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甦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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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的懸崖被垂直岩紋圍繞,嶙峋崢嶸,如一把刺向青天的利劍,令人膽戰心驚。
謝離趴在懸崖邊緣,一只鞋狠狠踩在了她的背部。
面前站了七八個男子,都用一種厭惡仇恨的目光盯著她。
“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開口的男子風度翩翩,氣質高雅,只需要一個手勢,便可以讓人傾家蕩產;輕輕一個笑容,便足以將天大的干戈化成玉帛。
他是金三角最大的毒梟頭目KING,是個具有無上權威的人。
“KING少,她反抗的時候擊殺了咱們上百個兄弟,絕不能原諒!”有人義憤填膺。
負隅頑抗,寧死不降,真是個厲害的女人,KING的語氣格外遺憾︰“阿離,你是我精心培養的得力助手,為什麼要背叛我?”
為了選擇最優秀的人,他選取世界頂尖高手集中鑽研戰斗知識及暗殺技巧,最後只有謝離脫穎而出。
無疑,她是萬里挑一。
“我潛伏在你的身邊,只是為了將你們一網打盡,只可惜——”謝離的聲音沙啞而破碎。
KING的臉上出現一種古怪的笑容,帶著一種優雅的狂暴、平靜的殘忍,仿佛毒蛇與猛虎的混合體,他輕蔑地說︰“可惜你被Z出賣了。”
是,謝離被自己最信任的同僚Z出賣了,但她並不怪他,一旦成為緝毒者,時刻面臨著槍戰、恐懼、死亡……為了不說夢話、泄露身份,她可以整夜不眠;為了牢記毒販集團每一個細節,她可以默誦出他們的每句對話和表情。她的同事中,有人犧牲,有人負傷,有人退出,現在仍舊潛伏在KING集團的,只剩三個。
Z被注射了大量的毒品,上癮後無法自控才供出了自己。
清醒後的Z悔恨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所以,不是他的錯。
“只要你說出最後一個人,我可以給你一千萬美金,讓你遠走高飛。”KING微笑著說道。
站在人群中的一個年輕男子的嘴角輕微抽動了一下,竭力掩飾住內心的不安。他們埋伏了三年,馬上就要破獲KING的販毒集團,難道今天要功虧一簣?
謝離慢慢地搖了搖頭。
KING冷笑著揮了揮手,身側的人掏出一個注射器,里面渾濁的液體閃著詭譎的光芒。
“這美麗的東西一旦注射入你的身體,三秒鐘就會斷氣。你去!”KING冷冷地隨便點出一個男人。
年輕的平頭男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他手中握緊了注射器,眼底閃動著巨大的痛苦。
是明,她最後的一個伙伴。
謝離的嘴角慢慢出現一絲釋然的笑意。
她是謝離,是一個緝毒者,從她選擇來到這里,已經上了戰場。她的周圍一無所有,除了密密麻麻的敵人。
背後唯有正義,信仰,還有尊嚴。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
為了金錢富貴,無數人可以背叛朋友、至親。
只有自己活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
選擇妥協,她會得到金錢、地位,一切的一切。
選擇堅持,她會喪失性命,變得一無所有。
該怎麼辦?
她靜靜微笑︰“來吧。”
他的手指在顫抖,臉上的表情痛苦到幾乎崩壞。
她手中只有一把沒有子彈的槍,唯一的辦法就是挺直身體當伙伴的盾牌。
冰涼的液體注入到滾燙的血液,身體開始沸騰,死亡倒數三秒。
三,她悄悄按住他的手指。明,不許顫抖。
二,她輕輕閉上了眼楮。
一,她的唇畔浮現絢爛的微笑,KING,你必輸。
她的大腦即將停止運作,“明是第三個臥底”的秘密永遠埋葬。
她為自己的使命盡職盡責,自始至終,直到最後一次呼吸。
“明,一定要成功,否則我絕不原諒你。”
七天後,金三角最大的毒販集團被破獲,首腦KING被當場擊斃,繳獲的毒品數量舉世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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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劇痛,睜開眼楮的同時,仿佛骨節寸寸都要斷了。
謝離勉強回憶發生過的一切,自己被注入大量毒品致死,然後……
怎麼回事?
自己應當已經死了,現在這是在哪里?
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卻漸漸看清了眼前哭泣的中年女子。這是一間裝飾古典華麗的房間,中年女子眼楮紅腫,神情憔悴,眼淚不停地流著,瞧見謝離醒了,她大為驚喜︰“離兒,你嚇死娘了!”
說完,她一把摟住了謝離,歡喜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五嬸,既然七妹已經醒了,盡早送她上路吧。”一道清洌的嗓音響起,說話的是一個男子。一身素白的武士服,看起來三十余歲,面孔英俊無匹,整個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寶刀。
“不,我絕不!明明抽中死簽的人是謝鳳,為什麼要我的女兒去替死!”中年女子滿腔皆是悲憤。
“五嬸,我們必須把犧牲減少到最低,鳳兒是謝家青年一輩中最出色的高手,可阿離——”
“我知道,你們不過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沒人照應,若是我夫君還在,阿離哪怕是個廢物我們也寧願養活她一輩子!你們還有沒有人性,明知道阿離最弱,怎麼可以把她送去大荒送死!”中年女人緊緊摟住謝離,哭得天昏地暗,撕心裂肺。
送死?謝離的腦海中漸漸突然涌出了一些記憶碎片。
對,她如今是附身在了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身上。這不是她第一次清醒,斷斷續續……她在昏迷中已經躺了半個月。
謝家是東晉大族,她的父親謝萬更是謝家嫡系。十年前,謝萬兵敗前燕國,被廢為庶人,謝家上下深以為恥。因為父親的失敗,伯父謝安不得不重返政壇,擔當起家族重任。謝鳳正是伯父謝安最疼愛的小女兒,也是謝家青年一輩中的頂尖高手。
至于謝離,既是棄子謝萬的女兒,又是一個天生武力低微的蠢材。
整個東晉的貴族都習慣性地稱呼謝鳳為雛鳳,卻管謝離叫阿蠢。
記憶重合的瞬間,謝離身體猛然一震。
仿佛這具身體本來就該屬于自己,仿佛自己疏離的魂魄終于歸位。
“五嬸!你必須以大局為重,榮譽之戰的最佳人選就是阿離,這是大家商議的結果。如果你再想帶著阿離逃跑,那我們將不得不逐你們出去,東晉將再無你們的容身之所!”謝玄的話斬釘截鐵,甚至有一絲殘酷。
中年女子哭得幾乎斷氣,謝離望著她,不由自主感到心頭發酸。對方那發自心底的疼愛,她真正感受到了。
“母親——”仿佛是靈魂里發出了一聲叫喊。
夏氏淚眼朦朧地望著謝離,卻听見她向著自己道︰“不要悲傷。”
謝玄用一種驚訝的眼神看著謝離,自從知道要去大荒開始,阿離就整日里和謝夏氏抱頭痛哭,三天前甚至還妄圖逃跑,被他的騎兵追了回來。因為一時不慎,阿離墜馬暈死過去,他們一度以為她已經沒救了,卻不料再次清醒過來……
眼前的少女阿離,睜開那雙眸子,卻散發出一種清冷睿智的光芒。
他困惑地皺了皺眉頭︰“阿離,我知道讓你去大荒的確委屈了……謝家上下會記得你的犧牲,你離去後,我們會替你奉養五嬸,絕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謝離轉眸望著謝玄,清幽的目光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凝。
自己為什麼會附身在這少女身上?他們一直在說大荒,大荒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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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們提到大荒的時候,語氣里都有一種難以壓抑的恐懼。
“一百個人只有一個可以存活,傻丫頭,千萬別答應啊!”夏氏死死攥緊了謝離的袖子,難以掩飾眸子里的緊張。
“我會好好考慮的。”謝離只是這樣回答。
“七天後就要啟程,祝你——”原本謝玄想說平安歸來,可從大荒平安歸來……可能嗎?他看著謝離瘦弱的小身板,輕輕嘆了口氣,為了大局犧牲謝離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是注定永遠也回不來了。
所以出口的話立刻便改成了︰“一路順風。”
看著謝玄離去,夏氏痛苦地道︰“傻丫頭,你怎麼能答應他啊!這些年來他們對咱們不聞不問,現在為了救下謝鳳的性命,居然拿你來交換,簡直是寡廉鮮恥!”
謝離看著傷心絕望的夏氏,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母親,不要哭了,不會有事。”
她必須搞清楚,所謂的大荒到底是什麼!
她緩緩下床,走到了銅鏡前。鏡子里的少女尖尖的下巴,長長的峨眉,大大的眼楮,眼神明亮得如同天空的星辰,整個人流露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唯有臉色無比蒼白。
老天爺!
和她在現代的臉一模一樣!
銅鏡猛然落地,掩住了謝離震驚的面孔……
接下來的四天,謝離一直在養病,從不曾踏出房門半步,在夏氏的口中,她逐漸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現狀,也知道了所謂大荒的真實面目。
如今的世界由兩個國家主宰,北方的前秦和南方的東晉。大荒是兩國交界處,淝水之邊一個被森林環繞的寧靜城鎮。這里曾經是一個南北互通貿易的所在,後來一場奇怪的瘟疫使人大量死亡,活著的人們紛紛逃離,大荒因此變成一片廢棄的城市。
東晉一度派兵控制了大荒,將之作為流放地,在此開設了監獄。二十五年前,監獄關閉,大荒再一次被遺棄。十年前,拓荒者在大荒之北發現了鐵礦儲藏,大荒又一次繁榮起來。鐵礦就意味著大批武器,大荒成為東晉和前秦爭奪之地,數以萬計無辜的性命在此葬送。
最終兩國定下條約,每年各派出五十名青年勇士前往大荒,發給每個人糧食、各種各樣的武器,讓他們自相殘殺,直到只留下最後一個為止。成功者本人將會得到五百擔糧食,並被稱為武聖,受到世所罕見的尊崇,而他所屬的國家也會獲得為期一年的大荒鐵礦開采權。
可是,一百人中只有一個存活,生存幾率等于零。
謝離在听完這個故事以後,終于明白夏氏為何如此恐懼。
“阿離,你父親臨死前將他畢生真氣都傳給了你,但你根本承受不了,所以筋脈耗損,身體羸弱——事到如今,咱們還是得逃跑。我已經準備好了馬車,就在今夜!”夏氏下定了決心,狠下心腸道。
謝離沒有開口拒絕,因為逃跑是夏氏唯一可以想到讓自己的親生女兒躲開死亡的方法。
深夜,一輛馬車悄悄出了城。
見到並沒有人追蹤,夏氏的神色微微地輕松起來。
“母親,我們去哪里?”
“往前秦逃——”
前秦,那是敵國,他們對謝氏一族恨之入骨,如何能自投羅網。夏氏明明知道這一點,卻竭盡全力想要為自己的女兒尋找一線生機。
暗夜中,一道嗤笑在曠野里響起︰“阿蠢,還不快滾出來!”
夏氏吃了一驚,瞬間恐懼地攥緊了謝離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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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赫然站著一個美麗嬌俏的年輕女子,一頭漆黑的長發垂下,身上穿著鵝黃色的裙子,一個碧玉環子為紐扣,眉目如畫,嫵媚脫俗。她的身邊還站著兩名公子,一個黑衣一個藍衣,卻都是風流俊俏的年輕武士。
她的手上持著一柄鞭子,神情高傲︰“謝離,你只有逃跑的膽量,卻不敢出來見我麼?”
掀開車簾,夏氏搶先一步撲過去,苦苦哀求那年輕女子道︰“鳳兒,你若去了大荒還有活下來的機會,她去了只有死路一條啊!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謝鳳輕輕一笑,做了個輕蔑神色︰“沒用的廢物若是走了,我去哪里再找一個謝家女兒來替?”
抽中死簽的人是謝鳳,謝家不能當眾反悔,便只能推出一個謝家女兒來。謝離再不濟,也是謝氏嫡出的女兒,正是替死的最好人選。
“你……你就不怕我告訴你父親!”
“父親日理萬機,可不會管這等小事——”謝鳳笑得格外得意。
夏氏雖然已經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簌簌發抖,卻始終擋在謝離的面前不肯離開。
謝離心頭涌起一陣陣的感動,淡漠如冰的心輕輕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已經將她當作了自己的親人。
“我求求你——”夏氏突然跪倒在地,滿臉都是淚水。
她是弱者,不得不跪地求饒,哪怕對面的少女輩分上還是她的佷女。
謝鳳皺起眉頭︰“五嬸,你別白費心機了,如果再不回去,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夏氏哭泣著爬到她腳邊,死死扣住她的繡鞋︰“求求你,放過我女兒——”
謝鳳忍受不了夏氏沾滿了灰塵的手,一腳踢開她,嫌惡地皺起眉頭︰“兩位哥哥,幫我把謝離捆起來送回族中發落!”
謝瑤和謝琰對視一眼,徑直邁步向謝離走來。
夏氏倒在一邊,哇地一聲吐了一口血,這一幕徹底激怒了謝離︰拿別人的性命去替死,卻還能做到如此無情無義,堪稱世間無恥之典範!
謝離握緊了一直別在腰間的長劍。
“哈,就憑你這麼個廢物,還敢反抗?”謝鳳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厲聲喝道,“你們還不給她點顏色瞧瞧!”
謝瑤勾起嘴角,奮起一拳襲向了謝離。
謝家人中練武最認真的是謝離,天資最差的也是謝離,她絕無可能逃得過這一擊。
謝離冷笑一聲,身影如同疾風一般迅疾從謝瑤眼前消失,轉眼間一只縴縴玉手已經扣住了謝瑤的咽喉。
謝鳳心頭一顫,不顧形象地怪叫道︰“大哥!”
謝瑤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剛才到底怎麼回事,自己的拳風還沒有到謝離的跟前,她竟然成功閃避了!
動作快如閃電,形如鬼魅!
謝離冷笑一聲,早在清醒之初她就發現自己的身體里涌動著一股龐大的真氣,只是雜亂無序,無論她如何想方設法進行梳理都沒有辦法運用自如。想必這些年來謝離也是如此,因為無法運用體內這股力量,才會處處受制于人。
哪怕真氣無法運用,但前生她經受過的訓練,早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靈魂。
“小賤人,你竟敢——”謝鳳臉色大便地呵斥。
“小賤人是在叫誰?”謝離輕輕揚起眉頭,眼神亮得驚人。
“小賤人當然是在叫——”謝鳳一時情急,脫口而出。
謝離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你……你敢罵我?”謝鳳的身體氣得瑟瑟發抖,“二哥,快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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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立刻向謝離撲了過來。
謝離冷笑一聲,丟下謝瑤反身回擊。
她從前可是最優秀的武者,怎會輕易向這些人認輸!
可就在這時候,她的身體里仿佛突然竄起一陣火苗,劇痛蔓延至五髒六腑。
真氣騰地開始流竄,瞬間到達四肢百骸,她的面孔立刻由青轉白,只覺得痛苦難耐。
哈——這小賤人果然又發病了。謝鳳冷笑一聲,三叔謝萬是當世杰出的武功俊才,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甘心自己一身武功失傳,竟然強行把真氣灌入親生女兒謝離的身上,誰知因此造成謝離經脈倒行,武功盡毀,變成一個徹底的廢物!
剛才謝離不過強撐著一口氣和謝瑤硬拼,現在可要遭殃了!
轉眼間,謝琰已經快如閃電地到了跟前。
謝離強忍體內痛楚,當下再不遲疑,雙手一推,剎那間把謝瑤推到對方掌風之下,謝琰吃了一驚,立刻勉強收回這一掌,轉眼間謝離已經形同鬼魅般貼了上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膝蓋一軟,脖子上已經多了一柄長劍。
怎麼會這麼快!
謝琰垂頭看了一眼在打斗中昏迷過去的大哥謝瑤,眼底慢慢升起一絲恐懼。
不,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七妹謝離,絕對不是!
謝離一擊即中,卻猛然噴了一口血出來。
體內混亂的真氣四處亂撞,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苦。她一個踉蹌,勉強以長劍撐著地面,唇畔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眼神犀利如冰︰“還有誰要來?”
眼見這一幕,謝鳳心中越來越肯定,謝離不過是故弄玄虛!
她是謝家青年一代中的高手,武功卓絕而且美貌出眾,怎肯忍受謝離此番的羞辱。瞬間眼中迸發出異常的憎惡,當下刷刷刷一連數鞭,徑直向謝離襲去!
謝離強忍著體內的劇痛,勉強躲過了兩鞭,卻終究有一鞭抽中了她的左臂,登時鮮血直流。
劇痛帶了瞬間的清醒!眼見謝鳳又是一連幾鞭打了過來,謝離勾起唇畔,竟然徒手迎上,硬生生握住了鞭梢!
謝鳳驚呼一聲,完全呆住!
謝離飛快地將謝鳳猛扯向自己,謝鳳驚怒之下,卻是下意識地緊握著鞭子不放,用盡全身力氣要把武器抽回來。
謝離拳頭如風,動如脫兔,迎面就是一腳,正中謝鳳面門,她“啊”地慘叫一聲,登時被踢飛到一丈開外。
謝琰驚呼一聲,而夏氏則是完全呆住了。
謝鳳高挺的鼻梁登時歪了,她氣急敗壞地爬起來,不顧身份地再次撲了過來,誰料鞭子已經落入謝離手上。
“嘴太賤,該打!”謝離冷笑一聲,揚手狠狠還她一鞭子。
謝鳳左頰登時如同火燒,皮開肉綻,鮮血四濺。
謝離勾起唇畔︰“找人替死,再打!”
謝鳳的右邊臉頰再次挨了一鞭子,血肉橫飛的同時牽動歪掉的鼻梁,謝家第一美人鼻血長流。
“啊——啊——啊!”慘叫聲劃破長空。
“不敬長輩,非打不可!”
謝鳳完全瘋了一樣,毫無章法地襲向謝離,誰料酥胸登時挨了一腳,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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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心中驚怒、困惑,思緒混亂不已,老天爺,怎麼會這樣!
“你們倆還不快來幫我!”謝鳳七竅生煙地怒喊。
謝瑤剛剛在謝琰的幫助下清醒過來,兩人聞言交換了一個眼色。
三人慢慢向謝離圍攏過去。
如果是從前,謝離絕不會畏懼以一敵三,但現在她體內真氣亂竄,連站穩都是問題,要如何取勝。
謝離以長劍撐地,清亮的眸子謹慎地觀察著漸漸向自己圍攏的三個人。
“如果你現在跪地求饒,我說不定還會饒你一命。”謝鳳神色淒厲,眼神冷得像冰。
就趁現在!
下一刻,謝鳳的耳畔突然傳來破空之聲,她急忙偏頭躲避,誰想對方來勢太急,轉瞬在她的額頭已經掃了一下,不知是什麼東西,她的門牙竟然被打斷兩個,鮮血瞬間流了出來,她驚叫一聲,痛得幾乎發狂。
謝離擲出藏于袖中的石塊後,箭一般迅疾的身影已經飛過她的身邊,腳到謝鳳胸前借力使力,猛然凌空向謝琰劃出一劍,謝琰橫劍來擋,短短招數之下,謝琰長劍已經被謝離的劍光牢牢籠罩。
謝瑤正要上去幫忙,誰料謝鳳剛才胸口正中一腳,登時疼痛難忍,連吐兩口鮮血,幾乎痛暈過去。
謝瑤顧不得去幫謝琰,連忙過去扶住她,從懷中掏出金瘡藥止血,口中更是連連痛罵謝離。
夏氏不可置信地盯著這一幕,眼前身手矯健的少女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兒,她激動得渾身都顫抖起來,實在是難掩驚喜︰“離兒——”
她的聲音雖然細弱,卻清晰地傳入謝離耳中,她心頭一跳,暗叫不好。
果然,這一聲提醒了正在替謝鳳治療的謝瑤,他趁著謝離被謝琰纏住的光景飛撲過去,一把扣住夏氏的脈門︰“謝離,你若是再不住手,今天我就殺了她!”
謝離心頭猛跳不止,凌厲的劍勢戛然而止。
謝琰冷笑一聲,劍橫在了謝離的脖頸上。
謝離眼神淡漠地望著謝瑤︰“我已經罷手了,立刻放開我母親。”
謝鳳爬都爬不起來,叫聲淒厲︰“大哥,絕不要信她!扣住人,不怕她不跟咱們回去!”她鼻梁斷了,門牙沒了兩顆,說話都在漏風,場景極為可笑。
夏氏急了︰“阿離,快走,不要管我!我到底是長輩,他們幾個小輩不敢殺我!”
“真的嗎?”謝瑤劍尖登時深入一分,夏氏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痕。
“不要傷害她,我願意跟你們走!”謝離冷冷地道。
當地一聲,長劍落地。
一陣風吹來,拂起她漆黑的長發,眸子越發晶亮,周遭的一切在她面前都黯淡下去。
謝瑤怔了一下,這還是自己從小認識的廢物小七嗎?
謝離因為武功不濟,性情格外怯懦,在謝鳳面前連頭都抬不起。自己三人原本都算是謝家青年一代的高手,今天卻敗得如此慘痛,更重要的——她用的招式格外古怪,根本不是謝家所有,簡直讓他懷疑眼前的謝離是個冒牌貨!
可是,淡淡的遠山眉,烏黑靈動的眸子,清水般的骨肉,略顯蒼白的唇……這清冷秀麗卻又動人心魂的美麗,分明是謝離!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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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
被譽為當今第一名士的風流宰相謝安,早已是五旬開外,卻是豐神俊朗,精華內蘊,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他端坐在大堂上,神情淡漠。
謝鳳的臉孔早已不能見人,特意戴了一頂面紗,怒氣沖沖道︰“父親,謝離先是逃跑再是傷人,請你一定要重重懲治!”
謝安的目光淡然地落在了謝離的身上︰“阿離,你怎麼說?”
謝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謝離的身上,她卻身姿筆挺地站在大堂上,神情靜謐︰“我離開謝家,只為三件事。”
“哦,說說看。”謝安目光帶著審視。
“家族以無辜的我代謝鳳,此為不公;謝玄強逼母親交出我,此為不仁;謝鳳對我母親不敬,此為不義。敢問一句,這樣不公不仁不義的家族,憑什麼要我以死效忠?”謝離一字字地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大膽!”謝鳳迅速拔出長劍。
“住手!”謝安突然發了話,謝鳳看他一眼,終究不敢造次。
“謝離,我告訴你為什麼。你父雖然去世,卻留下仇人無數,你母女勉強度日,全賴謝家周全。只要你吃過謝家的米糧,住過謝家的田園,受過謝家的恩典,就該為家族盡一份力量!萬弟壯志未酬,含恨而終,你身為人女,當為他正名。謝鳳是我的女兒,但我絕不會偏袒她,之所以同意代替一事,是因為她再過一月就要嫁入皇室。權衡利弊,此舉勢在必行!”謝安冷靜地說道。
字字句句,鏗鏘有力。
謝離眯起眼楮盯著這位名滿天下的伯父,面上浮起一絲冷笑。
她附到這具身軀不久,便經常听人提起一句話。
再起無人不謝安,風流何須問東山。自己的父親失敗後,謝安不得不重整河山,所以他被人看成是當世的救世主。
今天他說的話有情、有理、有節,如果謝離不答應,就變成不忠、不孝、不義。
更重要的是,夏氏的安全。
如果今天只有謝離一個人,她必定毫不猶豫脫離謝家,可夏氏怎麼辦?她是一個柔弱的婦人,卻為了自己甘願奔赴敵國,難道自己就不能為她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嗎?
“好,我可以答應——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謝鳳必須當眾向我母親叩頭認錯,不論我此去能否活著回來,謝家替我奉養母親終生。”
謝安微微一震,他以為謝離會提出非分的要求,卻不料僅僅是——
“父親,不要答應她,我沒有錯,為什麼要叩頭認錯?!”謝鳳急了。
“好,我答應你。不管你是否能活著回來,謝家眾人都會待弟妹如同上賓。”謝安神色沉穩地道。
“多謝。”謝離轉身離去。
謝鳳急切地扯住謝安的袖子︰“父親,您怎能答應那個小賤人——”
原本美麗奪目,如今卻變得口齒漏風,狼狽不堪。
謝安冷冷看了她一眼,揮開了她的手︰“越發沒有長進,給我回去閉門思過!”
眼看謝安離去,謝鳳不甘心地跺了跺腳,轉念想起謝離馬上就要去送死,心頭浮起一絲快意。
小賤人,我等著看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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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那一天,謝離沒有和夏氏告別,昨天晚上夏氏在她的枕頭邊上哭了一夜,她一直都很清楚,卻故意裝作沒有醒。
和夏氏相處了數日,她不由自主將這個善良的婦人當成了親生母親一樣看待。
似乎……這身體原來主人的情感還依舊留存著。
“放開我,我不要呆在這里!”少女的尖叫劃破了長空。
緊隨著這一聲,人群里不斷發出可怕的尖叫。
謝離微微蹙起眉頭,向著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
發出尖叫的少女面孔秀麗,一雙眼楮卻是極端恐懼的神情。
“我……我要回去!”
她在不停地顫抖,所以聲音听起來都在打顫。
一個年輕男子走到了眾人面前,他的年紀很輕,生得高大挺拔,容貌英俊。一襲簡單的黑色武士服,越發襯出他非凡的氣質。他出身與謝氏並立的桓家,是最為驍勇善戰的大將軍桓沖的的兒子——撫軍將軍桓崇。
“來了這里的人,只有一個能回去。”
桓崇的語氣里帶著嘲諷。
“這是榮譽之戰,不是小女孩過家家,如果你不懂這個道理,我只好教你明白。”
說完,他輕輕擊了一下手掌,兩名身著鎧甲的士兵立刻拖過來一具只有半邊身體的尸體,半邊的眼珠子暴突在外,骨頭的碎片錯綜交織,鮮血已經干枯凝結,變成了深沉的黑色。
“這個孩子昨天半夜里試圖逃跑,所以我干脆利落地送他回去了。”
滴答一聲,那不是鮮血的聲音,而是腦漿流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少女尖叫起來。
所有人都用驚恐的眼神望著這一幕。
長劍筆直地指向少女的咽喉,她仿佛被捏住脖子的鴨子,尖叫戛然而止。
“這才乖——”桓崇的微笑看起來格外殘酷。
人群里突然有人開始嘔吐,接著仿佛傳染一樣,所有人都開始發出接連不斷的嘔吐聲。
少女驚恐地瞪大眼楮盯著桓崇,冰冷刀鋒的寒意讓她害怕到了極致,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謝離暗叫糟糕,急聲道︰“不要動!”
她的話剛出口,少女已經砰地一聲倒在了地上,鮮血流了一地。純真的眼楮卻還圓睜著,流露出極致的恐懼。
謝離的眼神一瞬間充滿了憤怒。
如此血腥的殺戮,如此沒有人性的行徑,簡直是令人發指!
“我已經說過,試圖逃跑的人,我會先送他們回家。”桓崇微微一笑,“我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希望大家可以諒解我的無禮。”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分明把一切性命看成草芥!
謝離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有一只手及時拉住了她。
她的身軀微微一震,側頭望去。
那是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大的白衣少年,漆黑的眼楮如同天空的繁星,淡淡的唇色比花瓣還要嬌嫩,長發隨意地扎在身後,看起來有些隨意,他向謝離搖了搖頭。
他的眼楮里含著不贊同的神情,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讓她上前。
謝離的心頭微微一動。
這少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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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瘋子!”人群里一個黑衣少年怒吼一聲,徑直向桓崇沖了過去。
桓崇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無數利箭瞬間發射出去,黑衣少年甚至連再發出一聲怒罵的時間都沒有,已經變成了刺蝟。
他的身軀猛然倒在了左側一個少女的腳邊上,那女孩瞬間嚇得昏厥過去。
謝離的眼楮落在了黑衣少年的身上,他趴伏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地面,似乎沒有立刻斷氣,手指還在不斷地痙攣著。
該死!
謝離一個箭步甩開了少年,沖出了人群。
桓崇早已注意到了站在人群里的這個十五歲的少女,並非因為她有一張格外漂亮而且清冷的面孔,而是她出身謝家。
作為掌控東晉朝廷的兩個頂級大族,謝家和桓家是真正的死敵,而這少女正巧來自謝家,實在是太巧了——
這一次他的任務是負責將這些人送到大荒,可不包括平安護送。
一路上總會有人逃跑有人死亡,這是榮譽之戰的必經之路。如果謝離也不識時務——
“誰讓你隨意出來的?”他的長劍筆直地指向謝離,寒冷的劍芒令人心驚。
謝離冷冷地望著桓崇,短短的時間他已經傷害了三條無辜的性命。
“你也想回家?不過——謝安應該不會很失望才對,畢竟他派來的是謝家最沒用的阿蠢啊!”
桓崇哈哈大笑起來,猖狂的笑聲彌漫在一片死寂的空氣中。
謝離的眼楮盯著桓崇,臉上的神情無比認真。
“他還沒有死,你們必須替他醫治。”
眾人听見這美麗少女所說的話,面上露出更加驚恐的神情。
這少女是發瘋了嗎?居然敢這樣對負責押送他們的人說話。
黑衣少年的確沒有死,箭頭並沒有刺中他的心髒,所以他依然有活命的機會。
桓崇笑了一下,慢慢走到了謝離的面前,揚起嘴角︰“你說什麼?”
“你們必須替他醫治!”謝離堅持地說道。
下一刻,桓崇勾起唇畔,眼也不眨地反手一劍下去,從上而下,貫穿少年的背心。原本還在掙扎的人,瞬間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尸體。
“現在——沒有煩惱了。”
謝離的手按在了腰間的長劍上,她擅長近身格斗和槍,並非這種冷兵器,可眼前這個人實在太過瘋狂——
桓崇大笑起來,道︰“你似乎對我很不滿啊?!”
憤怒在心頭一點點地堆積、放大,謝離上前一步,瞬間無數弓箭對準了她。
關鍵時刻,剛才那個美貌的少年卻快步過來拉住謝離的手臂︰“你怎麼敢這樣和將軍說話,快回來!”
桓崇冷笑一聲,眼神里有一種嗜血的味道︰“現在想回去,太晚了吧——”
話音剛落,另外一名少年擋在了他們二人身前。
謝離看不到他的背影,可在他出現之後,桓崇的神色似乎僵了一下,頗為忌憚的模樣,冷哼一聲道︰“全都滾回去——”
美貌少年立刻把謝離拉回了隊伍里,滿面緊張地道︰“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麼敢一個人闖出去?”
謝離哭笑不得,自己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保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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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名年長些的少年也回到隊伍里,他靜靜盯著美貌少年,道︰“小隱,我都跟你說了不要管閑事!”
一陣風吹來,拂過他俊美的面頰,一雙深不見底的褐色眼楮,淡淡的泛著琥珀的光澤,唇角微微地抿著,現出幾分不悅的神情。
美貌少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謝離︰“我叫劉隱,他是我的大哥劉裕。”
謝離略一點頭︰“我是——”
“我知道,你是天下有名的阿蠢嘛!”劉隱輕輕一笑,仿佛陽光照射進了心底深處。
听到這個稱呼,謝離卻毫無反應,目光轉過去盯著桓崇。
“如果你想要殺死桓崇,我勸你別輕舉妄動。”劉裕的眸子一閃。
“對,如果他在大庭廣眾被人殺死,咱們所有人都得死。”劉隱的笑容有些冰冷。
謝離聞言只是淡淡點頭︰“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劉裕神情冷峻,“你是謝家的人,所以你有特權,我們只是沒有家族庇佑的平民,不要連累我們。”
不在大庭廣眾就可以了嗎?
謝離的目光重新落在劉裕的身上,漆黑的瞳孔仿若遼闊的天空,神情堅定︰“我不會。”
榮譽之戰還沒開始,已經死去三個人了。
此刻,一輛華貴的馬車從遠處駛來,大蓋飛檐,四角綴鈴,車身上一只張牙舞爪的金龍騰空欲飛。馬車的左右簇擁著禁衛軍,他們身著鐵甲,腰間跨著利劍,騎著高頭大馬隨侍左右。
赭黃色的旌旗鋪天蓋地,比陽光還要耀目。
一個面容俊美的少年從馬車上下來,他的頭上戴著純金制成的冠,翡翠珠子垂在兩側,身上穿著朱紅色織錦,腰帶上綴滿珠寶。
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身華服卻難以遮掩他頎長的身材和健美的身形。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桓崇蹙起眉頭,恭敬地上前行禮︰“瑯琊王。”
來者是瑯邪王司馬道子,東晉皇帝司馬曜的同母弟弟,真正的天皇貴冑。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唯獨謝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清亮淡漠。
她不習慣下跪,更不喜歡這種氣氛。
眾人都卑躬屈膝,唯獨她一人挺直腰桿站著,顯得格外突兀。司馬道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目中露出奇異的色彩︰“此女是——”
“是謝家阿蠢。”桓崇輕蔑地道。
謝家最沒用的廢物——司馬道子看向謝離,陰沉的目光漸漸化為一柄鋒利的刀鋒,最終他只是輕輕一笑,轉身上了高台。
“今天諸位站在這里,你們的身後是東晉數百萬百姓,你們的身前則是來自于前秦的強敵!這些年來,那些蠻夷奪走了我們的國土,不停地殺戮漢民,而現在他們蠢蠢欲動,要殺死我們的勇士,奪取榮譽之戰的勝利!剛才的一幕我都看到了,你們或許會說,現在就殺死他們是不是太殘忍了?!”
司馬道子眼中放出狂熱的光芒,一字字道︰“我告訴你們,剛才那三個人都是懦夫,全部都是!性命的確重要,但世上還有一種東西比性命更重要,那是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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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望著司馬道子,地上躺著三具無辜的尸體,都是風華正茂的少年,可上面這位皇族卻在鼓吹榮譽。
在這種血腥味彌漫的環境里,他的神情越發亢奮。
“蠻夷在我們的國土上橫行霸道,我們被迫屈居于此!蠻夷到處殺戮我們的百姓,我們被逼得無路可走!我們需要繼續昂頭生存下去,但祈求和抗議都沒有用,我們必須拿起手中的長劍,讓對方付出血的代價!”
所有的少年原本都用敵視和警惕的眼神看著司馬道子,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目睹了伙伴的死亡,可就在司馬道子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們的眼神慢慢變了。
“蠻夷不停地迫近,拼命地欺辱我們,大多數人只會表示憤慨,這些人是沒有骨頭的,是低賤的!我們必須用手中的利劍穿透敵人的胸膛,我們要用他們的鮮血來洗刷恥辱!我們要碾壓他們的尊嚴、生命,讓他們知道東晉沒有懦夫!”
司馬道子的神情越發狂熱,眼楮甚至開始出現異樣的紅絲。
“你們今天站在這里,是因為你們都是有骨頭的勇士!而那三個沒骨頭的蠢人已經死在了眼前!你們不是為自己而戰,是為百姓而戰,是為陛下而戰,是為東晉而戰!為把那些奴役我們的蠻夷趕出華夏而戰!為我們的尊嚴而戰!為我們的榮耀而戰!”
他的話語激情澎湃,充滿著憎恨和激情、暴力與殘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語調都仿佛被壓抑了很久,在一瞬間洶涌澎湃。
原本充滿恐懼的少年們興奮起來,他們忘記了同胞的鮮血,忘記了自己即將面臨的可怕處境,他們甚至為司馬道子歡呼雀躍。
謝離看著他們的沖動和熱血,吁出一口長氣。
三寸之舌強于百萬雄師。
司馬道子口口聲聲都是榮譽,他在鼓吹這些無辜的少年用生命的代價去換取一年的采礦權。
他的話語充滿鼓動性,唯一的目的是讓他們去沖鋒,去犧牲!
在他的眼中,所有人不過是用于宴烹用的牲畜。
他所謂的犧牲根本不是為了保護人民,不是為了保護國家,而是為了保護皇權,奪取利益!他要求別人犧牲,真正是自私自利,冷血無情。可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眼底的狂熱被帶動起來,情緒變得越發狂躁。
桓崇唱紅臉,司馬道子唱白臉,真是一對完美搭檔。
一殺戮一鼓動,讓這些少年完全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進入大荒之後,他們面臨的不僅僅是和敵人的廝殺,更重要的是——自相殘殺。
謝離攥緊了雙手,遏制住全身的憤怒和不平。如果這真是一場榮譽之戰,為什麼同樣來自東晉的少年們要互相廝殺直至剩下最後一人?!
這不是榮譽戰斗,而是一場統治者的游戲!
被冠之以犧牲和奉獻之名,讓無數熱血少年獻出生命的死亡游戲。
劉裕一直默默觀察著謝離,心中起了驚疑,傳說中的謝離是一個愚蠢無能的少女,為何有直面相抗的勇氣。
她——到底要干什麼?
“你們都是國家的勇士,為了榮譽不惜死,喪失榮譽毋寧死!”司馬道子高亢的聲音劃破了長空,所有人高呼著這句口號,如同喪失了理性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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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就要進入大荒,這是停留在涼城的最後一夜。
所有人都得到一頓飽餐,然後如同待宰羔羊一般被監管起來,謝離和另外四個少女被安排住在一個房間。
一個圓臉少女衣衫破舊,一臉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剛到門口就驚呼一聲,狼狽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一個藍衣少女鄙薄地笑道,“瞧這庶民,真是沒用!”
圓臉少女眼淚汪汪地爬起來,甚至連怪一句都不敢,謝離蹙眉。
藍衣少女額頭寬闊,艷若桃李的臉上滿是不屑︰“房間不夠用了麼,居然把庶民也弄進來!滾出去!”
圓臉少女蜷縮成一團,不敢說半個字,手已經放在了門邊上,突然一只手伸了出來,按在了門上。
圓臉少女嚇了一跳,用驚恐的眼神看著謝離,然而對方的臉上只有平靜。
“阿蠢,你要干什麼?”藍衣少女何寧眼楮里噴火。
“天氣這麼冷,你讓她去哪里睡覺?”謝離的神色沉沉。
“我才不管,難道要我和一個庶族的賤種共處一室嗎?!”何寧嬌嫩的唇垮下來,神色惱怒。
東晉皇族姓司馬,皇族以下則是由各大士族來支撐,士族高官厚祿,壟斷朝廷,是真正的貴族階層。而平民們被稱為庶族,處于社會的底層,士族不與庶族通婚,甚至不同坐一桌。
謝離所屬的謝家,桓崇所屬的桓家都是東晉數一數二的士族,世代享有特權,這屋子里的其他三個少女也是如此,唯獨這圓臉少女……是庶民。
“那又如何?”謝離挑起眉頭,似笑非笑。
“你——”何寧越發不能忍受,幾乎當場就要變臉。
一名白衣少女及時攔住了她,柔聲道︰“阿寧,我們大家來到這里,面臨的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本就該互相幫助,怎麼可以在這時候起內訌?”
說話的白衣少女相貌清麗,氣質高雅,看起來仿佛冰雪做的人兒,風一吹就化了,她是諸葛家族的愛女諸葛笑。
很顯然,諸葛笑比何寧要懂道理的多。
諸葛笑沖著謝離溫婉地笑道︰“阿離妹子,咱們兩年前還曾經見過,你記得嗎?”
謝離哪里知道兩年前發生的事,便只是笑而不語,拉著圓臉少女到一邊坐下︰“你叫什麼名字?”
最後一名少女全身紫衫,個子嬌小,雙目靈動有神,皮膚白淨,五官精致得如同娃娃。她只是好奇地看著這一幕,不發一言。
“我……我叫秀秀。”秀秀低下頭,連看都不敢看那邊三個出身高貴的少女。
謝離摸了摸她的頭,轉過身向著另外三人道︰“或許有人是貴族,也有人是平民,不過你們的過去和現在的局面無關。從來到這里開始,我們都是被家族拋棄的人,這里沒有特權!”
她的語氣格外冷酷,神情也無比堅定,與往日眾人印象里那個瑟縮無知的阿蠢判若兩人。
何寧愕然地看著謝離,幾乎驚呆了。
到底是她的記憶出了錯,還是所有人的眼楮出了錯,又或者眼前這丫頭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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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大雨傾盆,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桓崇搖搖晃晃從大廳里出來,今晚他設宴招待司馬道子,正要返回自己的住處。兩名護衛扶著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突然腳步一個踉蹌,他差點栽倒,勃然大怒之下揚手抽出長劍,竟一下子削飛了一名護衛的頭顱。
黑沉沉的地面瞬間落了一蓬紅雨,沒了頭顱的身軀頹然倒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哼,沒用的東西!滾,都滾!”桓崇搖搖晃晃地推門進了屋。
護衛們遠遠守在院子外頭,任由大雨傾盆,渾身濕透,仿佛變成了一尊尊雕像。
桓崇喝多了酒,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
滴答,滴答,那是雨點還是沙漏。
黑暗中一道身影直撲床畔,快得如同閃電,剎那間已經到了身邊。
桓崇在睡夢中感覺到一陣寒意,他立刻睜開眼楮,猛然翻身躲避。
“啊!”
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他瞬間發出痛苦的嚎叫,猛然捂住耳朵,一手濕漉漉的鮮血。
長期的訓練讓他顧不得別的,快速從床上彈起,噌地一聲拔出長劍,來不及分辨到底是誰發起的夜襲便惡狠狠地反手一刺,卻撲了個空。
眨眼間,他的右耳又是一陣劇痛,血霧登時噴出。
“來人,快來人!”他大叫起來。
對方一劍緊似一劍,忽而竄高,忽而伏低。
桓崇到底是用劍高手,心頭恨到了極致,手中長劍越發揮舞得如同閃電。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的長劍已經到了那人的脖頸。
就在長劍刺過去的瞬間,手腕突然一陣劇痛,長劍砰地一聲被打飛了出去。
房間里不止一人!
桓崇驚駭的瞬間,對方卻抓住要緊時機。
快如閃電,雷霆奔襲,橫手一劍,斜刺過他的雙目。
快、狠、準!
撕裂般的痛覺逼得人發狂,桓崇縱聲大叫,聲音慘厲,顯然痛苦到了極致。
他腳下一軟,整張臉鮮血遍布,踉蹌地倒在地上。
偷襲者早已破窗而出,轉眼間如同一只飛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眾多護衛如同潮水一樣涌了進來,素來高傲跋扈的桓崇如同一只死狗一樣倒在地上,整個人發狂地大喊︰“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他緊緊捂住自己的雙眼,鮮血不斷從指縫里流了出來,身畔是一條蜿蜒的猩紅血跡。
一道閃電瞬間劃過天際,照亮了地面斑斑血跡,還有兩只被活生生削下來的殘耳。
“快,快去抓刺客!”護衛統領扭頭追了出去。
“來人,抓刺客!”
護衛們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在這雷雨之夜越發分明。
喧嘩一陣陣響徹,一隊鐵甲護衛沖進了屋子。和衣而臥的少女們全都坐了起來,何寧滿面怒意地道︰“你們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然敢闖進來!”
護衛統領冷峻的目光在她們的臉上一一掃過︰“入夜後有沒有人出去過?”
少女們面面相覷,何寧冷哼一聲︰“半夜三更,外面雨下的那麼大,誰會跑出去,瘋了嗎?”
護衛統領冷哼一聲,鷹隼一般的眸子在屋子里掃視了一圈。
所有人的心一瞬間都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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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寧嬌容滿是怒意,諸葛笑清麗的面孔隱隱發白,紫衣的羊靜滿臉驚訝,秀秀躲在牆角瑟瑟發抖。謝離滿頭青絲亂蓬蓬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沒有任何異樣。
“統領,搜查過了,沒有別人!”
護衛統領皺了皺眉頭,吩咐道︰“走吧。”帶著一群護衛正要退出去,就在手放到門邊的時候,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不,不對!
屋子里分明彌漫著一絲血腥味道!
他迅速轉身,厲聲道︰“刺客就在屋子里!”
長劍橫向四名少女,眼神陰冷如冰︰“是誰,到底是誰半夜刺殺桓將軍!”
少女們的心瞬間都拎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護衛統領一步步提著劍走過來,目光極為冷酷︰“如果你們不說,那待會兒全部處死!”
“我們都是參與榮譽之戰的勇士,你沒權力這麼做!”何寧率先開口,聲色俱厲。
護衛統領嗤笑一聲,手中長劍高高揚起,瞬間毫不猶豫地落下。
啪地一聲,桌角竟然被凌空削下,木渣四處飛濺。
“啊——”靠得最近的秀秀驚呼一聲,整個人恐懼得蜷縮成一團。
“刺殺桓將軍的人就在這個屋子里,我不管你們從前是什麼身份,刺殺桓將軍就以叛逆罪論處!”護衛統領毫不猶豫地呵道。
諸葛笑一雙眼淚盈盈的,仿佛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若要搜查便好好搜查吧,我們問心無愧。”
輕飄飄的一句話,顯然是同意進一步搜查。
何寧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終究認同了她的話。
護衛統領一步步走近了謝離,她揉了揉眼楮,似乎還沒從睡夢中清醒。事實上,被子下的手指卻攥緊了長劍。
一步、兩步、三步。
他越走越近,眼看已經到了謝離面前。
恰在此時,秀秀怯生生地開了口︰“統領,是我。”
他陡然剎住步子,一雙厲眸向她望去。
刷刷刷,長劍瞬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秀秀緊張得聲音都在顫抖,臉上涌起可疑的紅潮,小小聲地道︰“我……我月信來了——”
滿屋子的人都呆住。
護衛統領冷哼一聲,正要下令嚴查,卻突然听到外面起了喧嘩︰“統領,有刺客!”
他們再來不及耽擱,快步沖了出去。
秀秀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
謝離看著秀秀,對方恰好也抬起頭來望向她,靦腆地笑了笑。
她在幫助自己,這個膽怯的少女明明那麼害怕,卻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不惜在那麼多男人面前承認自己月信來了,所以屋子里才會有血腥味。
自己進屋的時候,其他人都在酣睡,發現的只有秀秀。
謝離的睫毛輕輕抖動了一下,面上浮起一絲笑。
何寧冷哼了一聲,倒頭繼續睡覺去了。諸葛笑的目光在謝離和秀秀的臉上輕輕一轉,勾起唇畔。唯獨羊靜,從剛才起就是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
秀秀走過謝離身邊的時候,悄悄拉了拉她的手。
謝離感覺到秀秀冰涼的手掌,不覺笑意更深。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助自己,這個叫秀秀的女孩其實很善良。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謝離輕輕閉上眼楮。
剛才她誅殺桓崇的時候,突然有人在暗中幫助。護衛統領起疑心的時候,又有人在門外制造了混亂,這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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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謝離感到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
她是太疲憊了,幾乎透支了全身的力氣。
她剛剛進入這具軀體,憑借的都是過去的訓練。但這具身體里藏著一股可怕的真氣,到了關鍵時刻就會爆發出來。
剛才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她可能會經歷人生中第一次慘敗。
附身的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弱了,還有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渾身軟綿綿的,可能是氣力耗盡的緣故,微微扭頭,視線落到其他人身上,她們也都沉沉地睡著了。
也許一覺醒來,她可以回到過去的自己,謝離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接受穿越的現實,接受現在的自己,真的很困難。
謝離輕輕閉上眼楮,陷入了沉沉的睡夢。
有風從窗戶外面吹來,混合著一種濃烈的血腥味道,不斷傳入鼻腔。
何寧尖叫起來︰“啊——啊——!”
尖銳的聲音穿透了早晨的寧靜,顯得異常可怖。
謝離很努力地睜開眼楮,然而眼皮沉甸甸的,待她看清眼前的東西時,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秀秀躺在中間的大桌上,昨天她們就是在這張桌子上吃了晚飯。
如今,秀秀靜靜地躺著,眼楮空洞無辜地瞪著天花板。
她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地垂落下來,上面沾滿了粘膩的鮮血,不,更準確的說是早已凝結的血塊。白皙的手無力地攤在桌子上,像是一個破碎的娃娃。
她的心口插著一把匕首,身軀早已經變得僵冷。
謝離的血液幾乎倒流,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身邊。
秀秀望著天花板,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干的!謝離一下子攥緊了手指,猛然回過頭來盯著何寧。
何寧嚇了一跳,幾乎倒退半步︰“你……你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這個屋子里與秀秀發生過爭執的只有何寧,不只是謝離,其他兩人也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她。
何寧怪叫一聲︰“你們瘋了,我昨天晚上睡得很沉,根本沒有踫過她一下!”
謝離眼神幽靜,神情無比冷漠。
何寧心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她不知道傳說中的阿蠢怎麼會有如此可怕而犀利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凶狠,驚得又向後退了兩步︰“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以對天發誓!”
不是你又是誰?!
每個人的眼神都傳遞出這樣的訊息。
門外突然響起了鐘鳴聲,諸葛笑連忙道︰“什麼都別說了,咱們快去集合吧!如果去晚了——”
如果去晚了,面臨的又不知會是何等局面。
三人先後奔了出去,唯獨謝離轉身看著慘死的秀秀,眼神越發幽暗。她輕輕替她合上眼楮︰“我一定會找出殺害你的凶手。”
輕輕閉了閉眼,她快步走了出去。
除去原本被桓崇殺死的那三人,昨夜連同秀秀在內一共死去七人,但不會有人在意。
多死一個人,多一個活命的機會。
雖然殘酷,卻無比現實。
自相殘殺,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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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崇意外重傷,護衛們在一通搜捕後一無所獲,司馬道子極為惱怒,吩咐立刻把剩余四十人送去大荒。
五胡亂華後,皇室被迫南遷,建立東晉朝廷,北方則逐漸由前秦帝國控制。大荒位于兩方疆界沖突處,屬于激烈爭奪的重要位置。
大荒的北面有礦產,有城鎮,但因為地理位置特殊,實際上成為南北雙方的“三不管”地帶。不管是流民、叛臣、賊寇,還是游俠平民,只要有足夠的生存本領,便可以在這里生活。準確的說,大荒不屬于東晉朝廷,也不屬于北方的胡人們,這是一個真正自由而混亂的地方。
相較于尚有人煙的大荒北城,大荒之南卻是無人之境,真正的荒漠地帶。傳聞南荒有無數吃人的異獸,進去的人都是九死一生。
榮譽之戰便是設立在這個可怕的地方。
南荒地理環境惡劣,猛獸異類橫行,再加上參與榮譽之戰的人互相攻擊殺戮,曾經有連續兩年的戰斗沒有一人活下來。一旦踫上這種情況,東晉和前秦就會小範圍地打上一仗,簡單決定礦產所屬,當然這是極少數的特例。
按照比賽的慣例,進入南荒後東晉人不會立刻互相攻擊,他們會先想方設法消滅來自前秦的敵人。
一進入南荒,所有人便自動分散開來,三三兩兩地選擇了自己的隊友。在最後的決戰到來前,他們需要彼此結盟,才能成功抵御來自于敵國、己方,甚至是來自樹林里野獸的攻擊。
沒有人靠近謝離,包括她的同舍舍友。
不會有人願意和一個武力值低微的人結盟,所以他們將謝離獨自留下,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謝離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南荒是大片大片的樹林,不見絲毫人煙,所有人必須學會克服惡劣的環境,尋找到繼續生存下去的食物。
當一個人進入這樣的環境,最畏懼的不是饑餓,更不是死亡,他最害怕的是孤單。被所有人丟下的那種可怕感覺,足夠讓天底下最勇猛的人喪失戰斗力。謝離知道,在那些人丟下她一個人的時候,等于放棄了她的生命。
在歷屆的榮譽之戰中,最常見的死亡是自殺。大多數人無法忍受孤獨,更無法忍受隨時隨地面對絕境的痛苦。
一路往前走,她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前面不遠的石塊旁邊有一撮黑色的物體,她握緊了長劍,一點點靠近。
那是黑色的發絲,她的眼神一點點向上移,看見的是何寧的面孔。
剛剛還驕縱任性、不可一世的何寧如今蜷縮成一團。
她的咽喉被細如鐵絲的利器生生割斷。
謝離本應當迅速離開這里,可她站著沒有動。
腦海中突然憶起剛才何寧離開前的眼神。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這個少女還輕蔑地看著自己道︰“阿蠢,沒有人會和你結盟的,你等死吧!”
轉眼間,何寧便已經成為一具冰冷的尸體,被人拋棄在這里。
何寧是和諸葛笑、羊靜一起離開的,既然她死了,另外兩人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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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攥緊了手中的長劍,眼神一點點掃過周圍的一切。
除了風聲,甚至連一絲獵殺者的影子都看不見。
殺人者應該已經離開了,就在這時候,原本以為是尸體的何寧突然呻吟了一下。
那聲音極為痛苦,仿佛是野獸臨死之前的低吟。
謝離立刻便俯身過去,想要听她說些什麼,恰在此刻,一道銀光如同閃電一般襲來,耳邊嗖嗖的風聲讓她頓時一驚,反身避開的同時,地上已經多了一道長箭。
敵人居高臨下,藏身樹上!
謝離緊抿著嘴唇,反手便將袖箭發了出去。
短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空中閃過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原本在樹上等待著伏擊的人影慘叫一聲,徑直從樹上摔了下來。
噠一聲,那是脖子和脊椎斷裂的響聲。
那人手中原本握著的弓箭也瞬間滾落到了地上,孤零零地躺著。
謝離一步步向他走去,眼前是一個相貌陌生的少年,因為脊椎斷了,他掙扎著爬不起來,只是瞪著一雙眼楮充滿仇恨地望著謝離。
謝離同樣目光冰冷地望著他,這麼快,他們就已經開始自相殘殺了。
“你殺了何寧?”
少年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卻是露出輕蔑的眼神。
“不,如果是你殺的,那她應該死于箭傷。”謝離認真地自問自答。
少年的眼楮里慢慢涌現出驚疑,還沒有等到他回答,一道寒光陡然閃過,他已經失去了頭顱。
謝離看著從樹後跳出來的劉隱,一瞬間無比驚訝。
劉隱笑眯眯地望著她,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是你——”謝離輕輕皺起眉頭。
“對啊,是我!我和哥哥在這里看了你老半天了,你這人真奇怪,何寧不是你的朋友,為什麼要為她的死不高興,還要問到底是誰殺了人。你真是好怪!”劉隱充滿不解地看著她。
劉隱漆黑的眼楮,令人想起了繁星閃耀的夜空。然而與他形影不離,被稱呼為哥哥的劉裕,此刻正用冷酷的眼神盯著謝離,眼神猶如一把利劍徑直刺入人的心頭,叫她瞬間有血肉凍結的感覺。
這一對兄弟,一個像是鮮花盛開的春天,一個像是萬物凍結的嚴冬。
“這本來就是一場混戰,我殺你,你殺我。”劉裕突然開了口,聲音冷沉沉的。
正如他們沒辦法理解謝離,她也沒有辦法理解把人命當成草芥的他們。
但她漸漸開始懂得,這里的人想要活下去,只有彼此殺戮。
劉裕不再看謝離,而是走到死去的少年身邊,試圖抽出那根袖箭。
因為刺得太深,他用一只腳踩著少年的身體,用力拔了出來。
傷口在左臂,謝離並沒有想要他的性命。
謝離在離開東晉的時候,連夜搜集材料做了這個秘密武器。她將袖箭的構造做了改良,箭裝于筒中,內設彈簧,一按機括,箭即發出。
袖箭尖部帶著倒鉤,刺入人體後一旦拔出,倒鉤上的鉅齒會拉扯內髒,對身體內部的破壞達到最大化。所以在他拔出來的時候,倒鉤帶出了手臂內的血管。
劉隱驚呼一聲,顯得格外興奮,他搶過箭頭左看右看,忍不住看著她兩眼放光︰“這東西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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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著眼楮放光的少年,心腸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下意識地上前走了一步,正要將袖箭給他看,誰知劉裕卻瞬間將長劍橫在她的脖子上。
“不要過來!”
謝離目光筆直地望向劉裕,對方的眼楮也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他的雙目深遂、神光內蘊,神情卻極為認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在警告她。
謝離一怔,旋即輕輕笑了。
“我不會傷害你。”她這樣說。
“進入這個樹林後,我誰也不會信的。”劉裕的聲音冷冰冰的。
劉隱卻突然抱住了他的手臂︰“大哥,我相信她。”
劉裕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轉頭看著劉隱的神情有了一絲淡淡的暖意︰“好。”
只因為弟弟的一句話,他放下了長劍。
謝離嘆了一口氣,人一旦進入這個樹林,都會因為恐懼而不斷互相攻擊。
她轉身向原本還有微弱氣息的何寧走去,但現在那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
剛剛還那樣鮮活的人,轉眼間就已經失去了生命。
“何寧的武功不弱,能夠在瞬間割斷她咽喉的人不多。所以殺死她的一定是熟悉的人,趁著不備下了手。”劉裕語氣平淡地說著。
他只是在分析何寧的死因,不摻雜半點個人情感。
在他的眼中,何寧和一頭豬一頭羊沒有任何區別,死得很尋常。
謝離看著何寧,她並不喜歡眼前這個驕縱跋扈的少女,可眼睜睜看著對方喪命……那是另外一回事。
劉裕的目光在謝離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意味不明,突然開口道︰“我們要走了。”
劉隱看著劉裕,臉上流露出懇切的神情。
大哥,咱們一起走吧。他在這樣懇求著。
劉裕輕輕皺起眉頭,他原本不想多帶一個包袱,但謝離似乎沒有傳聞中的那麼愚蠢和無能。
進入南荒後,他們也許用得著她的秘密武器——袖箭。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劉隱臉上立刻流露出驚喜的神情,眼神亮閃閃地轉向謝離︰“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謝離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對年輕俊朗的兄弟,開朗的這個邀請她就算了,那個陰沉的也同意嗎?
出乎意料的,劉裕默許了。
“剛才的慘叫聲可能會把敵人引來,現在咱們必須找個地方躲避。”劉裕打破了謝離古怪的思考。
風吹過樹林,不斷發出沙沙的聲音。
在這里生存下去的最大忌諱,就是不能漫無邊際的亂跑。一旦暴露自己的目標,只會死得更快。
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秀秀空洞流血的心口,何寧被割斷的縴細脖子,無名少年斷裂的脊椎。
就像是恐怖電影一樣,在眼前回放著。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隨時隨地都會有人從黑暗的角落撲出來,開展一場你死我活的殺戮。
不是殺人,就是被殺。
比謝離經歷過的任何一場訓練都要殘酷、血腥。
毒販再殘忍,他們是凶狠的惡徒,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們。但眼前的敵人,全都是被迫舉起屠刀的無辜少年,這就是她一直不肯下殺手的真正原因。
“走吧。”劉隱拉了拉她的手。
前方,是暗無天日的黑暗,他們的身後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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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和他們一起向前走,卻終于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們不逃跑?”
劉隱驚訝地看著謝離︰“四面八方都被兩國的軍隊包圍起來了,咱們能跑去哪里?再者說——如果我們逃跑了,家里人怎麼辦?”
謝離瞬間明白過來,所有參與榮譽之戰的人都被登記在冊,如果他們敢輕舉妄動,就會連累那些無辜的家庭。
“如果所有人都不離開南荒,又怎麼辦?”
如果是自己,會選擇避入南荒深處,只要讓軍隊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不就等于逃生嗎?現在又沒有追蹤技術,無法確定準確位置的參賽者,十五天後當然會作為死亡者論處。
“啊?!榮譽之戰的時間只有十五天,如果我們不互相攻擊,那到了最後所有的人都會被殺死,這場比賽就沒有勝利者了。而且我們不能留在南荒……這里比外面的軍隊要恐怖千百倍!”劉隱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的語氣里,不知不覺藏著一種深深的不安。
謝離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神情有些疑惑。
“真正的危險,從天黑開始。”劉裕不冷不熱地開了口。
真正的危險從天黑開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謝離看了一眼天色,如今不過是正午,距離天黑還很遠。
“我們必須在天黑下來之前找到棲身之所,否則只有死路一條。如果你要干看著,就滾遠點,我們不收留廢物。”劉裕的聲音冰冷,顯得格外冷酷無情。
“大哥,你別這麼凶!”劉隱漂亮的眼楮流露出不贊同。
謝離連看都沒有多看劉裕一眼,只是嗖地一聲發出袖箭。
樹林中一下子驚飛無數鳥雀,亂成一團。啪地一聲,一只鳥從高高的樹梢掉了下來。
劉隱歡快地跑了過去,哭喪著臉回來︰“貓頭鷹。”
謝離︰“……”
貓頭鷹的肉很硬,根本沒辦法入口。
謝離的臉上終于有了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實我是想打旁邊的鳥來著,嘰嘰喳喳很煩人。”
劉裕︰“……”
劉隱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噓——”謝離輕輕做了個手勢,“這里不要大聲喧嘩,會把人引來的。”
“別再說廢話了,在夜晚來臨之前,我們必須尋找合適的地方休息。”劉裕盯了謝離一眼,似乎在考量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在諷刺自己,但謝離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讓人瞧不出,他只是冷哼一聲,別開了眼。
“剛才我看過地形,剛才咱們路過一個山坡,山坡背面是一塊小平地。山坡很陡,如果是人或者野獸要偷襲,沒辦法再山坡上設伏。平地向山坡底部凹陷,但並不深,便于我們迅速離開。那里視線良好,如果出現任何問題可以立刻發現。”謝離簡單地分析完。
兩個少年都古怪地盯著她。
“你們為什麼這樣看我?”謝離望望這兩人的表情。
“啊——我只是覺得你不太像是豪門千金。”劉隱漆黑的眼楮閃了一下。
她本來就不是。
謝離只是笑笑︰“我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我要自食其力。”
謝萬的事情廣為流傳,父親是無能之輩,女兒又是貴族中最著名的廢物,這一家人都是廢物點心啊!
然而,今天謝離動作迅速、思維縝密,絕不像是廢物——劉裕微微一笑,眼神里多了點森冷的警惕︰“按照你說的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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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找到的地方是一個較為陡峭的山坡,山坡背面的平地底部深深凹進去,可以抵擋風雨,只要想方設法弄來些東西遮擋一下,這就是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劉裕出去尋找食物,劉隱開始布置凹坑處的隱蔽物,謝離則走的更遠一些,她想知道附近的環境。
空氣中隱約傳來血腥的氣息,味道格外深濃。
她輕輕皺了皺眉眉頭,小心地順著血腥味飄來的方向走過去。
前面便是一座巨大的山丘,樹木草叢遍布,越是往上走,血腥味道越是濃重,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謝離一直走到山丘頂上,終于看清了對面發生的一切。
眼前的這一幕實在太過于駭人,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好可怕——
地上到處都是尸體、血塊,地面被大片大片的鮮血給染紅了,仿佛整塊土地天生就是紅色的。
紅色的土地發出可怖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謝離看過無數尸體和殺人的場景,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死亡。眼前仿佛是一片鮮血的海洋,無數的尸體、斷裂的肢體漂浮在血水里。鮮血幾乎把整個地面都染成一片鮮紅,青翠的草葉上不停地滴著濃重的血液。
死者的面孔謝離有些熟悉,少部分是東晉人。當然,如果現在還能說那是人臉的話。
風刮過來,帶來極為可怕的血腥味,惡心的味道一直從胃部翻滾上來,讓人心生厭惡。
太陽已經西斜,掛在天邊將墜未墜。
黑暗,馬上就要來臨了。
在血海里,只有一個人站著。
他站在這片海洋的正中央,腳下倒了許多殘肢。
這個人身形高大,仿佛凝聚了天邊最後一絲金色的陽光,又仿佛是從天上降下的神祗。
他的存在,奇異得如同一團火焰降落在地上,掩蓋了所有的死亡與恐怖。
謝離沒有動,她站在原地,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人突然抬起眸子,向她看了過來。
這是一張英俊絕倫的面孔,橫眉斜飛入鬢,高高的鼻梁,深不見底的眼楮,薄薄的嘴唇。他的眼楮如同波瀾壯闊的大海,藏著鋒銳而冰冷的光芒。
那刀鋒一般的眼神徑直落在謝離的身上,她一瞬間有了被鋒刃迎頭劈開的錯覺。
如此凌厲,霸氣,叫人心頭巨顫。
他一個人殺死了山坡下的所有人。
下意識的,她捏緊了袖中的短箭,計算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不幸的是,他的距離在三十步開外,早已超過袖箭的最佳距離了。
他的凌厲殺氣叫人膽戰心驚,謝離同時注意到了他的兵器。
那是一柄銀色的刀,刀身烏黑,看起來沒有鋒芒。材質特別,望上去非金非鐵。刀頭呈彎月的半弧形,構成一道奇異的弧度。
外表看這把刀樸實無華,謝離看不出絲毫鋒利之處,可這刀卻和它的主人一樣,渾身透出一種隱隱的黑色氣息。
那種可怕的氣場,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臣服。
刀鋒慢慢垂落了一滴殷紅的血跡。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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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瞬間判斷,這把刀足有百余斤。
這樣的刀,極難靈活運用,一般人不會選擇。
可是除了刀鋒上的那一滴血,不管是刀身還是那人的身上,幾乎沒有染上半分血漬。
謝離高高站在山丘之上,暗暗心驚。
此人單槍匹馬,竟然殺了這麼多人,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哪怕是精通暗殺和攻擊的謝離,自詡也無法同時殺死所有人。
狂風中,他靜靜地盯著謝離,眼神冷冰冰的。
這種冷與劉裕的冷完全不同,完全是一種睥睨天下的漠然。謝離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的狂妄與霸道與生俱來,但在他的身上卻是理所當然,沒有半分違和感。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但卻有一種凌厲的殺意直奔而來。
“下一個。”他突然開了口,聲音很平靜,如同暗潮洶涌的大海。
話說得簡單利落,但謝離听懂了。
她是下一個來送死的人。
好狂妄的口氣!
不容她再仔細思考,對方已經揚起長刀,轉瞬間竟然已經到了面前。那刀鋒重達百斤,在他手中卻輕飄飄的如同紙刃,逼面而來。
謝離的長劍陡然出鞘,在空中揚起一道銳芒。
“ ”地一聲,她的右手腕如遭重擊,整條右臂都震得隱隱發麻。
下一刻,長劍已經被擊飛了出去。
謝離一個站立不穩,竟然被那強勁的氣流帶倒,整個人滾落山坡。
他這一刀來勢之快、猛,簡直是前所未見。看起來輕飄飄地斬下,卻是雷霆萬鈞之力。謝離動作再快,也只能勉強用長劍暫時抵擋,瞬間的功夫已經失去了手中的武器。
嗖嗖,接連兩道銳芒射出她的袖口,筆直射向他的左胸。
長刀一沉,竟然將兩道快如閃電的袖箭全部震飛!
謝離整個人滾落血泊之中,那可怕的粘膩感覺叫她心頭微顫。
論起力量,自己遠遠不是此人對手,原本以為可以用速度取勝,現在看來根本行不通。
他的力氣大到驚人,速度也快得驚人!
看到謝離居然能在自己手下接過兩招,拓跋 眼底流露出一絲驚奇。
“東晉還有這樣的武器,有趣。”他把玩起一根袖箭,顯得很有興趣,然後抬起眼楮,幽深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謝離,“叫什麼名字?”
謝離從血泊中慢慢站了起來,抿著唇,卻是一言不發。
拓跋 冷笑一聲,凌厲無匹的長刀再一次向她攔腰斬殺過來,刀鋒帶起強勁氣流,竟讓身邊倒在血泊里的尸體被震飛數丈之外。
殺氣如同洶涌澎湃的滔天巨浪,雖然還未落在她的身上,卻已經讓她身體劇顫,甚至沒有辦法睜開雙眸。
只要那巨刃落在她的身上,她必定被攔腰斬斷!
謝離握緊了腰間最後一柄匕首,計算著他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近了、近了,再近一點,再近一點!只要抓住有利時機,她可以凌空躍起,趁機一刀斬下他的頭顱。
如果她成功,那他必死無疑。
如果她敗了,只能把性命留下。
生還是死,只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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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刻,太陽的最後一絲光芒已經從地平線上消失,腳下的大地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刀鋒眼看落在她的腰間,卻在關鍵時刻收住了來勢。
她猛然睜開眼楮。
黑暗降臨!
對方早已停止了致命一擊,甚至沒有看她,而是轉頭望著暗沉沉的天空,口中默默道︰“天黑了。”
仿佛在回應他的話一般,原本還亮著的天突然陰暗下來,大片大片的烏雲從太陽落山的天際壓了過來。
漫天烏雲卷來,遮蔽了蔚藍的天空。
仿佛有人瞬間遮上了整個天幕,那巨大的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一股巨大的陰影從他們的頭頂穿梭了過去,然後到處變得霧蒙蒙的,一片昏暗。
不,一定是哪里不對!
即便太陽落山,天色漸漸黑了,也不會出現這樣詭異的奇觀。
她身上沾滿了血跡,一陣風吹來,只感覺渾身都快要凍結起來。
拓跋 一動不動,眼神落在那一片血海中,此刻沒了陽光的照射,血海看起來越發深沉、搖曳,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鑽動,馬上就要破繭而出。
“發生了什麼事?”謝離感覺到整個大地都在晃動,一陣陣的腥味直沖鼻腔。
這不是血液的味道,而是一種腥臭味。
風越來越大,腥臭的味道越來越濃,甚至能听到大地深處發出一陣陣奇怪的碎裂。
— — ——
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她猛然低頭。
血色海洋中無數黑影在竄動,一起一伏地向他們的方向而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竟然是數百條黑色的長蛇,吐露著血紅的信子。
謝離想也不想,快速向高坡上跑去,現在她顧不得別的,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讓她明白劉隱所說的危險是什麼。
南荒到了夜晚,各種各樣的異獸就會蠢蠢欲動。
參賽者必須在十五天內殺死所有人,逃出南荒!
這麼多蛇突然同時出現,仿佛幽冥世界驟然打開了一道大門,讓它們從陰暗的地下冒了出來!
謝離快速跑到山坡上才回頭望去,那些蛇只是不停地原地游動著,並沒有要爬上山坡的意思。
等等,它們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天色越來越暗,重重血色掩蓋下,簡直看不清那些蛇的動作。
拓跋 卻一直站在山坡下方沒有動,任由那些蛇在他的腳下游來游去。
他像是一尊雕塑,面無表情地站著。
這一幕太過古怪,謝離不由凝神屏息。
地下突然出現一條巨蟒,速度迅疾如風,從地面直接躥出。
這巨蟒立起身體,足足有三個成年男子疊起來那麼高,長長的信子竟然是紅褐色的,龐大身軀隱藏在濃濃的霧色中,看起來十分駭人。
謝離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動物,這和動物園里看到的眼鏡蛇王不同,它的身軀如此巨大,簡直就像她在科幻電影里面才會見過的場景。
問題是,她不是坐在電影院里,而是站在荒原上,距離這可怕的怪物僅僅有……
二十米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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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目光冰冷地盯著拓跋 ,血紅的眼楮滿是蓬勃的殺意。
一種逼人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上來,讓謝離動彈不得。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痙攣了一下。
她可以面對一百個和自己一樣的對手,也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個龐然怪物。
距離這樣近,她幾乎可以看清巨蟒身上的青色鱗片,一片片仿佛厚厚的盔甲,帶來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剛才她聞到的腥臭味道,便是從這條巨蟒的身上傳出來的,現在它蓄勢待發,那股味道也越發濃重,劈頭蓋臉,無法躲避。
周圍的空氣仿佛緊張到無法流動。
拓跋 瞅準機會,猛然躍身而起,一刀插在蛇的七寸所在,竟然將它一下子釘在地上。巨蟒因為疼痛瘋狂地甩動起尾巴,將周圍所有的小蛇都掃得四處亂飛。
它的身體實在太大,長尾過處把山坡都打塌了半邊。
漫天的石塊猛然飛起,謝離躲避不及,右臂竟然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
這一幕委實太過驚心動魄,謝離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受到重創之後,巨蟒口吐血紅的信子,猛將頭昂起,呼地一聲,竟然瞬間掙脫了大刀,重達百斤的刀身被遠遠拋向了半空。
破空聲響起的瞬間,它的七寸處也有鮮血狂噴而出。
血柱沖天而起,又豁然落下,天空仿佛下了一陣密集的血雨。
巨蟒顯然被激怒了,它死死地盯住刀的主人,頭頸漲得比原先要大數倍,不斷發出 聲。
迷霧在這一瞬間被剝開,謝離陡然看見了巨蟒的真容。
一個蛇頭正虎視眈眈,迷霧中竟然又竄出另外一個蛇頭。
兩只蛇頭一伸一縮,爭先恐後地發出嘶嘶聲,這竟然是一條雙頭巨蟒!
