为的是将来有个依靠。
蒋家众人会因为蒋欣瑜在孙家一事上做出的牺牲,使家族未受牵连而格外善待这个二小姐。
这样,蒋欣瑜有了娘家做依靠,进可攻,退可守,往后有什么打算也能顺理成章。
萧寒想着外头的那些个传言,抚了抚女人的发,心疼道:“不听也罢,不是什么好话。走,别在房里窝着,我抱你到园子里坐坐。初夏时节,园子里景致颇好,你许久没去了,看看有没有变了样。”
……
是夜,萧寒等欣瑶睡安稳了,换了身黑衣,又悄无声息的飞身出了院子。
皇宫内,燕淙元抚着手上的玉扳指,静默不语。
萧寒继续道:“苏家除了苏康平宁死不开口外,其他知道暗卫一事的人,都招供说暗卫共有两百人。韩王妃只见过令牌,没见过人,有多少死士也是听其父所言。”
燕浣元面色阴沉,双目凌厉无比道:“这么说来,竟是无一点眉目?”
萧寒道:“我亲自查探了兵部收敛的两百六十五具尸身,倒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噢,快说来听听!”
“二哥,这两百六十五具尸身中,有六十五具尸身穿的黑衣,持的兵器与其它二百人不同。牙缝中所藏的毒我让天翔看过,并非是同一种毒。”
“且这六十五人,身形高大,面色粗糙,右手掌中老茧明显多于其它人,想必是常年风吹日晒,苦练功夫的缘由。仵作各从中挑出两具尸身,剖其腹发现两人之前的进食也不相同,由此可见,这六十五人的主子并非苏家,而是另有其人。”
燕淙元皱眉道:“果然如朕所料,有人想混水摸鱼,要了朕的命。小寒,你估计会是谁?”
萧寒摇头道:“福王我查过不下五遍,绝无这个实力,宫里和皇室宗亲其他的人,也没查出什么。各方暗桩,探子,都没有消息送来,二哥,隐得很深啊!”
燕淙元目光微微一闪,平静如常道:“既然朕已经名正言顺坐上了这个位置,倒也不怕这些个鬼鬼魅魅。”
萧寒思道:“二哥,不如外松内紧的暗下查探着?”
“嗯,就依你所言暗中查探着。回去跟你媳妇说,既然孙景辉有状元之才,弃之不用倒有些可惜,左右不过是个废人,掀不起大风大浪来,让她大着胆子用。其母曹氏,到时候,你拿朕的手谕到刑部走一趟。只是死罪能逃,活罪难免,受些皮厚之苦是免不了的。”
萧寒忙叩谢君恩。
燕淙元亲扶了起来,复又交待了些旁的私密之事。
……
第二日,孙景辉果然如约而至。
蒋欣瑶也不多言,让人把事先起草好的卖身契往他面前一送,孙景耀二话不说,重重按下手印。
蒋欣瑶满意的瞧着这张卖身契,淡淡一笑。
“何必苦着一张脸,以你的心思应该明白,这桩买卖说到底,还是你占了便宜。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收人卖身契的,能不能在我身边站住脚跟,还得凭你的本事。若不然,便是你签了这卖身契,我也只不过当张废纸一样,随手就扔出去。”
“你……”孙景辉咬牙切齿道。
“别你啊你的,身为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自觉性,孙家诗礼传家,想必如何称呼就不用我教了吧。淡月,把我立的规矩都给他瞧瞧,若无异议,就让他把手印按了。这边完事了,让他到各个铺子,庄子上熟悉熟悉,三个月后,再把人接回来。”
淡月忙点头称是。
欣瑶扶着微云,梧桐的手,从孙景辉身边绕过,顿了顿足,轻声道:“对了,三个月后的今日,你到刑部大门口去等着。”
说罢,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要救一个不是流放就是秋后问斩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叹我挺了这么大个肚子,还得跪着去求人,真是自作孽啊,到哪里找像我这么好的主子,哎……”
孙景辉呆立在厅时在,面上一阵白一阵青。
淡月瞧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送到他跟前,冷冷道:“孙公子,看看吧。”
孙景辉接过来,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当下便敛了神色。
许久,他才把视线移到了淡月身上,半晌才道:“你家大奶奶都是这么对下人的?”
淡月挑了挑眉梢道:“我家大奶奶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有用的人,大奶奶才会这么对他,没用的,便是求到大奶奶面前,大奶奶都未必会看他一眼。孙公子,别高兴太早,成不成,还得看三个月以后呢。拿着吧,这是大奶奶预支给你的银子,让你安家用。大奶奶说,把家安顿好了,才有心思帮她做事。三个月后,你达不到大奶奶的要求,这银子可是要还回来的。”
孙景辉呆呆的看着淡月递来的六百两银子,呆若木鸡。
若在往日,别说六百两,就是六万两银子,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只是如今,孙家被抄了个干干净净。大房众人从刑部大牢出来,病的病,伤的伤,请医问药,吃饭穿衣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饶是他事先预备了些私房,为了打探消息都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他一个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的大家公子,哪有什么挣钱的行当?
孙家其他族人各有各的难处,能自保已算不错,多数在外头寄人篱下。往日的那些个亲戚朋友见孙家被抄,都避得远远的,生怕沾了边,又如何肯伸出援手。
闭门羹吃多了,冷嘲热讽瞧多了,他也就看开了,只一门心思想把母亲搭救出来后,把别院变卖,到京郊租赁间小院,一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罢,这才厚着脸皮求到了蒋欣瑶跟前。
淡月见他捏着六百两银子竟呆了一般,不由的暗暗摇头。
真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想当初孙家是何等的金壁辉煌,富贵荣华。像二小姐这样官宦人家出身的庶小姐,嫁给那身有残疾,名声不堪的孙家大爷,竟是高攀了的,可见得孙家的府门有多高。可如今……
淡月念及此,遂放缓了声音,道:“孙公子,把手印按了,奴婢送先送你回府一趟,回头咱们再往庄子上去。”
孙景辉醒过神,淡淡一笑道:“淡月姑娘,我与你一样,都是大奶奶的下人,叫我景辉即可。”
淡月心头又一赞,笑道:“可不敢当,孙公子,请!”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孙家被抄,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那远在苏州府的蒋府众人得了消息,除了大奶奶沈氏外,均是惊出一身冷汗。
害怕,心酸,悔恨,羡慕,难过,嫉妒各种滋味涌上心头,折磨得大房夫妇生生消瘦了一圈。
老太太更是意料不及。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蒋家日后的荣华富贵竟要指望着她素来不喜的四小姐。
老太太嗝应了几天,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绣花帐子,轻叹道:“四个姑娘……最有福气的……还是她……皆是命……不由人啊。”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到了五月中,蒋家突然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等蒋宏建咬着牙把信读完,老太太已气得倒在钱嬷嬷的怀里,面色灰白。
大太太陈氏和蒋元青夫妻更是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蒋宏生的来信先是说了吴氏产下一女的事,求老太太赐名;
又说京里有传言,传言称蒋欣瑜早在与孙景辉和离前,耐不住独守空房的苦楚,勾引孙家的七爷,与之有了私情,并偷偷摸摸生下一子。
且她恶人先告状,把孙家大爷与男仆寻欢作乐一事拿到人前来说,借此由头与之和离,如今已做了孙家七爷的姨娘。
信中只是把京中对蒋家二小姐的流言复述了一遍,甚至连流言的真假都未提及,蒋宏生来了个闷葫芦盛药——不知道内情。
然众人心中都明白,以二房夫妻俩的脾性,这事十之**是真的。这一夜,蒋家几个房里的灯亮至天明。r1152
却说萧亭给欣瑶施过针,喂了一剂催产汤药,见一时半会还没反应,便去了外间与天翔两个商议。
欣瑶唤来丫鬟扶起她,换了身干净衣衫,重新梳了发髻,硬逼着自己吃了半碗山药粥,强撑着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实在忍不住了才上了床。此时阵痛已经很明显了。
不多时,顾氏,萧氏一前一后进了屋。欣瑶见到这两人,心头便有了着落,趁着阵痛的间隙,说了几句玩笑话。
顾氏见女儿还有力气说笑,心渐渐松弛下来,全然没有看到一旁萧氏紧皱的眉心。
……
萧亭进屋又把了脉,走到院里,皱眉对亲家公与孙子道:“月份不足,胎头还未入盆,药力刚起作用,才发作起来,又是第一胎,只怕不会太早。”
萧寒一把抓住萧亭的手,有些不利索的道:“什么……什么时候……能生下来?”
萧亭思了片刻,道:“一,两天总是要的。”
杜天薇面上一紧,失声道:“要痛上一两天,那表嫂岂不是要痛死?”
萧寒急道:“祖父,快,快想办法啊!”
萧亭白了他一眼:“快不了,哪个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当年你母亲生你,可是足足痛了一天一夜,半条命都去了。等你生下来,我和你祖母的心才算落了地。”
蒋宏生忙道:“正是正是。当年生瑶儿。她母亲也是九死一生才把孩子生下来,急不得,万万急不得。老太爷。瑶儿她胎位正不正?”
萧亭搓了搓手道:“胎位倒是正的。”
蒋宏生面上一喜,忙接道:“正就好,正就好!”
杜天薇担忧的看着萧寒面无血丝的脸,轻声安慰道:“表哥,表嫂一定会没事的。你别急。”
萧寒抚一抚天薇的脑袋,强扯出一丝笑来。
……
时间一点点流逝,黎明的第一丝曙光照进庭院。除了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外,产房只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正午时分。产房里欣瑶的叫声渐渐变大,一声接着一声,震得院里众人汗毛直起。
杜天薇紧紧的拽着萧寒的一只袖子,只觉得度日如年。
忽然。叫声中断,产房里一片惊呼,众人心头一震,正欲冲进去,却见杜天翔脸色苍白的跑出来,急道:“心悸,昏过去了,母亲正在施针,去拿参汤。参片来。”
萧寒一个踉跄,跌坐在台阶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一柱香后。欣瑶的声音又清晰的传了出来,院里众人这才喘了一口气。
……
“还没生下来?”燕浣元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
李宗贵忙低头回话道:“回皇上,瓜还没熟,硬生生的要让他下来,所以比着旁人。要难些。”
燕淙元有些烦噪道:“这都几个时辰了?”
李宗贵忙道:“昨夜子时发动的,算算。不少时辰了。皇上放心,萧老太医,杜太医的医术都是世上难得的,奴才听说连杜夫人也在里头守着,应该不会有事。”
燕淙元长叹一口气道:“平王人呢,怎么半天没见个人影?”
李宗贵打量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平王往萧府去了。”
“他去凑什么热闹?净添乱。”燕淙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李宗贵利落的退了出去。
“回来,派人到萧府候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来回。”
李宗贵恭敬的应下。
……
燕十六却是往萧府方向去了,却没有入萧府,他让雁落往萧府打听消息,自个则在别院书房里,让下人摆了四盆冰块,置上了一桌酒菜,打算与徐宏远两个舒舒服服的边吃边等。
偏那徐宏远担心着侄女情况,哪里能坐得住,在书房里来来回回的转着圈。
燕十六被他转得昏头转向,只觉心烦,心下又有些担心小寒媳妇的身子,用了两杯酒,便把酒盅一扔,软语哄着边上愁眉目不展的人。
……
蒋欣瑶嘴里咬着软布,面白如纸,浑身湿透的躺在床上。
痛,真痛,像要生生把人撒裂一般,一波又一波,如潮水一般,无休无止,无尽无息,她想,所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喉咙涌上一股血腥,吐出软布,有什么液体从嘴里流出来,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心口,小腹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蒋欣瑶喷出一口鲜血,晕厥了过去。房里众人惊叫成一片。
“瑶瑶!”
萧寒大呼一声,猛的推开了守在产房门口的婆子,冲进了进去……
产房外头,萧亭,杜天翔面色凝重围在一起。
“外公,以表嫂这样的情形,得赶紧想个法子,越到后头,就越没力气,危险也就越大。”
萧亭急得满头是汗:“引发旧伤,这是咱们都预料到的事,该施的针都施过了,该用的药也用了,一切就看天意了。”
杜天翔懊恼的跺了跺脚,不再言事。
萧静娴红着眼睛匆匆走到两人身边,抹了一把眼泪道:“不行了,必须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一尸三命!”
……
“吐血,引发旧伤,昏过去了!”
徐宏远惊得跳了起来,不管不顾的就往外头冲,燕十六心头一紧,忙跟了出去。
燕十六,徐宏远冲进东院时,正好看见丫鬟们端着血水从眼前过,又听得房里几声尖叫,两人头皮一麻,汗毛直起,腿有些打颤。
两人走到院中,燕十六拉着杜天薇到一边问里头的情况。
徐宏远快走几步。到蒋宏生跟前,四目相对,徐宏远眼圈一热。含泪叫了声:“二哥”。
蒋宏生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情况下与弟弟相见,一时又惊又喜,又记挂着房里女儿的生死,呆愣了片刻,一把抱住徐宏远,叫了声:“三弟啊,三弟啊……瑶儿她……她……”
蒋宏生哽咽着说不下去。
……
深夜丑时。蒋欣瑶又一次被疼痛惊醒,却见男人死死的的握着她的手。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道:“蒋欣瑶,我说过,我这人一向没什么好福气,好不容易上天眷顾。改了改运,如果你一不小心把我这么好的福气弄没了,我这辈子都不放过你。这两个小畜生就是生下来了,我也让他们回阎王殿去。”
蒋欣瑶疼得冷汗淋漓,大骂一声:“我了个去,老娘我都这样了,你这厮还在边上说狠话,你个罪魁祸首,回头也要让你尝尝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不如死的痛苦。”
蒋欣瑶以为自己骂得很大声,殊不知在旁人看来。她只动了动嘴唇。
萧寒紧紧的盯着欣瑶,只觉得遍体生寒,不由的落下泪来。
欣瑶越过男人的头顶,见母亲也在抽泣。这是怎么了,做什么都哭,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哭。
“外甥媳妇,姨母再帮你施一次针。你借着这股劲,一鼓作气。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什么都不怕,当年从清凉山掉下来,你都没怕过,更何况现在,咬咬牙,咱们就挺过去了。”
蒋欣瑶面色一缓,心道,瞧瞧,这才是做大夫该说的话。
又一阵疼痛袭来,她艰难的侧过头,朝男人用力的点了点头,嘴里清晰的吐出两个字:“信我!”
萧寒悲痛欲绝,贴着欣瑶面白如纸的脸,油然生出一种绝望的害怕,他喃喃道:“蒋欣瑶,你别骗我,你一定不能骗我。”
萧静娴实在看不下去,大叫一声:“把他给我拉出去。来人,扶着大奶奶再喂些参汤,都给我把眼泪收起来。”
……
绞痛,声嘶力竭的绞痛,每一分钟都是煎熬,谁来救救她,可不可以让她休息一下,缓口气。为什么嘴里又有血腥味,她又吐血了吗?
“大奶奶……用劲啊……孩子快出来了!”
“瑶儿……你别睡……用力啊……”
“外甥媳妇……再用一把劲……忍一忍……快”
半个时辰后,萧亭,萧静娴,杜天翔对视一眼,手里的针同时扎向几个穴位。
蒋欣瑶猛的睁开眼睛,气得喷出一口鲜血,谁在扎她,谁他妈这么残忍,在这个时候用针扎她。
排山倒海的潮水向着身下涌去,蒋欣瑶深吸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迸发出惊人的一声吼。片刻,一个东西从她身体里滑了出去。
紧接着,三针又同时落下……
五月十二卯时二刻六分,蒋府东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
“生了,生了,皇上,萧夫人生了。”
燕淙元猛的站起身来,忙道:“快说,快说!”
李宗贵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卯时二刻六分落的地,先男后女,一个重三斤六两,一个重三斤三两。”
“大人如何?”
李宗贵擦了把汗道:“险得很,险得很,好在那府里有三个是厉害的,又有皇上赏赐的金参,听说是救回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李宗贵忙道:“听老太医说,萧夫人这次一胎产二子,元气大伤,以后再想要孩子,只怕是难。”
燕淙元一屁股跌落在龙椅上,许久才朝李宗贵摆了摆手,道:“要生那么多孩子做什么?得用的一个就行,不得用的,就是生一堆也是废物。”
李宗贵不敢言其他,只诺诺称是。
燕浣元深吸两口气,面色微敛,中气十足的高喊一声。
“上朝!”(未完待续)
ps:第四卷,总共八十三回,全部结束。
包子长长吁出口气。累,很累。
沉下心来写一本书,才发现,能把书写好,真难,白天,夜里,梦中,都想在书里的情节,现实与书,傻傻分不清楚。
但是看到亲们的支持,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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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蒋欣瑶幽幽转醒,见床边盯着她的人,吓了一跳。她伸出手,抚着男人憔悴的脸,心疼道:“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萧寒握住女人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道:“被你吓的。”
蒋欣瑶轻轻一笑,虚弱道:“还说自己是英雄好汉,武艺高强,真不经吓。”
萧寒把脸埋在女人手心里,闷声道:“在你面前,要充什么英雄好汉?以后,再不许吓我!”
欣瑶顺从的点点头,哑着嗓子道:“孩子呢?是男是女?”
萧寒把女人的手塞进被窝,严严实实的捂好了,才淡淡道:“一男一女,在祖父院里,你放心,都好着呢。你别管,顾着自己就好,姨母说,这一回元气大伤,需得养两三个月才行。这回的月子,咱们坐满三个月。”
三个月?是不是太久了些?
欣瑶深吸一口气,除了胸口还有些疼外,身上已无任何不适,衣服均已换了干净的,显然是清理过了的。想着那一夜的垂死挣扎,不禁深深后怕。
正欲点头应下,却见男人已趴在她的床前,睡了过去。
微云麻利的拿了张薄毯,盖到大爷身上,轻声道:“大奶奶好睡,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大爷一直在边上守着,任谁也叫不走。算上这会子,已经有五天五夜没闭眼了。
欣瑶心中一暖,伸出手,摸着男人的脑袋,心疼道:“母亲和姨母呢?”
却听一个熟悉的男声由远及近的响起:“母亲和顾夫人刚刚去了西院,这头嘱咐我看着。表嫂,这一关总算是熬过来了,好在有惊无险,若不然,睡着的一个,恨不能把我活活撕了。”
蒋欣瑶由衷的看了杜天翔一眼道:“表弟辛苦了。”
杜天翔翻了翻眼睛,又恢复了吊尔郎当的样子,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回头等你好了,那两处替我多赚些银子,就算是感谢我了。”
说罢,嫌弃的看了睡着的人一眼,嘴里嘀咕道:“大热的天,几天没洗,臭都臭死了。”
杜天翔伸出手四指稳稳的落在欣瑶手腕上,沉吟半天才道:“那两株金参没有白吃,好生养着吧,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便能下床。我也到东头瞧瞧去。”
欣瑶闭了闭眼睛,浅浅的露出一丝微笑。
……
而此时,萧家的两位新生儿,被脱得个精光,由两个奶娘抱着,泡在热气腾腾的药水里,既不哭,也不闹,只闭着眼睛闷头大睡。
老太爷左瞧瞧,右瞧瞧,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药水,是他和天翔花了无数心思才配制出来的秘方,作用吗,当然不可向外人道也!
顾氏,萧氏瞧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心都软成一团水,左一句看着点,右一句留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孩子呛着了水,着了凉。
萧家大少爷,萧左,重三斤六两,故得小名六两,貌酷似其母,性沉闷,喜睡不喜哭。
萧家大小姐,萧右,重三斤三两,故得小名三两,貌也酷似其母,眉眼似一个棋子里刻出来的。性活泼,喜哭不喜静。
这萧左,萧右的名字是老太爷一早就想好的名字。这位名满京城的太医,自诊出孙媳妇是双生子时,便开始捉摸起名一事。
经过两百多天的深思熟虑,老太爷觉得左,右二字,比起萧东,萧西,萧南,萧北,萧上,萧下,萧前,萧后,萧深,萧浅更能妥贴的表达他对人生的领悟。
人生在世,不过是左顾右盼,左思右想,左右逢源,左右为难。且左为阳,右为阴,阳根于阴,阴根于阳,一左一右,一阴一阳,方为万事万物的根本。
至于这两个小名的得来,则是平王心血来潮的神来之笔。
那日情况危急,蒋欣瑶昏厥了三次,又吐出两口血来,吓得院中众人心惊肉跳。
那徐宏远更是面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漓。燕十六想着上前安抚一翻,却碍于众人的眼睛,只得生生忍住。
后来杜天翔出来,说大人已撑不住了,徐宏远急走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燕十六心疼的不如如何是好。
好容易孩子生下来了,燕十六扶着虚脱的阿远出了东院,却听他愁道:“两个孩子小的像只猫一样,这可如何养得活?”
燕十六忙安抚道:“放心,有那几个人在,别说是三斤三两,三斤六两就是只三两,六两,都养得活。”
回了府,燕十六越想越觉得这三两,六两的小名叫起来颇为顺口。
想当初,自己从娘胎里出来,也是灾啊痛啊的,父皇心一横,就取了个小名叫十六,虽然难听些,后来却是实实在在的顺当起来。念及此,燕十六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便派人送去了萧府。
老太爷一瞧,心道俗是俗了点,倒也极有寓意,且越难听,孩子便越好养活,当下拍板定了下来。
就这样,蒋家大少爷,大小姐的大名,小名,在其生母尚未清醒之时,被妥妥的定了下来。
等夫妻得知此事时,众人已三两,六两的叫得欢实。
三两,六两,这是什么小名?
萧左,萧右,这是什么破名字?
蒋欣瑶只恨不得再吐出一口鲜血来,昏厥过去才好。
……
萧家大少爷,大小姐的洗三,被泡在这满是药味的水中整整半天,才算是真正的结束。至此后,两位小主子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泡药澡生涯。
也正是这一日晚,萧家的两位小主子才被他们的亲爹允许,见了他们的亲娘一面。而后,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两位小主子再没见过他们亲娘的面。
据说是因为亲娘见了他们两人后,心疼两人未足月就生下来,瘦小的像只猫一样,比不得旁的孩子白胖,落了几滴眼泪,咳嗽了几声,亲爹见后,一怒之下,下令出月子前,孩子不允许再踏进东院半步。
欣瑶虽然心系孩子,却正在月子里,自己的身子又是这样,无论如何得养好了再说,也只随男人去罢。
夜间,欣瑶被萧寒抱回了卧房,卧房里已换上崭新的床单,被单,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夫妻俩搂在一处,四目相对,心中均是感叹。
萧寒低头亲了亲欣瑶的脸,想到怀里的人竟有那么一瞬间似要离他而去,紧了紧手臂,叹息道:“瑶瑶,日后我再也不要你生了,咱们就守着这一双孩子过吧,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那日萧静娴替欣瑶扎过针后,并未见效,疼痛加剧,偏孩子还是不肯落地。眼看着就要一尸三命,产房里,产房外均乱成一团,祖孙三代名医不得已,同时落针,针刺要穴,虽助孕妇产下双子,却也及损伤母体。故萧寒才有这么一说。
蒋欣瑶如此聪明的人,哪里听不出这里头的话,眼中一酸,落下泪来。
萧寒忙擦了泪,哄劝道:“别哭,月子里最见不得眼泪,当心伤了眼睛。你想啊,你一有了身孕,少说也得大半年碰不得你,这一回我已熬得极辛苦,再来一回,倒不如让我当和尚算了。二哥说了,得用的,一两个足矣,不得用的,生一堆也是废物。瑶瑶,可是这个理?”
欣瑶朝男人“呸”了一声,嗔道:“到时候可别嫌弃说府里人口单薄。”
萧寒得意的笑道:“一男一女还叫单薄啊,再没比咱们府里这么好福气的了。所谓的枝繁叶茂,多子多福,也不过是那些个子孙不成器,才生了一个又一个,结果还尽给自个惹闲气。咱们的孩子,必定是儿子像我这样顶天立地,女儿像瑶瑶那样聪慧漂亮。两个抵别府的十七八个!”
欣瑶往男人怀里靠了靠,轻轻点了点头。
萧寒见状,才轻轻抚着欣瑶的后背,道:“还有一事,竹香,菊香我已发卖出去。”
欣瑶嗯了一声,道:“可是暗卫发现了什么?”
萧寒点头道:“背地里暗心思不少。”
欣瑶轻咳了两道:“估摸着都在你身上?”
萧寒替她顺着气,冷笑道:“都在我眼睛里瞧着呢,不想动,不过是念着侍候了我七八年,给两人留些个体面,倒未曾想,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也别管,只管自个好生养着,我与李妈妈交待过了,等出了月子,府里到了年岁的丫鬟,该放出去的放出去,该配人的配人,一个不留。人手不够,再买了好的来调教着。”
欣瑶早知道这两人心思不简单,因着是萧寒的人,欣瑶不愿意自己动手,只让李妈妈几个外松内紧的防备着。却不曾料到,这两人胆子这么大。
萧府有多少个暗卫,欣瑶一清二楚,旁的不说,就萧寒身边,就常年有两个暗中跟着,丫鬟们背着人动点手脚,哪里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一阵困意袭来,欣瑶闭了眼睛,含糊的点点头,很快便睡了过去。
萧寒见她说话间便睡着了,精神大不如生产前,心头又是一痛,抱着半晌,直到微云进来催了两遍,才不甘心的松开了怀里的人。r1152
日子一天天过着。说话间,已到了两个孩子的满月之日。
萧寒与老太爷商议,把杜,蒋两家人请来吃个团圆饭便可,一来因尚在国孝中,大张棋鼓的办怕引来非议;二来欣瑶身子还虚着,得再养些时日方可出来见人;三来怕折了孩子的寿。不如等到孩子满了百日,到那时,诸事皆宜,再热热闹闹的办一次。
老太爷静下心来想了想,觉得很有几分道理,便一口应承下来。
故这日夫妻与往常无异,各自起身后,男人往东院去看孩子,欣瑶往净房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好容易熬满了一个月,正该好好洗洗。
微云刚替大奶奶把头发绞干,却见大爷一手一个抱着孩子进了房。
欣瑶散着头发,忙不迭的起身,瞪大的眼睛看着萧寒手里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顿时眼泪就下来。
萧寒笑道:“瞧瞧,长得如何?我就说,咱们的孩子,必定是好的。别看早生了两个月,浑身有劲着呢。”
两个孩子与一个月前皮皱皱,瘦饥饥的样子已不可同日而语,一人围一个红色肚兜,白嫩嫩,肉乎乎的真能让人的心都化了。
欣瑶一边擦泪,一边嗔道:“好好的哥儿,姐儿,非取个六两,三两的名字,日后叫出去,多难听。”
说罢,欣瑶接过三两,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吹弹可破的小脸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真真是粉妆玉琢。
微云见大爷朝她打眼色,忙从欣瑶怀里接过孩子,打趣道:“大奶奶,咱们南边乡下,孩子的小名越难听,日后就越顺当,什么狗蛋啊,丫丫啊,辟邪着呢!再者说,堂堂平王给咱们府里小主子起名,那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
欣瑶眼巴巴的看着淡月把孩子抱了过去,怅然若失,却也知自己吃不得重力,遂上前亲亲萧寒怀里睡着的那一个,忿忿道:“谁稀罕!”
“孙媳妇啊,我稀罕!”
萧寒忙一手扶了欣瑶,去了外间。
老太爷正眼也不瞧这夫妻俩,只从微云手上把三两抱了回去,重重的亲了一口。
老爷子笑眯眯道:“瞧瞧我这重孙女,长得多俊,瞧瞧这眉眼,真像我。孙媳妇啊,不是我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就好生歇着。旁人坐三十天月子,你得给我做满百日,才能把你身上的那些个病啊痛的带好。孩子们交给我,只管放心。”
像是为了印证老太爷的话,三两无意识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笑。
“哎哟,我的小心肝哎,太爷爷半天没抱着你了,想太爷爷了,真是孝顺啊。走走走,太爷爷带你去泡个澡,咱们洗得香喷喷的再去见客。孙媳妇啊,两个孩子我带走了,你好生养着,对了,我配了些草药,你让下人煮了每日里泡两回,对身子有好处。瞧瞧我们的小三两,就是因为每日里泡着,才这么白白嫩嫩,百病不侵。”
小三两许是困了,张嘴打了个哈欠,惊得老太爷连声道:“哟,哟,哟,小三两困了,太爷爷马上抱你走,这院里吵吵闹闹的,哪里是能睡觉的地方……”
蒋欣瑶目瞪口呆的看着老太爷一人自言自语的把三两抱走了,也不管后头的六两还在萧寒怀里。
萧寒习以为常的把六两递到奶娘手上,低头闷笑道:“我手上这个,一回没抱过,那个,天天抱在怀里,一刻都不能离了眼睛。”
蒋欣瑶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果然是一刻都不能离了眼睛。”
这才多长点时间,就追了过来,还说眉眼像他,我女儿的眉眼怎么会……
突然她脑海里灵光一闪,忙道:“三两是哥哥,还是妹妹?”
萧寒摸了摸欣瑶的脑袋,突然想起阿远也问过这话,叹道:“到底是叔侄俩,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三两是妹妹,六两是哥哥。”
欣瑶半张着嘴,指了指老太爷的背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萧寒点点头笑道:“你何时瞧过祖父他对我和天翔,天飞这样和言悦色过,只有天薇表妹。”
蒋欣瑶这回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怪不得老太爷当初只生了两个女儿,偏还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原来他老人家只喜欢女娃。
两个孩子一个不拉的瞬间走得精光,做为母亲的蒋欣瑶只得苦着脸朝男人抱怨道:“咱们院里吵吵闹闹的,我怎的不知道?”
萧寒挑了挑眉,搂过欣瑶,哄道:“昨儿个姨母来,他还嫌姨母不会抱孩子呢。”
蒋欣瑶一头黑线,心道姨母生养过三个孩子,老太爷居然说她不会抱孩子,这……这也……太过了些吧!
萧寒无可奈何的挑眉道:“你别管,好好养着身子就行,姨母说了,这月子若能做得好,说不定以前的病根都能去了。可是一点都不能马虎。”
蒋欣瑶幽怨的嘲萧寒看了两眼,认命的点了点头。
……
萧府虽不办满月酒,但各府送礼之人并未减少,两位总管一大早迎来送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巳时刚过,杜,蒋两家陆续来人。老太爷一身新衫,抱着刚刚睡醒的一对双生子,雄纠纠气昂昂的来到众人面前,把他养了一个月的宝贝展示给大伙瞧。
萧,杜,蒋三家统共就这么一对奶娃娃,众人哪有不喜欢的道理,争着你抱过来,我抱过去,逗弄得两个小娃娃咯咯直笑。
昊哥儿更是搂着其中一个任谁劝都不肯撒手,只说要把奶娃娃带回家养。引得众人直笑。
老太爷一听,那还得了,忙拨开了人群,仔细一打量,却见昊哥儿搂的是六两,三两正安安稳稳的抱在女儿怀里,方才松了口气。
这一日,三家人闹到午后,才各自回府。
……
入夜,燕十六,徐宏远两人相携而来。一人抱一个在怀里,僵硬的一动都不敢动。
燕十六瞅着手上这一个,朝徐宏远低声道:“瞧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跟他们那个娘一个贼样。”
徐宏远亲了亲孩子粉嫩的小脸,叹道:“十六,看着他们,我便觉着自个老了,都唤我叔公了!”
燕十六看了他两眼,轻声道:“老什么,便是再老,我看着也喜欢!”
徐宏远闻言,先是脸色一白,后又浮上两朵红云,生生的扭过头去。
燕十六咧着嘴,只觉得眼睛再移不开半分,半晌才道:“等你家那个生下来,认我做个干亲吧,跟你一样,唤我一声爹,如何?”
徐宏远对燕十六的身体一清二楚,当下也不忸怩,眼含嬉笑的看着他道:“自然是要认一认的。”
燕十六被他看着,心里犯了毛,把两个孩子往床上一放,拉着徐宏远便出了萧府,上了门前的马车!
……
当天晚上,萧寒便搬回里屋睡,他把女人搂在怀里,亲亲这儿,摸摸那儿,无限感叹道:“还是搂着自个媳妇睡得安稳。”
欣瑶当下回敬道:“嗯,还是被夫君搂在胸前睡得安稳。”
萧寒大大的扯了个笑,重重的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道:“想当初,是谁说别让我搂得太紧的。”
欣瑶眨眨眼睛,故作惊讶道:“谁啊?是谁说的?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有这么个冬暖夏凉的地,居然还嫌三嫌四,殊不知,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着这么个地,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寒被女人的话逗得又好笑,又好气,心里却快活成一团,想着前几个月的煎熬,不由的对着欣表一阵感叹:“瑶瑶,那一夜,我差点没被你吓死过去。倘若你真有个好歹,我真不知道……”
“萧寒!”