巨蟒猛然向拓跋 發動了進攻,而他也絲毫不懼,長臂一伸接住半空落下的長刀,橫空躍起直擊蛇頭。
巨蟒張開血盆大口,竟然吐出一個鮮紅的火球,同時噴出一陣陣黑霧。凌厲的刀鋒與火球踫在一起,發出巨大的撞擊聲,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火球在半空中驀然炸開,化為無數四濺的火星。其中一道落在距離謝離三步外,化開後竟成為一堆血糊糊的東西,腫脹的,帶著粘液的人體碎骨,一群小蛇快速游了過來,爭先恐後地吞噬著。
拓跋 武力值驚人,但眼前這是一條力大無比、生命力異常頑強的凶猛巨蟒。像是配合巨蟒,數十道長蛇同時順勢而起攻向他。長刀過處,一條條骨裂筋斷,軟癱在地。唯獨那頭凶猛的巨蟒毫無退卻之意,與那所向披靡的刀鋒纏斗在一起。
趁著這個機會,謝離完全可以殺死拓跋 。
機會只有一次。
一旦他從巨蟒的糾纏中逃脫出來,第一個要殺死的就是她。
可是——
巨蟒吞掉拓跋 ,就會退卻嗎?不,不會。
在幫助巨蟒和殺神之間,謝離必須快速做出一個選擇。
雙頭巨蟒同時開展進攻,巨大的尾部掃來掃去,飛沙走石,迷霧四散。
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快速向那頭巨蟒奔襲而去,口中朗聲道︰“你左我右,分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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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突然出現,吸引了一個蛇頭的注意,它猛然向她的方向撲了過來,這個動作立刻限制了另外一只蛇頭,它被迫縮了回去。
拓跋 立刻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最關鍵的地方。兩頭蛇共用一條身體,卻並非一個大腦。他們的思維如同被迫連在一起的人類,只是因為身軀的限制不得不同時行動。
左邊的蛇頭對拓跋 格外憤怒,奮力撲過去要咬他的身體,而另外一只蛇頭卻被謝離激怒。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兩只蛇頭開始了拔河。
左右兩邊的蛇頭爭相向相反的方向游動,然而同樣一條身體顯然無法同時滿足兩個蛇頭的思維。于是左右兩邊的蛇都不停地鼓動脖子,發出更加駭人的嘶嘶聲。
謝離瞅準機會,揚起袖箭對準右邊蛇頭的眼楮,血水飛濺的瞬間,拓跋 也成功刺傷了另外一邊。
兩只蛇頭拼命拉鋸的瞬間,露出了它們彼此褶皺般的聯接處。
“就是那里!”謝離大聲喊道。
她在山坡上觀察到,每次兩個蛇頭方向不一致的時候,聯接處都會瞬間繃起。
兩只蛇頭都拼命地向相反的方向撕扯著,拓跋 飛身而起。
有如破開層層迷霧的閃電,向蛇的聯接處直劈而下!
撕拉一聲,整條巨蟒從中間被一分為二,徹底撕裂開來。
血柱沖天而起,如同狂風驟雨一般襲來。
足有水缸大小的蛇頭砰砰兩聲在地上鑿出兩個坑來,腥臭的蛇血漫山遍野地鋪開。
謝離全身上下已經被徹底澆透,不由自主地臉色發青,純粹是被這可怕的味道惡心到了。
光亮轉瞬即逝,很快一切又恢復了平靜,空氣中流動著一種殺戮的氣息。
轉眼間,那雙殺得興起的眼楮向她望了過來。
謝離攥緊了匕首,警惕地向後倒退半步。
拓跋 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蓬頭垢面,污血滿身,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唯獨那雙清亮的眼楮,在一片血污中閃閃發亮,比天邊的啟明星還要美麗。
他認真瞧著,慢慢地勾起唇畔。
有意思。
在他被蛇攻擊的時候,她明明有機會可以逃跑,卻反過來幫助他。
這個少女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謝離當然注意到了對方眼神的轉變,可她更擔心的是——這個年輕男子身上穿的明顯不是東晉的服飾。
他——來自前秦。
東晉參賽者尚且互相殘殺,前秦更是他們的死敵。
她這是什麼狗屎運,居然踫到了前秦的強者!
他一步步向她走了過來,腳步格外輕快,她猛然舉起匕首︰“再靠近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
拓跋 突然笑起來,那笑容竟然是無與倫比的耀目。
“你臉色發青,是在害怕我嗎?”
謝離目光冰冷地望著拓跋 ,害怕?很抱歉,她是被那蛇腥味惡心到了。
剛才或許是用了力氣,所以體內的真氣又被驚動,一種難以形容的鐵蚳道蔓延到了口中,衣裳是血淋淋的,身體卻是滾燙的,忽冷忽熱,劇痛不已。
一陣頭昏眼花,她的眼前慢慢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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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回答?”
他這樣問道。
謝離的嘴巴動了動,卻是無法回答。她必須用全身的力氣壓住顫抖,可她越是拼命壓抑,那股可怕的真氣流竄的越是厲害。她的身體依舊是那樣的平靜,可袖子里的手指卻痙攣起來,甚至連牙齒都開始上下打顫。
該死!
這到底是怎麼一副破爛軀殼!
他又走近了一步,帶給人一種窒息的殺氣。他的存在到了如今的謝離眼中已經化身為殺戮之神,靠近的瞬間,她騰身而起,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刺向他。
他同時揚起手,甚至不曾用長刀,便徒手架住了她的手腕。她眼眸一沉,不僅不後退,反而借著他手腕的力氣旋轉著直襲他的胸膛!
他唇角微微勾起,反手扣住她的脈,匕首再也無法靠近分毫。
“真氣如此混亂,也敢和我動手,真是膽大包天。”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再配上那一雙狹長的眸子,眼底的波光足以讓任何女子淪陷。
他一轉手,竟然將她攏入自己懷中。謝離掙扎的瞬間,卻被摟得更緊。
“唉,味道不好聞呢!”
不同于剛才的冷酷無情,此刻這男人面上盡是一派慵懶邪惡,姿態讓人臉紅心跳,說出的話更是無恥。
一團血污下,拓跋 看不清謝離的長相,只能隱約瞧出這丫頭生得不錯。
血糊糊的一張臉,卻也瞧得出眉眼精致。
如果擦干淨了,可想而知這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她瞪著他,眼神警惕,還帶著點點凶惡。
像是他上回在林間捕捉的小狐狸,明明力氣不夠,卻還瞪大了黑漆漆的眼楮盯著自己。
動作明明凶悍得很,卻長著這麼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甚至有一點清冷禁欲的味道。
不過她體內的真氣竄得這麼厲害,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已經脈斷裂而死了。
她不但剛才出手幫助了他,竟然還能支撐這麼久。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謝離最擅長的就是近身搏擊,若換了往常這混蛋哪里能靠近她半分!偏偏那可惡的真氣幾乎逼得人發狂。
她竭盡全力想要壓下陣陣痛苦,可那劇痛在全身肆虐。
她想要看清眼前人的容貌,然而眼前卻已經模糊一片。
整個人的身體像火燒似的疼痛難忍,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在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喂她喝什麼東西,下意識地便要掙扎。
“別動!”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
身體還是在顫抖,那股可怕的真氣橫沖直撞,仿佛恨不能沖破心髒。
清清涼涼的液體流入咽喉,是水。
緊接著一個極苦的東西滑了進去,一陣惡心的味道翻上來,她差點沒把胃都給一起吐出來。
下一刻,下巴被人猛然捏住。
那苦澀的軟綿綿的東西硬被灌了下去。
她瞬間清醒過來,伏在對方的肩頭,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好惡心,真的好惡心,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待她完全恢復了意識,面色微微一變︰“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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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的嘴唇微微勾起,很好心地告知︰“蛇膽。”
混蛋!
蛇膽是可以隨便吃的嗎?
蛇膽的確是好東西沒錯,但是生吃蛇膽容易引發中毒,輕則惡心、嘔吐、頭暈,重則危及生命。這家伙到底是在幫助她,還是準備送她上西天!
眼見謝離幾乎要把昨天晚上吃的東西都一起給吐出來,拓跋 皺了皺眉頭︰“蛇膽是補品。”
“咳咳……我當然知道是補品,但——”謝離咳得滿臉漲紅,但她說不出下面的話了。
蛇膽含有膽汁毒素,進入人體後,毒性被吸收並進入肝髒,五髒六腑可能受到毒素侵襲,若不及時搶救,死亡率很高,所以現代人都是拿這東西蒸熟了才能吃。
這些話沒辦法對一個根本無法理解細菌是什麼的古代人解釋,說了他也不會相信,說不定以為她已經徹底瘋了。
謝離強自撐起身體,那股強烈的真氣並沒有立刻散去。恰恰相反,變成一股隱隱的針刺般的痛感。
“還是很痛苦?”他的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謝離緊緊地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針扎的感覺不舒服,頭仿佛馬上就要炸開。
整個身軀瞬間騰空而起,她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就去摸匕首,結果摸了個空。
“睡吧。”
想要抵抗,可是眼皮越來越沉,她再一次陷入了昏睡中。
這一次,謝離在溫暖的溪水中醒來。此刻已經是清晨,金色的太陽慢慢從地平線上升起,驅逐了重重的迷霧。昨夜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夢境,鮮血,蛇群,雙頭巨蟒,陌生的英俊男子,當然還有那味道糟糕到了極點的蛇膽。
眨了眨眼楮,她突然發現對面有個一絲不掛的男人。
他背對著她站在溪水中,凌亂的黑發披散著,恣意狂放。寬肩、蜂腰、緊臀、長腿,身體中積蓄的可怕力量似乎隨時可以爆發出來,一切都是一覽無余,淋灕盡致。
謝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的身體,腦袋里不由自主開始回憶這到底是個什麼境況。
一秒,兩秒……三十秒過去,她終于明白過來。
事實上不是她明白過來了,而是對方很不要臉地轉過身來了。
不但轉過身,還一步步朝著她走了過來。
她的大腦有瞬間是空白的,然後那雙波光粼粼的眸子突然湊近了,越來越近,近到呼吸可聞的地步。
緊接著,唇上掠過一絲濕潤的感覺。
拓跋 意猶未盡地品味了一下︰“果然很苦。”
他說的是蛇膽的味道。
在听清對方嘴巴里似乎咂巴了一聲,仿佛又有啪地一聲——謝離腦中的弦突然崩裂了。
他竟敢,他竟敢——
謝離自知容貌不錯,從小到大從來不乏試圖佔便宜的人。當然那些人自以為是的追求,她一概都看成是騷擾。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她,總是會有某些不知羞恥的怪人試圖親近,往往被她的狠辣手段嚇退。哪怕是被選中接受特訓期間,她也曾經有過兩三個極為出色的追求者,只可惜那些人都太弱了,不管是趁機偷襲還是半夜爬牆,從來沒有人能靠近她三步以內。
遭遇騷擾以後,她微微一笑,出其不意地一記勾拳打在對方的腹部,快、狠、準!
拳頭堅硬地仿佛能把人的腸子打斷。
轉眼間,她眼楮彎彎︰“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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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毫無防備,瞬間被打了一拳。
按照常理來講,一個十五歲少女的拳頭在他看來不過是瘙癢,但這丫頭的力氣出人預料的大。不,甚至讓他有瞬間的痛感。
拓跋 還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的腰彎瞬間,謝離已經在他的背部重重補了一拐子。
長腿一抬跨上他的背部,她囂張得像是女海盜,口氣更是冷酷︰“如果你再敢動手動腳,我不介意送你去跟雙頭蛇做伴!”
往往男人的突然靠近很容易逼得素來冷靜自持的她瞬間變成躁狂癥患者。
醫學意義上來說,通常稱之為暴走。
暴走狀況的謝離明顯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靜,拓跋 勾起唇畔,一雙大海般深邃的眸子盡是鋒芒。
下一剎那,謝離感到一陣天翻地覆,整個人已經被他壓倒在水中。
溫暖的水一下子把她整個人淹沒,黑發瞬間在水中披散開來。
她這才注意到拓跋 整塊的胸膛壓過來,的確……性感得令人發狂。長了這麼大,從沒人敢這樣對待她,一時間連呼吸都幾乎摒住。
只不過……完全是氣出來的。
拓跋 盯著她,少女的長發在水中如同水草一般瞬間擴散開來,原本涂滿血污的面孔在浸水之後沖刷得干干淨淨,露出白淨清麗的面孔。那雙漆黑的眼楮在入水的片刻突然緊閉,再睜開的時候幾乎在噴火。
燃著火焰的眸子,亮如星辰,妖嬈奪目!
拓跋 的心竟然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心中剎那間轉過千萬個念頭。
失控,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很不喜歡!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謝離,她暗暗蓄積全身力量,一腳將他踢了出去。她的防守很快,攻擊的動作更快,只可惜因為氣力不濟,拓跋 借勢飛出後反而一把扯過石上的衣裳,飛快地穿好了,輕飄飄地落在溪水里。
他的動作,優雅而緩慢,如同一頭舒展開的獵豹。
該死,早知道剛才直接一拳擊向他的心髒。
謝離猛然從水中站起,身體的骨節一陣陣刺痛,神志卻越發清晰起來。
自己並非是眼前男人的對手,他的力量和速度快到非人的地步。經受過專業訓練的她對此十分清醒,與其拼死相博,不如暫且逃走,以後再尋找機會。
拓跋 已經穿好衣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深邃的眼楮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瞧我發現了什麼,原來洗干淨了以後是個這麼漂亮的美人。”
謝離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充滿警惕。
長發披散在肩頭,濕漉漉的很不舒服,她撕下裙擺上的一條絲帶,雙臂高高舉起,扎起腦後的長發。
動作的同時,卻忽略了自己渾身都濕了,衣衫幾乎是透明的。
不自覺便把玲瓏有致的身形暴露在對方面前,拓跋 看得眼眸越發幽深。
從兩年前開始,就不斷有別有用心者送來各式各樣的美人。艷麗的,清秀的,放蕩的,矜持的……但他素來對女人不感興趣,那些禮物全都被分送給了屬下。
眼前這個少女容貌說不上絕色,可就是有一股莫名吸引著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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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女人能夠挑動他的心弦,久而久之他以為自己根本不可能看上任何人。
可是現在,他恐怕不得不改變這樣的看法。
謝離垂下手,目光充滿冷漠︰“剛才是你殺死了那些人?”
拓跋 走近了一步,謝離恰到好處地向後退了一步,保持著穩妥的距離。
她悄悄握了一下袖子,空蕩蕩的,心頭不由自主地一沉。
“如果你是在找這個東西,很抱歉,在我這里。”他眯起雙眼,笑得很狡詐。
謝離咬緊了牙關,盯著對方手里如同玩具一般晃蕩的袖箭,盤算著在沒有秘密武器的情況下要如何取勝。
然後她悲哀地發現,取勝的幾率為零。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強了,強到她沒辦法一擊必殺。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袖箭沒了可以再做,雖然她很清楚的知道這是自我安慰。在這個可怕的地方,想要找到足夠的配件等于痴人說夢。
拓跋 顯然看透了她的心思,唇畔的笑意越發深沉︰“瞧你一身血,要不要陪我一起洗干淨?”
謝離背在身後的手指攥緊、放松,深呼吸的同時體會著想要捏碎對方咽喉的快感。
她想了想,突然綻放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好啊。”
眨眼間,原本還站在溪水中央的男人形同鬼魅的出現在她的身前,她眸子一沉,就是現在!
謝離的速度不如對方,可她擁有尋常男人無法啟及的力氣,一腳揚起,換做任何人都會被她踢斷肋骨。可惜眼前的男人不是尋常人,他挨了揍卻像是在撓癢癢,臉上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
相反,他的臉上依舊是閑適的笑意。
現在謝離不得不相信,眼前的男人是怪物,不是人類。
不同于她的滿臉警惕,拓跋 的笑容仿佛是老僧入定︰“怎麼,反悔了?我還沒跟美人一起沐浴過,人生的第一次喲。”
謝離蓄積起全身的力氣,預備趁其不備再給他致命一擊。
屢敗屢戰啊,這丫頭簡直是太可愛了。拓跋 情不自禁地想,看她的眼神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痴迷。
拓跋 是個天生的強者,因此他對于柔弱的女人絲毫不感興趣,那種整天哭哭啼啼毫無建樹的生物,生來就是污染世界的。眼前這一個,完全不同!
兩人同時行動,謝離的速度快得驚人,然而卻——撲了個空。
猛然轉頭,拓跋 竟然已經遠遠掠了過去,一把抓住一道灰色的身影。
轉眼間,那灰色人影被高高拋起,再次直線墜落下來,耳畔只听到清脆地一聲。
嚓——
這聲音仿佛帶起回音。
緊接著便瞧見灰色人影如同一根筷子,從腰間被折斷了。
灰色人影倒在溪水里,口中不停地翻出血沫,兩眼已經翻白。
謝離不由自主被這令人膽寒的一幕驚住。
“你知道,我從來都不喜歡鬼鬼祟祟的偷襲者。”
拓跋 攤手,眼楮閃閃發亮。
“現在礙事的解決了,咱們可以繼續共浴了嗎?”
謝離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只是在片刻後便恢復了鎮定,冷酷道︰“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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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呢?哦,我知道了!”他的語氣低沉沙啞,出人意料的好听,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骨頭酥麻的感覺。仿佛是找到了真正的理由,他顯得越發興致勃勃,“是要我來替你脫嗎?”
下一刻,謝離竟然落荒而逃。
速度之快,此生未有。
拓跋 微微愕然,旋即大笑起來。生平不知多少美貌女子一見到他,就像是扭骨糖一樣纏上來,死氣白咧要留在他身邊。謝離見到他不動心不說,居然這麼容易就被他嚇跑了。
竟然是被嚇跑的。
自己的全部魅力,在她眼中分明沒有任何吸引力。他在好笑之余,一種從未發生過的挫敗感升上心頭。正預備追上去,耳畔突然傳來破空之聲,他臉色一沉,慢慢轉過頭來,冷笑道︰“原來不止一個宵小。”
待拓跋 輕松解決了伏擊者,再回頭去找謝離,早已經不見人影了。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林間道,面上慢慢浮現起一絲笑意︰丫頭,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謝離幾乎是落荒而逃,這個男人實在是太恐怖了,恐怖得叫她都無法直視。
強悍,冷酷,囂張,霸道,最要命的還很流氓。
想到人家毫無顧忌地脫了衣裳在她面前沐浴,她素來冷情的心就砰砰跳個不停,甚至身體的溫度也瞬間升高了。
“啊——你終于回來了!”劉隱的臉透露出一股歡喜。
謝離一震,這才從走神的狀態中醒過神來,她此刻已經回到了昨天預備好的休息地,而劉隱似乎一直在等她,神情格外高興。
不是每個人都積極投入殘酷血腥的游戲,眼前的少年性情溫和,天真浪漫,對人也充滿善意。
“你應該知道天黑後的恐怖了吧。”一道冷冽的聲音打破了他們兩人重逢的場景。
謝離看了一眼劉裕的面孔,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也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里面似乎閃動著……復雜的關懷?
謝離果斷認為自己是一時眼花看錯了,她立刻回答道︰“昨天我見到了雙頭蛇,這就是南荒的恐怖之處嗎?”
劉隱眨巴了一下眼楮,“原來你真的不知道啊!每當夜晚降臨,無數異獸將會沖入南荒大肆屠殺,這里將會變得黑暗、血腥、腐壞,所以不會有任何人願意躲藏在南荒。等其他人都死了,剩下的那個人就會飛快地逃離這里。”
謝離心里倒抽一口冷氣。
“雙頭蛇不過是個開始,接下來咱們要面對更可怕的東西。當然,還有無孔不入的伏擊和刺殺。”劉隱提醒道,隨後他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並且準備離開。
“你的袖箭呢?”掃視她的瞬間,劉裕的眼眸突然冷了下來,一股迫人的氣勢撲面而來。
謝離摸了一下空蕩蕩的袖口,無所謂地道︰“無意中丟了,待會兒想辦法再做一個。”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眼楮里的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看來昨天晚上她一定踫到了比雙頭蛇更可怕的東西。劉裕心中閃過一道念頭,破天荒地追問︰“你是如何從雙頭蛇口中逃生的?”
謝離的目光筆直望進了他的眼楮,神色認真道︰“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非常強悍的人。”
一個亙古未見的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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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必須盡快離開藏身之所,因為誰也不知道繼續呆在這里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劉裕是個很好的獵手,他很快便捉到了兩只山雞。
烤山雞是一道美味的早餐,前提是有鹽巴。可他們身無長物,謝離啃著沒有滋味的山雞,突然想到昨天吞下的蛇膽,不由一陣犯嘔。
劉隱側過頭看著她的面孔,晨光的籠罩下,她的面孔顯得格外清麗。
秀麗的眉毛,清冷的眼楮,挺翹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雖然蒼白的臉色和髒污的衣裳讓她顯得很狼狽,仍舊不失美麗。
如果不是參加這個比賽,她應該坐在精致的繡房里,而不是只能蹲在這里啃山雞。
劉隱不由自主地想到這里,唇畔浮起一絲笑容︰“你怎麼了?”
謝離笑了笑︰“我只是想到昨天夜里吞了一只蛇膽,就很惡心。”
“蛇膽清熱解毒,是好東西。”劉隱這樣回答。
劉裕卻只是沉默著將山雞翻了個面,神情淡漠。
謝離一邊和劉隱說話,手中的長劍一直握得緊緊的。這把劍是她從一具尸體上撿來的,自己的長劍早已經不知何處去了。
她在警惕周圍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
這就是劉裕留下她的真正原因,他們需要加強自己的力量,增加存活下去的幾率。
“昨天晚上見到的人,比我大哥還要厲害嗎?”劉隱想隨意找些話題來說。
“我沒有見過你大哥使劍,不能比較。”謝離輕描淡寫地回答。
劉裕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
“怎麼可能!那天晚上——”劉隱的話脫口而出。
謝離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話,不覺抬起眉頭,似笑非笑地道︰“那天晚上?”
這四個字給了她極大的聯想,瞬間讓她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轉向劉裕︰“那天晚上幫助我的人是你?”
在她刺殺桓崇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黑影,當護衛們開展搜查時候刻意制造混亂的人——
“不是我。”劉裕冷淡地皺起眉頭,嫌惡地道。
“大哥,明明是——”劉隱忍不住開口,旋即意識到了什麼,立刻不好意思地向謝離道,“哎呀,不好意思,我大哥害羞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劉裕猛然從火堆邊站起,表情格外古怪。
劉隱輕輕笑起來,神情格外歡快,然而很快重重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笑,劉裕急切地向他奔了過來︰“沒事嗎?”
“沒事啦!我還沒那麼弱小,都是老毛病!”劉隱強壓著心頭翻滾的血腥味道,笑著回答。
對方若無其事的模樣讓謝離覺得奇怪,劉裕放下心來,轉身又去做其他事。
“小離,如果我死掉的話,就不會連累大哥了。”
耳畔突然傳來這樣的嘆息,聲音卻像水一般溫柔。
謝離身體一震,望著劉隱一時愕然。
“我從小身體就很不好,大哥為了保護我總是和人打架,遍體鱗傷地回家。後來我被選中參加榮譽之戰,大哥要代替我參賽……可我還是半夜里悄悄地上路,誰知他卻追了過來,一切都是為了我!”
劉隱澄澈的眼底含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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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著這樣悲傷的少年,心底慢慢柔軟下來︰“喂,我說。”
劉隱心里一跳,抬起頭來。
謝離靜靜望著他︰“我有一群從事危險工作的朋友,為了抓捕犯人必須走進原始雨林。不但要提防敵人,還要忍受鋪天蓋地的蚊子、螞蟥、毒蛇;樹林里的藤蔓長滿倒刺,就像是鞭子一樣;枯萎的腐葉下面有很深的溶洞,溶洞里一片漆黑,到處都是可怕的毒蟲,掉進去的人不是摔死就是被毒蟲咬死。”
“我的師傅在一次爆炸中死了,連尸骨都找不到。”她停頓了一下,那一幕在腦海中閃現。那個人不僅僅是她的師傅,還是她的養父。當時她大喊著爸爸快跑,而爆炸聲響起,除了千萬個光點……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那些光點就是死亡。
“為了這份工作,不斷地流血、犧牲,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邊緣。但我師傅說,人活著要開心,這樣死了才不後悔。”
謝離是被收養的,福利院的生活平靜而祥和,但師傅收養她以後卻告訴她,在緝毒者的生活中,可怕的殺戮帶來的不僅僅是死亡,還可能面臨終身的殘疾。可哪怕是斷了腿,沒了命,依舊有人前僕後繼。在作出決定前,她仔細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加入了這支隊伍。
劉隱可能听不懂她的描述,但她的意思……他必須得領會!
“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輕言放棄生命。你在難過身體不健康這回事,有很多人連健全的四肢都沒有,可他們依舊拼命地活著,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不肯被命運打倒。從現在開始要記著,留下這條性命回家,比任何事都更重要。”她這樣說道。
劉隱呆住,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謝離輕輕一笑,伸出手去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記住,不要考慮死,我們必須活下去,一起活著。”
謝離的身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那是對生命的渴望,哪怕遭遇了這樣糟糕的狀況,她也從來沒想過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不僅如此,她還在積極鼓勵自己。
劉隱揉了揉眼楮,輕聲地道︰“好,我答應你!”
就在這時候,一道尖叫聲就在林間響起。
謝離和劉裕對視一眼,迅速作出了決定。劉裕飛速向林間奔去,而謝離則守在原地沒有動。
良久,劉裕都沒有回來,劉隱緊張起來。緊接著,他們突然听見一個年輕女子的呼救聲,很快便瞧見一個衣衫凌亂的少女從樹林間奔出,因為奔跑過急,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一名黑衣少年順勢將她壓在身下,撕扯開了她的衣裳。
謝離面色微微一變,低聲吩咐道︰“站在原地不要動!”
轉眼間,她已經飛身上前,長劍橫在了黑衣少年面前︰“放開!”
廖遠抬起頭,憤怒的火光在他的眼底燃燒起來。
“多管閑事!”他慢騰騰地從少女的身上爬了起來,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又是一個蠢貨。”
廖遠的目光有一絲警惕,但顯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也不記得何時見過這張臉,不過這黑色的長發,白瓷一樣的面孔,明星般的眸子,見過就不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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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他猛地一打響指︰“啊,你是謝家那個廢物!怎麼,也想著陪我好好樂一樂嗎?”
在這場血腥的殺戮中,軟弱的少女會被當成享樂的工具,在少年們看來,這是一種極佳的舒緩壓力的方式。
現在,他注意到了美貌的謝離,便丟下了身邊的少女。少女猛然仰起頭,面色淒然地大喊︰“跑,快跑!”
那張溫柔美麗的面孔上布滿淚痕和灰塵,裸露的左肩傷痕累累,正是諸葛笑。
謝離站在原地沒有動,口中冷冷地道︰“我對你們之間的是非不感興趣,可我討厭這種行為。”
在謝離看來,毒販子該死,侮辱女性更該死。
廖遠感到格外興奮,在他眼里謝離的行為就是不自量力。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人,居然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詞。
他快步上來,長劍出鞘,閃亮的劍光已經逼向她的咽喉。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跪下來好好求饒,說不定我——”他的話還沒說完,她已經狠狠一腳踹在他的小腹。
“啊——”的一聲慘叫,廖遠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撞在了樹干上,然後整個人狼狽地反彈回來,摔在地上。
他呸了一聲,吐出兩根斷裂的牙齒和血沫。
從前只听人說謝離無能,心里便將對方看輕了十分,誰料還沒出手就被踹飛了。如果謝離真是一個廢物,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氣勢和力量,他的腹部如同腸子斷裂一般絞痛,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廖遠自覺丟盡了臉面,心頭的憤怒更是壓抑到了極點。盡可能地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甚至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好像若無其事,實際上卻在竭力掩飾痛得扭曲的嘴角。
謝離冷笑一聲,自己已經腳下留情了,如果剛才那一腳踹在了他的子孫根上,他恐怕現在已經連裝腔作勢的力氣都沒了。
廖遠的身形猛沖過來,長劍揮舞得令人眼花繚亂,謝離神色不變,迎著對方直擊了過去。
長劍砰然相撞,凌厲的劍光閃爍,眨眼間廖遠中了一劍,腰帶突然斷了,褲子啪地一聲掉了下來,露出光溜溜的大腿,他臉上駭然變色,倒退三步,忙不迭地系好褲子,臉上氣急敗壞︰“你這個賤人——”
“人若自賤,他人必賤之。”謝離淡漠地開了口。
廖遠氣到了極點,口中突然爆喝一聲,身形如同大鵬展翅,再次向謝離撲了過去。
謝離接住這一劍,腳尖一點,身形快如閃電,轉眼間便又揮出一劍。
然而就在此時,熟悉的痛感再次襲上身體各處,謝離腳步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原本如同貓戲老鼠一般的她,第一次落了下風。
劉隱臉上明顯帶著憂慮,他看出謝離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原本是謝離追著廖遠打,但現在似乎她在強忍著身體里的痛苦,竭盡全力抵抗外敵。
謝離突兀地噴了一口鮮血出來,突然止住了全部的動作,顯然痛苦已經膨脹到了極致!
廖遠是劍術高手,他瞅準時機凌空一劍,眼看便要將謝離穿個透心!
廢物,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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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一聲,一道長劍隔開了廖遠刺過去的劍光。
漆黑的瞳孔,溫柔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
劉隱的眼楮像是繁星閃耀的夜幕,但此刻所有的星星都在燃燒。
他素來如水的眸子,化為一種可怕的凌厲,生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力量。
他手中握緊了長劍,架住了廖遠的劍勢。
神情無比認真,他要跟廖遠對抗。
“哈,又來一個送死的!”廖遠冷冷地勾起嘴角,語氣里滿是嘲諷。
“快避開!”謝離心頭一震,快聲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廖遠的長劍陡然收起,隨機又迅猛地向劉隱襲去。
劉隱的身形一動不動,漆黑的長發在風中飛揚。
長劍散發出耀目的光彩,帶著勢如破竹的力量落了下來。
謝離想要撲上去,然而下一秒。
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廖遠,得意的笑容在唇角凍結住了,換上一副震驚到了極點的神情。
他的身體如同受到巨大的氣流沖擊,整個人猛然一下子向後飛了出去,
沒有人想到這一幕的發生,謝離和諸葛笑都愣住了。
她們看著高大強壯的廖遠如同一個破布娃娃一樣栽倒在地,灰塵漫天。
劉隱站在原地,甚至一動不動。
廖遠猛然噴了一口血出來,再一次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這回他的臉上盛滿了失控的怒氣,提起全身力氣再一次向劉隱飛撲過來。
劉隱的長劍豎起,寒光耀目,尖銳的鋒刃劈了下去。
一道白芒從廖遠的頭頂蔓延到腳,折射出陰冷的狂暴氣息。
嘩啦一聲,那是內髒破碎的聲音。
原本氣勢磅礡的廖遠突然被從中間斬成了兩半,鮮血四濺。
驚世駭俗的場景,在他們的眼前一遍遍回放。
諸葛笑看得很清楚,在斬下去的瞬間,那個鮮花一般美麗的少年,面無表情。
一雙漆黑的眸子空洞無物,仿佛陷入了死亡的虛空。
柔弱的存在,殘酷的劍法,冷酷到了極點。
詭異的對比,讓一切鮮明得觸目驚心。
少年冷漠地站在原地,滿頭滿臉都是鮮血。
良久,所有人都仿佛呆住了,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待諸葛笑回過神來,謝離已經走到了劉隱的面前。少年的面孔此刻毫無表情,像是已經化為了一座雕像。
那樣美麗清秀的面孔,早已被恐怖的鮮血染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擦去了他眼上的鮮血。
“我……我……”
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陷入了極大的恐懼中︰“我殺死了他,我殺死了他!”
顯然,他很害怕,很畏懼。
這樣的劉隱,幾乎跟剛才那個可怕冰冷的美少年判若兩人。
剛才那一劍,干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可是現在,他已經恢復了清醒,看到自己的殘酷殺人手法。
謝離的眼楮落在劉隱沾滿了鮮血的面孔,輕聲道︰“小隱,沒有關系。”
劉隱的眼中蓄滿了淚水,他知道自己體內藏著可怕的力量,一旦爆發出來根本無法控制。今天他就殺死了一個人,在謝離的面前……用那樣殘忍的方法……
自己真的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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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淚眼朦朧地望著謝離,一時忘記了反應。
謝離輕輕抱住他,慢慢變得堅定。
“沒關系,一切都沒有關系,小隱是為了保護我,你沒有錯。”
劉隱的心頭猛地跳動了一下,旋即淚水大片大片涌上來。
“對,我要保護阿離啊!”
他認真地說著,仿佛為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諸葛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那少女緊緊摟著滿身血腥的少年,柔聲地安慰他。
廖遠的內髒全都暴露在外面,腸子流了一地,這恐怖的一幕印在她的心里,揮之不去。
好可怕,這少年的劍法真的好可怕。
他的長劍帶來地獄般陰寒的氣息,讓人情不自禁渾身發冷。
明明是那樣溫柔美麗的少年,竟然有這麼殘酷可怕的劍法。
謝離緩緩松開手,劉隱慢慢地蹲下了身體,修長的手指捂著面孔。
一滴,兩滴,三滴。
眼淚控制不住,大片大片地涌了出來,落在地面上很快氤成一片。
謝離的眼神越發溫柔,默默望著他。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她親眼看見自己的同事被一個毒販打了兩槍。一槍在胸口,另一槍在太陽穴。然後她下意識地舉起了槍,一槍爆頭!
後來她接受了一年的心理輔導,因為她發現自己沒辦法再開槍了。
養父告訴她,用槍、殺人,是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履行自己的職責。窮凶極惡的毒販不知毀滅了多少家庭,如果她心慈手軟,那些凶殘的人只會變本加厲。
她本可以救下那個同事,如果她提前開槍,可她猶豫了,就是那一瞬間的停滯,一對父母失去了兒子,一個妻子失去了丈夫,一個孩子失去了父親。
不該心軟的時候,不能有半點遲疑。
“小隱,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她的笑容比月下的曇花還要美麗。
那一瞬間的光芒,耀花了所有人的眼楮。
劉隱不再哭泣了,而剛剛趕回來的劉裕看著這一幕,心中松了一口氣。
謝離臉上帶著笑容,心底卻有些遲疑。眼前的少年迷惘不已,自己這樣指引他,真的正確嗎?
他剛才的神情看起來很不正常,甚至像是被惡魔附身。
冷酷,殘忍,那將人一劈兩半的可怕場景,實在是駭人心魂。
但,她必須這樣安慰他,否則他一定會崩潰的。
劉裕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楮關切地落到他們身上︰“沒事吧?”
謝離轉頭望了他一眼,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越發顯得那張英俊的面孔深不可測。他的五官像是大理石雕像一般完美,琥珀色的眼楮流露出一絲復雜的情緒。
劉隱輕輕搖了搖頭,握緊了謝離的手,道︰“我沒事。”
劉裕也是滿身的鮮血,謝離可以猜到他的身上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三人聚攏在一起,目光同時向那邊的少女望去。
諸葛笑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很用力地抱著自己裸露的肩膀,神情驚駭到了極點。
劉裕向她走近了一步,神情冰冷︰“你為什麼會在這里?”
“啊——”諸葛笑捂住耳朵,恐懼地大聲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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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皺起眉頭,就在這時候,謝離向他搖了搖頭。
謝離開口道︰“諸葛笑,如果你不能保持冷靜,會將更多的敵人引來。”
諸葛笑猛然抬起頭,眼楮里還泛著淚光,尖叫聲卻戛然而止。
她听懂了謝離的話,立刻閉上了嘴巴。
謝離走近了她,慢慢伸出手,替她把破損的衣裳整理好,這才開口問道︰“是誰殺死了何寧?”
“是……是他們。”諸葛笑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一團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東西。
謝離立刻明白過來︰“你是說還有第二個人?”
“是的,我趕去樹林的時候已經殺死了另外一個。”劉裕代替回答,眼眸變得越發深沉。
諸葛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回憶︰“這些畜生……他們殺死了寧兒,我拼命地逃跑,還是落入他們的手心……我……我……”
她哽咽著,恐懼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沒事了。”謝離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還能站起來嗎?”
“不要丟下我,我好害怕——”諸葛笑猛然抱住了謝離的腿,苦苦哀求道,“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你們不會殺死我的對不對?留下我吧,求求你們別把我一個人留下來!”她的聲音茫然失措,帶著哭音,身體顫抖個不停。
那白皙的面孔染上了塵土,卻難掩美麗的容貌。如果把她丟下,一定會成為那些人的獵物。
看著眼前的諸葛笑,謝離的思緒停頓了一下。
諸葛笑是何寧的好友,平日里也是嬌貴的千金小姐,可是現在被送來南荒,等待她的是死亡的宿命,失去依靠的她害怕成了這個樣子。
如果丟下她,她恐怕活不過今晚。
可他們不是出來春游,人越多越是危險,謝離並不認為自己可以照顧好一個柔弱的少女。如果一時心軟留下了她,勢必會連累劉隱他們。
謝離終于冷冷地搖了搖頭,道︰“你另去尋找別的依靠吧,我幫不了你。”
見她轉身就要離去,諸葛笑突然撲了上來,仿佛已經忍耐到了極點,淒慘地哭喊著︰“別,別留下我!我不要被丟下……謝離,謝離,求求你!求求你!”
對方的身體一直在顫抖,謝離仿佛可以體會到她心底的恐懼與絕望。
因為存活率會下降,因為擔心自己的隊伍會受傷,就將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拒之門外,謝離心頭的罪惡感越來越深,越來越強烈。
可,如果留下她,等于殺了她。
“我……”她看了一眼劉隱,卻再一次搖頭。
諸葛笑瞬間睜大了眼楮,絕望的眼神無比空洞,她松開了手,匍匐在地上。
劉隱看到這種情景,心中微微一動︰“大哥,我們留下她 ,好不好?”
劉裕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他的眼楮里滿滿都是哀求。
小隱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但他對謝離總是格外關心,這次明顯也是因為不忍心謝離為難才會開口請求。劉裕不想帶著一個累贅,但他從來不會拒絕小隱的請求。考慮了一會兒,他才心情復雜地點了頭。
得救了!終于得救了!諸葛笑滿臉都是感激,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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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入樹林里,樹枝縱橫交錯,到處都是不知名的植物。有些樹上盤著彎彎曲曲的蛇,沖著他們時不時吐出紅信子,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這一幕,謝離總是不由自主想起昨夜那條巨蟒,以及看見的那個奇怪的人。
遮天蔽日的樹林里,連陽光都漸漸黯淡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
趕在天黑之前,劉裕找到了一處避風的洞穴,足以讓四個人勉強藏身。
劉裕是個很有野外生存經驗的人,他很快找到了干燥的樹枝,巧妙地用匕首在地上挖出一個洞,小心翼翼地把昨天的野雞肉用樹葉包好放進了洞中,上面撒上一層土,又鋪了一層枯草,然後升起柴火,火堆燃燒起來。
謝離很快回到這里,攤開裙擺,竟然滿滿都是扭來扭去的蟲子。
諸葛笑輕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馬上就要天黑了,謝離不能走得太遠,只能在附近找了一些看起來沒有毒的蟲子。只是看起來沒有毒而已,一切只是踫踫運氣。
劉裕的神情很平靜,他接過那些蟲子堆在一起,同樣放在火堆上烘烤。
蟲子因為疼痛跳躍起來,發出 啪 啪的響聲。
風吹過的聲音,動物不停地發出各種嚎叫,其他便是一片死寂。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諸葛笑忍不住問道。
沒有人回答她,其余人只是專心做自己的事。
她忍不住委屈的紅了眼楮,他們這樣的態度,仿佛只有她是多余的。
事實上,謝離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現在是第二天,還有十三天,所有人只能留一個。她現在和他們呆在一起,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劉裕就會動手殺了自己。或者……在他動手之前,他們這些人已經被暗夜里的猛獸吞吃殆盡。
在謝離看來,時間越是迫近,越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就是她不希望諸葛笑跟著他們的真正原因。
明明是陌生人,相處之後就會產生感情,變成朋友。是陌生人的時候可以義無反顧地舉起屠刀,可變成朋友之後呢?
謝離永遠無法想象自己的劍向無辜的劉隱舉起的場景,也許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應當先離開他們。
蟲子烤熟了,劉裕把蟲子遞給諸葛笑,她連忙搖了搖頭。劉裕沒有吭聲,翻開草灰把熱騰騰的野雞肉取了出來,一切兩半,一半分給劉隱,另外一半卻是……
推到了謝離的面前。
謝離微微怔了一下,卻見到劉裕把那一堆蟲子倒進嘴巴里,甚至沒有咀嚼便直接吞了下去。
跳躍的火光照亮了劉裕的眼楮,那雙眼楮的形狀如同柳葉,非常美好。
雖然他是個不愛笑的人,卻是個溫柔的兄長。
謝離在心頭輕輕嘆了一口氣,情不自禁想到,如果有一天這對兄弟活到最後,劉裕會殺死自己的親弟弟嗎?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
外面傳來一陣陣野獸的嚎叫,那聲音驚動四野,十分可怕。謝離側耳傾听了一會兒︰“好像是野狼的聲音。”
“不,不是野狼。”劉裕回答,目光灼灼地盯著漆黑的暗夜,眼楮里有火光在隱隱跳動。
危機四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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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笑似乎覺得很冷,她靠近了火堆,用力地搓著手。
謝離看著她,諸葛笑回以一個淺淺的微笑。火光里,她的面孔看起來更加嬌艷嫵媚,叫人心動。
火光猛地跳躍了一下,然後持續燃燒著,散發出一股暖融融的氣息。
謝離覺得很疲倦,從前她執行任務的時候曾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但現在的她早已不是當初的身體狀況,這具身體很容易疲憊,而且那股總是到處肆虐的真氣讓她覺得很累很累。
劉隱已經臥在地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不時抖動一下,神情看起來極不安穩。
諸葛笑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蜷縮在一個角落里,長發披散著,將自己抱成一團。
劉裕在擦拭著手中的長劍,劍鋒在寂靜的夜里閃爍著幽幽的寒意。
她輕輕閉上眼楮,至少現在他們可以依靠。
謝離合上眼楮以後,劉裕的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長久地注視著。她的眼楮那麼明亮,會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還有那頭烏黑的長發,摸起來一定十分柔軟。
柴火發出 啪一聲響動,淺眠的謝離輕輕蹙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安。
這個少女,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有一顆善良的心。
明明長相這麼秀氣,揮劍的時候卻那麼拼命。發生危險的時候明明可以丟下劉隱,卻一直采取護衛者的姿態。
劉裕的眼神慢慢變得柔軟,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對她產生了從未有過的信任與一絲他無法解釋的關心。
諸葛笑一直睜著美麗的眼楮,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三個人,腦海中細細思索著。
半夜里,所有人都熟睡了,只有劉裕還在守衛。就在這時候,一只縴細的手突然攀上了他的臂膀,他一低頭,微弱的火光里那張面孔看起來格外柔弱可憐,是諸葛笑。
她是一個身份高貴的千金小姐,是出身士族階層的名門貴女,跟……謝離一樣的人。劉裕蹙眉,下意識便要推開諸葛笑,然而對方卻一個顫抖,衣衫不由自主滑落下來,露出白皙的肩頭,動作甚至有幾分哀憐︰“別……別推開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一閉上眼楮就會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劉裕靜靜望著諸葛笑,眼底卻是一片深沉的淡漠。
諸葛笑的手指縴細而美麗,如同一個受驚的小兔子,眼底滿含著淚意,嘴唇不住地顫抖︰“你能保護我嗎?”說完這句話,她這才發現自己衣衫亂了,連忙掩飾地拉了拉,臉上露出羞澀的紅雲。
一個出身高貴的大小姐,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任何男人都會心動不已,迫不及待地成為她的保護神。可惜的是,劉裕沒有憐香惜玉的習慣。
劉裕抽出腰間的匕首,神色冷淡地看著她。
“這……這是……”諸葛笑心頭一緊,一時分不清他的意圖。
那鋒銳的寒芒對準了諸葛笑的心口,劉裕的神情冷漠如冰︰“那天發生的一切,我全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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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說什麼,我不懂……”諸葛笑的身體一下子冰涼,面部表情也變得格外驚恐、不安,像是受盡了驚嚇。
劉裕向謝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只是靜靜閉著眼楮,仿佛什麼都沒有听見的模樣。
諸葛笑近在咫尺,漆黑的長發凌亂地披散著,領口不知何時散開了,一片雪白的肌膚和若隱若現的嬌艷,讓人心頭迷亂。而她臉上的神情在剛才的驚訝之後,變得極為柔弱,臉色更是慘白︰“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我只是太害怕而已……”
這樣的美人,如此惹人憐愛,很容易激起雄性的保護**。
有這麼美麗的一張面孔,男人很容易就會心軟,然後信任她,因為這實在是太有迷惑性了。那邊躺著的丫頭同樣有一張美麗的面孔,卻總是弄得髒兮兮的,哈!劉裕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現在他眼中看著這張柔美的臉孔,卻不由自主想起謝離有些清冷的臉。
大概……這是一種習慣吧。
“我全都看見了。”他的神情無比淡漠,聲音冷入骨髓。
諸葛笑的眼神輕輕晃動了起來,旋即她流露出越發懇切的神情,仿佛哀慟到了極點,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突然撲過來,我只是……我只是自衛而已,都是因為阿寧她——”
劉裕的神情越發冰冷,看著諸葛笑的表情沒有絲毫溫度︰“說謊。”
謝離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睜開眼楮。
諸葛笑的表情慢慢凝固了,原本那楚楚可憐的神情逐漸消失。然後,唇角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最後竟然變成一個完美的笑容。
火光中,她的眉眼美麗得驚心動魄,眼神里慢慢透出一種輕蔑的神采︰“原來你什麼都知道了啊。”
仿佛一張畫皮的面具從她的臉上猛地揭開,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
“我一直以為沒有人瞧見。”諸葛笑微笑了起來,笑容看起來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如果我願意向你獻身,你可以當成什麼都沒瞧見麼?”
劉裕只是神情淡漠地看著她︰“很抱歉,我不感興趣。”
這是諸葛笑第一次听見這種話,因為實在太可笑,她不由自主笑得更深︰“是麼,因為你喜歡謝離嗎?”
劉裕的眼神跳動了一下,變得越發幽深,但他沒有開口回答。
諸葛笑的神情顯得越發輕蔑︰“瞧這該死的戰斗,狼和兔子都跑到一個洞里面來了呢!”
即便是到了現在,諸葛笑的神情依舊是那麼高貴美麗,不染塵埃。可是她眸子里閃著毒蛇一樣的光芒,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與她柔弱美麗的外表判若兩人。
“為什麼要殺死何寧?”突然,有一道嗓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諸葛笑的目光轉向謝離,旋即嘆息了一聲,收攏了自己的衣襟,表現出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此刻她的神態看起來不像是在簡陋的洞穴,而是在高床軟枕的豪奢閨房,顯得那麼悠然。
“原來你也听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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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秘密,我再問你一遍,為什麼要殺死何寧。”謝離堅持地追問。
火光下,她的眼楮黑白分明,卻是格外固執。
“為什麼你要問這麼可笑的問題,我們參加這次戰斗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被別人殺死,或者殺死一切可以殺死的人,成為最終的勝利者。”諸葛笑的神情看起來有一絲奇異。
“她是你的朋友。”
“那又怎麼樣?從前她是我的朋友,但她可能很快就會背叛我,她的本性如何,你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嗎?如果我不先殺死她,遲早有一天她會向我下手的。”諸葛笑的神情和語氣都是無比輕快,沒有半點心虛,“我不過是……提早預防而已。殺死一個人很簡單的,就像是在切隻果一樣,輕輕地,切開了她的喉嚨。”
仿佛在回憶那絲綢般的鮮血流出時的溫熱與快感,諸葛笑的聲音變得越發娓娓動听。
謝離一直以為所有人都是被迫動手,但眼前的少女分明不是如此。
“與其被人殺死,不如我先動手終結這一切,你們不也是這樣嗎?現在看起來溫情脈脈,互幫互助,但總有一天你們三個人會互相殘殺。你、你、還有他——誰也逃脫不了這樣的宿命。”諸葛笑的嘴角彎得越發奪目,笑容更加恣意。
“我不能理解你的想法。”謝離輕輕嘆了一口氣。
劉裕的匕首頓住了。
諸葛笑漸漸不笑了,她慢慢向謝離走了過來︰“是啊,你不理解,同樣身在士族家庭,為什麼我要被人推出來參加這場戰斗,你知道嗎?因為我的母親是一個低賤的青樓女子,雖然從小就被抱回去撫養,人前風光無限,但背後每個人都在踐踏我。父親為了討好自己的上司,甚至不惜把我送去那老鬼的床上……”
她柔軟如靈蛇一樣的身軀越來越近,慢慢匍匐在地,面頰貼在謝離的手背上,冰涼的淚水慢慢滾落︰“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那些夜晚真是生不如死。誰看我都是風光的諸葛小姐,誰會知道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謝離,你不也是這樣嗎,明明是高貴的謝氏一族,卻被人看成低賤的螻蟻,我們同病相憐,為什麼你不能幫幫我,幫幫我吧,求你……”
剛才她試圖用美貌去打動劉裕,現在卻又以同樣不幸的經歷來勸說謝離。
這個少女,比任何人都要狡猾、自私、狠毒。
“啊——”下一刻,諸葛笑慘叫了一聲。
劉裕狠狠捏住她的手腕,語氣簡直墜入冰窟︰“那你手里的又是什麼?”
他目光冷靜,猛然拉住諸葛笑的長發,右手的匕首在她頸項處猛然一割。
一陣紅色的熱流噴了出來,諸葛笑保持著哀戚的神情,瞪大著雙眼倒在了地上。
火光下,諸葛笑縴細的手指尖仍舊捏著一根銀針,尖端閃著淡淡的藍色光芒。
有毒!
如果不是劉裕及時阻止,這根針已刺進入了謝離的身軀。
那條美女蛇已經倒在了地上,變成了冰冷的尸體,身下開出一片絢爛的血花。
劉裕低頭瞧了謝離一眼,壓抑著一絲復雜的情緒︰“如果你不能控制好自己的善心,遲早會死在這里。”
他徑直拎著諸葛笑的尸體,如同破布一般丟出了洞穴。
那砰地一聲,直擊謝離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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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若無其事地擦干了匕首上的鮮血。
劉隱動了一下,懵懂地睜開眼楮,模糊道︰“大哥,出了什麼事?”
“沒事,好好睡吧。”劉裕平靜地回答。
謝離的目光落在劉裕的身上,他卻並不看她,轉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專心地守衛。
她以為這是結束,事實上這是剛開始。
半夜時分,謝離被 的響動驚醒,那是一種古怪的沙沙聲,她突然睜開眼楮,不由驚呼︰“小隱,快醒醒!”
劉隱從睡夢中驚醒,而一直閉目養神的劉裕也向洞口方向望去。
借著微弱的火光,他們看到一片正在緩慢向洞口移動的金黃色物體。火光下,那片金黃閃爍著耀目的光芒,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那是什麼?”睡得迷迷糊糊的劉隱不由驚訝地道。
下一刻,他猛然瞪大了眼楮,因為他終于看清了那大片的金黃色是什麼。
是蠍子!
密密麻麻全都是蠍子!
劉隱不由自主發出一聲驚呼,而劉裕和謝離飛快地抽出了長劍。
成千上萬只的蠍子不停地爬向洞口,黑暗深處的金黃色仿佛沒有盡頭。
謝離曾經在熱帶雨林捉捕過毒販,卻沒有見過這種類型的蠍子,她沉聲道︰“咱們要想辦法沖出去,千萬不要被蠍子蜇到!”
在這種詭異的森林,他們根本無法得到及時的救治。
“外面蠍子太多,把整個洞口都堵住了,我們根本沒辦法沖出去!”劉裕的額頭隱隱冒出冷汗。
謝離握住長劍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人類在面對不知名的力量時總是會不由自主產生畏懼,但她不是產生了害怕,而是有密集恐懼癥。
對這樣的密集物,她總是很容易感到惡心和頭皮發麻。
“火!用火驅出一條路,快!”謝離在緊急時刻,腦海中突然靈光閃現。
他們同時向火堆望去,可這時候柴火已經漸漸用盡,火也慢慢微弱下去,只剩下一點零星的火光。謝離顧不得多想,徑直脫下自己的外袍,迅速地撕爛了纏成一條,尾端靠近火星,火星猛然竄了上來,瞬間點燃了布條。謝離咬咬牙,大聲道︰“快,跟著我!”
金黃色的蠍子越靠越進,距離他們只有兩三米的距離。謝離被那一片密集的金黃色惡心到了,趕緊將點燃的布條扔了出去,蠍子們踫到燃燒的布條,迅速地後退,可是蠍子數量太多,僅僅一塊布條不能支撐太久。
劉裕迅速仿照謝離的做法制造出一條火繩,他極為聰明,竟將火繩纏在了長劍上,垂著劍尖,開路出去。
凡是火劍到的地方,蠍子們節節敗退,硬生生讓了一條通道出來。
“別遲疑,動作快!”劉裕大喊道。
三人沖出了洞穴,回頭望去,大片的金黃已經鋪天蓋地涌入洞穴。
距離洞穴兩米處,聚集的金色蠍子最多,那密密麻麻的一片讓人看了心驚肉跳。金黃色的蠍群毫無間隙地覆蓋著,隱約露出一截白色的絲綢衣角。
是剛才被丟出來的諸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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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拔足狂奔,終于擺脫了蠍群。可當謝離抬起頭來,臉色卻比剛才還要沉重︰“天還沒有亮。”
天還沒有亮,而且看起來距離天亮仍舊有很長一段時間。
劉隱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霧蒙蒙的一片,仿佛有妖魔鬼怪藏身于重重樹蔭深處,比白天的森林要恐怖百倍。他的聲音不知不覺浸潤了寒意︰“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在這里呆著,一則容易受到襲擊,二則不知道暗地里會有什麼怪物鑽出來,我們必須趕緊尋找到可以躲避的地方。”劉裕當機立斷。
一陣冷風吹來,所有人身上不由自主泛起雞皮疙瘩。
“跟我來。”劉裕率先向樹林深處走去。
謝離故意落後一步,讓劉隱走在中間,在不知不覺中她把這柔弱的少年當成是自己的弟弟一般照料,待他極為溫柔。
劉裕一直在前面開路,卻不知為何突然停住了腳步。
劉隱沒有防備,一下子撞在了他的後背,驚訝道︰“大哥……”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下半截話突然咽在了咽喉里。
謝離走上前,然後就看到了他們全都啞然的真正原因。
高大的杉樹上掛著一個黑影,隨著風飄飄蕩蕩,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秋千。
但那不是秋千,而是一個死人。
謝離低呼一聲。不,準確的說那不是一個完整的死人,是一具骷髏。
頭顱依舊是完好的,但頭部以下的部位早已變成了一具骷髏,沒有皮肉,沒有內髒,空蕩蕩的。
“啪嗒”,一滴血高空墜落。
劉隱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心情如墜深淵。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人會被掛在樹上。
“到底是誰殺了他?”劉隱口中喃喃,滿面皆是不敢置信。
“不,沒有人會這樣處理尸體,除非是——”
謝離的話音未落,猛然感覺到一陣怪風,強大的風力讓她倒退了兩步,喝道︰“快,快找地方藏起來!”
周圍都是高大的樹木,唯一能躲藏的地方也不過就是樹後。可這風太過古怪,隱隱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道,謝離心頭掠過一絲焦慮。
“看!”劉裕突然沉聲道。
謝離猛然抬頭,竟然見到一只巨大的怪物在空中展開雙翼,鳴叫盤旋。
看形狀如同老鷹,可展開的翅膀卻達到三米長,遮天蔽日。凶猛的黃嘴,大如燈籠的眼楮泛著綠光,在高空中怪叫不已,讓人不寒而栗。
巨鷹怪叫一聲,展開雙翼猛然從半空中沖了下來,所到之處高大的樹木盡數凌空折斷,它的速度快如閃電,恍如一整座大山從天空俯沖下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謝離還未來得及應對,劉裕快她一步,瞬間提起全身的真氣,猛然拍出一掌。
巨鷹發出一聲可怕的怪叫,猛然倒退數丈開外。天上嘩啦下了一陣奇怪的雨,謝離伸手一摸,竟然是片片褐色羽毛,最短的也有她的手臂長短。
劉裕的真氣強勁,卻也被那巨大的沖擊力猛然一震,整個人倒飛出去,砰地一聲撞在樹上。
“哇”地一聲,他噴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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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沒想到劉裕竟然有此雄勁的真氣,腦海中瞬間想起當初桓崇要出手的時候,恰是劉裕擋在了他們身前,桓崇似對他極為忌憚。
原來是這樣——
她從未見過劉裕出手,所以此番如此震撼。
這麼一來,諸葛笑千方百計設下陷阱接近他們就可以理解了。
她在尋求保護,她要取代謝離得到劉裕身邊的位置。
當然,到了必要的時候她也會反戈一擊殺死劉裕,為此不惜以自己的美貌和身體作為賭注。
巨鷹受到攻擊,登時勃然大怒,目中泛出無限凶光,巨嘴張開,發出一陣陣怒鳴,再一次朝著他們猛沖下來。
劉裕正要起身迎敵,謝離已經頓足躍起,飛快地迎了上去。
不好!
劉裕眼底一沉,謝離體內有一股橫沖直撞的真氣,每次她與人爭斗的時候,一有不慎那真氣就會全身逆轉。前兩回沒有經脈盡斷而死已經算她走運了,下一回誰能保證?
“阿離,回來!”他下意識地喊出了口,聲音里的急切和不安難以掩飾。
旋即他驚住了,什麼時候他竟然對她產生了超乎尋常的關心?!
只是如今沒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劉隱同樣心急如焚地大喊︰“快躲開啊!”
謝離卻飛快地向巨鷹飛撲過去,她眼見劉裕如此勇猛,自然起了爭強好勝之心,一時竟然將體內真氣的事情拋諸腦後。
巨鷹瞬間已經到了面前,謝離神情微微一沉,竟然同時與它撞去。
“不要!”劉隱的眼眸里滿是焦急倉皇。
下一瞬間,謝離已經在半空中踏上了巨鷹的頭顱。巨鷹頭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竟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展開雙翼向周圍樹木拍擊過去,猶如排山倒海一般,所到之處樹木變成灰燼。
謝離反應十分靈敏,招式也都是過去曾經學習過的格斗術,此刻她沒有使用長劍,反而凝聚起全身的力量一拳重重擊打在巨鷹的眼部。
巨鷹吃痛,瘋狂鳴叫起來,登時身形下沉,筆直向一株參天巨樹上撞去,顯然是要將謝離撞個粉身碎骨。
劉裕猛然跳起,快速急行,從背後抽出一把弓箭,彎弓搭箭只在一瞬間。
鐵箭猶如一道電光,直沖巨鷹的頭顱而去,誰料這怪物極為狡猾,一個滑翔避開了巨樹,堅硬的長箭瞬間撲空。
眨眼之間,巨鷹已經大叫著飛撲過來,不停地向劉裕啄去。那巨嘴堅硬無比,雖然劉裕急忙躲避,卻在頃刻之間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眼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劉隱整個人已經呆住了,站在那里連動都無法動彈!
好恐怖,這個地方好恐怖!
老天,誰來救救他們!
謝離的手死死抓住巨鷹脖頸上的羽毛,幾乎被顛飛出去,巨鷹一邊追逐劉裕,一邊拼命地甩動著脖頸,似乎要借機會把她丟下去。謝離狠下心腸,猛然抽出長劍,集中全身力氣向下刺去!
如果不能一擊必中,劉裕必定死于非命。
尖銳的長劍筆直地沖著鷹頭的部位插了下去,巨鷹狂吼一聲,瘋狂地甩動脖頸,猛然振翅向天空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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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深入頸項,卻硬生生卡住,再也無法刺進去。
謝離心頭一震,暗叫不好。
長劍卡在了巨鷹的頸骨之間,再也沒法深入。
此時巨鷹沖天飛起,謝離只听到耳畔風聲呼嘯而起,那可怕的狂風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掀翻。
巨鷹筆直向上沖入雲端,距離地面已經有數十丈,如果謝離掉下去,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同時,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她就這樣摔下去,說不定能夠回到現代。
沒有該死的東晉,沒有該死的家族,更不會有該死的榮譽之戰。
恍惚之間,她的手指慢慢松開,身形一個搖晃,堪堪從巨鷹身上摔下去。
不!自己怎麼可以產生如此荒謬的妄想,縱然回到現代又如何,養父早已死去,她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可在這里,她遇到了一個母親,明明答應過對方一定要平安回去,難道就此失言?
不,不可以!
下一瞬間,她猛然抓住了那柄卡入頸骨的劍柄。
天空已經漸漸明亮起來,金色的太陽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馬上就要天亮了!
賭一把!
她左手死死抓住巨鷹的頸項之間的長劍,狠狠拔了出來。
巨鷹震天嘶吼,巨大的翅膀拼命撲閃抖動。
謝離一直死死抓住巨鷹的羽毛,牢牢趴在它的頸項之間。巨鷹痛苦地哀嚎著,筆直的從空中重重掉落。
風聲呼嘯,謝離緊緊閉上眼楮,甚至無法看這場景。
巨鷹從高空徑直往下掉落,穿透層層疊疊的巨樹,枝干不停地抽打在謝離的身上,因為下墜的速度太快、太可怕,她很快就遍體鱗傷,只能下意識地把臉埋進臂彎,躲過這陣猛烈的痛楚。
就在巨鷹砰然落地,發出一聲巨響的剎那,它的身形也如同雲霧一般變成透明。
然後,眨眼間化為一團煙塵消失了。
謝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沒有了呼吸。
劉隱猛然撲了過去,忍不住痛哭失聲︰“阿離!阿離!”他拼命地搖晃著她,晶瑩的淚水落了下來。
劉裕同樣趕了過來,看到這一幕渾身一震,猛然跪倒在她的身側,眼神震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喂——不要搖了,真的好痛。”
趴在地上的人頭動了一下,抬起一張滿是灰塵的臉,露出一絲笑。
“啊,你還活著?!”
“當然。”謝離勉強支撐著爬起來,看了一眼滿身被枝葉抽打出來的傷痕,苦笑不已。
“巨鷹去了哪里?”劉隱驚駭。
就在太陽完全出來的瞬間,巨鷹憑空消失了。
“如果太陽早片刻出來,我會跟那只巨鷹一樣摔得粉身碎骨。”
假設在半空中巨鷹就消失了,謝離肯定會摔成肉渣,劉隱心頭一陣陣後怕。
劉裕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琥珀色的眼楮盛滿了關懷︰“沒事就好。”
“你呢?剛才我見到巨鷹攻擊你,還好嗎?”謝離忍不住問道。
“我很好——”劉裕這樣回答,然而臉色卻無比蒼白,唇角的笑意幾乎掩蓋不住痛苦。
謝離覺得不對,正待問個清楚,卻見劉裕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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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背靠在樹上,臉色慘白,血絲潤紅了他的唇,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謝離檢查劉裕身上的傷口,卻發現他腳踝處有極為細密的傷痕。
“這是——”
“大哥被蠍子蟄了!”劉隱眼楮里涌上一片擔憂。
他的眸子晶瑩閃爍,透著珍珠般的光澤,卻是充滿了憂慮。
謝離看了一眼那紅腫的傷處,同樣憂心忡忡。
“你在這里等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我會想辦法去找草藥。”
“阿離,你自己還受了傷!我去吧!”劉隱連忙道。
“你認識草藥嗎?”謝離微微笑了一下,果然見到劉隱露出失落的神情,便只是拍了拍他的頭,柔聲道,“我很快就回來。”
陽光襯得她的眼眸猶如黑潭,倒映著劉隱充滿擔心的面孔,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去,消失在樹林深處。
誰也沒有注意到,樹林里有一道視線一直追隨著謝離,從不曾離開。
謝離在樹林里找了很久,小心翼翼避開別人,可惜一無所獲。這個世界和她從前所處的世界截然不同,那些她熟悉的草藥,毛也找不到一根。
實在是讓人挫敗啊——
謝離渾身的傷口疼得讓人心慌,好在體內的真氣並未受到太大的影響。
“如果你要找藥,整個南荒只有一種藥。”突然有一道輕佻的聲音響起。
謝離陡然一震,轉過頭來,一個白衣少年倚在樹旁,笑眯眯地望著她。
這是一張極為美艷的面孔,秀麗的長眉,微斜的眼角,翹起的唇畔帶著戲謔,臉上滿滿都是笑意。
即便謝離遠遠望去,也瞬間感覺到了那人身上有一種奇妙的氣息。
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誘惑。
一個少年竟然會給人這樣奇異的感覺,實在是叫人驚嘆。
事實上,小隱同樣是個絕美的少年,但絕不會給人這樣妖嬈的誘惑之感。仿佛是一株會移動的罌粟,讓人不自覺地沉淪在他的美貌中。
謝離的手瞬間落在腰間的長劍上,目光警惕而冷漠地望著對方。
少年噗的一聲笑了起來,似乎很滿意謝離的神情。
“這麼警惕呀,剛才對付巨鷹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個男孩子,沒想到是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他的臉上綻出一絲絕美的笑容,顯得越發興味十足。
謝離眼眸深沉,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目光︰“你是什麼人?”
“我麼——你猜猜。”少年的笑容更深,慵懶的雙眸波光瀲灩。
看到對方眉宇舒展、唇角含笑,謝離流露出一絲冷意︰“你是前秦人。”
“哇,猜對了,好聰明。”少年眨了眨眼楮,向前走了一步。
與東晉都是漢民不同,前秦是由不同的民族組成,謝離實在無法猜出這少年到底是出身于哪一族。
“再猜猜,我姓慕容,猜對了有獎哦!”他一步步走來,動作散發出一種慵懶的味道,斜飛的眼角暗送秋波。
謝離的臉色冷了三分。
美麗的男人見的很多,但美麗到這種地步的沒有,敢于如此挑逗她的更沒有。
除了活得不耐煩了,她想不到第二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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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撲過來的男人都被她一刀了斷了,當然偶爾也有例外,比如昨天遇到的殺神。
但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例外的。
謝離站在原地沒有動,暗暗掂量對方的實力。
少年身上的白衣一塵不染,俊俏的面孔白得亮眼,笑容艷麗奪目。
他見謝離沒有反應,于是越發得寸進尺,恬不知羞地靠了過來。
他的美貌近乎于中性,愛玩的眼楮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這家伙絕對是一朵罌粟花,離得越遠越好!
轉眼間,他已經近在咫尺,美好的臉龐突然靠近。
謝離猛然使出長劍,但他的動作比她還要快,搶先一步掠到她的身後,竟然將她攔腰抱住︰“怎麼一副要殺人的樣子,好凶哦!”
“滾!”
謝離的唇畔不由自主開始抽搐,隱約有一種馬上就要暴走的氣息。
可惜少年根本沒有留意到她神情的變化,眨巴了一下濃密的睫毛︰“我叫慕容——”
“我管你叫什麼!”謝離一劍斬了下來,“滾!”
少年瞬間借力斜飛了出去,掛在樹梢上,滿臉委屈地看著謝離︰“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叫慕容熙,你怎麼這麼凶,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謝離目光冷冷地望著他,長劍一指︰“下來!”
少年死死抱住樹干,搖頭︰“不,我不下去!”
謝離被慕容熙的無賴表現激怒了,她深呼吸了幾下,拼命告訴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轉頭便走。
既然慕容熙不是來殺人的,那他們就沒什麼好說的。
“喂!你找不到草藥的,這里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慕容熙被丟下的瞬間,扒著樹大喊。
謝離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慕容熙怔了一下,旋即開始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他的輕功極好,身形如同翩飛的蝴蝶,每次都恰好落在距離謝離最近的一棵樹上,笑容滿面︰“都告訴你沒有草藥了,怎麼就不相信我呢?”
謝離看都不看他,只是固執地低頭尋找。
她的心里已經隱隱相信了慕容熙的話,只是……哪怕沒有,她也必須堅持下去,因為劉裕在等她救命。
不管如何,她必須堅持到底!
明明自己都受了那麼多傷,為什麼還要幫助那個少年。
慕容熙的唇角微翹,眼角眉梢充滿了勾人的誘惑,他悄然落在一棵樹旁︰“剛才可是殺死他們的大好時機,為什麼要白白放過?”
謝離沒有回答,再次拔起一株植物,仔細辨別它的功用。
慕容熙眼中光芒流溢,彷佛奪去天下間所有的光彩︰“不用你動手,只要任由那對兄弟留在那里自生自滅,他們一定會死的。”
劉裕受了傷,劉隱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果現在有人……
自己必須馬上趕回去。
謝離被他提醒,丟下了毫無用處的植物,飛快地向來的路上奔去。
不理解!完全不理解!這個少女是瘋了還是傻了。他們來到這里就是為了互相殺戮,死去兩個人等于少了兩個對手。慕容熙一直在樹林里轉來轉去,尋找著有趣的獵物,當他選中這三人組的時候,便頓住了目光。
這三個人,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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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劉隱的少年擁有可怕的劍術,卻無法靈活運用,還被自己嚇到了,其實不足為慮。
劉裕的真氣雄厚,武功卓絕,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而且他心志堅韌,性情冷漠,在這一路上明明三番四次對謝離起了殺心。
他想要殺死謝離。
慕容熙相信,這少女不可能毫無所覺。
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幫助那對兄弟呢?
幫助想要殺死自己的人,她到底在想什麼?
慕容熙原本要趁機下手殺死他們三人,可是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停在謝離的身上。
他真的很好奇,她到底要怎麼做。
轉眼間,謝離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他微微一笑,飛身追了上去。
身後多了一個怎麼都甩不脫的尾巴,謝離加快了速度,可不論她怎麼努力,那白衣少年如影隨形。
她陡然剎住腳步,冷冷地直視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陰魂不散的慕容熙格外委屈地眨了眨眼楮︰“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如何醫治蠍子咬傷。”
“你知道他中的是蠍毒?”謝離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呀,被你看破了!”慕容熙一下子捂住了臉孔,然後指縫里故意露出半只眼楮,散發出狡黠的光芒。
“是你把毒蠍趕入我們的山洞。”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泛起寒光。
剛才她對這少年的胡鬧還能視若無睹,現在卻已經決心要他付出代價。
慕容熙的笑容帶著致命的誘惑魅力,讓人心神俱醉︰“如果你殺了我,就再也沒辦法救那個人了哦!”
他的話仿佛在開玩笑,可表情卻無比認真。
他,說的是實話。
謝離心頭很快下了判斷,揚起眉頭望著他︰“你真的肯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好玩。”慕容熙毫不猶豫地道。
世界上還有這種奇葩,謝離冷笑一聲︰“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慕容熙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格外妖嬈地向她拋了個媚眼︰“因為同病相憐。”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紅痕,襯著那雪白的手,格外明顯。
謝離瞬間明白過來,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
“對嘛,那些家伙真是不識好人心,我好心好意給它們找食物,竟然咬了我一口啊!”慕容熙一副受盡挫折、悲傷不勝的表情。
他的神情……好像是遭到了最好的朋友背叛一樣,天知道背叛他的是毒蠍子,還是他自己招來的。
報應!
劉裕因為真氣耗盡,所以才會毒氣攻心,這個叫慕容熙的少年從昨晚應該就被蟄了,到如今還在樹上飛來飛去,若無其事的模樣……
謝離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會是簡單人物。
謝離的神情陰晴不定,似乎在掂量慕容熙的話。這個人憑空出現,到底是想干什麼?
慕容熙委屈地靠在樹上,眨巴著眼楮望著她。
他也很納悶,為什麼听說他來自慕容家族,這丫頭完全沒有崇拜震驚恐懼的表情呢?
他不知道,謝離壓根不知道慕容家族是什麼東西,更不清楚慕容熙是哪根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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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做什麼?”謝離冷靜地問道。
慕容熙笑容格外歡暢,滴溜從樹上輕飄飄地滑下來,落在謝離面前。
“你得保證不打我。”
謝離忍住抽他大耳刮子的沖動︰“好,我不打你,說吧。”
慕容熙微笑道︰“南荒有一種野豬,它的肉可以解百毒。”
“你在尋我開心?”謝離從未听說過這種東西。
慕容熙突然跨前一步,整個人厚顏無恥地貼了上來。
謝離剛準備踢開他,誰料那道輕柔的嗓音響起︰“一百年前,南荒生長著一種靈芝,能夠解百毒,而野豬最開始便以這種靈芝為食物。久而久之,靈芝越來越少,終于在三十年前徹底絕跡……但相傳這種野豬因為服用了靈芝,體內有靈芝血……”
“你是讓我相信一個荒謬的傳說?”謝離緊緊皺起眉頭。
一只野豬吃了一顆靈芝,所以它的後代都有了解百毒的能力,她是在听神話故事嗎?
“信不信由你,這是唯一的機會。”他趁著她思考的間隙,悄悄將她壓向樹上,不知不覺貼得更近。
發覺少女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的唇角越發彎起,眉梢眼角盈滿了勾人的誘惑。
謝離當然沒注意到別處,她只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可行性。
如果真是最後一個辦法,總要嘗試一下。
“剛才他們都叫你阿離……吧。”他越靠越近,一只手放肆地撐在了樹上,眼楮盯著謝離,充滿了挑逗的意味。
謝離終于注意到了他的動作,黑眸陡然一沉,掀起一陣狂暴的意味。
“如果把我摔出去,劉裕可能沒救了喲!”他笑眯眯地道。
謝離握住長劍的手,緩緩松開。
雖然她現在很想把眼前這個白痴劈成兩半,但他畢竟是唯一知道解救法子的人。
沖著這個現實意義,她得忍耐片刻。
“干嘛要這麼嚴肅嘛,難道我很惹人討厭?!我長得比那小子好看多了——”他輕笑出聲,越靠越近,幾乎是呼吸可聞。
當謝離再也無法忍受,準備一腳把他踢飛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道驚詫的嗓音。
“你們在干什麼?”
謝離瞬間石化,慢慢地,一點點地轉過了頭,劉隱站在那里,滿臉寒霜。
劉裕倚在樹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毫無暖意地看著他們。
慕容熙的狼爪還曖昧地搭在謝離的肩膀,大腿更是毫不知恥地勾住謝離,整個人幾乎是趴在她的身上。
“你的實力還真是雄厚,我以為你爬不起來了呢!”慕容熙笑得一臉無辜,看在別人眼里卻異常可惡。
這話是對劉裕說的,而且充滿嘲諷。
劉裕毫無溫度的視線望著他,慢慢轉到了謝離的身上,微微挑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狀況?
下一刻,慕容熙整個人飛了出去。
縱然他輕功卓絕,卻也沒能經受住這一腳,登時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哎喲哎喲了老半天。
謝離冷冰冰地道︰“告訴我,野豬在哪里。”
慕容熙慢慢地抬起臉,動作優雅而傲嬌地伸出一只手,眼眸晶亮︰“我爬不起來,你來扶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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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的頭頂寒風吹過,飄過一片落葉。
這是一場死亡游戲,每個人都在生死搏擊,隨時隨地準備和死神戰斗,但眼前這個慕容熙,擺明了就是把死亡當成游戲。
不,他是把肉麻當有趣,把無恥當格言。
謝離開始慎重考慮把慕容熙當作誘餌來捉野豬的可能性。
劉裕的臉色從未有過的冰冷,他的長劍指向了慕容熙。
慕容熙眨了眨眼楮,笑嘻嘻地道︰“你和我都中了蠍毒,如果沒有辦法解救,不超過兩個時辰就會喪命,這個時候互相殘殺會不會太愚蠢。”
劉裕的眼底燃燒著火焰,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這麼生氣。
但他的確很生氣。
對方懾人的視線猶如野獸,仿佛下一秒就會把他撕個粉碎。
然而慕容熙臉上沒有絲毫畏懼之意,反而笑得越發得意︰“所以,咱們都得靠她了。”他的頭頑皮地一歪,望向謝離。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謝離的身上,她隱約覺得十分古怪。
“那野豬在什麼地方?”
“跟我來。”慕容熙眨了眨眼楮,飛快地道。
他將三人帶往樹林的更深處,只是在靠近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
“就是那個——”他指著遠處,目光慢慢變的冷冽。
“你開玩笑麼,那不過是一塊青苔。”劉隱對慕容熙沒有好感,毫不猶豫地反駁道。
劉裕因為走路,毒血揮發得更快,小腿部分已經腫脹起來,他很清楚的知道,如果毒液繼續蔓延,他必須棄卒保車。
但……在缺醫少藥的現在,即便他肯舍棄這條腿,還有機會存活下去嗎?
“那是不是青苔,只要等待下去就知道了。”慕容熙薄薄的嘴唇泛起一絲冷笑。
話音剛落,一只野兔突然跑過那一灘青苔的旁邊,然後……那灘青苔就在瞬間跳了起來,化為一只立體的動物,眼楮很小,耳朵耷拉著,四條腿,拱形嘴,模樣的確和野豬極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它的體型比謝離見過的野豬要小得多。這怪物的動作非常快,還沒等眾人明白過來,它已經張大了嘴巴,哇嗚一口吞下了野兔。
“……”
“看見了沒?”慕容熙轉過頭,滿臉皆是得意。
謝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發現這地方不但奇特,而且動物都和別處長得不一樣。
“听說這種血液珍貴的野豬……必須活捉後才有效果。”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望著謝離露出笑容。
這就是說,謝離不可以殺死它……但這野豬在吃完兔子後立刻又化為一灘青苔,怎樣才能捉住呢?
慕容熙開始抱著頭,一副苦惱的樣子,在謝離的身邊轉來轉去︰“好難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呢?!”
“滾遠點!”謝離一把推開了他,瞬間想到了一個主意。
既然這種野豬以動物為食,那她就得想方設法活捉它,趁它吃飽溜掉之前。
“小隱。”
“嗯?”
“幫我捉兩三只野兔,要活的。”謝離飛快地道。
“好。”劉隱不再追問,迅速行動起來。
“慕容熙——”
“哎,我是病人喲,我是不會替你捉野兔的!”慕容熙滿臉皆是妖嬈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拒絕。
“那你就滾吧,捉到野豬我也不會把一滴血分給你。”謝離揚眉盯著他,漆黑的眼眸滿是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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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好無情哦!”慕容熙的臉一下子充滿傷感。
這張臉像是會變臉絕技,一會兒就是一張,從來不帶重樣。
“劉裕傷勢比你嚴重,否則我也會讓他去的。”謝離不掩飾自己的無情,“你必須替我找到足夠的藤蔓,要結實的。”
“要藤蔓做什麼?”慕容熙好奇地問。
謝離手上的長劍閃了一下冷光,慕容熙一下子跳開,滿臉惋惜︰“你太容易生氣了,別這樣嘛,總這樣會老的。你是個女孩子家,變得難看怎麼辦。你瞧瞧,眼角已經有細紋了……”
謝離發現慕容熙很有讓人發怒的本錢,克制住一拳打死他的沖動,她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快—滾!”
過了一會兒,劉隱便提著三只兔子回到這里︰“夠用了嗎?”
謝離看了看他泛紅的眼圈,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夠用了。”
這時慕容熙也回來了,拖著比他人還要長的藤蔓,一副勞苦功高的模樣。
“夠用了嗎?”慕容熙依葫蘆畫瓢地問道。
“嗯。”她只是淡淡地點頭,神情不冷不熱。
謝離用手拉扯著那些藤蔓,就在這時候,一個腦袋伸到了她的面前。
“……”
慕容熙歪過頭,臉上帶著那種會讓少女臉紅心跳的笑容。他長長的睫毛抖動了一下,仿佛把漫天星辰都給抖落下來,控訴道︰“你不是說夠用了嗎?”
“那又怎樣?”
他理直氣壯地指著自己的腦袋︰“為什麼不摸摸我?”
“……”
謝離嘆了口氣,無視他討人喜歡的笑容,開始編織藤蔓。她的速度很快,手指翩飛,不一會兒竟然用藤蔓制成了一只大網兜。
慕容熙臉上始終掛著可愛的笑容,酒窩顯得非常深,眼楮閃閃發亮。
謝離的動作很迅速,她把一只野兔放進了網兜,然後慢慢順著一顆松樹爬了上去。這棵松樹長得不高,距離野豬只有兩米之遙。她悄悄把網兜繩穿在一根枝干上,然後慢慢地爬了下來,藏身到另外一棵樹後。
她一點點地把網兜放了下去,野兔掙扎了一下,一滴血落在了地上。
那青苔顯然聞到了血腥味道,抖動了一下。
謝離聚精會神,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
慕容熙悄悄摸到劉裕的身邊,捅了他一下︰“喂,從哪里找到這丫頭的?”
劉裕一直靠在樹上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不抬。
“關你什麼事?”
“東晉的姑娘我見過不少,”昨天還殺死兩個,“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是腦子進水了嗎?居然要演繹農夫與蛇的故事。”慕容熙笑得極為可惡。
如果謝離真是善良得近乎愚蠢,慕容熙根本不會多瞧她一眼。
可是他敢肯定,謝離一定知道劉裕心里頭在盤算著什麼。
明明知道對方要殺死自己,卻還替他尋找解藥,這不是很矛盾嗎?
“啊!抓到了!”劉隱突然驚喜地輕呼一聲。
那野豬悄無聲息地靠近,蠕動著靠近了野兔,然後忽然躍起,野兔瞬間就被它吞下了肚子。謝離猛然拉緊了網兜的繩索,大力把那東西吊了起來。
下一刻,網兜里的野豬憑空消失了……
“怎麼會!”劉隱驚駭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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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八只眼楮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野豬憑空沒了。
謝離飛快地跑上去,仔細檢查著網兜。網兜沒出現任何問題,甚至沒有破損,那野豬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你們看!”劉隱指著不遠處的“青苔”。
不知何時,野豬居然又化為了一灘青苔,繼續在原地守株待兔。謝離不知道這怪物怎麼逃跑,看起來它甚至不用牙齒,就已經囫圇吞掉了野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劉隱的臉上流露出困惑。
謝離重新檢查了一遍網兜,淡淡道︰“我想是因為這東西十分狡猾,隨時可以化為一灘青苔,就跟沒有脊椎的烏賊一樣,因為它本身沒有骨頭……所以身體可以輕易縮小。”
“啊!”慕容熙打了個響指,“我明白了!網兜是用藤蔓制作的,所以難免有孔洞,這家伙輕而易舉就能逃走了!”
劉裕看了謝離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只有一個辦法。”
“木頭。”謝離喃喃地接下了他的話。
網兜制作的機關很容易被它逃走,他們便想方設法制作出一個木頭機關,看起來四四方方,在盒子的一頭設了一個機關。
“如果有東西鑽進去,機關就會啟動,盒子會自動封閉。”劉隱解釋道,他們兄弟曾經用這東西捉住過不少獵物。
四人守候了良久,那灘青苔都紋絲不動。
謝離隱隱有些著急,慕容熙在旁邊團團轉︰“哎呀,這可怎麼辦呢?再過一會兒就要毒發了。”
他的半只手臂已經高高腫起,明顯毒氣也已經四處跑了。
謝離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怪物剛剛吃飽了,我們只能等它再次餓了。你若是要活下來,我有一個辦法。”
慕容熙眼楮亮閃閃︰“什麼辦法?”
“砍下來。”謝離的長眉揚起,似笑非笑地道。
慕容熙的思維果斷與常人不同,大義凜然地接過長劍,在自己的胳膊上比劃了半天︰“你說我從哪里下手好呢?”
謝離︰“……”
果然想要戰勝白痴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會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一個起跑線上。
“快看!”劉隱輕呼。
那灘青苔抖動了一下,以極為迅猛的態度撲向了木盒,盒子里躺著一只鮮血淋灕的野兔……眨眼間只听見啪嗒一聲。
盒子的機關發動,將這怪物扣在了里面。
謝離飛撲過去,踢了一腳木盒,木盒里面的動物開始拼命掙扎,搖晃個不停。
慕容熙很興奮地跑過去︰“捉住了!”
“的確是捉住了,但要怎樣才能取出新鮮血液?”謝離轉頭望著他。
慕容熙眨了眨眼楮︰“你求我啊,求我就告訴你。”
這得意洋洋的模樣叫人看了心煩,謝離的手放在了木盒的卡口︰“那我放了它——”
“哎,我開個玩笑嘛!”慕容熙蹲了下來,很委屈地對手指,“告訴你就是了。”
他取下了發間的簪子,輕輕旋轉了一下,那簪子尖端後縮,竟然幻化成一柄空心針管的模樣。
“你——”謝離有一瞬間的驚怔,幾乎要以為慕容熙和自己來自于同一個地方。
慕容熙勾起嘴角︰“這是我三哥的設計,用來偷父親最好的極品玉樓春!”
謝離提起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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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血的過程很簡單,有了這種設計奇妙的針管,注射進入人體也很輕松。
謝離看著這奇妙的“針管”,不由自主開口問道︰“你三哥是什麼人?”
“你從來沒听說過慕容家族嗎,哇,你是從哪里跑出來的野人?”慕容熙張大了嘴巴,勾魂攝魄的眼楮變得格外震驚。
是的,震驚。
哪怕是居住在深山老林,也應該听說過慕容家族的大名。
他們慕容家是鮮卑族,他的父親慕容垂曾領導前燕軍于枋頭之戰大敗東晉桓溫,卻因為戰功赫赫受到前燕皇帝慕容俊的猜忌,他不忍心同室操戈,無奈攜子出奔前秦。前秦天王苻堅對其極為賞識,親授冠軍將軍。
慕容垂不僅武功蓋世,更是沙場上縱橫不敗的統帥,麾下戰士悍勇無敵,立下彪炳戰功,威震天下。他有十個兒子,皆是一時俊杰,人中之龍。當然,流傳于世的不光是慕容家族的驍勇,還有慕容一族天人般的美貌。
美貌、智慧、悍勇並存的家族,天下間最為引人向往的頂級鮮卑豪族。
“哦。”謝離听劉隱小聲地說完,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沒有任何反應。
慕容熙狐疑地盯著她,懷疑她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面冒出來的。
“你到底是誰家丫頭,居然這樣孤陋寡聞?”
“她是謝家的嫡系,堂堂宰相的親佷女,你說是不是鄉野丫頭?”劉隱忍不住反駁道,眼楮氣得發紅。
“謝家的?!”慕容熙上上下下打量著謝離,喉嚨里堵了半天,“謝家有這樣的丫頭,我怎麼從來沒听說過?”
東晉和前秦雖然是死敵,但慕容家的消息素來很暢通,謝家是東晉豪門,謝安手中掌管著朝廷權柄,他們對謝家每個人都一清二楚,從來也沒听說過……
“他們都管你叫阿離,謝離,謝離……”慕容熙心頭轉著圈,突然愕然道,“你是東晉那個廢物……”
如果換了別人,被人當面點破一定要勃然大怒。
謝離只是撕拉一聲,把野兔的皮活剝下來,連眼皮也不抬。
那道聲音讓慕容熙渾身顫抖了一下,毛毛地道︰“哎喲,別發火嘛!”
他笑臉盈盈,卻是難擋眼底震驚。
謝離,情報上當然有這個名字。因為她是謝萬的女兒,謝安的親佷女,也是謝家的棄子,東晉的廢物。
不過……他可不覺得這丫頭是個廢物。
莫非是情報有誤,不,不可能!慕容家的情報系統天下聞名。慕容熙摸了摸下巴,一臉納悶。
“毒已經解了,你可以滾了。”劉隱難得聲音冰冷地道。
“啊——過河拆橋!”慕容熙依舊是笑嘻嘻的,“帶上我一起走吧!”
謝離和劉裕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東晉和前秦內部或許各有結盟,因為他們必須撐過最開始的攻擊和殺戮,但從來沒听說過東晉和前秦人結盟的。
哈,這就跟羊和狼一樣。
羊和狼能夠做朋友嗎?簡直是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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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如果你再不離開,我們只能殺了你。”劉隱抽出了長劍,一雙漆黑的眼楮泛出幽幽的寒光。
這樣的劉隱看起來格外陌生,謝離靜靜地望著,沒有開口。
慕容熙舉起雙手,滿是傷心的模樣︰“好嘛好嘛,我這就走啦!”他走出去兩步,卻又突然回頭沖著謝離一個飛吻,“不要太想我哦!”
慕容熙飛快地離開,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這個家伙真是討人厭!”劉隱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謝離卻笑了︰“慕容家族真的那麼厲害?”
“慕容家族出身前燕皇室,慕容垂更是天下間人人皆知的大英雄,他的十個兒子個個都是少年俊杰,難道你從未听說過?”劉裕在旁邊不冷不熱地問道。
謝離當然不知道,她連謝家到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更別提關心前秦的重要人物。
“如果慕容家族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慕容熙身為慕容垂的嫡子,也要參與這樣的戰斗?”謝離眨了眨眼楮,心頭有一絲好奇。
“前秦的豪族斗爭不亞于謝家,就連謝宰相這麼厲害的人,不也只能用你這個佷女來代替親生女兒嗎?”劉裕毫不猶豫地道,聲音冷冰冰的。
他似乎在生氣,從剛才開始謝離就有這種感覺。
可,為什麼?
明明捉住了野豬,解了毒,他應該高興才對。
難道是怪她放跑了慕容熙?可是慕容熙畢竟提供了一個重要消息,于情于理都不該在這里殺死他。
劉裕的復雜心情謝離一時沒有理解,她只是把剝皮的野兔串起來,正預備生火的時候,卻突然听見劉裕道︰“現在這種情況怎麼能生火,你要把敵人引來嗎?”
謝離愣了一下︰“要來的總會來,總不能因為會把敵人引來就不吃東西吧?”
劉裕被噎了一下,白玉般的臉沉沉的,臉色極不好看。
謝離當然知道生火很危險,但她永遠沒法習慣過野人茹毛飲血的生活。過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她都帶著干糧或者壓縮餅干,現在這時節可沒這種東西。
劉裕盯了她一會兒,別過臉去。
謝離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陰沉沉的,仿佛馬上就要有一場暴雨來臨了。
必須在下雨前找到棲身之處,但周圍都是樹木,並沒有那麼容易找到躲避的地方。
謝離咬著兔肉,對這種沒有鹽巴的日子已經感到厭倦,但她忍住了。至少在能夠找到食物的時候不要抱怨,這是她經受的教育。劉隱和劉裕也在默默吃著東西,一言不發。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氣氛有些沉悶。
劉裕的臉色從未有這樣難看過,雖然他那張本來就是棺材臉。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呼救之聲,謝離猛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聲音距離這里不遠,她隱隱約約听到一些,心頭有了揣測,卻是不敢肯定,丟下一句話︰“我去看看!”
“如果你去了,就不用再回來了。”劉裕不冷不熱地道。
謝離陡然收住腳步,詫異地看著他。
劉裕慢慢抬起眸子,目光冰冷地望著她︰“他是我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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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定定地看著劉裕,好久都沒有出聲。
她能夠猜到慕容熙遇到危險,劉裕當然也猜到了,但他如此強烈的反對出乎謝離的意料之外。
她很清楚,劉裕是個警惕的人,從不多管閑事。
慕容熙來自前秦,是東晉的第一大敵,他的死活跟他們沒有關系。
可……想到慕容熙的笑臉,謝離感到動搖。
如果當真毫無人性地屠戮同類,她就等于向這場游戲屈服,向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統治者屈服。
不,她不會。
慕容熙雖然引來了毒蠍,但他在和她相處的過程中有數次機會可以動手殺人,可他沒有……
彼此距離這樣近,如果當真有人要殺死慕容熙,下一個對象肯定就是他們。
謝離當機立斷,快步離去,劉隱心頭一急︰“阿離,不要去!”
謝離回頭望了劉隱一眼,他漂亮的眸子里滿是擔憂和不安。
“如果我認為是正確的事,一定會堅持到底。”
眼睜睜看著謝離在視線里消失,劉裕的臉色越發陰沉。
“大哥!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那麼重的話!”劉隱忍不住埋怨。
“小隱,就這樣分手比較好。”劉裕突然開口,長長的劉海垂下遮住了眸子,聲音冷沉。
“為什麼……”劉隱的眸子充滿了不解,聲音出現了一絲哽咽。
“如果讓她留到最後,不是我殺了她,就是她殺死我,你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嗎?現在這樣離開,至少她……不必死在我手里。”劉裕聲音平淡,听不出絲毫人類的感情。
劉隱的眸子一下子濕潤了,抽抽噎噎的說不出話來。
無法否認,怎樣都無法否認!
大哥說的話,一句都沒辦法……否認!
來到南荒,總有一天都要死的,不管是他,大哥,還是阿離,沒有誰能保證自己活到最後。
謝離的加入是一個意外,大哥一直在利用她。她外表很冷漠,骨子里卻很正直,有一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溫暖的心。
最後的戰斗還沒有開始,他們需要這樣的力量。
謝離自己呢……表面上強悍的不得了,其實根本是個怕寂寞的人。
她情願忍受隨時可能發生的死亡,也不願意一個人上路吧……
如果他們三個人撐到最後,只能活下來一個人,劉隱情願把生存的機會讓給謝離。可是大哥呢?他一定不會這樣做。
大哥心如鐵石,為了活下去,他可以撒謊、偷竊、欺騙甚至殺人。
事實上,過去這些年大哥已經做過了,他不介意再重復一次。
與其看謝離死在大哥的手上,不如讓她離開。
但……但現在就要分開了嗎?
劉隱心頭有一種鈍鈍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大哥,阿離就像是我們的朋友,你怎能這樣無情?”
“是麼?”劉裕慢慢抬起眸子,目光死氣沉沉的,看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坦白說,我的弟弟,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她的生死。”
劉隱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幾乎痛得無法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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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美麗,正直,強悍,總是那樣溫柔地對待他們,他在心里不知不覺把她當成了親人,可是大哥為什麼這樣無情。哪怕是一條狗,相處久了也會有感情吧……
天上的雨滴落了下來,劉隱再也不說話了。
劉裕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冰涼。
謝離飛快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然後她瞧見了慕容熙。
他靜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他死了嗎?
雨水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卻沒有任何反應。謝離的手指隱隱顫抖,慢慢走了過去。
慕容熙倒在那里,長長的睫毛上落滿了雨水,看起來就像是眼淚。一張俊俏的臉孔蒼白得沒有人色,愛笑的嘴唇也沒有絲毫弧度。
謝離心情很復雜,她討厭這個油嘴滑舌的家伙,可她沒想到剛離開就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剛才她開口挽留,他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她的心情正復雜著,那“尸體”突然坐了起來︰“哇,你在為我難過啊!”
本來應當已經是死人的慕容熙哈哈大笑,雨水落在他的肩頭,越發歡快起來。
謝離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猛然給了他一腳。
正中腹部!
慕容熙哎喲一聲,抱著肚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原本一塵不然的白衣也滿是污泥。
他哭喪著臉道︰“不過是開個玩笑,干嘛這麼凶?”
“開玩笑?因為你我失去了朋友,從此之後就只能一個人了,你好意思開玩笑!”謝離心頭火氣騰騰往上冒,看著這張美到極點的面孔越發惱火,又給了他一腳,然後扭頭就走。
“喂,我真的只是太寂寞了啊!沒有人肯陪我玩!阿離,別走嘛!”慕容熙在身後伸出手,大聲喊著。
謝離沒有回頭,甚至不曾理會。
慕容熙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念著請她原諒的話。
不知何時,他的聲音消失了。
謝離站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
應該是放棄了吧,這種人看起來就知道沒什麼耐性。
謝離四處打量了一會兒,周圍都是高大的樹木,自己剛才似乎越走越深了。
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那聲音極為壓抑,可謝離卻听得很清楚。
“又要故技重施麼?這家伙真把別人都當成傻子了。”謝離冷笑一聲,漆黑的眸子滿是嘲諷。
她向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一咬牙,卻又飛快地向聲音的來源奔去。
她剛剛到了地方,卻被一個人飛奔過來掠走,那道聲音帶著急切︰“快走!”
是慕容熙。
慕容熙帶著謝離一路飛躍,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頭發都被雨水打濕了,可是神情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緊抿的唇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緒——他在緊張,非常緊張。
謝離一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讓玩世不恭的慕容熙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的身體甚至在隱隱發抖,到底踫到了什麼?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去,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在雨中穿梭,形同鬼魅,眼看著越來越近。
那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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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頭看!”慕容熙的臉色從未有過的凝重,聲音更是冷沉。
謝離雖然沒有和慕容熙動過手,但他能夠在蠍毒的侵襲下來去如飛,武功一定深不可測。更何況他輕功卓絕,在林間穿梭飛馳的速度連鳥兒都趕不上,到底是什麼人讓他如此不安?
謝離心中極為驚訝,但慕容熙卻死死夾住了她,拼了命地拔腿飛奔。
謝離只感覺到風聲在耳邊呼嘯,枝葉不斷地抽打在她的臉上,身邊人一手攬住了她的臉,竟然將她埋入自己懷中。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向後看!”慕容熙的聲音帶著急切。
謝離的心頭一沉,下意識地追問道︰“究竟是什麼人?”
慕容熙緊緊地抿著嘴唇,半個字都不肯吐露。
畢竟帶著一個人,他的速度越來越慢,而神情也越來越陰沉。
此刻的慕容熙,跟剛才那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放開我吧,你自己跑!”謝離突然打斷了他。
“如果我放下你,他一定會把你徹底撕爛!快閉嘴!”他的臉色越發蒼白,明顯氣力不濟,不願意多說。
謝離心頭一震。
良久,慕容熙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在一棵樹上停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就像是剛剛離開湖水的魚兒一樣,仿佛才從絕境里逃出來。
“你到底在被誰追蹤?”謝離的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因為被人當成麻袋在空中飛了很久,她也跟著臉色發白。
慕容熙看了她一眼,烏黑的眼楮泛起一絲冷笑︰“不是人,是畜生。”
“啊?”她剛剛明明看見是一個紅衣人影。謝離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這時候已經是黃昏,但太陽還沒有落山,南荒的怪物是不會在白天出來的,慕容熙所謂的畜生,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她理所當然地道。
慕容熙剛要開口,臉色卻一下子變得更蒼白︰“來了。”
一道紅色的身影快如鬼魅的落在一根樹枝上,樹枝那麼細,他卻如履平地,甚至隨著風一晃一晃的,看起來仿佛是樹上長了一片巨大的紅色葉子。
那人的確不像是人類,快得叫人心頭發寒。
慕容熙的眼楮瞬間釘在了那紅色人影身上,眼底慢慢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那人一身紅衣,面色蒼白,五官清秀。這樣的清秀並不會讓他看起來沒有男子氣概,恰恰相反,顯得他格外優雅溫柔。
這是一個看起來單薄文靜的人,甚至可以說是無害的。
當然,這是謝離的第一印象。如果此人真的無害,慕容熙為何會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這是什麼人?”她輕聲問道。
“關你什麼事!”慕容熙突然開口怒斥,語氣格外尖酸刻薄,“東晉狗,咱們又不是朋友,你有多遠滾多遠!”
他的語氣帶了厭煩,十二萬分的嫌惡。
謝離沒想到慕容熙居然一開口就說出這麼惡毒的話,輕輕蹙起眉頭。
“還不快滾!真以為我喜歡你啊,不看看你自己什麼德行!”慕容熙滿臉皆是厭煩、不悅,仿佛謝離是沾上來的狗皮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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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莫不是瘋了?
謝離有瞬間的惱怒,但下一刻她突然看見了慕容熙的表情。
他雖然是在對她說話,眼角卻一直盯著紅衣人的方向。
他的輕蔑帶著一絲不安,厭惡帶著無限急切,仿佛是……迫不及待地要趕走謝離。
謝離驚訝地看著慕容熙,瞬間明白過來。
慕容熙心里一陣陣寒意翻滾著,快,快走!現在再不走,只怕就沒有機會逃跑了!
他心頭冒出這個念頭,轉瞬間就覺得自己異常可笑。
他和謝離又不是朋友,為什麼要在乎她的生死,簡直是……瘋了。
“還不快滾!”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顯得格外惱恨。
謝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輕輕地嘆了口氣︰“得不到答案,我是不會離開的。”
慕容熙的一顆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眼底甚至帶著一絲責備。
現在謝離想走也走不了了,因為那棵樹上的紅衣人正用一種奇特的眼神望著她。
“他是乞伏國屠。”慕容熙等了很久,才輕聲回答。
乞伏國屠,是大將乞伏國仁的幼弟,也是大秦國內赫赫有名的頂尖高手。
“慕容公子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紅顏知己?好風雅啊。”乞伏國屠靜靜地開了口,神情顯得格外柔和。
與這溫文爾雅的面貌相比,他的聲音異常沙啞難听,謝離微微蹙起眉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事已至此,再也沒有逃避的機會,慕容熙長嘆了一口氣︰“阿離,你剛才不走,現在就再沒有機會離開了。你瞧見了沒有,他身上的腰帶——”
謝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乞伏國屠的腰帶是淺金色的,待她看清楚,心頭悚然一驚。
那不是腰帶,那是……
“是人皮。他喜歡把頭骨做成鼓和簫,人皮剝下來做成裝飾物……”慕容熙輕輕地道。
謝離一震,心中不由自主暗暗啐了一口。怎麼這個世界的瘋子這麼多,還個頂個的都是變態。互相殺戮就算了,現在還來了個殺人魔。她的嘴角彎起一絲諷刺的笑意︰“內髒呢,都被他吃掉了嗎?啊,是蒸煮還是燒烤?”
她的語氣格外輕松,慕容熙微微驚愕。
他望入謝離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即便強敵當前,她的神情依舊那麼鎮定。
他的心,一瞬間安定了下來,旋即慢慢彎起嘴角︰“是啊,這點你可以問問他。”
謝離轉過頭,唇角浮現起一絲笑意︰“會殺人了不起啊,我還見過食人魔,要比拼一下嗎?”
她的語氣輕松自如,看起來沒有絲毫緊張。
乞伏國屠一怔,盯著謝離好一會兒沒有動手。這丫頭如此囂張,莫非是東晉高手?他的樹上盤算著,樹下兩個人也在盤算。
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這家伙武功奇高,咱們得想法子拖延。
謝離面不改色︰我不正在拖延嗎?
慕容熙朗聲笑道︰“乞伏兄弟,樹上多冷,下來暖和一下吧。”
乞伏國屠在樹上沒有動,只是略微挑高了眉頭,打量了一會兒謝離。
細皮嫩肉的丫頭,看不出什麼特色。莫非是在……故弄玄虛?
他冷笑一聲,想逃,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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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驀地神采大盛,怪笑一聲︰“天色已晚,你們兩人都要邀請我過夜嗎?我得好好想想,誰排在第一。”
乞伏國屠出了名的男女不忌,被他看中的的人……下場非常慘烈。慕容熙臉色一沉,抽出了腰間的武器。
謝離第一次注意到,慕容熙的腰間別著一根長鞭,這長鞭和他華麗的外表完全不符合,看起來就像是一根再尋常不過的鞭子。
乞伏國屠陰測測地一笑,這笑容讓他原本清俊的臉孔變得有一絲猙獰的氣息。如同一團烈焰般飛撲下來,他的動作快如同蝙蝠,幾乎是迎頭撞上。
慕容熙的長鞭擊出的時候,謝離就知道了他的實力。
世人皆知劍是利器,可鞭卻比劍難用。
鞭沉重而無刃,需要以力傷人,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運用如飛。
這條看似普通的長鞭在慕容熙的手中上下翻飛,如同一條飛舞的銀龍,如影隨形地直擊乞伏國屠。
啪!
所到之處樹木竟然接連斷裂,轟然作響。
慕容熙的容貌絕美,氣質脫俗,可他使起鞭子的時候,神情彪悍勇猛,完全換了個人似的。
慕容家縱橫天下,沙場上從無敗績,慕容家的兒子個個都是人間英豪,豈有害怕退讓的時候?
但慕容熙剛剛中過蠍毒,身上依舊是軟綿綿的,根本沒辦法凝聚起真氣。這就是他躲避乞伏國屠的原因,沒把握的仗……絕不能打。
可惜今天他沒有退路了,這一仗非打不可。
乞伏國屠使的是長劍,劍與鞭交擊的聲音連綿不絕,仿佛有火星 里啪啦往外濺。慕容熙彪悍的鞭一開始佔了上風,但乞伏國屠顯然不好對付,他盯著慕容熙窮追猛打,氣勢洶洶。
長鞭虎虎生威,光芒耀目,謝離只看到漫天鞭影,幾乎無法看清他的動作。恰在此刻,乞伏國屠的長劍猛然卷住了鞭子,慕容熙竭力要掙脫,然而乞伏國屠卻冷笑一聲,猛然一扯長鞭將慕容熙拉近,瞬間一拳出擊,直襲對方左胸。
乞伏國屠是一流高手,用盡全力的一擊力若雷霆,慕容熙感覺仿佛有千斤重的巨錘在自己心口致命一擊,哇地一聲噴了一口血出來。眨眼間,乞伏國屠的拳風又到眼前,那雙充滿淫邪之意的眼楮在他身上掃個不停,他連忙提起全身力氣,借勢掙脫開來。
乞伏國屠的長劍上纏繞著他的鞭子,在空中得意洋洋地舞動著。
“連自己的武器都放棄了,慕容公子可真是弱不禁風。”乞伏國屠勾起嘴角,笑得格外得意,轉頭向謝離,皮笑肉不笑地道,“小乖乖,這回輪到你了!”
他的語氣格外惡心,叫人不由自主頭皮發麻。
謝離討厭色狼,尤其討厭這種男女都愛的色狼。
眨眼間對方一陣怪笑已經飛到她的面前,他的長劍如同一陣密集的劍雨將她籠罩在內。這劍法大開大合,勢同排山倒海,實在是叫人心頭膽寒。
謝離抽出長劍應對,不一會兒便是冷汗涔涔。
到目前為止,乞伏國屠的劍法是她所見中排行第一的高手。
當然那個殺神不包括在內,因為他用的是刀。
她這次……還能安全逃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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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從未有過這種捉襟見肘的時候,她不懂真正的劍招,平日里應付尋常高手還能靠著古怪的招式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但遇上真正的高手……麻煩大了!
片刻的功夫,她的左臂和胸前已經挨了一劍。
乞伏國屠淫笑不已,長劍一撩,竟然是從下往上,極為陰毒惡心的撩陰式。
謝離心頭一震,人也踉蹌後退半步,堪堪躲過他的偷襲。
這種招數都能用得出來,這人真是毫無廉恥。
慕容熙被打得口吐鮮血,勉強支撐著靠在樹上,心急如焚。
乞伏國屠是大秦青年一輩中的頂尖高手,如果自己之前沒有中毒,還能有與他相持的機會,可現在……萬萬不可能。
如今乞伏國屠和謝離打得你死我活,他應當借機會逃走的。
他不過是看謝離好玩,故意逗著她玩罷了,反正沒有到決戰的最後階段,他沒有打發時間的其他玩具。
現在這玩具已經被乞伏國屠盯上了,只要他逃得快……對方暫時顧不上他。
但是——他的腿腳猶如在地上生了根,竟然一動不動。
明明應該扭頭就走,為什麼他動不了!
雨越下越大,謝離渾身都被淋濕了,衣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現出了玲瓏有致的身段,慕容熙看得見,那個**沒理由看不見,如果謝離落在他的手上……慕容熙不敢想象最後的結局。
乞伏國屠喜歡少女,經常任意劫掠,糟蹋之後剝皮變成裝飾物戴在身上,四處炫耀……這樣的變態,會怎樣對待謝離想也知道啊!
慕容熙攥緊了拳頭,走,快點走,腿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動不動!
大腦是控制理智的,而心髒卻怦怦跳著,絲毫不肯听從理智的吩咐。
他現在可是沒了武器啊,還怎麼幫助謝離,留下來不過多一個人倒霉而已。
慕容熙在心底暗罵一聲,該死!
恰在此刻,乞伏國屠雙眸射出陰冷光芒,凌空一個翻騰,野蠻的真氣襲來,謝離的長劍瞬間脫手,整個人竟然跌坐在地。乞伏國屠一步步向她走來,笑容格外殘酷︰“好丫頭,居然在我手上能支撐這麼久。可惜……這細皮嫩肉的也不知道能玩多久。”
慕容熙冷哼一聲,手上灌滿全身真氣,飛撲而至。他來勢洶洶,帶有驚天動地的威力,乞伏國屠冷笑一聲︰“找死!”轉身便提起全部力量迎敵,誰料慕容熙還未到他面前,袖中飛出一道金光,正中乞伏國屠面門。
乞伏國屠驚叫一聲,知道中計,卻為時已晚。
慕容熙猛然掠過他的身側,一把撈起謝離,哈哈大笑︰“蠍爺爺好吃嗎?”
毒蠍突然被丟出來,當然下大力氣蟄了一下,對方慘叫一聲。
乞伏國屠一把扯下鼻子上的蠍子,氣急敗壞地向他們逃走的方向猛追過去。
謝離再次被慕容熙夾著,卻跟上回完全不同。慕容熙明明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卻還帶著她拔足狂奔,口中鮮血不斷地涌了出來。
他擦去鮮血,頭也不回地繼續逃跑。
他們的身後,乞伏國屠的速度形同鬼魅,足不沾地,仿佛一道陰風如影隨形,給人一種沉沉的壓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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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窄,樹木逐漸稀疏,四周仿佛進入一條窄路,再也沒有逃跑的余地。
慕容熙嘆了一口氣道︰“看來老天爺為我選好了葬身之地。”
謝離瞪了他一眼︰“剛才還神氣活現,這麼快就認輸了嗎?”
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你剛才已經領教過了,那家伙變態的很,咱們倆聯手都逃不出去,還能如何?”
“你慕容家不是獨步天下嗎,怎麼遇到困難就縮回去了,丟人。”謝離冷冷嗤笑一聲,“與其唉聲嘆氣,不如拼死一搏,總好過坐以待斃。”
“唉,你不知道乞伏家族和我慕容素來不睦,若我落在他手上,才真正叫生不如死。”慕容熙俊美的面孔一臉感嘆,倒是看不出對死亡的恐懼。
謝離冷哼了一聲,轉頭望去。
眨眼間,怒容滿面的乞伏國屠已經到了面前。
因為被毒蠍蟄了一口,他的鼻子上紅腫一片,但臉色卻顯得越發慘白,聲音也是格外淒厲︰“慕容熙,我非把你的皮剝下來做靴子不可!”
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謝離撲哧一聲笑了︰“他的皮太厚,做靴子可不行,還是做鼓皮吧,結實!”
慕容熙似嗔非嗔地瞪了謝離一眼,眼神勾魂攝魄,叫人心里一顫︰“哪兒有你這麼壞的丫頭!”
“哼,還有心思打情罵俏,待會兒看你們還笑得出來!” 乞伏國屠臉色陰暗,目中幽光閃耀,他呼嘯一聲,口中念念有詞,原本掛在脖子上的一串項鏈竟然騰空飛起,發出呼呼的詭異鳴叫。
“那是——”
“糟了!”慕容熙猛然拉住謝離急速後退。
乞伏國屠同時抽出腰間一桿笛子開始吹奏,笛身長約三十厘米,依舊是用人骨制成,頂端瓖嵌銀飾。
尖利刺耳的樂曲聲響起,給人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項鏈在空中盤旋著,不停地轉圈,發出詭異的紅色幽芒,謝離的耳畔甚至能听到一陣陣奇異的啼哭聲。
“這到底是什麼?”
“追魂骨!是乞伏家族的養鬼術!快走!”慕容熙來不及解釋,拉著謝離再一次飛奔。
即便距離有三丈遠,謝離依舊能感覺到陣陣陰風向她襲來,猶如一道道海浪,瘋狂拍擊著岸邊。耳畔的啼哭聲越來越分明,森冷的寒意直逼入她的心口。
乞伏國屠並不在意他們的逃走,只是垂頭吹奏著,他頭頂上的項鏈越轉越快,越轉越透明,漸漸上面的粉末一層層脫落,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老天,這根本不是什麼項鏈,而是由三十顆骷髏串成的骷髏珠!原本由絲線串連骨片而成,外表覆蓋著一層金粉……
乞伏家族的這種法術傳承上百年,是出名的邪術,陰毒無比。從前他們將剛剛夭折的孩子開棺撬出,再開膛破肚取出肋骨,得到骨頭之後念咒作法,便可以將小鬼收魂,供己差遣。後來發展到乞伏國屠,竟然直接殺戮無辜的孩童,取出他們的頭骨,施加封印然後任意驅使。
他的手掌輕輕一翻,所有骷髏漫天飛舞,發出尖銳的嚎叫,向著兩人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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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沒有遇見過這種奇景,謝離心頭巨震。
慕容熙見退無可退,索性猛然回身,一把抽過樹上藤鞭,以雷霆之勢猛擊而下。
這一鞭看來尋常,卻勢如破竹,雷霆萬鈞。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但那四散開來的骷髏卻比他的速度更快、更毒。
他的藤鞭所到之處,不但無法傷到骷髏分毫,反而節節斷裂,化為粉末。
慕容熙臉色隱隱發白,暗叫糟糕。
謝離抽出匕首,對準一只向自己撲來的骷髏迎面劈了下去,然而骷髏紅光暴起,強大的氣浪將她震得倒退三步,謝離好容易才穩住身形,轉眼就見七八只骷髏瘋狂地向她飛來。
狂風將雨絲全部打散,乞伏國屠衣袖鼓鼓作響。
塵土飛濺,煙霧彌漫,力量邪魅可怕。
慕容熙被縱橫飛舞的骷髏擊打,身上很快到處傷痕,只能想方設法閃避,甚至沒有還手之力。他剛剛用毒蠍傷了乞伏國屠,然而對方不用親自動手,驅使骷髏便能殺死他們。
謝離用匕首擊飛一只骷髏,它發出一聲慘痛的嚎叫,竟然轉了個圈再一次迅猛地沖下。她凝氣屏息,手腕一抖,匕首與骷髏正面對上,砰地一聲,匕首竟然斷開一半,唯獨剩下小半截在她手上。
謝離面色微微一變。
乞伏國屠哈哈大笑,臉色陰白一片︰“小丫頭,如果你乖乖跪下求饒,我說不定會讓你死的痛快點!”
三十只骷髏越來越近,瞬間如同一張密集的大網,兜頭把他們二人罩住。
雨越來越大,光線越來越黯淡,一陣陣的寒氣侵襲而來,越發陰森可怖。
如此近距離,謝離幾乎能夠看清楚那骷髏的原貌。每一顆骷髏的眼眶里都瓖嵌了石榴石,看起來就像是平空生出眼珠一般。所有骷髏都瞪大了眼眶盯著他們,由高處俯視著一切。
被這麼多骷髏盯著,陰氣陣陣從腳底下升上來。
“這東西到底怎麼回事?”謝離低聲咒罵。
慕容熙渾身發涼,只覺那股陰氣漸漸蔓延開來。
謝離整個人震住,眼看著距離骷髏最近的慕容熙身上開始縈繞著一層黑氣。他剛要開口回答,嘴巴里卻冒出一陣陣白煙。
“老天……這是……”
慕容熙嘴巴動個不停,但聲音卻越來越低,幾乎再也無法動彈。
黑氣漸漸籠罩了慕容熙全身,他勾了謝離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的神情。
骷髏當然不只是會打架而已,它更大的本事在于釋放出幽冥鬼氣,讓人渾身無法動彈。
謝離心頭大為震驚,從前她沒有見過這種鬼魅之術,如今總算領教到了厲害之處。她竭力想要掙扎,卻被那骷髏邪氣壓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乞伏國屠集中意念,吹奏骷髏冥曲,飛沙走石,幾迷人眼。
乞伏國屠是大秦青年一代中的頂尖高手,平素仗著劍術高超,對這駕馭骷髏之術實在算不得精通,但乞伏家族的幽冥馭鬼術十分獨特神秘,他雖然不及兄長乞伏國仁鬼技獨步天下,學到的皮毛也足以將人置諸死地。
若非剛才慕容熙用毒蠍傷了他,毒性發作使得他全身麻痹,他根本不必祭出這等陰邪之術。
現在,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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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髏骨本身便是人骨制成,陰氣極為可怖,能夠侵襲人的意志和身體,力量之強可以讓他們命喪當場。
慕容熙和謝離都在苦苦支撐,幽冥曲的聲音越來越響,恐怖的哭泣越來越大,骷髏釋放的陰氣也逐漸增強。
謝離想要強行突破出去,然而那骷髏骨隨之變換陣法,無數陰暗幽魂迸射而出,黑色陰氣在她身上如影隨形,剎那間把她的出路重重封鎖。
她全身都無法動彈,只覺那陰氣透過自己的五官侵入人體,如同一股巨大的冰河奔流而入,洶涌澎湃地擊垮她的全部意志。原本溫暖的身軀慢慢僵硬,耳畔響起萬鬼嚎哭的聲音。
眼前的蔥綠樹林瞬間化為廢墟,頭頂的三十顆骷髏變為千萬顆,奇形怪狀的表情,無比猙獰的面孔,漫天鬼影,泰山壓頂。
不,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謝離看不見天色,不知現在到底有沒有天黑,但對方既然使用幽冥之力,怕是天黑了更糟糕。更何況她渾身的真氣逆行,如同奔流的大海,無法操控。
慕容熙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拼一把!”
他目眥欲裂,表情冷酷,身上的陰氣突然開始縱橫捭闔,瞬間向四面八方激迸開去,旋即他雙掌如風,急速向乞伏國屠襲上。乞伏國屠原本正專心致志地吹奏,萬萬沒想到慕容熙積蓄的真氣如火山爆發,居然奮力沖破了他的陣法。
馭鬼術本來便是陰邪之術,一旦操作不慎極易被幽魂反噬,他被慕容熙突然偷襲一掌,一時胸口血氣沸騰,登時噴出一口黑血。
慕容熙一次偷襲,卻已經耗盡真氣,整個人跌落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乞伏國屠噴出一口血後,越發惱恨到了極致,曲子一變,所有骷髏丟下謝離,沒命般地撲向慕容熙,這一瞬間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骷髏軍團帶著勢不可擋的勁頭,可怕的陰氣襲入慕容熙的四肢百骸。
謝離突然發現自己身體能動了,旋即籠罩著她的陰氣全部消失,她這才能看到天空的顏色。天上豆大的雨滴砸了下來,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骷髏軍團的威脅實在可怕,慕容熙一點點地單膝跪地,精致的面孔幾乎陷入塵土。
那麼高貴驕傲的一個人,在這陰氣襲人的時刻毫無辦法!
謝離一狠心,扭頭便向遠處跑去。
慕容熙似乎若有所覺,望著她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輕輕閉上了眼楮。
“哈,想要英雄救美,結果這美人好像太無情了點啊!”乞伏國屠停下了笛子,骷髏也慢慢縮回到珠子大小,重新回到他的脖子上。
白衣包裹著慕容熙修長高挑的身材,總是顯得玉樹臨風、卓越不凡。然而這樣高貴的一個人,此刻卻痛苦得匍匐在地,再無任何反抗之力。
乞伏國屠的眼楮直勾勾地盯著那張面孔,身不由己地趕了幾步到那人的身側,一只手抬起了慕容熙的下巴。
“嘖嘖,真是美艷。”
如此近距離地看對方這張倒胃口的臉,慕容熙惡心得快吐出來了。
“你的心上人早就跑了,還是乖乖從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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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惡棍都會說出這種寡廉鮮恥的話。
如果在平時,慕容熙早已經一拳把這混蛋的臉打爆了,覬覦慕容家族美貌的不是沒有,全都畏懼慕容一族的強悍不敢動手,今天真是虧大了!
謝離這丫頭……還真是無情。
原本就沒打算她會跟自己同生共死,但當真親眼目睹她的離去,慕容熙還是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這個小騙子!
明知道慕容熙沒辦法反抗,乞伏國屠更是渾身燥熱,一只手肆無忌憚地摸上他的腰,冷笑道︰“嘖嘖,何必這麼緊張,你慕容家又不是沒人干過這勾當!”
慕容熙瞬間變色,因為燕國內部皇權斗爭,他的父親慕容垂奔逃大秦,大秦皇帝苻堅以王猛為統帥,慕容垂為先鋒,一步步攻下鄴城,俘獲慕容皇族,滅亡燕國 ,眾多鮮卑貴族被遷往關中。苻堅滅燕後,收了燕國的清河公主為妃,極為寵愛。清河公主的弟弟慕容沖時年只有十二歲,貌若天人,俊俏無匹,苻堅竟然將他一起收入龍帳,引為孌寵。故長安人編了一句詞︰一雌又一雄,雙飛入紫宮。
自己的父親慕容垂曾經飽受燕國皇室摧殘陷害,迫不得已背叛自己的故國投靠了大秦,但他的內心深處並非不痛苦。而慕容熙眼見自己的堂兄慕容沖成為苻堅的禁臠,心中同樣感到悲憤不平。縱然他們這一支受到苻堅重用,卻也無法抹去慕容沖堂堂男兒竟然要屈從皇帝的事實。
沒有人敢在慕容家族面前提起這樁事,而今天乞伏國屠不但提了,甚至將慕容熙摟入懷中恣意撫摸︰“不過是學你堂兄怎麼伺候男人,連這個都不會嗎?”他一邊說,一邊竟然撕裂了慕容熙的前襟,一只陰冷的手縱情地撫摸著他白玉般的胸膛。
慕容熙幾乎要嘔吐出來,死死隱忍著不開口。
乞伏國屠眼中淫邪之意大盛,口中嘆息道︰“第一次見到你,看你那麼驕傲風流的模樣,我就想要好好品嘗你的味道——今日終于得償心願!”
慕容熙緊緊閉上眼楮,真該死的!早知道這樣剛才還不如直接一頭撞死比較好,兄弟們若是知道素來狡詐的他落到這地步,恐怕真要笑掉大牙!
還不都是那個死丫頭!
然而下一刻,被他詛咒的人就出現了。
不過,他先看見的不是謝離那張臉,而是听見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吼叫。
在樹林里經常能听到野獸的聲音,但如此震耳欲聾的嚎叫卻從未听過。這聲音低沉可怕,如同悶雷一般越靠越近,越近就越是響亮。現在它的情緒肯定不太好,否則不會發出這樣被激怒的吼叫,仿佛全身的痛苦都要迸發出來。
這聲音絕對是人沒辦法忍受的,仿佛耳膜都要在瞬間被震破。
伴隨著野獸的嚎叫,緊接著響起的是巨大的腳步聲。
轟、轟、轟,那聲音讓整個大地都跟著顫動起來。
幽暗的樹林深處,終于出現了一個飛奔的人影。漆黑的長發,眼楮閃閃發亮,跑步的速度比兔子還要快。那人飛快地跑到他們面前,一腳踢開尚未醒悟過來的乞伏國屠,扯住慕容熙就走。
“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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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那只縴細的手,然後就被拉了起來。
來不及想別的,他跟著那只手的主人沒命地往東面飛奔。
乞伏國屠原本被那巨大的響動給鎮住了,沒來由飛奔過來一個黑影踹了他一腳,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丟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過來,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捏,那原本軟趴趴的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然後……一只龐然大物矗立在眼前。
慕容熙一邊拼命往前跑,一邊心神不定,只覺身後震耳欲聾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要把耳膜震碎。他扭頭望去,一只渾身皮毛烏黑的野狼擋住了乞伏國屠,它足足有三米高,後爪蹬住地面,前爪不停地在地上刨著,口中呼哧呼哧個不停,血紅色的眼楮現出猙獰可怖的光芒,尖利的牙齒仿佛能夠在瞬間將一切撕破。
激烈的爭斗蓄勢待發。
乞伏國屠來不及吹奏曲子,只顧抽出長劍,巨狼已經按耐不住勃發怒意,深紅色的瞳孔發著寒光,猛然一蹬後腿,嗷嗚一聲,瘋狂地撲了上去……
沒有時間多想,慕容熙跟著身邊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跑,暗夜里雨越下越大,最後竟然 里啪啦掉起冰雹。
老天爺,謝離抹了一把臉,隱約覺得自己素來強大的心髒一次次經受住這變態世界的侵襲是多麼不容易。周圍的環境越來越陌生,似乎不是他們來時的路,但現在他們已經顧不上許多,只能拼了命地往前狂奔。
“你到底干了什麼?”慕容熙大聲問道。
“我把小狼崽偷出來了。”謝離同樣大聲回答,雨水和冰雹已經把她的頭發打得貼在身上,看起來格外狼狽,臉上也黑一塊青一塊的,手腕上滿是傷痕。
慕容熙震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丟給了那個大變態!”謝離嘿嘿一笑。
不是她想要大聲,而是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听清楚。
慕容熙一下子哈哈大笑,卻被謝離猛拍了一巴掌︰“你想把人都引來啊,快跑!”
不管是巨狼還是乞伏國屠,誰也不是好惹的,謝離並非懷疑巨狼的拼殺能力,實在是那男女通殺的變態太厲害了,所以……如果他能夠成功殺死怪獸,追上來的話,結局一定不可想象!
眼前越跑越亂,腳下的路也跟著顛簸起來,到處一片漆黑,壓根分不清真正的方向,耳邊的咆哮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磅礡的大雨,雨中夾雜的冰雹劈頭蓋臉砸下來,根本辨不清東南西北,腳下的路越來越滑,走一步都要滑倒的錯覺。
唯獨,他的手心緊緊握著那少女的手。
掌心有薄薄的繭子,肯定是經常練劍。
明明是縴細的手,明明打不過,卻還敢冒著生命危險去招惹巨狼,真是膽大包天!
不過,都是為了他,為了慕容熙。
雖然他是高高在上的慕容公子,但兄弟之中浪蕩慣了的他並不算頂頂出色的,在父親眼里也素來不受重視,從來沒有人肯為他豁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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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
不知道為什麼,素來玩世不恭、心硬如鐵的慕容熙只覺得眼眶熱熱的,心里有一種莫名復雜的感受。
說感動好像太淺薄了,說動心……呸呸呸,慕容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得到兒女情長。
他果然是個天生的多情種啊,慕容熙想到最後,美滋滋地給自己下了一句評語。
謝離完全沒注意到慕容熙心里在想什麼,她只是拉著他一路飛奔。耳邊慢慢傳來水流聲,她心頭一震,莫非附近是河流?向兩邊看,道路似乎越來越狹窄,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忽然眼前一黑,只覺得有一陣陣詭異的東西撞上來。
“老天,這是什麼鬼東西!”慕容熙輕呼一聲。
“你听見沒有,是翅膀扇動的聲音。”謝離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會是巨鷹吧……”慕容熙心有余悸,那天他躲在一邊瞧見謝離和巨鷹的搏斗,到現在都沒辦法忘記那可怕的場景,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
周圍飛來飛去的東西越來越多,空氣都在隱隱的抖動。
四面八方的氣壓越來越低,謝離用袖子蒙住頭,卻依舊感覺到有成百上千的東西在撞過來,體積很小,但煽動翅膀的速度很快,然後她听見了尖細的吱吱聲。是老鼠?她的第一感覺就是如此,但老鼠肯定不會飛。
不是老鼠,除非是……蝙蝠!
“啊——”謝離的腦海中突然閃現這個念頭,迎面便是一只蝙蝠撞了上來,尖銳的牙齒瞬間咬破她擋住面孔的左臂,心頭一急,松了慕容熙的手,拼命揮舞著想要驅逐這些蝙蝠。
“不,別動!”慕容熙輕呼一聲,然而謝離卻已經快速向前跑去。
慕容熙了解南荒的這些可怕動物,尤其是吸血蝙蝠,如果小心一些,始終保持沉默,他們有可能逃過這些蝙蝠的追蹤。但他剛才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謝離在偷出小狼的時候受了傷,身上有很明顯的血痕,不論如何躲避,也沒辦法逃開。
他飛快地向謝離的方向追了過去,成百上千的蝙蝠緊緊盯著謝離一個人,而她整個人都顫抖不已,幾乎蜷縮成一團。
“快,跳下水!”慕容熙大聲喊道。
謝離再也不敢耽擱,兩眼一抹黑地沖向水流的聲音。嘩啦一聲,渾身的傷口被冰水猛然刺激,她打了個寒顫,只覺得自己滾入湍急的河流中。原本追逐著她,拼命吸吮鮮血的小怪物消失了,卻在不遠處的上空盤旋著,失望地吱吱叫著。
謝離一直順著河流向下走,整個人似乎陷入了一個漩渦,慌忙中她試圖抓住兩邊的石頭或是別的什麼,然而兩邊皆是茫茫的水波,手伸出去終究握了個空。
該死!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
她不知道河流會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有怎樣的前途,她只知道渾身幾乎被這冰冷的河水凍僵了。夜晚的南荒本來就寒冷刺骨,現在這河水的溫度當然已是零下了。
光線越來越弱,耳邊除了水的轟鳴聲,其他什麼都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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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的身邊開始出現石塊,只是石頭非常滑、非常冷,她的手指伸出去試圖抓住的時候反而弄得傷痕累累。
水花迎面撲來,她下落的速度好像越來越快。于是她拼命地游出水面,試圖與帶著漩渦的激流搏斗,但顯然收效甚微。她索性就閉上眼楮,隨波逐流。
慢慢的,天上的冰雹越來越小,雨點也逐漸消失,河流奔跑的速度緩和了下來。謝離卻已經越來越困、越來越累,手臂幾乎沒辦法抬起。她真的太累了,累到沒法去想河流究竟要把她帶去哪里,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將來究竟會如何。
猛地嘩啦一聲,然後周圍的水流聲緩和了。
勉強睜開眼楮,自己仿佛被沖到了河灘上。
她一動也不想動了,哪怕現在就有敵人殺過來,她也沒力氣動彈。
太陽已經出來了,地面的溫度顯然比河水要暖和的多。她倒在河灘上,看著細小的螞蟻在身邊爬來爬去。好容易蓄積了一點力氣,勉強要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卻是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了面前。
她的心陡然一沉,不會這麼倒霉吧……
這張臉孔看了一眼就絕不會再忘記,哪怕在睡夢中,她也會想起這樣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尤其是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眸子。縱然他的唇角帶著一絲笑意,眼底深處卻永遠閃動著冰冷的光芒。
“我找了你好久。”拓跋 微笑著道。
謝離看見是他,心頭卻莫名松了一口氣。不是昨天那個男女通吃的變態就好,她轉身走到水邊,眼前是清澈見底的河流,緩慢而溫柔地流動著。她捧了水來喝,登時感覺好多了。
喝完水,她看了一眼河水里面的影子。
頭發亂蓬蓬的,臉上也白一道黑一道,更是衣衫襤褸,街上的乞丐也要比她干淨許多。
她捧起水匆匆洗了臉,重新攏了一下漆黑的長發,轉身便要離去。
“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連一個謝字都不說嗎?”
這好整以暇的聲音太討厭,謝離蹙起眉頭,烏黑的眼楮帶了點驚訝。
“你總不會以為是河流把你沖上來的吧?”拓跋 的聲音很低沉,像是一把動听的中音提琴,只是親眼見過他如何殺人的謝離,對這個人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抵觸,更別提這個殺神還曾經試圖非禮過她……
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個樂于助人的好人。
她歪了歪頭,笑容有些嘲諷︰“多謝!”
“既然要謝,就得有實質性的獎勵!”他勾起唇角,長臂一伸,徑直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麼!”謝離渾身緊繃,瞬間一個過肩摔就要把他甩飛出去,誰料此人力拔千鈞,她拔了半天,他竟然在原地一動不動。
好,果真是好極了。
這家伙不但試圖非禮,現在還要繼續佔便宜,果然也是個變態吧。
謝離心里這樣想著,正打算給他點顏色看看。手下一緊,整個人被拉著坐倒在地。
拓跋 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地躺了下來,一雙深邃的眸子落在她滿是詫異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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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水里有美人魚,結果撈起來一看居然是你,你們漢人怎麼說來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得來全不費工夫!”他似是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情,眼眸深處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你們漢人”這四個字瞬間讓謝離皺起眉頭。
她頓時想起劉隱曾經說過的話,南面的東晉是漢人掌權,北面的大秦卻是由氐族首領苻堅掌握權柄,他先後攻滅燕、仇池、涼以及拓跋氏建立的代國,徹底統一了北方。但他是一個寬容大度的君主,不但對這些國家的貴族予以高官厚祿,甚至給他們統帥一方的權力。
眼前這個大秦的高手,一定也是異族人,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屬于……
“我叫拓跋 。”拓跋 似乎看透了謝離的心,只是微笑著回答。
拓跋氏,拓跋氏……
劉隱曾經說過,代國的皇族便是拓跋氏,眼前這個人莫非是代國皇室遺族?
謝離的腦袋里面亂蓬蓬的,也許是經過一夜冷水澆灌,她的大腦現在不適合思考任何問題。
砰的一聲,她也倒了下來,舒展四肢躺在他的身邊。
這一刻,不管他是敵人還是朋友,是死神還是救星,她都不想管,也不想問了。
陽光很溫暖,如果一直是這樣的溫暖就好了,可惜每天太陽都要落山,然後就是可怕的黑夜,無數妖魔鬼怪會從不知名的地方竄出來,你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停住呼吸。
耳畔是潺潺的流水聲,蝴蝶在身邊飛舞,沐浴著暖暖的光,能夠享受這樣的世界,真好啊……雖然她的身上依舊濕漉漉的,一陣風吹過來就會遍體發涼,但她第一次感覺到。
活著,真好。
身邊這個人並不是她的朋友,甚至她也不知道待會兒是否會成為他的刀下亡魂。但是管他的,至少這一刻她活著,活得好好的!
拓跋 側過頭,靜靜地望著謝離的面孔。
她的臉上髒乎乎的,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執著的要尋找到她,一天來他幾乎把整個南荒都翻了一遍,卻始終找不到她的蹤跡。就在他幾乎以為她已經死在哪個不知名角落的時候,她居然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以為這場游戲十分的寂寞而且無趣,沒想到會踫上這樣有趣的少女。
謝離什麼都不再去思考,只是沉沉地睡著了。
听到那均勻的呼吸聲,拓跋 一時愕然。
這輩子有無數女孩子喜歡他、傾慕他,但也有更多人畏懼他,還從來沒有過在他面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呼呼大睡的。
他看起來有這麼……無害嗎?
她也不怕惹惱了他,直接挖坑把她給埋了。
如果不是遇到自己,這丫頭恐怕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活活凍死,或者在天黑再一次降臨的時候,被河水里猛然竄出來的怪物吞噬殆盡。昨夜沒有踫到怪物是她運氣好,但老天不會一直給好運的。
看到謝離睡死了,拓跋 勾起唇畔,長臂一伸把她撈進了自己懷里。
謝離毫無所覺,只是沉沉地睡著,突然感覺到一處溫暖的懷抱,想也不想就一頭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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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頭只是昏沉沉的,等她睜開眼楮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被一個溫暖的身軀牢牢抱著。
大腦當機了一下,然後慢慢清醒。
她猛然瞪大了眼楮,剎那間看清了眼前這張俊美無匹的面孔。
晴天霹靂!
她掙扎了一下要離開,卻被對方順勢扳過她的肩。
眼前一黑,那看起來無比冷漠的唇已經落在了她的眼楮。
謝離腦袋嗡的一聲,立刻有被雷劈焦了的感覺。
啪地一聲,她下意識地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力度極大,如果拓跋 真的被她踢中,恐怕連肋骨都要斷掉三根。然而他早有防備,手一轉便抵住了她的膝蓋,面上的笑意越發深沉︰“上過一次當,我還會再上第二次麼?”
謝離猛地揚起眉,漂亮的黑眸噴出烈焰,一拳襲上他的心口,恰恰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包住。
進退不得——
他的力氣奇大,她竟然連掙脫都不能。
眨眼間,又是一個親吻落了下來。
恰好落在她的唇上。
謝離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原本冷靜克制的情緒已經壓抑到了極致。手也瞬間立刻收回,拳頭如風,再一次襲上他的面孔,這一回直搗他的鼻子,還沒到人跟前,手腕已經被他托住,整個人竟然被他反壓下去。
他的唇毫不猶豫地壓了下來,徑直堵住了她的滿腔怒火。
謝離當然不是省油的等,她的速度快的驚人,抓住機會右腿一抬便直襲他的下腹,誰料對方絲毫不懼,左手一抬便壓住了她的雙腿。
該死,該死,該死!
謝離用盡了全部力氣,拓跋 卻壓得更緊,一口咬了上去。
凶猛而惡劣的吻,帶著青草的芬芳,並沒有謝離想象中的惡心。
但這算什麼,算怎麼回事!
明明白白的非禮!
謝離似乎慢慢放棄了掙扎,任由他摟抱著,她的身軀逐漸軟了下去,神情也變得溫和許多,仿佛是被他的吻征服打動了一般。
拓跋 的手下意識地一松,謝離堅硬的左拳已經襲上了他的太陽穴!
這一拳蓄謀已久,凝聚了全身力氣,拓跋 正自得意,竟然沒有躲開,挨了個正著,一時間從她身上翻了出去,只覺頭痛不已,瞬間惱怒萬分,這該死的丫頭!
他抬起手掌便要一掌打下去,謝離猛地閉上眼楮,毫無畏懼之色。
看著那張清秀的面孔,拓跋 滿心沸騰的火氣竟然如同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論起美貌,她不算絕色;論起武功,她的功夫亂七八糟;論起乖順,她總是想方設法惹怒他。
這丫頭從上到下根本沒有半點女孩子的氣息,他到底看上她哪一點。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都不該是他喜歡的型。
拓跋 心頭怒氣消散後,涌上來的卻是無法解釋的疑惑。
謝離等了很久,沒有等到落下的拳頭,甚至連怒罵也沒有。
她輕輕蹙起了眉頭,正要睜開眼楮,忽然感覺到一陣溫柔的觸感。
不,說是溫柔,其實那感覺並不十分美好,因為對方的手指上有鮮明的繭子,略感粗糙。
她猛然睜開眼楮,拓跋 那張俊美絕倫的面孔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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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修長有力,摩挲在她臉上的時候有微微刺痛的感覺。
手從她的眉心滑向臉頰,又從臉頰撫摸到唇畔。
他的指尖溫熱,那熱度仿佛要透過冰涼的皮膚直達心髒。
“如果你繼續這麼無禮,我不介意給你上一課。”謝離眸子里寒光閃爍。
拓跋 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他的眼楮弧度美好,眼瞳很深,仿佛可以洞穿人的心扉。
謝離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眸子深如大海,根本無法揣測。
距離這麼近,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便要站起身。
誰料對方一把捏住她的面孔。
用捏這個詞半點都不夸張,他的手指捏住的恰好是她的兩頰。然後他湊了過來,用那雙深邃如海的眼楮繼續盯著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灼熱的呼吸幾乎都噴到臉上,謝離一下子怔住。
這家伙,到底在干什麼!
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她卻無法掙脫,只覺臉上的肉被捏成一團。
“看起來很普通麼。”他靜靜地凝視了她片刻,自言自語道。
“喂,你個混蛋!”謝離開始渾身冒火,腦子里飛速盤算著要怎樣切下這人的爪子,他卻突然松了手。
謝離飛快地站起來,遠遠地逃開了。
他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坐在原地,抬起幽深的眸子打量著她。
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是那樣的輕描淡寫︰“如果打贏了我,就讓你走。”
心中的陰影不斷擴大,慢慢籠罩成一片陰雲,要打贏眼前這個人,可能嗎?
腦海中瞬間回憶起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
天空一片陰暗,大地被染成血紅,那強悍無比的殺氣,睥睨天下的狂妄。
無數的鮮血,甚至把她的眼楮都染紅了。
不管過了多久,她都絕不會忘記那時候的場景。
和拓跋 對陣,她最大的感覺是,他一直沒有認真。
但現在他卻提出要打贏他才能離去,贏的機會……不到一成。
謝離的眼波動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楮里閃爍著耀目的光芒,最終轉向了他身邊的那柄長刀︰“我的劍已經丟了。”
拓跋 笑了起來,笑聲格外暢快。
他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這樣說,的確,他本就是個男人,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下手,根本是勝之不武。可在戰場上,人家不會管你是不是欺負女人,更不會因為你沒有武器手下留情。
這個丫頭不光武力驚人,腦子也很靈活,她是看準了他不屑佔人便宜。
他的面孔仿佛是一尊完美的雕塑,額頭、眉毛、眼楮、鼻梁、嘴唇,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上天獨一無二的作品。老天似乎生怕他不夠完美,將世界上最英俊的五官都賜給了他。對著這樣的男子,很難生出厭惡的情緒。
謝離不重視美色,卻也不是瞎子,他對自己的情緒似乎很復雜……她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拓跋 輕輕地一聲長嘆,那雙深如大海的眼楮定定地望著她,眼底似乎含著一縷笑意︰“我不用刀,你卻可以用劍。”
說完,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丟了過來,謝離一把接住,面上露出幾分驚詫︰“你這麼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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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面容沉靜如水︰“你體內真氣亂竄,招式又十分凌亂,打起來全憑小聰明和運氣,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只有死路一條。”
謝離眨了眨眼楮,她知道此人說的沒錯,之前贏了數次……全憑自己從前學習的格斗術和這具身體瞬間的爆發力,對手輕敵也是一個方面,踫到乞伏國屠這樣的頂尖高手,自己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她素來是強者,連連遭受挫敗當然心有不甘,當下冷笑一聲,提起長劍︰“你大可以一試!”
拓跋 微微一笑,謝離當然沒有他說的那麼糟,恰恰相反,她擁有任何人都不具備的優秀品質。
不管遭遇何等狀況,她強烈的求生**都會突破自己的極限,不斷激發潛能。
遇強則強。
他抬起一只手,面上的微笑陡然消失,全身的殺氣不斷擴散,周邊的空氣在瞬間凝固。
原本微笑的俊美男子消失了,站在她眼前的是當初那個殺人如麻的可怕煞星。
血紅的世界,陰雲密布的天空,在謝離眼中,拓跋 慢慢變成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從頭到尾,她沒辦法看透拓跋 的心思。
轉眼間,她已經揮舞著長劍發動了襲擊。
她的領悟力極高,這三日來看到的劍招都能有樣學樣,劍光凌厲地襲向對方。
剎那間,拓跋 的左手已經捏住了她的劍尖。
凌厲的劍勢陡然受阻,竟然再也無法前進半分。她提起的力氣仿佛被劍勢吸走,渾身空蕩蕩的。
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她甚至沒有對戰的信心。
不,是她從來沒有遇到如此強敵。
拓跋 的神色冷凝︰“你甚至都沒辦法正視我,如何對敵?”
他說得對,她只要面對著他,就會不由自主想到那天發生的可怕情景。
殘碎的尸體,大片的鮮紅,這樣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回放,讓她難以面對。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站在他的面前。
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她的目光微微眯起︰“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一個無法正視自己的人,是永遠沒辦法上戰場的!”他的聲音如同金石,斬釘截鐵。
紛繁復雜的情緒涌入她的頭腦,眼前的人影變得模糊。
原本一直壓抑著的真氣開始在全身流竄,隱隱的要沖破經脈而出。
痛苦的感覺再一次襲擊了她,她慢慢地彎下了膝蓋,蜷縮成一團,卻听見他厲聲道︰“站起來,你要被這種無謂的折磨打倒嗎?”
“這不是什麼難以克服的事,根本是你的意識在作祟!”
“什麼真氣逆行,根本是你自己無能,產生了畏懼之心!”
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下,眼前的場景慢慢變得清晰。
深邃的眸子,漆黑的瞳孔,剛毅的線條,冰冷的殺氣……
她陡然明白過來,每次對戰的時候,自己全部精神不由自主地都會被心中的恐懼所佔據。總是想著馬上又要復發,總是擔心沒法支撐到最後。她甚至無法看清對方的攻擊招式和特性,只顧著擔心自己的弱點。
光盯著自己,甚至沒有考慮到對手,又怎麼能夠完全正確地發揮實力。
難道他是在告訴她失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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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清晰地傳達到她的耳中︰“你體內的真氣縱橫捭闔,狂妄霸道,如果學不會駕馭的方法,極有可能經脈斷裂而死。好好听著,從現在開始照著我教你的方法調息,每日練習,不可懈怠。在真氣全部運用自如之前,決不能隨意動用,如果強橫行事,小心真氣爆裂。”
她心頭一顫,只覺對方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道熱氣綿延不絕地從她的手腕處一直延伸上來,慢慢傳到心口,她面色一變,反手迅速抽出,他的五指如鉤,剎那間倒扣住了她的手臂。
那道熱流匯入原本冰寒的真氣中,仿佛一把利刃當頭劈入,她下意識地運氣抵抗,那道真氣卻將自己牢牢緊縛,全身的真氣如同潮水般瞬間澎湃,那熱流卻如同一條火蛇,轉眼間游遍全身。
于是疼痛爆漲欲裂,神智很快開始模糊,兩股強橫的真氣撞擊在一起,將她全身經脈撐得仿佛要爆炸一般。
拓跋 手中一沉,那真氣便越來越強,如洶涌澎湃的潮水,撞擊得她渾身上下疼痛不已。終于,兩道真氣交纏、融合在了一起,他的手腕一松,她整個人軟倒在地,被他一把抱在懷里。
“我說的話你必須牢牢記住,一個字也不準忘記。”他在她的耳畔低語數句,將調息口訣傾囊相授。
謝離身體一震,只覺字字句句入了耳中,一直傳到心頭。
“想要成為一流的高手,你還差的很遠,先學會怎樣調息並控制住體內的真氣吧。”
謝離慢慢閉上眼楮,耳邊的口訣也漸漸模糊起來。
等她再次醒來,四周空蕩蕩的。眼前依舊是靜靜流淌的河流,植物在微風里搖晃著,原本站在面前的男子已經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不,也許剛才的一切都是做夢?