欣瑶眼眶一热,素手抚上男人的温润的唇,止住了下面的话,轻叹道:“我早说过,那三个给他们千里马骑着,也追不上你。我家男人,最是有福气的。”
萧寒想着那一夜的,心下阵阵后怕,抓住女人的手,细细啃了两下,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良久,萧寒把女人紧紧搂在拥前,吻着她披散着的碎发,柔声道:“瑶瑶,二十一年来,我觉得唯有这一刻的日子,才真真过得踏实。”
蒋欣瑶自然能体会男人说的踏实是个什么含义。
那是大局已定的如释重负;
是心无恐惧的气定神闲;
是老婆,孩子,热坑头的心满意足;
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
是现实安稳,岁月静好。
欣瑶把头从男人怀里探出来,嘴角轻翘道:“你踏实了,我不踏实!”
萧寒闭着眼睛,把欣瑶的头往下按了按,沉声道:“你如今两子傍身,又深得祖父,姨母欢心,更为难得的是,你家夫君对你死心踏地,哪来的不踏实?”
蒋欣瑶心里涌出一丝甜意,笑道:“世上男子不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吗?怎么到了大爷这里,便换了个样?”
萧寒摸着女人光洁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哼哼道:“那是他们没遇着好的。爷从来都是吃着锅里的,看着锅里的,下手还是锅里的。”
“爷,滋味如何?”欣瑶追问道。
“还用问,回味无穷,不足向外人道也!”
蒋欣瑶得意的抬起头,对着萧寒的唇,重重的亲了一口,轻笑道:“好生吃着,若吃腻了,趁早说话。”
“吃不腻!”萧寒嘴角抽了抽,吻上了女人的唇。
欣瑶手一推,轻笑道:“姨母交待了,需得百日后!”
萧寒定定的看了欣瑶半晌,咬牙道:”睡觉!”r1152
萧寒伸手抚着欣瑶的额头,静静道:“我要母亲的牌位堂堂正正立在赵家祠堂里,受后人祭拜。”
欣瑶顿时明白过来。
婆婆当初被休,是因为犯了七出中的无子一罪,才被夫家休弃。如果赵家要萧寒认祖归宗,势必要承认当初休书无效,那么婆婆就应该是堂堂侯府夫人,即便已经过逝,其棺墓应入赵家祖坟,牌位入宗祠。
欣瑶抓住额头的手:“可想好了?”
萧寒点头不语。
欣瑶轻叹一声道:“当初婆婆自请休书,连嫁妆都不屑要回,绝决而去,是因为对赵侯爷失望之至,也不想再回到赵家那是非之地。大爷如今想把婆婆的牌位入赵家宗祠,是不是有违婆婆生前意愿。”
萧亭,萧寒爷孙俩两只时愣了愣神,一时竟呆住了。
欣瑶又道:“祖父,大爷,我也知道你们是不想让婆婆的棺墓孤零零的一个人,才想着让大爷认祖归宗。只是我在想,婆婆那样一个柔弱美好的女子,被人休弃后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宁可选择以一己之力来抚养孩子,却丝毫没想过,再带着孩子回赵家去仰人鼻息,可见她对赵家是彻底死了心的。”
“好不容易出了污泥浊水,又何苦再让她回去?斗又斗不过人家,骂也骂不过人家,受了一肚子气不说,还扰了清净。就算是我们把婆婆的牌位,堂堂正正的立在了赵家宗祠里,那些个赵家子孙有几个是诚心诚意祭拜的,不过是装个样子给旁人看罢了。”
“孙媳妇的意思是……”
“祖父,换了我,日日看到赵家子孙偷鸡摸狗,眠花宿枊,气都要气得半死,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再说婆婆有祖母陪着,又怎会冷清?将来还有祖父您,还有我,还有大爷,还有那两个小的,到时候,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多好。”
爷孙两个面面相觑,听着欣瑶这番调论,半天说不出话来。
蒋欣瑶自嘲的笑了笑,又接着道:“赵家想让大爷认祖归宗,掌赵家一门,听着是威风凛凛,气派十足,暗地里打的什么心思,你知,我知,人人知。若赵家子孙成器倒也罢了,偏那赵府一门欺男霸女也有人干,赏花阅柳也有人干,尽是些会折腾的人。再加上内宅里的那些个算计争斗,东家长啊西家短,哎,看着赵侯爷那半头的白发,我便替大爷以后的日子担心哪。”
萧寒伸手摸了摸头发,沉声道:“以瑶瑶之见,该如何?”
“依我看,大爷大可不必为了婆婆,而认祖归宗入赵家,更不必改名换姓。爵位谁愿意承就让谁承去,家谁想当就让谁当去。大爷完全可以隐在后面,左手一壶香茶,右手一盘点心,看着这些人为个虚名,争个你死我活。”
蒋欣瑶妩媚一笑:“若有空咱们就窜窜门子,逗逗乐子,顺便把欺负过婆婆的人一一报复回去。若没空,就把人冷在一边,先让他们水里火里的煎熬着。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大爷背靠大山,何苦自己赤膊上阵跟人拼斗?只需手轻轻一指,有的是人为你赴汤蹈火。到那时候,该报的仇也报了,该出的气也出了,大爷若还不满意,那就狠狠心,让这世上再无忠勇侯府!”
爷孙俩不可置信的看着欣瑶,眼中俱是惊愕。
欣瑶轻轻摇着老太爷的手臂,叹息道:“祖父,如今我们的日子刚刚好过,何苦为个赵家分崩离析。要是回了赵家,大爷忙着衙门里的事,赵府的事,分不开身。我身子弱,跟那帮三姑六婆,耍心思,用心计,哪里还有精神照顾两个小的。万一有人记恨我们,暗中下黑手,狗窝虎穴的,你让我们母子三人怎么活?”
蒋欣瑶恨不能落下几滴眼泪来,才显得她对萧寒回归赵家一事,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啪,啪,啪三下掌声惊动了偏厅里三人,抬头看去,只见燕十六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好计,好计,妙极,妙极!”
萧寒皱眉瞧了瞧他身后之人:“你们怎么来了?”
燕十六嘴角弯弯,上下打量了欣瑶一眼,答非所问道:“老太医,依我看,此计甚妙啊。”
萧亭见是他,正欲行礼。
燕十六眼疾手快,双手扶住,笑道:“又没外人在,老太医哪需如此。今日府上大喜,我也是来凑个热闹,许久没见着那两个小的,心里想得紧,正好寻了来,就在外头站着略听了片刻。”
徐宏远看着欣瑶亮晶晶的双眼,笑道:“老太爷,瑶儿说的极是,人生短短,不过数载,一家分离哪比得上骨肉团圆。那赵家,气数已尽。”
萧亭早就被欣瑶那一番话打动:“罢了,罢了,这事我也不管,只管逗弄我两个宝贝重孙儿去。”
欣瑶忙笑道:“祖父放心,婆婆的事,大爷一早与我说过,那几个作下孽的,一个都跑不掉,孙媳妇定帮您出了这口恶气。”
萧亭重重拍了两下萧寒的肩,语重心长道:“孙儿啊,祖父老了,也舍不得你们。听你媳妇的吧,她的主意比咱们爷俩的好。王爷,徐大人,老朽先行一步。”
欣瑶忙上前扶道:“祖父,我跟您一道走,宴席上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总不像话。”
说罢,也不管身后三人是何表情,盈盈而出。
……
燕十六瞧了瞧萧寒的脸,嬉笑道:“小寒,你们家两个小的,一个萧左,一个萧右,勉强能入耳,要换了赵左,赵右,哎,惨不忍听啊!”
徐宏远朝燕十六瞥了一眼,笑道:“正是,正是,比六两,三两还难听。”
燕十六假装没听到,自顾自的喝茶。
萧寒目光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道:“好好的跑来做什么,还嫌这里不够热闹?”
燕十六笑道:“钓了两条新鲜的鱼,过来讨碗鱼头汤喝。为了避人耳目,就躲到这里。小寒,你身手退步了,我和阿远在外头站了这么长时间,你都没听出来。”
萧寒坐下,道:“外头有暗卫,我光顾着听她说话了。”
燕十六斜靠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道:“小寒,你若不甘心,我去求二哥直接抄了赵家,省得麻烦。”
萧寒目光幽深,静静的沉思片刻道:“倒也不必,就依瑶瑶说的做。”
徐宏远坐在萧寒对面,温和道:“想当年,安南侯府累我徐家一门,害得我从懂事起就东躲西藏,我恨不能亲手刃之,方解心头之恨。父母逝后,我回了南边,住在青阳镇的老宅里,不知为何,那些愁啊,恨啊,仿佛离得我很远。”
“噢,阿远快说来听听?”燕十六笑吟吟的望着他,眼中的炙热仿佛看不够似的。
徐宏远微有羞涩,轻道:“父亲书房窗下的那张竹塌还在,听福伯说,瑶儿小时候就常常懒在这竹塌上,看书,睡觉,晒太阳,我躺上去,阳光倾泻而入,果然舒服。福伯与我讲了很多父亲和瑶儿住在这里的事,有一回,我心血来潮问他,瑶儿恨不恨父亲把她带到这里。你猜福伯他怎么说?”
“怎么说?”萧寒追问道。
“他说四小姐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越想越有道理。想当初,我若不是被老太太,周家迫害,又怎会认识你们;瑶儿她不被父亲带到乡下,父亲又怎会把瑾珏阁交给他,她又怎么找到我,再与你相识;你若生在赵家,又怎会娶瑶儿为妻,生下一双儿女,可见啊,冥冥之中,总有天意。”
萧寒眉头微舒,头一回敞开了心扉与两个好兄弟道:“小时候,最羡慕十六和天翔,既有父母,又有兄弟姊妹,我却是连个生父都不知道是谁的私生子。萧氏族里的那些人,明里指指点点,暗中朝我吐口水,骂我是个野种。”
……
“萧寒,你明明不是我们家的人,为什么要姓我们家的姓!”
“你不知道,他娘是个水性扬花的人,也不知道在外头跟了什么野男人,才生下了这个孽种。”
“你以后少跟这种人玩,省得给带坏了!”
“呸,看着娇娇弱弱的,哪知是个yin妇,怪不得被人休了回来。”
“野种,滚开,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不许到这里来玩!”
……
往事历历在目,萧寒眸色一沉,声调含悲。
“稍稍长大些,姨母,祖父才让我知道真相,从那时起,我心里就恨他,若不是他的无情无意,助纣为虐,母亲又怎么早早而逝?我也恨赵府所有的人,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母亲被抢走的一切,都夺回来,让那些害过母亲的人没有好下场。”
燕十六见素来沉稳的兄弟,头一回露出这般神色,淡淡接话道:“我如今看着韩王日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看着苏太后半疯半痴,欲生不成,欲死不成,心里就很舒畅。”
徐宏远冷笑道:“我如今看着周家一败徒地,为了复起到处送女,求人,借银子,心里也很舒畅。”
燕十六淡淡又道:“你家那个,她若出手,小寒,我估摸着,日后你也会很舒畅。”
徐宏远哈哈一笑道:“这倒是,当年父亲曾对蒋全蒋福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个小孙女,极为厉害,心思缜密,藏峰隐剑,十八般兵器,全收在库里,轻易不用,用则必胜。小寒,还是你眼光好,放眼全京城,能比得上我侄女的人,可没几个。”
萧寒素来冷清冷心的人,也被这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暖了心肺。
原来老天从没亏待过他。
原来他忍了那么多的气,吃了那么多的苦,只是为了兜兜转转,能遇见她!r1152
蒋欣瑶唤住了蒋元青,从怀里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汗,嗔笑道:“大哥一头汗,也不快擦擦,火急火燎的,这是从哪里来啊!”
蒋元青对欣瑶一向和言悦色,见她轻声软语,当下不设防,脱口而出道:“小翠说周氏姐妹被人拦住了,我过来瞧瞧。”
被人拦住了,这话说得可真好。
蒋欣瑶瑶心底冷冷一笑。
怪不得大嫂这般精明的人,都在周氏手上吃了暗亏,处处示弱,处处周全,一张巧嘴翻过来覆过去,总是她的理,都是她的由,哪里是个省心的货。明明是她算计别人,到头来却像是别人委屈了她似的。
蒋欣瑶怒气渐升,遂朝小周姨娘笑道:“哎啊,这可了不得了,原想着此事揭过也就罢了,哪料想丫鬟这嘴不讨人喜欢,我倒不得不为二哥和我家大爷分说一回。微云,把刚刚的事讲给大哥听。”
小周氏一听欣瑶说话,便觉不好,心里正惶惶不安,欲寻对策时,却见微云杏眼一睁,利落的把刚刚园子门口发生的事道了个干净。只把那蒋元青听了个目瞪口呆。
刚入京,小周氏便称相信京中父母兄弟,要回府瞧一瞧。蒋元青念着她一片孝心,欣然应允,并令沈氏备了些上好的吃食和补品。
小周氏从娘家回府后,得空了,便在蒋元青耳边说起闺中趣事,话里话事,常有周晓燕,周晓萍姐妹俩。听得多了,蒋元青自然有了几分好奇之心,随口道,若得空了,让两个妹妹到府里玩玩。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说,那小周氏却当了真,就在今日把人接了来。蒋元青原本以为不过是凑巧罢了,哪里,那周家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蒋元青越听心越惊,越惊心下便越后悔。
欣瑶等微云说完,脸色一沉,当下便拿出几分当家奶奶的派头道:“大哥虽与我隔了房,可到底还是一家人,妹妹一向把大哥当亲哥看待。妹妹即便嫁了人,也还是姓蒋,自问从没做什么对不起大房,对不起大哥的事,偏哥哥身边就有人千方百计的,算计着你妹妹萧家大奶奶的位置,欲替而代之。居然送人都送到我跟前来了。”
“四妹,你听我说……”蒋元青急道。
这会子知道急了。欣瑶冷笑道:“都说血浓于水,偏大哥胳膊肘朝外拐,看来素日里大哥对我的好,也不过是说着玩罢了。又或者……这原本就是大哥的意思?”
蒋元青心里正愁不知如何与四妹妹,四妹夫缓和一下僵硬的局面,一听这话,又气又悔,又羞又怒,抬手就朝小周氏一个巴掌,骂道:“糊涂的东西,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小周姨娘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对她和言悦色的男人,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一时捂着脸呆愣住了。
沈氏自打蒋元青纳了小周氏,一直郁郁不欢,这一巴掌狠狠落下,才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她唏嘘道:“小周姨娘,这就是你不对了。有道是一脉相承,手足情深,你明知道大爷待四妹妹就像亲妹子一般,从小到大,连个红脸都不曾有过,偏要……再者说,此事大爷半分情也不知,你这般挑拨,让他们兄妹日后如何相处。”
蒋元青觉得沈氏这话讲到了他心窝子里,他与四妹妹可不是从小就相亲相爱,兄妹情深,比着亲妹子也不差什么,遂怒道:“大奶奶,立即派人把周家两位姑娘送回去,周姨娘禁足三个月,罚月银半年!”
小周氏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恨得牙根紧咬,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簌簌而下。
许久未说话的萧寒突然冷笑道:“处不好,就别处,有甚要紧!瑶瑶,咱们走吧,岳母还等着呢?”
蒋元青急得几欲跳脚,连连朝萧寒夫妇陪不是,又冲小周姨娘怒骂了几句。
小周氏见势不妙,扑通跪了下去。
周家两姐妹吓得搂在一处,不知如何是好!
沈氏虽然心中痛快小周姨娘挨的这一巴掌,却又顾忌着四妹夫,四妹妹,心道别真为了这事,让两府生了嫌隙,也帮衬着自家男人说好话。
独独那微云,笑盈盈的立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劝,只心里狠狠骂道:“哼,想把人送到我家大爷跟前,也不瞧瞧我家大爷是谁。”
一时间,园子门口热闹成一团。偏偏这时顾氏身边的小丫鬟来叫饭。
蒋元青最怕把事情闹到二婶,二叔那头,连连朝萧寒作揖打眼色。
萧寒见状,遂拍了拍欣瑶的肩道:“瑶瑶,看来你大哥也被蒙在鼓里,瞧在我的面儿上,此事就算过去了。”
欣瑶板着脸朝萧寒啐道:“偏你与他说好话,若再有下次,我不认他这个哥哥!”
沈氏忙笑道:“妹妹放心,他不敢,若再有下次,我头一个不饶他。妹妹就饶过你哥这一回吧。”
蒋元青感激的朝沈氏瞧了一眼,又伏低作小的说了些好话。
萧寒见差不多了,捏了捏欣瑶的手,打了个眼色道:“两位舅哥,今日难得一聚,昨们不醉不归!似水如冰来了几个绝色的,我做东,吃完饭我们上那边瞧瞧去!”
蒋元航瞧了半天热闹,早已觉得无趣,萧寒这一提议,正中下怀,面上一喜,拉着蒋元青便走。
萧寒回过脸,趁着无人,朝欣瑶挤了挤眼睛,跟着二人一道出了园子。
沈氏强忍着心中的喜悦,沉下脸对小周氏道:“来人,送小周姨娘回房,两位姑娘,请吧!”
小周氏悄无声息的把眼中的恨意掩去,捂着半边脸,恭敬的朝欣瑶福了福道:“是!”
一闪而过的凶光不巧被欣瑶看到,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赫然在眼前。
果然是柔弱可怜啊,真真是让人心疼啊!
欣瑶静静看了半晌,冷冷道:“你如何进的蒋家,使的什么计谋,我给你留几分薄面,不欲多说。只是有一条,既进了蒋家的门,就应该守着蒋家的规矩,不管你肚子里有什么苦衷,萧府,不是你能算计的。安安份份的,日子不会难过;若再心怀鬼胎,老太太也保不住你。”
小周氏幽幽的对上欣瑶的眼睛,眼中含恨。
她苦心经营,委曲求全得来的一切,竟被眼前这个女人,轻轻巧巧的几句话,给弄没了,恨,真恨啊。
“蒋欣瑶,你也不过是仗着命好罢了,我就不信,萧寒这辈子,只守着你一个。”
“大胆!居然然敢我家奶奶这样说话……”微云怒不可遏。
“微云!”
蒋欣瑶摆摆手,回首莞尔一笑道:“大嫂,瞧瞧,几句话便露了真面孔。”
沈氏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摇头道:“周晓丽,胆子可真大,四妹妹也是你能算计的。你们周家的姑娘难不成都嫁不出去,上竿子要给人做妾。”
周晓丽抬了抬略显苍白的脸,幽幽道:“等沈家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步,大奶奶就知道为什么了!”
“你……”沈氏气结。
“家破人亡?”
蒋欣瑶冷笑。
“可要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且不说你周家如今还呼奴唤婢,只看你两个妹妹的穿戴,就知道,日子是能过的。小周姨娘,你心里要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别打量着谁都是傻子。”
“蒋欣瑶,我就不相信,你会一直好命!”
“我好命不好命,不劳小周姨娘操心,小周姨娘好命不好命,说实话,倒都在我手里捏着。小周姨娘,要不……咱们试一试!”
淡淡的话语,带着一分清冷,二两凛冽,三分威胁从欣瑶口中吐出,小周氏深喘两口气,脸上一片灰败,终是无能为力的垂下了手。
沈氏拉过欣瑶的手,笑道:“妹妹跟她罗嗦什么,没的自己找气受,咱们走吧,别让二婶等急了。”
姑嫂二人挽着手,未再看一眼,飘然离去。
微云狠狠的瞪了周家三女一眼,骂了句“活该”,紧跟而上。
……
周晓丽跌坐在地上,泪水涟涟。
自打侯府失了爵位,自打入了蒋府为妾,她的命又何在捏在过自己的手里。
她想过好日子,她想要个贴心男人,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她想有朝一日,能被男人扶了正,堂堂正正的做蒋家的大奶奶……
可是,为什么就那么难,就那么难啊!
周晓丽许久才止住了泪。却见两个庶妹哭得一脸残妆,手足无措的盯着她瞧,心中生中无限悲凉。
她幽幽道:“都瞧见了,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你们当我在蒋家这个富贵窝里,穿金戴银,脂粉钗环的,日子就一定过得风光,千种委屈,万般忍耐,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楚。”
周家姐妹一听姐姐说的话,想着过往的荣华,只觉得悲从中来,哭声渐响。
“哭什么,连个男人的哄不住,还好意思哭,若是这样,我劝你们赶紧歇了心思,找个平头男人嫁了,也省得拖累了我。不然,就给我把泪擦干了,好生忍着。咱们周家的姑娘,比着旁人不差什么,总有一天……”
周晓丽面色狰狞咬牙没有再说下去。r1152
一个演字,令蒋欣瑶对福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持杯的手一顿,滴了几滴清酒在桌上。
萧寒眼睛只在欣瑶身上打转,见此情形,低头掩住了脸上的一抹笑。
燕十六见两位贵女目光都向他看来,只觉索然无味,偏脸上装着兴致勃勃的样子,抚掌道:“甚妙,甚妙!谁舞得好,弹的好,本王重重有赏!”
久未说话的平王妃眸色一暗,垂下了脸。
燕淙元环视一圈,朗声笑道:“朕……准了!”
……
一个琴音悠长,一个翩翩起舞;
一个清秀可人,一个艳光四射。
座上众人听得如梦如醒,看得如痴如醉。那福王只差没流下口水。若不是福王妃拼了命的剜了他一眼,那口水必流无疑。
蒋欣瑶托腮长叹,瞧瞧人家姑娘,再看看自个,除了会算算几本帐外,也就没了旁的爱好,虽说书是读了不少,哪比得上这两位会吸引人。
念及此,目光移向对面之人,却见那厮正瞧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萧寒移开眼睛,抬头朝身后的大树看了看,只听得哎啊一声,那张喻红玉足一扭,旋转的身子失了重心,不知何故朝燕十六这边倒过来。
彼时的燕十六正眼角扫着徐宏远,见他坐得端正,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心下恼火,未曾留意场中动静。
待他反应过来,美人已在眼前。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身轻如燕,燕十六一躲,那美人身子一歪,竟向徐宏远倒去。
徐宏远下意识伸出手救,美人将将落下,抱了个满怀。
张喻红惊险之下,得人施救,含羞抬头,一个眼神飞去,见是座上最英俊的男子,不由专注相望。
徐宏远文弱书生,受了惊吓,怀中之人抛又抛不得,起又起不来,一时竟愣住了,落在旁人眼中,似这二人眼神纠缠在一处,脉脉含情。
燕十六看得怒火中烧,眼中寒光一闪,一张脸铁青。
燕淙元忙道:“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宫女们忙不迭的扶起张喻红,那张喻红自知失礼,忙跪倒在地,一张粉红俏中带红,求帝后开恩。
燕淙元笑道:“无心之过,起来吧!”
迟皇后浅笑道:“喻红与那徐尚书倒颇有几分缘份。”
此话一出,众人变色。
刘贵妃瞬间领悟。
好你个皇后,真真会做戏,原以为你把你侄女请来,目标是那平王府,谁知竟是那徐宏远。
平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若把人送到那府里,目标太大,其心思昭然揭之,皇帝必然怀疑。
徐宏远则不同,他年纪轻轻,已官居户部尚书一职,以他的作为,这户部早晚是他的天下。户部多少油水,不必深说,又可避开皇帝的疑心,何乐而不为。
再者说这徐尚书娇妻有孕在身,府中又未有通房小妾,已做了数月的和尚,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便可使他迷了心魂。到时候把人弄进徐府,吹吹枕头风,已经败了的迟家什么好处没有。
至于那燕红玉不准纳妾一说,又有什么打紧?讨得皇帝口谕,便是那庆王爷也不敢说三倒四。再者说,天下男子,哪个不三妻四妾。
好计谋,好算计,刘贵妃自叹不如。
……
“皇上,臣弟内急,去去就来。”燕十六气得一扭头,转身就走。
徐宏远听皇后轻巧的一句话,心一颤,又见十六摆了脸色,心知必有所误会,忙道:“皇上,臣也内急,先告退。
杜天翔见气氛诡异,不顾旁人目光,上前搭了徐宏远的肩膀,一同找地嘘嘘。
须臾只留福王与萧寒,一个头,一个尾,遥遥相望,脸色相当尴尬。
迟皇后玉手一抬,轻笑道:“扶张姑娘到我宫里休息一二。”
燕淙元看着空了一半的宴席,只是含笑。
杜天薇朝欣瑶勾勾小指,压低了声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蒋欣瑶眼波流动,朝上首处抬了抬眉:“妹妹,好戏才刚刚开始。”
……
迟皇后见事成一半,心中畅然,本着为皇帝分忧的原则,看一眼从头至尾都无一句言语的施王妃,直言不晦笑道:“施王妃成亲已有数载,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前几日几位老王妃为了平王府无子嗣一事,特意跑到本宫跟前来,本宫好生安抚,才把人哄走。”
施如眉淡淡一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替我周全。子嗣一事,我家王爷与我都着急,只是命中尚未到时辰,急也急不来。”
迟皇后笑道:“说不急,那都是唬旁人的,便是在边上看的,都替弟妹着急。”
一声弟妹拉近了距离。此情此景,仿佛是大嫂替小叔子操心,既亲切,又自然。
坐上也不知哪位嫔妃,忽然出声笑道:“皇后娘娘今日请来那么多世家贵女,不如索性赐一个到平王府上,正好为王妃分忧解难!皇上,您说臣妾这主意如何?”
燕淙元脸有难色,似不大愿意。
迟皇后轻笑道:“皇上,婕妤妹妹所言有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平王年岁渐大,总没个后,也不行。我瞧着刘姑娘兰心惠质,亭亭玉立,想必是个可人儿,不如……”
燕淙元点头笑道:“皇后所言极是!”
施如眉闻言心下凄凉。
有些事儿,不是你想逃便能逃得了的。今日宫宴她早有心里准备。偏刚刚王爷那轻巧一避,令她感动,存了侥幸。哪知,还是逃不掉。
想着王爷临来前的交待,施如眉起身冷笑道:“皇上,刘家姑娘金娇玉贵,我小小的平王府可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燕淙元脸色一沉,看向施如眉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善。
刘贵妃未料到座中局势起了变化,心中急思,忙道:“是啊,皇上,仪妹妹小户人家出身,配不上平王府高门,还请皇上为仪妹妹另赐他人。”
迟皇后冷笑道:“连皇上都说好的事,偏一个称容不下,一个称配不上,难不成平王妃,刘贵妃连皇上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施如眉很是看不惯迟皇后咄咄逼人的态势,忍不住出声道:“皇上的话,自然不能放在眼里。”
“大胆!”李宗贵怒呵道。
施如眉盈盈走到帝后跟前,双膝下跪,眼中含泪道:“皇上的话,是要放在心里的。”
蒋欣瑶不由的夸了声好。
这个施如眉,如此高压之下,仍能轻巧的化解危机,可见其心智不俗。只可惜,如此妙人,遇上十六那厮,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皇上,平王妃久无身孕是不争的事情,不光王妃无孕,连两个侧妃都无身孕,臣妾听闻说是平王妃善妒,容不下人,故给两位侧妃喂了避子汤药。”迟皇后轻巧道。
“平王妃,竟有此事?”
帝王的威严令座上剩余之人心惊胆寒,鸦雀无声。
蒋欣瑶垂了垂眼,起身道:“回皇上,王妃乃明理之人,岂能做这阴私之事。平王成婚虽有几载,确是聚多离少,一时无孕,也情有可缘。”
燕淙元横了眼萧寒,似对此时跳出来,为平王妃说话的蒋欣瑶很是不满。
果不其然,萧寒厉声呵斥道:“胡说什么?闭嘴!”
蒋欣瑶眼眶一红,赌气偏过脸不说话。
杜天薇见表哥对表嫂声色厉疾,气道:“表哥,表嫂说的是实话。”
迟皇后码准了皇帝的心思,自认为有所持,轻笑道:“平王妃,瞧见没有,你累得指挥使夫妇都为你吵了架,依本宫看,你还是把那刘仪姑娘接进门,这才皆大欢喜”。
福王妃动了动身子,微胖的脸笑道:“我说弟妹,不过是个妾,玩物似的,纳不纳有何要紧?十六弟一向宝贝你,你又担忧什么?”
一句“玩物似的”,让刘贵妃,刘仪姐妹变了神色。
福王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目光有意无意的从萧寒夫妇身上掠过,笑道:“皇兄,依臣弟之见,也得问问人家姑娘家,愿意不愿意,强人所难之事,臣弟可不屑做。”
刘贵妃只觉得今日的事,已出乎她的所料,似有一层朦胧的纱罩着,让她看不清是非,辨不清方向。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仪妹妹,你一切随心。若愿意,皇上,皇后自然为你作主;若不愿意,皇上,皇后更不会强人所难。”
刘仪蹙着眉,咬着唇,一步三回首走至帝后跟前,跪倒在平王妃身后半步,轻声道:“回皇上,皇后,刘仪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平王妃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福王笑道:“刘姑娘愿意,这不就结了。弟妹啊,此事也算是好事,你就笑纳了吧!”
福王妃也笑道:“弟妹,真真是好事。我看这姑娘相貌不俗,应是个有福之人,说不定啊,几个月后平王府便有喜讯传来。”
迟皇后见事情顺遂,深深的看了刘贵妃一眼,长吁一口浊气:
贵妃妹妹,真对不住了,只要你这表妹进了平王府,皇上这辈子都会对你留个心眼。你和你儿子想要的一切,便如那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摸不着。
“皇上,皇上,臣妾宁肯自请下堂,也不愿会接纳刘仪妹妹入平王府为妾!”
一个清洌的声音,带着三分倔犟,四分无奈缓缓响起。
顿时,宴席上针落可闻!r1152
蒋欣珊回过头,眼睛直直的盯着珍珠,一字一句道:“韩王败了,郑家怕新帝秋后算帐,把我当成了棋子,眼巴巴的送到蒋欣瑶跟前,换回他们一大家子的平安喜乐,升官发财。好啊……真是好啊……”
蒋欣瑶眼中的寒光使珍珠不寒而粟,嘴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少奶奶!”
“蒋欣瑶恨我,她恨不得把我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把我禁了足,把孩子从我身边抱走,把我拘在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这暗无天日的院子里,直到老死!”
蒋欣珊泪如雨下,后退连连:“珍珠,他们好狠的心啊!”
珍珠眼圈儿一红,含泪道:“少奶奶,咱们去求四小姐,到底是骨肉姐妹,四小姐心软,一定会放过少奶奶的。”
“你当我没去求吗,我跪在她面前,她连个正眼都不看我,还说要跟我算帐,要慢慢算,一笔一笔算。她要让我一无所有,没有娘家,没有嫁妆,没有银子,什么都没有。”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蒋欣珊心中的恨意喷涌而出:“我恨啊,我真恨,当初姨娘为什么不再用把劲,留着她来祸害我!”
珍珠吓得心惊肉跳,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四小姐被摔,真的是周姨娘……她觉得自个的手脚有些僵硬。
犀利的目光从珍珠身上移开,落在了红漆斑驳的院门上,目光中的怒火似要把院门灼烧出一个洞。
珍珠见六少奶奶目光似不大对劲,心中涌出阵阵寒意,忙道:“六少奶奶,看门的婆子只给奴婢半盏茶的时间,奴婢这会要走了。”
蒋欣珊一把抓住珍珠的手,似笑非笑道:“你从小跟着我,一向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咱们主仆俩个从苏州府到京城,再到这郑家,一路走来,也有十多年的情份。珍珠,你帮我去做件事。”
……
话说自那日赵俊武在怡园见过安乐公主一面后,便心心念念,不能忘怀。公主的美貌,温柔和多才多艺让他无一不喜欢。
赵俊武万料不到自己竟有此等遭遇,当天夜里,他独居书房,在庭院置上几个酒菜,仰望星空,长吁短叹。
许是夜晚的天空分外迷人的缘故,他觉得连那天上闪烁的星星,都看上去如此美好,如同那公主璀璨的双眸,微微含笑凝视着他,让他深醉其中。
酒入愁肠,黯然消魂,化作了相思泪,滴滴落在衣衫上。
微醉的赵俊武觉着自己是那古往今来第一失意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真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啊!
哎啊啊,倘若自己尚未娶妻便好了。
……
第二日,赵俊武酒醒,看了看时辰,精心漱洗一番,撒了腿就往那怡园跑。
才子佳人一个蹙眉抚琴,一个凝神静听;
一个长裙飘飘在亭内;
一个青衫落拓在亭外;
一个叹深宫寂寞,心事何人说;
一个想佳人,几回*梦与卿同。
哎啊啊,好一对郎有情,妹有意的苦命鸳鸯啊!
第三日,公主一曲高山流水奏罢,眼中含泪道:“皇兄许我出宫散心三日,三日一过,我便又要入了那深宫内院,从此宫里宫外,再不相见!