她坐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自己的手。陽光下的手很白皙,有薄薄的繭子,清晰的可以看見血管。她的腦海中一下子想起口訣,登時愣住。
不是夢!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閉上眼,記憶里還留存著真氣瞬間侵襲後的痛苦,幾乎撕裂全身般的恐怖,還有清晰的字字句句。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告訴她那些話,為什麼要指導她如何運氣調息。她來自東晉,他卻是大秦的高手,不殺死她已經是仁慈,竟然替她調理體內混亂的真氣。
這男人莫非是瘋了不成?
謝離稍微坐了片刻,掃視了一遍周圍的環境。暖和的陽光下,一切的景物都是那樣鮮活。潺潺流動的水,輕輕拂動的綠葉,甚至樹叢里昆蟲的鳴叫,她竟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內心寧靜而安詳,慢慢忘記了拓跋 ,忘記了一切,心神全部沉浸其中。世間的萬物都在消失,唯獨剩下她自己。
默念著他教的口訣,整個心靈變得一片空明,體內混亂的真氣似乎找到了疏導的方法,心中豁然開朗。
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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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調息完畢,只覺渾身舒暢了許多,原本身體內隱隱的灼熱感覺也慢慢沉澱下去。
她站起身,判斷自己應該已經被河流沖出了很遠,現在面臨的選擇有兩個。
一是回去找劉隱兄弟,想到劉裕那張棺材臉,她輕輕嘆了口氣。二是去找慕容熙……不過他畢竟是敵國貴族,攪合在一起不會有好事。
看樣子,兩條路都得好好掂量一下。
她辨別著自己所在的方位,決定暫時先找合適的地方休息,然後一直往東走。就在這時候,她的耳邊突然響起 的聲音。輕輕蹙起眉頭,下意識地尋到一塊青石後藏了起來。
來的人是一對青年男女,女子雙目靈動有神,皮膚白淨,五官精致得如同娃娃,這張臉謝離十分熟悉,正是她的舍友之一——羊靜。
另外一名年輕男子則在第一天的時候曾經見過,風度翩翩,氣宇不凡,是範陽盧氏的公子盧笑。
謝離貼近了青石,悄悄掩住了身形。
那對青年男女顯然是一對感情很好的戀人,相依相偎著格外親密,盧笑撫摸著羊靜的長發,神情溫柔。但謝離直覺他的眼神閃爍,表情帶著一種陰測測的味道,讓人心里莫名不安。
他輕聲道︰“你沒事就好,剛才遇到那兩個人,我還以為——”
“只要能夠保護你,我什麼都心甘情願去做。”羊靜背對著謝離,無法看清她的神情,但語氣卻滿是憧憬和戀慕。
那是戀愛中的少女才會有的聲音,無比夢幻。
盧笑把羊靜攬入懷中,感激道︰“若不是你情願奉獻自己……他們怎麼會輕易放過我,我真是沒用,連心愛的人都保不住。”一邊說著,他一邊落下了眼淚,神情十分悲戚。
謝離對情侶之間的私語不感興趣,正準備轉頭離去,無意中一眼,她定在了原地。
盧笑的神情仿若無比憐愛,嘴角卻浮現一絲詭譎的笑。
像是竭力壓抑著笑容,卻怎麼都壓不住似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猙獰。
謝離的腳步一下子頓住,躲在原地沒有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兩人深情相擁,遲遲沒有分開。
“笑,我們應該怎麼辦?這一次我取悅了他們,他們才肯放了我們離去,若再踫到厲害的人物,如何抵擋?”羊靜的聲音帶著哽咽。
“我也不想事情變成這樣,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找到出路——”盧笑皺緊了眉頭。
羊靜淚如雨下,身體顫抖不已︰“沒有出路!我們出不去了!每天到了晚上就要找地方躲避,一著不慎就會被人殺死,我不要再過這種生活,我也等不到決戰那天了!笑,咱們一起死吧,好不好?這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能永遠在一起了!”
她的淚水停不住地流下來,語氣更是無比堅定和深情。
謝離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羊靜是想要約盧笑一起自殺!
她這是走了什麼運,居然會踫到這樣一雙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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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和最愛的你在一起,我們一起走吧,好不好?”羊靜苦苦哀求,握住盧笑的手腕搖晃著。
本來沒有想到會遇到心愛的人,抱著必死的信念參加這樣的戰斗,卻終究還是遇上了他。她的心上人雖然溫柔、善良,卻沒有保護她的力量。這三天來,每次遇到殺戮者,她就不得不貢獻自己的身體讓那些人暫且放過他們……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已經快要發瘋了!
死了就好了,只要死了就解脫了!這樣想著,羊靜已經抽出了匕首︰“不會疼的,等你去後,我馬上就追隨而去!”
盧笑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眉頭輕輕皺起,似乎有一絲遲疑。
“笑,你不願意和我一起死嗎?如果我們繼續存活下去,下面還不知會遇到怎樣可怕的事,和我一起死,來世我們還能在一起啊!”羊靜苦苦哀求著,淚水打濕了精致的面孔,“我再也沒辦法忍受那些惡心的手踫我,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萬一咱們踫到的人根本就不理會怎麼辦?”
“怎麼會,你這麼美麗,有誰會不動心?”盧笑脫口而出,旋即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連忙攬住她的肩膀,“靜兒,一切都會好的,我們一定能熬到最後一刻!”
“不,我不要,我真的快要死了,就當是救救我!你不是說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嗎?”羊靜的聲音無比哀慟。
謝離的心輕輕動了一下,她似乎能從少女的語氣里听出對方心中無限的痛苦。
“靜兒,你別這樣生氣,我都听你的不行嗎?我早已經說過,生不同衾死同穴,若有違誓言情願天打雷劈——”盧笑從背後摟住了羊靜,語氣無比誠懇。
下一刻,羊靜手中的匕首被他猛然奪走,鋒刃徑直對著她。
“笑,你這是做什麼?”
羊靜整個人呆住,驚懼地倒退了兩步。
她第一次從愛人的臉上看到了柔情蜜意以外的表情。
冷酷,淡漠,還有隱隱的不屑與鄙夷。
那麼英俊的一張面孔,露出她無法理解的表情。
“真是讓我惡心。”
羊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哈,難道你還不明白嗎?”盧笑輕聲嘆息著,眼角卻在抽搐,“你太髒了,惡心得我想吐。”
羊靜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嘴唇顫抖著︰“我……我……”
“等著向我投懷送抱的太多了,你又算什麼?若非看在你能擋一擋,我又怎麼會要你這種破爛?”
明明是從心愛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語氣卻是那麼的輕蔑。
羊靜拼命搖著頭,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我……我全都是在為你做這種事,你以為我願意做那麼骯髒的交換嗎?”
鋒利的匕首直指她的心口︰“別口是心非了,你自己不也想要活下去?即便沒有我,你也一樣會用自己的身體去交換!”
羊靜神情激動,身體顫抖得仿佛一片樹葉︰“不會,我絕不會!”
“不管會不會,一切都結束了!”盧笑的面容無比冷酷,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女人,早就應當死去。
他手中的匕首馬上就會穿透她的心髒,結束這筆骯髒的交易。
看著猖狂無情的男子,謝離攥緊了手中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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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倒下去的不是任人宰割的羊靜,而是勝券在握的盧笑。
謝離並非第一個沖出去的人,有人比她的動作更快。
砰地一聲,尸體倒在了地上。
盧笑的頭顱和身軀不在一起,早已飛得很遠。從咽喉里噴出來的一腔熱血,染紅了羊靜的臉孔。
一瞬間,她的眼底涌現出無限驚恐的神情,口中難以自抑地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的慘叫。
她跪倒在地,渾身如同打擺子一樣,戰栗不已。
謝離看著她恐懼到了極點的神情,眼神落到剛剛出現的年輕男子身上。
依舊是一身騷包的白衣,雖然衣服上染了血跡和塵土,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豐神俊朗。
那張對于男子來說過分漂亮的臉孔無比矜持,唇畔微微彎起,露出一絲習慣性的嘲諷神情,一出現就超級拉風。
慕容熙。
他的長劍不斷向下滴血,血漬一點點染紅了草地。
“殺這種人是髒了你的手,我替你代勞。”慕容熙微笑著對她說,眼楮里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如果不了解他的人,甚至可以理解為那眼神十分挑逗。
謝離沒有心情和他開玩笑,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羊靜的身上。
醒悟過來的羊靜失聲痛苦,那聲音撕心裂肺,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
羊靜是個漂亮的少女,這樣的女孩子素來很重視自己的形象,若非痛苦到了極點,她不會哭成這個模樣。
謝離的心不由自主感到難過,她突然明白過來,羊靜是認真的。
她深深地愛著盧笑,盡管明知道他在利用她,甚至想要殺死她,依舊用盡全部的心去愛著這個人。
愛情到底是什麼,能夠讓一個人如此瘋狂?
謝離無比的困惑,羊靜撲過去摟住那頭顱,抱在懷里哭得完全沒了章法。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為愛痴狂的少女,她的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愛情這樣可怕,能夠讓人顧不得任何理智,甚至分不清是非黑白,她情願一輩子都不要愛情。
就在這時候,羊靜突然抬起頭來,眼底的怒火要燃盡一切。
那是仇恨的烈焰,是滔天的恨意。
她突然伸出手指,厲聲道︰“是你們,是你們殺死了他!”
謝離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神情,甚至可以說得上猙獰無比。現在的羊靜跟剛才那個柔順可愛,具有奉獻精神的少女完全判若兩人。她的精神仿佛被摧毀了,淒厲地道︰“我要你們償命!給我的笑償命!”
說完這句話,她已經提起匕首沖了過來,一刀向謝離扎了過去。
還沒等她靠近謝離,已經被慕容熙踹了一腳,重重跌倒在地,匕首 當一下掉落。
“你這個瘋婆子,我們是在救你!”慕容熙沉下了臉。
他的語氣無比驚訝,顯然同樣不能理解對方的瘋狂行為。
盧笑利用她、踐踏她,甚至不惜要殺死她,這少女是發瘋了不成,為什麼如此維護一個根本不值得維護的男人?
“是你,是你!”羊靜一擊失敗,整個人如同癲狂,怒氣勃發︰“我知道,都是因為你!”
她指著謝離,神情充滿了憤恨。
“你是在為秀秀報仇,你是要為她報仇,所以你要殺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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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的面色一下子變了。
“是你殺死了秀秀!”
慕容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謝離已經飛撲了過去,速度快得驚人。
她的手指攥緊了羊靜的咽喉,神情變得無比冷凝︰“把你剛才說過的話重復一遍!”
羊靜猖狂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怎麼?你變成聾子了嗎?秀秀當然是我殺死的,不然你以為是誰,何寧?哈,那不過是個沒膽子的蠢驢罷了。”
“為什麼?”謝離的眼神讓人打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為什麼?我要問你為什麼才對!一個庶民而已,跟螻蟻沒有任何區別,我想殺死她就殺了,反正她也不可能活到最後!我拿她來練手,又有什麼不對?”羊靜的神情是那樣的理所當然,毫無愧疚之心。
盧笑背叛了自己的愛人,沒有絲毫猶豫。
羊靜拿無辜的秀秀練習殺人,不覺得半點愧疚。
這些人自私自利,只為了自己而活著,只要是為了自己,干什麼都是肆無忌憚。
謝離的手一下子縮緊,眼眸剎那間迸發出強烈的寒意。
秀秀是那樣可愛的女孩子,無辜又善良,為了幫助自己甚至不惜拿性命作賭注,可這個瘋婆子卻殺死了她!沒有任何緣故,甚至毫無悔意!
羊靜該死!
她該死!
謝離的手指不停地縮緊,羊靜開始咳嗽,眼底也泛出恐懼。
慕容熙突然一掌襲來,謝離下意識地松了手,及時避開他的掌風。
她的神情無比暴怒︰“你要阻攔我?”
她不能理解,慕容熙應該親眼目睹了一切,為什麼要阻止她。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殺死無辜的秀秀,羊靜毫無悔恨,她必須為秀秀討回公道!
她明明答應過的,一定要替她報仇!
“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是故意尋死嗎?”慕容熙淡漠地回答,眼底的神情含著一絲說不出的復雜。
謝離身體一震,目光落在了羊靜的身上,對方登時面色一變,大喊道︰“不,我說的都是真的,秀秀的確是我殺死的!那天半夜——”
“不管是真是假,阿離,她是在害怕被一個人留下來,面臨以後可怕的屠殺。因為她根本沒有勇氣自殺,所以情願你殺死她。”慕容熙冷靜地說道。
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個冷靜睿智的旁觀者,分析著羊靜的每一個表情。
口口聲聲說要拉著戀人自盡,事到臨頭她的確在畏懼,沒有任何自殺的勇氣,更加不敢面對接下來的戰斗,所以故意激怒謝離,想要借由她的手殺死自己。
謝離慢慢地垂下了眸子,手也跟著垂落在身側,她輕輕地閉上了眼楮,傾听著風聲。
“阿離,如果你要殺死她,我可以幫助你,但是我不希望——你被人利用。”
慕容熙的聲音淡淡傳來。
謝離深吸一口氣,他說得對,羊靜是在求死。如果是這樣,自己非但不能殺死她,還要讓她繼續活著,去面對她不想面對的可怕殺戮。
這是對她的懲罰,對漠視生命者的懲治!
謝離緩緩地睜開眼楮,清冷的目光落在了羊靜的身上,對方以一種異常仇恨的眼神盯著自己。
“你說得對,我不會殺她。對待這種不珍惜人命的女人,應該讓她好好嘗嘗同樣被人欺辱的滋味。”謝離淡漠地說完,轉身離去。
“不要走,殺了我,快殺了我啊,你這個膽小鬼,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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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靜大聲喊著,瘋狂地沖向謝離。
慕容熙長劍一挑,羊靜整個人倒飛出去,一頭栽倒在草地上。
謝離已經走得遠了,壓根沒有回過頭。她已經下定決心放過羊靜,讓她去面對自己的命運。
羊靜充滿仇恨的眼神盯著慕容熙。
慕容熙微微一笑,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長劍瞬間指向了她。
“你干什麼?”羊靜還未反應過來,美麗的咽喉已經開出一個大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她的眼楮睜得老大,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不是說……不殺她了嗎?
慕容熙輕輕地微笑了一下,這笑容在此刻看起來有三分邪氣。
“很抱歉,我只是不想弄髒她可愛的手罷了。”
羊靜的眼楮一直大睜著,仿佛死不瞑目的模樣,咽喉緩緩流出鮮血,開出一朵血花。
這女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動物,明明很怕死卻要求死,現在送她上路,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
慕容熙若無其事地轉身,飛快地向謝離的方向追去。
謝離一直往樹林深處走去,她走的方向是……慕容熙一把勾住她的脖頸,卻被她猛然摔了出去。
慕容熙忍不住咧開嘴角,笑得更歡︰“我順流而下,花費了好久才找到你,不是這麼無情吧?”
謝離並不理會他,只是陰著臉繼續往前走。
“喂,這個方向是——”慕容熙的笑容慢慢沉寂下來,“你要去找那對兄弟嗎?”
謝離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是,我要回去。”
“他們都不要你了,你為什麼還要回去?”慕容熙神情難掩不悅。
謝離沒有回答,只是徑直往前走。
慕容熙身形一輕,飛上了她前方一根樹枝,渾身的鋒芒和乖戾全都消散,只是笑笑地望著她,簡直有點討好的意味︰“不要追著他們跑了,和我同盟吧,我們雖然來自于不同的國家,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在這種地方,只有強者互相聯盟才能留到最後吧。”
謝離看了他一眼,完全無視對方的風情萬種,口中淡漠道︰“至少他們都是真實的人。”
你太假——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慕容熙怔了一下,眼神明亮犀利得如同劍光︰“謝離,那個人要殺你!”
謝離的身體震了一下,嘴角卻慢慢浮起一絲冷笑︰“難道你不想殺我?”
這丫頭,簡直是冷心冷肺!
慕容熙冷眼瞪著她,牙齒不由自主咬得格格作響,心頭不禁冷笑,腳下一沉,已經攔在了她的身前。
“我要殺你?如果我要殺你,昨天為什麼要從那瘋子的手里救下你。如果我要殺你,為什麼不辭辛苦順著河流來找你。如果我要殺你,剛才為什麼要出手替你解決麻煩!你以為我慕容熙吃飽了撐的沒事干,還是太閑了要給自己找樂趣!”
慕容熙的眉毛很好看,長長的,烏黑的,仿佛用最極品的黛描繪而出,一雙眼楮更是邪氣得驚人。哪怕是生氣的時候,也顯得格外好看。
對著這樣一張臉,謝離是沒辦法發怒的。
因為實在是太驚艷了。
慕容熙瞪大眼楮盯著眼前的少女,心里不由自主覺得悲哀,竟然淪落到跟一個小丫頭置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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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一瞬間想要質問謝離。
我和你同生共死,一同對付乞伏國屠,一同面對吸血蝙蝠,結果你為了一個劉裕居然跟我翻臉?
那家伙算什麼東西,又冷漠又無趣,整天想著算計,哪里比得上我好?
慕容熙咬牙切齒,半天都沒開口說出話來。
他是想要質問來著,但這種質問沒來由的听著像是個妒婦,他可沒受過這種教育。
不過壓抑怒火也素來不是他的個性,當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劉裕比我長得俊?”
“不是。”
“他比我更討人喜歡?”
“不是。”
“那你怎麼被他騙的團團轉,明知道他要殺死你,還要跟著他們一起走?”
慕容熙自以為問得高端大氣上檔次,沒想到問題最後還是忍不住冒出了酸氣。
劉裕雖然不在這里,但他總覺得那人一直插在他們之間,沒來由的阻隔他們親近。
“慕容熙,我知道你對我的行為不能理解,但我要告訴你,過去在我沖動地要殺死桓崇的時候,是小隱拉住了我。當追捕的護衛發現的時候,是他們替我打了掩護。如果嚴格來說,他們救過我的性命。”謝離的眼楮一眨不眨,認真地望著他。
慕容熙深呼吸︰“你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漢人叫什麼,點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不,不是報恩,我是把他們當成朋友。”
“他要殺你!”
“你也一樣要殺我,不是嗎?”謝離的眼楮里有一絲晶亮的東西閃了一下,最後只是淡淡一笑。
“我……”慕容熙剛要開口說當然不會,但他猶豫了一下。
這猶豫落在了她的眼中,謝離輕輕嘆息了一聲︰“你看,其實你也無法肯定的說不會殺死我。如果最後只有我們兩個人活下來,你一定會動手的,是不是?”
慕容熙只凶神惡煞地皺著眉頭︰“我不會!”
謝離看著他,像是看任性的孩子。
他們彼此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如果真到了最後的絕殺,必須動手。
為了活下去,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為了生存,這是唯一的理由。
至高無上的理由!
慕容熙烏壓壓的睫毛垂落下來,在臉上落下深青色的陰霾,看起來有幾分落寞︰“我真的不會。”
謝離只是輕輕笑了笑,並不與他爭辯。
慕容熙不說話了,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終究道︰“你的心腸真狠。”
心腸狠,是因為揭破真相。
明明是繁花似錦,絢爛春光,她非要揭破一切,把華美袍子下的虱子給人看。
無論他如何巧舌如簧,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所有人當中,只有一個可以活下來。
不管慕容熙現在多麼喜歡謝離,積累起多麼深厚的情誼,早晚有一天要揮刀相向。
“慕容熙,天冷的時候,狼和羊會聚在一起取暖嗎?”謝離的眼眸漆黑,語氣冰涼。
“怎麼可能,這是開玩笑吧。”慕容熙心頭微微愕然。
“是啊,這是開玩笑。狼和羊是天敵,天敵之間可以和平共處,不過是因為惡劣的外界環境,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天性而互相攻擊。當然,不論彼此有多麼溫情脈脈,最後總要撕破臉皮,有人扮演狼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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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謝離平靜地說道。
說這種殘酷的話,她的臉上甚至帶著隱隱的笑意,仿佛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慕容熙看著她的笑容,有些不是滋味︰“你這樣對我說,是希望我認清事實?”
“不,你和劉裕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你們早已經認清事實了。不能認清事實的,只有我和小隱而已,我們固執地選擇依靠在一起。”
她的面孔,在陽光下隱隱透出明媚的色彩。
她什麼都知道,卻還能保持冷靜的心態,慕容熙有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要發怒,可他沒有,他只是平靜地繼續听下去。然後,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又如何?”
謝離似笑非笑地覷了他一眼︰“同樣都是要殺死我的人,與其選擇琢磨不透的你,不如和劉裕他們在一起更安全,不是嗎?”
慕容熙靜靜地看著她,突然整個人撲了過來一把將她抱住,下巴得寸進尺地擱在她的肩膀上!
謝離下意識地要一腳踹開他,他卻摟得更緊。
“喂,想那麼多干什麼?明明都不知道有沒有活到最後的機會,今天才第四天而已,還有整整十一天要熬過去啊!也許咱們會死在一起,在我們還是朋友的時候。”
他的聲音里帶著堅定和認真,謝離一時忘記了動作。
這白衣少年的身體非常溫暖,動作也極為強硬,絲毫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其實他說得對,今天只是第四天,能不能活到最後都是問題,何必考慮那麼久之後的事情。
謝離不由苦笑,什麼時候十一天也成為一個久遠的日子了。
慕容熙抱著她晃來晃去,撒嬌一般︰“我們一起走嘛,好嘛好嘛!”
謝離剛要開口,卻听見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阿離,一個人赴死,真是太孤單了。”
一個人赴死,真是太孤單了。
不知道為什麼,素來淚點很高的謝離突然覺得心弦顫動了一下。
瞬間連抵抗的力氣都失去了,他說的很對,簡直說到她心里去了。
謝離非常怕孤單,但不怕死。
慕容熙慢慢松開手,卻抬起水色朦朧的眼楮盯著她︰“你答應我了哦,直到死為止,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這話听起來怎麼這麼古怪?
謝離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對方已經拉住了她的小指,輕輕按了一下,仿佛蓋章一般︰“既然你什麼都告訴我,我也要實話實說。我不知道咱們能否活到最後,假設真有那一天,殺你之前……我也會提前告訴你,再堂堂正正地殺死你。”
“哈,這還真像是你說的話。”謝離掙脫他的手,“好了,按完就算了,為什麼總是摸來摸去?”
慕容熙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五官卻隱藏在樹影之下,笑容更深︰“說定了。”
謝離牽了牽嘴角,嘴角露出一抹笑︰“好。”
他仔細盯著她的神情,似乎在確認她是否誠實,聲音帶著蠱惑的味道︰“我答應了你,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在你心里,我一定要比劉裕重要。”他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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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一愣,旋即一副莫名奇妙的神情。
劉裕在她心里又不是什麼寶貝,慕容熙何必非要爭個高下?
只能歸咎于這少年太過好勝,什麼都要拼個你死我活。
她的神色淡淡毫無漣漪︰“好。”
慕容熙長長舒了口氣,低聲一笑︰“那就好了。”
謝離神情古怪地盯著他,他的笑容卻更深,攬住她的肩頭︰“走吧,去尋你那一雙朋友!”
謝離輕輕咳嗽了一聲。
慕容熙歪頭,露出可愛的笑容︰“怎麼了?”
謝離的目光慢慢轉過來,落在了慕容熙的手上。
那雙漂亮的爪子正毫不猶豫地扒拉在她的肩頭,完全沒有愧疚之意。
果然是得寸進尺的典範。
慕容熙故作不覺,毫無反應,然後……被一腳踹飛了出去。
貼在樹上的慕容熙看著謝離面無表情地從身邊經過,哈哈笑了兩聲,快步追了上去。
當靠近謝離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阿離。”
“嗯?”
“接下來的日子,恐怕很不好過。”
“為什麼?”
“因為只剩下三十個人了。”慕容熙收斂了嬉皮笑臉的神情,慢慢轉頭望著她。
謝離心頭一跳,短短三天而已,如今只剩下三十人。
“這三十人皆是一流高手,而且互相結盟……我看,咱們還是多加小心才是。”慕容熙輕聲地提醒道。
謝離不說話了,神情也慢慢凝重起來。
說要尋找劉裕和劉隱,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南荒實在太大,這片樹林仿佛一眼望不到頭,根本不知道他們兩人到底在哪里。
“喝點水吧!”
“我餓了!”
“躺下休息一會兒吧!”
這樣的話不斷響起,謝離簡直懷疑自己帶了一只聒噪的鸚鵡出門。
恨不能一刀剪掉這家伙的舌頭!
“為什麼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人啊!”慕容熙眨巴著眼楮,整個人吊在樹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累得爬不起來的樹懶。
“他們又不是植物,怎麼可能都過了一個晚上還靜止不動?”謝離用看白痴的眼神盯著他。
“那他們有沒有說過會往哪里走?”慕容熙晃啊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也許可以趁著謝離不注意的時候,一刀宰掉那小子!
慕容熙腦海里盤算著殺人的念頭,表情越發和藹善良。
謝離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也就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麼小主意,但她的表情瞬間凝固住了。
“喂,怎麼不回答我的話?”慕容熙滿面不解,從樹上滑了下來。
他的動作迅速而流暢,看起來像是舞蹈表演,就在他到底之後,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散。
“喲,原來你還活著啊!”他的唇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不安的笑。
眼前的人雖然活著,但也僅僅是多口氣而已。他的身上看不到一點活人的氣息,半張面孔已經被撕爛了,血肉模糊,右眼眼眶里面黑洞洞的,沒有眼珠子,沒有眼白,比骷髏好不了多少。嘴唇咧開了半邊,仿佛在笑,可那實在不像是人的表情,其實根本是被利爪撕爛了嘴部神經,再也沒辦法合攏。不斷有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他舉起手擦了一下,可謝離卻注意到,對方的左手手指只剩下兩根。
“是啊,我還活著。”那人陰測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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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活著,但比死了慘烈百倍。
這張臉空幾乎已經不能說是人臉了,和原本算得上俊朗的臉判若兩人。
很顯然,乞伏國屠在經歷了與巨狼的搏斗後,付出了極為慘烈的代價。
謝離原本希望這個變態的家伙能夠死在巨狼的利爪下,可惜注定失望了。
乞伏國屠咬牙切齒地盯著眼前的少女,眼底迸發出強烈的憎惡。
他擁有一張俊俏的臉孔,所向披靡的劍術,殺死這兩個人應當是易如反掌,可他失敗了。不,不是他失敗,而是這狡詐的丫頭施展了最惡毒的伎倆。
她把一個小狼崽丟進了他的懷里,那哪里是狼崽子,根本是一個會引發爆炸的大禍患。巨狼撲過來的瞬間,他還沒來得及舉起長劍,就已經失去了寶貴的眼珠子。他拼盡了一切力量,才勉強從巨狼的利爪下逃生。
差一點,只要再差一點!可怕的利爪就會穿透他的頭顱,挖出他的腦漿。
但他的容貌毀了,還失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一切都歸咎于眼前這個面貌清冷的少女,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即便站得這麼遠,謝離也能听到乞伏國屠磨牙的聲音,那呼哧呼哧的喘息,更像是野獸暴怒前的咆哮。她徹底激怒了這個瘋狂的人,如今他來找她報復——
謝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向慕容熙道︰“唯一的路被他堵死,咱們不能跑了。”
不能跑,只能戰斗。
慕容熙嫌惡地看了一眼那邊的人形妖魔,捅了捅她的胳膊︰“我看到他都惡心。”
的確……很惡心。
謝離皺了皺眉頭︰“你以為我不惡心嗎?”
慕容熙突然注意到了很重要的一點︰“你瞧他的脖子!”
謝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原本掛在乞伏國屠脖子上的骷髏骨項鏈不見了。
“哈,沒了骷髏骨,這才叫公平競爭。”慕容熙幸災樂禍地道。
乞伏國屠幽冷地一笑,嘴角咧開的瞬間露出猙獰的血紅色牙花。
這一幕真是太可怕了,謝離不忍目睹。看到那張被利爪破壞的臉,再想到昨天這人算得上英俊的外表,對比實在過于強烈,強烈到讓人沒辦法接受。
慕容熙的長劍陡然出鞘,照亮了對方那張猙獰的面孔。
乞伏國屠暴怒之下,長劍斜斜刺出,他的劍鋒縱橫恣意,弧線極為曼妙。
漫天樹葉零落,林中鳥雀猛然驚到,呼啦啦振翅高飛,這一陣驚亂並未影響那兩人。
謝離退後三步,靜靜觀察著這一戰。
乞伏國屠的眼神陰森、銳利,幾乎不像是人的眼神。
謝離看著那個人的面孔,只覺得心里很不舒服,有一種幾欲嘔吐的感覺。
那沒了眼珠子的眼眶,依舊黑沉沉的,仿佛鬼魅。
她心里很清楚,乞伏國屠被徹底激怒了。
一個被激怒的人,潛力也會被激發到極致,別說區區蠍毒,就連巨狼造成的創傷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慕容熙此刻已經變了個人似的,他的外表依舊是那麼瀟灑自如,但眼神已經變得認真起來。
那耀眼的眸子,第一次散發出奪目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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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的劍迎風揮出,寒光徑直逼向對方的咽喉,可還未等他割下乞伏國屠的頭顱,對方的長劍卻化為無數光影,向慕容熙劈頭蓋臉地攻襲而去!
慕容熙腳下一滑,如同游魚一般,身體貼著乞伏國屠的劍光滑了過去。
乞伏國屠的長劍所到之處,樹木斷裂,落葉紛紛。
他的劍術,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轉頭又一次向慕容熙迫近!
上下左右皆被凌厲的劍光籠罩,仿佛一個漫天的大網,根本沒有可以躲避之處。
不能閃避,慕容熙只能直。兩劍相撞的瞬間,迸發出一陣激烈的火星。
漫天的劍氣讓人眼花繚亂,乞伏國屠氣勢磅礡,劍鋒如虹。
謝離看到這一幕,心頭陡然一驚。
慕容熙要敗了!
慕容熙也清楚,再過十招,自己必敗無疑。
人人皆說怨怒和仇恨會激發潛能,現在的乞伏國屠就是如此,在遭受到巨大的重創後,他已經拋棄了全部的顧慮和束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足以致人死命。
慕容熙的長劍是在路上隨手撿來的,自然比不上對方的佩劍,出手慢了下來。
乞伏國屠一招接著一招,慕容熙幾乎無法招架,更加不能閃避,
他心頭苦不堪言,打架就算了,還得跟鬼打架,每次看到那張惡心的臉孔逼近,他就不由自主地後退。
沒事兒先怯了三分,怎麼才能贏呢?
乞伏國屠冷笑道︰“不敢看我的臉?”
慕容熙苦笑︰“真的好丑。”
乞伏國屠目中幽光暴漲︰“給我記著,待會兒你就得跟這張丑臉的主人好好**了!”
慕容熙渾身雞皮疙瘩都上來了,一張裹著皮的骷髏跟你說要好好**,他……幾乎要吐了。
一道劍光就趁著此刻直襲上慕容熙的咽喉,他猛地閉上眼楮,死就死吧!
下一刻,乞伏國屠卻猛然斜飛出去,一把撞在了樹上,樹葉紛紛墜落,好似下了一陣急雨。
他當然不是自己飛出去的,就在他準備拿慕容熙的鮮血洗刷恥辱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沖了出來。
慕容熙瞪大了眼楮,不敢置信地看著謝離,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阿離,你氣勢好足!”他大聲喊道,與有榮焉。
謝離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橫起自己的長劍,凜冽的劍光倒映著她漆黑的眸子,的確霸氣十足。
不知道為什麼,在握劍的時候,她第一次從心底萌生一種奇妙的感覺。手中的長劍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是手的延伸。人與劍,第一次有心意相通的感覺。她的心頭涌起喜悅,是因為真氣暢通無阻,才能揮灑自如地運劍。
“找死!”乞伏國屠噴出了一口血,只可惜他那張臉怎麼看都沒有柔弱的感覺,只是越發顯得可怖。轉眼間他已經撲了上來,猶如餓狼一樣。
謝離一解心頭悶氣,眼楮眨也不眨,長劍化為一條凌空舞動的銀蛇,鋒利無匹地迎了上去。
乞伏國屠目中厲光陡現,靠近的同時帶來一陣古怪的陰森之氣。謝離還未靠近,便覺得那壓抑陰郁的殺氣鋪天蓋地而來,如同一張漫漫大網兜頭而落,將她當成一尾小魚罩在其中!
她突然明白了過來,是,這就是慕容熙落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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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國屠的馭鬼術並非只有運用骷髏才能使出,他才是真正的陰體!當他的暴怒之氣累積到極致,自然就可以驅動那些妖邪之物。
這種奇特的陰氣讓人不由自主感到寒冷逼人,從上到下都有一種陰冷麻痹的感覺。
剛才謝離還覺得慕容熙是個廢柴,現在看來他是被冤枉的。
乞伏國屠帶來的陰氣讓人呼吸不暢,渾身發冷,甚至連劍招都比平常慢上許多。
謝離面上浮現起一絲冷笑,對方的凌厲氣勢其實不過是虛張聲勢,用這種陰狠的招數獲勝,勝之不武!她心頭默默念著運氣之法,身體里的真氣慢慢化為一道暖流,舒展到四肢百骸,化解了渾身的痛苦、陰寒,讓她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戰斗中去。
對面依舊是第一流的劍術高手,但謝離的心中已經沒有絲毫的恐懼與不安。
不管面對任何的對手,都要冷靜地判斷形勢,尋找突破口,毫不猶豫將對方打敗!
乞伏國屠又是一劍落空,獨眼不由自主帶了震驚。
怎麼會,一個根本無法駕馭自己體內真氣的小丫頭,竟然會變得如此沉著、冷靜!先前他虛張聲勢,不過是想要借由陰氣來掩蓋自己受過重傷的事實,可對方根本不曾被陰氣所動,反而接連破了他的劍招!
眨眼之間,寒光劃破長空,謝離用的是最簡單的劍招,卻是雷霆萬鈞之力,動作無比流暢,渾然天成。乞伏國屠還未來得及看清她的招式,便已經被逼得節節敗退,一腳後蹬,才發現自己已經緊緊靠近了大樹。
退無可退!
猛地怒喝一聲,乞伏國屠竟然運氣上行,徑直向樹上倒退三步,長劍揮如亂芒。
劍鋒交接,謝離步步緊逼,乞伏國屠真氣一散,根本沒辦法繼續後退,謝離橫劈一劍,乞伏國屠只覺勁風陡然襲來,冰寒刺骨的感覺瞬間包裹了全身,再也無路可走,他心頭大駭!
謝離沒有時間去考慮劍招,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和直覺出劍。
正因為如此,乞伏國屠根本無法摸清她劍術的規律,更不知道這丫頭的詭異劍法到底哪里來的。
“砰”地一聲,長劍已經重重砍入他的右肩,那可怕的力量仿佛一把巨刃,劈開了他的骨頭,他慘嚎一聲,整個人被釘在了樹上,劇痛中揮出一拳,將謝離打飛了出去。謝離倒飛三米開外,重重摔在地上,對方的力量讓她的手腕都已經麻木了。
乞伏國屠還未來得及抽出右肩的長劍,又是一道寒光凌空劈過來,他恐怖地瞪大了唯一的那只眼楮,瞳孔瞬間縮成一個光點。
長劍徑直從他僅剩的那只眼楮刺入,穿過眼球和大腦,筆直釘在了樹上。
一陣慘烈的痛嚎過後,乞伏國屠的身上竟冒出陣陣黑氣。
慕容熙連忙退後,眼睜睜看著那黑氣如同解放了一般,爆發出一陣奇異的笑,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乞伏國屠不動了,事實上他再也不可能動了。
慕容熙松了一口氣,轉頭,微笑︰“有這麼一個恐怖的追求者,你知道我有多受歡迎了吧。”
“……”謝離看了他一眼,只能默默無語。
世上還有誰可以拯救慕容熙的厚臉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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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看著掛在樹上的尸體,依舊覺得很不解氣,猛然拔出了長劍,又對著乞伏國屠一陣猛刺,直到把人捅成篩子為止。
謝離看著那一個個血窟窿,微微蹙起眉頭,一把拎著慕容熙的後領︰“走了!”
“哎,讓我再戳一下!”慕容熙口中碎碎念著。
陽光透過樹影落在地上,把他們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一個衣衫破爛的少女倒扯著一個白衣少年,一直向前方走著。
慕容熙剛開始還在掙扎,慢慢就乖順了下來,目光筆直地望著不遠處倒在樹下的尸體,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乞伏國屠,就這麼再見了,永遠不見哦。
他垂下了長長的睫毛,腦海中閃現出剛才那一幕。
謝離高高舉起長劍,徑直刺入了那怪物的右肩。
就在那時候他看到了謝離的神情,瞬間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在意她的原因。
少女就像是個小太陽,身上有一種溫暖的味道。身處在陰暗世界的人,不由自主便會靠近她,試圖汲取一點力量。
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任何時候她都沒有放棄過,哪怕面臨絕境,哪怕九死一生,她的眼神和行為從來都那樣的堅定。
好像……她是天生無所不能的。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少女的劍法明明不及自己,為何卻能戰勝一個遠勝她數倍的人?
“阿離。”他突然開了口,目光沉沉的。
“什麼?”
“你的劍法好像有了變化,我不在的時候……發生過什麼嗎?”
謝離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原本被她拎著後領的人倏忽轉了個圈,巧妙地掙脫了她的手,徑直來到她的面前,眼神閃亮,執著追問道︰“遇到什麼人了嗎?”
謝離的眼楮輕輕閃動了一下︰“嗯,遇到了。”
“是……什麼樣的人?”他心頭隱隱有了一種奇異的預感,這種感覺……不太好。
“拓跋 。”同樣來自于大秦,他們應該彼此認識吧,謝離不由自主這樣想到,白皙的面孔浮現出一絲好奇,“拓跋 究竟是什麼人?”
慕容熙愕然,眼底閃過一絲陰霾,突然抿緊了嘴巴,不但不回答她的問話,反而掉頭就走。
謝離微微吃驚,旋即追了上去︰“你怎麼了?”
為什麼慕容熙會露出這樣奇特的表情,拓跋 有什麼問題嗎?
慕容熙陡然剎住腳步,轉過頭來,邪氣的眼楮里泛出一絲恫嚇︰“我警告你,千萬別靠近他!”
謝離正待追問,慕容熙卻越走越快,幾乎是飛奔起來。
他的速度並不能阻礙謝離,她快速追了上去,只是心頭卻越發困惑。
良久,就在謝離以為慕容熙不會再給出解答的時候,才听到他幽幽地說道︰“他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孫子,獻明帝拓跋的兒子,跟我一樣……是亡國之民。”
謝離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望向了他。
說到亡國之民四個字的時候,慕容熙的神情看起來有一絲奇異。
拓跋 的祖父是代國的建立者,所以幼年的拓跋 是生活在皇宮中。他六歲的時候,大秦皇帝苻堅率兵進攻代國,什翼犍被叛將殺死,拓跋氏眾叛親離,代國滅亡。拓跋 跟隨著母親賀蘭氏逃了出來,開始流亡生活。
“他是一匹餓狼,如果你和他搭上關系,小心被吞的骨頭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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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似乎很討厭拓跋 ,提起他的時候格外不客氣。
謝離的嘴角慢慢揚起一絲笑︰“你嫉妒他。”
“我哪里嫉妒!”慕容熙猛地扭頭,凶神惡煞的模樣。
謝離覺得自己眼皮跳了跳,面容格外冷淡︰“不是嗎?”
“根本不是!他不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我卻是身份高貴的慕容公子,為什麼要嫉妒他?”慕容熙眼角極為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謝離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說對了,只是略微勾了一下嘴角,沒有回答。
慕容熙冷哼一聲︰“他從六歲開始四處逃亡,跟喪家之犬一樣,只要為了自己的利益,連飼主都可以隨意殺掉,這種人怎麼配和我相比?”
謝離並未說話,慕容熙越是忌憚拓跋 ,越說明那男人不簡單。
“現在只剩下二十九人了吧。”她突然問了這樣一句話。
乞伏國屠已經確定死亡,原本的三十人又劃去一個。慕容熙怔了一下,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意︰“是,只剩下二十九個人了。”
十一天的時間,二十九個人,到底誰會活到最後呢?
或許等待死亡的過程,也是一件極有趣味的事。
他們繼續向前走,到了昨天分手的地方。劉裕身上蠍毒剛清,當時又已經接近黃昏,他們不會走得太遠,一定在這附近。
“你看!”慕容熙原本百無聊賴地靠在樹上,這時候突然向她招了招手。
謝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樹下是一潭褐色的鮮血,只是已經干涸。一陣風吹來,樹林里的血腥味道格外濃重。
謝離的心咯 一下,瞬間有不好的預感。
難道昨天晚上他們兩人沒能及時離開,遇到了恐怖的怪物或者是敵人?
憑著劉裕的本事,想要脫險並不難,但他畢竟受了傷,遇到棘手的敵人怕是難以應對。她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那灘血漬,面容越發凝重起來。
慕容熙悄聲道︰“喂,那兩個家伙一定被野獸吃掉了!”
謝離冷冷瞥了他一眼,慕容熙委屈地眨了眨眼楮︰“我只是合理推測嘛,這林子里怪物很多,說不準就嗷嗚一口吞了!”
謝離並不看他,只是快步向血腥味傳來的地方追去。
“你干什麼!”慕容熙飛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臂,“難道還要替他們追查真凶嗎?如果是吃人的野獸,天亮了也會消失的,你根本沒辦法找到什麼真凶!”
慕容熙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謝離,更不喜歡她對那兩個人如此關心!
謝離並不理會,只是甩開他的手,順著風中那絲絲的血腥味道追了過去。
慕容熙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地等了半天。
他的魅力素來動人心魄,只要他勾勾手指,多少漂亮的小姑娘前僕後繼,這丫頭倒好,他媚眼全都拋給瞎子看了!
風中傳來的血腥味道越來越濃,謝離一路順著找,路上又接連找到三灘已經干涸的血漬。
“就算你找到了,恐怕也只剩下一堆白骨了。”慕容熙不冷不熱地潑了一盆涼水。
謝離充耳不聞,慕容熙只好如同京巴狗一樣老老實實跟在身後,不時火上澆油。
腳下的血漬越來越多,開始蜿蜒成了一條血色的小溪,明顯受傷的人傷勢很重。或是……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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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流這麼多血,找到也死透了。”慕容熙斜眼瞧著。
謝離忽然輕皺了下眉,繼續往前走去。
然後,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饒是慕容熙也倒抽了一口氣。
地上橫七豎八都是死人,頭顱和身軀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基本分不出誰是誰了。
“這到底遇到了什麼鬼東西!”慕容熙口中喃喃道。
至今為止,他們還沒有遇到這樣的場景。謝離已經快步走了上去,彎下腰開始檢查尸體,一張張面孔看過,心始終高高拎著。
她很擔心……劉裕兄弟也在其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有八個人啊,現在只剩下二十一了。”慕容熙捂著鼻子感嘆道。
突然,一具尸體的左手食指動了一下。
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旋即嘲笑自己眼花。
謝離的動作頓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堪堪避過了一個人影的突襲。
慕容熙迅速反應過來,冷不防跟那人打了個照面。然後他的心猛然提了起來,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尸體。剛才的乞伏國屠被野狼抓傷的面孔就已經夠恐怖的了,現在他居然看到了比那要惡心百倍的東西。
攻擊謝離的東西是從地上爬起來的,除了眼珠和舌頭,整張臉上的器官都已經被咬爛了,因為上下嘴皮都沒了,所以只看到嘴巴里潔白的牙齒和詭異血紅的舌頭。啪嗒一聲,一顆眼珠從眼眶里脫落下來,卻還被一根奇特的細胞軟組織拴著,在風中搖搖晃晃。
老天,這明顯不是活生生的人類,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那東西搖晃了一下,猛然向謝離撲了過去,謝離快速後退,向慕容熙的方向狂奔過來︰“快,快走!”
那東西的速度非常快,跟在謝離的身後窮追不舍,繼他之後,地上七具已經死透的尸體一個接著一個爬了起來。他們原本就已經被啃噬了皮膚,看起來惡心恐怖到了極點,有的甚至身上爬滿了蛆蟲。這些東西開始快速追著他們兩人,健步如飛。
慕容熙踹飛了一個,其他的卻又鍥而不舍地追了上來。
“我沒看錯吧,那是尸體,大白天詐尸?”慕容熙的聲音有點顫抖,控制不住地扭頭望去。
“是,那是尸體!”謝離可以肯定,因為她探過其中一具的呼吸,冰冷的,毫無反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劉裕他們不在其中。
慕容熙一劍解決了一個,大聲道︰“他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謝離沒有回答他,只是一路沒命地往前奔,如果她沒有記錯,來的時候分明瞧見了……她快速跑到那片低窪的所在,這片林子所有的土地都是灰黑色的,唯獨這一片土地例外。剛才她路過的時候發現這里的顏色是深咖啡紅的,而且土地上空似乎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所以她便刻意繞過了這一片。
慕容熙跟著她跑,卻突然听見她大聲喊︰“快從南面繞開!千萬不要進入!”
慕容熙愣了一下,陡然發現前面的這灘紅色泥土在冒泡泡。
那泥土仿佛有生命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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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騰身飛起,從左邊繞過了這灘紅土,慕容熙有樣學樣,跟著她避了開來。但是他們會動腦筋避開,後面那八具尸體可不會。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踏進了這片奇怪的土地,濕潤的泥土一下子把他們吞了進去。
這些尸體顯然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窘境,拼命地向謝離他們揮舞著胳膊,口中發出古怪的嗚咽聲。
轉眼之間,紅土已經吞沒了他們的下半身,只剩下一幫奇形怪狀的頭和肩露在外面。
慕容熙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場景,這紅色的泥土居然在吃人,那些東西小半截身子越是掙扎,泥土吞沒得越快。慕容熙看著那些東西慢慢消失在泥土里,耳畔似乎還能听到陣陣古怪的嗚咽聲,這才發覺後背都是冷汗,喉嚨里仿佛有酸澀的液體上涌,哇地一聲,居然全都吐了出來。
紅土已經恢復了平靜,最後居然連一絲頭發縫兒都看不見了。
他們已經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慕容熙轉頭望著謝離,她的面孔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比尋常更蒼白,目光筆直地注視著那片紅色的土壤。
“這……這到底是什麼?”慕容熙有一瞬間的結巴。
“沼澤。”謝離輕聲回答,她應該慶幸自己對于沼澤的記憶並沒有錯。
“你怎麼會知道——”慕容熙愣住。
一個出身貴族的千金小姐,為什麼會知道樹林里會發生什麼,這種會吃人的深潭連他都沒有見到過,她又是從哪里得知的。
因為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曾經無意中掉進沼澤,呆了三個小時後才得到救援。謝離咽下了這句話,只是淡淡一笑︰“掉進去之後千萬不要掙扎,越是掙扎沉淪的越快。”
慕容熙心有余悸地看著那片紅色的土壤,點了點頭。他盯著謝離,原本想要說幾句話贊美一下她的當機立斷,可是謝離已經轉頭離去了。
血跡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密林,並沒有消失。謝離繼續沿著那血跡尋找,終于發現了一個陡坡,順著陡坡下去,隱約听到人聲。謝離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向慕容熙輕輕點了一下頭。
慕容熙嘆息了一聲,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進水了,為什麼繼續跟著這個瘋丫頭到處跑。
天色已經近了黃昏,馬上就要天黑了,也許新的一輪屠殺又要開始,現在到處走真不是個好主意。
地上的血跡到此為止,徹底消失了。
陡坡的後面是四五個年輕人,其中一個瞧見謝離,歡喜地幾乎要跳起來︰“阿離!”
然後他快速地撲了過來,高興得眼楮都在閃閃發亮。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劉隱歡喜得眼楮里都泛著淚光,其他人則滿是驚訝地看著他們。
謝離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我說過,一定會回來的。”
劉裕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用一種異常冷漠的眼神盯著她……身後的慕容熙。
趕走謝離之後,劉裕陷入一種復雜的情緒,他知道那是後悔,非常後悔,但看見慕容熙出現在謝離的身邊,他的敵對情緒瞬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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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為什麼要趕走謝離,劉裕不由自主開始懷疑。
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景,他還是感到困惑。似乎他的頭腦里只有一個念頭,謝離要去救慕容熙,她居然把一個來自于敵國的男子看得比他還要重要。
這念頭強烈到他心中念念不忘,以至于脫口說出無比冷酷的話,將謝離驅逐出去。
如今除了當初這個可笑的念頭,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明明已經和我們結盟,卻為了一個臉蛋兒長得漂亮的男人就輕易背棄,所以情願她死去,也不願意看她和別人走在一路。
追究到最後,居然只是如此奇特的念頭。
很多事情的真相,也許連自己都無法預料到。
劉裕別過了眼楮,避免與謝離對視。
“這兩位是……”一道聲音突然穿插了進來,語氣格外溫和。
這是一位年輕的公子,說話的時候態度無比文雅。他穿著考究,面容清俊,看起來像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卻自有一種極具親和力的清華之氣。此刻,他的面上帶著友好的微笑,話卻是對著慕容熙︰“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東晉的參賽者之間都是互相見過的,很明顯慕容熙是一張生面孔,這引起了王倫的注意。
“他是我的朋友。”謝離只是冷淡地回答,心中明白……劉裕兄弟似乎有了新的同伴。
“昨天晚上我們尋找棲身之所的時候踫到一些人……”劉隱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慕容熙,似乎有點猶豫,很快繼續說下去,“他們突然向我們發動襲擊,好在有這幾位的幫忙,我們才能逃過。”
“他們幾位是王倫,範柔,祖鳴……”
王倫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面皮白淨的少年,範柔是一個杏眼桃腮、縴腰如柳的藍衣少女,祖鳴卻面色蒼白,神情充滿不安。
“還有這一位——”劉隱的話頭頓住,看了一眼祖鳴,似乎不知是否應當繼續往下說。
祖鳴正陪在一個緋色衣裙的少女身邊,她的長發披散,面色慘白,眼楮緊閉著,眼下隱隱有黑影,緊緊捂住的右臂不斷有鮮血涌出來,顯然受了重傷。
奇怪的是,謝離敏銳地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腐肉的味道。
王倫斯斯文文、彬彬有禮︰“這位姑娘是郭馨。”
從姓氏便可以知道,這四個人都是出身名門的士族,顯然和謝家也是舊識,所以他們剛剛看見謝離,終究難掩眼底的驚訝。
大概是……想不到她這樣的廢柴也能活到如今吧。
劉隱剛才話說的語焉不詳,謝離卻把握住了重點︰“昨晚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麼?”
八個人為何會無緣無故變成那種模樣,到底是誰下的手。
一陣詭異的沉默,沒有任何人回答。
慕容熙眨了眨眼楮,道︰“難道那邊樹林里的八具尸體都是你們殺死的?”
所有人依舊是一片死寂。
“總不可能是你們把人都啃成那個模樣了吧。”慕容熙狐疑地眯起漂亮的眼楮。
“當然不是!”劉隱急忙打斷。
其他人卻都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盯著躺在地上的郭馨一言不發。
“昨天……昨天晚上,就在我們廝殺的時候,突然冒出來一群可怕的東西。”劉隱低著頭,嘴角隱隱抽搐。
“到底是什麼?”謝離的眼眸非常認真。
劉隱動了動嘴,終究啞然。
仿佛從口中說出來,都能再一次見到那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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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鼠,很多的老鼠,一只只圓滾滾的,長著尖銳的長牙,它們的牙齒跟豪豬的利齒差不多大小,在夜里閃著可怕的寒光,我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些老鼠就撲了上來。”劉隱的聲音在顫抖,一雙漆黑如星空的眸子滿滿都是畏懼。
“所以……那八個人都是被老鼠咬死的?”慕容熙粗聲粗氣地道,語氣里有絲不信。
“是,他們距離老鼠最近,而且其中一人殺死了一只,所有的老鼠便都向他們撲了過去。”劉隱深吸一口氣,飛快地說完,似乎不願意提起當時發生的事情。
“你們……安全逃脫了?”不知道為什麼,慕容熙說到安全這兩個字的時候,話語里有若有若無的試探。
劉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進一步深說。
謝離環視所有人的表情,眼神慢慢沉寂下來︰“因為被老鼠咬了,所以那些人才會變成那樣嗎?”
“變……變哪樣?”劉隱一怔。
“他們剛才全部跳起來,像是活人一樣追著我們跑。不,不對,那八個人並不都來自大秦,其中一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慕容熙說著,目光開始冰冷。
眼前的幾個人有所隱瞞,讓他感覺很不好。
“事實上……”王倫說了半句,臉一下子忽然變白了,停下來望了祖鳴一眼,眼神似乎隱藏著些許不安。
謝離和慕容熙對視了一眼,背後慢慢有一種發寒的感覺。
“我們也有同伴被咬死了,所以才會出現那種情況。”王倫苦著臉說道。
“看來你們什麼都清楚,並非一無所知。”慕容熙挑高了眉頭,目光犀利地盯著面前幾個人。
從始至終,劉裕只是手持利劍坐在一邊,並未多說一個字。
謝離的目光終于轉向了躺在那里的少女,冷冷地道︰“她怎麼了?”
她的語氣從來沒有這樣冰冷,甚至找不到一絲溫情。
“她……她只是受了劍傷。”祖鳴一下子緊張起來,竟然攔在了她的面前,阻隔了她看向郭馨的視線。
只是一眼,謝離也可以判斷出那根本不是劍傷。
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你、你干什麼?”祖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蒼白,手緊緊握在了劍柄上,伺機而動。
謝離的目光環視著眾人,他們全都垂下了眼楮,不敢與她直接對視。
“剛才那八個人,全都是在被毒鼠咬了以後才會變成行尸,她是不是也被咬了?”慕容熙上前一步,站在了謝離的身邊。
劉裕慢慢站了起來,目光冰冷地掃過祖鳴,最終回答︰“是。”
謝離還沒有動作,祖鳴一下子抽出了長劍,徑直對準了謝離︰“秦狗,滾遠一點,不要靠近我們!”
他的神情十分激動,眼楮開始迸發出一種緊張和畏懼的神情,額頭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謝離卻在這個時候又向前走了一步︰“讓我查看一下她的傷勢。”
“不許你靠近我們!”祖鳴胡亂地揮舞著長劍,徑直向謝離沖了過來,謝離倒退一步,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腕︰“蠢東西,現在是胡鬧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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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鳴心頭怨恨與恐懼已經累積到了極點,忍不住揮起左拳沖著謝離打下去。
面對這種無知無畏的人,謝離冷冷地給了他一腳,祖鳴連人帶劍被踢飛了出去,他慘叫一聲,被踢中的小腿骨仿佛馬上就要斷裂,整張臉變得猙獰扭曲,用一雙血紅的眼楮瞪著謝離。
“我不想傷人,只想看一下她的傷勢。”謝離目光驟冷。
祖鳴卻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他的眼神惡狠狠的,仿佛恨不能撲上來吞吃謝離的血肉,胸口不停地劇烈起伏著︰“胡說!你跟著秦狗在一起,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東晉和大秦的仇恨早已刻入骨髓,哪怕慕容熙對他們並無威脅,他們心頭也起了深深的警惕。
更重要的是,祖鳴根本不肯讓任何人靠近他心愛的少女。
謝離上前一步,終于看清了郭馨的全貌。不知何時,郭馨已經停止了呼吸,冰冷地躺在那里,臉上的死氣格外濃重,頭發凌亂的散著,手臂上的確留有齒痕,那齒痕的大小……大概是印象里老鼠牙齒的十倍。
謝離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他們正在對戰的時候,一群可怕的巨型老鼠沖了出來,七名秦人被當場咬死,東晉這邊也損失一個同伴,似乎被救出來的郭馨也受了傷。
被咬傷後,鼠毒會逐漸侵入人體,很快就沒了性命,眼前的郭馨顯然就是如此。
謝離舉起了長劍,對準郭馨的頭顱︰即便是行尸,沒了腦袋也根本無法行走。
在郭馨轉變之前,必須先行斬除後患。
祖鳴突然瘋狂地撲了過來,死死抱住謝離的腿︰“不,不要!求求你別殺她!”
謝離看了他一眼,被對方眼底的絕望震住。
“她已經死了。”謝離的語氣沒有波動,心中卻泛起了漣漪。
“不!不!不是的,她剛才還在和我說話,她不會死,我們要一起回家!”祖鳴的神情逐漸陷入癲狂。
尸體的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謝離眸子一沉,一腳踢開了他,誰料祖鳴卻像是瘋了一樣對著另外幾人大喊︰“你們就這麼任由她殺死我的未婚妻?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求求你們幫幫我!”
王倫看到這種情景,心頭巨震,下意識地便道︰“謝離——”
“是啊,也許她不會變成行尸呢?我們可以把她好好安葬!” 範柔攥緊了自己的衣領,情不自禁地喊道。
謝離對這群人的愚蠢無話可說,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到底怎麼安葬有任何區別嗎?如果再不動手,等這尸體待會兒站起來,還不知道要怎麼解決!
想到這里,謝離漆黑的眸子泛起冷芒,目光冰冷地望著他們︰“她已經死了,待會兒站起來的,絕不會是你們的朋友!”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他們無法否認謝離的話,但卻不由自主都覺得她冷酷無情。
王倫看著絕望到無法形容的祖鳴,不由自主地苦笑︰“你不該這樣殘忍,至少……容他仔細想想。”
可惜,老天根本不會留給他仔細想清楚的時間。
眨眼間,那具尸體已經站了起來,她的面容扭曲變形,早已不復往日里的美貌,張開血紅色的大嘴向眼前的謝離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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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揚手一劍,劍光飛過之處,一蓬血光閃過,那行尸的腦袋瞬間橫飛出去,遠遠落在遠處。沒了腦袋的尸體搖搖晃晃,轟然倒下。
祖鳴呆立原地,眼楮死死地盯著倒下去的尸體,仿佛變成了化石。
“你殺了她,你這個混蛋,你殺死了馨兒!”他玩命一般地撲了過來,死死掐住謝離的脖子,還未等到其他人上來拉開他,謝離已經給了他一拳。
這一拳打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瞬間噗地一聲,就像是沙袋突然漏了,然後他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整個人仿佛徹底崩潰了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他匍匐著趴到沒了頭的郭馨身邊,抱住她的尸體,痛苦得整張臉都已經扭曲了。
其他人看到這種情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同情。
“謝小姐,請你不要介意。他們倆從小青梅竹馬,還有一個月就要成婚了。因為祖鳴被選中參加這次的決賽,郭馨情願陪著他一起赴死。毒鼠撲過來的時候,郭馨擋在了他的身前……”王倫的眼底隱隱有淚光涌動,他飛速地眨了一下眼楮,淚光消失了。
“郭馨已經死了。”謝離盯著祖鳴,他和利用羊靜的男子秉性完全不同,但……不懂得準確判斷形勢,最終只有死路一條。
祖鳴嚎哭不止,痛哭流涕。
劉隱心懷不忍,卻又不能說謝離是錯的,如果讓行尸咬了人,說不定又會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曾經見過你,可能你不記得了。”王倫苦笑著向謝離開口道,“大概在七八年前我家舉辦的宴會上,謝伯父帶著你來參加。”
王倫提到謝萬,一副十分熟稔的口吻。
見她始終興趣缺缺的模樣,慕容熙噗嗤一聲笑了︰“大家又不是來春游的,套什麼近乎?”
“這位公子,王謝兩家有很深的淵源,我們是朋友,不是敵人。”王倫語氣平和地回答。
因為北方戰亂不休,司馬睿在王氏家族的擁戴之下建立了東晉王朝,中興了晉室。所以王氏家族在朝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只有逐漸嶄露頭角的謝氏家族能與之平肩,所以時人合稱“王謝”。這些年來,瑯琊王氏只與地位相當的高門士族聯姻。謝氏一門匯聚了當代名宿新秀,外人雖有艷羨之心,但都因為謝家門第太高而無法高攀,唯獨王氏可以與之匹配。所以這些年來,王謝兩家不斷通婚,關系很好。
謝離心中沒有絲毫動容,那是過去謝離的人生,與她沒有任何關系,眼前的少年或許與謝家關系不錯,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她骨子里就不曾把自己當成謝家人。
王倫盯著謝離看了一會兒,心頭涌起復雜的情緒。王謝兩家還有一段公案︰當初謝萬和自己父親是給兒女定過親事的,但謝萬兵敗,郁卒而終,父親原本預備履行約定,替自己迎娶謝家女兒為妻,然而……風言風語傳到了王家,父親親自登門探訪,這才發現謝離唯唯諾諾,武功低微,更無絲毫才情可言,這樣平凡庸俗的女子怎能配得上王家兒郎?所以,王家毫不猶豫地取消了婚事。
眼下,他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曾經的未婚妻,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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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的心格外復雜,謝離壓根沒有注意到,卻逃不脫範柔的眼楮,她的眼楮一會兒落在王倫的身上,一會兒狐疑地盯著謝離,神情略有不悅。
劉裕並未注意其他人,只是垂著眸子,低頭擦拭著自己的長劍。
慕容熙冷哼一聲,自顧自地拎了一只兔子在烤。
耳邊不時響起祖鳴的抽泣聲,哀莫大于心死,他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了,越是這樣的悲鳴,越是讓人心顫不已。沒有人敢看向他的方向,因為不忍心。
劉隱在這種環境中更覺得十分尷尬,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所有人都沉默著,各懷心思。
王倫似乎心緒被觸動,一直抬起眸子瞧謝離,不自覺泄露了復雜的情緒。她跟傳言中的懦弱少女並不相同,身上的氣勢嚴厲冷漠,听說自己叫王倫,連眉頭都沒有抬一下。難道她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婚約?
不,很多人都知道這樁無疾而終的婚事,她身為當事人不可能不知道,那又為什麼一副無動于衷的神情。
是在故作冷淡,還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王倫的心思復雜地轉著,一時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投注在謝離身上的眼神。他只有小時候見過她,長大後听說她的秉性,心頭實在失望極了,十分贊同父親毀了這門婚事,可他沒想到……謝離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眉清目秀,性情冷漠,卻有一雙叫人心顫的明亮雙眸。
她的氣質和個性,完全不同于王倫見過的世家千金。
“你們剛才怎麼從那些人手里逃出來的?”範柔看到王倫的表情,眼底一沉,強笑著問道。
謝離沒有反應,甚至沒抬起頭看她一眼,只是靜靜坐著閉目養神。
倒不是她故意冷淡,只是經過剛才這件事,她對這群千金少爺們沒有任何好感。
慕容熙笑眯眯地道︰“她把他們引入了沼澤啊!那些東西全部都被吞沒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舞足蹈地學著那些怪物被吞沒時候的場景,看起來很可笑。
但沒有人笑,每個人都用驚奇的眼神盯著謝離。
“沼澤是什麼?”王倫看著謝離問道。
“沼澤就是一片紅色的泥土,難道你們沒有看見嗎?就在那邊的樹林里。”慕容熙很熱心地解釋道。
劉裕不由眯起了眼楮。
他以為謝離可能會死在別人手里,現在看來……自己太小看她了。
謝離只是感覺到肚子里空落落的,于是接過慕容熙遞來的樹枝,默默坐在那里啃兔子。
為什麼這個不知打哪個泥巴地里冒出來的野丫頭一出現,所有人的眼光都自動集中到她身上去了。素來是眾人焦點的範柔把嫉妒深藏在心底,面上露出一絲天真的笑容︰“瞧你,快把嘴巴擦一擦,身為名門千金,你應該好好跟謝鳳學學規矩的。”
听到謝鳳這個名字,謝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用袖子擦了一下油膩膩的嘴巴。
範柔嫌惡地看著她,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真是沒有家教,也不知道謝伯父是怎麼教的。”
王倫輕輕蹙起眉頭︰“柔兒,你怎麼能這麼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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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柔晶瑩的眼波動了一下,登時現出淚光︰“你才認識她多久,竟然就幫著她說話!她不但沒有教養,而且性情殘忍,難道我們要和她一起走嗎?說不準半夜里她會把我們都殺掉!”
王倫的眉頭皺得更緊,但說話的語氣卻依舊讓人如沐春風︰“柔兒,怎麼這樣說話!剛才是謝小姐救了咱們。”
“胡說!你分明是對她有別的意思!”範柔的眼圈更紅了。
“好了!大家還要聯手對付敵人,怎麼可以自亂陣腳。你們不要忘記,現在不光有林間的野獸,還有那些……”劉隱說了一半,卻是生生止住了秦人這兩個字。
慕容熙的唇角極輕地向上一挑,聳了聳肩道︰“看來我是不受歡迎的人啊。”
氣氛一時變得更加尷尬。
王倫連忙打圓場道︰“現在這種狀況,咱們要活下來必須緊緊團結在一起。不管是東晉也好,是秦國也罷,咱們如果自相殘殺,活下去的幾率更小!柔兒,你不要任性妄為,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嗎,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听我的。”
範柔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分明格外委屈。
劉裕一言不發,目光越發冷淡,倒是劉隱有些不忍心,再者他也認為王倫的選擇是對的,在目前階段……他們應當一起行動。
“好了好了,別哭了。”王倫柔聲安慰著範柔,眼楮卻不由自主向謝離望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謝離隱隱听見一句話飄過來︰“我都是為你好,現在的情況,勢單力孤……他們實力強悍……”
下面的話听不清了。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祖鳴惡狠狠地抬頭,盯著謝離的眼神極度仇恨,喉嚨里不斷發出呼呼的聲音,手上的青筋暴突出來,明顯非常激動。
這個蠢蛋似乎被竊竊私語激怒了,再一次沖了過來。
謝離站在原地沒有動,而那只拳頭已經瘋狂地揮舞著向她筆直沖來。
跟一個瘋子是沒有任何道理可以講的,現在的祖鳴就像是一只失去愛侶的野狼,凶狠、瘋狂,不顧一切。
就在那只堅硬的拳頭到了謝離的鼻尖,轉眼之間,祖鳴發出一聲慘厲的尖叫。
他的手腕骨被謝離一把攥住,倏地扭轉!
噠一聲!
祖鳴整個人脫離了地面,一陣勁風刮得他全身發冷,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摔在了地上。
後腦勺著地的瞬間,仿佛渾身的骨頭都被人摔碎了,痛得鑽心。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知是被祖鳴的瘋狂嚇到,還是被謝離這種干脆利落的身手驚到。
沒有任何人出聲,他們都用一種驚駭的眼神看著謝離。祖鳴不是軟腳蝦,恰恰相反,他的武功很出眾,尤其擅長近身攻擊,雖然今天他因為失去愛侶一時喪失理智,但習武之人靠的不是頭腦,而是數年練習出來的慣性,他的身體會比他的頭腦更先一步行動。可他竟然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被整個人拋上天空。
第一次贏了祖鳴還可以說是僥幸,現在是第二次!
謝離的行動力和爆發力,實在是太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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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麼!”範柔猛然抽出了長劍,聲色俱厲!
謝離慢慢回過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範柔。範柔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不知為什麼,被謝離看的時候,她有一種被冷酷的野獸盯著的感覺,不由打從心底產生恐懼。
其實關于這一點,範柔還真是誤會謝離了。她只有在執行任務和男人靠近的時候表現的不近人情,其他時候簡直可以說是平易近人的。她如此暴躁,是因為剛才祖鳴突然沒腦子地靠近了她。
不管是想要攻擊,還是想要親近,罪過都很大!
範柔被謝離凶狠的眼神看得嚇退了半步。
王倫心里一跳,連忙道︰“誤會,一切都是誤會!祖鳴他只是太傷心了,謝小姐你——”
“我不是觀世音,沒有慈悲心腸。”謝離盯著他,轉頭居高臨下地望著祖鳴,冷冷地道,“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祖鳴疼得連爬都爬不起來,他垂下了眸子,死死忍住口中的嗚咽。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們全都送去喂老鼠。”夕陽照在謝離清秀的面孔上,反倒襯出那雙眸子黑沉沉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冷酷與無情。
王倫心里明白謝離不好惹,他好容易找到合適的隊友,識時務者為俊杰,這是生存的第一要素。于是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格外謙和地道︰“我們一定看好他,你放心。”
“你為什麼這麼怕她——”範柔剛說完這句話,謝離的目光轉過來,她恐懼地咽了口唾沫,低下了頭。
事實證明,她也害怕盛怒中的謝離。
原本是一個脾氣很平易近人的少女,但如果惹毛了她,一瞬間會變成冷血殺手。
謝離知道自己又暴走了,但這是她多年來的毛病,絕無可能改掉。不管是在訓練的時候,還是後來混跡于那群毒販之中,她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謝離。
她殺人的習慣是,一槍爆頭。
這一點讓她在警隊被當成異類,因為只有窮凶極惡的暴徒才會用這樣的殺人方法。
現在想一想,在福利院的生活並不是事事順心,作為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她從小擁有的就很少,如果有人要來搶,哪怕是一塊巧克力,她也會揮舞著拳頭把人打得頭破血流,牙齒斷裂。師傅收養她的時候,說她骨子里有一種狠勁兒,所以拼了命地用正統教育來感化她。
事實證明,師傅的做法很有效,她從始至終沒有辜負他的期待。但現在這場屠殺,似乎逐漸勾出了她內心的陰暗面。
她甚至會感覺到,童年那個暴戾、陰暗、冷酷無情的孩子在一點點甦醒。
祖鳴感覺渾身骨頭都要被摔散架了,再也爬不起來,還是王倫好心扶起了他,低聲道︰“你斗不過她,不要做沒理智的事。”
祖鳴的手指捏得啪啪響,牙齒幾乎都要咬斷了。但他不得不承認王倫說得對,謝離的實力很強悍,自己根本沒辦法佔到便宜。不過是一個過肩摔,已經讓他幾乎爬不起來,如果剛才謝離用劍,現在自己已經腦袋搬家了。
這個賤人!總有一天,他一定要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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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看著謝離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從前他以為謝離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可現在他才知道,這樣想的自己才是傻子。他不由不懷疑,謝家是否在故意隱瞞謝離的實力,是否早已算計好將她派到這里來……那謝家又有什麼目的?
王倫一直扶著祖鳴,感覺他整個人一點力氣都沒有,完全掛在了自己身上,他嘆了口氣,望了一眼謝離的背影。
謝離沒有注意背後的人都在想些什麼,她在想剛才吃的那只兔子似乎烤得不太地道,有些地方熟了,有些地方卻很生。
“喂,咱們真要跟這幾個人一起?”慕容熙捅了一下謝離的胳膊,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
謝離斜他一眼,什麼時候她和他變成“咱們”了?
慕容熙忍不住湊近了一點︰“那個祖鳴明擺著懷恨在心,王倫是打算利用咱們,至于劉家兄弟麼……哦,我忘記了他們可是你的寶貝,說不得!”
謝離看他一眼,慕容熙瞬間閉上了嘴巴。
謝離當然知道這些人是互相利用,但她目前沒有想到更好的方法逃離這個局面,不如靜觀其變。更何況……比起那些人,她更在意劉裕的想法,精明理智的他選擇和那些人結伴,應當有大半都是出于安全的考慮。
現在競賽已經進入白熱化的階段,屠殺者們會選擇落單的人先下手。
哪怕是稻草人,也有恫嚇的作用,更何況王倫和祖鳴都是用劍高手。
祖鳴每走一步時都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疼痛不已,忍不住齜牙咧嘴,那一跤實在是太狠了。
範柔一邊走,一邊悄聲抱怨著︰“咱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尋找到藏身的地方,跟著他們真的好麼,我總覺得那個謝離不是好東西!”
她自以為很小聲,可事實上這里的人哪個都不是聾子,真正的高手耳聰目明,早已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熙一個箭步上去,響亮的耳光照著她那張漂亮的小臉蛋兒揮了下去。
範柔毫無防備,半張臉都被打偏了過去,嘴角高高腫起,完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楮盯著慕容熙︰“你這個瘋子!”
長劍陡然出鞘,寒光閃過的瞬間,鋒利的劍刃抵住了範柔縴細的咽喉。
慕容熙皮笑肉不笑︰“我不打女人的,今天算是破例,因為你太呱噪。如果待會兒再听見你喋喋不休,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王倫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清俊的面孔滿是歉意︰“對不起,柔兒是從小被嬌寵大的,很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計較。”
慕容熙微笑道︰“我們不是她爹,不是她娘,麻煩你提醒她,要撒嬌要抱怨都滾遠點。”
好狠——範柔一下子噎住,連眼淚都忘記掉了。
這時候,謝離回過頭看了王倫一眼,這群人中王倫看起來最不起眼,但他才是最聰明的人,是這些人的核心,不,更準確的說是頭腦才對。
不管發生什麼狀況,他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彬彬有禮,舉止有度,沒有半點慌張不安或者情緒失控的時候。既要安撫嬌小姐範柔,又要幫助失魂落魄的祖鳴,這兩人都不好駕馭,王倫卻不聲不響把他們的毛都摸順了,這種本事不簡單。
謝離的眼神傳過來的瞬間,王倫恰好抬起頭來。目光相撞,剎那間仿佛蹦出激烈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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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王倫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謝離心中不由自主想到,這個人,當真不簡單。
慕容熙的神情格外認真,範柔的身體隱隱顫抖,下意識地攥緊了王倫的衣袖。
王倫一下子從那雙漆黑的眼楮里醒過神來,轉頭望向慕容熙,和顏悅色道︰“先放開她吧,她一定知道錯了。”
慕容熙勾起唇畔,長劍往範柔的咽喉一送,範柔只感覺脖子一涼,瞬間出了一道血痕,她的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下一次,這劍就會直接穿過你這顆愚蠢的腦袋。”慕容熙微笑著道。
他此刻的笑容無比溫柔,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範柔再也不敢說話,她的腿都已經軟了。
穿過王倫的肩膀,謝離看見了被眾人遺忘在一邊的祖鳴,那雙血紅的眼楮正陰沉地盯著自己。下一刻,祖鳴移開了目光,如同膽怯一般垂下了頭。
謝離冷笑一聲,轉頭繼續向前走去。
帶著這樣一群不穩定因素,劉裕到底在想什麼呢?
身後一個聲音帶著猶豫︰“阿離,離開我們之後……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回過頭,劉隱的眼楮一如往日的清澈明亮︰“我總感覺,你跟原來有點不同了。”
謝離輕輕挑高了眉頭,不置可否的模樣。
劉隱的神情格外認真,唇角的笑意有些靦腆︰“你好像比從前更厲害……”
那是因為體內的真氣能夠順暢運轉,再也不會在對戰的時候莫名落敗了。謝離微笑了一下,並未把這句話說出口。
如果讓這些人知道拓跋 的存在,估計又得大驚小怪好一陣子。
天色已經慢慢陰下來,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
謝離看了一眼天色,對一直不吭聲的劉裕道︰“咱們今天可能要在外面過夜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在野外過夜!”範柔忍不住尖聲道。
不管到了什麼時候,她的大小姐脾氣都沒辦法改掉,她根本無法忍受在這種地方生存。
王倫的嘴角永遠帶著輕松的笑意,這和王氏家族的教育顯然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他的聲音听起來那麼柔和,讓人信服︰“如果我們在這里過夜,四周比較開闊,有任何情況咱們隨時都能發現,跟在山洞里比起來其實更安全。柔兒如果害怕,到時候靠緊我就好了,我會一直為大家守夜的。”
瑯琊王家鼎盛之時,朝中四分之三的官員都與他們有關。到目前為止,這個家族一共出了五位皇後,更有笑話說如果往王家院子里扔塊板磚,就能砸到一個尚書、兩個侍郎、三個將軍。王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真正的芝蘭玉樹,木秀于林。
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他們各自找地方休息,卻都沒有走遠。
劉裕、劉隱一塊兒,王倫、範柔、祖鳴在一起,謝離本來一個人一組,結果慕容熙很隱秘地趴在了她的旁邊,沖她咧嘴一笑。
暗夜里,空氣慢慢變得寒冷,謝離輕輕攏了攏自己的衣領,突然有人摸了過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謝離的面色一沉,剛要動怒,卻听見他輕聲道︰“不要怕,有我在這里。”
謝離一怔,旋即看清了黑暗里那雙閃閃發亮的眼楮。
慕容熙……他似乎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黑暗中,暗暗傳來 的聲音,仿佛有無數尖利的牙齒在樹上啃噬著,一直啃到人的心里去。
慕容熙身體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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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听到什麼聲音?”慕容熙揚起了臉,目光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謝離當然听見了,不止如此,她還察覺到那些東西越來越近。
劉隱的身體不由自主有些顫抖︰“大哥——”
劉裕的神色很平靜,眼底卻亮起幽藍的光芒︰“它們來了。”
那邊三個人神情也顯得格外緊張,範柔死死握緊自己的長劍,牙齒格格作響。她害怕,是真的害怕,第一次听見這聲音的時候還沒感覺什麼,可現在她卻連渾身的骨頭都在顫抖了。
被野獸吃掉就算了,偏偏是那種東西,死了之後還會尸變……好可怕!
範柔下意識地就想要轉頭逃跑,王倫卻及時阻止道︰“柔兒,如果你跑掉,我們沒有辦法照顧好你。”
“你……你不和我一起走?”範柔的眼底露出驚慌。
“不,我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這些怪物,昨天你明明已經都看見了。”王倫很平靜地回答她。
這就是他們彼此達成結盟的原因,因為遇到了目前為止最難對付的怪物。
王倫相信,劉裕心里應該比他更清楚這怪物的可怕性。
如果這群東西不停咬人,那很快所有人都會傳染,互相傳播……必須除掉它們!
黑暗中,一只龐然大物猛地撲向了謝離。原本謝離和它之間的距離有三四米,可它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眨眼間就到了跟前。謝離察覺到陰風襲來,迅速抽出長劍,徑直朝它過來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的身體一下子落在了那東西的後面,它轉身的速度也比謝離料想得要快,迅速張開血盆大口向謝離再一次撲了過來。謝離手起刀落,一劍削掉了那東西的腦袋。
吱的一聲,那東西尖利慘叫,謝離皺緊了眉頭,第一次看清了眼前怪物的尊容。
左看右看,的確是一只老鼠,身形足足是尋常老鼠的上百倍放大版。利刃一般尖利的牙齒,黑褐色的毛,渾身遍布血紅色的血管,猙獰的在毛發間若隱若現,又粗又黑的尾巴長得好像掃把,四肢上倒扣著尖利的巨大指甲,猩紅的舌頭足有五十厘米長,上面長著可怕的倒刺,如果被這東西咬一口,下場可想而知。
好可怕!範柔一下子撲進了王倫的懷里,祖鳴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冰冷入骨。
謝離看了一眼那老鼠,又側耳傾听,低聲道︰“馬上就要到了。”然後她轉頭看向劉裕︰“一共有多少只?”
劉裕第一次正眼看她,認真地回答︰“大概八十到一百只。”
從那群怪物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他就已經做了準確的預估。
慕容熙看了劉裕一眼,輕輕挑起了眉頭。
謝離目不轉楮地盯著老鼠的尸體看,七八十只這樣的怪物,真是讓人惡心得頭皮發麻。
轉眼間, 的聲音越來越大,那陣陣可怕的磨牙聲在逐漸逼近。
謝離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目光冰冷地等待著。
前方的樹林里,出現了數十只巨大的老鼠,身上黑褐色的皮毛閃閃發亮,眼楮紅幽幽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啊——”範柔驚叫一聲,再也控制不住,猛然扭頭向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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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柔沒有跑出幾步,腳下一絆,已經狼狽地摔倒在地。
王倫連忙到她身邊護衛。
慕容熙冷笑一聲,揮舞著長劍,對準鼠群就是一頓狂削。他的劍鋒所到之處,血光飛濺,可惜他面對的不是尋常動物,那些巨大的老鼠前僕後繼,毫無退意。劉裕和劉隱都投入進來,一時戰局亂成一團。
王倫被兩只巨鼠同時纏住,範柔驚叫一聲,眼看一只肥大的巨鼠已經撲到了她的面前。
她是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雖然從小有名師教導,練就了一身武藝,但畢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險惡的境地。這一路過來,王倫和祖鳴都盡力護著她,真正要讓她出手的機會其實很少。
此刻猙獰可怕的巨鼠已經近在眼前,張大了血盆大口向她一口咬了下來。
她慘烈地尖叫起來,幾乎以為自己就此死在這里。
眼前已經看到了那尖銳的牙齒,不要!不要!她緊緊閉上了眼楮。
砰地一聲,長劍陡然凌空斬下,鮮血濺了範柔一臉。
然後她看到謝離舉著長劍站在她面前,淡漠的面孔格外蒼白,卻是一身不可遮擋的的殺氣。範柔盯著倒在自己腳邊的龐然大物,被那尖厲的牙齒駭得說不出話來。匆忙趕來的王倫顧不得道謝,連忙把她攙扶起來︰“快,拿好你的劍!”
範柔的手一個勁兒的顫抖,手中的長劍根本沒辦法握緊。
老鼠惡心到了極致,她甚至能聞到那種死尸的氣息。眨眼間,謝離已經轉身投入戰斗。她的動作很快,圍繞在她身邊的鼠群越來越洶涌,她整個人在半空中旋轉起來,東擊西刺,轉眼已經殺死了四只巨鼠。
範柔不知道謝離是怎麼做到的,她的身形極快,手中的長劍極穩,每一次出擊都有一只鼠頭飛上天空。老鼠們悍不畏死,吱吱叫著撲了過去,不到片刻就血肉橫飛地被肢解了。
一只鼠頭斜飛出來,一下子向範柔砸了過來,她驚呼一聲︰“啊——”
沒有任何人來管她,因為每個人都在對付鼠群的進攻。
劉裕在對敵的時候,一邊揮舞著長劍,一邊注意著謝離的動作。她的出招與從前一樣,快、狠、準,但劍鋒更加凌厲,勢不可擋。從她起落的瞬間,已經殺死了十來只巨鼠,動作干脆利落……正想著,她手中的長劍已經挽起一個劍花,長劍換了左手,狠狠往下一斬,一只巨鼠發出嗷地一聲尖叫,命喪當場。一排排的巨鼠都向她沖了過去,轉瞬卻都化為膿血。
劉裕一個分神,一只巨鼠已經一口咬了上來,劉裕心頭一震,橫起一劍,巨鼠應聲倒地。
慕容熙的動作很快,但他對其他人都漠不關心,始終在謝離身邊打轉,替她消滅一些漏網之魚。
在幫謝離殺掉一只從背後襲擊的老鼠後,謝離抽空看了慕容熙一眼。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風騷地將長發往後一撥,桃花眼微微眯起,剎那放出十萬伏特的電量。不管他是說話、走路,乃至于上陣殺老鼠,都是一樣的魅惑無限,風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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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左一右兩只巨鼠撲了過來,時間在此定格了一秒,他微微一笑,縱身躍起,長劍削掉了其中一只的腦袋,另一只則被踹飛出去,落地就再也起不來了。圍攏在他身邊的七八只老鼠很快就四分五裂。
慕容熙……絕對保留了實力!劉裕的眼眸越發深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長劍揮舞中又斬殺了三只老鼠。
在一片混亂中,有一個人在不斷地靠近。
祖鳴的身形快如閃電,眨眼間已經到了謝離三米開外,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突然擋住了他。
是手持長劍的劉隱!此刻的劉隱滿身是血,眼神早已不復往日里的純真,滿是警惕地盯著祖鳴。
祖鳴心頭一驚,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動作迅速地斬殺了一只巨鼠。
劉隱見他並無異常,以為是自己多想,便再次投入戰斗中。
祖鳴的眼楮不由自主看了謝離一眼,眼神中壓抑著難以形容的失落。但是當劉隱再一次向他投來目光的時候,祖鳴已經開始專心致志地對付身邊的猛獸了。
有了謝離和慕容熙的幫助,他們的戰斗力大為加強,很快便將數十只巨鼠殺得片甲不留。
謝離看著黑暗中一片尸體,確定再無一只會喘氣的,這才松了一口氣。
範柔看到滿地尸體,哇地一聲嘔吐了出來。
“好了,現在一切都沒事了。”劉隱的臉上很是輕松,“我們另外找一處地方休息吧。”
他們很快找到一處避風的地方,各自找到位置休息。半夜里,當所有人都已經入睡的時候,王倫壓低了嗓音道︰“柔兒,不要這麼任性,剛才她救了你的命。”
“那又怎樣?她不過是舉手之勞,我還應該對她感恩戴德嗎?”範柔冷冷地回答,“你不覺得謝家故意隱瞞她的實力,是想要借此機會揚名?看著吧,她現在不過是利用咱們,等利用價值沒了,一定會毫不猶豫送我們上西天。”
“柔兒!”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範柔冷笑著,嬌媚的面孔在暗夜里看起來染上一層陰霾,“你瞧她殺人時候的狠毒勁頭,眼楮都不眨的。我不得不懷疑,謝家就是把她當成殺人機器在培養,要不她怎麼那麼厲害?你可別忘記,咱們對付巨鼠的時候都心里發冷,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居然比男人還要悍勇!”
“你不應當隨便懷疑別人。”
“那也得是她有值得我懷疑的地方!她一出現就和大秦人在一起,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說不定……”範柔的唇畔露出一絲嘲諷的弧度
“說不定什麼?”王倫明顯開始遲疑。
“說不定她謝家早已和大秦皇帝勾結,暗中派出她來做奸細!”範柔斬釘截鐵地道,說的煞有其事。
王倫不由自主看了看靠在那邊樹上的謝離,她似乎已經睡熟了。衣衫上沾滿了血漬,有些已經變得烏黑,面容依舊是那麼蒼白,但身形卻顯得格外修長,胸膛在微微起伏著。
“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如果你不停地捕風捉影,只會讓大家都感到疲倦。雖然這趟旅程的最後只有一個人活下來,但你多一個朋友,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幾率。”
王倫輕聲嘆息著,掩飾住了復雜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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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柔剛要說什麼,卻突然發現有一道視線正盯著他們。
黑暗中,那人的眼神像刀鋒一樣冰冷,她不由自主從脊背竄上來一陣寒意,冰涼徹骨。
劉裕的目光與王倫踫撞,不過輕輕揚起嘴角,面容在陰暗中顯得格外晦澀。
王倫心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語氣依舊很是平和︰“睡吧,不要多想了。”
劉裕的目光讓範柔很不舒服,她低聲咒道︰“不過是個低賤的庶民,哼。”卻終究不敢再多說半句,蜷縮在王倫身邊睡著了。
王倫苦笑一聲,向劉裕投去抱歉的一眼。
劉裕和謝離的距離並不遠,只不過慕容熙恰恰“很不小心”地堵在了他們兩人中間,徹底隔絕了他們的視線。
慕容熙此刻睡的很香,緊緊靠在謝離的身邊,半點沒有防備的模樣。
劉裕輕笑一聲︰“明明已經听見了,還是沒有反應麼?”
謝離睜開眼楮,凝注著劉裕的眼楮,淡淡道︰“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劉裕道︰“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帶著一個秦人。”
謝離下意識地看了慕容熙一眼,他睡的很甜,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白皙的面上現出一片扇子般的陰影,白天的慕容熙像是個無賴,睡著的時候卻像是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將視線收回來,謝離望向劉裕。
這一刻,劉裕的心跳突然快了,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似乎在等待謝離的回答。
他像是要搶在她的前面開口,忽然道︰“你可知道這些年來胡人對漢民做了什麼?”
謝離道︰“我……不知道。”
劉裕的心跳更快,神情卻越發冰冷,這讓他的眼楮在黑暗里顯得格外陰沉︰“你不知道,我可以全部告訴你!漢朝以來,就有胡人不斷向中原內地遷徙,一直蓄勢待發。八王之亂以後,晉朝四分五裂,胡人趁機起兵作亂,在符堅統一北方前,那些胡人肆意妄為,到處殺戮,漢家子弟幾欲被屠戮殆盡!”
暗夜里,他的語氣沉痛,字字如血︰“胡人把無辜的漢族百姓制作成肉干,老而瘦的男子叫做饒把火,他們說這種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年輕的姑娘叫不羨羊,因為她們的味道佳美,超過羊肉!小孩……叫做和骨爛,因為小孩子的肉最嫩,煮的時候連肉帶骨一起爛熟!”
謝離微微一震,劉裕已經繼續說下去,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也從來沒有流露出對北方胡人這樣的痛恨。
“羯族首領石邃殘忍好殺,喜歡把美女的頭砍下來,擦干淨血放到盤子里面做成工藝品,供給部下觀賞,他還命令把擄掠來的漢族女子身上的肉割下來和牛羊肉混著煮,並且把這種食品賞賜給部將吃,讓他們猜測哪一塊是人肉……匈奴、鮮卑、羯、羌、氐,這五族的胡人趁著中原大亂四處劫掠,沿途樹上掛滿上吊自殺的人,城牆上掛滿漢人人頭,尸骨堆積如山,北方赤地千里,土地大量荒蕪,虎狼野獸成群……”
“就連他慕容熙出身的慕容一族,你以為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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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冷冷的目光落在毫無所覺的慕容熙面上,銀白的牙齒閃現出幽幽的光芒︰“他們慕容鮮卑在八王之亂的時候乘機大掠中原,搶劫了無數財富,還擄掠了數萬名漢族少女。你知道那些女孩子是怎麼死的嗎?他們不但任意糟蹋,還把這些少女充作軍糧,宰殺烹食!走到易水時,數萬人吃得只剩下八千,慕容鮮卑一時吃不掉,又不想放掉,于是將八千名少女全部淹死于易水,整個河流為之斷流!”
他的眼底,壓抑著深深的仇恨。
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心頭的怨憤。
謝離看了一眼慕容熙,無論如何沒辦法把這張漂亮的面孔和吃人魔王聯系在一起。
他是不是也吃過人?
不,八王之亂發生在幾十年前,那時候他還沒有出生……
或許,慕容熙也曾經是慕容一族的大將,他的手上同樣血跡斑斑。
“喲,趁著人家太困,你在哄騙小姑娘麼!”慕容熙伸了個懶腰,突然睜開了眼楮,黑暗中,他那妖媚的面孔充滿嘲諷,“這是戰爭,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你光知道說胡人殺死無數漢人,冉閔滅羯趙的時候,殲滅三十多萬士兵,後來更在鄴城屠殺羯族二十幾萬,加上當時全國各地的復仇屠殺,羯族與匈奴幾乎滅族了,難道那些就不是人命嗎?”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一群野獸,殺死野獸是沒有過錯的。”劉裕似乎早已知道他在听,只是幽冷地回答。
“哈,得了吧,這是強者的世界,弱者只能束手就擒。問題產生的根本,在于你們晉朝皇室的斗爭,若非八王之間互相殘殺,怎麼會給別人機會?建立前趙的劉曜、建立後趙的石勒、開燕國之基業的我慕容一族,都經過這場戰亂的鍛煉,不斷成長壯大起來,這樣的機會是你們親自奉上的!”慕容熙的目光仿佛是瞧著很遠的地方,緩緩接著道。
慕容一族高度漢化,對于劉裕的話不但全都能夠听懂,甚至給出了反駁。
在這一刻,討人喜歡的慕容熙眼底充滿了惡毒之意,無論誰瞧見他這種眼色,都可想象出他的心腸有多壞——謝離覺得驚訝,有時候她覺得慕容熙像個調皮的孩子,有時候覺得他像個凶悍的武士,有時候又覺得他的內心充滿惡念,但更多的時候……她看不清這個人。
人性是復雜的,慕容熙在她面前可愛到不行,但在其他人面前……他可能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而劉裕呢?他的外表冷靜淡漠,但他的內心壓抑著火一樣的仇恨,隨時可能會爆發出來。
不管是慕容熙還是劉裕,她其實都並不能真正讀懂他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劉裕不得不承認,慕容熙雖然可惡,但他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沒有晉皇室的自相殘殺,五胡根本不會抓住機會進入中原,也不會對百姓大肆屠殺,而東晉朝廷懦弱無能,偏安一隅,壓根沒有足夠的雄心和魄力收復故土,只能眼睜睜看著符堅一點點蠶食融合其他胡族,逐漸成為北方霸主。
如今所有的胡人都惟符堅馬首是瞻,眼看著這位北方霸主就要越過淝水,一統天下了。到時候整個南方又會落入胡人之手,必定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現在的局面,到底是誰造成的?
謝離听完他們兩人的話,只是輕輕打了個哈欠,淡淡道︰“我很困,必須休息了,如果你們兩個要繼續爭辯,滾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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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謝離對那些生命漠視,而是他們口中所說的五胡,匈奴、鮮卑、羯、羌、氐……這些民族到了她的年代都已經在歷史的長河中消失了,她很難有真實的代入感。
一群已經根本不存在的人,一個在現代人看來難以理解的世界。
她到底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啊……
謝離輕輕側過身子,不再去看那兩個人的表情。
為了正義而戰的自己,為了保護無辜者的性命而拼命努力,但事實上她並沒有自己說的那樣熱血。多年來不過是為了履行對養父的承諾,她照著這樣的慣性在生活而已。正義,是非,善惡……到底怎樣才是正確的。
那些人口中所說的殺戮,無辜者流淌的鮮血,只要看不到就可以裝作不知道。
她的精神、感情和心理其實都是冰冷的,根本不想加入任何陣營。
歷史上早已湮滅的年代,老天為什麼要讓她回到這里。
每一張笑臉的背後,隱藏著尖銳的牙齒,仇恨的眼楮,這個世界的真面目就是如此。
謝離閉上眼楮,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慕容熙伸出手指,扣住自己的下眼皮,啪!往下一拉,露出眼白。
劉裕冷冷地望著他,沒有給予任何反應。
慕容熙冷笑一聲,翻身過去,自顧自睡了。
劉隱恰在此刻坐了起來,向著自己的大哥作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大哥,殺掉慕容熙!
劉裕卻向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劉隱素來是個極善良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夠接受秦狗留在身邊,更別提慕容熙還一直勾搭謝離——
直覺的,劉隱堅持要殺掉慕容熙,以絕後患。
然而,劉裕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謝離堅持護著他。
劉隱的眼底流露出一絲不解,阿離明明是謝家的千金小姐,跟秦狗縱然不是深仇大恨,也不可能相親相愛……怎麼會對慕容熙這麼好。他不能理解,完完全全不能理解!
在劉隱的心里,謝離跟他們才應該是一國的,難道僅僅因為慕容熙長得出眾,她就被他勾引得神魂顛倒?阿離不像是如此重視皮相的人啊……
這一夜,所有人都睡不著,輾轉反側。
總算平安無事地度過一個晚上,天亮了,謝離睜開眼楮,發現慕容熙目光灼灼地看了過來︰“阿離,睡得好不好?”
謝離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很狗腿地跑了過來,格外親熱地給她捏著肩膀︰“昨天殺死那麼多老鼠,實在是太辛苦了!來,我給你捏捏。”
劉隱盯著慕容熙的手,冷哼了一聲。
劉裕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認真地擦著自己手中的長劍。他在不願意說話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心情,這一點謝離已經習慣了。
對面的王倫神情有點小心翼翼的,祖鳴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似乎已經畏懼了謝離的強悍。唯獨範柔一直用格外厭惡的眼神盯著謝離,神色忿忿的。
早餐很簡單,王倫早已準備好了干糧,而劉隱也打了一只大雁,喜滋滋地提過來送給謝離,誰料慕容熙不聲不響,從身後拖出一只身上猶自滴著血的梅花鹿,笑得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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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怒道︰“你半夜里去打獵了?”
旋即他意識到了什麼,臉色隱隱發白。
慕容熙笑得很欠揍,眼楮閃亮亮,格外善良地提醒道︰“就在你睡得口水直流的時候。”
劉隱臉色極為難看,昨天他明明很小心,怎麼會連慕容熙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他坐下來,和劉裕對視一眼,低聲道︰“大哥——”
“這就是我不讓你動手的原因,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劉裕冷淡地道,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慕容熙的外表給人很好欺負的感覺,其實是個狠辣角色。
劉裕隱隱覺得,從頭到尾這個家伙都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實力,他是想方設法賴在謝離的身邊,就像是狗皮膏藥一樣死死貼著。
他,到底想要干什麼?
是想要從謝家小姐身上挖出什麼重要的情報?不,不可能,謝離如果真的對謝氏家族那麼重要,根本不會被派出來執行這樣危險的任務。那慕容熙這種角色,為什麼一直盯著謝離不放?
劉裕覺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正常人當然不能理解行為異常者的思維,慕容熙顯然就是個異類。他正美滋滋地給謝離烤著鹿肉,卻听見範柔冷嘲熱諷道︰“你不知道這麼早就生火會把敵人引來嗎?”
慕容熙笑眯眯地抬起眼楮斜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強者愛干什麼就干什麼嗎?軟腳蝦就滾遠一點去吃冷食吧。”
“你這個混蛋——”範柔咬牙切齒地瞪大眼楮盯著慕容熙,直到王倫過來,滿是歉意地把她拉走為止。
慕容熙繼續哼著小曲兒燒烤,態度悠閑到了極點,簡直像是來野炊的。謝離對他們的爭端不感興趣,只是起身走到一邊去找了個地方方便,就在她剛解決完,突然听見樹林的方向傳來一聲驚叫。
不好,是慕容熙的聲音!
謝離第一個反應就是那些人趁著她不在,肯定聯手進攻他。所以她飛快地回到原地,一個白色人影一頭扎進了她懷里。
“嗚嗚嗚嗚嗚嗚嗚,好疼啊!”慕容熙絕帥無雙的臉黑漆漆的,大受委屈的模樣。
就在他沖過來的瞬間,謝離身形一震,強壓住心頭的不悅,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至于其他人……則是一臉莫名的神情。
“他們怎麼你了?”謝離漆黑的眼楮閃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謝離的話音未落,慕容熙伸出了手。
那雙修長的手上,添了三道紅痕。
“呼,好險,剛才烤鹿肉的時候燙傷的,可疼死我了!”桃花眼的男人一臉委屈的表情。
謝離︰“……”
她听到剛才那句驚呼,還以為他遇到生命危險了。
“哼,裝什麼柔弱。”劉隱滿是不悅的沉下了臉,剛才他也想過要趁機殺死慕容熙,但大哥卻不允許。慕容熙倒好,沒人踫的情況下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慕容熙回頭,嘻嘻一笑︰“你吃醋麼?”
劉隱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恨不能一拳打掉對方臉上可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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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每次都喜歡扮演狼來了,以後不會有人幫你。”謝離不冷不熱地提醒了一句。
慕容熙看著謝離冷冰冰的臉孔,委屈地咬著手指,好歹他那麼辛苦是為了她,居然這麼無情。
“目前這種狀況,咱們除了防範夜里出現的怪獸,更要特別小心不知會從何處冒出來的敵人。”王倫向著他們分析道。
他說得很對,如今只剩下二十九個人,爭斗一定會異常激烈。
從開始到現在,謝離他們其實並沒有遇上真正的高手,反而倒是殺了不少野獸。
“存活到現在的,大部分都是秦人。”王倫說到這里,若有似無地看了慕容熙一眼。
當事者正啃著鹿腿,啃得滿嘴流油,聞言甚至沒有抬起頭看他們。
他到底是白痴,還是壓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劉隱攥緊了拳頭。如果不是謝離一直想方設法護著慕容熙,他一定早已經把對方宰了!
素來溫柔可親的劉隱把謝離當成姐姐一樣喜愛,可是對她親近慕容熙的行為卻極度不理解,東晉人永遠也沒辦法和秦人做朋友。慕容家族是秦國皇帝符堅重要的將領,慕容熙更是冠軍將軍慕容垂的親生兒子,這樣的關系……讓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如果慕容熙的目的是借由謝離打入他們內部,再尋找機會殺掉他們,那該怎麼辦?
劉隱一想到這個,就不由自主氣得渾身發抖。
劉裕按住了劉隱的肩膀,沉聲道︰“是,我們看到了不少尸體,絕大多數都是東晉人。我想現在除了我們以外的二十二個人,應當都是秦人。”
“錯了喲!”說到這里,慕容熙像是突然起了興致一樣,抬起妖嬈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打斷了劉裕的話。
“哪里錯了?”劉裕琥珀色的眸子轉向他,目光陰沉。
“因為昨天還死掉一個啊,那位小姐叫什麼來著?”慕容熙一臉沉思的模樣,突然恍然大悟道,“對了,叫郭馨!”
听到這個名字,一直默然不語的祖鳴臉孔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上半點血色都沒了。
謝離不自覺看了慕容熙一眼,他卻興高采烈地道︰“對嘛,我就說你算錯了,現在——”他突然收斂了笑意,神色鄭重地道,“除了在這里的人之外,南荒只剩下二十一個人了,而且你猜得不錯,這二十一個……全都是秦人。”
這就是劉裕與王倫結盟的真正原因,東晉的參賽者們,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都已經死傷殆盡,如今存活下來的,絕大多數都是來自于秦國。的確,比起性情溫和的南方漢人,來自于北方的胡人性情彪悍,頑強狠毒,更容易活下來。
但——謝離的目光轉向慕容熙,他為什麼不選擇和秦人結盟呢?對于他來說,做出那樣的選擇應當更有利吧。如果他和自己這方在一起,必須提防晉人隨時可能向他發起的攻擊。
他情願睡在敵人的身邊,也不願意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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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的眼神很深,慕容熙瞬間明白了,他笑嘻嘻地靠近了她,道︰“我可不想和那堆瘋子在一起,我情願和天底下最可愛的阿離死在一起啊!”
他說得半真半假,在場的眾人卻逐漸明白過來。
王倫微笑著道︰“看來秦國內部的矛盾斗爭也很激烈。”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謝離瞬間想起乞伏國屠的臉……的確,慕容熙曾經說過,秦國內部的斗爭更加激烈。大秦皇帝符堅胸懷寬廣,以恩待人,視氐族以外各族子弟為赤子,善待被他征服的其他民族政權的子民與君臣,很少殺降王降將,反而重用這些人,盡量融合他們之間的矛盾。
符堅對被征服的國家的貴族格外寬厚優容,封官加爵外派要地。有多少天才的武將,如天上閃爍的星星一般,活躍在大秦的土地上。其中來自慕容鮮卑的慕容一族,在這群星星里顯得格外璀璨,當然很多人內心不服……
慕容熙選擇和他們走在一起,是否也是一種無奈呢?
謝離的眼神不自覺帶了點同情,慕容熙卻湊過來笑道︰“阿離,我很柔弱,你要好好保護我哦!”
謝離︰“……”
看來她真是想太多了,把慕容熙想得太深沉,他也就是個瘋子。
“這二十一個人當中,其他人都罷了,有八個人需要特別警惕。”慕容熙微笑著道。
他的話一下子引起了眾人的注意,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姚邕,梅君,赫連幽冥,潘連昌,呂涼,竇章,王閔……拓跋 。”
听到最後一個名字,謝離手上的動作頓住。
“別危言聳听了,秦狗又能厲害到什麼地步?”範柔冷冷地潑了涼水。
很顯然,她自以為人多勢眾,並不將那些人放在眼里。
“你在樹林里轉了這麼久了,都沒踫上這些人是運氣好。”慕容熙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不過是一群吃人的惡魔,沒人性!”範柔往地下啐了一口,卻突然听見慕容熙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慕容熙優哉游哉地靠坐在樹上,淡淡地道︰“吃人可不是只有胡人才干,你們漢人的史書上不是有記載嗎?春秋時期齊國的易牙就把自己的孩子做成了菜端給齊桓公吃,災荒或者打仗的時候人如果餓得受不了就易子而食,難道你們自己不是吃人魔?”
“你——”
“胡人的確是四處劫掠,但我們只有掠奪美女為妻,而沒有吞吃民女的習慣;說我慕容鮮卑殺死八千少女,使得易水斷流更是可笑,難道八千顆人頭就能把滔滔江水給填平嗎?還有某些人……”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劉裕,“說我們在鄴城劫走數萬名少女,肆意羞辱充作軍糧,一個冬天就吃了個干淨,甚至還繪聲繪色地說什麼碎骨殘骸堆成了小山。實話告訴你們,當年因為我慕容一族圍困鄴城,導致城內糧食缺乏,她們是被冉智手下的鄴城人吃掉的,那些可都是漢民,不是我們慕容鮮卑!”
一字字一句句說出來,每個人臉色都變了。
“你滿口胡言!”劉隱一下子抽出了長劍,整張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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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到的這些記錄,不過是因為漢人皇帝心生畏懼,故意嚇唬你們罷了!他沒有膽子奪回自己的國家,所以想讓你們一輩子龜縮在南方那一小塊土地,生生世世尊他為皇!”慕容熙的語氣格外淡漠,但這樣的語氣刺激了每個人的神經。
東晉皇帝司馬氏的確不能算賢明君主,但他們也絕不容許一個胡人在這里大放厥詞,此刻就連性情平和的王倫臉色都變了。
他們的手都按在了長劍上,眼底隱隱躍動著仇恨。
慕容熙正要繼續煽風點火,不意竟然被人一腳踹翻,謝離一腳踩在他的腰上,神色冷淡︰“大清早唧唧歪歪煩不煩,我在吃早餐,誰要再敢廢話,我就把老鼠塞進他的嘴巴!”
所有人都呆住,樹林里鴉雀無聲。
謝離一腳踢開慕容熙,繼續坐下來啃鹿肉。
她從前很有耐心地替別人排憂解難,但今天她突然發現,對付某些不自覺的家伙,用和藹可親的態度是沒有用的,不讓他們盡快閉嘴,受折磨的只有自己的耳朵。
慕容熙呸呸兩聲,吐出了滿嘴巴的泥土,滿臉委屈地回頭看著謝離︰“我只是想要把誤會解釋清楚嘛。”
您那語氣可還真不是解釋誤會的態度,分明是要沒事找事。
看來,慕容熙秉性就是一個喜歡惹麻煩的人,現在他故意激怒這群家伙……究竟有什麼目的?
慕容熙嘆了口氣,如忠犬一般溫順地匍匐在謝離的腳邊上,眼楮卻得意地向劉裕眨了眨。
那張漂亮的臉孔實在是可惡,劉裕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思。
慕容熙的目的很簡單,一則他要試探自己在謝離心中的位置。剛才謝離表面上收拾了他,實際上是在維護他。而且……不知什麼時候,謝離似乎已經把他看得十分重要了。二則,慕容熙要挑撥謝離和他們的關系,逼著謝離徹底決定自己的立場。
甚至于,達到一個人獨佔謝離的目的。
劉裕太清楚慕容熙那眼眸深處的獨佔欲和陰沉,這是狩獵者常常會有的神情。出身慕容家族的少年,自然不可能是善茬。掠奪和殺戮是深深刻在他們骨血里的東西,永生永世不會改變。縱然慕容熙披著一張討人喜歡的皮,也不過是披著羊皮的狼而已。
現在,他很明顯想要逼著謝離和他一起離開。
可惡!
劉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連忙道︰“阿離,我們接下來還要走很遠的路,你抓緊把飯吃完吧!”
謝離不再說話,只是用心地啃著手里的鹿腿肉。慕容熙摸了摸嘴角,一臉溫柔地坐在她旁邊,眼神……十分惡寒。
王倫輕輕嘆了一口氣,和劉裕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範柔冷哼一聲,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干糧,卻突然啊了一聲,竟崩斷了一顆牙齒,登時哭喪著臉。王倫連忙道歉,他們出來好幾天了,干糧自然又硬又冷。誰料範柔一吐出嘴巴里的東西,竟然是一顆滾圓的石子。
王倫目瞪口呆,這東西怎麼會在干糧里面?
範柔不由自主眼淚漣漣。
那一邊,慕容熙扇了扇風,自言自語道︰“太陽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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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各懷心思的繼續往前走,除了範柔偶爾和王倫竊竊私語外,並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謝離是毫無想法,慕容熙狗腿地跟前跟後,讓她時不時暴走一下。
劉隱看在眼底,莫名感到很失落。從前跟謝離感情最好的人是自己,調解她和大哥之間矛盾的人也是自己,現在她身邊的位置莫名就被慕容熙給取代了,突然有一種失寵的感覺。
“喂,你們想過要逃離這里嗎?”慕容熙兩只手優哉游哉地抱住後腦勺,慢慢地咬著嘴巴里的一根草,草根一翹一翹的,莫名跳躍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王倫最先回答︰“慕容公子,你是在說笑吧,南荒的周圍是東晉和大秦的軍隊,不管我們從哪個方向逃出去都是死路一條。”
“你試過嗎?”慕容熙眨了眨眼楮。
王倫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格外老實地回答︰“這……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比賽,自然是沒有。”
“既然沒有嘗試過,你怎麼會知道不可以?”慕容熙反詰。
王倫停頓了一下,面上露出一絲苦笑,還未等到他開口說話,只听見範柔搶先開了口︰“哼,你真是會白日做夢,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從前為什麼沒有人成功過?”
慕容熙的腳步突然停住,回過頭來盯著範柔,她一下子緊張起來,訥訥道︰“你……你干什麼!”這樣說著,不由自主靠近了王倫,警惕地盯著對方。
慕容熙勾起嘴角,好像看著白痴一樣︰“從前沒有人成功,不代表我們不會成功。”
“野獸和敵人固然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軍隊。”劉隱看了慕容熙一眼,不冷不熱地說道,“你應該很清楚他們會怎樣對待逃跑的人,別說我們逃不出去,就算逃出去了,永遠都會被扣上叛國者的帽子,要一生流亡,隨時面臨被人宰殺的命運。”
縱然可以逃過一時的屠殺,卻躲不過一輩子的追殺。參加殺戮,死亡的幾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面對永無止境的追殺,死亡的幾率是百分之百。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第一條路,死戰到底,至少能夠為自己的家族博得榮譽。
“縱然成功了又如何,我們可以跑掉,家人又該怎麼辦?”劉隱的聲音冰涼,一字字道。
慕容熙聳了聳肩,慕容家族可不需要他操心,從他那個強悍的老爹到一個比一個變態的兄弟,誰又能畏懼被追究?恰恰相反,如果他真的窩囊的死在這里,那些人只怕要把大牙都笑掉了。
東晉皇權衰弱,國家政權為高門大族所控制,東晉人把家族看得比皇權更重要,要背叛皇帝可以,但背叛家族……萬萬不能。
可在慕容來看,東晉的家族觀念根本就是狗屁。
不夠強悍的人,是沒有辦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為了別人犧牲自己這種事……是傻冒嗎?
他看了一眼謝離,微笑道︰“阿離,你也跟他們一樣嗎?”
謝離沒有回答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在她看來,現在討論要不要逃走的問題是很無聊的,因為慕容熙根本不會逃走,他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一定會留到最後看誰可以殺掉他,或者考驗一下自己究竟能否成為武聖。
他提出這個問題……其實是閑的長毛了。
對于這種人,完全沒必要搭理。
慕容熙饒有興致地盯著謝離,嘴唇兩端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個頑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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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兔子飛快地從林間竄過,範柔迅速提起背後長弓,嗖地一聲射中了兔子。
她的臉上不由自主露出得意的神情,微笑著看向王倫,果然听到他夸贊道︰“柔兒的確好身手。”
慕容熙哈哈笑起來。
範柔臉色一沉︰“你笑什麼?”
慕容熙不動聲色地道︰“原來那長弓不是擺設啊。”
話只說了一半,分明是在嘲笑昨天範柔被嚇得呆住,甚至連弓箭都沒辦法使出來的事實。
範柔一張嬌美的面孔霎那間漲紅了,強壓著滿心的怒氣,張了張嘴巴要說話,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的確,在巨鼠攻過來的時候,她害怕的連長劍都舉不起來,更何況是拉弓。
範柔的劍術並不算一流,但射箭卻極準,畢竟是範家精心培養的女兒,絕不可能是個單純的繡花枕頭。
王倫連忙打圓場︰“眼看要到中午了,咱們早點準備午飯吧。”
王倫說了一句公道話,大家便不再執著于別的,紛紛各展本領去尋找食物。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獵到了不少食物。王倫為了表示友善,便主動提出把所有的獵物都交給劉隱。
這是有講究的,劉隱是所有人之中性情最溫和,行事最公正的人。現在的局面,王倫、範柔、祖鳴是一派,謝離和慕容熙走得近,他們分立兩方、壁壘分明,唯一可以聯系他們的人就是劉隱。
劉隱很明白自己的職責,也很認真負責,從頭到尾都在積極的融洽氣氛。只可惜每次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慕容熙都會有意無意的打斷,簡直像是故意在搗鬼一樣。
劉隱好幾次忍不住要發作,卻都在劉裕的眼神下止住了。
現在跟慕容熙翻臉,就是在趕阿離走,說不準慕容熙就是這個目的……他才不能讓對方得逞!
劉隱烤好了肉,小心地用刀切開分成數份,平均地送給每個人。
“為什麼我的這塊這麼小?”慕容熙嫌棄地用匕首翻來翻去。
劉隱皺起眉頭︰“因為你剛才只顧纏著阿離,根本沒有去打獵。”
慕容熙橫眉豎目,劉隱卻並不理會,走到一邊去了,慕容熙扭頭可憐巴巴地望著謝離。
謝離徑直將自己的那一塊推給了他︰“你吃吧,我早上吃的鹿肉都還沒消化。”
她說的是實話,誰一大早吃鹿肉肯定都撐得慌,但看在別人眼里就得出血了,尤其是劉裕看見,目光變得越發冰冷。
謝離察覺到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對,不由覺得納悶。她的神經有時候很粗,沒辦法體會到大家微妙的心情。
這一刻,所有人包括慕容熙自己都覺得謝離是故意讓給他的,慕容熙感動得眼淚汪汪︰“阿離,你比我爹對我都好。”
謝離本來想說你想太多了,但是看他眼楮真濕乎乎的,心里不由發毛,只是揮了揮手表示不必在意。
範柔目光充滿了嫉妒,盡管她竭力壓抑著這種情緒,但始終沒辦法隱瞞下來,她習慣了把自己當成世界的中心,突然有一天別人都不把她當回事了,這感覺就太不好了。于是,她轉頭想要從王倫的身上尋找點存在感,卻發現人家也正盯著謝離的方向,目光十分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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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登時嗡地一下,她瞬間想起謝離和王倫那一樁婚事,一時心頭憤恨不已。狠狠地咬下一口兔腿肉,竟然也顧不得千金小姐的儀態了。
就在這時候,祖鳴嘴巴里咬著的烤肉啪地一下落到了地上,他鐵青著臉站了起來,用一種異常可怕的眼神盯著劉隱,伸出手指著他︰“你……你……你……”
接連說出三個字,卻都說不下去,只是臉色漸漸變得慘白如紙,緊接著發出砰地一聲巨響,雙膝跪地。
每個人的眼神都落在他的身上,充滿了震驚。
祖鳴拼命地用手指摳著喉嚨,卻是無濟于事,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額頭上冷汗滾滾︰“有……有毒……不要吃……”
“到底怎麼回事?”王倫一把抓住祖鳴的手臂。
祖鳴連頭都抬不起來,字句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臉上慢慢都是絕望的氣息。
他的眼楮、鼻孔、嘴角,甚至是耳眼……都流出大量的血。
哇地一聲,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謝離眼看著他的面孔慘白得如同一張紙,旋即栽倒下去,整個人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頭,一動不動了。
他死了。
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剛剛沒了呼吸。
王倫的手指隱隱有些顫抖,摸了一下祖鳴的鼻息,冰涼的。
“他……他……怎麼會這樣?”範柔驚得倒退半步,瞪大眼楮盯著祖鳴的尸體,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本還好好的,只是吃了烤肉……
所有人都看向劉隱。
劉隱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淨淨︰“我……我不知道怎麼會……”
他的手不停地發抖,幾乎無法握住長劍。
“你……是你下了毒!”範柔的臉色極為難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滿了長弓對準劉隱。
劉隱驚得嘴唇不自覺張開,想要替自己解釋︰“我……我也吃了烤肉,我不可能下毒殺死他啊!”
範柔的眼神冰涼而警惕︰“你們……”她的弓箭指向謝離的方向,“你們聯手!你們聯手想要除掉我們,所以才拿祖鳴下手!”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無可置疑的怒意。
範柔手中的弓箭一時對準謝離,一時又對準劉隱,竟然已經慌亂起來。
“到底是誰,是誰下了毒!”她大聲地喊著,幾乎聲嘶力竭。
恐慌已經蔓延了她的整個身心,令她根本沒有辦法冷靜下來。
劉隱想要除掉他們,或者是謝離想要殺死祖鳴,故意勾結了劉隱!
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我們都是東晉人,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別忘記,我們還有共同的敵人。”慌亂中,有一個人不冷不熱地說道。
謝離的眼眸一下子望住劉裕,他輕輕巧巧的一句,分明已有所指。
慕容熙嗤笑一聲,目光變得冷冰冰的︰“劉裕,別以為你們下毒就可以冤枉我,這種事情只有你們東晉人可以做得出來,我真的要殺祖鳴,用得著使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嗎?”
劉裕淡淡一笑,慢慢轉向範柔,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熠熠閃光︰“你情願相信一個秦狗?”
範柔的臉色越發難看,握緊了長弓的手指幾乎攥得發白,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是劉隱、劉裕,還是慕容熙?或者,或者就是謝離想要除掉自己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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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連忙丟下祖鳴趕過來︰“柔兒,不要沖動!這一切說不定是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你親眼看見祖鳴是怎麼死的,他被那些人中的一個毒死了!現在你還秉持著和他們同心協力的觀點嗎?今天是祖鳴,明天就可能是我!”
範柔大聲喊著,嬌媚的面孔上滿滿都是肅殺的寒霜。
所有人當中,她的弓箭射程最遠,射頭最準,所以一箭就可以結果他們其中一人的性命。
但,她一次只能發出一箭。如果她射向其中一人,其他人蜂擁而上,她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她必須爭取王倫的支持。
“快放下弓!”王倫的神情隱隱帶著焦急,他注意到對面每個人的手指都按在了長劍上,縱然範柔射死其中一人,一定也會激發更大的矛盾,“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你听我的,快放下!”
“不,我不要!如果我放下箭,下一個死的就會是我!”範柔的眼底迸射出強烈的寒芒,手中的長箭對準了劉隱,“今天是你準備了食物,說!你為什麼要殺死祖鳴!”
“不,我沒有!”劉隱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劉裕一下子把他護在身後。
“我弟弟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縱然他要殺人,也不可能針對祖鳴!”
劉裕是一個冷靜的人,越是遇到這種緊急的場合,他的表現越是鎮定自若。
不……不是劉隱……那一定是——範柔幾乎是尖叫起來︰“是你,一定是你!”
鋒利的箭頭對準了謝離,寒芒也準備射向對方的咽喉。
謝離站在原地,看著驚慌失措到幾乎恐懼的範柔,語氣冰涼︰“如果我害怕祖鳴向我報復,我早已經殺死他了。”
千鈞一發的時候,劉隱大聲道︰“範柔,不,不會是阿離,一定是慕容熙!大哥說得對,他是秦人,下毒的目的是為了挑撥離間,分裂我們的聯盟!”
“哈,肉明明是你烤的,我沒有打獵也沒有接近過烤肉,現在居然把下毒的罪名栽贓在我的身上!這就是你的目的吧,把我從阿離的身邊驅逐出去!”慕容熙冷嘲熱諷,態度悠閑。
範柔的全身都僵硬了。
王倫知道事態緊急,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任由他們這樣互相猜測,一定會變得一塌糊涂。
慕容熙表面的態度格外輕松,實際上手指卻緊緊攥住腰間的長劍,在必要的時候,他不惜用武力解決問題。
“是你!”
“是你才對!”
“慕容熙,你別再演戲了!”
“演戲的是你們兄弟吧!簡直是毫無廉恥的栽贓行為!”
“住口……住口……全部都住口!”已經被逼到了極點的範柔大聲地喊著,聲音變得極為尖銳,她在這種時刻再也想不到別的,只有最原始的憤恨浮上心頭。
原本他們的聯盟十分穩固,他們可以在最後的決戰到來前努力撐到最後,是謝離!是她的出現把一切都改變了!先是殺死了自己的好友,再接著挫敗了祖鳴,現在殺死他的人也一定是謝離!
她是制造這一切禍患的罪魁禍首,最該死的人是她,就是她!
長箭嗖地一聲,寒芒如同一點流星,徑直向謝離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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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尖銳的風聲響起,冰冷的寒芒在陽光下乍現,帶著一絲凌厲的呼嘯,狂襲而來!
這一箭,眼看就要把謝離刺出一個穿心!
“小心!”劉隱的驚呼脫口而出。
謝離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陡現殺機,驚心動魄間已經騰空而起,
箭光一閃而沒,深深刺入原本謝離身後的樹身,真正是入木三分。
謝離的身形快得如同一片樹葉,再次輕盈地落在了樹枝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的範柔。
範柔不是沒有理智,但此刻她長久壓抑的嫉妒已經沖破了她的理智。
謝離如果要殺死祖鳴,多的是機會動手。早在祖鳴豁出一切攻擊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動手了。
但是她沒有,一連兩次機會她都放過了!
範柔原本不是蠢人,她應該可以想到這件事,但女人跟男人不同,她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出自自己的本心和感性,而非頭腦和理性。
她拒絕相信謝離是無辜的,所以射出了這一箭。
因為沒有成功,她一咬牙,陡然抽出三支長箭,竟是三珠連發。
這本來是範家的絕技,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使出,也是她保住性命最重要的後招。
但今天因為謝離,她一下子全都使出來了。
不惜暴露自己的弱點,足可證明女人的嫉妒心有多麼可怕。
只要你嘗過嫉妒的滋味,自然會知道什麼叫狠毒。
王倫來不及阻止範柔,她的箭囊突然就少了三支利箭。
這三道長箭的去勢,不但方向極巧妙,力量更算得準極了,封死了謝離的所有退路!
謝離的眼眸微微一眯,腳尖點枝,身形快如閃電,不避不閃徑直朝著長箭的方向奔去,忽然劃了三道劍花,倏忽之間,長劍化為漫天劍雨。
這一招,並不是謝離所會的劍招,分明是昨天劉裕在對付群鼠的時候不經意間使出來的!
劉裕心頭赫然一驚,整個人的臉色都開始發白。是什麼時候,她居然學到了他的劍招!
長劍所到之處,急箭破空之風聲已停止,三枚斷箭全部落在地上,箭頭和箭身分崩離析。
範柔面上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怎麼可能,謝離怎麼能逃過她的長箭!
從三歲練箭開始,父親就說過她將來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如果單單論起用劍,她比不過其他人,但箭……她怎麼會失敗!
“王倫,你快幫我殺了她!”範柔尖叫起來。
“誰敢動手!”劉隱的長劍也在瞬間出鞘。
王倫不得已也抽出了劍,劍光凌厲地向著劉隱︰“不要動!”
“大家都住手!”劉裕怒聲道,“你們是要自相殘殺嗎?!”
謝離已經騰身落在另一棵樹上,眼楮卻並未看向隨時準備攻擊的眾人,只是冷漠地道︰“閣下既然已經來了,為何遲遲不肯現身?”
一句話,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唯獨慕容熙在樹下笑眯眯地道︰“當然是在等咱們自相殘殺,他好漁翁得利。”
還有別人?!
“是誰,到底是誰!”劉隱心頭猛然一震,突然明白過來,口中大聲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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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和範柔的神情也都變了,再也顧不得謝離,目光落在慕容熙的身上。
慕容熙不緊不慢地笑了︰“我剛才說只有東晉人才喜歡玩花招,這話也不盡然……秦國有個姚家,從爺爺、父親到兒子這輩,個個都是寡廉鮮恥,不要臭臉啊!”
他的語氣極為刻薄,充滿了鄙夷似的。
“哈哈哈哈,多謝慕容公子的夸贊,姚某深感榮幸。”話音剛落,一名年輕的紫衣男子從樹後走了出來。
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俊,五官輪廓很深,偏生長了只鷹鉤鼻子,臉頰上還有很深的兩顆酒窩,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配著那不倫不類的鷹鉤鼻,看起來有十二萬分的古怪。
他並沒有看其他人,目光卻是落在了慕容熙的身上。
“慕容狗,你的嘴巴越來越厲害了,連我都敢消遣。”
“哈哈,姚邕,你的毛病一直都沒變,從小就喜歡耍陰招,看來這也是家族遺傳啊。”慕容熙笑得格外開懷。
他們兩人一來一往,態度竟然像是極為熟悉。
謝離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其他人更是驚懼交集。
慕容熙像是猜到了謝離的想法,偏頭一笑,格外邪氣︰“你不知道,這個家伙從小就喜歡用陰謀詭計取勝,跟人打架的時候總是先使毒,等人家氣力不濟的時候再出現,你說他要臉不要了?”
謝離的目光落在姚邕的身上,輕輕挑起了一邊眉梢︰“恐怕不止是下毒吧,他還很喜歡挑撥離間。”
姚邕聞言,陡然拍了拍手掌,露出一臉欣賞的表情︰“是啊,我最喜歡打架,但更喜歡看別人打架。瞧你們斗得烏眼雞似的,我就好開心啊!”
“真的是你下了毒?!”劉隱警惕地橫起長劍,神情格外震驚。
可是——他親手收拾了獵物,對方哪里來的機會下毒!
“哈哈哈!”姚邕爆發出一陣大笑,“下毒的方法多得是,難道一定要親手下麼?兔子愛吃草,你們愛吃兔子,這是多好的循環。”
慕容熙輕輕嘆了一口氣︰“早說過你厚顏無恥,連畜生都能動手腳,居然還這麼厚臉皮地承認了。”
“若非你們彼此之間有內訌,我又如何借機下手?”姚邕的臉上露出無比得意的神情,目光打量著謝離,眼底露出一絲驚艷之意,“小丫頭的功夫不錯,居然能躲過四只箭,嘖嘖,從前好像沒听說過你啊——”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暴起,如同一只張開翅膀的飛鵬,筆直向謝離撲過來。
劉隱同時掠起,卻在片刻後陡然摔倒在地,狼狽之極。
王倫拎起長劍,眼看要擋住姚邕,眨眼間卻單膝跪地,面色慘白。
劉裕身形最快,已經到了謝離面前,誰料突然胸口一窒,哇地一聲噴了一口血出來。
原本慕容熙離得最近,也是最容易阻攔對方的人,可他臉色隱隱發白,站在原地沒有動。
範柔再愚蠢也已經明白了,小嘴張開的瞬間蹦出幾個難以置信的字眼︰“你……你下毒!”
原本最為鎮定的謝離也猛然摔在地上,秀發如雲同時散開,凌亂地披在肩頭。
姚邕已經到了謝離跟前,卻又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極為暢快︰“終于明白了嗎,一群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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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越是動怒,毒性發作得越快,現在只怕已經毒入肺腑了吧。”姚邕的笑容無比親和。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慕容熙哼笑了一聲,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著。他在竭力運行自己體內的真氣,然後臉色微微變了,“為什麼我全身竟然空蕩蕩的,半點真氣都提不起來?”
“哦,我倒是忘了,很抱歉的告訴你,為了防止你們傷害我,我加了一點點迷心草,吃下去的人自然是七竅流血立刻身亡,即便你們沒有踫……”
他說得歡快,慕容熙已經明白過來。迷心草汁液浸入獵物的身體,經過燻烤後氣味會散發出來,這種草毒性很強,即便只是聞到味道,也會在一兩個時辰內渾身發軟,無法動彈。
“哎呀,我剛才都沒瞧見,原來這里有兩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嘖嘖,要不怎麼說還是漢女美麗多情,瞧瞧這水嫩的小臉,看看這窈窕的身段,到底和咱們的女人不同。”姚邕臉上的神情滿是笑意,看著就讓人心里窩火。
謝離盯著他,似乎在考量脫身的可能。
她是不知道迷心草是什麼東西,但全身的真氣無法運行是真的,雖然不知道姚邕的武力如何,想要從他面前逃脫……只怕不會是容易的事。
姚邕用一種極為下流的眼神盯著她,語氣格外輕佻︰“怎麼用這種眼神瞧著我,剛才那些人要殺你,我現在可是救了你。漢話怎麼說來著?救命之恩……救命之……”他說到一半似乎卡住了,半天沒說下去。
“哼,早就叫你多讀點書,沒來由是個蠢材,丟人丟到南荒來了。”慕容熙冷嘲熱諷地道。
姚邕猛然回頭給了慕容熙一掌,他的速度極快,慕容熙甚至來不及躲避,已經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樹上,砰地一聲摔倒在地。
“都跟你說了,南荒的食物不太可口,我心情不好。”姚邕挑高了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耐煩,“最討厭慕容家這些掉書袋的,整天以為自己的漢書看得多,掛在嘴巴上的都是漢人詞匯,呸!”
沒有人同情慕容熙,他的嘴巴實在是太賤了,看樣子連本國人都很討厭他。
謝離再一次確定慕容熙跟著自己的原因,大概除了自己……沒人肯搭理他了。
姚邕轉過頭來,繼續笑嘻嘻地看著謝離︰“等我解決了這些沒用的廢物,咱們再好好親熱一下!”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副色狼樣,謝離很想問你們的台詞能不能換一換,但她壓住了心頭的厭惡,口中淡淡道︰“姚邕,你可以先宰掉慕容熙,這個家伙實在太煩人了。”
姚邕用一種驚訝的神情看著謝離,臉上的笑意更深︰“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對小情人呢!”
謝離冷笑一聲,看都不看滿臉冤屈的慕容熙︰“我對他沒興趣。”
姚邕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突然提起一邊的劉隱,聲音冷酷地道︰“這麼說……這個才是你的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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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心頭猛跳了一下,幾乎一躍而起,但他忍住了,姚邕的實力未明,不可以輕易出手,如果有半點閃失,劉隱都會有性命之危,他沒辦法下這麼大的賭注。下意識地,他攥緊了自己的手指,關節都捏得隱隱發白,額角的青筋也在瞬間暴起。
慕容熙哈哈笑了起來︰“姚邕,你唧唧歪歪說這麼多,其實是害怕吧。”
姚邕突然收住笑意,冷眼瞧他︰“你說什麼?”
“你一直不動手殺人,是擔心有人漁翁得利,在你殺我們的時候趁機殺你。畢竟還有那麼多人虎視眈眈,平白讓人撿了便宜多不好。”慕容熙一針見血地道。
姚邕心頭一震,兀自丟下劉隱,手中一揚,一道星芒徑直射向慕容熙。
眨眼間,一道身影快如閃電地到了跟前,同時踢向他的手腕。
姚邕手腕一抬,匕首頓時失去了原先的準頭,徹底沒入慕容熙頭頂的樹皮,距離他的腦袋只有半寸。
謝離的速度快得驚人,一拳襲上姚邕的太陽穴,姚邕猛然後退避開,拳風擦過了他的額角。
沒有任何停頓,第二拳同時出擊,烏黑的長發瞬間飛揚起來!
姚邕措手不及,勉強側身,很好,避開了。
第三拳正中姚邕的右肩胛,他悶哼一聲,幾乎有一種肩胛馬上就要裂開的錯覺。
謝離是接受過最嚴酷的訓練的,她深知人的身體弱點在哪里,如果遠距離對峙,她沒有辦法運轉真氣,很難與姚邕對敵,但近身搏擊,即便姚邕力大如牛,她也可以憑借速度和技巧成功給予偷襲。
她冷笑一聲,惡狠狠地給了姚邕腹部一拳,但她同時感覺到挫敗。原本可以更快的,不過這也說明這具身體的確不夠強壯,但姚邕卻不這麼認為,他短短片刻挨的拳頭比這一生都要多。
一個女孩子的拳頭能有多堅硬,大多數男人都會覺得只是撓癢癢。
可如果那動作快如閃電,打擊的都是人體的要害呢?
姚邕只感覺渾身最軟的地方接連受到襲擊,簡直要懷疑謝離了解他身體的每一個軟肋。他急速後退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然而謝離卻緊貼著他。不管他如何躲避,左腿上已經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短短片刻的功夫,全身上下迅速多了六處傷口,雖然都不致命,但卻痛得鑽心。
這丫頭顯然知道人的軟肋在哪里!
就在他揮出長劍予以反擊的時候,只听到啪地一聲,瞬間感覺右手的腕骨一陣劇烈的疼痛,眼楮一垂,突然發現自己的右手仿佛一根脆弱的蘆葦,居然硬生生被人折斷了。
一場近身搏斗以謝離的勝利結束,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那邊傳來一聲大叫。
“阿離,小心他的左手——”慕容熙突然喝道。
姚邕搶在謝離之前左手接劍,快速向她的面上刺出雷霆萬鈞的一劍,謝離仰面避開,他的劍堪堪在她的額頭上空劃出一道劍光。眼見對方以一種極為驚險的姿態避開,他冷笑一聲,左手長劍陡然轉了方向,從上而下一劍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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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距離他太近,一時躲避不開,眼看便要命喪劍下。恰在此刻,一道劍光橫了過來,徑直挑開了姚邕的劍尖。兩道鋒利的兵刃互相撞擊,發出一聲巨響,謝離向後退出數步,原本提起的一口氣再也無法支撐下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一抬眼,卻見到原本應該如同一株稻草人一樣躺在樹下的慕容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撲過來。
“你——”姚邕眼底流露出震驚的神情,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慕容熙為什麼毫無異樣。
慕容熙的眼角微微上挑,似眯非眯,唇角彎起仿佛在笑,只是眼底的寒意讓人心中發涼,
入耳的是一聲悶哼,謝離看著慕容熙手中的長劍刺入了姚邕的心髒。
長劍陡然抽出,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姚邕雙目大睜,滿眼皆是死不瞑目。
慕容熙微微一笑,再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姚邕一眼,轉身向距離最近的王倫方向走去。他的長劍上猶自滴著鮮血,雪亮的劍鋒一路從地上滑過,不時濺起火星。
劉隱心頭一跳︰“慕容熙,你要干什麼!”
慕容熙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容格外溫和︰“當然是趁機殺人。”
劉隱面色惶急,大喊︰“王倫,快跑!”
王倫坐在地上苦笑不已,如果他能夠隨意動彈,剛才早就已經去幫忙謝離了,何至于一直枯坐在這里。身上的內力沒有恢復,他很難從慕容熙手上討到便宜。唯一的辦法就是積蓄力氣,給予對方雷霆一擊。
慕容熙已經到了他的面前,笑容無比和煦︰“王公子,你可不要怪我。”說完他徑直舉起長劍,劍上血珠滾滾而落。
“不要!不要殺他!”範柔驚呼,一張臉孔已經沒了半點血色,剛才看到姚邕要殺謝離的時候,她還感到無比痛快,現在瞧見王倫的性命危在旦夕,她美麗的面孔整個都扭曲了。
劉裕一直用異常冰冷的眼神看著慕容熙,對方算準了他們都沒有還手之力,要一個接一個把他們鏟除。
“你是什麼時候恢復了內力?”劍尖已經到了王倫面前,他卻突然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慕容熙輕輕一笑,沒有回答。
“他早就已經提前防備了,從來沒有中過毒。”劉裕不冷不熱地道。
王倫震驚地瞪大眼楮看著慕容熙,所以對方……分明是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陷阱麼?
“很抱歉,不過下毒的人又不是我,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既然姚邕那個蠢蛋自己願意做鋪路石,不借他踩一腳我不是傻瓜嗎?”慕容熙的嘴角微微勾起,聲音無限諷刺。
“所以……你從一開始提醒我們注意姚邕,其實就是在轉移視線!”王倫不由自主咬緊了牙關。
慕容熙抬起長劍,神色依舊是那樣的溫和清朗︰“誰說的,我是完全出自一片好意!”話音剛落,長劍便要凌空刺下,突然听見——
“慕容熙!”有一道冰冷的聲音叫住了他。
慕容熙的身形陡然一僵,本該刺下去的長劍一時頓在半空,所有人的心都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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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動手,我答應過你的事,全都一筆勾銷。”謝離語氣格外平淡地說道。
慕容熙手中的長劍緊了緊,在原地愣了一會,突然轉頭看向謝離。
陽光下,面色冷沉的少女神情卻是格外認真。
慕容熙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道︰“阿離,今天我在這里殺了他們,我們活到最後的機會就能變成百分之五十。”
謝離看著他,唇畔慢慢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殺了他之後,是不是連我也要一起殺掉?”
慕容熙的眼眸瞬間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神色︰“我為什麼要殺你?”
他問得理所當然,謝離一下子愣住了,然後她明白過來。慕容熙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殺死自己這個念頭,當然其他人並不在他的考慮當中,在他看來,謝離是同伴,但其他人卻是需要除掉的對手。
多死一個人,活下來的機會就多一分。
謝離被他噎了好久說不出話,慕容熙已經笑起來,他的笑容很清透,半點不會讓人覺得可惡︰“等我殺了他們,咱們就離開,你等一會兒。”
“不!不要殺他!”範柔心中又急又憤地撲了過去,徑直擋在了王倫的面前,神情幾乎崩壞,一顆心就像馬上要跳出口腔。
“很抱歉。”慕容熙微笑著,仿佛真的感到很抱歉似的,但他眼底卻沒有半點憐憫的神情。
殺死一個人在他看來如同踩死一只螞蟻,不具備任何意義。
“嗤”的一聲破空響起,這一劍王倫和範柔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很快他們都會變成一把劍上的兩顆糖葫蘆。
這一幕委實太過驚險,劉隱勃然色變。
王倫在原地一動不動,範柔的瞳孔猛然睜大,漆黑的眼瞳幾乎映出冰冷的劍鋒。
謝離猛然站了起來,但她距離太遠,縱然現在奔去也已經太遠了!
王倫不閃不避,千鈞一發之際,他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沒有內力,他只是用自己的拳頭去抵擋鐵劍,想也知道會是何等後果。
“砰!”
拳頭是血肉之軀,本應該在一劍之下變成一團血,然而這一擊卻讓眾人跌破了眼鏡。
王倫的拳頭重如千斤,劍刃竟然硬生生折斷了。
那一聲金石崩裂,慕容熙面色一變,眨眼間王倫又是一拳上來,正中慕容熙的心口。他只覺那拳頭猶如鐵制,堅硬得仿佛把全身骨節都打得錯位,他砰的一聲飛出去,重重撞在樹上,然後如同破碎的紙鳶一般跌落下來。
原來被擊飛的一幕再次重演,這一回跟剛才大不相同,他沒能恰如其分地吐出一口血來加強效果,而是整個人頹然倒在那里,竟是半天沒能發出痛苦的悶哼。
叫都叫不出來,必定是傷到了肺腑。
這一出天旋地轉,乾坤倒轉,看得所有人都已經呆住。
範柔的面上瞬間涌起喜悅,王倫最拿手的不是長劍,而是他的拳風。
謝離心頭猛地一震,剛才那一擊可謂是驚天動地,平心而論,剛才自己蓄積全身力氣攻擊,不過是憑借著極快的速度和古怪的招式打姚邕一個措手不及!論起力氣、氣勢,她遠遠不及王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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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的長劍自小得到名家教導,但他的劍術始終無法偵破一流之境,所以在人才濟濟的王家,他並不算是最出色的人。別人都小瞧他,只有家中人知道,小時候他一拳打下去,牆壁一個大洞,樹木也都紛紛斷裂。王倫有一次和人打架,一拳頭而已,便硬生生打裂了對方的鼻梁、眼角,甚至是身上的21根骨頭,害的別人半身不遂,永生都得躺在床上,從那一次之後,他便竭力修身養性,輕易不肯和任何人動手,生怕下手過重收不了場。
在無法施展內力的情況下,王倫不顧軟綿綿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的****,顯然效果驚人。
慕容熙倒在那里,口中開始不斷涌出鮮血,嘴角卻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東晉果然藏龍臥虎,不可小覷。”
“快殺了他!”範柔的眼淚都歡喜地掉下來了,眼底的憤恨同一時間暴起。
王倫的手指猶豫了一下,還是俯身撿起長劍,一步步地向慕容熙走去。
慕容熙無力地牽起嘴角,自己太自信了,居然會被一個小白臉給騙了。
王倫這張臉太書卷氣,極具有欺騙性,誰會想到他隱藏了自己真正的實力。
然而,謝離擋在了王倫的面前。
王倫整個人愣住,旋即是不敢置信的神情︰“你要阻止我?”
謝離微微一笑,眼楮一如往常般明亮,神情卻極為認真︰“對。”
王倫心頭一沉,一種難以形容的惋惜襲上他的心頭。男人都是喜歡美人的,尤其是謝離這樣有一張漂亮的面孔,個性也比別人有特點的美人。範柔雖然美貌多情,卻只懂得矯揉造作,看見蟲子叫得驚天動地,遇到敵人只會怯懦後退,這樣的女子可以吸引人一時,卻很難吸引人一輩子。但謝離卻不同,她的個性和強勢足夠讓任何人注意到她。
可惜——她到底被慕容熙所迷,打定主意要維護一個敵國奸細。
強烈的惋惜讓王倫的劍稍慢了半拍,但還是堅定地、毫無阻礙地向著謝離而去!不管是誰要阻止他,慕容熙都非死不可!
下一刻,他的劍尖被她一下子握住!
她的手掌跟他的鐵拳完全不同,鮮血瞬間滴落,王倫心頭巨震,對方卻毫不猶豫,手已改搭在他的劍身!王倫猛地抽出長劍,然而劍身卻如同被嵌在一塊巨大的石頭縫隙中,再也無法掙脫!他急忙變換招式,頃刻間對方已順勢而上,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如同一道鐵鏈,緊緊鎖住他的脈門。
長劍猛然落地,對方的手指快如閃電,往他的咽喉鎖去!
他左手擋住自己的咽喉,右手正待使出驚雷般的拳頭,然而對方似乎知道他要干什麼,身形快如閃電,手換了七八種擒拿方式,竟然用不知從何處尋到的藤蔓將他整個人捆得結結實實,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鬧夠了嗎?!”謝離一把將王倫丟在地上,臉色冰涼地滑過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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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不敢看她,包括趁火打劫的慕容熙,反戈一擊的王倫。
在那樣明亮的眼神下,他們的心頭不由自主涌起一種古怪的愧疚和不安。但,他們本不需要不安的,因為殺人是這次競賽的主題,他們並沒有做錯。
範柔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情勢一下子扭轉了。
然而謝離卻絲毫沒有多看範柔一眼的意思,她的眼神落到劉裕的身上︰“你早就發現被人下了毒,卻一直裝作不知道。從剛才開始就可以救下小隱,卻故意誘我出手,待到慕容熙忍耐不住和王倫大打出手,你好漁翁得利嗎?”
一席話說得每個人臉色都開始發青,劉隱震驚地轉頭看著自己的兄長。
劉裕怔了一下,琥珀色眸子反射出一種異常明亮的光芒。他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神情自若地道︰“原來,早就被你看穿了。”
謝離冷笑一聲,目光冰涼如水︰“我不說,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世上不會只有一個聰明人,我都能勉強和姚邕拼上一拼,你卻如同死豬一樣躺在那里,不是太明顯了嗎?”
劉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知到底是表達遺憾的情緒,還是一切被拆穿後的釋然。
“你打算和我打一場?”謝離揚起眉梢問道。
“我——”劉裕看了一眼謝離,目光卻又落在慕容熙的身上,“如果你讓開,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殺死慕容熙,就是他這次最大的目標。
“你能夠贏我嗎?”謝離這樣問道,神情格外專注。
劉裕的眼神冷了下來︰“你要和我拼死一戰?”
謝離的目光微笑了一下︰“拼死?不,如果真的拼死,你未必能贏我。”
雖然劉裕一直隱藏了自己的實力,但謝離相信自己如果用盡全力一擊,必定是兩敗俱傷,不會讓劉裕討到任何便宜。
劉裕不由自主咬緊了牙關,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慕容熙不過是一條來自秦國的野狼,為什麼謝離一直護著他,就因為那家伙有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臉?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明明謝離一開始遇見的人是自己,是他從桓崇的劍下救下了她,是他在關鍵時刻替她解了圍,慕容熙又干了些什麼?!他只是笑一笑,勾一勾肩膀,就硬生生把本該喜歡上他劉裕的少女勾走了!