赵俊武心碎一地,恨不得把眼前的女子深深的揉入怀里,好生疼爱一番。却又碍着彼此的身份,不敢造次。
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遂大着胆子道:“武真心悦公主,愿与公主结秦晋之好,倘若公主看得上武,就请公主等我些时日。”
公主未料到眼前英俊的男子如此直白,羞得粉面通红,似嗔似怨又似喜的朝男子轻啐一口,便匆匆离去。
赵俊武熟知风月之事,见公主如此反应,只觉得浑身上下酥软成泥,软软的靠在亭柱上,连路都走不动。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烟树亭里人去亭空。赵俊武坐在亭子里冥思苦想半天,当下甩袖出了怡园,直奔家而去。
……
李氏听罢孙儿所求,心下便活动开了,只脸上的为难之色并未消去半分。
她踌躇道:“我的儿啊,你与公主两情相悦不假,只是你已是娶了妻的人,你媳妇虽说进门时间不长,却也是好人家出身,我看着倒还知书达礼。咱们赵家如何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赵俊武不知李氏心中所想,一听这话便急了,忙道:“祖母,那仇氏如何能跟公主比肩,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连公主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嫁到府里一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难不成祖母忍心看着我膝下无后?”
李氏不露声色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俊武咬了咬牙,忿忿道:“无子自当该休弃。”
李氏抬起手来朝着赵俊武就是一巴掌,恨道:“你这个孩子,哪有进门一年,就以无子的理由把人休弃的,若传出去,咱们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赵俊武抚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怒道:“祖母,倘若孙儿能把公主娶进门,哪还用得着看那野种的脸色。赵府的爵位自然而然落在孙儿头上,谁敢来抢?谁能来抢?当初父亲不也是把萧氏休了,娶了苏氏,仰仗着苏家才承的爵。”
李氏气得欲吐出几升血来,伸手一拂,炕几上的金丝勾云形的白玉盅应声而碎,指着孙子的脸怒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那萧氏进门几年都没孵出个蛋来,你父亲休得明正言顺,萧家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媳妇才进门多少日子。你怎么不动动你的脑子?”
赵俊武被骂得紫涨着脸,唇舌颤抖,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伸着脖子幽幽道:“那您说怎么办,好不容易公主看上了我,难不成到嘴的肥肉就这样生生扔了不成?”
李氏见他软了下来,阴着脸沉吟了片刻,突然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双目炯炯有神道:“到嘴的肥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你给我听好了,此事需得这样办……”
……
当天夜里,那赵俊武既不饮酒,也不对月,哼着小曲得意的进了仇氏的房,一通柔情蜜语,伏低作小,只把那仇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夫妻俩早早的吹了灯,滚到了床里边。
一连数天,赵俊武白日,夜间只在仇氏处厮混,两人鸾凤和鸣,如胶似漆,倒比那新婚初时还恩爱三分。短短几日,仇氏就被滋润的肤白面红,眼角含春,好似一娇艳的玫瑰花美不胜收。
幸福的日子总是易逝,没过几日,赵家的老祖宗李氏不知何故染了风寒,熟悉的太医诊脉开药,吃过几贴后仍不见好转。
老祖宗生病,按理媳妇需日夜侍疾。偏那李氏只一个亲生儿子,旁的都是庶出,根本就指望不上。
苏氏一人苦熬了几个晚上,麻溜的犯了旧疾,哼哼叽叽的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无奈何,只得孙子媳妇抡了膀子上阵。
赵正信四个庶子,年岁相差不大,除了赵俊武娶了媳妇外,旁的只堪堪十六七岁,都未曾娶妻。换而言之,孙子媳妇这一辈中,只一个仇氏得用。
那仇氏见李老太太素日里最宠爱自家男人,毫无怨言的命丫鬟抱了床被子便歇到老太太房里,端茶送药,抹脸擦身,处处细心照料,事事亲力亲为。
这日晚间,仇氏因昨夜被折腾了一夜未眠,正鸡啄米似的打着磕睡。丫鬟端了汤药进来,仇氏睲眸强睁,见药有些烫,令小丫鬟放在几上冷一会再喂老太太喝。
守夜的丫鬟们见老太太睡得正香,不也打扰,纷纷去外间守着,独留了仇氏在跟前。
仇氏等着药凉,尝尝了温度,冷热正好,便叫醒老太太喝药。
李氏嫌苦,将将喝了几口,便耍了性子再不肯喝。
仇氏刚哄了几句,那李氏突然哇的一声,吃下去的药吐了个干净,头一仰,人便往后倒。
仇氏吓得花容失色,外头的丫鬟们听得里头动静,手忙脚乱,慌作一团。
这头一闹,惊动了府里众人,各房各院涌入李氏院子。
不多时,太医匆匆而来,细细把了脉后,把赵侯爷叫到了一边,轻语了几句,侯爷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有那耳朵灵光的人依稀听得“中毒”两字。
这一夜,李氏房里灯火通明,仇氏苍白着一张脸,跪在老太太跟前,涕泪直下。
赵俊武则咬牙切齿的紧紧盯着地下跪着的女人,眼中的怒火似要把那青石地面灼烧出个洞来。
仇氏见几日前还与她柔情蜜意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言语表情中半分夫妻间的信任,维护都没有,不觉心灰意冷。
第二日,工部员外郎仇明威与妻石氏匆匆忙忙入了忠勇侯府,被人引着去了侯爷的外书房。
书房里赵正信,赵俊武父子早已沉着脸恭候多时。没有人知道近两个时辰里,书房的四人商议了些什么,只知道仇明威夫妇从书房出来时,石氏腿下一软,摔倒在地,最后由两个丫鬟搀扶出去。
三日后,仇家众亲友一脸怒气的纷纷涌入了侯府,三下五除二拿走了仇氏带入侯府的所有嫁妆,仇明威亲自搀扶女儿上了马车,朝侯府大门口狠狠的吐了几口浓痰,扬长而去。
没几日,赵家儿子与仇家女儿和离一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r1152
蒋欣琼这病说厉害倒也不厉害,说不厉害却也有几分难治。长期的情志不遂,肝郁化火导致体内肾阴虚证,并非几贴药便能了事。
老太爷龙飞凤舞的写了药方,交于年轻的妇人手里,一语双关道:“药到病去七分,剩下的三分,只在各人心境!”
蒋欣琼拿着药方,思量了一路,心头渐渐豁然开朗!
……
话说这冯思远入了太仆寺,如他这般精明的人,短短几日便琢磨出些风向来。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暗暗思量这些年在南边的行径及蒋家众多事宜,越思量心下越惊。
心道做人,果真不能太得意忘形,丢了官位事小,连累一家老小事大。冯思远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妻妾一碗水端平,该有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蒋欣琼仔细的看了男人两日,心下大定,安安稳稳的吃起药盏,调养起身子来。
黄姨娘回了京,老老实实的养了几日病,见自家男人无论她用什么手段,始终不冷不淡的对着她,不由的把主意打到了宫中的黄婕妤身上。
只这宫中规矩甚严,自家妹子虽得了皇宠,却只是个婕妤,位份低下,没有皇帝亲允,不得私见亲属。
黄姨娘苦思冥想几日,终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按下心思,徐徐图之。
哪知宫中的黄婕妤得知自家姐姐进京,想方设法的也想见上一面。
这日晚间,黄婕妤掏银子让御膳房熬了一锅清粥,做了几样南边的点心,很是打扮了一番,码准了点去了皇帝的御书房。
……
燕淙元批完最后一本奏章,俊眉轻抬冷冷道:“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戌时三刻了,皇上该歇着了!”
燕淙元懒懒的升了个懒腰,突然道:“朕记得去年中秋萧府送来了两盒月饼,味道甚好,今年怎么也没见那府里给朕送来?”
李宗贵忙上前笑道:“皇上您想,去年中秋咱们还在靖王府,萧府年年给咱们府里送中秋节礼,无人敢说个不字。如今皇上贵为天子,萧府若再巴巴的送来,只怕文武百官又有话说。”
燕淙元眸色一暗,眉毛挑了起来。
李宗贵忙道:“皇上若真想吃,奴才明日就往那府里去一趟,给皇上讨些来吃!”
这一个讨字,让燕淙元想着当日受伤在萧府养伤时,为了那几道爱吃的菜,与蒋欣瑶斗智斗勇的情形,不由的失笑一声:“罢了,你去讨,只怕那府里又有话说,回头等朕闲了,自个上门讨去。”
李宗贵打量皇帝脸色,笑道:“皇上可千万别拉下平王爷,平王爷若知道皇上您不叫上他,只怕心里存了埋怨!”
燕浣元摆摆手道:“把他叫上,只怕又是一桌,且不说天翔那狗鼻子闻着味就去,另一个想必也少不了。都是些恶狼,回头就该那府的人心里存了埋怨!”
李宗贵心道,这普天下敢埋怨皇上您的,也就是那一位小祖宗,旁人别说是埋怨,就是求菩萨,拜祖宗,也是求不来的好事。
“黄婕妤到!”外头守门的小太监扯着尖尖的嗓音喊道。
李宗贵见皇帝无甚反应,打着秋千,便麻利的去了外间,片刻复又进来道:“皇上,黄婕妤亲自给皇上弄了点清粥小菜,正在外头候着!”
燕淙元正觉得肚子有些饿,闻言道:“让她进来吧!”
……
黄婕妤入得书房,亲自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几上,眼波流转,盈盈一笑道:“皇上心系朝政,日里万机,也该仔细着身子。臣妾不能为皇上分忧,只能弄些个家常吃食,聊表心意!”
燕浣元见那粥熬得绸薄正正好,淡淡的飘着米香,脸上有几分喜色:“你倒是有心了!”
黄雁暗下打量皇帝神色,不由的心下暗喜,慢慢夹了一筷子点心,送到碗中,娇柔道:“这几方点心都是我们南边的口味,皇上若不嫌弃,将就用两口,喜欢的,臣妾回头做了再送来!”
李宗贵知道黄婕妤这些日子正得皇宠,遂笑道:“皇上刚刚正说着那月饼,婕妤这会子就送了这些点心来,还是婕妤最知皇上的心意啊!”
黄婕妤顺着李宗贵的话道:“原来皇上爱吃月饼,在我们南边,八月十五月圆前几日,大姑娘,小媳妇都会亲自动手,做上几抽屉,送到亲朋好友家,才算是过了节。”
燕淙元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笑道:“我倒忘了,你原也是苏州府的!”
“难为皇上还记着!”黄婕妤心头一甜,红晕泛上双颊,渐渐晕染开来,颊边几点流朱轻动,越发显得明媚动人。
燕淙元含笑的抚上了黄婕妤的脸,轻轻叹道:“也只江南的水土,才能养育这般眉目如画,心灵手巧的女子。”
黄婕妤头一回听皇帝温声柔语的夸他,心中大喜,只脸上端着含羞的浅笑,眉间笼着一层薄愁道:“有道是‘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只可惜臣妾入京这些年,再也没有回过南边。”
燕淙元轻拥女子入怀,朗声一笑道:“好一个春竹叶,醉芙蓉!朕竟不知道,朕的枕边人,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就冲你今日这清粥,这一句江南词,朕就该赏你些什么?”
黄婕妤嗔笑着道:“臣妾哪敢讨皇上的赏,臣妾只想求皇上念着臣妾一片思乡之情,允臣妾与家中姐妹见上一面,便是臣妾天大的福份了。”
李宗贵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脚下的方寸之地,心道这个黄婕妤,果然是个聪明的。
燕淙元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黄婕妤微圆的脸,道:“雁儿的姐妹远在南边,如何得见?莫非是想让朕御笔一挥,宣她们进京?”
“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前些日,臣妾正好有一姐姐随夫入京,皇上若真心疼爱雁儿,可否让臣妾与阿姐见上一见?”黄雁红唇微翘,气吐如兰,在皇帝耳边撒着娇。
“噢,是京城的哪一家?”燕淙元兴致颇高,随口问了句。
“京城的冯家。姐夫他几日前刚刚升任太仆寺寺丞。”
“太仆寺寺丞?叫什么名?”燕淙元有些记不大得。
黄雁轻轻一笑,把玉碗端到皇帝跟前,嘟哝道:“姐夫姓冯,名思远,原是太仓县知县。皇上事多,如何能记得这些?”
“冯思远?”燕淙元觉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偏又记不得从哪儿听说过。不由的把目光看向李宗贵。
李宗贵察觉到,忙轻声提醒道:“皇上忘了,蒋家大房嫡出的大小姐正是嫁到了冯家,说起来,与那府里还沾着些亲呢。”
燕淙元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咦,不对啊,这么说来,你姐姐不过是冯思远的一个妾室?”
妾室二字一出,黄婕妤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下三分尴尬七分苦涩。堂堂皇帝的女人,娘家的姐姐居然给人做妾,这事要是被宫里那几位娘娘知道了,岂不是生生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假意悠悠的叹了口气道:“皇上有所不知,姐姐与冯大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奈何冯大人已有婚约,不得已,才纳姐姐为妾的。”
燕淙元怀抱女子的手轻轻一顿,眸色渐深,轻笑道:“不得已?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何来的不得已?”
黄婕妤嘴角轻笑道:“皇上,姐姐出身势微,比不得蒋家高门,又有个极会钻营的妹妹在背后帮衬着,自然得屈居人后。”
李宗贵心里骤然发凉,目光幽幽的朝黄婕妤看去,微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
燕淙元眼中寒光闪过,只脸上笑意未减分毫:“极会钻营的妹妹,雁儿说的是哪一个?”
黄婕妤不明就里,顺嘴便道:“还会有哪一个?自然是嫁到萧府的蒋家四小姐。臣妾听说,这个四小姐极为善妒,容不下人,不仅不让萧家大爷纳妾,还把那怀了萧大爷身孕的通房都赶出了府,真真是……”
黄婕妤及时的收了口,眼角偷偷打量皇帝的神色。
“容不下人?”燕淙元敛了笑容,低低重复道:“倒是个善妒的。”
黄婕妤见皇帝这般反应,心下安稳,遂又道:“皇上,您是不知道,这蒋家,不仅四小姐容不下人,便是那大小姐,也是个极厉害的。我姐姐在其眼皮子底下,日子过得也难!所以臣妾才想着,若得皇上垂怜,有朝一日,也能见见我那可怜的亲姐姐!”
燕淙元偏过脸,看了看垂头不语的李宗贵,眼中已有了几分森然。
“这极会钻营,又如何说?”
李宗贵察觉到皇上变了语调,背后的冷汗涔涔直下,头垂得更低了,心道要坏事。
黄婕妤未料到皇帝有此一问,随口笑道:“臣妾听说,自打她嫁到萧府后,逢年过节总有礼往各个府去,咱们的靖王府,平王爷的平王府这两处,礼最重,可见是个会钻营的。”
燕淙元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眼神再无半分热度,含着淡淡的讥讽,猛的推开怀中的女子。r1152
李氏早就知道今日萧家那两位要来,故盛装示人。
她见眼前的女子虽长相不俗,身上穿着却是平常,心道怪不得俊武说那野种死活不肯为他和公主牵线搭桥,看这女子的打扮,那萧家的富贵也不过如此。虽然傍上了平王,折腾半天还是个六品武官,说不定内里也是中看不中吃。
李氏虚笑道:“果真是个标致的人儿,既来了,就不必拘着,好生乐上一天罢!”
她哪里知道,今日欣瑶原是要盛妆示人的,奈何昨晚折腾累了,早起梳妆的时候,便朝男人报怨了几句。男人心疼她要过?”
又一记螳螂拳快准狠的袭向淡姨娘,淡姨娘前伤未愈,后伤又起,终是体力不支,伏倒在地,临了向上首的李氏幽幽投去一瞥。
李氏清咳一声道:“按年岁,文静叫一声大哥大嫂也是使的的。大奶奶,老身说的可对啊?”
欣瑶支着脑袋正看得起劲,冷不丁老太太把皮球踢给了她以作试探,不由的轻轻一笑:“老太太说笑了,大小姐比我年长一岁,按理该我称呼她一声姐姐,不过老太太说使得那就使得。”
众女听萧大奶奶这话里的意思,萧寒认祖归宗承爵一事,只等着老太太一声令下。也是,侯爷纯孝,事事处处以母为尊,老太太不发话,府里谁又敢擅自作主?因此众人落在老太太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皮球稳稳的踢回到李氏脚下,李氏暗骂了句“好个狡猾的女子!”哈哈一笑,打算掩了过去。
正巧身后的丫鬟剥了把石榴递到老太太眼前,老太太捏起其中一粒石榴,尝了尝:“嗯,未到时候,有些酸。来人,把这一盘大石榴端到萧家大奶奶那边,让大奶奶也尝尝。”
淡氏听了这话,通体舒畅,刚刚挨得几处剑伤顿时就好了七七八八。
苏如雨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是受了些内伤。
欣瑶忙摆手道:“老太太快别麻烦,这石榴需得打开了一粒一粒的剥了下来,才能入口,我虽喜它的滋味,却不耐烦剥得一手汁水,不吃也罢。”
赵文英冷笑两声道:“横竖有丫头,哪需大奶奶亲自动手。”
众女刀光剑影正使得起劲,冷不丁角落里的卢老太太出声道:“听说萧家哥儿的表妹杜小姐正待字闺中,武哥儿虽说是个庶出,门第上倒还般配,大姐何不就此让萧大奶奶牵了线搭了轿呢,说不定正是美事一桩。”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杜家如今是什么人家?赵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赵家庶出的儿子与杜家嫡出的女儿说亲,况赵家这个儿子还是个刚刚和离的,这不是生生打了萧家,杜家的脸吗?
李氏当下脸一沉,毫不客气道:“酒席还没开始,卢姨娘就说起糊话来了,来人,扶卢姨娘进房休息。”
卢姨娘未料到自个的一句话讨了个没趣,讪着脸退出了花厅。欣瑶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心里对这位年轻时侯府呼风换雨的老太太有了一丝兴趣。
一个年轻时极厉害的角色,六十不到,便老眼昏花的连话也不会说,事情也看不明了?r1152
此言一出,赵家诸人长出一口气,看来应该是真的无疑,若不然,赵家可吃不了兜着走。
赵俊武更是急急道:“王爷不信我,总该信大哥吧!”
燕十六装模作样的怒视萧寒,萧寒不等他问,便朝赵俊武道:“俊武,我那日是如何与你说的?”
赵俊武不明就里,如实道:“你与我说宫中规矩这么严,公主如何能与我私定终身,不过是我的异想天开罢了。并让我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能吐露出去。”
赵正信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浑身上下半分力气也无。众宾客有那聪明伶俐的,把萧寒这话反复品味,暗道不好。
萧寒轻叹道:“回王爷,那日他把与公主幽会一事说与下官听,求下官帮他与公主牵线搭轿。下官虽然官小,却也知公主金尊玉贵,绝无可能与他在怡园幽会,一口便回绝了他。又苦劝了几回,让他谨言慎行,亵渎公主的罪名侯府担当不起!”
久未说话的杜天翔冷笑连连道:“还真有那胆大包天的,敢拿公主的清誉开玩笑,真真是不知死活。”
燕十六脸上怒意更盛:“大胆赵俊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俊武后知后觉,方才明白萧寒这话不仅没有证实公主与他有情,反倒让他落了个亵渎公主的罪名。
赵俊武气急败坏的道:“大哥,那日我与大哥在路上偶遇,大哥带我去了怡园。我给王爷请了安,临走时,大哥交待我别四处乱窜,说今日怡园有贵客。怡园太大,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后来听到有人在亭子里弹琴,我上前一问,才知那弹琴的人便是公主。公主在怡园住了三日,我连着往怡园去了三天。大哥,你得为我作证啊,我与公主真的是两情相悦,一见倾心……”
赵俊武说到最后,已语无伦次。
“好一个一见倾心,两情相悦!”
仇明威忿忿道:“攀上了高枝,所以才嫌我女儿碍眼了吧,着人在药里下毒,然后诬陷到我女儿头上。”
“不是的,不是的,她下毒是在我与公主相识后,不……不,是我与公主相识前……”
燕十六越听脸色越冷。
赵正信眼尖,不等儿子把话说完,已怒道:“住嘴,怡园人来人往,公主如何会在亭子里弹琴?你这孽子,满嘴糊言乱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杜天翔颇有深意的笑了笑道:“我说赵公子,见着个绝色的的,你就说是公主,回头我见着个穿黄衣服的,岂不还得称呼一声皇上!”
李氏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忙道:“寒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啊,那日怡园的贵客是不是安乐公主啊,俊武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从来不会对老身撒谎的。”
萧寒不动身色的躬身道:“老太太,那日怡园的贵客确实不是公主。至于是什么人,晚辈不方便与老太太明说!”
“放屁,那个怡园的贵客就是公主,她说她叫沁涵,是皇帝让她住到怡园散心的,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李氏忙帮腔道:“寒哥儿,你快帮你弟弟说句话啊!你瞧这孩子急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萧寒脸色微沉,一字一句道:“老太太,晚辈说过了,那日怡园的贵客确实不是公主!”
李氏惊得后退数步,弄错了,不是公主。怎么会不是公主呢?倘若不是公主,那么刚刚孙子的那一番话……
李氏只觉得这日头晒得让人觉着头晕,她犹自强撑道:“好孩子,以前是老身对不住你,让你流落在外,如今老身愿意悔改,迎你进门,你可不能把对老身的恨强加到你亲弟弟身上啊。”
萧寒冷笑道:“老太太,晚辈与赵府近无冤,远无仇,我哪来的恨强加到赵公子身上?那日怡园确有贵客,这事平王,杜太医,户部徐尚书都知道,难不成晚辈敢当着平王,杜太医的面说谎不成?”
杜天翔翻翻白眼道:“赵公子,你说你与公主两情相悦,可那日公主明明身在宫内,怡园另有他人,这污蔑当朝公主的罪名吗,轻则挨板子坐牢,重则……啧啧啧,我劝赵公子还是好好想想吧!”
赵俊武只觉得头与公主情投意合,也罢,本王看在今日是侯爷好日子的份上,为你求证一个清白!来人,速去皇宫见公主,问她可有此事,若有,我求了皇上为她作主;若无,那咱们就前事后事一道算算总帐!”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渐远……
半个时辰后,正当众宾客翘首以盼宫中的消息时,忽闻一阵忙而不乱的脚步声,只见无数士兵持刀而入,分立而站。
众人吓得心惊肉跳,惊魂未定时见一白净的内侍摇摇而入。
内侍目不斜视,走到平王跟前行了礼,恭敬道:“王爷,皇上命奴才特特走这一趟。”
燕十六见是李宗贵亲来,抬眉笑道:“李公公,皇上有什么吩咐?”
众宾客听平王说话,方知来人是新帝跟前最得用的太监李公公。
李宗贵脸色微变,忙道:“回王爷,公主听闻此事,气得哭倒在皇上宫门口,求皇上为她作主。皇上大怒,命奴才把那坏了公主名声的恶人捉拿归案,交于大理寺严审!”
燕十六顾不得宾客中惊呼连连,议论纷纷,正色道:“这么说来,此事果真有假?”
李宗贵朗声道:“公主说‘她虽贵为公主,却深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敢与他人私定终身,坏了皇室规矩?’”
赵俊武只觉得五内俱焚,魂飞天外,惨白着一张脸,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真的是公主,她真的是公主!”
李氏刚一口气缓过来,见此情形,两眼发直,吓得涕泪交加,倚在淡姨娘的怀里,没了声响。r1152
抄家的套路大都相似,被抄之人的表现各不相同。
赫赫百年的忠勇侯府被抄之时,是个什么慌乱的景况,只有奉命查抄之人才知之甚清!
今次负责查抄忠勇侯府的正是那大名鼎鼎的平王燕浣年,人称燕十六。
同样出现在查抄现场的还有与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的兵马司指挥使萧寒。据小道消息说,这厮之所以能混进查抄的队伍,完全是仗着与平王的私交。
欣瑶听闻后私底下认为,南燕国的公务员队伍必须彻底清查,必须要杜绝这种利用群带关系为私人谋利的现象。若不然,如何平民愤!
当然,这话她只敢暗中腹徘,因为倘若条件允许的话,她也想去凑凑这个热闹。
新帝查抄忠勇侯府的理由相当简洁明了,统共就两条罪状,一是污蔑皇族,二是私通韩王!
所以,当平王宣读完圣旨后,忠勇侯府的当家人赵正信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因为这两条,哪一条都是重罪。
看官要问,这忠勇侯府污蔑皇族,败坏公主名声倒还罢了,私通韩王这又是哪门子事,莫非是那萧寒为了公报私仇杜撰而来?
实则不然。
赵正信娶妻苏如烟,苏如烟是苏家旁枝的女儿。因此,这二十年来,赵,苏两家同心协力,紧密合作。
夜路走多了,自然会遇到鬼。合作紧密了。屁股哪里会干净。
果不其然,在侯府书房里,查抄出几封旧年赵正信与韩王来往的书信。并在侯爷夫人的嫁妆中,查抄出大量苏家寄存的旧物及三五件宫中禁用之物。
出来混的,早早晚晚都是要还的,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
秋日的暖阳下,赵正信冷汗涔涔,他突然觉得这一日。竟来的这样的快,这样的猛。
……
这一日夜。萧家的后院的小祠堂里,站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为首的萧亭看着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目色黯沉,道:“女儿啊。你的仇,你儿子媳妇替你报了,从今往后,你也可以安心了。
原本是想把你挪个位置的,后来你媳妇说,那一府里蛇鼠一窝,你性子弱,斗不过人家,还是在自个家里好。我想想。这话有几分道理。你老父亲这一生,只得你和你妹妹两个,老萧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就安安份份的在家里住着吧。
替我照顾好你母亲,跟你母亲说,劳她再等我几年,等我把那两个小的调教好了,再去陪她。”
萧寒立在牌位前,安安静静的听祖父把话说完。遂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祖孙俩相携而出。
……
静夜墨然,繁星点点。
萧亭略走了两步。顿了足,转过身道:“那府里,你打算如何收尾?”
萧寒深吸一口气,黑亮的双眼在夜色中闪烁光芒。
“其实赵家私通韩王,藏匿宫中禁物一事,新帝与我早有所知。之所以留到今天,也是新帝想让我出了这口恶气。
如今侯府已经查抄了个干净,新帝仁慈,除涉案人员锒铛入狱外,赵府其他的人均未累及,祭祀产业也原封未动。祖父,您放心,旁人孙子不想牵扯进来,只那赵正信,李氏,卢氏三人,儿子一定会好生照顾。苏氏隐匿苏家旧物,孙子只能保她活命,旁的也是无能为力。”
萧亭点点头:“有道是冤有主,债有头。你这样做祖父无话可说,只一点你得防着,那府里如今一掠到底,你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早晚的会投奔你而来,你打算如何?”
萧寒冷笑两声道:“祖父,这也简单,这人若是个好的,我便助他一助,若是不中用的,便是求到我跟前,也是无用的。”
“你这法子,是跟你媳妇学的?”
萧寒神色微暖,颔首道:“祖父也知道,我原是个冷性冷情的人,旁人的死活全不在我心上。只瑶瑶她说,到底那些人身上还留着一半与我相同的血,做人可以狠,但不能绝。”
萧亭默然半晌,愁眉微展,许久才道:“既如此,以后赵家的事情,我便不再过问。有什么事,你们夫妻俩个商议着办。”
萧寒扶祖父回房安歇后,回了东院。
此时,已是深夜子时。院子里一片漆黑,唯独卧房里微微透出一丝光亮。
萧寒心底一动,不由自主的嘴角上翘,大步流星向屋里走去。
……
刑部的天牢素来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阴森潮湿的牢房里恶臭阵阵,酸臭糜烂的味道久散不去。
赵正信身着囚衣,披头散发,目光呆滞的坐在牢房内,身则是蜷缩成一团的儿子赵俊武。
不过是短短几日,向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父子俩,都已面色暗黄,两眼凹陷。
萧寒面带冷笑,背手立于牢房门口,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坐一卧的男子,眼中幽暗不明。
牢头拿出腰间的钥匙,把门打开,高声喝道:“起来了,起来了,有人看你们来了!”
赵俊武一个翻身,见来人是萧寒,面色一喜正欲上前说话,却见父亲冷冷的向他看来,不由的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吭。
萧寒手一场,一锭金子稳稳的落在牢头手中,那牢头一看,居然是黄物,喜上眉梢道:“指挥指太客气了,小的怎么好意思!”
“给兄弟买酒喝!”
“多谢指挥赏,您随意,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说罢,也不等萧寒吩咐,便走开了。
……
“你来了!”
赵正信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贵族仪态。慢慢的昂起了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萧寒直立的身形。
“来看看你!”萧寒深吸一口气。
“来看看我?看我如何倒霉?怎样落魄?”赵正信目中凶相毕露。
“正是!”
“你这个孽子。你居然敢把你老子送进监狱,你会遭报应的……天打雷劈!”赵正信撕心裂肺哄出最后四个字,低垂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侯爷到底是侯爷,在牢狱里静养几天,便悟出了这其中的是非曲折,真非一般人能及。”
萧寒身形未动半分,冷笑连连。
“果然是你。除了你,没有人会这么恨忠勇侯府。要把它连根拔起。你这个畜生,你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吗?”
赵正信脑子里轰的一声响,霍然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几日他在牢房里日思夜想。把赵家这半年来遇到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拿出来细思量,苦琢磨,总觉得侯府被抄与萧寒脱不了干系。这才故意有了前面的试探。
未料到萧寒根本不假思索,便把这个答案摆到了他面前,赵正信浑身一颤,眼中的怒火渐盛。
“赵家的列祖列宗?”
萧寒棱角分明的唇缓缓勾起,黝黑的眸中透出犀利锋芒。
“侯爷你忘了,我姓萧。祭拜的是萧家的祖先,你赵家的列祖列宗跟我,没有一点干系!”
“哈哈哈哈……”
赵正信仰天长笑。惊得一旁的赵俊武瑟瑟发抖。
“姓萧?我告诉你,你就是死,也还是我赵正信的儿子。儿子把老子送进监狱,你就是个畜生,天打雷劈的畜生。”
萧寒不怒反笑,一把推开牢房的门。信手闲步的走进赵正信跟前,慢慢的蹲下了身子。对上那双愤怒的眼睛,淡淡的笑了。
“天打雷劈?比起赵侯爷当年的所作做为,我觉得老天爷更应该劈了你。”
“你!”赵正信看着萧寒如箭一般的目光,短了几分气势。
“为什么,就为了我休了你母亲,你就这样报复我?”
萧寒摇摇头冷笑道:“赵侯爷,我萧寒这辈子最恨一种人,便是踩着女人的身体往上爬的孬种。正好忠勇侯府近年行事颇为出挑,再加上当年的恩怨,我看忠勇侯府不大顺眼,便连根拔起。也算不上报复你。”
“当年是你母亲不会生养,犯了七出,我才休的她,我们是好聚好散,哪来的恩怨?”赵正信不由的想为自己辩解几分。
“哪来的恩怨?”
萧寒抚额轻叹道:“赵侯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当年你做下的那些个事情,还需要我一一摆到台面上来说吗?赵侯爷可还记得你的奶娘宋嬷嬷?”
“宋嬷嬷?她不是已经跟着儿子……你怎么找到的?”赵正信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恐惧的眼神。
萧寒轻笑道:“我怎么找到的,就不劳烦赵侯爷操心。她老人家跟了侯爷近四十年,什么没看过,什么不知道?”
赵正信一脸震惊之色,嘴唇微张,竟久久不能言语。自己的底牌被人牢牢的抓在手里,他居然还自为以是的要迎这个儿子进赵家门,认祖归宗,真真是……可笑之极。
赵正信面色铁青的看了萧寒一眼,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
萧寒敛了眼中的锋芒,淡淡一笑道:“我不想怎样,我只想这世上,再无忠勇侯府!至于你……”
萧寒慢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好自为之!”
“等一等!”
赵正信一把抓住正欲转身而去的萧寒,老泪纵横道:“寒哥儿,我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啊!”
萧寒变了变脸色,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的紧握成拳,青筋暴出。
“我萧寒从小到大,都被人称骂野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父亲!”
说罢,腿轻轻一挣,大踏步的走出了牢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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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开始,只有两更,书友们见谅!r580
赵文英立在房口朝屋里探了探头,理了理装束,方才抬头挺胸跨步进了偏厅。
偏厅里亮如白昼,缪缪几个下人垂手而立。上首处蒋欣瑶正偏过脸与身后的妇人轻声交谈。
见人来,蒋欣瑶及时的收了话,打量眼前的人,笑道:“赵小姐深夜前来府上,不知有何贵干?”
赵文英按事先所想,径直走到蒋欣瑶跟前,含泪道:“大嫂。”
“哎啊啊,赵小姐,万万不敢当。”蒋欣瑶一惊,连连摆手。
赵文英泣道:“萧寒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你就是我的大嫂,文英真心实意唤一声大嫂,何错之有?”