劉裕這輩子沒有這樣窩囊,更加沒有遇到過這種被橫刀奪愛的事!
不,他從前不懂得喜歡一個人的滋味,這感情太復雜,一向只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的他壓根沒有過多的時間去考慮。
他討厭女人這種生物,因為她們只會哭泣胡鬧,到了關鍵時刻就會不知所措,這種東西的存在本來就是在浪費生存的資源。但謝離不同,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女孩子不一樣!雖然心中對她有了在意,但表面上他無比的冷漠。因為這就是他的個性,並非他討厭她!
這世上唯一能夠明白劉裕心意的人,只有劉隱一個人了。他此刻看著自己的兄長動搖的神情,一下子全部明悟,為什麼兄長要那樣殘酷的趕走謝離,只是因為她要去尋找落難的慕容熙;為什麼兄長並未拒絕自己留下謝離的意圖,因為他打從心底喜歡阿離!
一向那麼冷漠的大哥……竟然……喜歡上了謝離!
他是真的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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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的心剎那間如同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大哥喜歡阿離,那阿離呢,她是怎麼想的?
劉隱不自覺地看向謝離,她的眼楮晶瑩明亮,蒼白的臉頰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神情卻沒有絲毫動容。
是真的不知情,還是根本不在意?
按照劉隱的判斷,應該是後者吧。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想開口,卻不得不欲言又止。
劉裕一直死死盯著謝離,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紅色的火焰升起。
一道閃電突然劃過昏暗的天空,在平地上炸起驚雷,徹底打破了這片死寂,照亮了劉裕眼底的烈焰。
緊接著,傾盆大雨落到地面,震得眾人心神一陣巨顫。
謝離的身形如同鬼魅,迅疾地撲了上去,白光一閃,劉裕的胸前多了一道血花,若非他閃避及時,她的長劍已經刺穿他的胸膛。她的招式矯健,身手快得不可思議,手上的長劍閃出耀目光芒,看似只是簡單的劈砍,卻充滿了力度。
劉裕並不落後,一道寒芒如同游走的蛟龍,氣勢磅礡地步步迫近。
謝離的呼吸輕輕一窒,這就是他真正的實力!
謝離全憑著多年來訓練出的反應能力,勉強避開對方的霸道劍招。她原本並不想傷劉裕的性命,卻在不知不覺中被他逼得無路可退,不得不挺身迎上那無處不在的劍光。
劉裕的劍法已臻一流境界,眨眼間就到了她的咽喉。謝離心下一沉,身形急速後退,劉裕卻已到了跟前,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里凝聚了風暴,陰沉暴怒︰“你為什麼要幫他!為什麼?!我不懂,我完全不懂!”
他的長劍已經數次攻向她的咽喉,面色森寒,眼底滿是戾氣︰“告訴我,為什麼!”
“他是我的朋友。”謝離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對他有過誓言,要一起努力活到最後。”
慕容熙怔了一下,旋即整個人愣住。
謝離真的……把他當成朋友嗎?
“那我呢?”劉裕緊緊握住自己的長劍,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劍柄捏碎,眼眸充滿了憤恨,一字字幾乎是從齒縫里面蹦出來的,“我們才是結盟者,你卻中途背信棄義,拋棄我們選擇新的盟友!”
冰冷的劍鋒抵住謝離的喉嚨,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鋒刃隨著自己的呼吸近到極處。
她盯著對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思維。
他不是討厭自己嗎,收留她的原因不過是劉隱的拼命要求。她的突然離開,他應該感到丟掉了一個包袱才對。更何況他早已經找到了比她更為合適的同盟者,可他為什麼會這樣說,感覺像是在責備她拋棄了他們一樣。
“我沒有——”
“你有!”他的雙眼頓時變得森冷,充滿了強烈的憎恨,“我不喜歡別人欺騙我!”
空氣一時凝滯,謝離望著他,眼底神情微微一變,眉梢一揚,手中長劍陡然抬起。
“大哥小心!”劉隱倉皇大叫。
劉裕猛然一驚,劍鋒下意識地迫入她的咽喉。
只听身後一人突然慘呼一聲,他身體一震,陡然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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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已經砰然插-進偷襲者的眉心中央。
所有變故幾乎發生在一秒之間,劉裕一個恍惚,姚邕已經砰然倒下。
他手中微微一松,謝離已經如同游魚一樣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你——”劉裕的心情猛顫不已,他沒想到姚邕未死,更想不到他會突然發動偷襲,如果不是謝離及時出手,他定然已經命喪當場。
原本暴怒的火焰盈滿了心間,但此刻竟然全數消失了。
謝離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漬,眼神有點冷淡。如果她沒有及時閃避,這一劍已經削掉了她的頭顱!
地上的姚邕滿臉不可置信,氣息一絕,徹底變成了冰涼的尸體。
劉隱心頭大為松了一口氣,幸好謝離及時發現,晚了片刻……大哥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可是……他同時看到了謝離脖子上深深的血痕,眼中一紅︰“阿離!”
慕容熙難掩眼中的冷凝,怒視著劉裕。
劉裕的手指隱隱顫抖,他想不到謝離居然救了自己,而他在頃刻間卻試圖殺死她,若非謝離閃避及時,她在救下自己的同時……也會死在自己的手上。
一時間,羞愧涌上心頭,讓他幾乎沒辦法說出半個字。
“我……阿離……對不起。”
謝離冰涼的目光掃過他,口中只是不冷不熱地道︰“嗯。”旋即她徑直走到慕容熙的身畔,靜靜望著他︰“沒事吧?”
慕容熙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卻是看著她輕輕一笑。那雙眼楮無比璀璨,仿佛是天邊落下的北極星,帶著一種淡淡的暖意︰“我沒事。”
謝離把他扶著坐起來,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慕容熙受的都是內傷,從外表幾乎看不出傷痕,但他的呼吸有些紊亂,暫時還沒辦法站起來,可見受傷極深。
慕容熙目光掃過周圍的每個人。
劉裕的眼神黯淡,劉隱含著憤恨,王倫面無表情,範柔滿臉驚怔。
為了他,謝離要跟所有人為敵。他們不能接受自己的存在,但謝離……卻拼了命地保護自己。
慕容熙以前沒有這種體驗,他從來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也不會有人豁出性命保護他。當初許下那個承諾,他甚至從來沒想過要兌現,那只是隨口一說啊——她居然真的信了。
如果換成他,要與這麼多人為敵……他說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她真是固執到了傻的地步……卻又十分可愛。
再看著眼前的謝離,他的心頭突然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酸楚,這種情緒太過復雜,讓他根本無法分辨這種情緒到底是內疚,憐惜,還是無法抑制的心疼。
心髒如同抽絲一般,一點點地被抽痛。素來玩世不恭的他居然會為一個人感到心痛,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親人,家族,兄弟姐妹……那些都不算什麼,為了自己的性命隨時可以拋棄。別說性命,為了榮華富貴……他都可以掂量著賣掉良心。眼前的少女卻為了一句空頭承諾保護了他。
該死!
他真不該有這種情緒!
慕容熙心中低聲詛咒著,卻輕輕笑道︰“我頭暈,能夠在你身上靠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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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點了點頭,慕容熙微微勾起唇畔,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劉裕抬起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壓抑著的情緒十分扭曲。
慕容熙的笑容更深,嫉妒吧,明明嫉妒得眼楮都紅了,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東晉人啊……真是喜歡裝模作樣。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扭扭捏捏地便只能干看著心愛的人被他人搶走。
範柔好容易才把王倫攙扶起來,用異常警惕的眼神盯著眾人。
“咱們走!”她咬牙道。
王倫卻站在原地,輕輕搖了搖頭︰“不,我們不能離開。”
“為什麼?!我再也無法忍受和這些人在一起了!”範柔渾身都在顫抖,臉色煞白的可怕。
可怕的不是無窮無盡的殺戮和黑暗中潛藏的野獸,而是人心無窮無盡的猜忌和仇恨。
所有人都在彼此提防,等待著有利時機給予對方最後一擊。
王倫看向了謝離,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神卻十分明亮,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參加殺戮,而是努力地阻止他們。不管是哪一方要殺人,她都絕不贊同。從前他以為維持這個聯盟的人是劉隱,可關鍵時刻……這個少年只會站在自己大哥一邊,唯獨謝離,唯獨這個跟自己曾經有過婚約的少女,努力維持著這艘隨時會沉沒的船。
範柔握緊了王倫的手,懇求道︰“咱們走吧!”
王倫慢慢推開了她的手,向著謝離道︰“多謝你。天色馬上就要黑了,我去尋找一些柴火和食物,馬上就回來。”
範柔驚呆了,完全不知所措地看向王倫。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留下來,現在還要去找食物?!
“王倫!如果你不走,我就一個人離開!你答應過我父親要好好照顧我的,難道都忘記了嗎?”範柔忍不住眼淚汪汪地盯著他。
王倫收回看向謝離的眼神,再次望向範柔的時候卻很淡漠,他一抬手,長劍飛向範柔,一把插在面前一尺的地上,劍穗上的絲帶輕輕晃了一下,仿佛範柔瞬間失落的心。
“如果你要離開,保重。”王倫說完,頭也不回地向樹林深處走去。
範柔眼楮睜大了,幾乎是不敢置信。王倫居然這樣對待她……他甚至不曾回頭看她一眼,那樣溫柔的一個人……
謝離垂下眼楮,靜靜閉目養神。
“都是你!你這個賤人——”
範柔被王倫的冷漠刺激了,整個人失去理智,向謝離怒吼著,完全失去了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儀態。
謝離驀然睜開了眼楮,漆黑的瞳孔落在了範柔的身上。
她的語氣極為冷漠︰“範柔,你不知道王倫為什麼要這樣對你嗎?”
範柔怒聲指著她叫道︰“都是因為你——”
謝離瞥了一眼範柔,不由冷笑一聲,這少女仗著高貴的出身,一路橫沖直撞活到了現在,居然還能這樣懵懂無知,也算是一朵奇葩了。她的唇畔微微勾起一絲笑意,只是這笑容沒有絲毫的溫度。
範柔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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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王倫已經對你的任性妄為忍耐到了極點。你如果要離開,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留你。不過我得奉勸你,離開後要長點腦子,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活著的訴求,沒有人會無底線的忍讓,更不會有人為你付出一切。”
“你……”範柔的嘴唇隱隱發白,指著謝離氣得說不出話來。
謝離冷眼瞧著,不再搭理她。
她真的很沒耐心來應酬範柔這樣的嬌小姐,對方從小就被寵壞了,以為世界是圍繞著她而轉的。到了這里以後,王倫一直盡心盡力地保護著她,但他也是個人,會累會煩會流血,範柔連別人的眼色都不會看,她不懂王倫心中的想法,更不明白現在的處境。
慕容熙依靠在謝離的肩膀上睡著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最終移開了眼楮。
對于傷者,總要寬容一些,她告訴自己,拼命忍耐著把人一腳踢開的沖動。
慕容熙悄悄彎起嘴角,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明顯了,又趕緊做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劉隱抬起頭看了一眼慕容熙,眼底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從頭看到尾,他開始有一種懷疑。慕容熙到底是不是受了重傷暫且不說,他的武功深不可測,輸給大哥是否真是一時大意,還是故意設下陷阱。阿離原本和他們十分親近,但從剛才開始看他們的眼神都變了。
冷漠中透著疏離。
雖然阿離沒有立刻離開,但敏銳的劉隱就是感覺有什麼不一樣了。
原本他們和慕容熙在拔河,謝離在他們這一邊,可現在……阿離已經徹底傾向了慕容熙。可惡!劉隱手中的樹枝啪地一聲折斷了。
火焰熊熊燃燒了起來,漸漸傳來烤肉的香味。王倫的面孔在光影中明暗不定,看不出任何心思。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每個人卻都很沉默,白天發生的一切在他們的心中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就連範柔都不敢再抱怨,更不敢提起要離開的事。
如果離開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除了 里啪啦的火星,再也听不見任何聲音。慕容熙又把腦袋往謝離的身上靠了靠,十足乖巧溫順的模樣,看得劉隱心頭一陣陣冒火,他轉頭看向自己兄長,然而對方卻只是看著火堆,眼里跳躍著不知名的火焰。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悠揚的樂器聲。
那聲音十分悅耳,卻又是那樣的淒涼哀婉,所有人都抬起頭來,不由自主地側耳傾听。
這樂器謝離從未听過,但她卻覺得奏曲的人一定極為精通音律。
音符緩緩流淌著,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像是年邁的慈母在呼喚遠去的游子,像是流浪的旅人在思念久違的故鄉,更像是征戰多年的士兵在哀慟多年未見的親人……那是一種迷路很久之後在冥冥中听到母親呼喚自己的聲音,卻始終無法尋到出路的大悲痛,那是一個人靈魂在痛哭的聲音。
“這是什麼樂器?”謝離心頭一怔。
“胡笳。”黑暗中,只有慕容熙回答她,其他人都似乎听得呆住,完全沉浸在這片哀婉動人的音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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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只覺那樂曲的聲音如同一波一波的浪潮涌了過來,清醒的頭腦越來越是迷茫,仿佛周邊的一切都在逐漸褪去,所有的人和物都變得朦朧、迷霧重重。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現,那些被她塵封在心底的可怕場景,全都被這樂曲聲勾了出來。
一點點的,頭腦中鋪天蓋地的場景。
她成為緝毒者只是為了報答養父的恩典,可直到養父死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有多麼殘酷,因為她必須時時刻刻面臨死亡。她親眼看到無辜的少年因為無意發現毒販的老巢被殘忍的殺害,她親眼看到一個村莊的人因為吸食毒品一個個形容枯槁的死去,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同事因為暴露身份而被注射過量毒品發了瘋。她還曾親眼目睹……過量吸毒死去的人身上爬滿了白花花的蛆蟲。
那些慘痛的場面,至今還回蕩在她的腦海之中,永生永世都無法忘記。
最後一次她被KING發現,他把她用器械吊在了半空,讓人給她注射強力的毒品,逼著她說出最後一個臥底到底是誰。不斷有人向她投擲飛鏢、匕首,有的從她身邊擦過,有的卻徑直沒入皮膚半寸,她渾身上下到處傷痕累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眼,痛苦的撕心裂肺。KING不要她的性命,只要逼迫她求饒,為此不惜用盡各種人類無法忍耐的極限。不管怎樣痛苦,她沒有哼過一聲,越是如此,他們越是瘋狂。
謝離黑色瞳孔逐漸陷入混亂,胸膛不斷劇烈的起伏,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中,她拼命咬緊牙關,抑制住身體的顫栗。
救我……
頭腦中一點一滴,猶如電影一樣,鋪天蓋地。
到處都是一片細碎的響聲,剛開始如同蚊蠅扇動著翅膀,慢慢變大,逐漸變成巨大的轟鳴,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那哀戚絕望的樂曲從她的骨頭里引了出來,不斷從身體里抽出來,整個人幾乎要爆炸。她渾身開始冰冷、發麻,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如同有一只貓的利爪侵蝕她的心髒,那疼痛順著四肢百骸鑽進了骨頭,猶如萬蟻嚙骨、萬刃裂膚,難以忍受,痛不欲生,
“不要!不要!”不要再經歷一次那種痛苦,謝離突然抱頭尖叫起來。
樂曲的聲音更響,她腦中的畫面更加清晰,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突然抱住了她,大聲道︰“阿離,鎮定一點,沒事的!不要去听,不要听!”那雙手突然捂住了她的耳朵,死死地捂住,然後將她整個人籠在懷里。在這一剎那,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這雙手可以給她庇護。哪怕毀滅就在眼前,她也是受到保護的。
慕容熙不斷輕撫著渾身顫抖的人,口中不停地道︰“不要緊,什麼都不要緊,只要不听這曲子,一切都沒事的!”
曲風一轉,聲音越來越大,仿佛帶著一種可怕的誘惑,讓人不由自主更加發狂。
謝離掙扎著睜開眼楮,一下子撞進了慕容熙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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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妖媚的眸子,此刻充滿了擔憂,關懷,還有一絲隱藏不住的深情。
下一刻,慕容熙將兩個布條塞入她的耳中,沉聲道︰“這樂曲有問題,你看!”
不再受到樂曲的干擾,謝離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去,他們的表現和她不同,有的痴迷,有的痛苦,有的沉醉,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人的表現都極不正常。
不,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必須要想方設法讓所有人冷靜下來,謝離的目光掃過四周,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們清醒的方法,總不能讓她沖過去把每個人的耳朵都堵上吧……
就在這時候,一道清脆的樂聲響起,謝離心頭一震,猛然轉過頭去,王倫唇畔噙著一片樹葉,他悠著氣輕吹樹葉,以氣流的強弱控制音的高低,片刻間匯成一首悠揚清朗的曲子,如同一道涓涓溪流,瞬間沖散了原本的靡靡之音。
劉裕一下子驚醒過來,面色勃然大變,厲聲道︰“什麼人!”
那道樂曲驟然停了,似乎有人在輕聲笑著,那笑聲極為得意。不多時,只見到一名黑衣女子從樹後走了出來,她生得皮膚雪白,面容艷麗奪目,長長的睫毛向上飛翹,烏黑的發絲一直垂到腰間。沒有月光的夜晚,唯獨跳躍的火焰落在她妖媚的面上,越發顯得嬌艷如花,眼眸如星,她的衣襟大開,里面的雪色肌膚大片的暴露在眾人面前,她卻絲毫不以為意,吃吃笑道︰“小哥哥是在叫我嗎?”
這女子妖嬈嫵媚,艷若桃李,說話的聲音更是無比柔媚,仿佛能將人的心魂剎那間攝走。
所有人看到她,一時都怔住。
謝離敏銳地注意到,這女子的手中把玩著一只古怪的樂器,心頭頓時警鈴大作,應該就是此女吹奏了迷人心魂的曲子!那曲子太過具有魔力,竟然勾起人心底最恐懼的東西,哪怕是意志堅定如她,都著了對方的道兒!若非是慕容熙的提醒,恐怕她現在已經被自己的過去折磨得發瘋了。
由此可見,眼前的女子絕非善類。
黑衣女子眼眸一掃,瞧見了白衣的慕容熙,眼中頓時一亮,笑逐顏開道︰“哎呀慕容哥哥,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藏在這里。”
語氣里說不出的親熱,簡直跟情人久別重逢似的。
眾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慕容熙的身上,他眨了眨眼楮,心中剎那間涌起千萬個念頭,口中卻笑嘻嘻地道︰“哎喲梅君妹妹,要知道你這麼想我,我早就去找你了啊!”他一邊說著,一邊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笑容變得越發親和,眼底甚至帶了一絲痴迷,“咱們好久沒有見面,真該好好敘敘舊。”
梅君的笑容越發美艷,雙眼火辣辣地盯著他,眉梢眼角盡是蕩漾的春意︰“慕容家的哥哥們就屬你最會騙女孩子,滿口都是甜言蜜語,真心討人喜歡。我也想要和你好好敘舊,不過……”
慕容熙二話不說,徑直在眾人的目光中走上前去︰“不過什麼,難道有什麼比咱們敘舊更重要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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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一直認為慕容熙很不要臉,但今天他似乎要把不要臉的功夫發揮到極致,一只手已經撫上了梅君的肩頭,那神情要多親熱有多親熱,不知道真以為他們兩人是熱戀的情人。
範柔看到他們二人眉來眼去,幾乎惡心的想吐,轉念一想,卻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盯著謝離。
謝離站在原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不喜歡這樣的慕容熙,因為很……陌生。
和梅君**的慕容熙,仿佛根本換了一個人一樣,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梅君視線之內的人全都被她忽略了,仿佛眼底只有慕容熙一個。此刻她媚眼流波,笑容嫣然︰“不過——我還要尋找一個人。”
“誰?”
“當然是姚邕了,我和他是一起的,可他出去後就沒有再回來,你見到他了嗎?”梅君的笑容無比嬌媚,手指下意識地撫上慕容熙的胸膛。
果然如此——慕容熙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面上卻露出驚訝的神情︰“姚邕?這——倒是沒有瞧見。”
梅君格格笑道︰“慕容哥哥,你好壞,居然騙我。你若是沒有見到姚邕,這身上的傷又是從何而來,更何況……他身上的味道,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呢。”梅君乃是符堅帳下猛將梅鬼之妹,天生放蕩不羈,四處游獵,尤其喜歡英俊強壯的男子,姚邕是秦國出名的勇士,早已成為她的裙下之臣。此刻她說的話看似尋常,听懂的人卻都不由自主臉紅了。
慕容熙笑容越發輕浮︰“瞧你說的,我騙誰也不敢騙你啊——好了,這里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這些東晉狗實在是太讓人惡心,咱們另找地方親熱親熱。”
現在的慕容熙眼楮散發出格外迷人的光彩,簡直是十二萬伏的電量,別說是美貌的懷春女子,哪怕是心如鐵石的女媧也要被他打動。梅君聞到他身上的香氣,登時芳心大動,不由自主腿腳發軟,徑直倒入他的懷中,任由他帶著往前走。
慕容熙的唇畔浮起一絲微笑。
梅君順著他的步子走了兩步,突然驚醒過來︰“那這些人是不是先殺了?”
“唉——**一刻值千金,咱們怎麼顧得上這群螻蟻。”慕容熙滿臉不屑地道。
梅君愕然了一下,旋即目光落在了謝離的身上,猛地輕笑一聲,隨即聲音越笑越大,
“哈哈哈哈哈……”
看著她花枝亂顫,豐滿的胸部曲線也跟著抖動個不停,眾人一時間都愣住,完全搞不懂眼前這出戲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君吃吃笑道︰“慕容哥哥,你是舍不得殺掉這小美人吧!”她縴手一指,直接指向站在場中的謝離。
謝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似乎沒有听見梅君在說什麼。梅君對她越發產生興趣,笑容變得越發親和︰“哎喲,我還說怎麼今天慕容哥哥轉性了,從前你一瞧見我就跑,連我半夜里爬上你的床都被你丟下河,今天居然這樣熱情……我還以為是你在這樹林里呆久了,終于想通了,誰曾想是為了給人家打掩護!我真是好傷心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以最快的速度擊出一掌。
慕容熙猛然後退數步,卻因為去勢過猛和身受重傷,不得不摔倒在地。
這一出變故太過突然,劉裕和王倫都同時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梅君抿嘴而笑︰“兩位小哥哥是吃醋了麼,不要緊,一個一個來吧。”
她的話音剛落,劉裕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力如旋風般卷來,整個人竟然被一下子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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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轉眼間刺出一劍,勢如破竹。梅君笑容更甚,手腕一揮,劉裕竟然整個人倒飛出去,一時天旋地轉。
“小哥哥怎麼這麼凶,嚇死人家了。”她的語氣格外嬌媚,媚得叫人心頭都軟成一團水。隨即她輕移蓮步,婀娜多姿地向劉裕走了過去。走路的姿態如同一朵夜游的牡丹,搖晃的軀體絕不會叫人感覺輕浮,反而露出一種勾魂攝魄的嫵媚。
謝離見過很多美人,卻從未見過舉手投足便如此風情萬種的,與她相比,謝鳳、範柔之流簡直就是木頭人了。
劉裕猛然站了起來,身如飛鵬地向她撲了過去,劍勢凌厲霸道,漫天劍光閃爍。他的動作極快,猶如一陣勢不可擋的狂風撲來,梅君這柔弱的女子眼看就要命喪當下,誰料她微微一笑,身形不知如何一動,竟然眨眼間猶如一片飛蝶落在了劉裕身後。
劉裕赫然一驚,猛然轉頭,長劍再次出手。誰料右手手腕竟然被那條水蛇般的手臂纏住,炙熱的溫度陡然襲上全身,對方的笑容嫵媚得仿佛要把他迷得渾身酥麻︰“瞧你,怎麼這樣生氣,快到我的懷里來歇歇!”
這一幕委實太過震驚,王倫再不遲疑,提著長劍便沖了上去。
梅君的笑容比蜜糖還要甜蜜,比醇酒還有醉人,竟然扭頭向王倫眨了眨眼楮︰“小哥哥,你也要來殺我麼?”
她的態度無比溫柔,神情格外傷感,竟然像是遭受了極大打擊似的,王倫一下子落入那雙魔媚的眼楮里,手指開始不停地顫抖,長劍再也刺不下去。
謝離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劉裕和王倫都是劍術高手,即便一擊不中,為何連神智都被對方迷去了,竟然毫無反抗之力似的。
梅君的神情比水還要柔軟︰“我只是一片好心,看你們在這里無所事事,替你們吹奏一首曲子罷了,何苦都要來怪我……”
慕容熙笑嘻嘻地道︰“梅君,幾日不見而已,你的魅心術又上一重樓啦!”
他的神態坦然自若,身體卻仿佛動不了,軟綿綿地坐在地上,唯獨一雙眼楮亮得驚人。
在場的男人全都動彈不得,唯一能動的只有滿眼憤恨的範柔和面色冷凝的謝離。
梅君嫣然一笑︰“來的都是少年郎君,我自然吸足了靈氣,今天過後……想必我會更上一層樓才是。”
“妖女!你胡說八道什麼!”範柔的神色充滿怒意,眼楮幾乎噴出火光。
“說什麼?我當然是說……要收下你的小情人啊,像他這樣英俊儒雅的少年,我最是喜歡呢!”
範柔猛地跺腳,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得無比惱恨,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梅君不知死多少次了。
“唉,範小姐你這就不知道了。”慕容熙的聲音恰在此刻響起。
範柔冷冷瞧著他︰“不知道什麼?”
“你可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是秦國陛下帳下猛將梅鬼的親妹妹,天生麗質,美貌奪目,又加上聰明伶俐,手段狠辣——”慕容熙不緊不慢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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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君當然知道慕容熙很是狡猾,但他句句都是夸贊她的容貌,令她不由自主笑逐顏開。女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你罵她怎樣毒辣都無所謂,但你要說她容貌丑陋,她非一刀捅了你不可。
把梅君的表現看在眼里,慕容熙冷笑一聲,面上笑嘻嘻道︰“不過麼——”
“不過什麼?”範柔不由自主地問道。
謝離覺得慕容熙的“不過”後面定然有大文章,果然听他笑道︰“不過梅鬼跟著陛下征戰多年,年紀五十開外,老爹老娘都死了好幾十年了……這梅小姐的年紀麼……”
“慕容熙!”梅君的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又笑了起來,“你真壞,就會惹我生氣!”
“嘖嘖,這把年紀還跟小孩子置氣,真沒羞!”慕容熙笑得暢快,“我還在滿地亂跑的時候你就已經三十多了吧,如今恐怕有——”
“還不住口!”梅君終于不笑了,口中冷冷地道。
謝離一下子怔住,她看向美艷逼人的梅君,這樣艷麗的容貌,脫俗的氣質,一舉手一投足魅力十足,居然已經有四十歲了,老天,這是什麼駐顏術。
如果說謝離的神情還算鎮定,範柔已經可以說是驚恐了︰“你……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參加比賽的全都是少年少女,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這一把年紀的徐娘到底從哪里冒出來的,居然假冒少女參賽。
眼看所有人都用一種仿佛見到鬼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梅君反而笑得溫柔︰“怪不得你不喜歡我,原來是嫌棄我年紀太大,也對……我比你親爹還得大上三歲呢。”
她如此直言不諱,範柔的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
謝離見劉裕和王倫皆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就連年紀最小的劉隱都痴痴呆呆的,眼底沒有半點清明,可慕容熙卻渾然沒有半點影響,不覺心中格外奇怪,但轉念一想,慕容熙這家伙的鬼主意多,身上一定有古怪。
慕容熙忍不住大笑道︰“範小姐,這回你可小心了,我梅阿姨要搶你的心上人呢!她可最喜歡精壯少年,你的小心肝要落在她手上……恐怕不到兩個時辰就榨干了!”
範柔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梅君嫣然道︰“怎麼說的這麼嚇人,我不過是多收留兩個郎君罷了,這兩個我喜歡得緊,最少也要用到明天早上。怎麼,你吃醋麼——”
他們兩人閑談一般的話語傳了過來,謝離听在耳中只覺得萬分古怪。眼前的嫵媚女子,實際上是一個中年美婦,似乎還以青年男子的精氣為補……這跟妖怪有什麼區別?
“瞧瞧你們這些土包子,”梅君咯咯笑道︰“男人可以左擁右抱,三妻四妾,女人為什麼不可以?”
慕容熙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他向謝離眨巴了一下眼楮,又笑著道︰“可以可以,連我一並收下吧!”
梅君突然不笑了,眼神冰冷下來︰“慕容哥哥,你拖延時間是沒用的,哪怕你拖到明天天亮他們也醒不過來。至于你這個小情人——你不過是擔心我把她給殺了。哼,你越是擔心,我越是要殺她!”話音剛落,她一把抽出王倫手中長劍,丟下他們轉身向謝離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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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化為一道閃電,在漆黑的夜色下發出灼目的光彩,帶著勢不可擋的凶狠,徑直向謝離而去。謝離一直蓄勢待發,就在對方攻擊過來的瞬間,以一種常人難以施展的角度從側面滑了過去,梅君的長劍瞬間撲空,一下子斬在地面,登時塵土漫天飛揚。
梅君勾唇一笑,腰身輕盈一轉,銀色長劍登時又向謝離襲去。
慕容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梅君可不是姚邕那個蠢貨,他們幾個人年紀加起來也活不過她,這麼多年的歲月絕不是白過的,自以為是栽在她手里的不知凡幾。這次老妖婆化身為年輕姑娘參加榮譽之戰,目的到底是什麼?她的背後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不,說不定……她是帶著某種任務而來!
梅君三招未能佔到任何便宜,不由大為吃驚。她本以為三兩下就能拿下謝離,卻料不到她的招式大開大合,漫天的劍光凌厲萬分,絲毫也不亞于剛才的少年郎,可惜她的媚術對女子無用,否則也是手到擒來。
梅君微微一笑,長劍陡然斬下,光芒耀目,幾乎灼瞎人的眼楮。此刻,她的劍鋒如同驚濤駭浪,鋪天蓋地,如同無數出海的蛟龍,瘋狂地向謝離逼去。
這龐大的劍鋒匯聚成一個巨大的龍卷風,將觸目所及的一切都深深卷入,讓謝離感覺到一陣窒息。
兩人交錯而過,眨眼間,謝離倒退了數步,左臂已經多出一道鮮血淋灕的傷口。
梅君露出一絲冷笑,手指不經意地撫上自己的右頰,登時驚呼出聲︰“天!”她縴細的手指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她的手上並沒有留下任何傷口,流血的顯然是她絕艷無雙的面容。
她的臉色驀然一白,喉間咯咯作響,容貌對于她而言比性命更重要,這個該死的丫頭片子!越想越是惱怒,厲喝一聲︰“你該死!”手中長劍卷起狂猛風暴,如同銀色巨浪噴射而出,向謝離瘋狂地涌了過去。謝離毫不猶豫地整個人迎了上去,卻正好被對方劍鋒劈中,一下子倒飛出去,狼狽地跌倒在地。
慕容熙面色大變,怒聲道︰“範柔,你就這麼呆看著嗎?”
原本範柔若是和謝離兩面夾擊,獲勝的可能自然大大增強,但她偏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根本沒有動手幫忙的意思。謝離不過十五歲,那老妖婆比她多活三十年,怎麼可能輕易獲勝。
範柔僵立在原地,面孔忽青忽白,她是想要讓謝離和那老妖婆兩敗俱傷,她好坐收漁翁之力,可她沒想到那老妖婆這麼厲害,居然這麼快就將謝離打傷了,越發不敢上前。
梅君笑容異常甜美︰“慕容哥哥,你千萬個聰明,怎麼沒算到自己的小情人這麼沒用?”
慕容熙眨了一下眼楮,看起來極為惋惜似的︰“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她不中用,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梅君彎起眉眼︰“事已至此,待我結果了這丫頭,咱們再來好好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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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心頭一沉,目光陡然看向另外三人。劉隱仍舊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樣,劉裕和王倫卻都只是目光呆滯,毫無反應。
這老妖婆的魅心術越來越厲害了,簡直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幾個小少年壓根沒辦法抵得住她的妖術,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他想要站起來,面色卻變得越發蒼白,梅君輕笑一聲︰“真是個傻孩子,你的傷勢沉重,如果再輕舉妄動,只有死路一條。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別為了一個小丫頭片子傷了自個兒性命。”
正說著,她一步步向謝離走了過來,手指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面頰,面上笑容更深,眼底隱含憤恨︰“小丫頭,你傷了我的臉,我得在你那張嬌嫩的臉上劃上幾十刀才行了。”
範柔心頭驚恐,下意識地扭頭就跑。
梅君仿佛腦袋後頭長了眼楮,隨手一道銀光,竟生生把範柔的裙擺釘在了地上。範柔猛然一下子摔倒在地,登時磕破了下巴,一下子恐懼得大哭起來。
“閉嘴!”梅君冷冷地道。
被那陰冷的眼神一瞧,範柔整個人如同化為一尊石像,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梅君的眼底慢慢盈滿了不屑,似笑非笑地道︰“都是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如此看來倒是分得出高下了。”她一邊說著,匕首已經到了謝離的頰邊。
冰涼的刀鋒貼在了她的臉上,剎那間涌起一陣寒意。
不,不要!慕容熙心頭巨震。
梅君的笑容變得越發陰冷,刀鋒狠狠地劃了下去!就在她的刀鋒落下的剎那間,謝離手掌一翻,猛然扣住了梅君的手腕!她的速度極快、極準,沒有絲毫退讓的余地!
慕容熙看得呆住,一時欣喜若狂。
梅君手腕被她一敲,只覺一陣劇痛,匕首陡然落地,被謝離一把接住,反過來橫刺了梅君一刀。梅君慘叫一聲,痛得冷汗滾滾直落,徑直倒退了數步,整個人跌倒在地,手指緊緊捂住腹部。
她的腹上被謝離捅了一道,匕首牢牢嵌入柔軟的身軀,瞬間血汩汩往外冒。
梅君斷然沒想到謝離居然會暗中使詐,氣得臉色都青了。
慕容熙不覺微笑道︰“事事不會盡如人意,你這老妖婆也有今天。”他每次听到對方稱呼自己為哥哥,雞皮疙瘩都是一陣陣往外冒,偏偏不能當眾翻臉,今天可算逮住了機會。
梅君的眼楮緊緊盯著謝離︰“你……你剛才都是裝出來的?”
謝離只是淡淡一笑,清麗的面孔滿是嘲諷︰“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吧。”
她一直尋找機會,暗地里伺機而動。
梅君冷笑一聲︰“小小年紀,倒是狡猾得很。”
謝離唇畔的笑容很淺很淡,並未流露出絲毫的得意。她方才瞧劉裕和梅君交手,便知道她的厲害,如果自己真的動手,未必能佔到便宜。兵不厭詐,她故意流露出弱點讓對方攻擊,假作被她打倒,一番做派後她自然以為勝券在握。
孔雀在開屏的時候會露出丑陋的屁股,人也是一樣,每每遇到驕傲的時候,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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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君對謝離失去防範的時候,就是她發動突襲的時候,以她的身手,偷襲成功並沒有什麼懸念。
“卑劣的丫頭。”梅君咬牙切齒地道,額角上汗珠滾滾而落。
“如果你不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也不會用這種法子來對付你。”謝離不冷不熱地道。
“阿離,不要跟她廢話,快殺了她!”慕容熙突然冷冷道。
梅君面上一顫,眼底壓抑著憤怒,面上卻一副大為傷心的模樣︰“我對你一片真心,你這個狠心腸的,居然挑唆著人要殺我。”
“別信她的,快動手!”慕容熙心如鐵石。
梅君嘆息了一聲道︰“小丫頭,男人的話果真不能信,他讓你殺我……還不知安的是什麼心,你我都是女人,我的年紀都和你娘差不多了,說是要傷你,可不是沒能成功麼?咱們無冤無仇,你怎麼能這麼忍心……”
“快!殺了她!”慕容熙忍不住咬牙道。
謝離攥緊了手中的長劍,一步步向梅君走去。就在她距離對方還有兩米遠的時候,梅君突然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那只形狀古怪的樂器,樂器的尖端在燃燒的火堆照耀下,現出一片幽冷的寒芒。
悠揚的樂曲響起,空中突然傳來陣陣詭異響聲,如同某種物體正在拼命拍擊著翅膀,逐漸排列成陣型向這邊飛快地趕來。
謝離不再遲疑,一劍斬了下去,梅君故技重施,眨眼間變換身形落到了她的身後。接連兩劍落空,待謝離準備劈下第三劍的時候,鋪天蓋地的振翅聲響起,她猛然一抬頭,頭頂上黑影重重,遮天蔽日。
樂曲越發刺耳,黑暗中無數怪物張開翅膀,從天上俯沖了下來。
慕容熙心頭暗叫不好,他突然想起梅君的樂曲具有魔力,能夠操控人心和動物。
但他絕對想不到,梅君居然能夠把這麼多可怕的東西引來!
數不清的黑色蝙蝠對準謝離開展進攻,謝離的手上握緊長劍,或挑或砍,如同一條瀟灑的銀龍,在黑色的蝙蝠群中殺出一條血路。這些蝙蝠像是有意識一般,只盯著謝離一個人進攻,甚至會隨著樂曲的變換不停地轉動方向。謝離的身上很快便傷痕累累,盡管她的長劍很快,卻也快不過這成千上萬的蝙蝠。
這麼多的蝙蝠,仿佛是從地獄里鑽出來的,專門挑著人的弱點發動襲擊。
謝離的衣衫很快變成暗紅色,卻因為大量出血引起蝙蝠群更加瘋狂的襲擊。這種襲擊簡直像是毀滅性的,它們不怕痛不怕死,殺死一只又來一群,前僕後繼氣勢洶洶。謝離哪怕變成千手觀音,也來不及抵擋這麼多的小怪物。
很快,她整個人幾乎都被黑壓壓的蝙蝠吞沒了。
範柔的眼楮只能看到那烏壓壓的一團,屏氣斂息連話都說不出。
唯獨慕容熙盯著梅君一動不動,她正在專心地吹奏曲子,集中全部精力對付謝離。
慕容熙悄悄移到了劉裕的身邊,猛然給了他一拳。劉裕一震,眼神竟然在剎那間恢復了清明,待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整個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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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低聲道︰“快,你想眼睜睜看著阿離死掉嗎?”
劉裕把心一沉,長劍徑直出手,直襲上正在吹奏的梅君。
他來得悄無聲息,梅君毫無所覺,竟然被他從背後刺入腰間,登時驚叫一聲,鮮血直流,轉身便給了他一掌,將他重重打飛了出去。
劉裕一下子撞在王倫身上,王倫猛然一震,從重重迷霧中清醒了。
與此同時,慕容熙已經凝聚起全身的力氣擎著燃燒的樹枝向謝離的方向撲了過去,無數蝙蝠遇到熊熊燃燒的火焰都紛紛退去,有些躲避不及的一下子撞在火上登時發出呲呲的怪叫,然後迅速飛離。
梅君受到攻擊後,勉強硬撐著繼續吹奏,于是更多的蝙蝠從遠處飛來,悍不畏死地沖向火焰。
慕容熙一直護在謝離身前,揮舞著手中的火枝替她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蝙蝠。
劉裕和王倫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向梅君撲了過去。
梅君左手繼續吹奏,右手與他們兩人同時對劍,一心三用居然毫無遲滯。王倫腳下一個踉蹌,竟猛地向她劍尖上撞去,眼看就要命喪當場,範柔驚呼一聲,幾乎要立刻撲上去。
但,她的距離最遠,現在撲上去也晚了!
範柔驚叫著捂住了自己的眼楮——
眨眼間,一柄長劍刺穿了梅君的胸口,巨大的慘叫聲登時響起,眾人的耳膜仿佛都被這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震破。
樂器猛然落在了地上,梅君雙手捂住不斷流出大片鮮血的胸口,口中發出淒厲的驚呼。痛苦掙扎中,她的發帶突然斷裂,一頭長發陡然開始飛舞,美艷的面孔竟然在瞬間生出無數皺紋,甚至連漆黑的長發都變得白發斑斑,整張臉扭曲變形,身上的皮膚生出凹凸,幾乎不辨原本面目。
原本聚攏在謝離身側的吸血蝙蝠瞬間飛離,可它們沒有就此離開,反而瘋狂地向梅君撲了過去。數萬只的蝙蝠,鋪天蓋日地覆在了她的身上。梅君尖叫著、撲騰著,拼了命想要掙脫這些可怕的吸血怪物,可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掙脫,越來越多的蝙蝠向她飛過去,拼命地撕扯著她身上的血肉。
這恐怖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連慕容熙都忘記放下手中的火枝。
他們沒辦法再看到梅君,只能看到被可怕的黑色蝙蝠覆蓋的人形怪物。梅君似乎拼命掙扎著,一步步向火堆的方向行去,但被如此多的蝙蝠包圍,她每一步都挪動得無比艱難,猶如一只黑色的巨大火炬在移動。
她想要借著火堆來驅趕蝙蝠,但顯然這是徒勞的,因為她如同背負著一座由蝙蝠匯聚而成的大山,壓根沒辦法挪動半步。
淒厲的求饒聲不斷響起︰“好人,救救我吧!”
“求求你們,救救我吧!”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
那尖銳的驚叫剛開始還是一個柔弱少女的聲音,漸漸變得蒼老,最後幾乎變成老嫗的嗓音,听起來格外沙啞難听,卻都蘊含了無窮無盡的痛苦,仿佛永墜地獄的靈魂在深不見底的沉淵發出陣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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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柔嚇得說不出話,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愣愣地看著那個被蝙蝠包圍的人。
沒有人幫助梅君,他們都用可怖的眼神盯著。事實上,誰都不敢靠近那堆可怕的怪物,距離這麼遠……甚至都能听到蝙蝠吸吮鮮血和啃噬骨肉的聲音。仿佛是從盤古開始便已經在挨餓的怪物,一下子找到可口的食物,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厚,里三層外三層,直到再也瞧不見梅君的身影,漸漸的……連那呼救聲都微弱了。
噗地一聲,慕容熙突然噴了一口血出來,差點向後栽倒,好在謝離及時扶住了他︰“沒事吧。”
慕容熙為了幫助謝離,幾乎是強撐著一口氣,他的臉色此刻越發青白,胸前早已經被血給染紅了。但他的樣子還好,反倒是一臉關切看著他的謝離,渾身幾乎變成了血人。
“我好痛,渾身都好痛。”慕容熙的眼楮在笑,臉上卻仿佛無比痛苦的樣子,借機會靠在謝離的身上。
謝離沒有察覺他在裝腔作勢,便扶著他到一邊坐下,目光投向蝙蝠,神情越發凝重︰“我不明白,我的身上都是鮮血,如果這些蝙蝠是吸血的,為什麼它們不攻擊我們呢?”
慕容熙微微笑著,看向那團吱吱叫著的怪物︰“沒有什麼是不需要付出代價,使用邪術……如果不小心就會被反噬,這就是我討厭這些詭異東西的理由。”
看著對方再也不能發出聲音,人形蝙蝠群也逐漸倒了下去,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慢慢變成了一灘,最後變成一團。過了沒有多久,蝙蝠們似乎再也沒有血可以吸,丟下那團爛肉飛走了。
範柔看了一眼,眼底的驚駭比剛才更甚。
那里的一團東西,如今已經壓根不能被稱為人了。
範柔一下子撲進了王倫的懷里,渾身都在瑟瑟發抖,王倫沒有心情安慰她,反倒哇地一聲吐了出來,範柔驚呼一聲,倒退了兩步,整條裙子上都是嘔吐物,一時發怒不得,卻又欲哭無淚。
王倫充滿抱歉地看著她,想了想卻又轉身向謝離走來︰“沒事嗎?”
謝離滿身是血,十分狼狽,卻是向他笑著搖了搖頭。
範柔冷哼一聲︰“天生命賤的人是死不了的。”
王倫猛然回過身去,冷冷地盯著她。
範柔嚇了一跳︰“你干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王倫忍住心頭勃發的怒氣,一字字地道︰“你討厭謝離我不怪你,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沒辦法左右你。但你應該懂得大局,知道輕重緩急,剛才的情況那麼危急,你卻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你實在是太自私了。”
“我……我……我只是不想她——”
“我知道,你厭惡謝離,希望她死在那妖女手里,可你想過沒有,謝離死後咱們一個都跑不掉!你,我,都會變成一團爛肉!”他的手指著那團東西的方向,眼底的陰霾第一次毫不掩飾。
一個人可以愚蠢,但至少要識趣。他已經忍耐了範柔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卻沒有半點收斂,居然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袖手旁觀。她已經不只是自私了,簡直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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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是低下頭幫著慕容熙包扎。
劉裕看到這一幕,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問劉隱道︰“還好嗎?”
關鍵的時候,刺穿梅君的長劍來自于劉隱。而他此刻看著那團東西,臉色隱隱發白,似乎很不好受。劉隱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是沒有殺過人,但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震撼了,讓他根本沒辦法想象。
仿佛是從地獄里闖出來無數勾魂使者,剎那間拖走了梅君的靈魂,甚至連一滴血都沒給她留下,吸得干干淨淨。
“你剛才……為什麼沒有受到迷惑?”謝離問出一直想問的事。
慕容熙彎起嘴角,笑得很甜︰“從小她就總在我身邊轉悠,那套魅心術對我早就沒用了。”
謝離點了點頭,替他包扎好了手腕上的傷口才道︰“梅君和姚邕都不是善與之輩,接下來的人是不是更厲害。”
慕容熙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回答她︰“不管他們有多強,如果咱們要活下去,就得把那些人都殺死。”
“殺死又有什麼用!”劉隱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努力活到最後然後被殺,還不如一開始就死掉算了!”
這句話充滿了灰心、喪氣,顯然是被剛才可怕的一幕驚到。
他的頹喪情緒一下子蔓延到每個人,所有人都沉默了。
謝離微微一笑道︰“反正你明天肚子還會餓,干脆今天就不要吃飯了。”
劉隱愕然地看著謝離,卻听見她繼續往下說道︰“反正你總有一天會死,干脆今天就死吧。”
“就是因為抱持著這樣的念頭,你才有不去努力的借口,明天會怎樣,我們的命運會怎樣,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哪怕你抱定了必死的信念,遇到危險還是會下意識的反抗,因為這是人的求生本能。我不能左右你的想法,但換了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自己的性命。哪怕到了最後一刻,我必須殺死你才能活下來,我也會盡心竭力。”
謝離的話說出口,所有人都望住她,一時呆住了。
她是一個誠實坦率的人,從來不曾隱瞞自己的想法,更不會耍陰謀詭計。
半響,慕容熙突然笑了︰“與其考慮今後的事情,咱們還是想想等那些人追來的時候如何應對比較實際。梅君妖嬈嫵媚,裙下之臣無數,尤其與赫連幽冥走得最近,她既然出現了,此人也一定在附近。”
“赫連幽冥,他又是什麼人?”王倫忍不住問道。
“他的叔父赫連衛辰曾被秦天王任為西單于,暫代河西諸部族,赫連幽冥生而奇偉,身長八尺,長發委地,相貌英偉,更有天生馭鬼神技,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慕容熙盡可能詳細地描述。
簡單的一席話,說得眾人面色大變。
範柔忍了又忍,實在沒有忍住︰“什麼叫馭鬼神技?”
“我記得當初乞伏國屠也會操縱骷髏骨——兩者有什麼關聯嗎?”謝離想起那堆骷髏就渾身發麻,心頭一陣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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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出自上古同一宗脈,卻又各有不同。乞伏家族的幽冥馭鬼術主要修習陣法,赫連家則是術法。所以你看到乞伏國屠可以驅使骷髏,通過陣法的演變向我們發動攻擊。赫連家麼……他們還能驅動一些無形之物。”
“哼,想不到你們秦人居然有這麼多人修習妖法。”範柔哼了一聲,神情不陰不陽。
慕容熙不以為意地笑道︰“東晉不也一樣大興寺廟道觀,拼命想著修仙成道麼?道理是一樣的,只是方式不同罷了。東晉的道術和秦國的巫術,都有各自存在的理由,表面看起來你們都是奔著成仙去的,其實功利性更強、更自私罷了。”
“你——”
王倫阻止了範柔,在這點上他雖然並不贊同刻薄的慕容熙,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東晉的道法發展到現在,也出現了很多害人之術。
“你們謝家……也一直在修煉高深的道法,只不過你的身份低微,根本沒辦法接觸到罷了。”慕容熙微笑著說完。
謝離微微一怔,旋即便仔細回憶,她看到謝安的時候的確覺得他有些不同尋常之處,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對……莫非對方就是擁有修煉的法門?
“東晉的貴族們敝帚自珍,雖然各家都有修習的法門,只可惜他們大多空于清談,把這些東西都束之高閣,真正得到其中真諦的不過寥寥數人。”慕容熙笑眯眯地看著所有人的臉色都陰沉了下去。
謝離是因為被家族視為廢物,而範柔和王倫則因為不是家族頂尖子弟不具備資格,至于劉裕兄弟……身為庶族子弟能夠把日子過下去就行了,哪里去弄高深的道法。他們被困于自己的小世界,壓根沒有察覺到外面的風雲變幻,甚至連道家的法門都沒有接觸到。
劉隱沒好氣地瞪著慕容熙︰“那你呢?你有什麼神通!”
慕容熙臉皮很厚,毫不在意地攤開手道︰“我哪里來的神通,我就是個沒用的人啊。”
這話說的不盡不實,謝離心頭卻隱隱有了一個猜測。慕容熙與乞伏國屠和梅君對戰,並未受到他們的邪術影響太深,這是不是和他修習的心法有關?
“你們不必看我,慕容家族光明正大,多年來我們鑽研的是行軍布陣,陣法征戰,不屑于研究這種雕蟲小技。”慕容熙一臉正義凜然地道。
眾人︰“……”
不管他們是否承認,慕容世家的確是天下第一家,門內將星雲集,璀璨耀目,任誰也不能抹殺他們的功勛。當年若非慕容垂不忍心手足相殘,早已奪走了燕國的皇位,自然也不會讓燕國滅于符堅之手了,慕容垂更不用帶著一眾出色的慕容子弟侍奉符氏,平白墜了戰神威名。
不知道為什麼,當听完慕容熙的話之後,謝離反而對這慕容家產生了一點興趣。
她隱隱覺得,慕容家族絕不會這樣簡單侍奉符堅,他們總有一天會反撲的。
“不管是道法還是巫術,本身是沒有是非善惡的,真正有善惡的是人的心。如果使用的人出于善意,那這一切就是正義的;如果使用的人居心叵測,帶來的危害也不可限量。”謝離想了想,終究只是淡漠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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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一如既往把貴族中的無能之輩派來,指望著寒門子弟去拼命,多麼自私又無能的想法。而強悍的秦國卻接二連三派來國中的高手,其中更是混入了梅君這樣的人物,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真的只是為了爭奪鐵礦開采權嗎?
秦國天王符堅雄心勃勃,他是絕對不會止步于統一北方的,他要的是整個********,他要的是天下一統、四海歸心。
謝離看了一眼天空,依舊是黑壓壓的一片,蝙蝠已經散去了,但天空卻依舊濃如黑墨,沒有一絲光亮。
劉隱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神情顯得格外警惕。
“你們看——”範柔指著天空,口中滿是恐懼,“黑暗中仿佛有什麼在盤旋。”
他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漆黑如墨的天空有陣陣旋轉的氣流,氣流盤旋在他們上空,不停地旋轉著,原本只有拳頭大的一團,漸漸越來越大,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氣球。
“這到底是什麼?!”
“看到了嗎,那黑雲中的骷髏!”慕容熙心頭一沉。
謝離按照他的指點看過去,在黑雲的正中,果然出現了一條條詭異的紅線,看起來仿佛是瓖嵌在黑色雲彩里的血絲,隱隱有骷髏的面孔若隱若現。
“我是不是眼花了。”王倫驚嘆。
“是怨氣,是有人在召集怨氣!”慕容熙一下子頓悟。
他們似乎見到了骷髏雲,相比之下原本乞伏國屠驅使的骷髏骨就根本不算什麼了。這團雲彩越來越大,幾乎籠罩了大半的天空,將他們所有人紋絲不露地圈在里面。
“糟了。”慕容熙苦笑。
謝離轉頭看向他︰“到底是什麼人在搞鬼?”
慕容熙沒有說話,只是以一種異常復雜的眼神盯著那古怪的雲團,口中慢慢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整個烏雲慢慢如同一只帳篷,從上到下慢慢壓了下來,樹林里四面八方的陰氣不斷匯聚,使得整個烏雲越來越大、越來越重,他們全部都被封死在里面,範柔試圖想要沖出去,卻一下子撞在一道無形的牆壁上,她驚呼一聲︰“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到了南荒之後,謝離無數次听過這句話,也問過這句話,這里就是一個奇怪的地方,遇到什麼都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是這牆壁一樣的罩子,謝離當真是第一次踫見。
烏雲罩頂並非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們無法突圍,接下來他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用劍、弓、匕首,甚至是石塊、樹枝一一嘗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穿透這面無形的牆壁,反而會被撞回來。冥冥中有一種可怕的力量在操控這東西,讓它的範圍越來越小,情勢越來越危急。
“小心!”
慕容熙大喊一聲,正在嘗試從地上著手想法子的謝離猛然回身,赫然發現一堆古怪的東西已經向她撲了過來。人類是有五官的,所以他不是人類;鬼怪是無形的,他卻有手有腳不是鬼怪,謝離面不改色,長劍一揮,那東西痛得縮回了手,冒出一陣腥臭的血。
“怪物——”範柔驚駭的小臉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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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的心陡然往下一沉︰“不,她是梅君!”
這句話說出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果然火堆邊上的爛肉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非人非鬼的怪物。她仿佛被什麼召喚著,飛快地向謝離撲了過來。吸收了陰氣之後,她的身形比剛才脹大了數倍,騰空躍起,筆直朝謝離壓了過去,慕容熙看到這一幕,猛然站了起來︰“阿離,小心!”
謝離只聞到一陣帶著惡臭的血腥味道,那東西距離她越來越近,恐怖的五官也全都暴露出來。怪物發出一聲怒吼,謝離突然矮下了身軀,恰好從她的下盤穿梭過去,一人一怪瞬間交換了位置,怪物仿佛是有智商的,快速回身再一次向她撲了過去。
謝離一把擒住怪物的右臂,猛然一傾,竟然將那怪物筆直摔了出去。
怪物發出古怪的怒吼,順勢滾到慕容熙的面前,抬身便向他一口咬下,慕容熙飛身避開,順勢抽出匕首,怪物已經再次到了他面前,揮舞著烏黑的長指甲向他那張俊俏的面孔抓去,還未等他有所動作,只听見噗的一聲響,一柄長劍從上到下劃開了怪物的身體。
刺啦一聲,龐然大物被一劈兩半,腥臭的血瞬間如同泉涌,噴了慕容熙一臉。
慕容熙眼睜睜看著怪物倒了下去,然後他看見了謝離微笑的面孔,不由咋舌道︰“你故意拿我當誘餌啊!”
血肉撕扯裂開的聲音帶來一陣陣戰栗感,謝離彎起眉眼,正待說話,卻突然變色︰“小心你身後!”
慕容熙身後又出現了一頭怪物,狂性大發,一只利爪已經扒在了慕容熙的肩頭,慕容熙及時反應過來,猛然給了他一肘子,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旋身閃避,那怪物撲了個空,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謝離再不停頓,手起刀落,一劍削掉了怪物的腦袋。
驚心動魄的一幕刺激到了所有人,劉裕卻沉聲道︰“快看!”
眾人舉目四顧,這才發現有怪物從四面八方蹣跚地向他們走來,這場景怎麼看怎麼熟悉,謝離心頭猛然沉了下來︰“那是行尸——”
“不,不是行尸!”王倫打斷了她的話。
這些東西的確是尸體沒錯,但被毒鼠咬到變成的行尸是沒有任何意識的,可眼前這些怪物分明是有意識……甚至知道應當如何攻擊,連方向和力道都把握得剛剛好,就像是活著的真人一樣。
謝離曾經去過湘西,見過真正的死尸走路,當她在小店住宿的時候,發現門外搖搖晃晃地走來七八個尸體,都用寬大的黑布披著,頭上戴上一個高筒毯帽,額上壓著幾張黃符。前面一個手拿銅鑼的趕尸匠,一面敲打著手中的小陰鑼,一面領著這群尸體往前走。但那些尸體不會攻擊人,更加不可能行動自如的,必須由人驅使著行動。上次看到的行尸是因為被毒鼠咬了之後產生變異,這些怪物分明比上次遇到的那批更加可怕。
他們對視一眼,都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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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怪物都從哪兒冒出來的啊!牆壁不是穿不透嗎?!”劉隱一劍砍掉一只怪物的頭。
“我懂了!有人用牆壁約束著活人,然後用陰氣吸引死人,該死的東西!”王倫猛然踢翻了一只怪物,臉色異常陰沉。
很顯然,他們無法突圍,但怪物卻能進來。
王倫、劉隱、範柔都被兩只以上的怪物包圍著,不管他們殺死多少個,緊接著又會有其他的不停涌上來。看數量,簡直是把整個南荒的骨頭都給挖出來了。
謝離從前認為南荒的夜晚是可怕的,現在她才發現當野獸和這些怪物比起來……還是野獸更可愛些。
他們不斷地砍殺著,然而周圍卻不停的出現更多的怪物,他們被迫越來越靠近,因為怪物形成的圈子已經把他們牢牢包圍了起來。
“怎麼辦?”慕容熙和謝離肩挨肩,神情第一次無比鄭重。
“我不知道。”謝離表情格外淡定地砍掉了一個,順便觀察著周圍的地形。包圍圈已經越來越小了,頭頂上的烏雲卻越聚越濃,怪物大概有七八十個,雖然數量比不上成千上萬的蝙蝠群,但蝙蝠的攻擊至少還是可以突破的,這些怪物卻像是打不死,明明削去了頭顱,過一會兒居然又自己站起來。
那一陣陣腐臭的味道,實在叫人難以忍受。從前都袖手旁觀的範柔,這一次再也沒辦法置身事外了,她不停地揮動著手中的長劍,強忍著心頭的惡心拼了命地殺戮。
盡管所有人都舉起了武器,但怪物卻越來越多,他們的行為仿佛是機械性的重復。殺死一只,然後再看他爬起來,繼續第二輪攻擊。
謝離試圖從周圍找到操控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是除了黑壓壓的一片怪物,她看不到任何人,這種感覺讓人從心底產生恐懼,也許不是有人在操控,而是老天要滅亡他們。
身體的痛苦永遠比不上內心的恐懼,再堅強的人也會被自己制造的想象打倒。範柔在連續殺死兩個怪物又眼睜睜看著他們站起來之後發出一聲尖叫,抱著頭突然失聲痛哭︰“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啊!”
在這樣的夜晚,在如此多的怪物包圍下,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很容易崩潰。範柔的聲音歇斯底里,完全不像是從前那種矯揉造作的驚呼,而是貨真價實的驚恐,是人的恐懼被迫到極致的時候才會發出的慘叫。
她美麗的臉上滿滿都是眼淚,甚至還有鼻涕流了下來,如果她還有半點理智,絕對不會在眾人面前流露出最丑陋的模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現實不會給他們安慰和關照同伴的機會,王倫和劉隱一左一右地替她解決掉兩只怪物,王倫大喊道︰“站起來!如果你繼續這樣——”他沒有往下說,但言外之意範柔一下子听懂了。
她畏懼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每一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拼殺,只有她躲在原地瑟瑟發抖,他們都豁出性命,試圖阻擋那些怪物的進攻。不知什麼時候,那五個人背靠背站在了一起,從五個不同的方向共同對抗這群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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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背是一個很特殊的姿勢,這意味著信任,而這五個人在剛才還在互相懷疑,甚至是彼此存了殺機。為了生存下去,哪怕他們來自敵對的國家和階層,他們必須站在一起。範柔的臉孔已經哭花了,蜷縮著瑟瑟發抖。
謝離就像是在反襯她似的,她一直拿著劍拼殺,見到自己發狂,謝離只是投來冷淡地一瞥,然後便轉過頭去繼續殺敵。
範柔被那眼神激怒了,突然壯起膽子怒聲道︰“你這麼看我干什麼,我跟你這種沒感覺的賤人不同!”
沒有人理睬她,範柔只听到風中自己的回聲,她的臉色漲得通紅︰“謝離,你這個——”
謝離一劍宰掉一只怪物,三兩步到了範柔面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上去,範柔竟然被一巴掌扇得瞬間再次跌倒在地,她半張臉都腫了起來,完全不敢置信地看著謝離。謝離一腳踹開一只靠過來的怪物,長劍居高臨下地指向範柔,冷若冰霜︰“我不喜歡別人叫我賤人,範小姐,如果你還想活命,就站起來好好拎著劍。如果你要把廢物當到底,我不介意多一只怪物。”
範柔整個人都呆住了,謝離的聲音冰冷到了極點,鋒利的劍尖指著她的咽喉,逼人的寒意提醒她——對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謝……謝小姐——”王倫心頭一驚。他和範柔從小一起長大,縱然他對她沒有男女之情,卻一直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範柔不懂事,他始終努力地教導她,但他忘記了……不是世上每個人都有忍讓的義務。
很顯然,謝離的脾氣不太好,尤其在她暴走的時候,很難讓她冷靜下來。
範柔驚恐地盯著謝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只怪物正巧撲了過來,謝離長劍一揮,頭顱猛地飛了出去,正巧掛在一棵樹的樹丫上。場景看起來很可笑,但範柔沒有笑出來,她臉色慘白地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提起劍幫助王倫斬殺身邊的怪物。
有了範柔的加入,六個人共同對抗怪物,壓力減輕了許多。
範柔不敢再抱怨,因為她感覺自己身後仿佛有一雙冰冷的眼楮,始終在盯著她、監視著她,但凡她試圖躲避或是放棄,那利劍就會借機會刺入她的胸膛。
謝離……真是太可怕了。她不過是抱怨,對方居然用那樣的恫嚇來對付她。
他們互相防守,彼此保護,這樣的方式是目前唯一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但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怪物沒有任何減少的趨勢,不斷有東西倒下去,頭顱飛出去,不一會兒這些沒有腦袋的東西又會再一次站起來,無窮無盡,無法滅絕。
他們都是血肉之軀,如果在短時間內殺死數十只怪獸很容易,但要不停地進行車輪戰,不停地殺死一批又一批,這種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謝離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感覺到自己的手臂發酸,劍幾乎都沒辦法抬起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讓,因為在她身邊的慕容熙早已經受了傷,她必須要隨時盯著他身邊的動靜,伺機替他解決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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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柔驚叫一聲,猛地退後了兩步,空出了原本自己防守的那一塊,怪物立刻撲了進來,劉隱察覺到背後陰風陣陣,轉頭便是一劍,把從背後偷襲的怪物一下子從正中斬裂!
王倫看到這一幕,心頭微微一動,他原本以為所有人當中最弱的便是劉隱,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這個少年在緊要的時候使出的劍法極為霸道,往往都是從中一劍把怪物劈開!
這需要極大的力氣和勁霸的劍氣,謝離可以不奇怪,劉隱居然也有這樣的力量……王倫自詡根本沒辦法做到這一點。
範柔並非故意露出空門,她是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怪物越來越多,永遠也殺不盡,她見劉隱很快解決了那東西,又看向一直沒有向這里看過一眼的謝離,咬咬牙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搏殺。
她,絕對不可以輸給謝家的廢物!
謝離最擅長近身搏擊,所以她殺死怪物的速度最快,任何一只怪物只要靠近了她,很快就會被斬首,所以她的身前出現了一種奇觀,所有向她撲來的怪物都是沒有頭的,因為他們的頭顱已經堆在了她的腳下。
範柔再次發出一聲驚叫,四只怪物同時向她撲了過來,而她舉起長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劍刃已經徹底卷了起來。
殺死的怪物太多,劍刃已經沒辦法再殺敵了。她面色勃然變了,王倫沒辦法幫助她,因為他的身邊簇擁著同樣多的怪物,如果他離開半步,他背後的劉裕將會遭受毀滅性的襲擊。
範柔眼看著那四只怪物同時向自己撲了過來,關鍵時刻她退後一步,竟然一手抓住毫無準備的劉隱,徑直將他推了出去!
謝離回頭的瞬間,恰好看見這驚人的一幕,她想也不想地道︰“慕容熙,小心你背後!”旋即她拔身而起,撲至怪物群中連續斬殺四只怪物,硬生生把幾乎被怪物活生生撕裂的劉隱搶了出來!
她的動作凌厲霸氣,行雲流水,完全是……秒殺!
猛一落地,劉隱心頭急跳,驚魂未定。
不,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必須要抓住突圍的機會,但四周全部都是無形的牆壁,總不能挖通地道出去吧。
現在這種局面,哪怕她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等等,長了翅膀……謝離瞬間想到了什麼,眼楮一亮,陡然向上望去,電光火石間她下定了決心。是,這是唯一的路,哪怕通向地獄,她也必須一試!她陡然盯著呆在原地的範柔,眼里射出攝人的光芒。
範柔張大了嘴巴︰“你……你要干什麼!”
話音未落,謝離拔身而起,一腳踩在了範柔的左肩,範柔驚呼一聲,痛得立時跪倒在地,恰在此時,謝離已經毫不猶豫地借力沖向天際。
她的動作極快,寒光在眨眼間穿透了天際,不,準確的說是那片沉重的烏雲。
烏雲中迸發出一種異樣的紅光,剎那間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撥雲見日一般陡然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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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所有的烏雲消失,如同從來也沒有存在過。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所有的怪物喪失了攻擊力,變成一具具毫無生命力的尸體滾了下來。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怪物,所有人的表情都無比驚訝。慕容熙收回了長劍,而王倫手中的長劍依舊保持著攻擊的可笑姿態,他們同時向謝離望去。
就在剛才,她揮出長劍捅破了天。
不,是捅破了那片片的烏雲。
怎麼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方法,既然四周沒有出路,只能上天入地。無法挖出一個地道來逃生,當然應該試試看從天空突破啊。
謝離落回地面,輕輕地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周圍的怪物,她輕輕皺起了眉頭。
這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幾乎沒辦法忍受。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道異常冰冷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思考︰“剛才……是你把小隱推出去的吧?”
這句話仿佛一句魔咒,瞬間打破了這片沉寂。
“我……我……”範柔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旋即意識到對方這是在秋後算賬。
很顯然,劉裕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慕容熙的眼瞳深邃美麗,時而溫柔多情,時而冷漠似冰,但如今卻帶著些幸災樂禍︰“哎呀,我們都看到了哦!”
範柔登時感覺渾身發軟,膝蓋一軟,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整個人抱成一團,顫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望著她,在危機來臨的時刻,當大家都在拼命的時刻,這個嬌小姐居然把劉隱推出去替她擋住攻擊,如果不是謝離及時趕到,劉隱現在已經變成怪獸的晚餐了。
劉裕琥珀色的眸子泛出冰一樣的光芒,眼中閃動的分明是勃然殺機。
王倫登時明白過來,連忙懇求道︰“劉裕,範柔是一時不小心,她一定不會是故意的。”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底氣,他一直以為範柔只是嬌弱了些,從來沒有吃過苦頭,所以總是愛抱怨,但他沒有想到範柔居然會這樣做,拿別人的性命去替死,現在還用一副無辜的姿態面對眾人。
謝離不喜歡這個把無知當有趣的姑娘,她從前遇到過無數次這樣的人,總是從自我出發,認為世界上的一切因為她才存在,永遠不會明白是非善惡,只懂得以自己的標準判斷一切。
于她有利便是好的,于她不利便是應該消滅的。
王倫的求情並沒有動搖劉裕,在他看來這種人根本不應該存在這個隊伍里。如果要活下去,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是長板,而非拖後腿的短板。你可以自私,但一定要懂大局,如果連這點都不明白,都不配活著。
就在劉裕預備一劍殺死範柔的時候,一只手及時拉住了他。
他一震,看見的是自己弟弟的面孔。
劉隱的眼底有猶豫,更多的卻是理解︰“大哥,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只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這種行為,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咱們就原諒她最後一次,好不好?你就當是看在我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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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範柔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像是真正後悔到了極點。
猶豫了很久,劉裕的劍慢慢垂下,最終還是放回了劍鞘。
王倫的手指卻不由自主握成了拳頭,眉心出現一個川字。就在這時候,範柔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里嚎啕大哭,王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她哭得驚天動地,仿佛受盡委屈的模樣。
謝離的胳膊隱隱酸痛,她走到一邊獨自坐下,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滿身都是鮮血,那腐臭的味道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慕容熙坐到她的身邊,笑嘻嘻地道︰“你瞧,那出戲多精彩啊。”
謝離看他一眼,卻並不關心對面發生的一切,反而問道︰“剛才我破了那人的陣法,他會怎樣?”
慕容熙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施下陣法跟巫術一樣,都要付出代價的。這個世界上啊,永遠都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我小的時候師傅也總是追著我學習這些東西,但我就是不愛啊——”
“是你偷懶吧。”謝離毫不猶豫地戳穿了他的謊話。
慕容熙的笑容依舊燦爛如花︰“哎呀,不要這麼聰明嘛!對啦,我是很不喜歡這種事。”
他看了一眼謝離,她的身上滿是鮮血,臉孔無比狼狽,配著那******不變的小冰塊臉,看起來又是滑稽又是血腥。他心頭微微一動,從來沒有遇到過謝離這樣的少女,那些怪物嗜血殘暴,沒有人性,她卻始終和他們站在一起,不,她比她們所有人都更勇敢。在任何時候,她永遠第一個積極尋找解決之道。
“喂。”他突然開了口。
“嗯?”
“我剛才已經有放棄的念頭了。”
謝離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慕容熙仰面看著漆黑的天空,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看起來格外動人︰“剛才……我以為自己非死不可,來參加這種比賽……我就沒想過活著回去,尤其是在一批一批怎麼也殺不死的怪物沖過來的時候,一瞬間我想到,就這樣吧,就這樣閉上眼楮,任由對方的利爪刺破自己的肚腸,那一切的殺戮就結束了。”
“再也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會天黑,擔心怪物會從某處突然跑出來,甚至是擔心……同伴會對自己下殺手。”慕容熙的眼楮里有細碎的光芒,比任何一顆星星都要耀眼奪目。
謝離沒有開口,一閉上眼楮,她都能感覺到那些可怕的怪物沖了過來,沖她露出可怖的獠牙。這種場景深深銘刻在她的心頭,始終無法忘懷。她是經受過嚴格訓練的,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的死亡洗禮,對于她而言……不過是再一次回到了戰場上。
一次人生的洗禮,一個滿是血腥和殺戮的地方,必須隨時做好被人背叛和犧牲的準備。
哈,這是一個多麼荒謬的地方。
所以對于慕容熙的想法,她好像懂了一點。
不過,她保留自己的意見,僅僅因為恐懼放棄自己的生命,她一定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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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劉裕看著範柔的眼神越發冰冷,很快轉頭離去了。劉隱追過去︰“大哥——”
“小隱,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感恩的,這一路走來範柔已經惹了多少麻煩你看不到嗎?難道咱們要繼續容忍她,這次你是幸運,下一次呢?你會不會因為她變成怪物的口糧?!”劉裕是一個極冷靜的人,從來沒有過直言不諱的時候,現在看著劉隱,分明是恨鐵不成鋼。
劉隱的眼楮忽閃了一下,旋即露出一絲微笑︰“大哥,她是個女孩子,遇到那種情況難免驚慌失措,既然我已經沒事了,咱們就不要計較——下不為例!好不好?”
劉裕說不出話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教育這個小弟,他的心腸太軟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範柔一定會拖累他們的。
但從小到大,只要是小隱的懇求,他從來沒有拒絕過,這次當然也一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全都咽了下去,最後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劉隱和劉裕的對話隱隱傳來,王倫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深吸一口氣,盯著範柔道︰“柔兒,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你能不惹事嗎?”