蒋欣瑶见她一身粗布衣裳,手中拎了个小包袱,头上钗翠全无,满面的风霜之色,放柔了声道:“赵小姐,那日赵府大寿,我家大爷当着众位宾客,赵府各房族人的面,已发过誓,此生姓萧,绝无改变。所以还请赵小姐唤我一声大奶奶。”
“那又怎样?就算他姓萧,他还是我大哥。”赵文英急道。
蒋欣瑶微眯起眼睛,颇有深意的看了赵文英一眼,拿起了茶盏,润了润唇,不再说话。
有些人,你与她说不通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闭嘴。
赵文英见蒋欣瑶既不请她坐,也不令下人看茶,面色尴尬。想着如今的处境,红着眼眶服软道:“大奶奶别介意。我不过是想着虽然大哥他……可终究是我的大哥……我……”
“赵小姐,我家大奶奶的话你没听见吗?我家大爷是独子,从无兄弟姊妹。还请赵小姐自重。”李妈妈毫不客气的把话得上几分话的。”
“大奶奶忘了,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忠勇侯府了,赵家如今,不过是平头百性。”李妈妈适时的插了一句,言语颇为犀利,赵文英又羞又恨,几乎要哭出来。
侯府败了,母亲入了大狱,赵家众人自顾不瑕,各自找地方落脚,她也只得投奔了姐姐赵文静。
只是姐姐虽有心收留,奈何那府里闲话太多,姐妹俩个一商议,决定奔萧家而来。
一来萧家人少,连那两个小的算在内,堪堪五口人,最是清静不过;
二来萧家如今天子宠臣,人脉众多。若萧寒顾念一脉手足,起了恻隐之心,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她的后半辈子也便有了倚靠。
最重要的一点是,母亲事先为她藏匿在外头的那些个家财,若没有萧家做靠山,她一介女流,如何能保住这万贯家产?如何能躲得过赵家族人如狼似虎的眼睛。
故她今夜特意修饰了一番,避开所有的耳目,往萧府走一趟。想着自己滴几滴眼泪,唤几声哥嫂,必能引得他们同情,留她在府里住下。
一旦住下,哥哥嫂嫂那头晨昏定省,同进同出,时间一长,必能处出几分感情,到时候再徐徐图之,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哪知她这番算盘虽然打得极好,偏巧大哥不在府中,那蒋欣瑶又是个刁钻的,纵容下人对她冷言冷语。赵文英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如何能受得了这些。
蒋欣瑶扬了扬眉,笑道:“我且再问你一遍,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赵文英咬了咬牙,突然跪倒在地,泣声道:“文英家破人亡,求哥哥,嫂嫂收留。”
蒋欣瑶与李妈妈交换了个眼神,心下冷笑。
当真他们夫妻一无所知呢?
当初萧寒之所以入侯府抄家,一来是想看看赵府众人的丑恶面目,二来也是为了不让无辜之人牵连进来,保全他们的财产。
这个苏如雨,是个聪明人,嫁妆明里,暗里分成两份。明面上的都是些金银珠宝之类的死物,暗地里把银子统统换了宅子,田地,放在两个女儿的名下,隐匿起来。
萧寒掌管京城暗卫,若想细查,岂能查不出的?念着到底是手足,故才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蒋欣瑶想到此,淡淡道:“赵小姐言重了。赵家兄弟姊妹,姑嫂妯娌众多。无论如何,赵小姐都不必求萧府来。李妈妈,快把小姐扶起来。”
“我不起来。死也不起来,你若不答应我住下,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大厅之上。”赵文英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生疼。
“威胁我?”
蒋欣瑶朝李妈妈笑笑。
“大奶奶,何必藏着掖着,把事情撕掳开来,岂不是痛快?也省得那些个自以为是的。以为萧府好算计。”李妈妈冷笑道。
“也罢!”
蒋欣瑶深深的叹了口气,似无可奈何道:“赵小姐想进这个府。倒也不是难事。”
赵文英眼睛一亮。
“不过京北郊五十里外六百亩良田,京城三条巷五进的大宅子,四牌楼三进的小宅子,银庄上……”
蒋欣瑶一条一条的背诵。赵文英脸色骤变,一阵一阵冷汗直冒。
须臾,蒋欣瑶背完,嘴角擒上一抹讥笑:“赵小姐,家破人亡的人,身后居然藏匿了这么多财产,若是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哎啊啊。官府那头,赵家族人那头若知道了……不知道赵小姐今后的日子……”
赵文英此时脸上的惊恐,已不足用言语形容。
“我也不是那好管闲事的。只要不算计到我萧府头上,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是不可以。赵小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行事,想必不用我多说,安份守已的过日子去吧!”
……
次日。欣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男人目光灼灼的正盯着他看。
欣瑶打量了一眼。复又把眼睛闭上。
萧寒见她不甚清明的模样,好笑道:“你也不问问我昨儿个如何了,花了多少银子,几时回来的?”
欣瑶轻叹道:“敢问大爷,昨儿个如何了,花了多少银子,几时回来的?似水如冰的姑娘服侍的如何?”
萧寒得意的笑道:“姑娘好不好,我得问了老卫那几个才知道。昨儿个三更过后才回的房,瑶瑶睡得很是张牙舞爪。银子花了不少,回头给你补上。十六再有十天就到军中去了,过几日他们要到西山打猎,泡温泉,咱们一道去。”
欣瑶听罢脸上一喜。赵家一败,自个身边并无什么大事,西山的别院也早已完工,却一直未曾去过,暗暗有些向往。只是顾虑着夫妻俩都跑出去了,两个孩子丢给老太爷一人,着实有些不大像话,没有一口应下。
萧寒拉了欣瑶,挨脸磨颈了一阵,才笑道:“有什么好思量的?十六他们打算玩三天,你若不放心,咱们玩两天先回来,好歹也替他送了行。两个孩子除了吃,就是睡,身边奶娘,大小丫鬟,婆子一大堆看着,哪里会有什么事?再说,不还有祖父吗?”
欣瑶娇嗔的把男人往外推了推,笑道:“合着祖父如今成了看孩子的了,好歹也是名医呢。”
萧寒低笑道:“你让祖父在行医和看孩子中选一样,你猜他会选哪样?”
欣瑶掐着萧寒腰间的肉,笑而不答。
萧寒一把抓住放在腰上的手,轻捏道:“如今既不是节下,又不是年下,府里也没什么大事,咱们出去松快两日有何不可?金秋时节,那山里的兔啊,雀啊,肉质最为肥美,正好瑶瑶去尝尝鲜。”
“微云,淡月。”萧寒不等欣瑶说话,朝外头叫了一声。
微云,淡月正在外间候着,听里头大爷喊,忙掀了帘子进来。
“过几日,我和大奶奶要到西山玩两天,你们俩跟着,山里风大,给大奶奶多带几件衣裳。”
两人应下,正欲出去,却听萧寒又道:“让贵明,贵生先到别院会知,着下人把房舍清扫熏香,再吩咐庄头送些个新鲜的吃食到别院。”
两人见大奶奶冲她们挑了挑眉,顿时明白大爷这话的用意,脸上浮上两朵红云,跺脚掀了帘子出去,心里头却是喜滋滋的。
“昨晚瑶瑶把人打发走了?”萧寒等人走了,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蒋欣瑶心道这厮昨晚到底是喝醉了,还是没喝醉,怎的事事都知道。
蒋寒在女人红嘟嘟的嘴唇上亲了两口,笑道:“打发的极好,只是行事还是软了些。回头若再有人上门,只管照我叮嘱你的去做,不用留半分情面。”
杜天薇头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面色微红,起身朝燕十六,徐宏远行礼。
杜天翔目光淡淡的落在蒋欣瑶身上,笑道:“得了,十六,跟只畜生动什么气?你家的蚂蚁也不容易,八百年才能喝一口油汤,怪可怜的。”
萧寒眉眼都未抬,轻道:“往**在军中时,可是连那些个畜生都吃的,怎的这会,竟讲究起来了?”
燕十六被这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弄得没了脾气,脸色渐渐缓了下来,摸了摸杜天薇的脑袋,道:“怎么也跟着来了,舅母知道吗?”
杜天薇笑道:“表哥,若不是母亲今儿早上把哥哥拦住,我哪里能看到表哥和蚂蚁争食吃的好戏?表哥快坐下吃饭。”
燕十六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丫头,没大没小,倒笑话起表哥来了。”
萧寒几个一听这话与天翔刚刚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由的又笑了一回,才招呼两人入席。
欣瑶拉着天薇避嫌,欲往内屋里,却被燕十六喊住:“都是一家子亲戚,何必再分两处,正该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处才是。表妹,这是你表嫂的亲叔叔,也是表哥的好朋友,你就随你表嫂唤一声小叔叔便可。”
杜天薇与徐宏远大致见过两回,一回在欣瑶生产时,另一回便是宫宴,两人打了个照面,几句话一说,也便熟络起来。
众人重新落座。
庄子的厨娘虽没有好手艺,胜在食材俱是新鲜,味道倒还鲜美,且前头有了鸡汤里的蚂蚁做垫底,谁还会再挑剔。
欣瑶把众人用饭的神情不动声色的纳入眼底,却见男人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碗里。
燕十六眼尖,横了萧寒一眼,也夹了一筷子肉送到徐宏远碗里。
杜天翔朝身旁两侧看了两眼,磨了磨后槽牙,起身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远的菜,送到亲妹妹碗里,末了还朝十六,小寒两人抬了抬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
欣瑶完全不理会男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朝天薇表妹眨了眨眼睛,安心的享受眼前的饭菜。
……
草草饭闭,略喝了一盏茶,杜天翔便吵着要去林中打猎。
燕十六接过雁落手中的披风,往徐宏远手里一塞,径直的先走了出去。
萧寒在欣瑶耳边低语几句,翻身上马。众人带着各自的随从,一溜烟的瞬间跑了个干净。
杜天薇挽着欣瑶的胳膊,目送着人远去,叹道:“小叔叔怎的连个小厮都没有?”
欣瑶意味深长的笑道:“他啊,素来喜欢独来独往,最烦人跟着。”
天薇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消片刻,又换了一副表情拉着欣瑶的胳膊连连讨好。
“表嫂,表嫂。”
欣瑶奇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天薇陪笑道:“表嫂,庄子里的厨娘手艺不好,菜做得没味道,我听说表嫂做得一手好厨艺,妹妹想……表嫂?”
蒋欣瑶气笑道:“我眼巴巴的坐了两个时辰的车,难不成是专门跑来给你们当厨子的?”
天薇笑道:“表嫂,好表嫂……”
……
山中有林,林下清风。
林中有溪,溪流蜿蜒。
溪边有水,水声潺潺。
不远处的草地上,竖着一块大石,石边坐着两个俊秀的男子。
徐宏远,杜天翔这两个身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不仅没有猎到猎物,还状况百出,把猎物吓得连影都看不见。
被十六,萧寒嫌弃了几回后,两人一气之下,索性找了这处开阔之地歇着。
杜天翔似想到了什么,转过脸对徐宏远道:“阿远,恭喜你,你家媳妇这一胎,是个男孩。”
徐宏远脸上有几分尴尬之色,片刻后也就坦然了,道:“谢谢你,天翔。”
杜天翔自顾自笑笑,不以为然道:“咱们兄弟,说谢字,太见外了。”
徐宏远苦笑道:“如何见外?越是好兄弟,越要说个谢了。还有多久会生?”
“不出二十天,必能落地!”
徐宏远心头微惊,忙道:“到时候,怕是要劳烦你了!”
“放心,她脉相甚好,必能母子俱安。”
杜天翔朝树林深处横了一眼,叹道:“亏他还有心思游山玩水,这几日皇室宗亲都忙着调养身子,在府中挑美貌聪慧的女子,算准了日子*房,只盼着生下个聪慧伶俐的哥儿,能入十六的眼。”
宫宴后,京城传出平王因公受伤,不能生育的消息。此消息在平头百姓看来,不过是笑谈;然落到有心人耳中,那便是机会。
平王府没有子嗣,按惯例,势必会在皇室宗亲里挑选中一个长相好,身世好,聪明伶俐的过继到平王府,当世子教养。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几个聪明人愿意放弃?纷纷跃跃欲试。
更令人可笑的是,连带那迟皇后和刘贵妃也暗中动了心思。
燕淙元对这两人暗下存的心思一清二楚,言语中弹压了几次,一后一妃虽不敢轻举妄动,然眼睛仍紧紧的盯着平五府子嗣这一块。
徐宏远双肩轻轻一颤,神色复杂道:“我未曾想到他居然……后来也劝过他几回,他只是不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说出去的话,何时收回过?我也不好再劝,走一步算一步吧!”
“要我说,便是要选个过继到他平下,也得选个好的。十六是新帝的亲兄弟,他的一举一动,牵扯颇大,弄不好,便是个**烦。”
徐宏远也知天翔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深以为然道:“他这个身份,这个地位,也确实是个麻烦。我听他的意思,是想从二哥的后宫,或者小寒府上的那两个,亦或你日后……”
“别,别,别,可别打我的主意,小寒夫妻只怕也不会同意。依我看,实在不行,把你家的放到他府上,才最合适。”
徐宏远听天翔这话,与十六说得一模一样,不知如何回话,只默默的叹了口气。
杜天翔笑嬉嬉的转过脸道:“阿远,别怪兄弟多嘴,你与他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徐宏远回望过去,修长的颈脖在阳光下露出好看的弧度,眼中一片清亮。
“我与他打算等京城安稳了,到西南替二哥守几年边境!”
杜天翔心下大惊,不由的撑起半个身子,瞪大了眼睛道:“二哥真的同意了?”
徐宏远想着新帝那日把他唤进去后,说的那些个话,苦笑着摇摇头。
“哪会这么快?只怕还得等几年。”
“几年?”
“二哥说,最少五年。没事,我等得!十六也等得。”
果然,那蒋欣瑶猜得半分都不错。
杜天翔定定的瞧了他半晌,才轻轻笑道:“也好!到时候等他有了孩子,我也是时候找个人成亲了,也省得母亲总悬着心。等孩子落地,我就怂恿小寒夫妻到西北寻你们去。咱们银子挣着,美酒喝着,孩子哄着,媳妇搂着,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徐宏远心下生奇,笑道:“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他一辈子没孩子,你一辈子不成亲?”
杜天翔向后一仰,抬头望天,似笑非笑道:“像我这样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要成亲了,怡红院,似水如冰那些个姑娘怎么办?总得让她们缓一缓,心里有个准备,我估摸着等他把孩子过继一事定下,姑娘们这口气,就该缓过来了。”
徐宏远哭笑不得的转过脸道:“这些年,总瞧你往那些个地方跑,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也不见你带个看得上眼的放在屋里。”
“庸脂俗粉,不堪入目!”杜天翔脸上堆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难不成,这么多姑娘,一个可心的都没有?”
杜天翔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太阳,半眯着眼睛,怔了许久,才笑道:“阿远啊,情之一字,一系两人。可心我的人,我不可心;我可心的人……她……哎,到底是无用!”
徐宏远大为惊讶道:“这天底下,还有对你不可心的姑娘?这倒是件稀奇事。我可听说自打二哥登基后,你们杜家的门槛生生被那些个媒婆踩平了几寸。”
杜天翔冷笑连连道:“钟情十六的人更多,这些年,他不还照样围着你转。施如眉这般的好,遇上十六,不照样爱而不能,求而不得,可见事上之世,哪有定数。”
杜天翔素来嬉皮笑脸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副神色。
徐宏远丝毫没有动怒,深深的盯着杜天翔看了足足半晌,过往的种种在眼前浮现。
瞬间徐宏远心下一片清明。
他面色平静道:“爱而不能,求而不得,五内如焚,忧心煎熬。天翔,当初,你为什么不争?”
杜天翔猛的起身,目光与徐宏远对上,很快便移开。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哈哈一笑,朗声道:“世孚草草,能生几几。直须如冰如玉,种桃种李。嫉人之恶,酬恩报义。忽己之慢……
阿远,走,这两人把咱们俩嫌弃个半死,我倒要瞧瞧这日头都快落山了,猎物几何?”
徐宏远越听越惊。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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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无边。
黑云低低的压着京城,城中一片萧瑟。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暗卫无踪一袭黑衣,跪倒在地,从怀里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双手高举过头话,是因为事情没有真凭实据前,一切伤害到十六,阿远的人,都是我的敌人。贵明虽跟了我十多年,也是因为我的吩咐才去了十六的庄子,然毕竟有五分钟路程,我不敢赌,不能赌。”
燕浣元眼光微暖,下意识的抚了抚玉扳指,离了御座,走到萧寒跟前,伸手扶起了萧寒。
“朕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你与天翔,从小跟在朕身边,与亲兄弟也不差什么。”
萧寒直起身子,目光坦诚的看向新帝。
燕淙元略一思索,接着道:“朕说起此事,是觉着这两件事情一前一后,绝非偶然,必有关连。当日朕从湖广回来,他们也是隐在苏家的死士中混水摸鱼,今日未必不能隐在暗卫当中,侍机而动。”
“二哥的意思是……”
蒋浣元轻拍萧寒肩膀,叹道:“小寒,朕一想到身边隐着这样一群欲置朕死地的人,只觉得四周鬼魅丛生,危机四伏。”
萧寒心口一松,眼中有微动的光芒。
“二哥,暗卫这些兄弟,都跟了咱们近十年了,一向是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二哥!更何况韩王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整日饮酒昏睡,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杀韩王用意何在?”
燕浣元眼中的锐利不减分毫:“这也是朕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如今靖王府朕已派重兵看守,韩王妃等人朕已让张大人出面安抚,刑部,兵部的两位尚书刚刚赶过去。”
萧寒正色道:“二哥,事情尚未水落石出,需得外松内紧,禁卫军,御林军得先预备下,万一……”
萧寒没有再往下说。
燕淙元却听得分明。当日韩王宫变一幕划过眼前,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
“父亲,兵马寺围住了户部徐大人的府邸,御林军,禁卫军把昔日靖王府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俊惴惴不安道:“刚刚新帝急召内阁张大人,兵部施尚书,刑部,大理寺等几位大人进宫。”
沈亭提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墙上的大钟,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时候进宫,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沈俊忙道:“一丝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沈亭扔下毛笔,越过书桌,走到窗前,突然推开窗户,细雨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
沈亭沉思良久,道:“兵马寺是萧寒的天下,萧寒和徐思振既有兄弟情谊,又有亲戚情份,怎么可能刀刃相见。再说徐思振刚刚升任户部尚书……奇怪,奇怪!”
沈俊凝视老父亲微瘦的背影,又道:“父亲,儿子还打听到张大人,施尚书他们入宫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都往靖王府去了。”
“噢,靖王府不是空了吗?”
沈亭抚须思道:“莫非……”
“莫非什么?”
沈亭沉默片刻,突然话峰一转:“阿力那头这几日有没有信来?”
沈俊微怔道:“有两个月没有书信来了!”
沈亭转过身道:“你弟弟的奏章呈上去了?”
“刚刚呈上去,新帝还没批下来,估摸着还有些时日。”
沈亭抚须思道:“徐尚书人在何处?”
沈俊忙道:“今日早朝未见人影?”
沈亭目光幽幽,拍了拍沈俊的肩膀,叹息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行事,狠辣无比,为父是越发的看不明白了。”
“父亲,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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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亭脸色一暗:“你这个位置也该早些让出去才是。阿力与萧寒,平王还有些交集。若他在,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点头绪也没有。”
沈俊凑近了低声道:“父亲说的是。”
沈亭淡淡道:“着人暗中在徐府,萧家附近打听着,靖王府不必派人过去。”
沈俊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仍恭敬的称是。
……
深秋的雨,浓得化不开;
雨中的夜,冷得让人刺骨。
欣瑶静静的端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眼中擒着泪水,脸上俱是悲色。
“大奶奶,步三有要事求见!”
李妈妈在外头轻声道。
蒋欣瑶微愣,目光迟疑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悲伤不见。
欣瑶迅速的擦了擦眼泪,平静道:“唤他进来。”
步三湿着衣裳走出屋,抱拳便道:“大奶奶,指挥使让小的会知大奶奶,今日怕要迟些回来,让大奶奶顾看着些府里。”
蒋欣瑶揣摩这话中的深意,轻道:“大爷人呢?”
步三面色一紧,上前压低了声在欣瑶耳边低语几句。
蒋欣瑶神色大变,握着帕子的手轻轻一颤,帕子飘然落地。
刚刚听得外头有动静,正掀了帘子往外走的杜天翔见此情形,吃了一惊,忙道:“出了什么事?”
蒋欣瑶缓缓看向他,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起身,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
“步三,你去找李妈妈,徐府有几个是我的人,让他们把这两天徐府发生的事,打探个清清楚楚。吃食出自何人之手,何人安排的,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步三抱拳道:“大奶奶放心!”
说罢,大步流星走向黑夜之中。
……
“出了什么事?”杜天翔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帕子,递还给欣瑶。
欣瑶接过帕子,习惯性的眯了眯眼睛,眉梢紧拧,压低声道:“韩王昨夜子时刚刚被杀。”
杜天翔惊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里,俊秀的五官拧在一处。
半晌才怔怔道:“靖王府外头看着松散无比,内里却是守卫森森,还有近十个暗卫日夜轮流看守着,怎么就被杀了呢?天底下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皇子?小寒人呢?”
欣瑶神色不明:“他在靖王府里查探现场。张大人和施尚书也在。”
杜天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有些恼怒:“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事情都凑到一起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蒋欣瑶心神一动,目光从跳跃不停的烛火转向风急雨密的暗夜。她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南燕国两位王爷,一前一后出事。
是天意?
是巧合?
还是阴谋?
福王有没有事?
为什么他没有事?
杀个被软禁的废人,为什么?
何人所为?
用意何在?
屋子里一片寂静,墙上挂着的大钟不知悲喜,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许久,欣瑶收回情绪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表弟,我有一种预感,有人挖好了坑,正等着我们往下跳。”
杜天翔猛的睁大的眼睛,闪过了一道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力气回答。
……
雨斑斑,落花闲。
清晨时分,萧寒一脸疲惫的回了府邸。
欣瑶,杜天翔苦守一夜,见他回来,心头一松,纷纷迎了上去。
欣瑶接过微云递来的干净衣裳,亲手给萧寒换上。
萧寒深深的看了一眼欣瑶眼底的青色,接过淡月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道:“阿远如何?”
杜天翔摇摇头,低声道:“气息越来越弱!”
萧寒片刻的震惊后垂下了头。
欣瑶侧过脸,强忍着眼泪道:“韩王那边有什么发现?”
“韩王并非一剑封喉,而是被人下药在前。”
“毒杀?”
欣瑶与杜天翔惊声同呼。
“算不上毒杀,只不过他喝的酒里加了曼陀罗,特酿而成。瑶瑶读过医书,自然明白这曼陀罗的药性。”
欣瑶刚目光转向身侧的杜天翔,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怪不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一个叫又不能叫,喊又喊不出的活死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只要有一把锋利的刀,就能置他于死地。这样看来,动手的并非一定是高手,也有可能是普通人。”杜天翔恍然大悟道。
“没错!”
萧寒点头道:“靖王府,除了王妃和几个孩子,其余人都已入刑部盘查。”
欣瑶奇道:“你们怎么发现的?”
萧寒冷笑道:“再快的刀,再强的高手,就算是一剑封喉,被杀的人多少会有反应,脚步会凌乱,身体会移动,手会下意识的摸向剑伤处,喉咙会有声响。而韩王平平整整的躺着,就像是等着别人来杀他的样子。我与刑部的人,这才起了疑心。”
“这么说来,酒壶,酒杯应该是被人清理干净了?”欣瑶补了一句。
萧寒淡笑道:“瑶瑶聪明,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那凶手匆忙当中忘了一点,身体渐渐麻木的人,手脚多少有些不灵活,所以,韩王在地上留下了一滩酒渍,衣襟上也沾染一些。”
杜天翔忙道:“这么说来,凶手应该就是韩王身边的人?韩王被禁,服侍他的统共就七八个婢女。”
萧寒目色一暗,叹道:“其中一个叫欣儿的,被人发现自谥在房里。”
欣瑶轻轻一颤,抬眸道:“这些个婢女是从韩王府跟过来的,还是二哥安排的?”
萧寒紧了紧拥着欣瑶的手,沉声道:“都是从宫里挑出来的可靠的人。”
欣瑶轻叹道:“这下,你的嫌疑算是洗脱了?”
萧寒浑身一振,猛的转头道:“瑶瑶?”
杜天翔迅速的垂下眼睑,将将掩住了眼中的惊色。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陡然转冷。
杜天翔轻刻一声,故作轻松道:“我去里头看看。”
……
蒋欣瑶对上萧寒的眼睛,心疼的抚过他眼底的青色,低声道:“新帝是不是起了疑心?”
萧寒苦笑:“换了谁,都会疑心我。放眼京城,只有你家丈夫有这个本事,能消无声息的置人于死地。更何况,韩王本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帝王多疑,千古不变
蒋欣瑶黑亮的眸子,渐渐黯淡。
“别担心,二哥他也只是问问,我已经把话说开。”
“他若此时疑心你,便是毁天灭地的大祸!”
蒋欣瑶别过眼,一字一句。
萧寒心头大震,忙道:“什么大祸,瑶瑶你快说!”
“小寒!”
燕十六赤红着眼睛,突然从里头出来,声音嘶哑。
杜天翔紧跟着,从里头出来,十分担忧的看着他。
蒋欣瑶转过脸,避而不谈。
“小寒,查出来是何人所为?”
萧寒朝女人看了一眼,俊眉紧蹙:“十六,不会那么快,兄弟们正在查,估摸还要一两天。”
燕十六微怔,目光似剑一般阴森冰冷的看向杜天翔道:“天翔,他怎么还不醒,阿远什么时候能醒?”
杜天翔被看得无所遁行,艰难的张了张嘴道:“十六,阿远中的毒来自西域,是从蛇毒中提取而来,只消一滴,便能使人七窍流血。它混在粥里,虽经稀释,然毒性极强。尽管你用内力振得他吐出全部,然而毒还是入了五脏六腑。今日,我和外公,母亲,又替他施了两次针,你也看到了,吐出来的全是黑血。”
燕十六听得极不耐烦,冷冷道:“你只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
杜天翔焦急的抚额,终是咬牙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时萧寒突然出声道:“十六,天翔他已经尽力了,别逼他。”
杜天翔一脸疲倦道:“十六,你别激动,有可能他明天就醒了,也有可能要迟几天,也有可能……”
“迟几天?”
燕十六冷笑澹澹:“也有可能……”
心似被狠狠戳了一刀,痛的无以加复,燕十六忽然感到阵阵窒息,一个踉跄,人竟像要栽下去一样。
萧寒眼尖,迅速上前扶住了。
燕十六艰难的抬起眼睛,俊俏的脸上苍白如纸,一滴热泪从脸颊缓缓而落,
萧寒勉强咽了口口水,出声道:“别急,祖父和姨母都在查看医书,总会有办法的。”
“你们别瞒我,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天翔,你跟我说实话。”
杜天翔不忍再看,偏过头低声道:“十六,阿远的问题不是蛇毒的问题,只要是毒,总有法子拔出来,他是内脏受损,好比花圃里的菊花淋了一场暴雨,七零八落,想要……”
燕十六甩开萧寒的手,口不择言道:“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说天底下没有你解不开的毒吗?你不是吹得很厉害的吗?你居然连个小小的蛇毒都解不了,你算什么神医!”
杜天翔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渐渐升起怒气,冷笑道:“十六,我只是医,不是神。我那样说,是不想让你着急。既然你问了,我不想骗你,如果他不马上醒过来,就直接准备后事吧。”
燕十六被“后事”两个字刺激得跳了起来,冲上去对着杜天翔就是一拳。
血从嘴里,鼻子里慢慢流出来,杜天翔颓然倒地。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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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天,素来阴雨绵绵,冷风飕飕。温度虽然不低,然潮湿的空气能把寒气渗透进人的经经脉脉,让人骨子里觉得冷阴。
我躺在梨花木雕花的大床上,慢慢张开眼睛。
屋子很大,摆满了精致的家俱。东西两处角落里,两支火盆子烧得正旺。想着以往在京城的时候,屋里铺着烧热的地龙,人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心都觉得暖和和的。
我淡淡一笑,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老想起京城的事来?
看到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进屋子里,微微有些刺人的眼。
外面有些喧嚣,竖着耳朵听,似乎是鞭炮的声音,再仔细听,似乎又有孩子的笑声,断断的续续的,竟听不分明。
是要过年了吗?日子过得竟这么快?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掰着手指算了算,真的要过年了。
哎,一年一年的,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一晃,连小姐都去了有十来年了,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活着,真不知道这老天爷是在照顾我,还是在惩罚我。
人啊,活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
……
阿松端着药盏,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寒气,我躲在被窝里的身子,没由来的打了个激灵。一上了年纪,就特别怕冷,一丝寒风都吹不得。
“嬷嬷,喝药了?”阿松清脆的声音如约的响起。
我苦着眉头,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不喝……行吗,真的……很苦!”
“嬷嬷,生了病哪有不喝药的。都说良药苦口,良药苦口,这药要不苦,就不是药了。回头大奶奶要问起来,奴婢可不好回话。您老啊,还是等药冷了,乖乖的把这药喝了,别让我为难!”
虽然是埋怨,可阿松糯糯的苏州话,让我听了只觉得舒服,不像北边的人说话,又生又硬,听着就像吵架似的。只是这苏州方言,若是个水灵灵的女子说起来,真真是温软动人,能糯到人的心里。
可要是个男子说起来,便有些娘娘腔的味道。我还记得小姐当时,可没少病诟。
那时我总笑话小姐:“小姐这话,说得不对。咱们姑爷堂堂七尺男儿,说得一口地道的苏州方言,奴婢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
小姐娇羞的瞪了我一眼,嗔道:“嬷嬷,姑爷这样的人品,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的。”
“是,是,是!这世上再有没有比姑爷长得俊,比姑爷说话好听,比姑爷温柔的男子了。”我顺着小姐的话往下说。
小姐一听到我夸姑爷,唇边总是挂着满满的微笑,比夸她还开心。就是这笑,让我心里藏着的一句话,一句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话,从来没敢说出口。
小姐啊,这世上长得俊,话说得好听的男子,往往薄情。
只可惜,小姐那时心里眼里都是姑爷,她是听不进去这话的。而后来能听进去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再说了。因为小姐她,已经真真切切的体味到了。
我头一回见到姑爷,是跟小姐一道,在京城的元宵灯会上。
姑爷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高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子灯,行色匆匆的穿梭在人群里。
小姐那日穿着华丽绚烂的花钿绣袄,翠珠明珰,真真是香风拂拂,光彩照人。
元宵灯会这样的好日子,连深居闺阁的小姐都上了街,自然是人多。人一多,青石路就显得拥挤。
就这样姑爷手里的兔子灯勾住小姐的一头青丝,那上好的珊瑚鎏金点翠发簪重重的跌落在地上,摔成两断。
我清楚的看到小姐眼中的怒火在看到姑爷的那一刹那时,盈盈起了波澜,她甚至忘了闺中的教养,定定的看着姑爷半晌后,展颜一笑。
我跟在小姐这些年,头一回看到小姐脸上有那样的笑。
姑爷低沉、带着温柔的声音淡淡响起:“实在对不住,冒犯了小姐,摔碎了小姐的簪子,理当赔偿,只在下这会有要事去办,身上也没这么多银子赔偿小姐的簪子。若小姐信得过在下,请明日派人到城西哨儿胡同蒋家来取银子。”
姑爷未作停留,把兔子灯护在怀中,便转身离去。
我清楚的感觉到小姐拉着我的手,渐渐的渗出了汗意。
几日后,我才知道,那一日姑爷所说的要事,是为定婚已六年的未婚妻送上一盏兔子灯,因为徐家的那位小姐,属兔。
那一日,我奉小姐之命给侯爷和夫人送她亲手为双亲缝制的衣裳,在门外清清楚楚的听到夫人柔柔的声音里,隐隐有掺着担忧。
“蒋振是定过亲的人,听说在苏州府好像已经拜了堂,你万万不能答应晴儿的要求。”
我的身子几近不稳,手紧紧的捂着嘴,指尖刹那变得冰冷。
“你养的好女儿,自己看上了,要死要活的,我有什么办法?”
夫人轻轻一叹:“咱们侯府钟鸣鼎食,富贵滔天,断没有堂堂嫡出的大小姐给人做妾的道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蒋家,侯爷想想办法……”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与蒋家定亲的徐家,很快就要犯在我手里,听说徐家百年琢玉世家,最是富庶……到时候我拿捏着……”
我浑身冷汗淋淋,不敢再往下多听半句,悄悄的退了出去。
园子里新鲜的空气,让我渐渐冷静了下来。多年的侯府生涯告诉我,有些秘密,你只能把它烂在心底,你才能活命。
从这以后,我于无人处,常常在想,能让这样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真心喜欢的女子,该是何等的惊艳绝绝!
……
从小到大,小姐但凡想要得到的东西,侯爷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小姐大婚那日,靖南侯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热闹的不像个样子。
我走在八人抬的喜轿旁,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送亲队伍,心中隐隐的有些担心。
因为我看到身骑高马,胸挂红绸的姑爷从进靖南侯府的门开始,脸上始终是淡淡的。
只这担心刚刚涌上心头,便被这漫天的喜乐掩盖了下去。我甚至乐观的想,虽然小姐这门亲事得来的并不那么光彩,但是凭小姐的家世及对姑爷的喜欢,还有那些带到蒋家的嫁妆,多多少少能讨蒋家人的欢心。
只可惜,我想错了。
拜堂时,蒋家二老脸上的笑,和姑爷一样,都是淡淡的,我从他们眼中看不到喜悦,甚至有一些忧伤。
我知道想让他们接纳小姐并非是一时半会的事,只是这大好的日子,好歹也该扯出点笑意,要不然,多不吉利。
……
那一夜的新房,姑爷挑开了小姐的红盖头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小姐守着一对龙凤红烛,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枯坐了半夜,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变淡。
她蹙着眉头问我:“嬷嬷,你去看看他是不是被人灌多了酒啊!”