“我都已經道過歉了,你還讓我怎麼辦?”範柔委屈得雙眼通紅,咬著嘴唇道。
王倫看著她,第一次覺得梨花帶雨的範柔沒有那麼可愛。
在平安無事的環境下,他也願意捧著她、寵著她,一切以她的喜怒哀樂為準,不讓任何人傷害這個驕縱的小妹妹。可現在的情況實在是太復雜了,單就他們兩人沒辦法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下生存下去,必須和劉裕他們結盟。劉裕之所以接納,也只是因為自己還有點用處,範柔不過是順帶而已,如果她始終這樣不知趣,他再玲瓏八面也拯救不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維護你,柔兒,如果你繼續這麼不懂事,我只能和你說抱歉了。”王倫的聲音很疲憊。
範柔盯著王倫,眼底慢慢浮起一絲壓抑的憤恨︰“你如今這麼討厭我……是不是因為謝離?你還惦記著和她的婚約吧,那樁婚事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就算你現在想要重修舊好,人家也不會搭理你!”
她的眼神無比惡毒,跟從前的嬌小可人判若兩人,王倫看了遠處正在說話的謝離一眼,輕輕一笑道︰“柔兒,我對你的印象已經不斷下降了,你是希望我徹底連你的臉都不想看到嗎?”
王倫轉身離去,範柔的面孔一下子僵住,原本得意的神情也都煙消雲散。她眼楮里很快蓄滿了眼淚,可惜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抓緊時間休息,她在積累了半天眼淚之後硬生生逼了回去。
今天範柔第一次明白一個真相,你哭泣的時候是需要有人心疼的,否則你哭給鬼看。
無數怪物倒在他們周圍,到處都是暗紅色的鮮血,甚至還有破碎的肉屑,實在是很惡心,但現在去尋找新的營地休息又不現實,只能當作看不到這些鬼東西,好好閉目休息一會兒。
夜里風大,謝離的衣角已經被鮮血浸濕了,微微感覺到身體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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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不自覺地向她靠近了些,正好替她擋住風口。謝離偏過頭,等待她的是對方的哈欠連天和一句抱怨︰“好困啊,我真的要睡了。”
慕容熙閉上了眼楮,安靜入睡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個乖巧的孩子。
謝離抬起頭看著天色,濃墨一般的色彩已經慢慢消退,很快就會天亮了。經過這一夜的可怕經歷,她對于這個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
秦國有邪術,東晉也有術法,在遇到乞伏國屠的時候她還以為那馭鬼之術只是個例,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她不知道接下來他們還會遇到什麼,但血液里卻有隱隱的興奮感。
她骨子里喜歡爭斗,而且從不退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亮了,當第一縷光線照到謝離臉上的時候,她的睫毛眨了眨,突然睜開了眼楮。她轉過頭,慕容熙還沉沉地睡著,她低聲道︰“咱們該上路了。”
慕容熙沒有動靜,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慕容熙?”
慕容熙猛然睜開了眼楮,看清眼前的人是誰的時候,他笑了︰“我听見了。”
“听見就站起來,我們要上路了。”謝離淡淡地開了口。
等她回頭的時候,慕容熙還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察覺到有點不對,因為他的臉色十分蒼白,額頭上還冒出了冷汗。
“你怎麼了?”
“啊——我沒事。”慕容熙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你看我龍精虎猛,能有什麼問題?”
謝離滿面狐疑地盯著他,動作迅速地抓住了他的領子,慕容熙左手一翻便要掙脫,誰料她的動作極快,一把扯開了他的衣領。
慕容熙驚呼一聲︰“哎呀,女流氓!”
這稱呼古今通用,听得謝離唇角微微一抽。
慕容熙兩手往胸前一擋,長長的睫毛抖動著,仿佛有碎玉似的,口中卻賤兮兮地道︰“你這樣人家會害羞哦!”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都很惡心地翻了個白眼,不再往他這邊看了。
謝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全都看見了。”
慕容熙的唇角微微揚起的弧度淡了,他看了一眼謝離,她的神情無比認真,于是他的手指放了下來,面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不過一點小傷,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就在剛才,謝離看見了慕容熙胸前的那塊傷口,不知是否在和怪物搏斗的時候被弄傷的,鮮血淋灕,大塊血肉都翻了出來,看起來十分可怖。
他還在怔愣,她已經探出手去撫摸他的額頭。
冰涼的手指一下子觸摸到滾燙的額頭,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你發燒了?”
他的傷口有三四厘米深,幾乎可以見到骨頭,又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治療,發炎後引起高燒是很正常的,但他一直忍著不說。謝離蹲坐下來,硬生生扒拉開他的衣襟,仔細檢查了一下傷口才道︰“必須用清水沖洗一下,等我,馬上就回來。”
謝離動作迅速地消失,慕容熙的目光掃向眾人。
王倫和範柔只顧收拾東西,劉隱毫無察覺,只有劉裕用一雙琥珀色的冰冷眸子盯著慕容熙。
那眼神冷漠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屬于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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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回給他一個完美的微笑,毫無芥蒂。
現在慕容熙的身邊沒有人保護,如果要除掉他,現在是最好的時間,劉裕的唇畔浮起一絲冰冷的笑容。
但如果他死了,謝離回來以後會怎樣?她一定會猜到是誰動的手。劉裕心頭只有片刻的猶豫,旋即他毫不猶豫地向慕容熙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他手中的長劍越握越緊,手背上幾乎爆出青筋。
下一刻,謝離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她回來的速度太快,快得他幾乎都沒能反應過來。謝離的目光順著慕容熙看的方向移到他的身上,劉裕的心猛然跳動了一下,旋即不動聲色地走到火堆邊上整理殘留的灰燼。
他的路線看起來沒有半點遲滯,但謝離卻很明顯看出了異樣。她神情沒有任何不對,只是低下頭對慕容熙道︰“我來幫你清洗一下傷口。”
她的手上是不知從何處翻找出來的水囊,里面裝滿了清水。
“撐著。”清水拂過滾燙的傷口,帶來一陣陣的刺痛,很快沖出了一小塊腐肉和紅褐色的血液。
“沒有酒精和繃帶,只能暫時這樣處理。”謝離輕聲道,不知道為什麼慕容熙一聲不吭,正常人傷成這樣早就抱著頭嚎叫了吧,“你忍痛的本事真強大。”
“謝謝你的夸獎,”慕容熙微笑著道,“不過我們慕容家的人沒有那麼脆弱,我從三歲起就不斷接受各種摔打的訓練,耐打也是一種鍛煉,小時候我還總是偷偷找地方哭,可是被找到之後又是一頓暴打,越是哭得凶,打得越是厲害,久而久之我就不會哭了。”
慕容熙的話從容不迫,好像說的是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題。
他的身體的確很強壯,但也不是鐵打的,謝離是從無數訓練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但也不會從三歲就開始接受鍛煉……這簡直是非人的折磨。一個三歲的孩子全身都是軟綿綿的,能鍛煉什麼?慕容家族如此強悍,莫非就是用這樣的訓練折磨出來的?
謝離不能理解地搖了搖頭。
慕容熙感到很疲憊,卻笑著道︰“我休息一會就好。”
謝離長長呼出一口氣,看了一眼他的傷口,那傷口泛出淡淡的白色,看起來比剛才好些了,但他滾燙的熱度卻依舊沒有退下去,想也知道光靠著一點清水能干什麼用?但這南荒的確是沒有任何草藥,她要怎樣才能幫助慕容熙呢?
不知不覺的,慕容熙在她的心中變成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伙伴。
謝離遞給他一小塊干糧,是一個干巴巴的餅,這是她剛才從別人身上翻出來的戰利品。總是啃沒有鹽巴的肉實在是很惡心,慕容熙笑嘻嘻地接過,很用心地啃起來。
劉裕的眼楮落在謝離的身上,眼神十分復雜。
慕容熙仿佛沒有看到對方的眼神,只是歪著頭和謝離說話。等他身體稍微有了些力氣,謝離扶著他站起來,道︰“我們一起走吧。”
白天在樹林里行走明顯比晚上要方便很多,就連範柔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情也不敢再抱怨,乖乖跟著眾人往前走。
劉裕原本走在最前面,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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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有一個人坐在前方不遠處的樹枝上,長長的臉,面容說得上英俊,唯獨一雙眼楮陰沉沉的,黑色的瞳孔中央分別有一塊白色的 ,遠遠望去朦朧不清。他的身體緊貼著樹,看上去就像是這棵樹長了兩顆頭一樣。
只是他的臉色很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有氣無力的模樣。
慕容熙的面色微微一變︰“他來了。”
“他?”王倫下意識地看向樹枝上那個人,滿面狐疑地問道,“他是誰?”
“赫連幽冥。”慕容熙不緊不慢地回答,神情卻顯得格外專注。
謝離微微皺起眉頭,這大早上的就遇到敵人……感覺可不怎麼好。
劉裕長劍出鞘,面無表情地指著高高在上的赫連幽冥︰“昨天的怪物是你引來的?”
赫連幽冥咳嗽了一聲,臉色越發顯得蒼白如紙,剛要說話卻像是被風嗆著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刺激著每個人的耳膜,謝離抬頭望著樹上的人,一時有些疑惑……眼前這個病癆鬼一樣的人,居然可以操縱那麼多的鬼怪,實在是太古怪了。
赫連幽冥很認真地咳嗽著,咳得仿佛心肝脾肺腎都要一起噴出來了。
範柔冷哼一聲,壓低聲音道︰“听慕容熙說的那麼厲害,現在一看分明是個病鬼!”
在場所有人,只有她把實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口。
謝離看了範柔一眼,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丫頭可能不是驕縱任性這麼簡單,她還可能……沒腦子。
白痴做任何事都是可以原諒的,因為老天給了她一副豬腦子,已經很慘了。
範柔見所有人都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盯著她,心頭猛然一跳︰“我……我實話實說啊,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說得對,就是說得太多了。
赫連幽冥好容易才止住咳嗽,歪著頭看向範柔,突然嘴角浮現起一絲古怪的笑容︰“昨天……是誰殺了梅君。”
他的語氣非常肯定,很明顯他清楚昨天殺死梅君的人就在他們中間。
範柔不自覺地看向劉隱,心頭冒起一個念頭︰如果把劉隱推出去,他們其他人是不是會平安無事?
她的眼神太過明顯,赫連幽冥瞬間明悟,他冷笑一聲,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鵬,從高處居高臨下地掠下。他的動作太快,謝離甚至還沒有看得清他的身影,他就已經落到了劉隱的身前。
很顯然,他的武功很驚人。
劉隱站在原地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卻已經如同鬼魅一般到了跟前。那只手枯瘦枯瘦的,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卻更像是昨天他們見到的骷髏,眾人一時汗毛倒豎,全都僵住了。
眨眼間,那只手已經捏住了劉隱的咽喉,而他連反抗之力都沒有,因為對方的動作流暢得如同捏住一只鴨子,毫無阻礙。
劉隱驚呼一聲,劉裕的長劍已經到了赫連幽冥的跟前,那柄寒光閃閃的劍經過一夜的殺戮,劍柄上滿是血塊,但劍鋒依舊光鮮雪亮,出擊的時候甚至有隱隱的龍吟之聲,天地之間充斥著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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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之際,赫連幽冥一把將劉隱丟了出去,轉身便與劉裕纏斗在一處。他用的是刀,刀身浮動著一層耀目的紅芒。
刀劍相踫的瞬間,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那聲音格外刺耳,如同金石相擊。
漫天紅光從那柄古怪的刀鋒中噴薄而出,劉裕驚得倒退半步,耀目的紅光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竟然將他整個人向對方吸去,他心頭陡然一驚,猛地旋轉身形,長劍反手刺向赫連幽冥的胸膛!
即將逼近對方胸口半寸的地方,那劍光陡然停住了,再也進不了分毫!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阻隔了進攻的一切可能!
眼看著自己的長劍再也無法前進,劉裕的面色微微一變,瞬間抽回長劍再次刺下去。
砰!
這一回,眾人眼睜睜看著原本凌厲萬分的長劍陡然折斷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萬劫不復。
劉裕琥珀色的眸子閃出可怖的光芒,他顯然動了真怒,竟渾然不顧從中折斷的長劍,徑直向對方沖了過去!
“劉裕,快停手!”謝離突然大聲道。
劉裕沒有停留,片刻後已經與赫連幽冥錯身而過,緊接著他們听到一聲沉悶的響動,劉裕的身影猛然栽倒在地,手中半截斷劍落在地上,瞬間濺起飛揚的塵土。這一幕實在是太過驚險,眾人眼睜睜看著強悍無敵的劉裕被一擊倒下!
他甚至沒有出手的機會,已經如同一灘爛泥倒在了地上。
赫連幽冥沒有用刀,不過是重重一拳擊在他的腹部。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拳,竟然把一個高手打得倒地不起。
謝離看了一眼劉裕,他的臉色非常蒼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涌了出來,膝蓋動了一下似乎要爬起來,卻悶哼一聲再次倒了下去,劉隱連忙跑過去扶起他︰“大哥——”
“我沒事——”他的話剛說完,已經一口污血噴了出來。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那麼瘦弱的一個人,那麼慘白的一張臉,分明就是個骨瘦如柴的廢物,怎麼會如此厲害。
“阿離,這個人不簡單,你快走。”慕容熙壓低聲音道。
謝離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對方的臉上是發自肺腑的關心,慕容熙見她一動不動,立刻道︰“別想著能殺死他,劉裕都不是他的對手,你現在真氣運行不穩,別存著僥幸心理,待會兒我纏住他——”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僵住了。
慕容熙的臉色變得精彩紛呈,他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到了!
老天爺,自己什麼時候這樣好心了。
慕容熙暗罵一聲,他從小到大就跟泥鰍一樣,危險的地方堅決不去,有了便宜打死也要佔一佔!
家中的兄弟們都知道他狡猾,聯起手來把他灌醉了送到這鬼地方來,他把那些人詛咒一通後無可奈何地開始自己的旅程。沒有遇到謝離之前,他都是獨來獨往,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他。
狼和老虎再凶猛,狐狸都可以平安無恙。
但最近他是怎麼了,哪兒有危險去哪兒,哪兒有鬼往哪兒撞!謝離跟他非親非故,不是他妹妹不是心上人,他怎麼這麼不趕趟,居然要替她擋掉危險!
問題是,心比頭腦轉得快,這些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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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這回不能听你的。”謝離微微一笑。
慕容熙要阻止她的時候已經晚了,她已經快速飛掠了過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如同一道耀目的閃電,待他拼命伸出手去,卻是撲了個空。
赫連幽冥冷笑一聲,鬼爪已經從後面向無法動彈的劉裕伸了過去。
眨眼間,銳利的風暴在他耳後響起,他心頭一跳,猛然回過身去。
見對方只是一個瘦弱的少女,赫連幽冥唇畔的笑意更深,他的長刀勢如破竹,如同一只張開尖牙的巨獸,猛然襲上謝離的身軀。
電光火石間,謝離突然向後仰倒,整個身體彎成一個奇異的角度,原本長刀帶來的勁風瞬間四散射出,前方兩米外的高大樹木在巨大的氣流撞擊下轟然倒地。
赫連幽冥輕輕咦了一聲,似乎沒想到一個丫頭居然可以這樣輕易躲過他的致命一擊。然而此刻謝離的長劍已經近在眼前,劍鋒還未到,強烈的殺氣已經到了眼前,那氣流仿佛在他面上掠過,帶來一陣刀割般的錯覺!他沒想到一個看起來瘦巴巴的小丫頭居然擁有這種強悍的勢力,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一刀架住謝離的攻勢,冷笑一聲︰“就憑你也想殺我,白日做夢!”
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終于知道劉裕是什麼感受了,赫連幽冥身上有濃重的陰氣,比從前的乞伏國屠更為凶悍,而且他的陰氣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成為他身上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如果用道法來解釋……唯有天人合一這四個字。
這是真正的高手!
若非昨天她破了他的陣法,他如今可以施展出更為陰險厲害的招數,根本不用親身上陣。謝離的心口戰栗了一下,輕輕呼出一口氣︰不管他是陰人還是賤人,今天都非死不可!
“受死吧!”赫連幽冥突地厲喝一聲,好像平地上驚起一聲炸雷!
他的長刀瞬間化做了一條血紅的蛟龍,帶著驚濤駭浪的殺機縱橫而來。
謝離沒有任何可以思考的時間,她已經仔細觀察過赫連幽冥的身形,昨天一戰他已經受了重傷,今天必定是強弩之末,一定要抓緊這最後一擊的機會!
她的動作很快,快得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已經看到她以同樣的氣勢沖了上去。
赫連幽冥富于變化的刀鋒帶來的紅芒太過強烈,眾人幾乎睜不開眼楮。
慕容熙突然大叫一聲︰“攻他的脖子!他的弱點在那兒!”
謝離心思一沉,在激蕩交錯的風聲中,她的長劍已經轉換了進攻的位置,原本沖著對方心口而去的銀芒,以一種快到無法想象的速度上移,寒光閃爍的長劍突然化成一抹銀絲,在眾人眼中有如天上的一顆流星劃過,拖著長長的寒芒掃過世間萬物,無聲無息得令人目眩神迷。
“叮!”
人影重合,又飛快地分開。
一蓬鮮血濺出,赫連幽冥手中的長刀在滴血,然而頭顱卻已經不翼而飛。
砰地一聲,是無頭尸體直撲到底的聲音,撞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劉裕看著這一幕,眼中有微芒閃過,謝離變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已經變得非常強悍。若論起一對一,自己並不會輸給赫連幽冥,但問題是……在剛才那一刻自己慌了。如果自己不敵,對方就會取走小隱的性命。
哪怕只有片刻,他猶豫了……此刻不由陷入深深的懊悔。
真正的高手在對戰的時候,絕不會因為任何心理因素而影響戰果。光憑著這一點,他差了謝離太多。
這個少女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可怕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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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馬不停蹄繼續往前走,只是所有人都無比沉默,除了慕容熙偶爾插科打諢,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轉眼夜幕降臨,幾人打算天亮之前穿過眼前的枯林,可是突然間起了一陣大霧。
其實在南荒出現大霧實屬平常,不過這霧不但濃重,更是有一種奇怪的鐵蚳道。
不,可能不是鐵蛂A而是血腥味。
劉裕知道不妙,步伐刻意放慢了,低聲提醒道︰“這霧來的怪,大家都小心著點。”
慕容熙本來頭一點一點,長長的睫毛也垂了下來,明顯很是困倦。听到這話立馬精神了起來,眨巴了一下眼楮道︰“這荒山野林的,難道藏著什麼狐仙女鬼不成?嗯,我想想南荒的傳說——”
看大家繼續前行,沒有任何人搭理他。他又涎皮賴臉地扯了扯謝離的衣袖,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你說是不是!”
這張臉孔實在俊俏得天上有地下無,只是太呱噪了些。謝離面無表情,她完全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陣古怪的大霧上,不動聲色的甩開慕容熙的手,沒有說話。
霧氣越來越重,血腥味也越來越重,大家都自覺地掩住口鼻,放慢腳步。
慕容熙看謝離沒搭理自己,倒也並不生氣,只是笑嘻嘻地道︰“霧里面沒有毒,只是看不清道路罷了,大伙不用著急。”
他說得十分肯定,謝離挑高眉頭看了他一眼。
他聳聳肩︰“我對南荒比你們更了解,應該信任我才對。”
謝離嘆了口氣,或許你是了解,但一個人如果能讓大家都無視他的判斷……做人也太失敗了。
大家繼續往前走,所幸期間也沒因為這大霧有什麼身體不適的感覺。
眼看霧色深濃,前面劉隱的後腦勺都看不清了,一直沒開口的謝離突然說道︰“我們還是在這里休息一晚吧,現在繼續往前走也不方便,如果無意掉下深谷或是落入機關……”
大家一听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要是堅持走進度確實慢。劉裕道︰“那我們暫時在這里休息,等霧氣散了再說。”
他們圍著一棵大樹選擇了不同的角落坐好,大家輕輕靠著樹和衣而坐,一個個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慕容熙主動擠了個位置坐在謝離身邊,不遠處正是範柔。她用一種鄙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秦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慕容熙臉皮厚得可以當城牆,連看都不看範柔一眼,眼楮勾魂攝魄地盯著謝離︰“阿離,你若是怕就往我這邊靠,我保護你……”
謝離微微一笑,側頭對慕容熙說道︰“你要是不老實呆著養傷,我不介意割了你的舌頭。”
好凶哦,慕容熙立馬噤聲,秀麗的長眉輕輕一皺,狹長的美目左右看了看,然後閉上眼楮。他的睫毛微微輕顫了一下,忽而又猛地睜開眼楮道︰“我睡啦。”
慕容熙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像是當真睡著了。謝離倒有一種世界都安靜了的錯覺,她輕輕閉上了眼楮,耳朵卻傾听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樹枝被風吹得沙沙響,發出的聲音似鬼哭狼嚎,那股濃霧依舊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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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樹林間如同獐子一般急速穿梭,然後棲息在一棵茂密的樹上。繁盛的枝葉遮住了他的身形。那雙閃著幽芒的眼楮悄悄在暗處窺伺著他們,見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越來越深……
範柔感覺十分寒冷,便蜷縮成一團坐著,不多時居然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里,她被一陣強烈的尿意憋醒,立刻睜開眼楮,頗有些扭捏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王倫正在閉目養神,她若要去方便……委實不能叫他。下意識地想要叫謝離一起去,可最終張不開這張嘴。
謝離那冰冷的丫頭……範柔咬了咬牙,自己去就是了!她輕輕起身,躡手躡腳地消失在迷霧中。
黑暗里,慕容熙突然睜開了眼楮,嘴角勾起,淺淺一笑。
範柔揉著朦朧的睡眼,悄悄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準備方便。一道黑影突然在眼前閃過,她嚇得猛然頓住了腳步,困意全無,試探性地問道︰“誰?”
黑影迅速消失,範柔又揉了揉眼楮,林間空蕩蕩的,除了呼呼的風聲空無一物。莫非是自己眼花?她心頭一陣陣恐慌,萬一遇見秦國人,自己一個人根本難以應對。
不,還是趕緊回去!
她再也不敢方便,馬上轉身便往回走。
一只慘白的手突然從背後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心頭猛然一驚,立刻轉過頭去看,空氣里浮現出一團不規則的白影,輕輕動了動,漸漸形成一只手,緊接著那只手以一種不可思議地姿態環過她的脖子。
下一刻,她整個人被扯了出去!
“啊——”尖叫出聲。
下一刻,她突然覺得脖子一涼,血腥味肆意張揚,整個人如斷翼的蝴蝶般倒了下去……
王倫听到尖叫聲飛快地沖了出去,他的速度很快,但他走的時候卻注意到……慕容熙的位置是空的。
當王倫趕到的時候,範柔正蹲在那里,他心頭一跳,輕輕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身體陡然倒了下去,滿眼都是猩紅。
一滴血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猛地抬頭!
一只漂亮的頭高高掛在樹枝上,慘白張臉、瞪大眼,嘴角掛著因為恐懼到了極點而露出的可怕的笑。王倫呼吸無比的沉重,他親眼看見了樹梢上的那個黑衣人轉過身,然後眼前一片漆黑。
劉裕看王倫半天沒回來,決定去看一看。可是重重迷霧中,他沒有瞧見王倫和範柔,反而看見兩個年輕男子在樹後輕輕私語。個高的那個身形頎長,相貌看不清楚,但劉裕一眼便認出那是慕容熙。
這麼晚了,他和誰在這里?!
他本能地沒有直接戳破,悄悄掩了身形。
“已經解決了一個,剩下的怎麼辦?”慕容熙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慣常的玩世不恭。
“你先回去穩住他們,別讓他們過早發現我們已經開始行動了,一會就……”陌生人交待任務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接下來的話越來越模糊,劉裕打算現身戳破兩人的詭計,誰知身體就像是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不一會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慕容熙,你這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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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本打算徹夜不睡,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夜的時候,他耳邊听到一陣 的聲音,警惕地睜開眼楮,發現層層霧氣中,面容俊美的慕容熙正專注地看著謝離。
那眼神沾染著**,顯然不懷好意。
劉隱想要阻止,卻只覺渾身濕冷,骨節咯咯作響,口中發不出聲音,手腳根本不能動。左右四顧,大哥和王倫、範柔都不知所蹤。
慕容熙的手輕輕滑到謝離的唇上,動作輕挑地撫摸,而後將唇貼上去,像是在親吻,更像是在噬咬,而他的另一只手……緩慢卻堅定地探入了她的衣襟。
該死,這個畜生!
阿離,快醒醒啊!
劉隱的心中在狂喊,但謝離仿佛睡得很沉,沒有任何反應,煞時間霧氣彌漫,而他則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此刻的謝離只看到鬼怪橫行,死尸遍地,她的手中是尖銳的刀鋒,滿身都是鮮血。
緊接著看到的是爆炸的場景,養父被炸得臉孔扭曲,整個人騰空飛起……
慕容熙回來的時候便瞧見謝離雙眼緊閉,皺著眉頭,好像正在經歷著什麼可怕的事情,他急忙拍了拍她,焦急地說道︰“阿離,阿離,你怎麼了!”
謝離睜開眼楮,看見慕容熙那張放大很多倍的俊臉,瞬間就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是心髒還是狂跳不停,身體更是滾燙,她強壓住心頭的不適感,推開了那張漂亮的面孔︰“我沒事。”
話音剛落,劉隱突然從睡夢中醒來,他的額頭滿是冷汗,指著慕容熙厲聲喊道︰“你住手!”
慕容熙如畫的眉目似乎也注入了一絲怒意︰“你說什麼?”
劉隱著急揭穿慕容熙的陰謀,準備把剛才看到的一切都和盤托出,語氣含著一絲急迫︰“慕容熙,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說到這里,他竟然不知道怎麼開口,雙手局促地握在一起。
面對謝離清澈如水的眼楮,他似乎突然啞巴了。
慕容熙挑高了眉頭︰“你到底要說什麼?”
“就是……”劉隱真不知道怎麼把剛才看到的那些骯髒畫面跟謝離說,臉憋得通紅。
慕容熙看他說不出來個所以然來,似乎嘆息了一聲︰“看你面紅耳赤的模樣,難道是你自己做了什麼春夢?!”
劉隱被他這麼一說,倒也顧不得那點不好意思了,沖著謝離急切地說︰“我親眼看見他親了你,還,還把手伸到了你的衣服里……”
這話一出,慕容熙臉上沒了笑意,眼楮一眨不眨︰“劉隱,說謊可是很掉價的。”
“你……”劉隱氣得眼楮都紅了。
一道寒光陡然斜斜刺了過來,慕容熙感到一陣寒意,猛然側身避開,手臂卻還是多了一道劃傷。
劉裕二話不說又是一劍,慕容熙臉色終于陰沉下來︰“你們到底要干什麼……”
謝離眉頭輕皺,揮手拔劍擋住了劉裕砍過來的一劍。剎那間火花四濺,頓時照亮了未明的天色。
不知不覺間,霧氣已經散去了大半。
慕容熙怔了一下,旋即笑嘻嘻地道︰“還是我家阿離對我好。”
劉裕的神色從未有過的陰沉︰“如果你再袒護他,咱們都會死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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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收起劍,面色凝重地道︰“到底怎麼回事!”
跟著劉裕一同回來的王倫死死盯著慕容熙,往日平和溫柔的俊顏極為冷漠︰“你躲開,這個畜生殺了範柔!”
範柔不見了……謝離回頭看了一慕容熙。
慕容熙不屑地嗤了一聲,攤開雙手搖了搖頭︰“她半夜里就不見了,我曾經去查看過,但霧色太濃,我不得已又回來了。”
謝離一字字道︰“凡事講證據。”
王倫遲疑了一下︰“好,你跟我走!”
樹下的範柔沒了漂亮的腦袋,變成了一具空有身軀的軟尸。
見到自己熟悉的人突然喪命,謝離的心頭微微一動。範柔的確很討厭,但猛然見到這具尸體……
“我親眼見到殺死柔兒的凶手,就是慕容熙!”沒能照顧好範柔,王倫充滿愧疚,聲音都在顫抖著。
劉裕冰冷地眸子落在慕容熙的身上,沉聲說道︰“我看見他和一個陌生人密謀,要殺了我們所有人。但慕容熙一眨眼就不見了,我只能先去追蹤另外一人,可忙了一個多時辰,卻是一無所獲,那人憑空消失了。”
謝離什麼都沒說,慕容熙那麼聰明一個人,如果真要背叛大家,怎麼會讓每個人都得到他的罪證,這事太可疑。
問題的關鍵在于,不會有任何人相信慕容熙的解釋,因為他是秦人,而且不被信任。他的個性又不屑于解釋,不過這種情況下哪怕他生出一百張嘴巴,也沒辦法解釋清楚。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慕容熙的罪名已經板上釘釘了。
範柔被草草埋在了枯樹林當中,劉裕、劉隱、王倫,三人把慕容熙圍住。
“每個人都必須付出代價。”劉裕的長劍指向了他。
慕容熙看一眼左右,三人恨意甚濃,虎視眈眈。
以一敵三,勝之不武,但在劉裕看來對付秦狗根本不需要講究道義。
“我再說一遍,範柔不是我殺的,那個陌生人我也不認識,更加沒有半夜里非禮阿離。”慕容熙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即便要非禮,我也光明正大在白天動手啊!”
慕容熙說得沒錯,他每次揩油佔便宜都是白天。
劉裕冷哼一聲,寒芒已經直逼他的胸口!慕容熙想要閃避,但一左一右的道路全部被堵死。
這三人是鐵了心要他死!
眨眼間,一道縴秀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劉裕心頭陡然一驚,猛地收住了劍。
“你這是做什麼!”劉裕禁不住面帶怒容,他怎知謝離會突然擋在前面,若非自己劍法純熟,可能真的會殺錯人。
謝離雙手張開,牢牢擋在慕容熙面前,不緊不慢地道︰“只要我活著,誰也不能動他!”
慕容熙看著謝離瘦弱的背影,心頭猛跳不已。
在生死攸關的時候,他的心中卻陡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好想從背後抱住她,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為了這樣一個任性的自己,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三人面面相覷,他們知道謝離的個性說一不二,從來沒有退讓過。
慕容熙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再說一遍,那些都不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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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面色僵冷,場面幾乎凍住了,空氣中只听見呼呼的風聲和他們的呼吸。
劉隱收起劍,冷聲說道︰“謝離,別被情愛蒙蔽了眼楮。”
謝離還是沒有說話,仍舊保持護著慕容熙的姿勢。
劉隱眼眶里泛出眼淚︰“阿離,在你的心中他比我們都重要嗎?”
謝離看著他,終于開口道︰“我相信他的話,如果他真的做了,他會承認的。不是我被情愛蒙蔽了眼楮,是你們被偏見和誤解蒙蔽了心智。”
謝離的眼楮黑白分明,純澈動人,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劉裕第一個掉頭離開,緊接著是王倫和劉隱。
謝離蹙起眉頭,回頭看見慕容熙蹲下拿著什麼東西,便囑咐道︰“多加小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慕容熙拿起地上的一縷頭發,如對待珍寶一般吹了吹,然後放到了懷里貼身收好。
謝離奇怪地道︰“你在干什麼?”
慕容熙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滿足地笑了笑。
剛才謝離擋在他面前的時候,凌厲的劍氣無意中削下了她的一縷長發。
這是多麼珍貴的頭發啊,為他慕容熙而落下的呢——
謝離並沒有察覺到,就在剛才為慕容熙擋劍的那一瞬間,有些東西已經慢慢改變了……
隊伍沒有解散,但現在少了一個範柔,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死神的腳步似乎越來越近,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了一層陰雲。謝離知道那三人心頭懷著十二萬分的憤怒,所以一直警惕他們提前出手。她預備再等一等就跟他們分開,為了慕容熙這條小命能保住。
不過半天的功夫,他們順著凹凸不平的小路,看到了一座破舊的屋子。說是屋子,不過是幾根樹堆起來的簡陋住處,頂上蒙著厚厚的枝葉當成房頂,勉強可以遮擋一些風雨。
很顯然,這是不知何時留下來的殘存建築,或許是已經不知死在何處的某人搭建起來的。
今天總算可以休整一晚,謝離卻拉著慕容熙順著螞蟻行進的方向尋找水源去了。
“我可是傷者,你都不讓我休息!”慕容熙口中抱怨,臉上卻笑嘻嘻的。
他從不曾細細思慮過謝離對自己的感覺,不過從她極力護著自己,如今又肯對自己這麼周到,他情願相信她同樣有情。自戀到了極點的慕容熙當然不會接受謝離只當他普通朋友的事實,騷包地露出一絲媚笑,貼了過來︰“你是擔心我留在那里,會被那些傻瓜宰掉吧!”
在慕容熙的心里,天永遠也不會塌吧,謝離嘆了一口氣,轉頭用破瓦罐取水。不知不覺,她的額頭已經有了一層細密的薄汗,一縷頭發垂順下來,竟然她冷冰冰的面孔顯得柔和了許多。
慕容熙不受控制般,微微抬手,從身後湊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肢。
謝離感到了身後的熱度,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靜地說道︰“慕容熙,你準備下半輩子都做殘疾人麼?”
慕容熙眸光似乎閃過一絲笑意,只是靜靜靠著她,語氣里藏著難以莫測的情緒︰“阿離,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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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按照對你的承諾做事,如果真心感激,就別給我惹事。”謝離莫名心頭一跳,回過頭來的時候卻是面無表情。
她說完便捧著水往回走,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百無聊賴地跟在她身後︰“阿離,你真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不一定,看心情。”謝離雖然不是什麼聖母,但是冥冥之中,她覺得一切太巧合了。
慕容熙不太情願地點點頭︰“說實話,阿離,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離冷眼瞧他,不動聲色地一笑︰“你說呢?”
看著她的拳頭猛然握起,慕容熙立刻捂住臉孔︰“別打我!”
謝離冷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慕容熙失望之情毫不隱藏,不過轉念一想女子多是害羞的,便又打起精神追問道︰“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就不怕我喜歡上你。”
謝離不冷不熱地道︰“你的喜歡太廉價了,和梅君也是真愛吧?”
慕容熙︰“……”
他好久沒吭聲,倒讓謝離有些奇怪︰“怎麼了?”
慕容熙原本悶悶不樂的,此時立刻來了精神,眼楮亮得像天邊的星星︰“世間愛我這副皮囊這張嘴的女子是很多,但我只鐘情于你!”
謝離微微一笑︰“等你能平安活下來再說吧。”潛意識中,只能用這種疏離的警告來拉開兩人之間已經有些危險的距離。
她對男人不感興趣,對這種狗皮膏藥一樣的男人更是敬謝不敏。
一旦被他纏上,不撕下一層皮都丟不掉。
慕容熙的臉皮天下第一,長長的睫毛閃了兩下︰“你若是不接受,我可以慢慢等。”
謝離不自覺地望向慕容熙的眼楮,他的臉上還在笑,眼底卻有些許的受傷,還有點點的困惑,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隨時會把人整顆心都吸進去。
避開他炙熱的目光,謝離故意轉移話題︰“早收拾完早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慕容熙自知她在逃避,也不咄咄相逼,而是假裝乖巧,一切按照她吩咐的去做,口中卻不緊不慢地道︰“我若是喜歡上一個女子,便要去呵護她,順從她,讓她變成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阿離,你要慢慢等我哦!”
如此特別的女孩子,既然已經遇見了,就不打算放手。
阿離,試試看我的執著吧,看看到底誰能熬得過誰。
“啊——”慕容熙突然驚叫一聲。
謝離奇怪地盯著他︰“又怎麼了?”
慕容熙委委屈屈地指著自己胸前︰“今天還沒有清洗傷口,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傷得很重,會趁機下手吧。”
謝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變化,淡淡說道︰“脫!”
慕容熙心頭大喜,面上吞吞吐吐,邊護住前胸邊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不好吧……”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謝離的額頭隱隱暴出一根青筋。
“喂,阿離,你別硬來,這樣很奇怪……”
啪,又是一根青筋。
“好好好,你別這麼凶嘛,我自己來……”
慕容熙脫了衣服,謝離才看清他已經開始腐爛流膿的傷口。她在用水擦拭的時候,他始終咬著牙,總是不肯出聲,睫毛不停地抖動著,看起來很乖巧很可憐的模樣。
“痛的話,不用忍著。”
慕容熙哇地一聲抱住謝離︰“阿離,人家好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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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你休息,我替你守夜。”謝離看了一眼遠處的三人,低聲吩咐道。她已經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就立刻跟他們分開。只是劉隱那孩子,一直眼淚汪汪地望著自己……
慕容熙怔了一下,旋即笑道︰“阿離,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怎麼能讓你守夜。”
謝離抽冷地盯著他︰“你要是醒著,半夜那三個人就會要了你的命!”
慕容熙長長嘆了一口氣,雙手枕著胳膊,喃喃自語道︰“什麼時候那幾個家伙才會不惦記我的小命呢?”
謝離嘴角微微上揚,快速地答道︰“別作夢了……”
劉裕冷淡的目光落在謝離的身上,卻在她看過來的時候移開了。
謝離盯著劉裕,對方已經閉上眼楮開始養神,再也沒有看過自己一眼。
王倫的眼神十分平靜,他甚至用樹枝教劉隱下棋。
這場面……平靜得近乎詭異。
謝離深深清楚,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這一整夜都平安無事,所有人都表現得格外鎮靜,謝離的心微微放了下來。
劉隱低聲道︰“範柔明明是慕容熙殺死的,現在阿離還相信這個騙子,大哥,咱們該怎麼辦?”
謝離對他寸步不離,根本沒有辦法下手。
“長著一張漂亮的臉,總是會比別人佔便宜的。”劉裕淡淡地回答。
王倫的聲音很低沉︰“如今謝姑娘已經被迷了心智,我們就算說破了天也無濟于事,只是惹人厭惡罷了。”
劉隱突然輕呼一聲︰“你們看!”
樹叢里趴著一個人,他似乎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滑了一下。
“這里有人?”劉隱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緊接著大片的鮮血順著樹叢流了出來,他驚駭得倒退半步。
那人吃力地爬起半邊身體,徒勞無功地伸出手來︰“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他的話剛說完,已經斷了氣。
眾人面面相覷,劉隱鼓起勇氣快步走了過去,那青年男子已經死了,身上滿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很顯然,他是因為誤入踫見了野獸。
“每年誤入南荒的都有很多,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慕容熙淡淡地開了口。
沒有人回答他,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劉隱嚇了一跳,卻見到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從那尸體的下面爬了出來,滿臉都是淚花鼻涕,渾身血淋淋的,卻是四肢健全,沒有任何損傷。
野獸撲過來的時候,那個人用性命保護了他。
劉隱七手八腳地把那小孩撈了過來,他還在不停地抽泣著,淚眼朦朧地看著眾人。王倫心頭一軟,取出干糧遞給孩子,他狼吞虎咽起來,不時抬起頭看著眾人,眼神里難掩驚恐。
謝離微微蹙起眉頭,上下打量著這個孩子。
良久,待他吃完了,才緩過一口氣來。
“你怎麼會在這里?”王倫輕聲問道。
孩童聲音如銀鈴一般清脆,眼神更是清澈如水,雖然抽噎著,說話條理倒還清晰︰“我家原是在北荒的,可是父親砍柴的時候不知怎麼的迷了路,因為霧氣太重,昨天夜里又出現一只好大的猛虎……”
小孩眼底是強行壓抑的驚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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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父親嗎?”
“嗯。”小孩說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王倫安慰性地拍了拍小孩的背,溫柔地說道︰“你別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王倫是一個謙謙君子,任何時候都沒忘記保持自己良好的教養,鋤強扶弱是他的本性,若非如此也不會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始終保護著範柔。
小孩似乎听懂了他的話,由大哭變成了抽泣,小模樣很是惹人憐愛。
“咱們不可以帶著他。”慕容熙冷冷地道,“現在帶著一個孩子,不止是我們,他也得死。”
王倫皺起眉頭︰“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生命在這里丟掉?”
“我只是實話實說——”慕容熙的聲音驟降了幾度。
劉隱嗤笑一聲︰“真是膽小鬼,有什麼問題我們會自己保護他,不用你動手!”
慕容熙的眉頭皺緊了,第一次露出鄭重的口吻︰“你知道他是什麼來路就敢收留,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連你這樣的殺人凶手我們都收留了,還差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嗎?”劉裕不冷不熱地道。
謝離明顯感覺到氣氛緊張起來,劉裕是一個冷心腸的人,他肯出面收留這個孩子,不過是在跟慕容熙對著干罷了。
謝離並非狠毒的人,但她並不贊同收留這個孩子。如果他在這里,固然死路一條,跟著他們就能活下去?死得更快罷了。
“我……不要丟下我,我知道可以回家的路!”孩子怯生生地抱住了王倫的脖子,滿臉都是淚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王倫心頭一喜,摸了摸小孩的頭,再次放慢語氣問道︰“告訴我,你說得是真的嗎?”
小孩肯定地點點頭︰“我家就住在南荒邊上,每次出門父親都會小心地做好標記,只要沒有大霧,我可以走出去的!”
“外面都是軍隊,咱們走出去又如何?”慕容熙不冷不熱地澆了一盆冷水。
“不是,我們是從後山過來,那里地勢很陡峭,很少有人的。”小孩眨了眨純潔的眼楮,固執地解釋道。
劉隱心頭燃起一絲期待,如果真的能不驚動任何人,他們就有救了!
慕容熙撲哧一聲笑出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出來個小孩,你們還拿他當寶貝,真是沒事找死,哈哈哈……”
劉隱一下子拔出長劍,冷冷地對準慕容熙的咽喉。
慕容熙不笑了,一雙眸子瞬間射出精光,目光深邃地盯緊了對方︰“我說的話,從來沒有人信過,你們會後悔的。”
當然不會有人相信他,他已經是殺死範柔的凶手了,誰會相信一個凶手的話呢?他們情願相信自己的眼楮,也不願意把性命賭在他的身上。
謝離看著劉隱道︰“收起來!”
劉隱一瞬間只覺得無限委屈,從慕容熙出現後,阿離就很少對他笑了。在她的心里,現在慕容熙顯然更加重要。他咬了咬牙,轉頭離去。
慕容熙低聲對謝離道︰“這孩子一定有古怪。”
謝離的眼眸深處有一道亮光一閃而逝,只是向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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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拉著小孩的小手問道︰“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阿亮,我叫阿亮。”阿亮的眼底還有恐懼,心情卻已經平靜下來。
“你真的能帶我們出去嗎?”劉裕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柔和,但是暗中卻在觀察阿亮的反應。
如果他是為了生存下去而撒謊,他們就不能留下他。
跟心地厚道的王倫相比,劉裕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
“當然,我保證!”阿亮的眼神很清澈,毫無撒謊的征兆。
王倫抱著雙腿發軟的阿亮走在最前面帶路,慕容熙在最後一直觀察他,忽而在謝離耳邊說道︰“阿離,我看這孩子不正常,很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謝離看了前方的阿亮一眼,心底泛起一絲異樣。
阿亮很聰明,一路順著樹上的圓形標記往外走,所有的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但看起來越是合情合理,越是讓人覺得心頭不安。謝離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似乎他們離危險越來越近。但這阿亮不過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又會有什麼陰謀?
阿亮的出現,給所有人都帶來了希望,一時間氣氛終于好了許多。
一路順著標記走,隱隱听見潺潺的水聲,王倫驚喜道︰“前面有水流!”
他們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喝過一口水,現在再次找到水源,當然是欣喜若狂。王倫和劉裕都去溪中捕捉魚兒來做午餐,劉隱則撿來樹枝生火,慕容熙靠在石頭上閉目養神。
謝離遠遠看著溪水潺潺流淌,偶爾有小魚歡快的游過去,王倫和劉裕取出剛剛自制的木叉,沖著那些魚猛勁兒叉過去。她微微一笑,如果一切都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就好了。
就在這時候,正在溪邊翻石頭的阿亮突然大叫一聲,旋即哇地哭了出來。
謝離快步趕了過去,卻發現阿亮捂住了左腳踝,小臉全都皺在一起。目光下移的瞬間,他的腳踝已經腫起了一大塊,她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馬上撕下自己的裙擺,在距傷口不遠處用力綁扎起來,同時用手擠壓傷口周圍,看著那毒液慢慢涌了出來,血液從黑慢慢恢復原本的紅褐色,她的心頭才松了一口氣。
阿亮嚎啕大哭,一下子扎進了謝離的懷中。
謝離的心輕輕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落在了他的頭上。
長時間生存在如此惡劣的環境,她的本性也迷失了嗎?心頭充滿了懷疑,哪怕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她都無法信任,是不是太多疑了?如果阿亮真有問題,怎麼會被毒蛇咬到。
緊緊靠著自己的小身軀不停地抖動著,顯然害怕到了極點。
謝離輕聲安慰著︰“沒事了,不要怕。”
阿亮的哭聲無法停止,淚水幾乎打濕了謝離的胸口。他一個勁兒地攥緊了她的衣襟,手指滾燙的同時整個人還不能控制地痙攣著。
被蛇咬到竟然是這樣的害怕啊——眾人都充滿同情地看著阿亮。
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而已,如果不是遇到他們,一定會不明不白地被野獸吞食。
從始至終慕容熙都是袖手旁觀,只是以一種異常冷漠的眼神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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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亮突然受傷,王倫只能抱著阿亮繼續往前走,但他們在樹林里繞了半天,都沒有找到下一個圓形標記。
阿亮急得滿頭都是汗,王倫溫柔道︰“找不到就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上路也是一樣的。”
“是真的找不到,還是故意帶著我們繞圈子?”慕容熙臉上帶著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目。
王倫蹙起眉頭,正要說什麼,卻听見劉裕淡淡地道︰“我們在這里休息一個晚上再走。”
一錘定音。
謝離預備開口向他們告別,慕容熙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向她搖了搖頭︰“咱們暫時不能走。”
“為什麼?”
“不弄清楚真相就這麼走了,我不甘心。”他的語氣第一次那麼認真。
謝離愕然︰“什麼真相?”
“我並沒有殺死範柔,更沒有出賣大家。”慕容熙歪著頭,眨了眨眼楮。
謝離嘆了一口氣,他倒還挺執著。既然不是他出手,說明真正的凶手就在附近。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暗地里做了手腳,竟然能騙過三個人,手段一定不尋常。
半夜里,謝離翻來覆去卻睡不著,只覺得身上一陣陣血腥味、餿味,惡心得自己都要吐了。到這里的幾天只能就著冷水洗把臉,估摸著全身都臭了。她思來想去,突然想到那個清澈的小溪,似乎可以借著那里洗個澡。其他人都已經睡熟了,這里距離小溪不遠,如果有任何動靜隨時可以趕回來……
謝離前腳出去,慕容熙就醒了,他眨了眨眼楮,嘴角彎起一道狡黠的笑意,立刻坐起身來。
漫步到溪邊,謝離慢慢地松開了系發帶,讓一頭瀑布似的黑發披瀉而下。
躲在石後的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笑嘻嘻地想著︰就是嘛,他偷看也是光明正大,從來沒有鬼鬼祟祟的。
那些人可真是不了解他!
此刻她的全身盡濕,柔軟的水勾勒出她縴細的腰枝,面孔比雪還要白淨,看起來讓人心頭越發動容。慕容熙正準備出去嚇嚇她,誰知突然發現對面石後有一雙奇特的眼楮,正睜大了盯著水中的倩影。
那眼神極為凌厲,卻又帶著火熱的情緒,仿佛要透過層層水波看透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這是一種壓抑著熱情的眼神,卻又帶著說不盡的**。
阿亮只覺得眼前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擋住,心頭一沉,猛地抬起頭來。
慕容熙正對著他,雙臂環胸,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盯著他︰“小小年紀卻來偷看女孩子洗澡,你還說不是有問題?”
阿亮一下子跳起來,整張臉都漲紅了︰“我……我是來小解的,根本不是慕容哥哥想的那樣!”
慕容熙勾起一抹冷笑,正待回頭曝光阿亮的丑行,誰料後腦勺卻突然被重重一擊,他嗷地一聲叫了起來︰“阿離,你打得我好痛!”
“我沒把你眼楮挖出來就對得起你了!”謝離警告性地盯著他,旋即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阿亮。
阿亮被那雙漆黑的眼楮看得一個哆嗦,大大的黑眼楮登時浸潤了濕意︰“對……對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來——”
“小解,我听見了。”謝離不冷不熱地笑了笑,越過他們兩個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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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眾人繼續上路,慕容熙故意落在最後,悄聲向謝離道︰“你瞧我說過了吧,這孩子有問題,他偷看你洗澡啊!”
謝離看了一眼義憤填膺的慕容熙,冷笑一聲︰“你昨天晚上也在那里吧。”
阿亮如此覬覦謝離,又裝得那麼純良,慕容熙越發大義凜然︰“我是為了保護你!”
王倫听見了這話,淡淡地道︰“慕容兄,阿亮只是一個孩子,無意中撞見了也沒有什麼,但你可不是孩子了,半夜里偷偷跟著阿離,不正驗證了之前劉隱所說的話麼?”
慕容熙勾起唇畔,眼底似笑非笑︰“是啊,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遲早大家一起死在這個無辜的孩子手里。”
王倫看了一眼懷里的阿亮,他的眼楮蓄滿了眼淚,水汪汪的模樣,明顯受盡委屈。
王倫低聲道︰“沒事的,有我在。”
阿亮重重點頭,一頭扎進了王倫的懷里。
在大家都沒有察覺的一瞬間,阿亮的小小嘴唇彎起,露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
慕容熙盯著阿亮的後腦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狐狸總是要露出尾巴的,小朋友,你以為自己成了精,其實還早著呢!
謝離的目光在阿亮和慕容熙的身上游移了片刻,現在連她都有些迷惑了。慕容熙是一個極為敏銳的人,應當不會估算錯誤。但阿亮不過七八歲,真有那麼多心計,不等于是妖精了麼?
她可以理解王倫的想法,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子,怎麼看都是無害的。反倒是慕容熙,既是秦國人,又是疑似殺害範柔的凶手,根本不值得信賴。
接下來的尋找順利了許多,他們順著標記一路往前走,到了傍晚便尋找合適的地方休息,偶爾出現的野獸都能輕松解決,阿亮的情緒也歡快了許多,主動幫著他們生火烤肉,十分听話懂事。
阿亮伸出手取過樹枝上的烤肉,謝離卻突然笑道︰“阿亮,你的食指和中指都有薄繭,從小習武嗎?”
阿亮抬起頭,滿臉若無其事︰“我父親會一些粗淺的功夫,我從小跟著他練習,只是還沒有學成,他就……”這樣說著,眼底又盈起淚光。
王倫盯著謝離,略帶著譴責的模樣。這樣試探一個孩子,實在是太殘忍了。難道參加了榮譽之戰,就能丟棄最基本的人性嗎?
阿亮的眼圈紅紅的,卻沒有多說半個字,只是低下頭繼續幫忙。
謝離靜靜地望著對方,陷入了沉默。
夜深人靜,所有人圍著火光分散坐著,慕容熙壓抑著輕微的咳嗽,只覺得渾身隱隱發涼。他一直盯著阿亮,然而對方始終躲在王倫的身後,不給他任何逼問的機會。
這個孩子,實在是太狡猾了!
黑暗里突然竄出一道陰影,先是落在一棵樹上,待見到一切順利,便悄無聲息地向眾人走了過來。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腳步也越來越大。
听見細碎的腳步聲,慕容熙猛地睜開眼楮︰“什麼人?!”
一個身材頎長的少年出現在慕容熙的面前,天生娃娃臉,笑容可掬的模樣,乍一看像是觀音菩薩面前的金童,十分惹人喜愛︰“慕容公子,還認識我嗎?”
慕容熙看清來人的面孔,心陡然往下一沉︰“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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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章笑容可掬︰“是啊,咱們大概有七八年不曾見面了吧。”
慕容熙臉上劃過一絲冷笑︰“果然是你,難怪了!”
竇氏家族精通的幻術,乃是秦國武道中一顆隱秘的明珠,因為家族世代秘傳,外界則很難知其究竟。
“殺死範柔的人分明是你,卻故意偽裝成我的模樣。”慕容熙冷冷地盯著對方。
竇章笑意更深︰“不過是一點化裝術,雕蟲小技而已。”
化裝術是竇氏的特長,慕容熙曾經听聞他們能制造人皮,改換性別。有人曾經做過測試,讓竇章在人群中穿行,由熟悉他的人在一旁辨認,結果各人所見都不相同,高矮胖瘦,難以描述,所以竇氏一族又被稱為“千面人”。
竇章假冒慕容熙殺死了範柔,又利用濃霧制造出種種幻覺讓每個人都陷入他的陷阱,所有人都會對慕容熙產生懷疑,若非謝離一直阻止,慕容熙已經死在這里了,可見這家伙心思異常毒辣。
慕容熙的臉色微微沉了片刻,旋即看向正若無其事地從旁邊站起來的阿亮︰“你又是誰?”
“我?慕容哥哥你忘記了嗎,咱們小時候還見過面,我是呂涼啊!”阿亮,不,現在應該叫他呂涼,口中笑眯眯地道。
“幻術高手加上一個侏儒,哈,這組合真是妙極了!”慕容熙輕輕拍擊著手掌,嘖嘖稱奇。
所有人都醒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他們能听到這些對話,能分辨出這些人是誰,可惜沒辦法起身抗擊。
“不必白費力氣了,剛才我在烤肉里加了點**散,嘖嘖,這可是好東西喲!”呂涼笑容無比天真可愛,但現在看起來卻讓人作嘔,“現在,第一個該死的就是你——慕容熙!”說完他袖子一揚,袖中突然揚起一道銀絲,徑直沖著慕容熙而去。
很顯然,他對侏儒這兩個字十分介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少年,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這種恥辱。
是的,呂涼一直到死,都得維持這樣孩童的容貌和身體。
“別這麼生氣,年輕多好!”慕容熙眼明手快地迅速閃避,不忘笑容滿面。
“你來試試看!”呂涼怒氣勃發,壓抑的自卑和憤怒讓他那張孩童的面孔開始扭曲。
眼看銀光再次逼近,慕容熙一個貼地側翻滾,算是僥幸躲過一劫。
再一次落空,呂涼瞬間臉色變得陰森無比,陰陽怪氣地說道︰“今天我就好好伺候你,直到你每一滴鮮血流干為止!”袖中又是兩道銀絲陡然出擊!
眨眼間,一道銀光隔開了他的攻擊。
呂涼的面前出現了一張清秀脫俗的面孔,只是如今這張臉冷冰冰的,不帶任何表情。
“阿離!”慕容熙歡喜地要撲過來。
“離我遠一點!”謝離嫌惡地一腳踢開他,長劍橫向呂涼︰“小朋友,撒謊可是最大的惡習。”
“早就告訴過你,你惹我可以,別惹我家阿離!”慕容熙涎皮賴臉地躲在謝離身後,雙手更是抓著她的衣角,一副小爺把身子和命都托付給你的意思。
謝離被迫推上了第一線,有些無奈地輕瞥了一眼身後的慕容熙,冷言低語了一聲︰“廢物。”
慕容熙配合著做出了一個笑臉,可愛得絕世無雙︰“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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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涼冷冷盯著這兩個人︰“慕容家族對一切幻術和迷藥免疫,你又為什麼?”
謝離不冷不熱地道︰“我不喜歡烤肉的味道,太淡了。”
原來謝離早已防備了,哼,這丫頭倒是狡詐!呂涼冷喝一聲︰“竇章,還不幫忙!”
竇章卻向後不著痕跡地退開了一步,顯然是袖手旁觀的意思。他和呂涼雖然達成同盟,卻並非意味著同心同德,最好他們同歸于盡,對他才是最好的結果。
呂涼面對淡定的謝離,反而沉不住氣,臉上百種表情摻雜,而後因為惱羞成怒破口大罵︰“你個小賤人,等我先好好嘗嘗你的潑辣味,再收拾這幾個孬種不遲!”
他那張童稚的臉上,掛著完全不相匹配的,淫邪的笑容,然後他動作迅捷地撲了過來。
謝離正待迎戰,慕容熙卻摸摸索索,從懷中掏出一個藏青色花紋的小藥瓶,沖著呂涼輕輕一揚。
一道紅艷艷的煙霧閃過——
呂涼本能用右手去擋,登時一聲慘叫!
那東西看似無形,卻有極強的腐蝕性。他的身軀是肉做的,當然禁受不住,伴隨著錐心的疼痛,他毫無形象地慘嚎,身形猛然退開。
“真卑鄙!”竇章冷眼旁觀,臉色一瞬間顯得有些猙獰。
“這是跟你們學的。”慕容熙洋洋得意地笑道。
阿亮受了重創,迅速退回去︰“竇章,咱們是如何約定的,你居然袖手旁觀!”
竇章淡淡道︰“咱們是合伙,又不是生死相許,講什麼道義,你不也是見色忘義,差點因為偷看女人壞了大事嗎?!”
“這種時候你還跟我較真,真是混賬!”
那兩人狗咬狗,幾乎已經把謝離當成擺設了。
電石火光間,謝離的長劍如一道翻轉的銀色長龍,沖竇章的要害而去。
竇章猛然一個後仰堪堪避開,奈何對方劍法太快,頭發都被削掉一半兒!他赫然一驚,身形暴起,如同一只蝴蝶落在樹梢!
見對方一個眼風掃來,呂涼心道不好,一下子跪倒在地,淚眼朦朧地拽住謝離的腿,哭著說道︰“姐姐饒命!”。
慕容熙憤怒地道︰“這個臭不要臉的,居然還敢用這套來騙人!”
他三兩步上前,正預備一腳踢開這家伙,誰料緊急關頭呂涼突然發難,手中銀絲如同道道鎖鏈,猛然困住謝離四肢,謝離心頭赫然一驚!
慕容熙已經到了跟前,阿亮不急不忙袖中飛出第二道銀絲,牢牢纏住了慕容熙的手腕。
嘩——
慕容熙握著流血的手腕,踉蹌地後退了三步。他低頭一瞧,手腕傷口極深,幾乎可以見到白骨。
該死!
劉裕,劉隱,王倫三人看見皆抽了一口涼氣,卻是無可奈何。
呂涼動作極快地點了謝離的穴道,微微笑道︰“姐姐也是關愛我的,咱們來日方長,等我先解決了這幾人再說!”
樹上的竇章冷笑一聲︰“咱們二人聯盟,你卻獨享美人,呂弟,你做的是否有些過分。”
呂涼心想若非自己動手困住謝離,你還不知死在何處,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地一笑︰“竇兄莫著急,我們先殺了這幾頭蠢羊,再討論如何分配不遲!”
呂涼的銀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度發難,這一次筆直沖著坐在地上艱難呼吸的劉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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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劉裕的瞳孔一下子放大。
呂涼的動作極快,眼看就要得手,卻發現一道身影從自己身畔疾馳而過,眨眼間樹上的那人已經疾風般的擄走了謝離。
“該死!”呂涼到手的鴨子飛了,自然恨極,丟下劉隱飛身追竇章而去。
慕容熙顧不得流血不止的手腕,快速掠身追了過去。
謝離被竇章夾著跑,只覺陣陣疾馳的風如同鋼刀一般刮過自己的面頰,隱隱生出疼痛。
竇章不知道跑了多久,幾乎背過氣去。論起武功,他精通的只是幻術,別說打不過慕容熙,連呂涼都贏不了,所以他當機立斷先搶了戰利品。
不知不覺,他已經掠進了樹林深處,四面都是高大的樹木,隱隱有呼呼的風聲拂過,听起來像是鬼在夜里嚎哭。
見再無人追蹤,竇章將謝離一把丟在了地上。
謝離深吸一口氣,冷眼瞧他︰“你這麼急著和呂涼翻臉?”
竇章嗤笑一聲︰“他不過是個頑童,我從來不曾放在眼里。”
謝離身體放松,完全沒在乎眼前徘徊不定的危險男人,她的眼底似有鄙夷之色︰“不,是你害怕了。你無法預計慕容熙的實力,更不知他們互相拼殺的結果,所以你背叛了呂涼。”
“那你說說,我為什麼要擄走你?”竇章被說中了心事,臉色微微一沉,半響才笑著問道。
只是這笑容不陰不陽,與他的娃娃臉極不相稱。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了,蠢貨的頭腦是沒辦法估計的。”謝離覺得這人甚是可笑,明明被自己看穿,卻還想用拙劣的技巧試圖隱藏。
竇章微笑著︰“因為你比誰都有用。”
這回輪到謝離覺得疑惑,她上上下下打量著竇章,幾乎懷疑他是不是吃錯藥了。她有用,她有什麼用?
“慕容熙,劉裕都很看重你,有你在我的手上,不就是一張極好的王牌嗎?呂涼只是個不合格的盟友,騙騙傻子就算了,他幫不了我多少,你卻不同。” 竇章的笑意更深,“只要你肯和我結盟,咱們倆就能活到最後。”
活到最後被你殺死才對吧,謝離心頭冷笑不已。
這些人自以為是的破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不過,她見過類似的情景,每次那些毒梟歷經千辛萬苦賺取了大筆美金,到最後卻因為分贓不均大打出手。看起來愚蠢,卻是真正的人性。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嗖嗖風中,一道銀絲穿透樹叢,猛然向竇章的後腦襲來,誰料他嘿嘿一笑,手中匕首一揚,銀絲陡然斷了!
呂涼從樹叢後走了出來,微微笑道︰“竇兄,你可太不仗義了,怎麼能為了獨享美人背叛我呢?”
竇章不以為然道︰“你殺死那些人沒有?”
呂涼陡然想起這茬,冷哼一聲道︰“要不是你帶走她,我早已經殺了那群人!”
竇章沉下了臉︰“真是沒用,為了追一個女人連咱們早已定下的計劃都棄之不顧!”
“這話說的是你自己吧!”呂涼不甘示弱。
慕容熙悄悄追來,一眼看見遠處兩個烏眼雞似的對峙著的身影,正是竇章和呂涼。他悄悄隱藏了身形,靜靜等待著有利時機。
那一邊,謝離不咸不淡地道︰“呂小哥,你竇大哥預備和我聯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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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涼聞言,面色陡變。
“呂弟,你可別信這丫頭的鬼話!” 竇章狠狠挖了謝離一眼,謝離卻笑了︰“是真是假,剛才你還看不透麼?”
呂涼自然不會忘記當他在前面拼殺的時候竇章都做了些什麼,這個盟友本來就靠不住,現在更是應當早些除掉,以絕後患!
竇章看到呂涼眼神不對,心頭一沉,暗罵謝離陰險,口中訕笑道︰“呂弟,咱們有話好說——”
呂涼並不容許他分辯,身形一閃,筆直向他襲去!
電光火石之間,騰空冒起一陣紫色的煙霧,呂涼瞬間撲了個空,眼前的大活人在他面前消失的無影無蹤!
是隱匿術!
該死!這家伙真是太狡猾了!呂涼心頭暗暗詛咒著,臉色異常難看。
呂涼靠著自己如七八歲孩童的外表蠱惑人心,但與擅長幻術的竇章相比,他的法子就太小兒科了。易容術可以改變容貌,幻象可以挑撥離間,隱匿術可以逃跑,竇章還真是佔便宜。
幸好他沉迷于幻術的學習忽略了真正的劍道,否則今天竇章一定會變得更加可怕,呂涼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慢慢轉過頭來看著謝離,嘴角咧開一絲笑意︰“小謝姐姐,現在就剩下咱們倆了。”
他說到小謝姐姐的時候,謝離覺得渾身冒起一陣雞皮疙瘩。只可惜她的穴道一直沖不開,否則早已經動手了。
“從前我覺得你相貌一般,還覺得殺死範柔太可惜了,不過誰叫她最弱呢,只能先拿她下手了。後來在溪邊才瞧見,洗干淨了之後你比範柔還要漂亮。嘖嘖,晉人就是水靈靈的。” 呂涼一步步地走了過來,顯然不懷好意。
他正要向謝離伸出手去,破空之聲陡然響起,一道白影飄然落下,擋在了謝離身前。他的臉上掛著無暇的笑︰“小朋友,你的年紀適合回家吃奶,不適合調戲美人。”
“慕容熙——”呂涼臉色一變,他沒想到對方輕功卓絕,竟然沖破了他布下的重重迷障。
慕容熙的臉上身上都掛了彩,一路追來的確費了不少力氣,就連身上的白衣都是血糊糊的一片,但風采依舊那樣奪目。當然,如果他能不那麼臭美,謝離覺得自己會更欣賞他一些。
慕容熙的手在謝離肩胛處輕拍數下,她陡然咳嗽了一聲,竟然可以活動自如了。
謝離站起來的一刻,呂涼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還沒跟謝離真正交過手,放手一搏好過等死。思及此,他忽地掠起,銀絲毫不猶豫沖著她飛去。
飛舞的銀絲如同漫天大網,來得無聲無息,兜頭向他們罩來。
謝離沒有抽出長劍,只是右足一點,輕輕巧巧的躍上半空,竟徒手去捉那銀絲。
“不,不可以!”慕容熙驚呼一聲。
誰料謝離巧妙地將全身真氣運于指下,微微一用力,便將銀絲折彎于指間,輕輕一彈,強勁的真氣順著銀絲倒行,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
聲雖不大,卻是十分怪異,眨眼間,銀絲已經調轉方向,筆直沖著呂涼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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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涼大驚之下,急忙身子後仰,銀絲從他額頭掠過,竟然帶起頭皮一陣劇痛,他這才驚呼一聲,發現自己的頭皮被削去兩寸,鮮血直流!他素來自詡武功精純,一手銀絲揮灑自如,誰料自己手中利器竟然為他人所操縱,反過來傷了自己,真是氣得半死!
當下伸直身子,手腕一揚,銀絲立刻斷裂!
慕容熙大為吃驚,呂涼是個高手,這一次卻極是狼狽,顯些性命不保。
呂涼的手腕一揮,又是兩道銀光猶如水蛇般筆直射出,謝離冷笑一聲,長劍出鞘,纏上了他的銀絲。呂涼見狀不好,再添兩道銀絲,然而謝離的劍法忽快忽慢,招式奇特,四道銀絲被她耍得團團轉,數次撞上樹梢又退回來,再拆數招,只听當的一響,銀絲與劍鋒相撞,呂涼面色一喜,一道銀絲順勢沿著劍尖滑向謝離手腕,誰料她手腕翻轉,銀絲已經落入那雙縴縴素手。
眨眼間,銀絲寸寸斷裂!
呂涼大驚失色,再也不敢戀戰,扭頭便直撲向黑暗之中。
謝離並不肯放過他,急身向他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呂涼一路狂奔,幾乎慌不擇路,終于發現面前就是萬丈深淵。他心頭一震,猛然回過身來,謝離已經到了他面前三步。
身後就是呼嘯著邪風的懸崖,黑洞洞的,像是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隨時準備將人吞入腹中,而眼前的謝離卻冷面如霜,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繞是鎮定如呂涼,都不禁一個激靈,渾身顫抖。
謝離不打算給他喘氣的機會,淡淡道︰“沒退路了。”
呂涼心頭暗叫不好,臉上恢復了孩童一般的天真,苦苦哀求道︰“小謝姐姐,我……我只是為了活下去,都是竇章那個混蛋,都是他逼著我做的啊!”
謝離看著他看似純真的眼楮,微微一笑︰“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嗎?”
呂涼向後退了一步,一顆石子砰地一聲滾落,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徹底投入虛空。他的背後落下無數冷汗,面上陪著笑︰“我,我真的錯了,姐姐——”
“我不喜歡別人欺騙我,明白了嗎?”謝離的長劍已經指向了他的咽喉。
呂涼口中哀求著,手指卻攥緊了袖中的銀絲,預備著給謝離致命一擊。
誰料就在他動手的前一刻,慕容熙已經追了過來,突然一把拉過謝離︰“快跑!”
謝離一震,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見到慕容熙的身後一只龐大的吸血蝙蝠鼓動翅膀,向懸崖邊猛沖了過去!
眼見那吸血蝙蝠露出猙獰的獠牙,呂涼心頭巨震,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啊”地一聲慘叫,整個人如同一只放空的面口袋,跌入深不見底的懸崖中。
“咕嘟、咕嘟、咕嘟!啊,到底了沒?!”慕容熙趴在懸崖上向下看,興味盎然。
謝離一腳踩在了他的腰間,慕容熙吱哇亂叫︰“啊,啊,阿離,別沖動!”
“你把蝙蝠引來的?”謝離冷冷問道。
慕容熙哭喪著臉︰“我……我只是幫你忙嘛!好啦,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
然後他腰間的腳收了回去,慕容熙扭頭一看,謝離已經走遠了。
緊接著,風中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干得好。”
被夸了呢!慕容熙彎起好看的眉眼,卻又下意識地往懸崖下看了看,這一看不要緊,頓時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下面都是濃濃的大霧,狂風呼嘯,妖氣縱橫,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慌忙狗腿地追著謝離的背影而去,口中驚呼︰“阿離,這里好黑,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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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走的時候,忘記做一件重要的事。
黑洞洞的懸崖下,呂涼真的墜入深淵了嗎?
事情往往不能盡如人意。
懸崖峭壁上,死一般的靜寂,卻有一條人影在掙扎著……
謝離在前面走,漸漸感覺身後沒有了熟悉的腳步聲,
她果斷地停下了腳步,然而一張笑臉又迎了上來,眼眸亮晶晶的,正是慕容熙。她微微松了一口氣,剛才有一瞬她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慕容熙滿面笑容︰“咱們走吧。”
謝離瞧他笑得歡天喜地,倒也未曾多言,便與他並肩而行,順著來時的方向返回。
慕容熙瞧謝離氣息微促,知道她定然是累了,便體貼地解下腰間水囊︰“喝吧,這是我在溪邊打的新鮮水。”
謝離不疑有他,接過水囊便抿了一口,就在這時,一具溫暖的身軀不知不覺貼了上來,緊貼著她的後背,那人的嘴唇也貼上了她的耳朵。
謝離心頭一震,猛然一個過肩摔,背後那人狼狽地摔了出去。
“啊!”他慘叫一聲,幾乎連頸椎都有斷裂的錯覺。
他抬起頭,目瞪口呆︰“你……你瘋了麼?”
謝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不是慕容熙,你到底是誰?”
“我……我不是慕容熙又是誰?”慕容熙完全沒辦法反應過來。
謝離面無表情地道︰“慕容熙可沒有膽子對我動手動腳的,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是誰!”
“我自然是!阿離,你是不是哪里摔壞了,怎麼會說出這樣奇怪的話?”他滿臉的委屈,長長的睫毛幾乎沾了星光。
謝離冷笑一聲︰“還在演戲,嗯?”
她一腳踩上他的肩膀,用力碾踏了一下,那人驚叫一聲,因為猝不及防甚至來不及躲開,只能訕笑著道︰“我只是一時情難自禁,我錯了,饒了這回吧!”
謝離不冷不熱地道︰“竇章,別再演戲了,你上回扮演慕容熙上癮了吧,居然想要故技重施,你當我是瞎子麼?”
竇章聞言,不覺微微愣住,他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哪怕到了慕容將軍跟前,他也鐵定認不出自己是個冒牌貨,可謝離居然如此敏銳,這該死的丫頭!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原本清亮的眼楮變得充滿了險惡,淫邪之氣。
“果然是個聰明的好姑娘,可惜你還是晚了一步。”
謝離咬緊牙關,就在說話的當口,她已經感覺到了陣陣頭痛,自然猜到他在水里面動了手腳,不由冷笑一聲︰“在藥效發作前,你得先去見閻王!”
竇章勾起一邊嘴角,皮笑肉不笑︰“你還算錯了一件事。”
謝離揚起眉頭,陡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面色微微一變。
眨眼間,她的眼前已經出現了那個意外,正是本該在懸崖下粉身碎骨的呂涼,正靠在對面樹上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原來你沒有死。”謝離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呂涼笑呵呵道︰“我的身形比成年人要小,攀附在懸崖峭壁上倒也不難,只是沒有竇兄的幫助……萬萬沒法子爬上來啊。”
忽略的另一件事,是親眼確認呂涼的死亡。
以一敵二,謝離還有勝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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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間,呂涼的銀絲猛然向謝離襲來,她倏忽退開了身形,但長劍也同時猛然下刺!