我心道就蒋家那几桌宾客,哪个会灌他酒。可看着小姐可怜巴巴的眼神,我终是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摸索着去了姑爷的书房。
说实话,蒋家的宅子比起富贵滔天的靖南侯府来,也不差什么。我七拐八拐的,寻了半天,才寻到了书房门口。
我探头一瞧,心里的火便串了起来。
姑爷哪里是喝多了,他正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衫,背手定定的立在一株干秃秃的梅树旁。
淡淡有月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朦着一层雨雾。一阵风过,衣袂飘飘,竟欲乘风而去。
怪不得小姐只一眼,便害了相思,这般人品,真真是……
我略略站定,正欲上前,姑爷突然偏过脸,我眼尖的瞧见,姑爷俊朗的脸上,竟然挂着泪水。
这一瞧,把我心头的火都瞧没了。想着自家侯府那些个手段,我心头微微一叹,姑爷其实也是个可怜人。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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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踌躇着上前,立在姑爷的身后,低声道:“姑爷,侯爷身边的人,还在前院等着,姑爷是不是……”
按理说,我一个奴婢对着姑爷说这话,着实没了规矩。只是为了我家小姐,我不得不说。
因为我知道,姑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果不其然,姑爷回过脸,冷冷的看着我,那深邃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含着一丝讥讽,声音依旧温柔。
“难为侯爷想得如此周到,竟然连女婿的洞房花烛夜都要管上一管,这般爱女之心,我定会成全!”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来不及仔细琢磨这话中的深意,姑爷已经拂袖而去了。
……
不得不说姻缘都是前世里栽修而得。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一人眼梢里没了另一人,那人便是再好,也终究是不中意的。
小姐与姑爷便是这般情形。
姑爷温文而雅的一个人,对小姐和声细雨,关怀有佳。然不知为何,姑爷的脸上总带着疏离,让人无法靠近,难生亲近。即便是回了府,也常常一人在书房静心读书。
小姐新婚伊时,却独自一人看月,倍觉凄凉,因此脾气便生得大些。再加上小姐在侯府娇纵惯了,言语中不自然的带出些高高在上,压人一等的气势,时间久了,更为姑爷不喜。
我劝了几回,小姐眉目之间有落幕之色,忿忿道:“他总不让我亲近,我偏要亲近;他眼里没有我,我非要他眼里能看到我;我堂堂侯府贵女,下嫁给他,是他几世修来的福份,我就不信,我周雨晴这辈子,连个徐锦心都比不上。”
“我的小姐啊,虽然你贵为侯府嫡女,可那徐锦心到底与姑爷青梅竹马,又是拜了堂的,情份不比寻常。当初侯爷硬是拿捏着徐家,才逼着两人和离,这会子你若再……只会更与姑爷离心离德啊。”
我这话一出口,小姐便动了真怒,一拂袖,几上那支郎窑红筒式美人瓶摔了个粉碎。
我吓得忙跪倒在地。
小姐一袭红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冷笑道:“从小到大,还没有我周雨睛得不到的东西。”
我诺诺的不敢分辩半句。
我在小姐身边这些年,自然知道小姐以前过的是何等好日子。天之娇女,富贵盈门,一呼百应,从来都是别人拜伏在她脚下,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跟小姐作对。
可惜,小姐到底是年轻,这话说得也有几分拿大。云岩禅寺的老和尚曾说过,万世万物,皆有所得,皆有所不得;万物皆有因果,万象皆随因缘。
我当时很不明白老和尚的话,如今想来,小姐的一生,岂不真应这句话。
……
小姐说完这话,穿上最华贵的衣裳,戴上最精致的首饰,便回了侯府。
我因违了小姐的意,破天荒的没能跟着小姐回去。我的眼睛浮上一层雾气,随即眼泪便止不住的滴落了下来。
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我那可怜的小姐而流。
亦或者,都不是……
第二天,侯爷就把姑爷叫了过去,至于这两人说了些什么,我做奴婢的也打听不到。我只知道,姑爷回府后,盯着小姐娇好的面庞定定的看了半晌,没有一句话。
我站在小姐的身后,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姑爷的脸色。我在想,姑爷这时肯定是一脸的怒气。
哪里知道,入眼的,却仍是一张温和的,及其俊朗的脸,那张脸上,平静的如同冬日的午后,虽然有阳光,却依旧寒气袭人。
而令我深深垂下眼的,是姑爷那深邃如同枯井一般的眼睛。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我看不出喜怒。
一个没有喜怒的人,才是真正隐藏的深的人!
……
没过几日,姑爷便说要科考,光宗耀祖,需那什么头悬梁,椎刺骨,搬去了书房住。
小姐一气之下又回了侯府,哭倒在夫人的怀里。
这一回,侯爷不知为何,没有向着小姐说话,而是狠狠的说了小姐一通。
侯爷说男人名登黄甲,建功立业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将来封妻荫子,得好处的仍是小姐自个。整日介混迹于内闺,能登什么甲,能建什么业?
我听着侯爷字字严厉的教导,突然发现,侯爷之所以是侯爷,正是因为他看得明白,看得远,知道情爱这东西,远远没有荣华富贵来得可靠。
只要姑爷能把家业挣得跟花锦一般,甚有气象,那小姐这辈子就算离了侯府,亦能过驱奴使婢的生活。
小姐素来最听侯爷的话,回府后敛了脾气,安安份份与姑爷过日子。
而姑爷不知是惧怕侯府的权势,还是心疼小姐独守空房,渐渐的,也往小姐房里去。
只是没过多久,蒋家老爷便因病去了。蒋家老爷一去,蒋家夫人没熬过多少时日,也跟着去了,姑爷痛失双亲,扶棺回乡。
就这样,我跟着小姐,头一回踏上去江南的大船,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那船啊,怎么行也行不到尽头。
小姐披着斗篷,倚在我身边,望着两岸的青山,微笑着对我说:“嬷嬷,这下子,我总算是这蒋府里说一不二的人了!”
我心头一跳,想劝,又不敢劝。
……
到南边的头一个晚上,小姐因为姑爷令把下人的行礼放进了书房,把姑爷叫进来闹了一通。
第二日,姑爷便称要替二老守孝,去了老宅。
小姐气得摔了一屋子东西,拉着我就要回京城去。
我知道小姐说的是气话,只得好声哄劝着。
天大,地大,总大不过个孝字。蒋家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走了,姑爷替父母守孝,这事便是闹到侯爷跟前,小姐也站不住理。
小姐这回听了我的劝,日子总算是安稳的过了下去。
蒋家诺大的府邸,只剩下小姐一个主子。噢,瞧瞧我这记性,还有姑爷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小姐的小叔子蒋兴。只可惜,小姐再怎么拉拢他,再怎么讨好他,他跟小姐始终不是一条心。
小姐终究是侯府的大小姐,虽然她在姑爷身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操持家宅,打理铺子却是一把好手。她把蒋府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
一年守孝期满,姑爷如约回来。小姐的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
我年纪大了,已经不大能记得清是小姐先生下大哥儿,还是姑爷先中了第,总之前前后后也差不离多少。
不过我能记得是,姑爷刚一回来,小姐不知何故,又与姑爷有了口角,并当着姑爷的面,狠狠的把一套五彩十二月花卉茶盅摔了个粉碎。
这一套茶盅,是小姐出嫁侯府夫人亲自挑选的,小姐一向爱惜。
我在外间暗暗的替小姐着急,只觉得手脚冰凉。
小姐啊小姐,姑爷不在时,你盼着,念着;姑爷一回府,你又不管不顾的与他闹腾,这又是何苦呢。女人家,最忌讳事事掐尖,占上风,你这样要强,只会把姑爷往外推啊!
果不其然,姑爷回府后,在小姐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书房苦读的时间越来越多,小姐除了拿几个下人出气,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无。
姑爷依旧是那个俊朗的姑爷,说话也还是那副温柔如水的模样。然小姐却渐渐变了。
小姐自打生下大哥儿后,许是因为身材多少有些走样的缘故,又或者埋怨姑爷的眼里只有大哥儿,没有她。小姐慢慢的变得有些锋利。要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时不时的就要刺别人几下。
没有人知道小姐心里的苦,只有我这个跟有小姐身边多年的人才知道,小姐的内心其实柔软的像团棉花,她要的,仅仅是姑爷把她放在心上。之所以浑身长满刺,其实是因为,唯有这样,她这个堂堂侯府大小姐,在姑爷面前才有尊严。
要不说江南的男子,脾性都好得没话说,姑爷的脾性更是连侯爷都夸奖不已。姑爷从不跟小姐吵,永远都是默默的看一眼小姐,然后躲进书房。
可越是这样,小姐越要闹,越闹,姑爷便越少进内宅,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直到有一天,小姐把侍候姑爷十几年的四个大丫鬟统统发卖了出去后,姑爷便再也不愿意到小姐房里来了。
……
而此时,姑爷已经完全不理会小姐的闹腾,他去了千里之外的偏僻小地上任去了,这一去,便是几年。任小姐写了多少封书信,催促他早日回府,都置之不理。
小姐没有办法,带着孩子入了京,跪求到侯爷跟前。
侯爷一纸调令,把姑爷调到了京城。阿弥陀佛,这夫妻俩总算是能在一块过日子了。
我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我熟悉地方。这里不比江南湿润,空气干燥而浑浊;不比江南温暖,冬天漫天大雪,能把天都下漏了,更比不得江南烟雨朦胧,一到春天,那风刮得门窗户呼呼作响。
可就是这样,我仍然喜欢京城,我只有踏上了这片土地,觉得心才算是安稳的。因为这里有侯府,那是小姐唯一能依仗的地方。
……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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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又错了。
直到很多年后,顾氏袅袅娉娉的坐在二哥儿身边,而小周姨娘一身粉红,心不甘情不愿的奉上茶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唯有男子的宠爱,才是女子真正的依仗。
我这辈子跟着小姐从京城到了南边,又从南边到了京城,短短几年,我们主仆俩又从京城回了南边。兜兜转转,终是的回到了。而此时小姐身边,已然多了个二哥儿。
这一年,正是小姐嫁到蒋府的第十三个头年。华服下的小姐依旧容颜娇好,只有我知道,小姐卸下脂粉后的眼角,已爬上了细细的皱纹。
女人的青春果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它在你尚未细细品尝它的美好的时候,就悄然的溜走了,余下的只有淡淡的惆怅和回忆。
侯爷走了,新候爷承了爵;侯爷夫人走了,新夫人当家作主,安南候府的天悄悄变了。
小姐一夜之间,竟似长大了一般。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对我说:“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两个人走了,以后的日子,唯有靠她自己,才能稳稳当当的站在这蒋府的高位上。”
我看着小姐瘦了一圈的背影,忧心忡忡,只觉得眼睛酸涩不堪。
侯爷在时,还能为小姐撑下一片天,这侯爷一走,小姐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
我的忧心显然是多余的。
小姐自幼在候府复杂的情境长大,又是老夫人亲教,虽性子娇纵些,然心计与手段都不逊旁人。幼鸟一旦离了归巢,没有了退路,再稚嫩的翅膀也能飞出一片天来。
更何况姑爷虽然对小姐有情感上吝啬付出,其它的却挑不出一丝差错来。所有的俸禄一两不差的交给小姐,人前人后对小姐很是尊重,便是在女色上,也极为自律。与那些个当了官,便把小妾一个个抬进来的人,截然不同。
倘若日子一直这般波澜不惊的过下去,小姐与姑爷虽成不了佳偶,也不致于结了仇人。
谁知老爷悄末声的在京城开了间铺子,取名翠玉轩,辗转传到小姐耳朵里,小姐大怒,当下责令老爷把铺子关了。
这一回老爷没有顺了小姐的意,他一反常态的与小姐争执起来。小姐习惯了老爷的顺从与迁就,暴怒之下,对着老爷又骂又哭,声泪俱下的控诉着她对这个家的付出及老爷对她的残忍。
末了小姐撕心裂肺道:“你拿着我周家的银子,却替我的仇人去开铺子,门都没有。总有一天,我要让它灰飞烟灭。”
老爷突然暴吼一声,怒道:“周雨晴,你以为你的十里红妆真是侯府赔你给的嫁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带到蒋家来的嫁妆,都是你侯府吸徐家的血,吃徐家的肉换来的。”
我在外头听得魂魄俱散,怪不得当初老侯爷说……
小姐惨叫一声,狠狠的对着老爷的俊脸抽了下去。
这一记清脆的耳光,既打掉了小姐与老爷之间那仅余的一点子夫妻情份,也打掉了老爷往日里应付小姐的耐心。
老爷大醉一场,远远的避害开了。
小姐扑倒在我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嬷嬷,我不是故意要打他的,这翠玉轩是徐家的旧物,十几年了,他到现在还念着徐家的旧物,这算什么,我算什么?”
徐家,永远是横在小姐喉咙里的一根刺,这刺咽不下,吐不出,生生折磨了小姐这些年,终于有一天小姐忍不住,暴发了!
我心疼的抚着小姐不再年轻的面庞,哽咽道:“小姐,不过是一个铺子,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且让它去吧。”
“让它去?我为什么要让它去?”
小姐冷冷的抛出这句话,目中寒光四起:“蒋振,蒋振,这辈子,你生是我周雨晴的人,死,也只能是我周雨晴的鬼,你休想再与姓徐的,扯上半分干系。”
那样的眼神剐得我眼底,刺痛生生;那样的言语冻得我心头,寒气阵阵。我搂着小姐的手,不禁瑟瑟发抖。
翠玉轩始终还在,而小姐的心已然冷却,从此脱胎换骨。
……
我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徐家那些人,替小姐宣泄她心底最强烈的悲愤;也曾经用最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个言语依旧温柔如初的男子,替小姐平复这些年来的不值。
可是我的诅咒,我的鄙夷,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甚至不能替小姐熬过,哪怕是一个漫漫长夜。
脱胎换骨的小姐,已然是这诺大蒋府的主宰,冷冷的睨视着那些个依附着她生活的诸人,露出了她侯府千金大小姐说一不二的本相。
而对姑爷,小姐已然失了往日里伪装的温柔,露出了她最坚实的獠牙,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狠狠的咬上一口,直至他鲜血淋漓。
姑爷从来不会把喜怒表现在脸上,也从来不向旁人展示他被小姐一次次咬伤的伤口,他只是默默的忍受着小姐的上窜下跳,然后用冰冷的眼神,抚过小姐的脸庞,没有一丝留恋的拂袖而去。
姑爷回府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少,夫妻俩终是越走越远,越远越走!
风花雪月的故事结束后,生活总会渐渐露出它最真实的面目。当年元宵灯会上的惊鸿一眼,换来的,只是慢慢成长的两位哥儿,和一对视若仇人的怨偶。
我常常在想,小姐她到底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一转头,沧海已成桑田,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
仲春季节,芍药遍开。
顾氏一身红衣,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低垂着头跟在二爷身后,款款向归云堂走来。
我站在廊下,竟看呆了。
我出身在京城的安南侯府,这些年跟着太太北边,南边两头跑,自叹也有几分见识。可像顾氏这般标致的人儿,却是头一回见到。也难怪老爷为了她,竟破天荒的特特从京城赶回来,替二爷亲自求娶。
我轻轻一叹,心道这个极其美貌的女子,在蒋府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二爷的婚事,太太素来中意他人。老爷这些年对府里不管不顾,对太太日渐出阁的行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独独在二爷娶亲这事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太太再能干,再出身高贵,这蒋府依旧姓蒋。她不得不做出让步。
果不其然,新婚的头一天,太太便拿起了婆婆的派头,硬是让顾氏在青石砖上跪了半晌。太太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却未察觉到,二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在后头扯了扯她的衣裳,太太这才让顾氏起身。
这一个下马威,令蒋府众人清楚的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太太对二爷的新娶的媳妇,极度的不满。
一入侯门,如海之深,底下众人素来迎高踩低,明里暗里的欺负这个出身不高,娘家不显的小户女子。若不是二爷护着,只怕那顾氏在这个诺大的府邸举步唯艰。
二爷新婚不满三个月,太太以贵妾纳娘家远房堂兄家女儿周秀月为妾,活生生的打了老爷一记响亮的耳光。
哪知道,老爷根本不理会,连个信都没有从京城捎回来,太太看顾氏的目光,越发的阴冷下来。
周姨娘一进门,顾氏的日子更是难熬。这样的日子,连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过不下去,偏偏顾氏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挺着。
当时我就知道,这个顾氏,只怕不是个简单的。
……
顾氏果然不简单,即便在这样千难万难的情况下,她照样稳稳的把二爷拢在身边。
太太一看这情形,心头的恨意涓涓而出,直言不讳的对我说,总有一天,她要休了这女人。
我闻言,端着药盏的手,轻轻一颤,热腾腾的药滴落几滴在我手背上,灼得我生疼。
太太已然把对老爷的恨,转嫁到这个美貌的无辜女子身上,我除了心中生出几分惋惜来,旁的,也就麻木了。
人就是这样,看得多了,经历的多了,慢慢的就会失了当初的那份心意。大宅门里的生活,免不了勾心斗角,阴险算计。而人的心,最容易在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争斗中,变得坚硬而冷酷。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的人,如何又能救得了旁人。
好的,坏了,总是自己的命!
就这样,我冷冷的看着太太给顾氏下药;
冷冷的看周姨娘春风得意的生下一双儿女;
冷冷的看着顾氏苦苦的在大宅门里挣扎,直到九死一生,生下了那个在娘胎里差点就失了性命的,小猫一样大的女婴。
冷冷的看着周姨娘肆无忌惮的暗害从生下来,便没有断了药根的四小姐。
看着看着,我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常常跟着太太往云岩禅寺听经念佛,听得多了,便有了些顿悟。
佛语讲究因果循环,善恶有报。我不怕这报应落在自个身上,却怕它落在太太身上。太太这辈子过得这样苦,这样累,若再有个什么意外,让我如何忍心。
我隐隐的生出几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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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安仅仅是生出几天,蒋府便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直到我看见那对被绑在地上,虽一脸惊恐仍仪态万千的母子后,我终于明白了,太太这辈子输在了什么地方?
那女子穿一身紫色盘金银袄子,一头黑发高高挽起,只一只白玉簪子斜插在发上,一双妙眼又大又亮,美得不似凡人。便是那身边的青涩的少年,也灼灼生辉,俊逸出尘!
太太眼里冒着火,浑身颤抖着,走到女子跟前,手高高落下。五个指印清晰的落在女子的脸上,顿时红肿成一片。
女子不怒反笑,眼中的讥讽如老爷的一模一样,我的心咚咚直跳。
若一个女人,她下意识的表情都和男人的无甚区别,那么这两人,该是何等的熟悉与默契。
太太,你不光输在了容貌上,也输在了他们曾经青梅竹马的岁月上。
这一场爱恨的战争,你从来就没有赢过!
……
愤怒和怨恨,如同盛夏的烈日一般,把太太的眼睛染得通红。她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刀刀见血。不过短短半日,就把事情清理的干干净净。这一回,她把老爷连根拔起,决绝的连一条后路都没有留给他。
不知为何,我没由来的记起那年元宵,让老爷太太结缘那盏兔子灯。拥挤的人群中,老爷始终把它高高举起。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半瞌着眼睛的太太,猛然醒悟。
太太啊,等待你的,只怕不是你所以为的暖阳,而是寒意森森的冰窖。
……
果不其然。
尽管太太把老爷逼得走投无路,可老爷仍是走了一条任是谁也想不到的路。
这一条路不仅把老爷他自己逼上了绝路,也把太太逼上了绝路。
老死不相往来?
这需要多少刻骨铭心的恨意,多少心如死灰的绝望,才能不顾一切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
我冷眼旁观了老爷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男子的内心,从来都是如深海一般,看不到底。
他与小姐恰恰相反,他温柔的外表下,深藏着一颗最坚忍的心。任何人只要触碰到他的底线,那颗坚忍的心,会毫不留情的给人狠狠一击,不会给人喘息,不留任何余地!
老爷他说到做到。直到他死,都没再让太太见一面。甚至,他没有让两个儿子送他最后一程。
真的……是一条绝路!
我看着老爷瘦得不成人形,安详的躺在棺材里,再不见往日那对幽深,漂亮的眼睛,不由的老泪纵横。
一对怨偶,从此人鬼殊途。
死了的,已然解脱;
而活着的,却只有折磨;
太太啊,往后的日子,只余你一人,该如何走完这漫漫的一生啊!
……
老太爷走了,走得既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老太太病了,病得晕晕沉沉,反反复复!
我端着药,夜夜守在老太太床前,看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眼里的泪直想往外涌。
犹记得十日前,冬日暖阳。
老太太心情大好,往园子里走走,看到那悄然绽放的早梅,竟回首对我说:“他一走,便是五年。这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如今我也老了,没几个五年可活了,嬷嬷,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跟老太爷好好过日子。可是,他们俩人,从新婚的第一天,就没过过一天的太平日子。
我背过身,擦了把眼泪,心中苦楚。
老太太,这往后的日子,就让嬷嬷陪着你过吧!
……
人啊,总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对老太太来说,老太爷的心,是她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奢侈;
而对周姨娘来说,二老爷的心,是她这辈子求而不得的渴望。
我在周姨娘身上,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老太太的影子,唯一不同的是,老太太是正室,她的要求,来得理直气壮。而周姨娘却只是个姨娘。
一个姨娘想要凌驾于正室之上,除非她有很好的容貌和手段。而这两样,周姨娘都没有。周姨娘唯有的,只是老太太对她的偏爱。
二老爷到底是老太爷的儿子,不仅面容相象,其骨子里的东西,也与老太爷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二老爷多了几分老爷没有的圆滑与认命!
老太太对二老爷的宠爱,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对二太太的嫌弃,府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
我其实心里很怕二老爷这一房重蹈上一辈的覆辙,总是明里暗时原帮衬着,只是收效甚微。
我总对着老太太说:“老太太啊,年轻一辈的,由且他们自个去吧,少操些心。咱们都老了,也该享享福了。”
老太太看我的眼神,有一些陌生。
这样的眼神,从来都只有在老太爷身上,才能看到。
如今老太太露出这样的眼神,我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里。
……
老太太对顾氏不待见,连带着对顾氏生的女儿也不待见。
我未曾想到那个瘦瘦弱弱,口不能言的孩子,再回到蒋府时,已然亭亭玉立。
她盈盈的往老太太跟前一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着不同常人的冷清。
我清晰的看到老太太如炬的目光缩了缩,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由的替这孩子捏一把冷汗,因为我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老太爷的影子,那如出一辄的举手投足,还有那脸上永远端着的温柔的笑意。
我仿佛看见了老太爷,手持着一柄明晃晃的剑,冷冷的向老太太走来,随时准备给老太太以报复的一击。
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我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难道魔怔了不成,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也许,我真是的老了!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的感觉是对的,那孩子就是老太爷花五年心血铸成的一把利剑。她的作用,就是冷不丁的,向老太太刺出那绝命的一剑。
……
我真的老了。
我已经不大愿意去管这府里的角角落落,鬼鬼魅魅了。视而不见,充而不闻,是我最好的避开方式。
虽然以我如今在蒋家的地位,便是两位老爷见到了,也会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除了老太太外,蒋家已无人需要我去看他的脸色了。
尽管,我只是一个奴婢。
老太太也老了。
她手中的权利,一寸寸的被年轻的一代拿去;她维护的人儿,正一步步的走到死胡同里。
她渐渐的失去了对这个大家庭的掌控权,尽管她还挣扎着,喘息着,却已经身不由己了。
二太太牢牢的坐住了蒋府内宅当家人的位置。从仰人鼻息,到大权在握,二太太一步步走得,既艰辛,又稳当。
而一向嚣张跋扈的周姨娘终究是被二老爷厌弃了,禁了足,连儿子,女儿的大喜之日,也没能使她走到人前。
其实这两人的结局,我多年前早就替她们码好了,码得不差分毫。
多年的宅门生活,练就了我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这府里手段最高明的,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老太太。我说过,老太太她只是只刺猬,从来都是凶狠在外面。
也不是敢和大爷打架闹腾的陈氏。这女人,除了捻酸吃醋外,唯有银子能让她安静下来。好在俗是俗了些,却没什么坏心眼,还可堪入目。
更不是张牙武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周姨娘。那个蠢货,你就是把一个二老爷完好无缺的交给她,她也能给你弄得个鸡飞狗跳,人畜不安,直到把人的心弄凉了为止。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最厉害,最高明的,当属从来都默默无离的顾氏。她先后替二老爷生下二子一女,并把孩子们教养得出类拔萃。又紧紧的把二老爷拽在手心里。
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斗,甚至逆来顺受。有苦,咬牙受着;有泪,往肚子里咽。因为她懂得,不争就是争的道理。
这样的女子,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能为她化作绕指柔。
我活了这么些年,到老了才总算明白过来,老祖宗的话,从来没有骗过人。柔能克刚啊!
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悟得晚了些。要是当初我能劝着老太太,多一丝柔情,少一些争吵,多一丝体谅,少一些逞强,是不是结局,又会不一样了?
哎!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老太太要是不那个脾气,那她还是老太太吗?
……
人啊,不得不服老。
我年轻的时候穿针引线,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干脆利落的很;一上了年纪,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所以说,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要做的事情。年轻的时候,你可以任性,可以去争,可以去夺;到了老了,你只有顺应着天命,安安份份的度日,才能活得长久一些。
只可惜,老太太没有能看开。
我知道自打老太爷死后,老太太看上去是祥和了,看开了,唯独我知道,老太太的心里憋着一股子气。这口气,她没有地方可出,唯有生生憋着。因为能让她出气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死人,是不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掀开当年的恩爱情仇。
能跳出来的,永远都是活人。
而且,是最亲近的人。
……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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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似血。
一绝色妇人坐在庭院里,温柔的看着身侧持卷的少年,嘱咐道:“阿远,日头落了,别看了,小心伤了眼睛。”
少年昂起头,斜阳点点落在那俊秀的面庞上,他烂漫一笑:“母亲,我再看会,回头父亲还要考我呢。”
妇人抚上少年的额头,柔声笑道:“傻孩子,你父亲那是吓唬你呢,你别理他。”
“谁让我家阿远不理我?”
挺拔的中年男子迎着余晖,风尘仆仆的入院来,目光灼灼的看向妇人。
“父亲!”
少年扔了书,从竹椅上挑了起来,一头扑了过去。
男子紧紧的拥着少年,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我的阿远,又长高了!”
妇人款款走到男子身边,含笑看着父子俩。
男子腾出手,把妇人揽入怀中,笑道:“天黑了,咱们进屋去,瞧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残阳将三人紧紧依偎的身影拉得长长。
……
徐宏远迷迷糊糊的似乎睡了很久,却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唤醒。他挣扎了一下身子,感觉胸中似有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入眼,是熟悉的面庞。
多少年了,这张面庞始终在眼前闪过,然后,一遍一遍的印刻在心里,挥之不去。
徐宏远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然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宅院,院里遍种梅花……父亲,母亲坐在梅树下……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他们说天黑了……我该回家了!”
撕心裂肺的痛,蔓延到直立在床边的每一个人的心头。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慢慢停住。
徐宏远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连……二哥……都惊动了。”
“阿远,二哥没护住你!”燕淙元戚然道。
徐宏远微微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二哥!”
他轻笑道:“护不住阿远……没关系……二哥……只要……能护住十六……护住小寒……天翔……阿远便很开心。”
“阿远,你放心,谁害的你,二哥一定替你把这仇报了!”燕淙元轻声道。
“阿远……有……一句话……抖胆……想与……二哥说。”徐宏远勉强的喘了口气道。
“你说!”
徐宏远没有半分犹豫,便道:“二哥……别……伤了兄弟们的心!”
燕淙元骤然变色,默默半晌,才一字一句道:“阿远,二哥答应你!”
徐宏远悠然一笑,目光落在杜天翔身上。
杜天翔故作轻松上前,屏住呼吸,硬扯出一抹笑:“阿远,咱们兄弟,有什么话,别客气,只管吩咐!”
“天翔……我……只求你……一件事……替我……照看他!”
似有一记重拳狠狠捶下,杜天翔痛得瞬间泪水夺眶而出,目光移向床前的人,点了点头,哽咽道:“你放心。!”
“小寒……瑶儿我交给你……你……好好待她!”
萧寒伸出手,揽过胸前已悲痛欲绝的女人,握了握徐宏远冰凉的手,重重的点头。
“阿远,我必不负她!”
徐宏远微微点头,眼中似有笑意。
“小寒……他性子直……你多担待……你们从小……一同长大……情份非同一般,你多劝劝他!”
萧寒强自镇定道:“放心,一切有我!”
“小叔叔!”
蒋欣瑶只觉得万箭穿心,哭倒在徐宏远床前。
“傻孩子……小叔叔……也求你一件事……瑾珏阁交给你……红玉母子俩……替我……替我照着他们!”
欣瑶只觉得无穷无尽的寒意向她袭来,冷得她快要窒息。
“小叔叔,瑾珏阁是你的,你得好起来,从前都是我在替你看着,以后得你自己操心,你不能把什么都推给我……小叔叔!”
徐宏远轻抚着侄女的蓬松的发,发紫的嘴唇轻轻颤动。
“我是个无用的……我怕自己撑不住!”
“小叔叔,你撑不住,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傻孩子,你有小寒……我放心……他若做傻事……你……替我骂他。”
“小叔叔!”
欣瑶一把握住徐宏远的手,泣声痛哭。
萧寒见徐宏远眼中光芒渐弱,扶起欣瑶。
欣瑶痛不可挡,抬起头来,目光撇见床边的人,眼泪喷涌而出。她不由自主的让出了离床边最近的位置。
……
燕十六死死的咬住嘴唇,眼泪一滴滴落下。
徐宏远艰难的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揉的替他抹去眼泪。
“幸好……幸好……是我喝了那口粥。”
“阿远,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起看江南烟雨,看塞外风光,是爷们,就要言而有信。”心空荡荡,飘忽忽,竟不知归向何处。
一丝微弱的笑,爬上徐宏远的嘴角。
“十六……扶我起来!”
燕十六心神俱碎,小心翼翼的扶住徐宏远,靠在他身上,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张毫无生机却依旧俊秀的脸庞,浑身的骨头震得咯咯作响。
一滴清泪从徐宏远的眼角划落。
记忆似乎有一些模糊,他努力的睁大眼睛,想把眼前的人记住。
为何看不见了?
天黑了吗?
徐宏远轻轻叹了一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十六……对不住……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不能为你披衣,不能为你擦泪,不能给你肩膀……老天可怜我……知道我是个无用的人……这样苦楚的日子熬不下去……让我先走一步……你别恨我!”
燕十六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幽幽的飘在空中,再也找不到了。
“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狠厉的话一字一句的说出,如同峰利的刀,一刀一刀的戳在心上。
徐宏远弱弱一笑,恍若未闻。
“还记得……我们头一回……头一回见面!”
……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燕,名淙年,族中排行十六,你以后唤我燕十六。你叫什么?”
“我姓徐,名宏远。母亲唤我阿远!”
“阿远,阿远,真是个好名字!”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唤名石榴,难听!”
……
眼里的泪水无声的滑落,多么摇远的记忆……摇远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都在心里!
徐宏远强撑开眼睛,笑了,笑容纯净如初雪。
“我书房的暗阁里……那里……有我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十六……这辈子……能遇……能遇见你……我……很……知……足!”
“阿远,阿远!”
“来生……来生……我们再做……兄弟,我等着你……”
眼中最后一息光芒,瞬间逝去。
“阿远——”
一声绝望而撕心裂肺的怒吼在欣瑶耳边响起,她死死的咬着牙关,把头深埋在男人的怀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哭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从此……再也……听不见了!
祖父,祖母,你们终于要带走他了吗?
……
“瑶瑶!”
整整半个时辰了,她就这样直直的立在廊下,一声不吭,无知无觉。
欣瑶闻声抬头,泪痕犹在,看到来人,却绽放出一丝笑意。
萧寒心揪作一团,快步上前,把女人拥入怀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蒋欣瑶泪如雨下。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的搂在一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萧寒柔声道:“去劝劝他罢,总要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他才走得安稳。”
欣瑶疲倦的闭上眼睛:“二哥走了?”
“劝了几回,劝不动,只得先回宫了。”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欣瑶哽咽道:“别劝,谁也劝不住,且由他去。放心,他分得清轻重。”
萧寒温柔的指腹覆上欣瑶的眼睛,眼中的疼惜一览无遗。
“瑶瑶说过,我们这些人,早早晚晚都要到那个地方去。阿远他不过是早去了几年,以后,总能再见着。有祖父、祖母陪着他,阿远不会冷清。父母双全,是他这辈子的愿望。”
欣瑶长吁一口气,泪中带笑道:“等我哪天遇着他们,定要好好骂他几句,真狠心啊,真霸道啊,什么担子都留给了我,他就是个逃兵。”
萧寒红着眼眶附和道:“我帮你一起骂他。”
一阵阵悲痛涌上心头,欣瑶幽幽道:“再过几年,我想到南边住些日子,到时候你把暗卫,兵马寺这些统统交出去,陪着我可好?”
片刻的沉默后,萧寒嘴角微翘,轻道:“天涯海角,你在哪里,我在哪!”
萧寒拥着欣瑶往院外走,长长的青石砖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又似乎短得只几步之遥,转眼便到了萧府门口。
夫妻俩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久久凝望。
欣瑶终是轻叹一声,扑进男人怀里。男人的怀抱温暖而结实,欣瑶只觉得心中无比的安宁。
萧寒紧紧搂住怀中的人儿,低低的叫了声:“瑶瑶!我得走了!”便把头深埋在她的颈脖里,久久不语。
欣瑶闷闷道:“总算是知道乐极生悲,度日如年是个什么滋味了。”
萧寒心头微痛,苦笑道:“替我送阿远一程,跟他说,等我回来,再向他负荆请罪!”
欣瑶浑身一颤,强忍悲伤道:“他不会怪你的,他素来不在意这些个俗礼。”
萧寒湿润的嘴唇在女人白晳的肌肤上轻轻的来回蹭着,沉声道:“瑶瑶!”
“嗯?”
“我萧寒从来不是个逃兵,等着我回来!”
“嗯!”
萧寒艰难的张了张嘴,终是道:“若有意外,带着祖父、孩子到清凉山找我师傅。”
欣瑶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来,对着了男人深邃多情的目光,展颜笑道:“那个老和尚来无踪,去无影,我去找他做什么。我与祖父孩子只在家里等你。你放心,凭你家媳妇我的聪明伶俐,机智过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机灵劲,京城必安然无恙。”
萧寒嘴角微翘,深笑道:“你也放心,凭你家夫君我飞檐走壁,射石饮羽,神惊鬼怕,盖世无双的超群武艺,敌军必闻风丧胆。”
欣瑶挑了挑眉毛,笑道:“我夫君今日总算讲了句大实话。”
两人默默凝望,心中似有千言,到嘴边也只一句“你放心!”
欣瑶伸手,轻抚萧寒的嘴唇,突然踮起脚,重重的吻了下去。
萧寒哪料到女子如此大胆,心头一漾,吻已劈头盖脸的落下。
半晌,欣瑶气喘吁吁的靠在男人怀里,轻声道:“萧寒,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初我之所以嫁给你,只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那时候,你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
“不是多余,是懒得看!”
“连沈力那样的人,你都不肯嫁,我这样的人,你自然是懒得看的。”
“可如今……我却嫌看不够,你说,可如何是好?”
萧寒嘴角的笑容忽的凝固。
看不够?
看不够?
“瑶瑶?”
蒋欣瑶含笑凝望:“看不够,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平安回来。”
萧寒轻触着女子清浅的笑颜,低声道:“放心,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看。我保证。”
蒋欣瑶满意的点了点头。
“跟二哥说,沈力为了他沈家满门,必会奋力一搏,里应外合方可速战速绝,才能腾出手来解京城之危!”
深思熟虑后的字字珠玑使头萧寒眼中一亮。
他低下头,替欣瑶扰了扰披风,眼眸中柔情深起。
……
当窗户的轻啸声又一次响起时,杜天翔把目光投在了床前的人身上。
他艰难的张了张嘴道:“十六?”
床前的人长时间的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似一座荒芜中的枯石,任由时光在他身上停滞不前。
杜天翔胸口似被人重击一般,疼痛难忍。
他跺了跺脚,随即转身离去。
……
“天快亮了,二哥那头都催了十几回了,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可如何是好?”
杜天翔打量女子惨白的脸色,踌躇道:“表嫂,你去劝劝他吧。大军压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欣瑶疲倦的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她哑着声道:“十六他,知轻重。”
“可是二哥那头……”
“天翔,别去催,他们这一别,会很久……很久!”
……
时光一点一点流逝。
燕十六长吁一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双眼睛,自打阿远在他怀里那一刻起,便再没合上过。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似乎要把这一辈子都看在眼里。
血已经冷了,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怀中的人,就不见了。
他救不了阿远。
从此后,他救不了自己。
燕十六转过身,拧了一把湿毛巾,弯下腰,弯下腰,轻轻的替熟睡中的人一寸寸擦试肌肤。
这曾经如锦缎般的每一寸,他都曾细细的婆娑过,亲抚过。
“阿远,可还记得咱们头一回遇见,你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躺在我面前,一句话不说。”
“后来,你醒了,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姓燕,你可以唤我十六。”
“你笑了,说,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唤名石榴,难听。”
“阿远,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除了你!”
血慢慢的顺着嘴角,一点一点溢出来,滴落在早已失去光泽的躯体上,分外的触目惊心。
燕十六惨然一笑,转过身,喷出一口鲜血来。
门口的杜天翔极力的压抑着想冲上去把手扣在十六手腕上的冲动,生生的把头转了过去,牙咬得咯咯直响。
渗进嘴角的眼泪,为何竟这般苦涩。
嘴角残留的血,为何这般血腥。
“那边冷,你自己多穿些衣服。见着二老,替我先打个招呼,这会子我抽不出空去瞧他们,等平了叛军,我再去。”
“二哥催得急,不能陪你了,你……别怪我!”
“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
燕十六细心的替阿远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抚平他胸前的褶皱,直起身,面色微冷。
他居高临下,深深的看了阿远最后一眼,露出诡异一笑,扔了毛巾大踏步走了出去。
杜天翔见人出来,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身侧的欣瑶不由自主的跟着站了起来。
燕十六直直走到杜天翔跟前,微微叹了口气。
兄弟俩四目相对,杜天翔面色一哀,眼泪夺框而出,哽咽道:“刀剑无眼,好歹自己小心”
燕十六深深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斩钉截铁的只吐出两个字道:“放心!”
微寒目光移至欣瑶身上,燕十六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他的身后事,我托付给你。他喜欢南边,就在老宅找个清净地方吧,顺便给我留个位置。”
眼泪,如约的从欣瑶眼中落下。
她泪流满面,重重的点头,以作回答。
燕十六视而不见,淡淡笑道:“他书房里的东西,你帮我收好。若我有命回来,再交给我。”
蒋欣瑶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心痛如绞:“十六!”
燕十六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欣瑶的泪眼,柔声道:“从此以后……你……唤我小叔叔!”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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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终是带着明晃晃的剑,走到了老太太跟前。而让她把剑捅向老太太的,恰恰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孙女三小姐。
蒋府有四个姑娘,除了那孩子从没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其他三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对她们,了如直掌。
我最喜的是大小姐。这孩子出身好,模样好,难为的是没有一丝娇纵之气,待人平和,颇有长姐风范。
最不喜的是三小姐。这孩子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叫做**的东西。她比她的生母聪明,却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所以,当她自作聪明的,一心想扳倒四小姐,最后不惜破釜沉舟的时候,我对她生出了涓涓的恨意。
老太爷那样对待老太太,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正是因为当初的那一滴泪,我知道老太爷这辈子,活得也苦。
四小姐背着小姐接手翠玉轩,背着小姐找到那母子俩,我也不恨。老太爷亲养的孙女,手把手的教导,心自然向着他。
可是三小姐,我却恨。
因为,她把老太太心底已经千疮百孔,反复溃烂的那个伤疤,硬生生的撒裂开来,**裸的呈现在蒋府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直至鲜血淋淋。
所以,当老太太把她逐出蒋家大门时,我这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不配做老太太的孙女。
而让我深深震惊的,是四小姐的一番话语。
她被人搀扶着,一字一句的逼问老太太,问这些年,老太太可有把她当成亲孙女看待?
我的手心里,渗出汗意涔涔。
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忤逆蒋府最高的掌舵人;
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掷地有声的申讨一家之主的不公;
更不会有人,敢当着蒋全所有人的面,表达她内心的愤怒与不满。
正是这样的一番话,才让我头一回清楚的认识到,原来在我眼里楚楚可怜的老太太,在旁人的眼里,就是拿着尖刀的刽子手,动辄便能取人性命。
老太太,咱们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啊?
……
人啊,有的时候真的是挣不过命。
你千恨万恨的仇人,不仅俏生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身骑高马,加官进爵,偏偏你奈他不得。
还有比这更灼心灼肺的怨吗?
你千宠万宠的亲人,不仅把刀伸向了自己的手足,还连累得堂堂安南侯府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大厦尽倾。
还有比这更心如刀割的痛吗?
你爱恨纠缠了一辈子的男人,临了不仅没让你见最后一面,甚至剥夺了死后葬在他身边的资格。
还有比这更刻骨铭心的恨吗?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似有一道电光,在我眼前划过。这短短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的彻彻底底,为什么姑爷他,终其一辈子,都没爱上过小姐。
因为小姐她,姓周,她是安南侯府嫡出的大小姐。
而安南侯府,不仅葬送了蒋,徐两家,也葬送了姑爷这一生的平安喜乐。
姑爷他的心里,有着比小姐更灼心灼肺的怨,更心如刀割的痛,更刻骨铭心的恨啊!
……
我的小姐,我护了一辈子的小姐,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她僵硬的身子,叫得呼天抢地。
我的一颗心啊,幽幽荡荡的,也不知魂归何处!
……
云岩禅寺的老和尚曾说过,万物皆有因果,万象皆随因缘。
我常常在想,若说安南侯府一败涂地,那是孙子不成器的报应;那么老太太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宽敞的卧房里暗沉沉的,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药味,那股子窒息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
老太太直挺挺的仰躺在梨花木的在床上,惨白的脸上,一又空洞的眼睛,暗淡无光。死亡的气息慢慢的笼罩着这个刚过六旬她。
我凑近了,轻轻替她擦去眼角倾出的泪水,轻轻的唤了一声:“老太太!”
我的泪,如雨下!
……
曾经我天真的以为,凭着老太太的家世,下嫁到蒋家,必会获得男人的心。就算一时得不到,时间久了,男人总会感动的。
而如今,我却明白了,有些东西,有些人,注定了这辈子是得不到的。不管你是贵为侯府娇女,还是天之娇子,便是全天下最富贵的那一位,也总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怨谁?
能怨谁?
我能替老太太怨谁?
我很想走到老太爷坟前,问一问他,老太太她这样喜欢你,喜欢你了一辈子,她想跟你好好的过日子,为什么到头来,你还要这样对她?
她哪里错了?
她错在哪里?
老太爷抬起头,柔柔的看着我,定定的一句话也不说。手上高高举着的,依旧是那只做工精良的兔子灯。
我问他,你这样举着不累吗?
他回我说,不累,我为她做任何事,都不累!
我又问他,小姐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嫌累!
他抬抬眉,嘴边绽放出一抹最温柔的笑意,你家小姐,来迟了!
……
我老了,眼花了,牙掉了,老得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冬日的太阳了。
可是,偏偏老天爷还让我活着。
我活得太长了,长到没有人再会听我去讲繁琐的那些陈年旧事。愿意听的人,早在几年前,就早我一步,离我而去了。
小姐去的那天,是个初冬的阴雨天。
那一年,燕南国不知道哪个将军谋反了,带着别国的大军打到了西北边。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颇有几分京城的样式。
大老爷拿着京城的来信,一字一句的念给老太太听。
老太太听着听着,突然哈哈大笑不止,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当天夜里,她就去了。
等我半夜进屋给老太太喂水的时候,老太太的身子已凉了半边。
过后我才知道,老太爷在外头的私生子,那个叫徐思远的年轻人,走了!
老太太恨的人,终于统统走了。
我亲自动手替老太太净了身,浑浊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老太太啊,你这口气憋了大半生,到头来,还是没有看开啊。你见他们一家团聚了,心有不甘,就这样巴巴的跟了过去,何苦呢?
他们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哪里会有位置留给你……
人啊,不能总向前看,有的时候,得往后看看;不能总想着自己没有的,得多想想自己有的。
你要当初听了嬷嬷的话,找个心疼你的男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
我一边替小姐一缕缕的把头发梳好,一边在她耳边嘀咕着。
阳光斜斜的照样厢房里,柔柔的照在小姐的脸上。光影下,小姐的嘴微微嘟着,如玫瑰般娇嫩。细细的绒毛根根分明。那高高昂起的下巴,带着好看的弧度,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她偏过脸,扬起微笑,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我,娇羞的道:“嬷嬷,昨晚那个手提花灯的男子,笑起来真好看!”
……
“嬷嬷,你嘴里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呢?药冷了,该喝药了!我扶你起来。”阿松甩了条大辫子,走到我床前。
“阿松……都一世过去了……怎么这药才冷下来啊!”我颤悠悠的伸出手,想指了指窗户外头的阳光。
“嬷嬷,又说什么胡话呢,什么一世过去了,怕是做梦了吧。”阿松把我的手放下,我扶起来,替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做梦?”
“可不是做梦了,我都听见你说梦话了!”阿松吹了吹药,送到我嘴边。
“苦的……很!能……不喝吗?”我苦着脸巴巴的望着阿松。
“嬷嬷听话,这药啊,是咱们大奶奶求了三两小姐,才给你弄来的药方,灵着呢。你这一碗药,抵得上阿松我一个两年的月银。嬷嬷可不能辜负了大奶奶的一片心意。”
老太太走后,我就成了这个府里最老的人。大爷,大奶奶看我侍候了他们祖母一辈子,就帮我挑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好吃,好喝的供起来,还专门派了五六个丫鬟侍候我。逢年过节,大爷,大奶奶还会带着府里的哥儿,姐儿,陪我说说话,聊聊天。
为人奴婢,能活到这个份上的,我算是开天僻地头一个。
“三两小姐?哪个三两小姐?”我不记得蒋府里有这样一位小姐。
“嬷嬷忘了,前几年四小姐回南边来,后头跟着的那个女孩子,就是三两小姐。她还给你把过脉呢?”
“又胡说,孩子怎么会把脉,又哄我呢?”我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神医,人家啊,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会读医书了。嗨,我跟你啊,也说不清。嬷嬷,把药吃完了,趁着今儿外头没有风,阳光足,一会儿,我让人抱你到外头院子里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潮气。”
阿松一边喂我喝药,一边霹雳啪啦,不带喘息的说着话。
不知为何,我心里头听得,很喜欢。
我像她这样年轻的时候,可不敢这样说话,那时候侯府规矩大,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侯府?我怎么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
冬日午后的阳光,晒得我睁不开眼睛,身上暖和和的。
阿远埋头帮我修剪指甲,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那时候,只要一到冬日的午后,我与小姐就会搬了竹椅,小几到院子里晒太阳。
我蹲在小姐身旁,替她把指甲修剪成她喜欢的椭圆形。小姐有一双白腻,纤细的手,根根像青葱似的,特别好看。
我总说,能长这样一副手的女子,必能是荣华富贵,福气满满。小姐轻笑,扑倒在我怀里,含羞的唤一声“嬷嬷”。
……
小姐的棺椁,终是没有葬到姑爷的身旁。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兴老太爷作主,把小姐葬入了蒋家祖坟,并把昔日姑爷用过的一套笔墨纸砚一并陪葬,置于小姐身则。
每年清明,忌日,我总会跟着府里众人,一道往祖坟去拜祭。等我老得走不动了,我就没有再去过。
不知为何,今儿的阳光照得我昏昏沉沉,直想睡觉。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阿远见我困了,从屋里抱出张毯子,轻轻的盖在我身上。
我很想再她一眼,却又懒得再睁开眼睛。
我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小姐轻盈的跑到我身边,摇了摇我的竹塌,轻声唤道:“嬷嬷,嬷嬷!”
小姐的面庞如那桃花一般娇艳动人,那笑,似三月的春风,拂过人的心田,柔柔的,甜甜的,分外动人!
我掀了毯子,回首看一眼这雕梁画栋的蒋府,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小姐,且等等嬷嬷。
嬷嬷这就来侍候你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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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欣瑶强撑着令自己冷静下来,一瞬不瞬的盯着无影瞧。
“此人今年四十有八,据说原是永寿宫里的一名宫女,后因永寿宫的主子被禁冷宫,这些宫女们受连累,年龄小的被分派到各个宫中,年龄大的,直接被放出皇宫。白嬷嬷就这样到了庆王妃跟前服侍,一呆就呆了二十二年。因徐尚书无父母长辈,庆王妃怕徐夫人行事有所不妥,特点了白嬷嬷跟着徐夫人陪嫁到徐府!”
欣瑶若有所思道:“‘据说’,为何如此不肯定?”
无影直了直身子,道:“回大奶奶,宫里有些年岁的宫女有的听说过此人,有的从未听过,故真假暂时未得考证。”
不等欣瑶开口,杜天翔随口便道:“怎么到哪,都有庆王府的影子?烦人不烦人!”
蒋欣瑶心下一动,眼睛眨了两下,忙道:“后来如何?”
“到了徐府后,白嬷嬷渐渐得了徐夫人的欢心,常随侍左右,连徐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都得往后靠。那日午后,正是白嬷嬷陪着徐夫人去了徐尚书的书房。也正是那日深夜,徐夫人歇下了仍把白嬷嬷唤到跟前说话。次日给徐尚书送的衣物,也是白嬷嬷一手操办的!”
蒋欣瑶略思片刻道:“白嬷嬷被害前两日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回大奶奶,并无异常举动,一直陪在徐夫人左右,不过这个嬷嬷私底下拿钱朝兵马寺的兄弟打听了两回平王中毒的消息。”
杜天翔冷笑两声道:“莫不是她的主子害怕了,才着人打听平王的消息。那燕红玉现如何?”
无影道:“受了惊吓,哭闹不停,昨晚被哄骗着吃了安神汤,总算是睡下来,只是今日……”
欣瑶当机立断道:“通知步三,把人送到萧府来,瞒是瞒不住的。正好,我也想见见!”
无影正欲抱拳而出。
“等等,入夜后,通知禁卫军,御林军两位统领来见我!”
无影心神一凛,应声而出。
杜天翔不解道:“把这姑奶奶弄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要让十六知道了……”
欣瑶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总不能……毕竟他们是夫妻,又怀着身孕。
杜天翔忿忿道:“若不是她心血来潮送什么吃食,哪里会有阿远这事?要我说,她就是罪魁祸首。”
欣瑶恍若未闻,只淡淡道:“也是可怜之人!”
“不想让她来,是怕她的身子受不住。快临产的人,大悲大喜都要不得。”
杜天翔撇过脸,脸上微不可察的露出一丝担忧,嘴里嘟嚷了一句。
蒋欣瑶沉浸在思虑中,并未听到杜天翔的话。
“天翔,我进京的晚,宫里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多,你可知这永寿宫的主子是谁?
杜天翔闻言剑眉紧蹙,略思片刻,才道:“二十几年前的事情,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快活呢,也是听祖父偶尔说起过。这永寿宫原住着的是天顺帝的宠妃玉贵妃。”
“玉贵妃?”
蒋欣瑶喃喃自语。
“正是她。当年徐家一败涂地,也是受了玉贵妃一事的牵连。”
欣瑶眉梢轻拧道:“你可知那玉贵妃是如何死的?”
杜天翔摇摇头叹道:“皇宫辛秘,我又如何能知?有说幽禁冷宫,郁郁而死;有说被苏太后毒杀;也有说的自谥而亡,林林总总,谁又能分得出真假?”
“难道就没有一个知情的吗?”
杜天翔闭了闭眼睛,疲倦的抚了抚酸疼的颈脖,又道:“当年玉贵妃一案,所涉颇深,我估猜,知道的人早就被灭了口,见了阎王。”
欣瑶奇道:“那玉贵妃不是还有一子一女吗,难道也都死了?”
杜天翔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凭苏太后的手段,哪容他们活着/表嫂,打听这些做什么,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欣瑶愁眉紧拧几分道:“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事着实是巧。徐家因永寿宫那位受了牵连,偏如今那永寿宫的宫女到了徐家当教养嬷嬷。”
杜天翔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巧的?宫里出来的人,既懂规矩又有眼色,都是极厉害的人。公侯人家哪个不抢着要。”
欣瑶挑了挑秀眉,不可置否,却又疑道:“庆王府里这么多教养嬷嬷,为什么偏偏指了白嬷嬷。难不成庆王府就一个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
杜天翔翻了翻眼睛,正想回一句,又听欣瑶道:“为什么早不给,晚不给,偏要燕红玉嫁到徐府了才把人点过去。难道是这白嬷嬷有什么过人之处?”
……
“再说,一个内宅嬷嬷,既无仇人,也无冤家,谁要杀她?”
……
“都说杀人灭口,难不成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或者知道的太多?”
……
一连串的连环问杜天翔哪里答得上来,他痛苦的抱住了头。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蒋欣瑶一脸凝重,陷入了沉思。
……
新帝登基半年后的九月初三,这一日京中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韩王,苏太后逝,其次便是程大纠集邻国犬戎谋反。
鼻子灵的贵族,世家闻到腥风血雨的味道,纷纷派人上街打探消息。
这日早朝,新帝一身素衣坐在朝堂上,看着下首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素来温和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凌厉的表情。
内阁张华颤悠悠的走出来,目露悲色道:“韩王,太后先后逝,京中流言四起,称皇上性情残暴,弑兄弑母,天理难容,皇上总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福王阴郁的目光滴溜溜的在张华身上打了个转,诡笑一声道:“皇上,张大人所言极是,臣弟也听闻韩王并非病逝,而是被人谋害至命,请皇上为臣弟解惑。”
朝堂上说话最有份量的两个人突然向新帝发难,百官屏气凝神,静观事态变化。
新帝嘴角泛起一抹冷意,突然抬了抬手,指着兵部尚书施杰。
施杰上前一步,红着眼眶道:“皇上,中军副将军程大纠集邻国犬戎,起兵谋反。斩杀中军将士六十八人,臣幼子也在其中。中军十五万人马,与犬戎五万人马,分两路,进军我南燕国。皇上,南燕国危矣!”
文武百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新帝大喝一声:“传萧寒!”
李宗贵忙尖声叫道:“传兵马寺萧指挥使觐见!”
萧寒一身戎装,面色冷俊,大步流星而入,直直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呈上,沉声道:“皇上,这是兵马寺截获的韩王与外界的书信。”
李宗贵接过书信,转身交给新帝。
新帝摇手,指了指殿前两人。
李宗贵小跑着下了台阶,把信交到福王手上。
福王犹豫的看了看新帝,展信一瞧,脸色大变,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把信递给了张华。
不过须臾,一向波澜不惊的老大人也变了脸色,连连后退几步,手上的信纸突然飘落,当即呆愣不动。
满朝官员死死的盯着那着飘落在地的信纸,心中暗中踹测这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施尚书不解道:“敢问老大人,信上有何不妥之处?”
张华慢慢的转过脸,盯着施尚书瞧了半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新帝冷笑一声:“萧指挥使,你替朕为众大臣解解惑吧!”
萧寒闻言轻咳一声,起身正色道:“回皇上,此信为韩王手迹,信是写给犬戎君主的。”
犬戎君主?
通敌叛国?
短短一言把众臣惊得瞠目结舌,只还未缓过神来,新帝又摆了摆手,李宗贵又尖声道:“宣李福觐见!”
只见那李福一身孝服,双手捧着一锦盒入得殿来,跪地后把锦盒高高举过头顶道:“皇上,锦盒中有先帝的遗笔!”
新帝冷冷的看了福王一眼,道:“就请福王读一读先帝的遗诏吧!”
福王缓缓打开遗诏,只觉得寒气逼人。
“韩王逆,杀!”
短短四字,令跪着的众臣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新帝缓缓而立,落在众臣身上的目光似刀锋一般冰冷。
“先帝之殇,始于韩王,始于苏家。先帝仁慈,虽痛心疾首,仍叮嘱朕顾念手足之情,同根之情,善待之。
然,韩王通敌叛国,联合中军程大,纠集五万犬戎兵马势如破竹,直逼京城,我南燕国千军万马,妇孺儿童均惨死在敌人的铁骑之下。”
朕若仍顾念手足,顾念同根善待之,朕如何向天下的百姓交待?如何向惨死的边关将士交待!
韩王确为我所杀,然,朕不悔!至于太后,则是听闻韩王一事,了无生机,自愿赴死,且有亲笔遗书留下。”
语调沉重而悲凉,脸上似悲又似怒,低沉的声音重新响起。
“欲盖弥张非朕所为,平王在两日前被人毒杀,至今昏迷未醒。城外剑戟林立,兵马如山,南燕国危在旦昔,待朕浴血拔剑,亲退强敌,自会请罪于先帝墓前!”
“皇上……皇上御驾亲征,万万不可啊!”张华神色凛,高声疾呼。
百官连声道:“皇上,万万不可啊!”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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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瑶目光看向身前的杜天翔,淡淡一笑道:“晚辈年少,如何知那几十年的前程往事?晚辈只想听老王爷为晚辈解解惑。”
“解惑?”庆王爷拉足了调子冷笑道。
“没错,解惑!”
蒋欣瑶从天翔的身后款款而出,直直的对上面前那双浑浊而幽深的眼睛。
“比方说白嬷嬷到底是谁?那毒是不是她下的?想毒倒的是哪一位?”
“比方说,韩王是不是老王爷动的手,太后又是如何自愿赴死的?”
“比方说,晚辈与老王爷无怨无仇,为什么当年竟要置晚辈于死地?”
“比如说当年毒杀平王,追杀新帝的幕后黑手是谁?”
“再比方说,程大此人到底是谁,他该姓赵呢,还是该姓燕?”
字字有千斤均鼎重,句句似电挚雷轰。最后一句话言毕,杜天翔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加速。
他愣愣的抬首向看那温婉聪慧的女子,眼中俱是惊色!
庆王爷把白玉杯往前一送,老妪熟稔的接过杯子,倒满了递上。
庆王爷把酒杯放置鼻下闻了闻,深吸一口气道:“看来,你果然知道的不少。”
欣瑶叹息一声又道:“连猜带蒙倒也给晚辈知晓了几分,不过晚辈最想听老王爷解惑的是,徐家的孩子在哪里,一个刚落地的孩子,老王爷掠了来,意欲何为?”
话至最后,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凛冽的气势。
“你的疑惑太多了,要我如何一一细说?”
“老王爷把我们叫来,不就是想与晚辈说说话吗,晚辈有的是时间听!”柔柔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讥讽。
庆王爷轻啜一口女儿红,不怒反笑,看向蒋欣瑶的目光中带着一抹赞色。
“果然聪慧!”
“彼此彼此!”蒋欣瑶神色舒展。
“倒不如从你身上说起,如何?”庆王爷抬眉。
蒋欣瑶心中诧异,只这诧异未及多想,低沉的声音已缓缓响起。
“蒋欣瑶,五岁前因体弱多病,口不能言,后被蒋振带至苏州府青阳镇老宅。五年后,蒋振去世,不知何故,死前把徐家百年老店翠玉轩交至你手上。半年后,翠玉轩改头换面,在苏州府开了第一家店铺,其后又分别在扬州府,金陵府开设分店。四年前随你父亲蒋宏生入京,又在城南开设分铺,由此,与蒋振的私生子徐思振相认!”
说得分毫不差,欣瑶心中掀起惊涛巨浪,却尤自镇定道:“晚辈一内宅女子,居然能劳名扬天下的老王爷暗中打听,不知晚辈该是喜是忧?”
老庆王悠闲自在道:“你都把那琳琅阁连锅端了,可见该喜的人是你,该忧的是本王才对!”
“您在瑾珏阁边上开了琳琅阁,着人在墙上打了暗洞,瑾珏阁二楼雅间的一举一动,尽在您的掌控之中。原来老王爷早就知道小叔叔是徐家的后人了,小叔叔的婚事不过是您纵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欣瑶看着老庆王手中的白玉杯,眸色深深道。
“徐家母子好本事,孤儿寡母的在京城隐匿了这些年,居然活得有滋有味,不仅中了探花,入了翰林,还与平王扯上了关系,当真让本王刮目相看啊!徐思振能走到本王眼底,还是丫头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找到了他们,本王又如何能找得到?”
老庆王唇角弯弯,轻抬了抬眉毛。
“原本一直在暗中找他们的人是你?也是你放出消息说徐家有一块千年含玉,能使人死后不腐?”
庆王爷淡淡笑道:“人之将死,谁人不怕,千年不腐,万年不朽,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替苏溪颜,噢本王又忘了,应该称呼为先太后,分忧解难罢了。”
欣瑶强抑住怒气道:“你找小叔叔他们,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庆王爷自嘲一笑道:“当年徐家琢玉世家,富甲一方。只可惜一着不慎,全盘皆输,落得个财去人空的下场。贵妃一案,因徐家而起,我又如何能不对这徐家母子俩多多照顾。”
“蒋振这人,也算是狡猾,对外称徐家大小姐病逝,我信以为真。背地里却把人弄了到南边,暗纳为妾,还生下一子。瞒的真真是滴水不露啊!”
欣瑶脸色苍白,咬牙道:“既然找到小叔叔,为何一直没有出手?”
庆王爷闭目片刻,阴阴笑道:“因为老夫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徐宏远与燕淙年……嘿嘿……所以……”
“所以你就把他用作了棋子,故意放出消息要为燕红玉择婿,且以不纳妾室作为条件。”
“没错!”
老庆王淡淡一笑:“这世上不纳妾的男子,要么像萧寒那样,娶了你这样一个极厉害的女子,不敢纳妾;要么,就像徐宏远那样……你说老夫放出的这个饵,如何?”
蒋欣瑶与杜天翔对视一眼,眼中俱有惊色。未曾料到,这人居然把自己亲生的孙女,作了诱饵。
蒋欣瑶深吸一口气:“靖王信以为真,让小叔叔上门求娶。如此拐弯抹脚,大费周章,庆王爷意欲何为?”
“你猜?”
老庆王咧着嘴又笑了笑,眸中有不可言喻的光彩。
蒋欣瑶沉默半晌,轻轻一叹。
“如果晚辈没有猜错,哪些千算万算,那些拐弯抹脚,也许到头来,老王爷只是想通过燕红玉的手,为我小叔叔,或者说平王送上一碗有毒的碧粳粥。”
杜天翔一愣,目光看向老王爷。只见他持杯的手,微微顿了顿,笑容淡淡。
杜天翔不可自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丫头,能被老夫用作棋子的人,多少是有些份量的。每个棋子总有他自己的使命。过河卒子,就是送上门给人吃的。至于你那小叔叔吗,我只能说他的份量可不止那碗粥。”
蒋欣瑶只觉得怒意一点点的充斥着她的心间。
棋子?活生生的人,居然在他眼里只是一颗棋子。
她怒目道:“老王爷,徐家不过是一尾不小心被网进网里的小鱼儿,老王爷不把撒网的人惩戒,偏抓着这尾小鱼死死不放,是何道理?”
庆王爷冷笑连连道:“只要是网里的鱼儿,不管大鱼小鱼,还是在岸边拉网的人,本王都要用来祭刀,怪只怪这尾小鱼游错了地方,误食了鱼饵。至于你蒋欣瑶??????”
保养的极好的手,轻轻一指:“呵呵,只能说你太聪明。翠玉轩对徐家人来说,是百年的宝贝;对于我来说,是祸害的根源,我岂能容它在京城站稳脚根?”
“所以你就派杀手混在贼人的队伍里,好把我这个让瑾珏阁活起来的当家人置于死地。”
“只可惜,你福大命大,不仅捡了条性命,还攀上了个好姻缘。”
老王爷一脸的惋惜。当年他派出两位高杀隐在贼人中,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哪知道,居然失了手。
而正是因为失手,所以才导致如今的……老庆王看向蒋欣瑶的眼,又沁上了几分寒意。
欣瑶脸上的怒气渐盛,她变了变脸色道:“当年贵妃一案,先太后(苏溪颜),安南侯府的周子兴,田诚明,叶一定,刘明,苏家哪个不是罪魁祸首!”
“说得好。”庆王爷抚掌大笑一声。
“当年苏颜溪那个贱人,为了能使儿子做上皇位,勾结周子兴,买通了叶一定,布下天罗地网,设下毒计,使得贵妃的母族,郝郝百年的赵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家。三百多条性命无一生还,便是判了流放的,也在半路被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如今且看看他们的下场。”
蒋欣瑶,杜天翔听得心神俱裂,冷汗从后背涔涔而下。
庆王爷嘴角擒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仔细端详两人面色,抬眉道:“叶一定原以为暗中投靠了苏颜溪便可平步青云,只可惜啊,这富贵仅仅享了三年,便死在一ji女身上。”
“莫非……”杜天翔忍不住出声道。
庆王爷点头笑道:“正是,一个嘴里含了巨毒的ji女,唇齿相接,啧啧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惜,可惜!老夫只用了白银五千两,便结果了他的命,真真是不值钱啊!”
庆王爷如愿的看到眼前两人瞬间突变的脸色,欢喜道:“至于周子兴这只老狐狸,本王还未来得及动手,他便去见了阎王,倒是好运。不过好在他虽死了,安南侯府仍在。”
庆王爷嘴角微翘,叹道:“丫头,你以为周澄凯堂堂安南侯爷,连白玉双虎首珩内隐含的深意都看不出来?”
“你以为你那一箭三雕的计谋,当真万无一失。若不是老夫在后头推波助澜,帮了你一把……”
老庆王得意的饮了一杯酒,满足的打了个酒嗝。
欣瑶手心汗意涔涔,故作平静道:“是你暗示他先太后属虎的?”
庆王爷面含讥笑道:“谁不知燕煜哲这个皇位是苏溪颜那个贱人一手扶持上去的。周澄凯想要借花献佛,投机取巧,我又怎能不送他一程?”
欣瑶面露疑色道:“凭老王爷的本事,安南侯府如何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庆王爷眼中寒光一动,深笑道:“你又怎知,我才动手?”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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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瑶目光看向身前的杜天翔,淡淡一笑道:“晚辈年少,如何知那几十年的前程往事?晚辈只想听老王爷为晚辈解解惑。”
“解惑?”庆王爷拉足了调子冷笑道。
“没错,解惑!”
蒋欣瑶从天翔的身后款款而出,直直的对上面前那双浑浊而幽深的眼睛。
“比方说白嬷嬷到底是谁?那毒是不是她下的?想毒倒的是哪一位?”
“比方说,韩王是不是老王爷动的手,太后又是如何自愿赴死的?”
“比方说,晚辈与老王爷无怨无仇,为什么当年竟要置晚辈于死地?”
“比如说当年毒杀平王,追杀新帝的幕后黑手是谁?”
“再比方说,程大此人到底是谁,他该姓赵呢,还是该姓燕?”
字字有千斤均鼎重,句句似电挚雷轰。最后一句话言毕,杜天翔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加速。
他愣愣的抬首向看那温婉聪慧的女子,眼中俱是惊色!
庆王爷把白玉杯往前一送,老妪熟稔的接过杯子,倒满了递上。
庆王爷把酒杯放置鼻下闻了闻,深吸一口气道:“看来,你果然知道的不少。”
欣瑶叹息一声又道:“连猜带蒙倒也给晚辈知晓了几分,不过晚辈最想听老王爷解惑的是,徐家的孩子在哪里,一个刚落地的孩子,老王爷掠了来。意欲何为?”
话至最后,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凛冽的气势。
“你的疑惑太多了,要我如何一一细说?”
“老王爷把我们叫来。不就是想与晚辈说说话吗,晚辈有的是时间听!”柔柔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讥讽。
庆王爷轻啜一口女儿红,不怒反笑,看向蒋欣瑶的目光中带着一抹赞色。
“果然聪慧!”
“彼此彼此!”蒋欣瑶神色舒展。
“倒不如从你身上说起,如何?”庆王爷抬眉。
蒋欣瑶心中诧异,只这诧异未及多想,低沉的声音已缓缓响起。
“蒋欣瑶。五岁前因体弱多病,口不能言。后被蒋振带至苏州府青阳镇老宅。五年后,蒋振去世,不知何故,死前把徐家百年老店翠玉轩交至你手上。半年后。翠玉轩改头换面,在苏州府开了第一家店铺,其后又分别在扬州府,金陵府开设分店。四年前随你父亲蒋宏生入京,又在城南开设分铺,由此,与蒋振的私生子徐思振相认!”
说得分毫不差,欣瑶心中掀起惊涛巨浪,却尤自镇定道:“晚辈一内宅女子。居然能劳名扬天下的老王爷暗中打听,不知晚辈该是喜是忧?”
老庆王悠闲自在道:“你都把那琳琅阁连锅端了,可见该喜的人是你。该忧的是本王才对!”
“您在瑾珏阁边上开了琳琅阁,着人在墙上打了暗洞,瑾珏阁二楼雅间的一举一动,尽在您的掌控之中。原来老王爷早就知道小叔叔是徐家的后人了,小叔叔的婚事不过是您纵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欣瑶看着老庆王手中的白玉杯,眸色深深道。
“徐家母子好本事。孤儿寡母的在京城隐匿了这些年,居然活得有滋有味。不仅中了探花,入了翰林,还与平王扯上了关系,当真让本王刮目相看啊!徐思振能走到本王眼底,还是丫头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找到了他们,本王又如何能找得到?”
老庆王唇角弯弯,轻抬了抬眉毛。
“原本一直在暗中找他们的人是你?也是你放出消息说徐家有一块千年含玉,能使人死后不腐?”
庆王爷淡淡笑道:“人之将死,谁人不怕,千年不腐,万年不朽,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替苏溪颜,噢本王又忘了,应该称呼为先太后,分忧解难罢了。”
欣瑶强抑住怒气道:“你找小叔叔他们,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庆王爷自嘲一笑道:“当年徐家琢玉世家,富甲一方。只可惜一着不慎,全盘皆输,落得个财去人空的下场。贵妃一案,因徐家而起,我又如何能不对这徐家母子俩多多照顾。”
“蒋振这人,也算是狡猾,对外称徐家大小姐病逝,我信以为真。背地里却把人弄了到南边,暗纳为妾,还生下一子。瞒的真真是滴水不露啊!”
欣瑶脸色苍白,咬牙道:“既然找到小叔叔,为何一直没有出手?”
庆王爷闭目片刻,阴阴笑道:“因为老夫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徐宏远与燕淙年……嘿嘿……所以……”
“所以你就把他用作了棋子,故意放出消息要为燕红玉择婿,且以不纳妾室作为条件。”
“没错!”
老庆王淡淡一笑:“这世上不纳妾的男子,要么像萧寒那样,娶了你这样一个极厉害的女子,不敢纳妾;要么,就像徐宏远那样……你说老夫放出的这个饵,如何?”
蒋欣瑶与杜天翔对视一眼,眼中俱有惊色。未曾料到,这人居然把自己亲生的孙女,作了诱饵。
蒋欣瑶深吸一口气:“靖王信以为真,让小叔叔上门求娶。如此拐弯抹脚,大费周章,庆王爷意欲何为?”
“你猜?”
老庆王咧着嘴又笑了笑,眸中有不可言喻的光彩。
蒋欣瑶沉默半晌,轻轻一叹。
“如果晚辈没有猜错,哪些千算万算,那些拐弯抹脚,也许到头来,老王爷只是想通过燕红玉的手,为我小叔叔,或者说平王送上一碗有毒的碧粳粥。”
杜天翔一愣,目光看向老王爷。只见他持杯的手。微微顿了顿,笑容淡淡。
杜天翔不可自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丫头,能被老夫用作棋子的人。多少是有些份量的。每个棋子总有他自己的使命。过河卒子,就是送上门给人吃的。至于你那小叔叔吗,我只能说他的份量可不止那碗粥。”
蒋欣瑶只觉得怒意一点点的充斥着她的心间。
棋子?活生生的人,居然在他眼里只是一颗棋子。
她怒目道:“老王爷,徐家不过是一尾不小心被网进网里的小鱼儿,老王爷不把撒网的人惩戒,偏抓着这尾小鱼死死不放。是何道理?”
庆王爷冷笑连连道:“只要是网里的鱼儿,不管大鱼小鱼。还是在岸边拉网的人,本王都要用来祭刀,怪只怪这尾小鱼游错了地方,误食了鱼饵。至于你蒋欣瑶??????”
保养的极好的手。轻轻一指:“呵呵,只能说你太聪明。翠玉轩对徐家人来说,是百年的宝贝;对于我来说,是祸害的根源,我岂能容它在京城站稳脚根?”
“所以你就派杀手混在贼人的队伍里,好把我这个让瑾珏阁活起来的当家人置于死地。”
“只可惜,你福大命大,不仅捡了条性命,还攀上了个好姻缘。”
老王爷一脸的惋惜。当年他派出两位高杀隐在贼人中。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哪知道,居然失了手。
而正是因为失手。所以才导致如今的……老庆王看向蒋欣瑶的眼,又沁上了几分寒意。
欣瑶脸上的怒气渐盛,她变了变脸色道:“当年贵妃一案,先太后(苏溪颜),安南侯府的周子兴,田诚明。叶一定,刘明。苏家哪个不是罪魁祸首!”
“说得好。”庆王爷抚掌大笑一声。
“当年苏颜溪那个贱人,为了能使儿子做上皇位,勾结周子兴,买通了叶一定,布下天罗地网,设下毒计,使得贵妃的母族,郝郝百年的赵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家。三百多条性命无一生还,便是判了流放的,也在半路被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如今且看看他们的下场。”
蒋欣瑶,杜天翔听得心神俱裂,冷汗从后背涔涔而下。
庆王爷嘴角擒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仔细端详两人面色,抬眉道:“叶一定原以为暗中投靠了苏颜溪便可平步青云,只可惜啊,这富贵仅仅享了三年,便死在一妓女身上。”
“莫非……”杜天翔忍不住出声道。
庆王爷点头笑道:“正是,一个嘴里含了巨毒的妓女,唇齿相接,啧啧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惜,可惜!老夫只用了白银五千两,便结果了他的命,真真是不值钱啊!”
庆王爷如愿的看到眼前两人瞬间突变的脸色,欢喜道:“至于周子兴这只老狐狸,本王还未来得及动手,他便去见了阎王,倒是好运。不过好在他虽死了,安南侯府仍在。”
庆王爷嘴角微翘,叹道:“丫头,你以为周澄凯堂堂安南侯爷,连白玉双虎首珩内隐含的深意都看不出来?”
“你以为你那一箭三雕的计谋,当真万无一失。若不是老夫在后头推波助澜,帮了你一把……”
老庆王得意的饮了一杯酒,满足的打了个酒嗝。
欣瑶手心汗意涔涔,故作平静道:“是你暗示他先太后属虎的?”
庆王爷面含讥笑道:“谁不知燕煜哲这个皇位是苏溪颜那个贱人一手扶持上去的。周澄凯想要借花献佛,投机取巧,我又怎能不送他一程?”
欣瑶面露疑色道:“凭老王爷的本事,安南侯府如何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庆王爷眼中寒光一动,深笑道:“你又怎知,我才动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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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觉醒来,阳光睛好。
身边的男子仍歪着脑袋,身子大大咧咧的舒展着,睡得香甜。
男子的脸微微有些方,前庭饱满;唇有些薄,鼻如悬胆;眉毛有些粗,眼角上翘。
说实话,这样的男子,若换了从前的我,只怕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
更何况这人不思进取,身无长计,文不文,武不武,唯靠祖荫过活,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当初若不是……我又岂会嫁给他。
……
我出身在京城赫赫有名的沈家。祖上以读书起家,后为官。传至祖父这一代,已官至尚书。
我的大伯,父亲虽然官位不及祖父,却都手握实权。因此也算称得上是世代官宦之家。
按说我这样的出身,绝无可能与蒋家联姻。奈何造化弄人。
我长至十二岁时,家中便为我定下亲事,说的是同为官宦之家的嫡出的公子。只等两家小儿各自成年,商讨婚期,结秦晋之好。
沈家家教甚严,一切均以祖父为尊。祖父喜女子读书识礼,琴棋书画皆通,故我幼时与家中姐妹一道,跟着夫子读书,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琴棋书画均有所涉。故自视颇高。
好在与我定婚那人,机缘巧合之下曾见过一面,长得眉清目秀,风姿俊雅,看向我的眼神灼灼发光。
我心下窃喜,老天厚爱与我,不仅赐我好相貌,好家世,又赐我如此良人,我仿佛看到了日后夫妻齐眉的美好生活
哪知,那人长至十八岁,不知何故,生了一场病。不过短短三个月,便一命归西。那家父母千疼万爱的嫡子就这样没了,怨气出到了我这个未婚妻的身上,说我命中带煞,克死了他们的儿子。
命中带煞?
我一个闺中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堪堪几年前与未婚夫见过一面,我又如何能煞得了他?我带着满腹委屈与心酸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短短几日,人便瘦了一大圈。
此时,京中隐有我的流言,若想再嫁高门,已是难事。
正巧此时父亲出任苏州知府,祖父便命他在苏州府为我寻一门亲事,不计门第如何,只男方人品好便可。就这样,父亲寻到了曾与沈家有过渊源的蒋家,并匆匆定下婚事。
虽然我心中有诸多不愿,却无可奈何。我克夫的名声已然在京城传开,若哪一天传到南边,便是这样的人家对我来说,已然是奢侈。
亦记得离京那晚,祖父特特把我叫到跟前,语重心长道:“孩子,人心即地狱。那样的公婆,便是你嫁过去了,也是要吃苦头的。你记住,咱们沈家的姑娘,从来腰板挺得直。”
……
漫天的喜庆和满目的红色朝我扑面而来。我抬头看着眼前掀起我喜帕的男子,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薄唇微微张着,一双桃花眼中俱是惊色。我适时的垂下了脸,掩住眼底的失望。
就这样,我心不甘情不愿的低嫁到蒋府,成了蒋府的大奶奶。一晃,已经十七年了!
……
我仔细盯着自家的男人瞧了半晌,不由的笑了。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睡觉抢被子,把人挤到角落,偶尔还说几句梦话,磨磨牙,一身的毛病。都说大家出身的公子少爷,一言一行都极有教养,便是睡觉的姿势都容不得张牙舞爪。偏偏我家这位是个特例。
这么多年了,我也早就习惯了。
我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掀了被子起床。
外间的丫鬟听得声响,端水进来侍候。
我冲她们努努嘴,示意她们手脚轻缓一些。
丫鬟们屏气凝息,各司其职。
镜中的女子眉弯目秀,乌发雪肤,显然是美丽的。若不是眼角隐隐绰绰的细纹泄露了女子的年龄,风情只怕更胜从前。
说起来,这世上女子,没有几个是不介意自己容颜的,美丽的女子犹甚。我把脸往前凑了凑,手轻轻抚上眼角,似要把那细纹抚平。
“大奶奶,今儿戴哪支簪子?”
我今日穿了件酡红色的的袄子,上头绣着金线勾连的花枝花叶,虽然华丽,却略嫌老气,需得配得鲜亮、灵动的头饰,方能显得我年轻。
我扫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首饰,有些举棋不定。
“把那对珊瑚鎏金点翠发钗替大奶奶戴上。”
我偏过脸,大爷以手撑腮,斜靠着身子,微微含笑,正懒懒的看着我。
我心下喜悦,嗔笑道:“就你眼尖,还不快起来。”
“急什么,府里又没什么大事,且让我看完我家娘子对镜梳妆再起也不迟!”
我面色一红,虽然我已习惯他有事没事的调侃一两句,终是闺中之事,不便在外人面前展露。朝身后的丫鬟们扫了一眼,丫鬟们颇有眼色的去了外间。
我眼角一勾,走到床前,玉手轻点男子额头,嗔骂道:“还不快起,又赖床呢?”
男子长臂一环,把我环在胸前,不由分说的来舔我唇上的胭脂,我被他舔得心头发痒,一边躲着,一边咯咯直笑。
“英儿,今儿这胭脂怎么微微有些苦啊!”大爷咂摸咂摸嘴,一本正经道。
我一掌拍在他搂着我的大手上,啐道:“没正经,胭脂怎么会苦呢?”
“要不我再尝尝!”大爷笑得有些痞赖。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上了当,粉拳轻捶在他身上。
元青哈哈大笑,一个翻身,人已躲进了床里头。
每日晨起,男人总要如此逗弄我一番,才肯起床,用他的话说,是增进夫妻的感情。
我问过他,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眉头高抬,死活不肯告诉我。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这男人,除了他那个好妹妹的话,一听一个准,旁人的讲的,只怕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
我与大爷用罢早饭,便去归云堂给老爷,太太请安。
归云堂是蒋府最奢华的一处院落,这里曾经是蒋家老祖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老祖宗去后,归云堂空了几年。后来老爷,太太觉着空着总不是个事,遂命人重新翻新了一下,添置了些上好的家俱,便搬了进去。如今这里,已然成了全蒋府最热闹的地方。
说起来,蒋家就大爷这一辈,也真真是人丁稀少,大房就大爷一个哥儿。诺大的府邸里,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个主子。
自打二房迁居去了京城,许多院落就这样白白的空了下来,我只好令下人们日日掸灰扫尘,也省得看着破败了。
……
我与大爷携手而进,几个孩子均已在老爷,太太跟前说笑了。
我偷偷的用眼角瞄了元青一眼,心道若不是他,只怕今日我来得会早些。
元青的脸皮如今也练出来了,他明明看到了我递过去的眼神,偏偏不接我这茬,自顾自的走到双亲跟前,规规矩矩的请了安。
我只得暗暗磨了磨牙,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老爷用茶润了润嗓子,虚咳一声,正襟危坐道:“快过年了,外头的铺子也该盘一盘,该收的帐,收一收。庄子上送来的那些个吃食,挑些好的,给你们二叔送去,多弄些南边的丝绸和茶叶,这些在京里,可是稀罕物。”
老爷如今是越来越胖了,用太太的话说,都快胖成弥勒佛了。蒋家男子,都是清瘦高挑的身材,独独老爷,长相肖母,身形像其舅家,又天生是个不愿多操心的,真真是不胖才怪。
我与大爷恭敬的点头,目光望向太太。
这老夫妻俩,回回请安,都是一个说完,另一个再说,就像唱双簧似的,一日都不会拉下。
果不其然,太太怀里搂着我的小女儿蒋若荷,蹙着眉头思了半天道:“你大妹妹府上的礼可别忘了,琼儿喜欢吃南边的水产,多给她送些去。对了萧府那份略重上几分。”
我含笑点头道:“母亲考虑的周到,就依母亲说的办。”
元青思了思道:“父亲,二叔可有信来?他们一家,今年又不打算回来过年吗?”
老爷抚须叹了声道:“哪里走得开。过了年,你三弟大婚,娶的又是那样人家的姑娘,只怕这会正忙着呢。”
我不由打趣道:“我的个老天爷,总算是要成亲了,再不成亲,二婶头上的白发,又要多出几根了!
元青的堂弟元晨,今年已整整二十。十八岁高中二甲第三名,被皇帝亲点入了翰林。去年由其尊师杜祭酒做媒,与刚刚卸任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华的小孙女定了亲。婚礼定在来年开春的四月。
元青这个堂弟,书读得好不说,长得也好,且为人极有主见。十五岁便有人上门说亲。二婶怕耽误了他的学业,都一一拒了去。
十八岁中了举,按说也该定亲了,偏这孩子死活不要,还豪言壮语称先立业,后成亲。只把二婶气得,在床上病了半月才见好。
这一拖又是两年,连我家的老大,他的侄儿都快到了说亲的年龄了,他还是不急不慢的挑三捡四,左一个不顺眼,右一个不顺眼,真真是要了人命了。
那些时日,但凡我去京里,回回都能见到二婶抹着眼泪数落他。后来,连他的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这才亲自给这孩子选了门亲事。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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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眯了眯眼睛,不屑一顾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先立业,后成家,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你当初怎么不先立业,后成家。”太太眉眼一横,不客的回敬了一句。
我深怕这老夫妻俩又吵起来,忙插话道:“老爷,太太,三弟大婚,咱们府里是按着以往的规矩送礼呢,还是……”
果然,这话一出,屋里又恢复了平静。
老爷,太太对视一眼。多年的夫妻生涯令这两人已到了极为默契的程度。
太太抚了抚头上的发髻,笑道:“如今你当着家,与那房走得又近些,这事,你与元青商议着办。”
太太话音未落,老爷便接着道:“都是一家人,又是二房哥儿中头一个婚娶的,咱们大房不可失了礼数,不可失了礼数啊!”
我心下暗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失了礼数?
当初公公婆婆两人为了二妹和萧府的事,把二房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也算是聪明了,凡事不出头,不拿主意,好的,坏的推给我。
我不出声,只用眼睛去瞧大爷。
大爷忙笑道:“三弟这回大婚,听说请的都是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咱们大房的礼要是轻了,只怕会给人笑话。依儿子看,还得重重的备下才是。”
太太一听“重重”两字,脸色便有些难看。她这人,素来把银钱看得极重,给银子她欢喜,要让她往外掏银子,那真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我轻轻一笑道:“确实该重重备下才是。子辰这些年,跟着他两个叔叔读书,日后若真中了举,出了仕,只怕到时候还得二叔,三弟帮忙拉扯一把。”
关系到亲孙子的前程,太太又笑道:“这倒也是。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如今又这般用功,不怕没有高中的时候。只怕到时候比他两个叔叔还要有出息。”
老爷,大爷一听太太这话,都笑得见牙不见血。唯独我的心下却微微发苦。
世上的母亲,没有几个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夸奖的,我也不例外。只是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的长子蒋子辰今年十五岁,八岁那年我受祖父提点,把他留在京里跟着蒋府二老爷读书,中间因故荒废了两年。两年后,我腆着脸,又求到二房门上,这才把人又送到了二老爷身边。
这孩子原本资质就平平,耽搁了两年,学问比着一般的同龄学子,已有几分不足。好在二老爷为人严厉,管得又紧,日日校考,夜夜命他苦读,这才把几分不足给补了上去。
但要说比他两个叔叔有出息,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事情。
二房那两个哥儿,一个比一个聪明,真真都是人精。
且不说三弟如今在翰林院混得风声水起,就那个小的,一副脑瓜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也不见得他有多用功,偏偏学问连杜祭酒也夸,称其有状元之才,主动纳其入他门下。我家那个笨儿子,可怎么比得了。
元青见我脸上有些讪讪,知道我想起了以前的旧事,忙打了岔。
其实不用他打岔,我也早就想开了。
人各有命,也不是非要走科举这条路,才能有出息,想四妹妹府里的哥儿,一见书就睡觉,四妹妹不照样随他去,从不拘着管着。小小年纪,赚钱的门路是一套一套的,真正比老人还精明。可见凡事皆无一定。
想到此,我展颜一笑道:“倒也不求他多有出息,只求他懂道理,明是非,能撑得起咱们大房的家业便可。”
我知道我这话一说出口,太太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她素来把这个大孙子当成宝贝,看着哪儿哪儿都好,恨不得能盼着他高中状元,加官进爵才算扬眉吐气。
太太朝我阴阴的看了两眼,我视若不见,反正我这话也不是讲给她听的。
“对,对,对,沈氏这话说得极对!”
果不其然,元青一边用眼睛看我,一边朝婆婆笑道。
“祖母,祖母,我要吃糖糖!”
太太顾不得多说什么,朝我与元青摆摆手,低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我的囡囡要吃糖糖啊,走,祖母带你去吃!”
我眼尖的瞧见,小女儿若荷正用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冲我眨了几眨,我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水。
……
给二老请了安,元青去了府外忙活生意,我则回了房。
房里已然站立着三位姨娘,见我坐下,纷纷上前给我请安。
“大奶奶晨安!”
我并不应声,而是淡然一笑,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斯条慢理的喝了两口,慢慢的搁在手边,掏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万事皆妥,我才昂起头,红唇轻启。
“嗯,且都坐吧!”
三位姨娘听得我这一声,才敢依次坐下。
离我最近穿粉色衣裳的那位,是明姨娘。她原是我的贴身婢女,长得有几分姿色,对我忠心耿耿,我便作主把她抬了姨娘。几年后,我见她倒还本份,遂又让其生了女儿。如今,明姨娘已是我身边不可缺少的一支臂膀。
“明姨娘,这两日,莲姐儿咳嗽可还好了些?”
明姨娘坐了半个身位,忙笑道:“回大奶奶,已大好,昨儿晚上一气吃了半碗玉米羹,夜里一声咳嗽都没有听见!”
我颇感欣慰的笑道:“这方子是我从四妹妹府里讨来的偏方,治小儿咳嗽最是灵验。且让她再吃几天,断了根儿才好!”
明姨娘眼眶一热,声音中带出些哽咽来:“多谢大奶奶!”
“咱们莲姐儿有大奶奶这样的嫡母,真真是她的福气。”说话的是离我稍远的石姨娘。
……
石姨娘着一身绿色新袄,胸前的丰腴把袄子撑得鼓鼓囊囊。她是蒋府的家生子,原是太太跟前的人。
那年,我怀小女儿,婆婆见我大了肚子不能侍候,生怕委屈了自己的儿子,颇为体谅的把她身边最妖娆的这位石姨娘送到了我院里。做媳妇的,除了咬牙接纳外,没有一丝可以任我拒绝的余地。
记得母亲曾对我说过,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这话真真不假。
这石姨娘,别看她容色不错,脑子却是简单,你只要给她好衣好饭,她便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脚趾头过活。
我身在蒋府内宅这些年,若连这样肤浅的女子都对付不了,我也白做了这么些年的大奶奶。
如今她在我院里,也已经有几个年头了,看着倒还是个拎得清的,知道自己能依仗的,除了讨我的欢心外,便是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安份度日。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半年前,我断了她避子的汤药,如今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她怕我容不下她,常与我说,这辈子能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也算是圆满了。
我只笑笑不说话。一个婢女抬的姨娘,便是生了个哥儿,又能怎样?都在我的手心里捏着呢。
“石姨娘这几日晕吐还好了些?有什么想吃的,只管打发人来要,女人家的,怀了身子最是娇贵,委屈不得。”
这话没有一丝敷衍的意思,说得诚心实意。
我生过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也快四岁了,自然知道女子怀孕是件顶顶辛苦的事情。所以在这些小事情上,我从来不为难房里的姨娘。
石姨娘面色一喜,委实不客气道:“大奶奶,我觉着前些日子京里捎来的哈蜜瓜,脆脆甜甜的,吃着爽口。”
哈蜜瓜?她倒不傻。这物件也只皇亲贵亲才能偿到。若不是四妹妹思量着让府里哥儿姐儿尝个鲜,托人捎来了几个,便是有钱,也没地买去。
我如愿的看到了明姨娘向我投来的不屑的目光。
我无所谓的笑笑:“石姨娘,京里统共捎来了四个,除了老爷太太,哥儿姐儿,落到咱们房里的,也只半个,这会子你要吃,我可变不出来。这样吧,我这里有几两上好的燕窝,一会你拿回去。”
我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她的要求。一个合格的姨娘,并不一定要多八面玲珑,多委曲求全,而是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东西是你能吃的,能戴的,什么东西是你不能屑想的,自己得有分寸。
石姨娘一听有燕窝,喜的跟什么似的,再不提其它。我看她的神色,心下微微冷笑。
其实我心里更愿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因为她的心思很简单,她的**容易满足。不像有的人,她的心思,她的**隐藏的很深。
小周姨娘便是这样的人。
……
我的目光落在青色衣裳的人儿身上,目光陡然变冷。若我没有记错,她今年也该有二十二岁了。
尤记得她头一回入这蒋府,正是二八正年华,鲜嫩水灵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既清新,又芬芳,只待有缘人去采拮。
我头一眼看着她袅袅婷婷的立在老太太跟前,不知为何,这心里就不大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很是难受。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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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难受一直伴随了好些天,直到那天夜里,我看到她一身湿衣,曲线毕现的被元青搂在怀里时,我才明白,这样的难受从何而来。
初时,我以为一切只是偶然,虽然动怒,倒也不大放在心上。
彼时,安南候府已经败落了,堂堂侯府千金迫不得已,阴差阳错之下只得为妾。一个没有娘家,没有嫁妆的女子,想要在蒋家的深宅大院里立足,显然是难的。
虽然,她的背后站着老祖宗。我却并不畏惧。就凭我的家世和为蒋家生下了三个孩子,这世上能撼动我地位的人,没几个!
很快,我发现我错了,这个女子,心机,本事,手段全然不在我这下,即便她什么都没有,也能轻而易举的把我打倒。
因为,她小小年纪,便对男女间的游戏规则,了然于心,然后展展粉容,滴滴清泪,牢牢的抓住了男人的心。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预谋。
那个看似清纯温柔的小姑娘,背后藏着锋利的尖刀,向我这个蒋府大奶奶走来。她要的,不是美食华服,不是呼奴唤婢,而是堂堂蒋府大奶奶的位置。
我慌了,乱了,我甚至破天荒的心中满是醋味
她比我聪明,比我年轻,比我柔弱,甚至比我更会做人。她甚至只要轻轻往那里一跪,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便能博得一府人的同情。
而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我嫁了近十年的男人,竟头一回像初尝情爱的男子,一头扎进了她织得密密麻麻的情爱之中,魂摇心荡。
这世上有两件事是拦也拦不住的,一件是天要下雨;一件是男子要纳妾。正所谓食色性也,谁不想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每一次姨娘跪在地上,向我敬茶,其实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狠狠的把茶盏摔在地上,然后手一叉,把人骂走。
然而,即便我心里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稳稳的接住茶盏,轻啜一口,顺势把所有的苦涩咽进肚里,脸上还得端着稳重,大气的笑,即便夜深人静,独卧冷床时,我哭得稀里哗啦。
世上的男子,痴情者有几许?薄情者何其多!
……
就这样,我与她,在旁人眼里看出来,我事事处处占得上风。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已节节败退。
再加上我的头话,泪一滴滴的落了下来,端的是楚楚可怜。
我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小周姨娘若闲长夜漫漫,不如给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做几身新衣裳吧,也算是你这个做姨娘的一番心意。”
这话,似一把利刀直接戳到了小周氏的心上。
自打大爷知晓了她的为人后,这些年往她房里去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这些年,她夜夜苦风凄雨一个人,虽然锦衣玉食,可日子还是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的拭了拭眼角,诺诺的称了一声:“是”。
我知道,她拭泪,其实是为了及时的挡住眼中的怨毒。曾经的堂堂侯府千金,竟然落到这般地步,那泪,真的该流。
女人啊,即使你心里的恨,心里的怨,心里的苦已经充斥着五脏六腑,脸上仍得装作一派云淡风轻,委曲求全的样子。真真是可怜。
其实,我又曾经何尝不是。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各自回屋。
临了,我突然出声喊道:“小周姨娘,大爷的衣裳既然做好了,得空了,拿来我瞧瞧。”
小周氏眼睛里猛然迸出的,是光芒。
……
犹记得四妹妹曾经对我说过:世情薄,人情恶,女子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已。
倘若我没有经历过沈家的那一场劫难,像小周氏这样阴险算计的女子,无论如何,我是容不下的,更别说善待于她。
直到后来……
“大奶奶,杜姨娘又说自己没吃饭,在哭天抹地呢。”小丫鬟麻利的跑进来回话道。
我陡然收回了思绪,眼中锐利尽见,起身道:“天天要闹一回,没个停歇,真真是要了人命了!”
明姨娘去而复返,扶过我的胳膊,轻声道:“奴婢陪大奶奶走一趟吧。或再传到老爷,太太那头,又不知闹出什么来。她啊,也只大奶奶的话肯听。”
我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这个杜姨娘,真真是……”
不等我把话说完,明姨娘已扶着我出了屋子。
……
杜姨娘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在蒋家,就似个透明人一般跟在太太身后,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太太的心思,一言一行绝不逾越。你如果不刻意的注意她,你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对杜姨娘的熟悉,还是从那次一同坐船进京开始。
这个资色平平的姨娘,因听闻女儿给人做妾,哭着求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见其可怜,又念其爱女心切,这才允她入京。
从苏州府坐船入京,需得大半个月的时间。正是同船的这些日子,我才发现,这个看似无欲无求的杜姨娘,也是暗藏几分心机的。然她对二小姐的舔犊之情,却不容置疑。
……
杜姨娘的院子在西北角上,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便是杜姨娘的居所。
按理杜姨娘是老爷的女人,理应和太太一道,搬进归云堂住。奈何杜姨娘近些年来,因二妹妹一事打击颇大,不知何故总说些胡言乱语。再加上年老色衰,老爷生了厌弃之心,这才令其搬到了这处僻静的院子。
也是个可怜人。
我心下轻轻一叹,身子稍稍顿了顿。
明姨娘察觉到我的异常,轻声道:“大奶奶若实在不想去,就让奴婢先去瞧瞧再说。”
“都到脚跟前儿,何必这么麻烦,走吧!”我摇摇头道。
明姨娘叹息道:“这杜姨娘也真真可怜,要不是二小姐……哪里会这样?”
我心头一痛,只觉得心下酸涩不堪。
蒋欣瑜这三个字,如今已是蒋家大房的禁忌,老爷太太都极不愿意提起这个女儿。今日晨起请安时,提起往京里送年货,太太言语中根本没有涉及到她。
我虽然管着这蒋家的内宅,可有些事情还是需得看太太的脸色,她不提,我不能问。
更何况是有关二妹妹的事情。
“也不知道二妹妹在庵里好不好?”
明姨娘见我脸色不大好看,忙道:“大奶奶,有轻风陪着,二小姐的日子,也不至于太冷清。”
“轻风?”
我心里反复念着这丫鬟的名字。
“多亏了这丫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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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景耀死后,二妹妹的心也跟着一道死了。她毅然决然的扔下了一府的事,去了尼姑庵,从此清灯苦佛,了度余生。
待蒋家众人知道时,二妹妹连头发都已削去。老爷一气之下,病倒在床,养了将将三个月,才有些起色,从此之后,连女色之事,都不大能提得起兴趣。
都说母女连心,杜姨娘一听说女儿年纪轻轻入了佛门,急得当场就晕死过去,醒来后,人便有些不大对劲,总记不得刚发生过的事。
那时我正忙着沈家的事,并未跟着大爷一道去京城。只听大爷回来说,二妹妹说她这辈子罪孽深重,唯有皈依了佛祖,才能洗去一身的罪孽。
我听了,不由的泪水涟涟,泣道:“她是解脱了,那府里三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彼时,小曹氏已经上吊死了,孙景耀的姨娘高氏坐完月子,奈不住寂寞,扔下孩子跑了。去了哪里,无人知道。好好的一个府邸,七零八落,只剩下轻风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元青目光深深对着我道:“原本二叔,大妹妹府里都想把孩子接过去的,只是没料到,孙府的人不同意?”
“孙府的人?谁啊?”我惊道。
“你怕是想都想不到,正是那孙景辉!”元青叹息一声。
“居然是他!”我愕然抬起头。
“没错,正是那孙景辉。他说孙家有房有粮,自家的孩子为何要让他人去养。并不顾众人的反对,把三个孩子养在了他的名下。孩子到底姓孙,我与二叔他们商议了半天,也只得应下!”
“他难道不恨……”
“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恨,再怎么说,那三个孩子也都唤他一声大伯。他又是那样的人,养在身边,等将来老了,也算有个后。”
我后来细想了想,也许这样的结局对孙景辉和三个可怜的孩子来说,才是最好!
老爷太太知道此事后,倒也没说什么,只连连叹气。
……
去年,我入京,特意让大妹妹陪着一道去庵里瞧了二妹妹。
长年吃斋念佛的生活使得这个曾经明媚的女子苍老了许多,眼角已布满了密密的皱纹。
她见我们来,面色倒还平静,问了问家里众人,又问了问她的孩子,听说都平安,便没再细问下去。
我们想说与她听,她也不愿意多听,只说她在佛祖跟前给亲人们念着平安经呢,不能分心。
我们见她一切都还好,又无甚话可说,坐了片刻,往庵里捐了些香火钱,便只得离去。
未料到,临走时,她居然问起了四妹妹的近况。
我们捡了些重要的说与她听,她听罢,眼眸深深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是没听了她的劝!”说罢,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我不由暗下深深叹息。
人啊,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后悔又能怎样!
……
我一脚踏进院子,就听见杜姨娘尖着嗓门在喊:“我没有早饭吃,你们不给我饭吃,我要到老爷,太太跟前告状。”
丫鬟们见我来,纷纷围上来,个个脸上都是委屈。
我也见惯不惯了,摆摆手,示意她们散去。
“姨娘,你不是刚刚吃过饭吗,怎么又忘了。今儿我特意交待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的桂圆红豆粥,你还跟我说香呢?”我上前扶住杜姨娘,一边哄,一边道。
“我吃过了?”杜姨娘呆呆的望向我。
“吃过了啊,我看你吃得香,还让丫鬟给多添了半碗!”我替她把用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道。
杜姨娘混沌的眼睛转了个圈,想了半天后,微胖的脸上,慢慢的绽放出一抹笑意。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陪笑道:“瞧瞧我这记性,又忘了。又劳大奶奶跑这一趟,真真是罪过。”
我淡淡一笑道:“以后有什么事,别跟丫鬟们闹,她们知道什么?姨娘好歹也是个主子,传说去,没的让人说姨娘你,容不下人。”
“是,是,是!大奶奶说得对。”杜姨娘应得颇为迅速。
“姨娘歇着吧,前头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陪姨娘说话了!”
“大奶奶,我跟你一道走吧,今儿我还没给老爷,太太请安呢,这么没规矩,他们该说我了?”
“姨娘又忘了,刚刚在归云堂,姨娘还走在我前面呢。”我说的极为坦然。
杜姨娘刚刚迈出的脚将将收回,她茫然的的看着我,眼中似有疑惑。
“姨娘连我的话,都不信了?”我适时的补上一句。
“我……嗨,人老了,真的不中用了,这前脚才做的事,后脚就忘了。那大奶奶你慢走。”杜姨娘默然片刻道。
我心中微微有些不忍,婉声道:“嗯,姨娘回去歇着吧!回头二妹妹若有信来,我头一个就给你报喜!”
杜姨娘顿时眉色飞舞,喜笑颜开:“多谢大奶奶!我这心里正盼着呢!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信了!”
“可不光你盼着,老爷,太太都盼着呢!姨娘,回去歇着吧!”
我不敢回首去看杜姨娘的身形,因为每看一次,我的心就会揪作一团。她封闭了大部份二妹妹的记忆,一心以为二妹妹仍在孙家舒舒服服过着她大奶奶的日子。
世上的母亲,大都无私,爱子之心,能硬生生的把自己逼入绝境。
我想,如果这样能让杜姨娘活得开心些,我愿意瞒着她一辈子。
……
一个上午,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过去了。
午饭,我一般摆在自个院里,这时学堂里的几个孩子便会陆陆续续的到我院里来。
我陪孩子们用过饭,消一会食,一般会习惯性的歇一会午觉。
女人啊,不论你活得多精致,保养的多好,年龄一年年大了,这精力明显不如年轻的时候。
然而今日,我却要出门回一趟娘家,得赶在落日前回来,所以不得不早些出发。
我之所以要回沈家,是因为,今日是我祖父的忌日。
……
我的祖父在沈家,是个神一般的存在。
他为人极为圆润,仗义。年轻时凭科举出身,一步步爬上高位,创下赫赫家业。
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有一个不服他的。便是我那官至三品的大伯,见到祖父,让他跪,大伯绝不敢站着。
倘若没有那次的劫难,凭祖父的身子,沈家如今应是四世同堂。
祖父生前最后悔,有两件事。一件是收留了一个不该收留的人;一件是拒绝了一个不该拒绝的人。
而恰恰是这两件事,让原本应该寿比南山的他,郁郁寡欢,病重而亡。
我记得那一年初冬,江南刚刚下过第一场冬雨,空气阴冷潮湿,路上罕见行人。我素来怕冷,缩在房里不愿出门。
那日晚间,我与大爷各自梳洗好,头发松松的绾着,却见大嫂身边的贴身侍女紫吟披头散发的冲进来,一头扑倒在我脚下。
我心下一惊,忙问缘由。才知道,苏州沈府,我娘家的父母兄弟,侄儿侄女们都被下了大狱。
更让我吃惊的是,京城的沈府众人,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下了大狱。
我只觉得眼前昏天黑地,身子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幸好元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我泪流满面,强撑着问:“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紫吟泣不成声的说了一句足令我心神俱碎的话:“通敌判国!”
通敌判国?
诛九族的死罪。
我的心,一片死灰。
……
没有经历过劫难的人,不会知道一颗心,每分每秒都在火上烧,是什么感觉。那种惶恐不安,那种心如刀割,可以生生把人折磨至死。
我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我的亲人被诛了九族,我还有什么勇气苟活在这个世上。
可笑的是,我的公公婆婆,正如当年避开二房的人一样,如瘟神一样的避开我,要不是我替蒋府生下三个孩子,日常行事又无差错,且他们的儿子言词灼灼的护着我,只怕他们早就一纸休书,把我休弃出门。
溺水的人永远都盼望有一根稻草的出现。绝望中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穿戴一新,到与沈家交好的世家好友府上,一家家求人。
只要他们能出手相助,我沈英不光这辈子,就算下辈子让我为奴为婢,我也愿意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
然而,我从早到晚穿梭在苏州府的大街小巷,直至月上树梢,我竟连一个府门都没能进去。
我心中悲凉,仰天长哭,终于明白,我的痴心妄想,在现实面前变成不堪一击。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魔,我花了近千两银子打点了牢狱,终于求来了五分钟的探视时间。
阴森潮湿的大牢里,沈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蜷缩着一起,我泪如雨下,不敢往前一步。
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大嫂张氏,一脸惊恐的抱着怀里的孩子,脸色惨白,唇色干裂。
我觉得我的天塌了。
就在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一个令我意不到的人悄无声息的等在蒋府门口。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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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正是苏州府瑾珏阁的掌柜蒋福。
蒋福的面色极为憔悴,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重病缠身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我手里,并在我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
我彼时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直直的朝他跪了下去。
蒋福眼疾手快扶住我,哑着嗓音道:“大奶奶,万万使不得。小的也是奉四小姐的命。”
四妹妹?居然是她?
我悲喜交加。
蒋福点头道:“四小姐还有句话,让老奴带到。她让大奶奶一切听从那人安排,万万不可擅作主张。她如今只能保住沈家人的安危,能不能活,还看天意。”
我只顾着琢磨四妹妹这话里的深意,连蒋福何时离开的,都未顾得上,我甚至对他脸上的一抹绝望视而不见。
直到很久,我才知道,沈家的这场滔天大祸,全因我的祖父当年救下的一个人。这人关押了我的堂弟沈力,然后联同邻国,起兵造反了。
而一向乐呵呵的蒋福,之所以脸上露出悲绝之色,是因为他的主子,蒋家的三老爷被人毒杀。
他匆匆而去,只为了去迎他的主子——回家。
……
谁都知道,入了大狱的人,即便不死,也难在里头活命。
而沈家的人,正是因为有了蒋福的这块玉佩,才得以苟活。整整一年,我来回穿梭在蒋府与天牢之间,送衣送药。
冬去春来,夏走秋至。
一年后,我的堂弟立下军功,终是洗脱了沈家通敌判国的罪名。沈家满门,得以生还。
而此时,京城传来祖父重病的消息。
南边到京城隔着山山水水,我身为蒋家的儿媳,不可能扔下府里一摊子事随父兄入京,因此没有见到祖父的最后一面。
据说,我的祖父临终前,只把活祖宗一人叫到了跟前,一个时辰后,活祖宗流着泪走出了房间,彼时,他的右手已然多了一枚扳指。
那扳指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戴在祖父的手上。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沈家的家主,才配有这样一枚扳指。
祖父死后,朝庭对他并没有任何讣闻。连带着对我大伯,我父亲,我的几位兄长被摘了的官位也没有任何说法。沈家百年官宦之家,就这样退出了南燕国的政治舞台。
皇权便是这样的无情。不管你曾经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也不管你曾经在他夺得皇权的路上,起了多少决定性的作用,一旦你犯了错,所有的一切烟消云散。
祖父的灵堂空空荡荡,除了几位嫂嫂的娘家派人送了祭礼,便再无人来。想当初,便是府里哪个哥儿的生辰,热闹都不止如此。
我那堂弟沈力一身重孝,赤红着眼睛跪伏在祖父棺前,脸上没有泪,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就在停灵的第三日晨,刚刚升任禁卫军统领的萧寒,携太医院院史杜天翔前来祭拜,并送上了平王的祭礼。
至此后,祖父的灵前,人来人往。
祖父出殡的头天晚上,四妹妹一身素衣,悄然来了沈府,当着我大伯,父亲及几位史长的面,拿出了半枚玉印,称物归原主。
我的堂哥沈峰竟当着沈家众人的面,一头跪在四妹妹跟前,着着实实的磕了三个头,惊吓了所有的人。
而作为家主的沈力,则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的四妹妹,掷地有声的只说了一句话:“四小姐有任何差遣,沈家愿赴汤蹈火!”
我那四妹妹却嫣然一笑,袅袅上前,虚扶沈峰起来,随即偏过脸,冲着沈力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轻轻道:“要赴汤蹈火做什么?只逢年过节多送我些好吃的,好玩的便行!”
说罢,她飘然而去。
事后我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保住,竟是我那四妹妹亲自求了新帝,并从中周旋所至。
我听罢,把自己关在房里,狠狠的哭了一回。
……
前几年,我入京见了堂弟沈力一面。那时,他已在兵部任职,官位不高,不过是个侍郎,正五品的官位。
恰好那年他媳妇为他生了个儿子,两房侍妾也一前一后生下一双儿女,我大伯,大伯母高兴的嘴都合不扰。尤其我大伯母,盼了这些年,总算是盼到了家里添丁。偏我那堂弟脸上无多少喜色。
我心下一叹,恭喜的话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一日府里满月酒,宾客散尽,夜已深沉。
我因大爷多喝了几杯,醉不成行,便住在了沈家。堂弟拎着两壶酒,踏夜而来,直直的看着我。
我心下一叹,接过酒,深深一笑。
我们姐弟俩竟席草而坐,一人执一壶,对月饮酒。
我记得那日的空气特别清纯,满天都是亮闪闪的星辰。湖面上轻轻吹着微风,岸边的垂枊在迷离的夜雾中轻轻拂荡,欢快的似在跳舞。
酒至八分,我心神有些恍惚,突然问他:“你……是不是还惦记着!”
堂弟执壶的手一滞,目光看向遥远的天际,许久,才轻轻的从嘴里吐出四个字:从未忘记!
我努力的睁了睁眼,指着他的脸道:“得了吧,你小妾都有了三个。”
堂弟淡淡的笑了,身子往后一仰,浅浅的星光照在他含笑的脸上,我忽然有些上头,竟学着他的样子仰卧在草地上,私毫没有一府当家奶奶该有的模样。
“堂弟,你相信姻缘天定吗?”
他仰望苍穹,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有些东西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就算你再努力,再努力,也没法得到!”
他依旧没有吱声。
“所以说……得认命!”
许是酒喝多了,一阵困意慢慢的袭上来。就在我似睡非睡,似醉非醉的时候,耳边有个声音轻轻道:“堂姐,我也能做到!”
做到?
做到什么?
人这一生啊,不过是镜花水月,浮光掠影,虚虚浮浮的看不真切。富贵也罢,名利也罢,欢喜也罢!
弟弟,别太苦着自己,姐姐只要你快乐!
我头一偏,已然没了知觉,心里的话,再说不出口。
……
我从沈府回来,天色已晚。大爷已经在明姨娘房里歇下。
我瞧着那院里明亮亮的灯火,心下竟然没有半分的不痛快。人吃多了一种米饭菜肴,偶尔会想换个面条或者馄饨尝尝,那又如何?总是要吃回正餐的。
我洗漱一番,换了家常的衣裳,到三个孩子房里瞧了瞧,陪着他们说了会话。
孩子们都很乖,虽然跟前都有奶娘,丫鬟,嬷嬷照料,却依旧与我亲。这便是血缘关系,这世最最保险的一种人与人的关系。
现在他们依附我长大,我令他们锦衣玉食,等将来我老了,便是我依附着他们过活,他们令我安享晚年。
人啊,就是这么周而复始的走过来的。
孩子们都睡了,此时剩下的时间,便是我一个人的时间。若换了从前,硕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觉得心慌慌的,空落落的,觉得难熬。
如今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岁数大了,我竟然有些享受这难得的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撒上些草药,只等侍候我沐浴。热热的把自己浸泡在当中,这是我每日睡前必要做的一件事。
这草药还是我厚着脸皮问四妹妹要来的。四妹妹生过孩子后,这些年容色一点都不见老,我细细问了,才知道原是这草药的缘故。说到底,这世上再聪慧的女子,也是在意外头这身皮囊的。更何况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
一边泡澡,一边听着丫鬟们的回话。这几个丫鬟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都能独挡一面,有她们做我的帮手,我既省心又省力。
“大奶奶,太太身边的田嫂子的女儿,今年十岁了,人长得也清秀,想求了大奶奶到姐儿跟前侍候!下午到咱们院里,大奶奶正好出了府,田嫂子坐了会,吃了会茶,把这事跟奴婢说了说。”
“知道了!她可有抬出太太来?”
“这倒没有,只说求大奶奶赏口饭吃!”
我点点头,心里已有算计。
“大奶奶,府里学堂里的先生捎话来,快过年了,想早些结了银子回乡过年。”
我点点头,懒懒道:“明儿让帐房先生走一趟。另外备上一份厚厚的年礼,再给个大红包,这情面上的事情,也说得过去。”
“噢,大奶奶,有件大事忘了回您了。老祖宗身边的钱嬷嬷,申时一刻去了。是在睡梦里去的。”
“去了?”
我微微有些惊讶。钱嬷嬷七十多了,也是高寿。这般无病无痛的走了,也算是老天怜惜。
“回过老爷,太太了?”
“回过了,老爷太太说,快过年了,府里忙,让大奶奶思量着办。”
“葬在哪里,老爷太太可有安排?”
“老爷想了半天,说钱嬷嬷侍候了老祖宗一辈子,主仆一场,就放在老祖宗边上吧!”
我静静的盘算了半晌,终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出去。
待人走后,我把头搁在桶沿上,手指轻轻一抬,泼洒出几缕水丝。
水滴落在木桶里,泛出一道道波纹。
那波纹,在烛火下起起伏伏。
我忽然深沉一把——那恰如这世上,每个女子的人生。
沉,或者浮!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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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遥远的苍穹,叹道:“阿远,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一个墓里,只容得下两个人。”
我又糊涂了,问:“那父亲那个墓里只躺着一个人,还有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堂姐沉默许久,蹲下来,幽深的眸子柔柔的看着他。
“阿远,你还需记得一件事,埋在一起的,不一定非要是夫妻,也有可能是朋友,是兄弟,是挚爱。你父亲身边的那个位置,是留给一个人的。这事,以后你就明白了。”
……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的都是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坟茔,幽幽的闪着冷光。
我吓得惊醒过来,一看床边,父亲不见了踪影。
我心头一急,便哭了起来,雁落飞身进来,一把抱起我,几个飞身后,我已身在小花园。
雁落指了指坟茔那头,我泪眼朦胧的望去,父亲与姐夫俩人,一人手中拿着一壶酒,正喝得起兴,边上的堂姐,笑盈盈的正在布菜。
我依稀听见姐夫沉声说:十六,你已经决定了?
父亲默默半晌,笑答:嗯!趁我还年轻,我要把这天下送给二哥!完了,我便可以陪他了!”
堂姐长长一叹道:“小叔叔,刀枪无眼,你自个小心。千万,另让我们担心。”
父亲放柔了声音答:“放心,我回得来。我的背后,交给你们夫妻!
我太困了,支撑不住,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意识朦胧前,我在想,父亲他们胆子真大,居然也在这里喝酒聊天。
当然,我也没有意识到雁落抱着我的手,微微一颤,
……
江南的日子,如同江南的烟雨一样,朦朦胧胧的总让人看不大分明。
父亲,姐姐夫妇每日里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人影也找不着。
偶尔夜里醒来,想着父亲不在身边,心里难过时,雁落才会把我抱去小花园。
回回总能看到他们三人在那边喝酒聊天,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只要看到父亲,心就会安稳下来,再入睡依旧能睡得很沉。
半年后,皇伯伯来信催父亲与姐夫回京。
我与蒋家众人告别后,跟着姐夫回了京,父亲却并未同行,而是直接去了西南军中。
永嘉六年,夏。
父亲挥师三十万大军,北上,攻打临国北赵国。
堂姐亲自坐镇户部,为远征军提供一切粮草补给。
永嘉八年,父亲又一次身受重伤。
姐夫,杜叔叔得了消息,连夜启身往军中去。这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里,我天天往萧府跑,只盼着父亲能有讯来。
六嘉十二年冬,赵国称臣。
至此,九州一统,天下大定。
十三年春,父亲搬师回朝,我与皇伯伯一道,迎出京城百里。而此时,我对我的身世已经一清二楚,那年我十一岁。
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我哭了。
父亲老了,胡子邋遢,瘦得厉害,身上半分英俊贵气也没有。一身威风凛凛的盔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沉重。
姐夫的形象更差,像个被风吹干瘪的黑鬼,就杜叔叔还像个人样。
我抬头,看见皇伯伯眼睛里,也含着泪水。
我与双胞胎,杜叔的两个女儿,各自扑倒在自己父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唯独我那个堂姐,笑眯眯的上前,倒上三杯她亲手酿的桂花酿,柔声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父亲一口饮下,扔了玉杯,手抚上堂姐的眼角,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朗声笑道:“这酒甚合本王心意!小寒你说呢?”
姐夫哪还顾得上说话?早已把双胞抬往外一推,把堂姐拥进了怀里。
父亲弯下腰,轻轻在我耳边道:“阿远,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我心头一喜,眼底的泪又涌了上来。
……
庆功宴后,皇伯伯把父亲三人留了下来。
我陪着母亲先回了王府。
这一夜父亲没有回来。听说他们兄弟三人在怡园又重置了一桌酒席,喝得酩酊大罪,而且我那堂姐也在。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这四个聊了些什么。
反正从那日起,父亲对我的学业越发的严苛起来。双胞胎的日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彼时的双胞胎一个已接手堂姐所有的生意,一个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小神医。
一年后,父亲再往西北去,说是要与军中兄弟饯行。这一回,堂姐,堂姐夫把京城所有事宜,交给了六两,三两,与父亲同行。
杜叔叔因皇伯伯身子有恙,不能同行,气得整整一个月,脸上丁点笑意都没有。
这一天晚上,双胞胎把我拉到怡园,三人弄了些桂花酿喝,边喝边诉苦。
三两说,可怜她小小年纪,被自己亲爹算计。
六两说,可怜她小小年纪,被自己亲娘算计。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拼命喝酒,一杯又一杯。
……
那日桂花酿的醇香似乎还在鼻间萦绕,然日子已一晃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父亲很少有信来,便是来,也只单单几笔。双胞胎那边也如此。堂姐夫妇俩整日与父亲游山玩水的,根本不愿意回京城。皇伯伯无奈,便想了一损招——把杜叔叔扣着。
燕怀远微微叹了口气。
“世子爷,王府到了。”长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到了,这么快?”燕怀远下车。
小丫鬟迎上来,笑道:“世子爷,王妃都等了好久了。”
燕怀远笑道:“快去跟母亲先说一声,我回房换件衣裳,就来。表小姐睡了?”
“还没呢,在王妃房里,陪王妃说话呢。”
“那正好,怡园的乳鸽你先替我带过去。”
“是,世子爷!”
……
月朗星稀,蝉鸣声声。
燕怀远刚换过衣裳,只听得一声熟悉的轻啸声。
随即,长风进来,喜道:“世子爷,王爷的书信。”
燕怀远忙接过来瞧,面色古怪。
长风问道:“世子爷,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燕怀远默了半晌,道:“父亲他今年不回来。”
“为什么?”
“他打算直接回江南,跟堂姐,姐夫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王妃那头……”
燕怀远嘴角微微一动,想了想,叹道:“先瞒着吧,到时候再说!”
……
从王妃的院子里出来,二更已过。
燕怀远并未回房,而是去了父亲的书房。
月色如痕,无垠清远,书房院落静谧如沉。清风中夹着一抹幽香,拂过鼻尖,那似乎是父亲身上的味道。
燕怀远仰首凝望,苍穹深深。
他已不是孩子了,早已洞悉祖辈,父辈之间的爱恨情仇,也知道生父坟茔旁的那个位置,留给谁。他并不恼怒,也未觉察到羞辱。
因为堂姐说,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中,总会遇到一个能让你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的人。你走来,他走去,不早一步,不晚一步,遇见了,就是这么巧。
燕怀远轻轻一叹,悄然离去。
……
黑夜,越发的浓重。
就在燕怀远从书房转身离去的一瞬,一辆马车疾驰而行在官道上,一路向南。
皇宫,养心殿内,朱门紧闭,一片寂静。
“皇上,杜太医出城了。”李宗贵双手缩于长袖内,小声道。
燕淙元眸色一哀,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了晃。
李宗贵忙扶了道:“皇上,保重龙体。”
燕淙元负手转身,一代帝王眼中的冷漠淡然早已消失怠尽,随之涌上的是浓浓的悲意。
李宗贵心中一黯。
永嘉二年,南燕与犬戎一役中,平王被冷箭射中左心肺,身受中伤,经杜太医调养六年,方才恢复如初。
杜太医当时曾与皇上道,平王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若好好调养,方可长寿,若再拼杀,英年不寿。
哪知永嘉六年,平王一意孤行,挥师北下。皇上一夜连下三道召书,令他回京,平王置之不理。
那一夜李宗贵记得很清楚,他陪着盛怒中的皇上去了萧府。
萧寒夫妇跪在地上,只道了一句:“劝不住!”
皇上从萧家回来,独坐在龙案前,整整一夜。
永嘉八年,南燕与北赵一役中,平王旧伤复发,若不是杜太医去得及时,只怕凶多极少。
永嘉十二年,平王得胜回京。皇上暗召杜太医进宫。杜太医笑道,平王身子经他调养,无恙。
哪知,这一切,竟是假的。刚刚皇上才知道,原来平王只三年可活,而今年,刚巧是第三年。
燕淙元失神的立在原地。
怪不得他们三人连个招呼也不打,便去了西北。
怪不得天翔一个月上一封辞呈奏章。
怪不得这回小寒要以蒋欣瑶的身子不适为由。
原来……原来……一切……只是为了瞒住他。
“皇上,平王他……也是为了不想让皇上难过,所以才……”李宗贵小心劝慰道。
燕淙元恍若未闻。十六啊,十六,你为了他,终于要弃二哥而去吗?
你舍了一条命,把这江山捧到二哥的手里,你可知道,二哥没有了你,偌大的江山,这万里九州,岂能快意潇洒!
燕浣元心中一痛,喷出一口血。
“皇上!”李宗贵惊魂。
燕浣元一把推开,厉声道:“派四十暗卫,分两路,一路护送杜太医,一路把宫中所有百年以上的老参,尽数送到江南。”
……
永嘉十五年秋末,平王卒于江南。r1152
阿远这人,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吱吱唔唔一会说去,一会说不去,没个准信。。
小寒支招说:“要不我让暗卫查一查蒋家的底?”
十六没好气的道:“查什么查?本王都查过了!要不然怎么会今日找上‘门’去,白白没了五万两。”
我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两人自打蒋家一进京城,便背着我与小寒俩人,偷偷‘摸’‘摸’的查上了,蒋家所有的事情,这两人心里明镜似的。
我又拍案而起,怒道:“什么破玩艺值五万两,黑店,肯定是黑店。小寒抄家伙,咱们找上‘门’去!”
小寒没接我这茬,他定定的看了阿远两眼,正‘色’道:“我觉着你应该去,不为别的,便为了你那侄‘女’,也该去会会人家,她好歹把你们徐家的担子,挑了过去。”
阿远眼前一亮,陷入沉思。
我素来是个好‘色’的,忙问十六:“她侄‘女’长得如何?”
十六一口酒含在嘴里,一听我这话,扑哧喷了我一身,一边咳嗽一边摇头道:“模样标致,‘性’子狐狸,谁娶谁倒霉!”
这回换我眼前一亮:“标致到何种程度?”
十六想了想道:“怎么着,你想娶她?”
我挑了挑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小爷我还想多玩几年,对娶媳‘妇’这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再者说了,小爷我一旦娶了,怡红院这些姑娘该是如何的伤心!”
“既然不想娶,那还废什么话。快帮我想想,到哪再‘弄’五万两银子去。”十六愁眉苦脸道。
面对他的质问,我很无辜的把目光偏向小寒。
小寒禁不住我与十六同时把无辜的目光看向他。咬着牙从嘴里冒出来一句:“明日我着人送来。”
这就对了,媳‘妇’可以不娶,但兄弟的急却不能不救。小寒这事,干得漂亮。
我趁机冒了一句:“可否……”
还未等我把话说完,小寒一口回绝道:“否!”
我跳脚道:“为什么否?十六他五万两银子你都愿意掏,我就五百两……”
小寒目光凛然的睨了我一眼:“因为那些银子,你‘花’得不会少!”
我瞧着这两人的德‘性’。牙咬得痒痒的,小爷我在这两人的眼里,赶情连个五百两都不值。伤心,忒他娘的伤心!
伤心的背后,是我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这个‘女’人便是蒋家的四小姐。
一个连燕十六都栽在她手中的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
阿远到底还是去了。我与小寒没功夫陪着。十六陪着他一道去的。
回来后,十六一手拍着我的肩,一手拍着小寒的肩,左看看我,右看看小寒,半天只冒出了一句话。
他说:天翔啊,小寒啊,我们这三个爷们。比不过一个闺中‘女’子会赚银子,丢脸啊!
我一听银子。两眼放光,忙追问:“你是说那瑾珏阁?”
十六轻轻叹了口气,拉我们坐下,然后掏出纸的‘女’人,她有着怎样的容貌和智慧,她的‘性’子是否温柔可人,她的一顰一笑是否摄人魂魄。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微微有些憧憬与她见上一面。
……
这一面,很快如我所愿的——来了!
那一日的遭遇,其实后来想想,颇有些惊心动魄,小爷我刚刚睡下没多久,十六的暗卫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其实徐伯母的身子我心里很清楚,能熬过这个夏季,已是小爷用尽了全身之力,所以这一天,在我的意料之中。
老人家临终前有个心愿,就是想见蒋家四小姐一面,我们如何能不满足?就是绑也得把人绑到这里。
就这样,在一个充满着‘药’味的房间里,我见到了蒋欣瑶。
……
那是一个夏日的上午,风微微有些躁热,逆光的‘门’口,一个少‘女’芙蓉绢掌,烟笼轻柔,衣襟轻动款款沐晖而来。
许是走得有些急,白‘玉’的脸庞上,几丝黑发沾在额边,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底幽黑无垠,轻轻一转,如珠‘玉’轻动,似满天暗夜中最亮的星辰,让我一望,便心生安静。
我的心陡然一惊,不由自主的让开了‘床’前的那个位置,悄无声息的立于窗前,静静的等待着这个‘女’人的一言一行。
那是一个温柔如暖阳的声音,又是一个调皮如‘精’灵的声音,那样的声音,在一间充斥着死亡的屋子里,漫天漫地的洒落下来,
相信屋里除了十六与阿远外,我和小寒都被震惊到了。
……
这些年我驰骋‘花’丛。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女’人分很多种,有漂亮的。有娇媚的,温柔的,可爱的,大气的,聪明伶俐的。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女’人让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用来形容。我甚至没有片刻的思量。只觉得自己心头呯呯直跳。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看到小寒的眼中迸出光芒。似乎那‘女’子惊鸿的容颜已映在那眼中。
我悄无声息的背过了身。
……
其实为作一名大夫,这样的生死场景从小看得多了,多少有些麻木。而今日那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就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底。
徐伯母还是悄无声息的去了。她的去世让我们仨同阿远一样,心中含着悲。
特别是我,整整一天一夜,守在她的‘床’前,眼睁睁的看着她一点一点没了气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这个‘妇’人的故事,我深知于心,她与阿远父亲之间的深情。曾让我唏嘘动容,只是故事就是故事。它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所以我永远体味不到这故事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怎样一段坎坎坷坷的人生。
这一刻,我生出了从医以来,人生的第一次厌倦。
我从来自许是天才,可是我却留不住一个想要留的人,那种无力之感,让我十分厌倦。很久以后,我发现,原来这世界上,留不住的——有很多人!
……
阿远扶棺回乡,十六远走军中,京中只剩我与小寒二人。平日里习惯了四人行,乍然少了两人,便是怡红院的姑娘‘揉’在怀里,也觉得没意思。
此时我的职业生涯和个人情感都出现了问题。
先说说职业生涯。
太后仙逝后,宫中苏皇后独大。苏皇后这个人吧,并非小爷我瞧不起她,思维异于常人,没事总喜欢给旁人找不自在。
小爷杜天翔,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便标上了杜家的烙印,是死是活都得站在二皇子和六皇子背后。偏这老娘们不信邪,居然想把我拉笼过去,帮她演一出反间计。她以为小爷的脑子跟她的脑子一样,里头除了争风吃醋外,便是一头浆糊。
我心下一好奇,非常想看看这老娘们到底打算如何,所以将计就计,去她宫里问了几次诊。结果竟惹得我那皇帝姑父不高兴。
皇帝一不高兴,做臣子的日子就难过,整天板着个脸,‘阴’腔阳调,一点温柔慈祥都没有。一句话说来,明面上听着是一层意思,暗下是一层意思,细细品一品,又是一层意思,简单要生生把人折磨死。
小爷素来是个爽快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最不喜欢旁敲测击,他要再这样板下去,小爷我便打算辞职不干了。有句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回家卖红薯。
我这心里的想法还未来及得出口,那皇帝便找我谈心了。
皇帝他老人家与人谈心的手段还是相当的高明的。他先是肯定的了我段时间在工作上取得的成就,并以口头表扬的形势,且无第二人在场的情况下,对我进行了嘉奖。
然后等我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时,他话峰一转,又指出了我工作上的不足。然后话峰又一转,说我的前途非常非常的明亮,但是要认清形势,不要被敌人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住了,要禁得起‘诱’‘惑’!
小爷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当时心里‘蒙’生了一句至理名言:为医难,想做名医更难,想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名医,难上加难!
我长出一口气,撂起衣袍,跪倒在地,不得不用十分重沉的语气,在皇帝面前表了表自个的忠心。
ps:感谢了了轻烟,旖旎v两位书友的粉红票。
感谢玫瑰苏的打赏。
包子一日一更,自己都汗颜,对不住书友们。实在因为年底手上事情太多,连静下心来码字的时间都是奢侈!
今日小包子期末考试,加油吧,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