她的動作極快,竇章一個翻滾躲開了她的利刃,左肩卻被削去半塊肉,登時疼得臉上發青,暴怒道︰“謝離你這個賤人,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四下狂風吹起,林間幢幢鬼影,越發顯得對方臉上獰笑可怖。
呂涼的銀絲和竇章的長劍一同發力,上下封鎖了謝離的全部退路。謝離身形拔起,猶如一道飛燕,靈活地向後退去。竇章哪肯容她退去,揚手一把毒針撒出,謝離耳邊只听到陣陣叮叮之聲,心頭暗道不好!誰料面前人影一閃,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迎風而舞,竟將迎面而來的毒針盡數打落。
竇章冷哼一聲道︰“原來你還活著。”
暗夜里,慕容熙得意地一笑︰“這是自然。竇家這兩年真是越發沒用,居然連暗器都用上了,嘖嘖,打不過就以多欺少,掉價。”
看慕容熙身上又多出幾道血口子,顯然傷得不輕,尤其是對方左袖還在不斷往下滴著鮮血,可見自己中途布下的陷阱發揮了作用。竇章不怒反笑,狡黠地轉頭看了一眼呂涼,兩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達成了協議。
同心協力,將謝離和慕容熙當場誅殺!
慕容熙退到謝離身邊,眼見她身體搖搖晃晃,心頭擔憂道︰“沒事吧。”
謝離暗暗嘆了口氣︰“這些人可真是卑劣。”
不是幻術就是投毒下藥,卻不敢正面交鋒,真是狡詐陰險至極。
“不管如何,你們二人都要乖乖把命留下了。”呂涼笑意更深。
突然,天空響起了一聲驚雷。
一道極其明亮的閃電劃破了死寂的夜空,一滴、兩滴、三滴。謝離微微仰起頭,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流到光滑的下巴。
下雨了。
“我撐不了多久,記得將來幫我割掉那兩個家伙的舌頭,太賤!”慕容熙低聲道。
謝離轉頭望向他,這家伙……又想讓她先走麼?不,她從來沒有退縮過,不管面對何種敵人。
鮮血從慕容熙的左袖不斷流下,他神情微微含笑,眼底卻是格外凝重,警惕地等待著對方的攻擊。
“這是在干什麼,好熱鬧!”突然,有一道聲音打斷了兩撥人的對峙。
謝離心頭一震,只覺這聲音特別耳熟,難道是——
果然,一個黑衣少年右手執著長刀一步步從樹林中走來,尖銳的刀鋒在地上劃出一條深深的火星。長刀經過之處,經過雨水的沖刷,不斷有紅褐色的血塊再度化為血水,重新融入泥土中。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上,帶來一種沉重的壓迫感。
五米,四米,三米……他越來越近,那種壓迫感也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人的心髒產生窒息。
他一直走到謝離的面前,深不見底的眼楮忽然浮現起一絲異樣︰“原來是你——”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從他嘴里說出來卻極有分量。
慕容熙心頭一沉,這個身影,這個聲音,他記得,也一直忌憚著——拓跋 。
謝離微微揚起了眉,聲音格外冷淡︰“你還活著啊。”
這重逢場面,可是不太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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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冷冰冰硬邦邦,一副死倔到底的德性,拓跋 不由失笑︰“多日不見,本以為你的脾氣能好點,倒是半點沒變。”
謝離剛要說話,竇章已經陡然出手。
拓跋 頭也不回,揮手之間便將暗器全部劈落,眨眼間他的身形突轉,人已經到了對方面前。竇章只見眼前寒芒一閃,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頓時慘叫一聲。
那慘烈的叫聲穿透重重樹林,淒厲到了極點。
他猛然低下頭,地上的右手孤零零的躺著,恍惚間似乎瞧見尾指痙攣了一下,而他的右臂已經空了,傷口處的血柱噴涌出來。
竇章整張臉瞬間慘白,幾乎難以置信。
拓跋 對著他,淡淡笑了笑︰“你是竇章?”
竇章恐懼得渾身發抖,在拓跋 還未出刀的時候便故技重施,使了同樣的招式土遁。
看著在紫霧中遁去的膽小鬼,拓跋 提不起興致去追,只是神色冷淡地瞧著呂涼。
呂涼早已被剛才那慘烈的一幕嚇破了膽,整個人向後倒退了兩步,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拓跋 不緊不慢地仰頭看了看蒼茫的天空,不經意地甩了甩已經濕透的留海,慢慢向呂涼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卻很沉穩,隨著他每走一步,呂涼的臉色就白了一分,心頭暗暗咒罵竇章居然丟下自己跑了,卻又不知現在該如何是好。
眼看對方到了面前,呂涼驚恐到了極致,下意識地又倒退了一步,卻猛然栽倒在地,狼狽極了。
拓跋 看了一眼呂涼,皺了皺眉,挑眉問道︰“你是被這小鬼打敗的?”
謝離冷眼瞧著他,臉上多了點似笑非笑的神情︰“小鬼?”
拓跋 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是面無表情︰“我不欺負侏儒,讓你十招。”
呵,好大的口氣!慕容熙嘴角的笑意變得格外淡漠,他看拓跋 異常不順眼。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自大了。
呂涼最恨人叫他侏儒,偏偏這句話今天一連听了兩次,登時惱羞成怒,把心一橫,袖中的銀絲筆直地沖著拓跋 的俊臉襲去。
拓跋 毫無反應地站著,像是壓根沒有看見那閃著幽芒的武器。
呂涼心頭冷笑對方輕敵,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銀絲凌空直撲過去,拓跋 的左手微微一揚,原本銳如寒星的銀絲竟然在眾人面前啪地一聲,陡然變成直角,他伸手輕輕一彈,軟綿綿地掉在地上。
呂涼的面上頓時流露出一種凶暴的情緒,眼底竟似隱隱有火光躍動,他把心一橫,陡然張開雙臂,右腳腳尖點地猛地向後滑去,在半空中身形旋轉,無數條銀絲從腰間橫飛而出,如同萬千道利箭同時發射而出,根根寒芒耀目。
最可怕的是,這些銀絲如同長了眼楮一般,氣勢洶洶,徑直撲向拓跋 !
“小心!”謝離脫口而出。
慕容熙心頭莫名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謝離。此際,她明明站在自己身邊,卻分明在為另外一個人擔心。
不知道為什麼,在生死攸關的時刻,慕容熙的全部心神卻放在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
下一刻,所有銀絲 里啪啦地全部落于地下,天空仿佛橫飛了一陣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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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涼失去銀絲護身,自知勝負已定,扭頭便要逃跑,可惜他並無竇章那種飛天遁地之能,還未跑出三步,只听一聲巨響,一柄巨大的長刀已經立在眼前。刀鋒接觸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他幾乎站不穩。
“我……饒命啊!”呂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都在瑟瑟發抖。
拓跋 冷眼瞧著,不過微微一笑,手起刀落,隨著一道割裂空氣的銳響,那顆人頭便滾落到地上,骨碌碌一直滾到慕容熙的腳底下。
依舊是七八歲孩童的腦袋,眼楮卻瞪得極大,其間布滿血絲。
謝離心頭微微一顫,這張臉看起來天真無邪,卻有一副居心叵測的心腸,實在是叫人難以想象。
輕輕摸了摸額頭,對方下的應該只是普通的迷藥,被大雨一淋,她瞬間感覺清醒了許多。
慕容熙屏氣看了一眼那顆頭,瞳孔忽得放大,牙齒格格作響,伸出食指指著人頭,戰戰兢兢道︰“阿,阿離,他在看著我……”
謝離沒有瞧他,只是看了一眼密林深處。竇章已經逃走,現在去追擊也沒有什麼意義。
她恢復了些力氣,一腳踢開眼前的人頭,一步步走到拓跋 身邊。
大雨不知何時停了,地上到處都是泥濘,連她的鞋子都幾乎被困在泥水里。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話——
“阿離!”樹林深處,遠遠傳來劉隱的呼喊。
謝離心頭一震,瞬間看向聲音來的方向,不多時就見到一身濕漉漉的劉隱從北邊的樹叢里跑了出來,他的身後幾步開外,跟著王倫和劉裕。
“我們找了很久,但是雨下得太大,把所有痕跡都沖走了——”劉隱的聲音十分急切,眼楮都濕潤了,也不知到底是雨水還是淚珠。
劉隱的興奮同樣傳染了王倫,他的神情也十分欣喜,尤其是在看到謝離和慕容熙都平安無事的情況下。因為呂涼和竇章的對話,他們已經知道錯怪了慕容熙,如果對方因此而喪命,總是過意不去。
劉裕倒不會有什麼內疚之情,相反,他是第一個注意到拓跋 的人。
不,說是注意,還不如說對方的氣勢太強。仿佛是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黑暗使者,無論如何都忽視不了。
他猛然扣住劉隱向謝離撲過去的動作,警惕地看著拓跋 ︰“他是誰?”
“原來有四條漏網之魚啊——”拓跋 淡淡地道。
謝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漏網之魚——分明是在說慕容熙、劉裕、劉隱、王倫四個人。拓跋 忠誠地執行著殺人行動,從來沒有半點容情。此刻,他的語氣冰冷,一點都不像是在說笑。
劉隱在瞬間明白了什麼,下意識地道︰“阿離,你怎麼會和這個人在一起?”
謝離張口欲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拓跋 可沒有廢話的習慣,他的手指已經握在了長刀上,嘴角掛著一抹興奮的笑意。
這笑意並不猙獰,相反在這張英俊的臉上,顯得越發奪目逼人。但那其中濃烈的殺機,卻讓在場眾人都不寒而栗。
“他是拓跋 。”慕容熙慢慢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劉裕的身旁站定,“他在秦國可是個大名人,出了名的殺人狂,每次出現都要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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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的目光落在了慕容熙的身上,那無形的目光如有實質,仿佛在打量哪里下刀合適。
哪怕面對世上最可怕的野獸,慕容熙也可以保持輕松自若的笑容,因為這是他的武器,用來打擊對方自信心的武器,但現在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甚至連擠都擠不出來。
在拓跋 的面前,任何的裝腔作勢都會是可笑的。
慕容熙不希望慕容世家的人在這個男人面前變成笑柄,同時他也在估算著,如果和另外三人聯手戰勝拓跋 的可能性。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他莫名將謝離摒除在外,並未將她看作對付拓跋 的力量。
她剛剛……分明在為拓跋 擔心!可是為什麼?她為什麼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擔憂。
不,不對,他看她的眼神……絕不像是陌生人!
所有人都盯著拓跋 ,以一種格外警惕的眼神。在面對外敵的時候,他們接受了慕容熙的加入。
“好了。”謝離忽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視。
拓跋 微微揚起眉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慕容熙一笑之間,露出兩排潔白而整齊的牙齒︰“阿離,你有什麼要說?”
謝離站在了兩撥人中間,神色平淡地道︰“現在又不是決戰的最後時機,為什麼要劍拔弩張。更何況,與其互相殘殺,不如再嘗試找出一條大家都能活下去的路。”
拓跋 宛如一座完美的雕塑,一動不動,在听完謝離的話之後,他的眸色暗沉,不動聲色地問道︰“他們是你的朋友?”
謝離深吸一口氣道︰“用他們的話說,是彼此的盟友。”
拓跋 漫不經心地道︰“不管是敵是友,我都沒興趣知道,我現在只想殺人!”
他的眼楮掃過眾人的瞬間,他們都感覺到了一陣入骨的寒意。
慕容熙剛才已經親眼見到了拓跋 的實力,他的殺氣不可抵擋。當萬千銀絲詭異莫測的襲來時,他那排山倒海的氣勢,從四面八方包抄過去,毫不猶豫地打垮了呂涼。慕容熙自忖,如果當時那些銀絲的目標是自己,他絕無可能這麼輕松避過。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強,強到他們根本無法抵擋的地步!
“那就從我開始吧!”謝離冷冷地應了一聲,抽出匕首向他撲了過去!
匕首在黑夜中發著幽光,眨眼間已經近在眼前,拓跋 微微一笑,那雙深刻而冰冷的眼楮微微眯起,輕輕松松便接下了她的一擊。
謝離的神情說不出的凝重,身上的殺氣不斷擴散,招式越逼越近,越逼越緊。
拓跋 只覺眼前無邊的寒芒鋪天蓋地卷向自己,不覺勾起唇畔,見招拆招。
兩人越打越激烈,身形逐漸消失在眾人眼前,劉隱正要追上去,慕容熙一把拉住了他︰“站住!”
劉隱猛然扭頭︰“你就這麼看著阿離去死?!”
“他不會殺她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阿離是在想法子救我們!”慕容熙怒喝了一聲,眼楮幾乎噴出火來。
拓跋 從頭到尾都沒有殺死謝離的意思,而謝離深深知道這一點,所以她自己纏住拓跋 ,給他們就此逃跑的機會!
但——
“如果就這麼走了,這輩子我都會瞧不上自己!”劉隱失控地大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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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愣住,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狼狽的離開,便可以留下一條性命。但如果真的就這麼走了,等于把謝離丟給了拓跋 。
劉裕的眼眸慢慢變深,仿佛染了雨水似的,他的頭也慢慢垂了下去。
第一次,連他都覺得不知所措。
謝離,為什麼你總是要為了我們這種人浪費感情,明明你也清楚彼此都是利用的關系,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不安、煩惱、恐懼,這樣的感受如同一層厚厚的烏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謝離並不知道那些人心中的想法,她抓住機會快速飛身而上,卻是招招致命,兩人距離不斷拉近,她的右手猛地向對方脖頸處刺去。
拓跋 一手擒住謝離的匕首,讓她動彈不得,謝離便發狠地抬腳踢他的小腿。沒等擊中,便被拓跋 長臂一伸抱入懷中,額頭撞到他堅硬的胸膛上,一陣疼痛。
拓跋 大手撥開謝離耳邊的秀發,輕聲說道︰“你的身子好軟……”
謝離惱羞成怒,下一秒提膝一頂,再側身一踢,拓跋 猛然飛身退開。
雖然他的動作已經快到不可思議,卻還是被那一膝蓋頂得小腹微痛,謝離的速度更快,緊跟著就是迅猛的短拳連擊。不得不說,她的近身搏擊動作快、狠、準,縱然拓跋 武功高她數倍,卻也被她死死纏住,根本無法脫身。
拓跋 並不生氣,只是見招拆招,從始至終以一種贊賞的眼神看著她。
只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讓他喜愛。
他丟了長刀,只是以兩根手指捏住了她的匕首。
拓跋 沒有用力,卻也震得謝離手腕生疼,仍舊堅持握住匕首,再一次沖著他的腰間刺去。
拓跋 就愛她這股執著勁,一把牢牢控住她的腰肢,毫不愧疚地將人帶入懷中,再次伏在她的耳邊。
“你的身子也好香……”他睜著一雙深沉的黑眸盯著她,語氣一點也不輕佻,甚至稍顯真摯。
拓跋 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哪怕是調戲美人也做得一本正經。
他的手滾燙,觸踫到的地方起了一陣陣戰栗感,謝離只覺得一股電流傳向四肢百骸……他的笑意更深,徑直向她的面孔壓了下來。
謝離猛地閉上眼楮,心頭一陣陣地猛跳!
極力壓抑這種悸動的心情,趁著拓跋 分心之時,右手忽地從他手中抽出匕首,而後毫不猶豫沖著胸口猛然刺去。
拓跋 毫不意外,身形一轉便已經避開,誰料身後卻又多了一點寒意,他的身形陡然頓住。
謝離不想讓拓跋 有反擊的一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出擒拿術,猛地將他的右手扭到背部,整個人半跪在他的腰間,牢牢將他壓住!
拓跋 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壓住,倒是突然怔住。
謝離取出一根銀絲,快速纏住拓跋 的雙手,旋即才跳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呂涼的玩具還挺有用的。”
突然遭到這樣的不良對待,拓跋 卻只是微笑起來︰“難怪你們漢人喜歡用美人計,果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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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唇畔劃過一絲更深的笑意,旋即真氣逆轉,猛一用力,手腕銀絲寸寸斷裂,眨眼間變成碎屑。
謝離驚得倒退了半步。
拓跋 卻微笑著站了起來,攤開雙手︰“我是你的俘虜,帶我一起回去吧。”
他的神情很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謝離再三確定他說的並非玩笑話,便用古怪的眼神盯著他瞧了半天。
拓跋 只是神色如常地看著她,似乎根本並不將剛才發生的事放在心上。
“你真要跟著我?”
“我從來不開玩笑。”
當謝離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身後便跟了一個神色沉冷的拓跋 。他並不干擾眾人,只是以一種觀察的神情看著每一個人,似乎要從他們的身上確認什麼。
謝離的眼神不止一次落在拓跋 的身上,心頭越發疑惑不解。
他到底在找什麼呢?為什麼似乎一直在觀察每個人。說他是在評估對手的實力,謝離並不相信,因為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強悍了,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這里血流成河。那他到底在看什麼?
當然不止謝離這樣想,其他人同樣抱著懷疑的態度。但拓跋 只是安靜地跟著他們,並沒有發動攻擊的意思,他們也只能暫且視而不見。
一眾人草草休息了一晚,卻沒有任何一人敢閉眼。
本有一個慕容熙已經讓劉裕有些抵觸,如今多了個拓跋 ,兩大秦國高手混在隊伍中,他幾乎斷定他們是有所圖謀。
王倫見他不安,勸說道︰“不管如何,暫且靜觀其變吧。”
劉裕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總覺得拓跋 跟著我們另有目的,更重要的是——”
王倫疑惑地看向他,劉裕壓低了聲音道︰“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這次的榮譽之戰十分古怪,若只是為了爭奪鐵礦開采權,秦國何至派出這麼多高手?”
王倫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對面不遠處看去。慕容熙和拓跋 分坐兩邊,虎視眈眈。
這一夜,所有人心頭都被不詳的預感籠罩著,當然拓跋 例外。
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再次啟程。穿過眼前的樹林,他們看見的是一片巨大的污泥地。往後退便要重新回到密林,必須穿過這片地域。劉裕咬了咬牙,用劍慢慢試探著深度往前走,後面的人也一一效仿。
劉裕和王倫走在前面,稍微落後的劉隱頻頻往後看,時而看看謝離,又看看拓跋 ,咬著下唇,表情陰暗不明。
劉裕低聲道︰“是否要提前下手除掉拓跋 ?”
王倫眸子一沉,想了想,突然笑著低語道︰“昨天你說的話我仔細考慮過,榮譽之戰是慣例,秦國高手本就很多,這次慕容熙和拓跋 ……或許是沖著阿離來的。”
“我看沒這麼簡單!”劉裕猜忌心重,又忌憚著兩人武功高強,萬一有所圖可能難以對付。
王倫倒沒想那麼多,只是將劍狠狠地刺入污泥中,然後猛地拔出來,再輕輕踏上去,而後說道︰“我們畢竟人多,未必不是拓跋 的對手。”
“你當真是太輕敵了!”劉裕冷冷向後掃視一眼,無意中卻撞上慕容熙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頭登時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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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咱們還是要謹慎從事,尤其竇章跑了,還有不知多少高手藏在暗處……”王倫娓娓道來。
劉裕收回眼神,滿腹心事地點了點頭。
謝離不小心踩到一處深潭,右腳慢慢向下陷進去,說時遲那時快,拓跋 猛地一把將人拉過來。謝離瞬間跌進拓跋 的懷里,姿勢曖昧,十指緊扣的瞬間,謝離竟然感覺到有些溫暖,本以為那人和自己一樣,都是冷血的。
這一切都被慕容熙看在眼里,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陰冷。
慕容熙知道拓跋 十分強悍,自己一人肯定難以對付,想到剛才劉裕的眼神,不覺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多謝。”謝離推開拓跋 ,臉上的表情格外別扭。
拓跋 早習慣了她的抗拒,也不強求,輕松地放開了人。
慕容熙心火越燒越旺,恨不能把拓跋 的雙手斬下!自從這個人出現在隊伍里,便徹底霸佔了原本屬于自己的位置!
謝離剛才崴了腳,一瘸一拐地在爛泥里前行,拓跋 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側,慕容熙眼巴巴地看著卻不敢靠近。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實力的差距,只有具備強悍的實力,才能擁有世間的一切。
謝離對拓跋 始終不冷不熱,仿若沒有這個人一般,只是那道熾熱的視線釘在她的身上,讓人如芒在背。
“你能否不跟著我?”謝離終究忍不住說道。
拓跋 神色平靜,完全答非所問︰“你的腳崴了,我幫你復原。”
“你又不是大夫。”謝離稍有些吃驚,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拓跋 長臂一伸,毫無顧忌地將謝離攬入懷中,而後將她按在旁邊的一處石頭上。
他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半蹲下來,完全不避諱地褪去她沾滿泥水的鞋子,直接將她冰涼的腳放在膝蓋上,大手撫上她的腳踝,用力地慢慢揉搓,謝離下意識地要抽出腳,卻听他冷聲道︰“如果不想更腫,就別動!”
這時間很短,謝離卻說不出臉上為什麼越來越燙,他的動作嫻熟,顯然對治療扭傷很有辦法。
地一聲,骨節回到原位,拓跋 仔細檢查了一遍才道︰“好了!”
他的手還落在她的腳踝上,謝離卻立馬恢復冷靜,忙著穿好鞋子站起來,因為太過急躁卻差點栽到。
慕容熙看著遠處纏在一起的身影,眼神變得越發深了。
劉裕抬起頭望著陰沉的天氣,眯著眼楮說道︰“今天晚上怕是會有風暴。”
慕容熙似笑非笑瞧他一眼︰“喲,怎麼你也會看天氣麼?”
劉裕只是看他一眼,微微揚起唇畔︰“怎麼,沒有去阿離身邊獻殷勤?”
慕容熙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你是在諷刺我?”
“我只是實話實說,某人好像失寵了。”劉裕的聲音格外冷淡,語氣里卻充滿嘲諷。
慕容熙的笑容卻再一次揚起︰“我不過是失寵,你們卻有性命之憂,到底誰更慘些?”
劉裕看他一眼,莫名住了口。
慕容熙說得不錯,拓跋 隨時可能發動襲擊,到時候他們所有人都要死在他的手上。劉裕知道自己必須搶先行動,但想要戰勝拓跋 ,可能嗎?雖然他沒有親眼見過拓跋 的實力,但他獨自一人便斬殺呂涼,把竇章嚇得不戰而逃,本身實力便已經不可小覷。
更重要的是,從拓跋 出現開始,慕容熙便沒有再真正笑過。
一個能讓慕容熙如此忌憚的人,怎麼會是平庸之輩,只怕是他們平生僅見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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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黑,狂風大作,林間不斷發出巨大的聲響,好似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今晚只能在這里留宿了。”劉裕指著前面一處避風的草棚。說是草棚,其實並非人工搭建,而是兩棵巨大的松樹之間的藤蔓纏繞而成。
這兩棵松樹皆高十余米,一眼幾乎望不到樹頂,枝干極為粗壯,大概七八個成年人伸展雙臂方能合圍,樹腰間鐘乳密集懸垂,粗礪凝重,樹身上好像有岩石粘液在緩緩流淌,十分奇異。兩棵樹之間的藤蔓也是盤根錯節,互相纏繞,竟形成一大塊天然避風擋雨的地方。
“只要不打雷,咱們就可以在這里休息。”謝離看了一眼,低聲道。
如果打雷,那所有人都要冒著被雷劈死的危險。
慕容熙看了看今晚的就寢之地,嘆息道︰“若是一會暴風雨來了,這藤蔓是撐不住的。”
風越來越大,王倫幾乎被風吹迷了眼楮,素來養尊處優的他卻沒有半點抱怨︰“大家別著急,我們自己加固就是,現在還有時間。”
南荒天氣總是格外惡劣,尤其到了夜晚,陰風陣陣、鬼怪橫行,眾人見怪不怪,也都習以為常了。
“好,那大家趕緊動手,撿些石頭來把這邊的藤蔓壓住,再多弄些樹枝來,從里面加固幾層。”劉隱第一個響應。
一行人頓時開始四散行動,有的去撿樹枝,有的去找石頭,唯獨拓跋 找了安靜角落坐下,完全像是個陌生人一般看著他們行動。
謝離盯著他︰“不幫忙?”
拓跋 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劉裕等人身上,慢條斯理道︰“如果我幫忙,這些人才會緊張吧。”
謝離一怔,旋即明白過來。拓跋 做得越多,其他人越是擔心。相反,他表現得越是淡漠無情,他們才會稍微放心些。
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就是這個道理。
勉強加固了這個由藤蔓組成的臨時草棚,幾人各自選了一個角落閉眼休息,雖然無法完全遮擋外面的風雨,好在有個棲身之所。
拓跋 距離謝離最近,他周身空出很大一塊,卻沒有任何人敢于靠近,就連慕容熙都遠遠坐著,絲毫沒有坐過來的意思。
這種情況間接造成所有人都擠在對面,而這里空蕩蕩的,只有謝離和拓跋 兩人。
“發現你有多討人厭了嗎?”謝離微笑著看他一眼。
“即便我什麼也不做,他們還是會害怕的。”拓跋 直言不諱。
謝離笑了笑,拓跋 的行為的確異于常人,強悍也非普通人能比,不靠近他才是正確的。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 里啪啦的響聲,一時驚動了所有人。
“莫不是有人襲擊?”劉隱吃了一驚,長劍陡然出鞘,面色格外蒼白。
王倫和劉裕都被驚動,唯獨拓跋 眼楮都不斜一下,顯得沒有絲毫興趣。
慕容熙也警惕地探頭往外一看,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放松了情緒︰“是冰雹!”
眾人的神情都緩和了許多,劉隱的長劍也重新回到自己的劍鞘。
外面的風呼呼地吹過,卷起無數枯葉,他們的面前燃著火堆,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面孔,卻無法驅散他們心頭的陰霾。
拓跋 的左手無意識地一動,所有人竟然同時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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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以一種異常警惕的眼神盯著拓跋 ,恐懼、防備、隔閡,沒有人能夠掩飾內心復雜到了極點的情緒。
拓跋 看著對面這些人,不動聲色地笑了。
他只是略微換了一個姿勢,然後便重新坐了下來。
謝離看著對面的劉裕、劉隱、王倫,甚至是素來神情輕松的慕容熙,他們的臉上此刻已經恢復了常態,但剛才那一幕卻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頭。所有人同時變色,可見忌憚極深。
她微微笑了一下,將樹枝丟進火堆里,火中發出 啪一聲,爆開一個火星。
“看他們的樣子……似乎都很畏懼你。”謝離不緊不慢地說道。
一陣風刮來,拓跋 烏黑的長發隨風拂舞,他卻轉過頭來盯著謝離。那雙漆黑的眼楮深不見底,仿若洞悉一切︰“他們不是畏懼我,是沒有自信。”
謝離微微蹙起眉頭︰“不自信?”
他靜靜望著她的眼眸,雙目現出鄙薄的神色,徐徐道︰“所有的畏懼,來自于自身的怯懦。”
謝離輕輕一震,幾乎說不出話來。的確,劉裕和慕容熙他們對拓跋 的畏懼和警惕,最深層次的原因是實力的懸殊。
這讓他們猶如驚弓之鳥,半點風吹草動都會拔出長劍。
“我不喜歡下雨天……外公被殺的那天下著傾盆大雨,國破家亡的時候依舊是下大雨。這天氣有多麼可惡啊——”拓跋 仰望著頭頂層層的藤蔓,神色淡漠無邊。
謝離突然想起慕容熙曾經說過的話,心頭一動︰“你——來自代國?”
“不,現在已經沒有代國了。”拓跋 糾正了她的話,臉上卻並沒有露出任何痛苦掙扎的神情,只是一片平靜︰“我的外公死于內亂,當拓跋族人忙于互相爭奪的時候,符堅率大軍攻佔了代國的領地。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拓跋 淡淡地說道,口中並無半點傷感。
王倫抬起頭,靜靜盯著拓跋 ︰“既然國滅于符堅之手,你們又為何要為他效力?”
這話不僅僅是針對拓跋 ,把慕容熙也捎帶進去了。
慕容熙臉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你們晉國丟掉了大片山河,屈居一隅,真正國破家亡,不也一樣苟延殘喘麼?”
“你——”王倫眼底浮起一絲壓抑的憤怒。他雖然出身士族,卻對貴族們流行的清談不感興趣,更加不喜歡他們奢侈的生活,但他無法改變整個奢靡腐爛的社會環境,只能控制自己不隨波逐流。
恰恰因為他的不合時宜,今天才會出現在這里。
“因為我想知道,符堅到底憑借什麼取勝。”在這個時候,拓跋 突然回答了。
所有人都盯著他,神情充滿了不可思議。
拓跋 的笑意更深︰“我小時候跟著母親流亡了很多地方,到處被人驅逐,後來我就想,代國到底為什麼會亡國呢?所以,我來到符堅身邊,看他是如何取勝的。”
“那你發現了什麼?”問出聲的是謝離。
拓跋 慢慢地勾起嘴角︰“因為一個人。”
慕容熙眼底陡然亮起,脫口而出︰“王猛!”
拓跋 掃了慕容熙一眼,眼底竟然罕見地浮起一絲笑意︰“是啊,王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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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在秦國曾經官至丞相、大將軍,輔佐苻堅掃平群雄,統一北方,其人謀略不世出,是天下第一大才。王倫當然听過他的名字,卻並不服氣,竟然忘記了此刻的處境,立刻出聲辯駁道︰“秦國有王猛,東晉有謝安,難道我們的謝宰相不能與他一比嗎?”
拓跋 听聞這話,突然朗聲大笑。笑完了,他卻只是轉頭看向謝離︰“你以為呢?”
謝安是謝離的叔父,謝離無論怎樣回答都很是不妥。她只是冷淡地道︰“我對政局並不了解。”
拓跋 神色如常道︰“我沒有去過東晉,所以無法評價謝安如何,但我知道王猛都做了什麼。正因為有他,苻堅徹底拋棄草原民族的生活習慣,向漢族學習用人治國之道,一步步強大起來,逐漸統一北方。而我的外公雖然英雄,卻遠遠看不到這一點。”
王倫不由自主的咬牙,八王之亂後,異族紛紛起事,晉統治徹底崩潰,皇室被迫南渡。若非漢人自己內亂,怎會給胡族如此良機?!
“在符堅之前,很多人都曾成為一方霸主,可惜他們都推行胡漢分治的高壓政策,故逐一敗亡。慕容熙,你不是最清楚這一點嗎?”拓跋 微笑著道。
慕容熙下意識地勾了勾嘴角,擠出一個看起來像哭的笑容︰“你說得對。”慕容家族也一度建立了燕國,卻鄙視力耕農桑,只懂得以戰養戰,不重囤積征稅,最終落得一敗涂地。
拓跋 環視著神色各異的眾人,眼中閃爍著耀目的光芒,一字一字,擲地有聲地道︰“苻堅馬上就要有所行動了。”
眾人一時怔住,慕容熙搶先開了口︰“你說什麼?”
拓跋 臉上慢慢變得冰冷如鐵︰“依你的聰明,難道看不出異樣嗎?這次的榮譽之戰,多了很多不該出現的高手吧。你們殺死的那些不過是小角色,真正難以對付的還在後面。”
“你——你是說!”劉裕的面色微微一變。
拓跋 的神情依舊是那麼平靜︰“我是說你們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加把勁了。”
豆大的雨點從空中潑灑而下,化為傾盆大雨,落在地上濺起陣陣水花,也仿佛澆在每個人的心上。四周只有嘩嘩的水聲,而他們仿似坐困危城,空守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拓跋 ,你不要危言聳听,我們不會相信你的!你只是想要挑起我們的畏懼之心罷了!”劉隱咬牙道。
拓跋 笑了笑︰“你們已經是驚弓之鳥了,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謝離暗嘆一口氣,道︰“我相信你,可我不明白,符堅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想……符堅要南下了。”慕容熙心內像有一團熱火在燃燒,口中卻異常平靜地道。
一句話,如同炸雷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這不可能,北方雖然統一,但各族並不齊心,我不信符堅會一意孤行的揮兵南下!”王倫打斷了他的話。
拓跋 的唇角現出一絲笑意,雙目格外冷漠︰“如果王猛還活著,符堅一定不會南下,但王猛早已經死了,他沒辦法再阻止符堅的野心,所以——我們不過是馬前卒罷了!”
“你的意思是——榮譽之戰只是戰爭的序曲?”一直沉默的謝離突然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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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帝司馬曜如何謝離不知道,但他的親弟弟——瑯琊王司馬道子,謝離卻是親眼見過的,叫別人去送死,那叫一個義正言辭。可看目前的政局,晉皇室分明想要偏安一隅,維持皇權,根本沒有驅逐胡人的意思。
拓跋 微笑著站起了身︰“該說的我都說完了,要如何領會是你們自己的事。”他說到這里,突然向謝離伸出手來,“跟我走吧。”
謝離愣住,所有人的神情在一瞬間都變得異常精彩。
“拓跋 ,你這是什麼意思?!”劉隱第一個跳了起來。
王倫立刻道︰“阿離,不要相信他,他如今也是秦人!”
劉裕並不開口說話,手指卻落在了長劍上。慕容熙斜倚在一邊,第一次仿佛沒听見對方在說什麼一般。
拓跋 並不關心別人說什麼,他連看都沒有看那些人一眼,只要他想帶走一個人,哪怕殺死所有人也再所不惜。
“不,我會和我的盟友在一起。”謝離沒有思考,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拓跋 盯著她,良久只是神色沉沉的。
“我既然已經做出了承諾,就不會隨便背叛自己的隊友。”謝離眼眸閃亮,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對方。
拓跋 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來,旋即唇畔的弧度越來越大,最終他轉過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磅礡大雨中。
所有人久久回不過神,就這麼簡單結束了?拓跋 沒殺人、沒動手……就這麼走了?!
慕容熙望著謝離,眼神第一次變得格外深沉,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少女在拓跋 的心中……有一種奇怪的份量。
謝離看著拓跋 的身影被大雨吞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夜半時分,慕容熙突然听見 的腳步聲,剎那間以為是拓跋 回來,猛然握緊了長劍。
“慕容小賊,這是被嚇破了膽子吧,還不快滾出來!”
這聲音輕佻、浮躁,根本不是拓跋 的聲音,慕容熙微微松了一口氣,旋即一顆心又猛然提起,因為他很快認出了這聲音——竇章。
他立刻站了起來,正要快步出去,卻突然听見謝離道︰“不許去!”
他一怔,旋即回過頭來︰“為什麼?”
謝離此刻睜開眼楮靜靜望著他︰“雨夜突然前來挑釁,說明他一定早有部署。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拓跋 走了。”
“拓跋 走了又如何?”不知不覺,慕容熙狠狠地握緊拳頭,骨節發白。
謝離一時有些驚訝,慕容熙應該知道為什麼,拓跋 走了以後戰斗力大為減弱,竇章一直蓄意等待時機報仇,現在天色這麼黑,沖出去之後很容易誤中敵人陷阱,他為什麼要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單純的謝離當然無法明白慕容熙的心情。事實上不光是慕容熙,下一刻,劉裕已經快步沖了出去,劉隱心頭一急,想也不想跟著大哥沖了出去。王倫見此情形,也嘆了口氣,快步跟了出去。
慕容熙攤開了手︰“看到了吧。”話音剛落,他也一頭扎進了磅礡大雨中,很快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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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已經瞧見了竇章,凜冽的長劍迅猛砍了下去,可惜還未接近他的身體,便發現人突然不見了。
這已經不是竇章第一次憑空消失,眾人倒也並不驚奇。
“這個混賬東西,半夜里把人叫出來,自己卻跑得不見蹤影!”劉隱咬牙切齒。
“天色實在太黑,最好不要單獨行動,大家小心。”王倫提醒道。
慕容熙警惕地看著四周的情況,低聲道︰“你們有沒有听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什麼聲音?”劉隱皺起眉頭,“我什麼聲音都沒——”
“噓——”慕容熙輕輕作了一個手勢,然後他望住天邊的方向,听得格外入神。
安靜下來以後,劉隱也听見一陣異動,像是成群的飛蚊在漫天移動。
“哥,你看!遠處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劉隱指著遠處,滿面狐疑。
天色已黑,劉裕無法看清遠處的天空,只是隱隱約約看到霧蒙蒙的一片,猶如蝗蟲一般漫天席地。
他心頭一沉,突然大喊︰“是箭!我們中了埋伏,快走!”
三人飛速往回逃,他們雖然輕功都十分了得,不過身後飛箭的速度顯然更快。
黑暗中埋伏著一支可怕的部隊,千萬只飛箭同發,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這是一場遮天蔽日的箭雨,敵人同一時間向他們發動了突襲。
三人在千鈞一發之時,快速滾下了山坡,只听嗖嗖的聲音從頭頂飛過,發出巨大聲響,眾人一時汗濕脊背。
若是晚了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劉隱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靜靜听著頭頂上可怕的動靜,壓低聲音詛咒了一句︰“該死,還真被拓跋 說對了!”
“不,”劉裕打斷了他的話,“即便馬上就要開戰,符堅也不會這麼快派出部隊進駐南荒,這個荒涼的地方……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戰略價值。”
“對,要去他也應該去北荒——”
慕容熙搖了搖頭,道︰“王閔,這世界上除了他,沒人能造出這麼變態的玩意!”
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誰是王閔?”
這是謝離的聲音,眾人悚然一驚,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跟在身後了。
“王閔究竟是什麼人?”謝離低聲又問了一遍。
頭頂上的破空之聲逐漸消失,一切恢復了死寂。慕容熙深吸一口氣︰“王閔就是王猛的佷子,他工于心計,更擅長工巧和制作,堪稱當今最博學多才的人物。”
“他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發動這樣的箭陣吧?”劉隱不可置信。
“他能在頃刻之間將三寸之木削為可載三百公斤重的軸承,他發明的連弩車只需要一個人操縱,卻可以同時放出弩箭六十支。我曾經親眼見過,八歲的他巧妙地利用長為兩尺的弩箭,箭射出後能用轆轤迅速卷起收回,殺傷力十分驚人。”
“可這里又沒有鐵,他怎麼能制造出這麼多箭!”王倫驚訝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有鐵,他便用尖銳的樹枝制成弩箭。”謝離將自己找到的箭遞給了他。
箭的整體是用樹枝制作,尖端卻足以叫人喪命。太不可思議了,就算是樹枝好了……王閔又怎麼能靠一人之力制造出如此多的利箭。
謝離冷冷地道︰“不,那些不全都是真箭!王閔的箭陣和竇章的幻術結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可謂天下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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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法講究的就是虛虛實實,深不可測,對方的箭一半是真的,一半卻是假的,問題就是真真假假,根本無法確定誰真誰假。”王倫倒吸一口涼氣,“難怪遮天蔽日都是箭,好狠毒!”
慕容熙一直不做聲,沉思的模樣。謝離看了他一眼,道︰“你可有對付他的辦法?”
慕容熙翻了個身,懶散地趴在地上,格外泄氣︰“沒有。”
這樣厲害的箭,他們連靠近都不可能,更別說破陣……
“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謝離突然開口道,“他們在外面等著,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出去,只能干耗著。天黑的時候看不分明,他們不敢貿然進攻,但天亮了呢?”
劉裕道︰“天一亮,我們便可尋找別的出路。”
恰在此刻,劉隱突然驚呼一聲,猛然站了起來,剛露出半個頭,一只冷箭貼著他的頭皮擦了過去!若非謝離眼明手快,這冷箭就直接穿過他的咽喉了——劉隱後怕得滿頭冷汗,謝離看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腿邊上爬過一只有半根手指長的蜈蚣,登時面色一變,替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才松了口氣︰“傷口不大,應該沒事。”
劉裕驚得整張臉都白了,剛才見劉隱突然站起來,他只覺得背後一涼,根本來不及阻止,若非謝離及時出手,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王倫的臉色也有些隱隱發白︰“再這樣下去只是坐以待斃,我想……他們一直在暗地里盯著咱們。”
慕容熙嘆了口氣道︰“竇章損失了一條手臂,卻又不敢去找正主報仇,當然只能從挑軟柿子捏……”
言下之意,竇章是要從他們身上找回平衡感了。
幾人對視一眼,第一次感到無比棘手。
“好像有什麼動靜。”謝離示意大家噤聲,側耳凝听。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即將出現的不速之客。
慕容熙隱隱感覺到地面震動,不由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兩根粗壯的,毛茸茸的黑色大腿,視線順著往上移動,待他看清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倒流。
夜色中,出現了一只渾身漆黑如墨,惟有頭頂長著一片白毛的巨大野獸。
那是一只熊,一只足足有四五個成年男子疊起來那麼高的巨熊。
巨熊每走一步,幾人就感到地面一震,等它最後跑起來的時候,地面震得幾乎讓人無法站穩。
“快,快跑!”王倫驚慌地喊道。
“不,不可以!千萬不要動!”謝離同樣渾身汗毛倒豎,她曾經見過真正的熊,當然只有眼前這只的十分之一大小,熊的跑動速度為四十公里每小時,除非他們長了翅膀,否則根本沒辦法從它的利爪下逃出生天。
劉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曾經听說有樵夫從熊口中逃生,唯一的辦法就是——他砰的一聲倒在地上,緊緊閉上雙眼。
很顯然,劉隱是在裝死!
謝離心頭一沉,傻︰“傻瓜,快起來!”
劉隱還沒有反應過來,謝離已經飛身過去拉起了他︰“危險!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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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熊裝死能夠逃生,那是千中無一。熊因為饑餓和好奇心襲擊人類,如果是饑餓時,它當然會吃死人。而如果是好奇心——裝死它也不會放過。謝離曾經親眼見過一只熊用重達數百斤的身軀坐在一個裝死的人身上,用那長滿了刺的舌頭舔舐,如同吃冰激凌般地舔掉他的臉皮,然後再把那爛肉吞吃下去。
那種場面她這輩子都沒辦法忘記!
現在逃跑已經來不及了,黑熊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瘋狂地向這里撲了過來。謝離心里一沉,陡然飛身掠起,徑直踩上黑熊左前肢,借著它的身軀向上飛躍,黑熊一掌拍在自己身上,卻是撲了個空,顯然怒到了極點,巨大而笨拙的手掌在空中飛撲著,不斷試圖捕捉謝離!
謝離的身形快如閃電,不斷在黑熊的巨掌下左支又突,艱難求生。黑熊被不斷順著它的身軀翩飛的人惹火了,徑直沖著旁邊一棵巨大的樹撞過去,謝離察覺到大片黑影壓了下去,瞬間騰躍!
黑熊猛力撞著大樹,竟將粗粗的大樹攔腰撞斷,轟地一聲,大樹轟然倒地。謝離飛身躍到黑熊後頸,揚起手中寒光閃爍的匕首,猛然向下刺去!
一陣沖天血霧揚起,巨熊暴怒地仰天長嘯,謝離死死抓住它的皮毛,黑熊卻發起狂來,一掌把一棵大樹掀翻,一屁股坐在樹上,啪地一聲巨響,竟然把參天大樹碾得粉碎。
眾人看著這一幕,幾乎全都震住了,黑熊的一舉一動仿佛龍卷風降臨,讓每個人連眼楮都無法睜開。
劉裕把心一橫,飛身而起,長劍直逼黑熊,無奈它突然轉過身來,一掌猛地襲來,他刺了個空,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好在一把抓住黑熊腹部的長毛,堪堪止住頹勢。
謝離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拔出了匕首,黑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地怒嚎。
真真切切的再次感到頸部和腹部的威脅,黑熊便邊跑著邊抖動身體,試圖讓謝離、劉裕二人掉下去。
渾身的骨頭都要被顛散了,謝離死死握緊長毛,不要說再一次發動襲擊,連保住命都是問題。
慕容熙和劉隱、王倫對視一眼,三人同時拔身而起,攀附著藤蔓,在黑熊眼前飛來飛去,黑熊怒吼著、咆哮著,向這些肆意挑釁的人撲了過去!
謝離看著眼前這一幕,瞬間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是用血肉之軀在分散黑熊的注意力,讓她和劉裕可以騰出手來!
謝離深吸一口氣,必須抓住這最後一次機會!
她陡然松了長毛飛身而起,借著整個人掉落時的重力,用盡全身力氣刺了下去。
黑熊咆哮著向一身白衣的慕容熙撲了過來,巨大的肉掌分明有萬鈞之力,揮舞的同時帶起一陣狂風!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個怪物,絕非是常人能夠想象的恐怖。慕容熙整個人臉色青白,驚得渾身冰涼。
下一刻,黑熊像是受到了電擊,龐大的身軀陡然頓住,仿佛化為一尊石像。
王倫、劉隱和原本攀附在黑熊後背的劉裕紛紛落地,看著這一幕全都呆住。
暗夜里,巨大的黑熊和慕容熙對峙著,慕容熙整個人卡在樹上一動不動,黑熊仿佛也被定身咒附身一般,一只巨爪還張牙舞爪,每一分的肌肉格外猙獰!
黑熊的頭頂,一個少女的動作也戛然而止。
轟——龐然大物就這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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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剛剛抬起頭,無數冷箭嗖嗖地從她頭頂掠過!還未來得及俯下去,便有一人飛快地撲上來將她的頭壓了下去!
兩人順著黑熊龐大的身軀滾落在地上,滿頭滿臉都是鮮血和泥土。
下一瞬,謝離望進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劉裕——千鈞一發之際,他撲上來救了她。謝離的心微微一震,她以為是慕容熙,是王倫,是劉隱,卻絕對不會是劉裕。
慕容熙真誠,王倫正直,劉隱善良,可劉裕呢?在謝離的心中最冷漠、最寡情。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會第一個選擇放棄自己。因為劉裕就是這樣一個人,但謝離絕對想不到,剛才他第一個撲上來。
好像有一點……天方夜譚。
所有人都躲在黑熊尸體的身後,慕容熙的眼楮不自覺地落在了劉裕的身上,神情有些驚異。剛才他的動作竟然比自己還要快,這只能說明對方一直在暗地里注視著謝離。那他剛才突然躍上黑熊的後背,目的說不定是為了……保護阿離。
思及此,慕容熙冷冷地道︰“劉裕,你的動作倒是挺快。”
劉裕只是神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究竟要說什麼?”
“我是說……現在這種局面,坐以待斃是沒有用的。”慕容熙慢慢說道。
“可我們沖不出去,尤其在無數箭對準你的時候,如果不想變成箭豬,只能按兵不動。”劉裕微微蹙緊了眉頭。
“唯有一個辦法。”慕容熙的唇畔慢慢勾起一絲微笑。
“什麼法子?”
劉裕話剛出口,一柄長劍已經向他襲了過來。他心頭赫然一驚,身形陡然後退,慕容熙的長劍已經逼近,兩人在空中纏斗起來,只听見刀劍之聲不絕于耳,其余三人一時呆住,不知他們為何突然起了沖突。
劉裕惱怒道︰“慕容熙,你到底干什麼!”
“劉裕,謝離是屬于我的,你這樣的人也配靠近她?”慕容熙不陰不陽地道,唇畔笑容格外冰冷。
“慕容熙,住手!”謝離面色一沉,揚聲道。
“做我應該做的事!”慕容熙向著謝離眨了眨眼楮,狡黠地一笑,徑直向劉裕沖了過去。劉裕毫不猶豫接住了他的劍招,恰在此刻,只听見慕容熙驚呼一聲︰“混賬東西,你玩真的!”
慕容熙的肩頭被刺穿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綿延地向外流出,他的神情格外憤怒,怒聲道︰“散伙!”說完這一句,他徑直向對面飛去,他的身形極快,縱身躍上藤蔓,三兩下就已經不見蹤影。
整個情況發生都在一瞬間,所有人完全來不及反應,慕容熙已經失去了蹤影。
劉裕落回地面,滿面驚訝。
王倫低聲道︰“你……唉,只是為了一時口角,何必鬧這麼大。”
謝離看著慕容熙遠去,一時有些怔住。他從來都嬉皮笑臉的,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曾放在心上,何時會如此在意這件小事。她想要上前阻止,可對方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想要開口都晚了。
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謝離眨了眨眼楮,慕容熙,你這到底算個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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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的動作很快,事實上當他一個人行動的時候,穿梭的冷箭根本無法傷害到他。當人出現在竇章的面前時,對方一臉驚詫。
“慕容熙,你竟然來送死?”竇章真的是驚訝,驚訝得眼楮珠子都脫框了,旋即他滿是狐疑地盯著對方,“你如何找到我們的準確位置?”
他的幻術結合王閔的機關應該天下無敵才是,怎麼會這麼容易被慕容熙找到。
慕容熙微微一笑,神色自若地道︰“因為我在你的身上灑了點東西。”
竇章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和腳下,一無所獲。
“你灑了什麼?”
慕容熙的笑容更深︰“不必擔心,只是一點追蹤的香粉罷了,不傷人的。”
竇章冷笑一聲︰“原來慕容家族也用這等鬼蜮伎倆,你來干什麼,討饒嗎?”
“不要生氣,我是來投奔你們的!”慕容熙的笑意很誠懇。
“慕容熙,我太了解你了,滿肚子壞水,你以為我會信?!”竇章的手已經放在了木制的巨型機關上,虎視眈眈地盯著對方。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發動機關,但這個動作顯然很有威懾力。
慕容熙站在原地一動沒動,仿佛沒有看到眼前閃著寒光的箭頭。
“我是來幫助你們,你們卻因為畏懼而要殺我。哼,我倒是要看看,到時候後悔的究竟是誰!”
慕容熙的神色如此鎮定自若,沒有絲毫慌張不安。他的神情沒辦法打動竇章,卻能打動另外一個人。王閔從樹後走了出來,他的容貌看起來很娟秀,秀氣得像是一個少女,說起話來格外靦腆︰“你說的是真的?”
“王兄,你不要相信他,這人狡猾如狐,我們若不殺了他,必然會後患無窮。”竇章臉色一沉,幾乎等不及想要把慕容熙置于死地。
“慢著!”王閔一把按在機關上,始終猶豫著︰“若他是真心投奔我們,豈不是錯失機會!”
“他們一個個都提防我,要不是恨極了,我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投奔你們。我無論做什麼,永遠都是秦人。當初我加入他們是為了謝離,如今連她都不肯信賴我,我又何必為一幫晉人賣命?既然所有人都說我是殺人魔王,我便坐定了這罪名又如何!”慕容熙神色平靜地提醒他們,眼底隱隱有火光跳動。
竇章心頭一頓,參加榮譽之戰的人沒有真正的朋友,甚至連伙伴都不是,慕容熙的話倒不像是假的。拓跋 雖然短暫離開,但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出現,慕容熙聰明狡詐、劍術高強,而且對敵人十分了解,若把他拉攏過來,以後辦事會容易很多。更何況……自己和王閔早已達成協議,如果慕容熙有不軌行為,一劍殺了就是。
思及此,竇章沉默地盯著慕容熙,目光閃爍不定。
王閔打量了一會兒慕容熙,笑道︰“我記得……小時候見過你。”
慕容熙淡淡一笑︰“是,我們曾經見過面,王丞相還在世的時候,他不是帶你來過我家麼?”
王閔仔細回憶了一會兒,突然笑道︰“是啊,沒想到還能在這里見面。”
竇章見他們二人開始交談,心頭拂過一絲冷笑,慕容熙加入也好,不過……他可不會讓這兩個人勾結到一起去。當下不懷好意地道︰“如此說來,慕容世家和王家倒是世交啦,可真是巧。”
這話說出來,慕容熙和王閔的臉色同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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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閔心中瞬間想到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慕容熙的親生父親慕容垂投奔秦王符堅後,符堅給予重用,卻受到國內的重重反對。王閔的伯父王猛便是態度最為堅決的一個,他主張一定要殺死慕容垂,但秦國皇帝符堅卻一直不舍得,王猛便出了一條毒計。他在組建伐燕軍隊的時候,提出請慕容熙的大哥慕容令為自己做參謀,因為他熟悉燕國山川地利、燕軍作戰特點,秦王符堅當然同意了。
此後,王猛詐取了慕容垂的信物,故意派人向軍中的慕容令進言,告訴他自己對背叛燕國和故土十分後悔,決心帶著全家一起逃回去,讓他先行一步。慕容令雖然疑惑父親為何朝令夕改,但王猛收買了他父親的親隨來報信,又有慕容垂隨身佩帶金刀為證,慕容令在軍中與外界消息無法溝通,便誤信了這個假消息。他帶著自己的幾名親信,當天詐開營門,投奔了燕樂安王慕容臧的駐地。王猛故意把這個消息大肆宣揚,兩國戰爭之際,親子叛逃至敵國,依據當時法律,慕容垂連坐必死!
慕容垂得到消息後,哪怕本來沒有背叛的意思,卻也不得不因此逃跑了,結果當然被王猛早已安排好的人給捉住,押送到了符堅的面前。王猛這出金刀計陰險毒辣到了極點,本來可以將慕容垂一家置諸死地,但慕容垂臨危不亂、微言大義,向符堅陳明自己的無辜和忠誠,符堅極為欣賞慕容垂的英勇善戰,最終還是放過了他。
金刀計雖然沒有達到預先的效果,但慕容令在燕國被誅殺,慕容垂失去了最為信任的大兒子,慕容熙也失去了重要的大哥。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慕容兄,其實我伯父他——”王閔欲言又止。
慕容熙不由失笑,王猛人如其名,是個真正的猛人。不管治理國家還是平叛滅燕,行為都非常剛猛,堅持原則卻又靈活機變。在使出金刀計後,王猛再次出兵伐燕,克壺關,攻上黨,佔晉陽,直入燕國都城,只用五個月時間便滅掉了強大的燕,幫助符堅基本統一了北方。即便是慕容家族,也不得不佩服這位王丞相的高瞻遠矚。
慕容熙輕言細語道︰“王兄不必介意,王丞相的所作所為雖然傷害了我父親,但我父親一生最為敬佩的人就是他。”
王閔愣了一下,旋即面色微微紅了︰“伯父曾經多次對我說過,你們父子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所以他才會搶先下手。事實證明,伯父雖然一世英名,但在這點上卻實在是太多疑了。”
金刀計之後,王猛飽受世人詬病。他的行為被人認為是嫉妒慕容垂,一時名聲大為受損,就連他的親佷子王閔都沒辦法理解自己伯父的這種作為。人家慕容垂走投無路來投奔秦國,你不接納就算了,既然接納下來,又怎能設下計策來暗害人家,實在是說不過去,太小心眼了些。
慕容熙笑了,從這一句話他便已經看出王閔雖然有通天的設計之能,卻無半分王猛之智。王猛不過是從政治角度考慮問題,只有慕容熙心里最明白,他是對的。慕容家族永遠不會屈居人下,如今……不過是時間問題。想到這里,他的笑容更深︰“王兄為人誠懇厚道,實在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只是……不知你為何會與竇章混到一起去?”
黑暗里,他的聲音壓低了,眼角不自覺地斜向遠處正在研究機關的竇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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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山坡下,謝離看著黑茫茫的對面,眼中閃動著復雜的情緒。
“慕容熙真不是東西,居然在這個時候背叛了咱們!”劉隱的大眼楮閃動著,極為惱怒。
劉裕看了一他一眼,卻是不動聲色。
剛剛慕容熙明明可以避開自己的一劍,卻為什麼故意撞上來?他到底要干什麼?!
王倫只是不吭聲,良久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謝離︰“阿離,你怎麼看?”
謝離沒有回答,她甚至沒有回過頭來看他們一眼,只是靜靜注視著遠處的動靜,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她在等待什麼呢?
劉隱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這邊,慕容熙嘆了一口氣︰“王兄,你可知道竇章是什麼樣的人?”
“竇兄嗎?”王閔蹙起眉頭,“我只是需要一個盟友,他是怎樣的人又和我有什麼關系?”
慕容熙淡淡一笑︰“既然我踫到了王兄,就對你實話實說了,竇章曾經與呂涼結盟,卻每每在關鍵時刻丟下對方,甚至不惜拿人家的性命來抵擋敵人,遇上事情頭也不回地跑了。他精通幻術,我怕……唉。”
他並不加油添醋,只是實話實說。
王敏聞言,嘴角卻只是勾起一絲冷笑︰“世人沒人能斗得過我的弩箭陣,竇章若敢忤逆我,我必讓他萬箭穿心。”
王閔看起來是個文弱書生,說起話來卻頗為果決。
慕容熙微微一笑︰“王兄心中有數便好,不要對他太過信任,尤其——別讓此人掌握機關訣竅。”
王閔笑了笑,道︰“那是自然。”
竇章當然瞧見了慕容熙和王閔走得很近,不過冷冷一笑,他著迷地撫摸著木質的弩箭機,腦海中飛快地轉動著念頭。能夠活到最後的只有一個人,必須先除掉慕容熙和王閔,只是他們兩人一個狡詐如狐,一個精通器械,如何能夠殺掉他們?
苦思良久,竇章方才笑眯眯地道︰“夜色深了,你們早些休息,我在這里看著就好。如果對方有什麼異動,我會發動箭陣的。”
王閔的眼底深處動了動︰“發動箭陣?可是,竇兄你還不會操作機關啊。”
竇章的笑容頓住,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哎呀,那可怎麼辦!要不……”他的眼楮看起來格外誠懇︰“如果王兄信任我的話,不妨把簡單操縱的方法告知,哦,這樣的確唐突了些。”他頓了一下,察言觀色道,“如果你實在不信,我也不勉強,只是這樣一來……我就無法操縱器械,很容易讓對方跑掉,咱們今天所做的一切也就前功盡棄了。”
慕容熙不露聲色地笑了,竇章果然是個見利忘義的蠢東西,他就猜到對方在打什麼鬼主意……如果王閔毫無防備地把操作的方法告知,竇章反過頭來第一個殺死王閔!
貓在三百年前是老虎的師傅,將所有本事都教給了老虎,結果老虎反過來要吃掉貓兒,好在它留下最後一招——爬樹。
事實證明,即便是親如師徒,也要留下點壓箱底的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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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慕容熙會回來的。”謝離突然開口,徹底打斷了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覷,王倫率先開口︰“阿離,你不會是瘋了吧。現在咱們被困在這里,一旦輕舉妄動對方就會發動箭陣,慕容熙不過是借機會逃跑罷了,你還指望他嗎?”
謝離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眸亮晶晶的︰“慕容熙一定會回來。”
“為什麼?”劉隱咬住嘴唇,不解地道。
“因為……他是個直接的人,如果要逃走,也會直言不諱地告知。”謝離這樣回答,態度理所當然。
這是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顯然不能讓大家滿意。
劉隱剛要說什麼,劉裕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說了,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劉裕說完這句話就陷入了沉默,一雙琥珀色的眼楮閃動著復雜的光芒。
他想到了謝離毫不懷疑的表情,還有慕容熙在離開前的那一劍,一切似乎都有著某種奇妙的預兆,只等時間才能證明,到底誰才是對的。
另一邊的王閔盯著竇章,良久眯起眼楮笑了笑︰“竇兄,這個……”
“非常時期,既然咱們已經結盟,難道你還在顧忌我們嗎?我和慕容兄弟都是真心想要幫忙的。”竇章看向慕容熙,“再者說,你們兩個人都在這里,難道我還能把這麼大的機關搶走嗎?”
王閔的嘴角浮起一絲古怪的微笑︰“嗯,你說的是。”說著他主動走過去,指著機關的操作部分告訴對方,“這是向外發射的,一定要向左搖動,轉上三圈……”
對面的聲音越來越小,竇章的眼楮越來越亮,正準備試一試,卻被王閔打斷了︰“咱們的木箭實在有限,我看還是不要試了,等他們都餓得沒力氣了,咱們正好可以發動襲擊,以逸待勞。”
“好!王兄果然妙計!”竇章撫掌大笑。
這兩人對視了一眼,眼底都藏著深深的忌憚,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謝離睜開了眼楮,她是被巨大的聲響驚醒了。
“你們听到什麼聲音了嗎?”王倫一下子瞪大了眼楮。
“是,有箭發射的聲音,但是……”劉隱探出頭去,“但是外面沒有攻擊啊,這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面面相覷,謝離卻突然發現一道白色身影輕飄飄地走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優雅,一步步如同閑庭散步,帶著說不盡的輕松自在,臉上的笑容更是無比可惡。
謝離一怔,旋即道︰“慕容熙——”
他一路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渾然不怕箭陣的襲擊,使得眾人都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對面的敵人任由他這樣走來走去,沒有任何動靜。
這……無論如何都不符合邏輯啊!
“啪、啪”地兩聲,接連兩個圓滾滾的東西咕嚕嚕地滾到了謝離的腳下。
一個滿面猙獰,一個不敢置信,正是竇章和王閔兩人的頭顱。
劉隱嚇了一跳,大聲道︰“你干什麼?”
慕容熙了眨眼楮,笑嘻嘻地道︰“當然是送禮物給阿離,阿離,你喜歡這份禮物嗎?”
謝離看了一眼兩顆猶自滴血的頭顱,不得不帶了三分驚訝︰“你殺了他們?”
慕容熙攤手道︰“當然不是,是他們自尋死路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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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章學會了機關術,第一件便是要除掉王閔,他在王閔的水源中下了劇毒,當然沒忘記捎帶上慕容熙,可惜慕容熙早有防備,並未相信對方的示好。王閔就沒有這麼狡猾了,他在用銀針試後沒發現異常,便當真喝下了那水……
“王閔精通機關術,可在毒藥和人心方面卻明顯太蠢。竇章見王閔試毒,賭氣搶先喝下了水,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憐的王閔信以為真——”慕容熙的聲音不緊不慢,謝離卻能想象當時的場景。
“毒藥是在竇章的嘴唇上——”謝離一下子猜到了其中關鍵。
“聰明!”慕容熙打了個響指,笑容變得越發得意,“竇章見我們喝下毒藥,自然大為歡喜,靜靜等著毒藥發作,我裝作和王閔一起毒發,不過他是真死,我是詐死罷了……竇章這蠢貨以為我們都死了,決定將你們徹底除掉。誰料萬箭齊發的時候,所有的箭卻都是射向他自己的……”
“這是為什麼,他不是學會了如何操縱嗎?”劉隱一下子呆住,澄澈的眼楮滿是困惑。
謝離輕笑起來,已然看破了關鍵︰“看來……王閔留了後手。”
王閔教給竇章的不是機關術,而是自尋死路術才對。
謝離看向慕容熙,烏黑的眼楮閃爍著笑意︰“論起挑撥人心的功夫,你還真是當仁不讓。”
慕容熙笑容更深,一腳把竇章的頭顱踢開,得意洋洋道︰“我好辛苦呢,快來表揚我吧!”
謝離徑直向他走過去,慕容熙的笑容越咧越大,誰料對方竟然筆直越過了他的身邊,丟下了一句話︰“咱們該走了!”
所有人對視一眼,立刻快步跟上謝離。
慕容熙大張開雙臂,等待擁抱。一只鳥兒飛過,啪地一聲,鳥屎落在了他的頭上。
慕容熙惱怒地扭頭大喊︰“阿離,你這個沒良心的!”
他腳步飛快地追上了謝離︰“阿離,你怎麼連夸獎都不給我啊!”
謝離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對于自己的同伴,是不需要說謝謝的。”
慕容熙怔了一下,旋即轉頭看向眾人,除了從始至終死人臉的劉裕,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溫和了許多。
心微微跳動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冷漠的內心,竟有了許多復雜的變化,很快他的表情恢復如常︰“看來你們都認可我的重要性啦,那以後誰都不許跟我搶阿離!”
他的話音剛落,頭上挨了一個爆栗︰“快走吧!”
一行人突破了障礙,繼續向前走去。凡是走過的路,謝離全部用小刀在樹上刻好標記,她相信一定能夠找到道路離開南荒。
幽深的道路曲曲折折,卻突然有一縷香氣飄了過來。
謝離站住了身體,不知不覺地,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香氣有什麼古怪?”她主動開口問道。
回答她的人當然是慕容熙,所有稀奇古怪的話題問他,一定都能得到答案。此刻他的笑容格外深沉︰“這是秦國最好的香粉鋪子國色天香里面的一品香,一點點粉末就價值五百兩,你說特不特別?”
“的確很特別。”王倫回答道。
不知名的深處有一道聲音開了口︰“你說錯了,五百兩的是一品香,我這卻是極品,價值千金。”
這聲音非男非女,卻婉轉動听,叫人心折,如同一只小貓的爪兒在人的心頭輕輕地,小心地,撓了那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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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听到這聲音全身竟然也有瞬間的酥麻,只怕黃鸝出谷,泉水叮咚,都比不上這天籟之音。
“聲音如此好听,卻不知人長得如何?”慕容熙輕聲笑道,一副紈褲的模樣。
“你要見我的人?說不定……我人長得很丑很丑,丑得會嚇到人。”對方這樣嘆息著。
慕容熙緩緩道︰“我才不信,有這樣好听的聲音,人一定長得更美,為何不肯現身?”
眾人都不說話,只是屏氣斂息地听著這道聲音再次響起。
“哦,你們真的要見我嗎?”
王倫笑道︰“藏頭露尾又有什麼意思,不妨出來讓我們瞧瞧真人呀!”
越是緊張的時候,慕容熙的神情越是輕松自在,王倫固然想要學習他的處變不驚,聲音卻壓抑不住一絲緊張。
對方輕輕笑道︰“那我出來啦!”
樹叢後面,果然出現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紫衣人,他的身材不高不矮,體型不胖不瘦,然而皮膚卻很黃,兩只眼楮像是永遠也夠不著一樣隔著千山萬水,鼻梁又扁又平,嘴巴緊緊抿著成了一條線。
這張臉實在是丑得過了分。
他看著眾人,苦笑道︰“我說過我很丑的,你們偏偏要看。”
慕容熙倒抽一口冷氣,丑,真是太丑了,這人簡直丑得沒法看。
他趕緊閉上眼楮,再睜開,眼前這丑得慘絕人寰的家伙居然還沒消失。
王倫的臉上卻從始至終都是平和的微笑,雖然他也被這丑的幾乎沒辦法形容的人嚇到了,但他是個謙謙君子,哪怕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條穿著衣裳的狗,他也得想點法子來安慰人家。
“看一個人不光是靠外表來判斷的。”王倫的聲音很溫柔。
那人聞言,居然認真地轉頭看向他︰“你很好,我會留你全尸。”
慕容熙嗤笑一聲︰“好大的口氣!”
這時候,丑人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武器是一柄很輕很薄的長劍,看起來仿佛是紙一般薄,卻閃著幽幽的光芒。
謝離的雙眼輕輕眯起,目光卻不是落在那把特殊的長劍上,她看的是對方的手。
那只伸出來的右手,就象是一塊完美無瑕的羊脂美玉,白嫩圓潤,柔若無骨,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修長的十根手指,圓潤可愛的指甲,簡直和他的臉判若兩人。
丑到難以忍受的臉,悅耳至極的聲音,還有一雙十全十美的手,他們遇到了一個怪人,一個極為特別的怪人。
就在這一剎那間,劉隱已撲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無聲無息,已經到了對方面前。
就在劉隱動手的同時,那道如同薄紙的長劍已經匹練而起,速度快得讓人連難以置信。
謝離只是眨了眨眼楮,便听到“當”地一聲脆響,劉隱的長劍已然落地,對方的長劍指向劉隱的脖頸,似笑非笑︰“你輸了。”
四周一片寂靜,人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劉隱平日里看起來柔弱,劍卻並不柔弱,尤其殺人時候的狠辣勁頭,謝離是曾經親眼見過的,可是竟然在這個怪人的手下一招落敗,他到底什麼來歷!
劉裕的額上沁出薄薄的一層汗珠,他上前一步,卻被謝離阻止了︰“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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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人輕松地放了劉隱,站在原地等待著謝離。
謝離的長劍快得恍如天際突然降下的一道閃電,一劍封喉。
對方身形微轉,看起來輕柔無力,卻恰好架住了謝離的劍鋒。
兩人的長劍眨眼間已經連續對了數招,那人剛開始以為謝離只是尋常,並不如何認真,可漸漸的卻完全換了神情。謝離的動作非常快,身形矯若游龍,剎那間已經使出三十八劍,她的快與劉隱並不相同,劉隱只有一劍,而她的動作卻輕靈飄逸,招式難以捉摸,仿佛幻化出萬千長劍,顯然比劉隱難以對付百倍。
丑人輕輕咦了一聲︰“你這是哪里的劍法!”
謝離沒有回答,她無門無派,劍術都是現學現賣,誤打誤撞之下倒是獨成一家。
眾人眼花繚亂,只見兩道身影不停地交錯、糾纏,叮叮當當的響聲不絕于耳,
丑人越來越驚奇,謝離的眼楮甚至連眨都沒有眨一下,動作快得讓人窒息,根本不讓對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剎那間,她的長劍已經從四種不同的方向襲下,最後竭盡全力的一擊,勢在必得!
丑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此時此刻,他非但沒有驚呼、慘叫,臉上甚至沒有畏懼之態,只是帶著一種解脫,迎上了謝離的劍尖。
謝離身子突然一震,猛然收回了長劍,因為收勢太急,還是在丑人的面上劃破了長長的一道。
沒有鮮血流出,卻硬生生劃破了那人臉上的面具。
與此同時,她的頭發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那人抬起臉來,絕望地看著眾人,仿佛在說︰“殺了我吧,我已經等了很久。”
殘破的面具落下,眾人看清了她的面孔,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白嫩的鵝蛋臉,動人的眸子,齊眉式的劉海,一頭又黑又濃的長發披散著,這張臉實在美麗得令人窒息。
她身上散發出的一縷縷甜香,那已是男人無法抗拒的柔弱了。
現在這雙眼楮充滿了幽怨,甚至隱隱泛著淚光。
她盯著謝離,淚水撲簌簌地流下,聲音無比的痛苦︰“我從第一天就等待著死亡,請你殺死我吧。”
謝離的長劍立在半空,一時沒有任何動作。
她可以毫無動容地殺死野獸和敵人,然而眼前的人分明是一個柔弱的少女,還是主動送死。
“你是誰?”慕容熙深深皺緊了眉頭。
“我……我姓潘,你總該知道我是誰的。”那女子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潘連昌?!不,潘連昌分明是個男子啊。”慕容熙一瞬間有些驚訝。
對方只是跪坐在地上,身姿挺拔縴細,一頭長發柔順的散落,發絲隨著微風輕輕飄動。
“潘連昌是我的兄長,我是他的同胞妹妹潘迎兒。”少女垂下了眼楮,一字字地回答道。
潘家只有一個獨子,怎能讓他來參加這樣的戰斗。為了讓家族血脈延續下去,他們只能讓柔弱的女兒代替自己的兄長出戰。
同樣是代替品的謝離目光靜靜落在潘迎兒的身上︰“你是要尋死?”
“不,我不是故意尋死,我只是沒有辦法一個人生存下去。”潘迎兒的淚水盈盈不絕。
她的心頭微微一動,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到現在,必定要經受許多磨難,這少女已經沒辦法再忍受下去了,今天她故意挑釁,分明是刻意尋死……
下一刻,謝離的長劍陡然收起,聲音冷冰冰的︰“你走吧,我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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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提心吊膽地活著,還不如找一個舒服的死法……”潘迎兒看著謝離,動人的眼波閃動著。
謝離無動于衷︰“那你就去死吧。”
潘迎兒面色一怔,目光更是絕望。
謝離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孔上靜靜投射出一片小小的暗影︰“如果你能夠保護自己,就可以安全地活下去。如果你不能,就不要指望別人能保護你。”
她這樣說完,已經從潘迎兒腳邊上跨了過去,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走。
世上的閑事太多了,謝離沒有做救世主的愛好,不可能救援所有人。
潘迎兒絕望地看著謝離的背影,眼淚流的更凶。
所有人都不忍心再看潘迎兒,徑直跟著謝離走開。
一直沒有言語的王倫卻突然開口道︰“潘姑娘,你一個人獨行太危險,不如跟我們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潘迎兒愕然地盯著他。
謝離突然站住腳步,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倫一眼。
王倫看著謝離,眼神里充滿懇求︰“我會好好照顧她,不會連累大家。”
紳士風度在這個吃人的世界只會累人累己,謝離搖了搖頭,自作孽,不可活。
潘迎兒當然沒有厚臉皮地立刻答應,她看了一眼所有人的神情,皺著眉思考了半天,最後仿佛實在無法忍受一個人呆著,終于發出了一道輕不可聞的聲音︰“嗯。”
王倫心里的石頭落了地,親自上前攙扶起潘迎兒,扶著她一起往前走。
“你就讓他這麼自作主張?”慕容熙偏頭看著謝離,眼楮好似剔透的寶石,神情滿滿都是不以為然。
謝離的眉眼像是攏上了層層輕紗︰“王倫不是自私的你,也不是冷漠的我,他是他自己,如果你強迫世上的人都和你變成一個德性,趣味也會少很多。”
慕容熙笑了,歪頭看向謝離︰“你還真是兼容並包。”
既然在一個隊伍里,就應當有包容每一個成員的胸襟。王倫已經開了口,謝離如果當眾駁斥他,反而會激起他的不滿,對整個團隊的凝聚力大為損傷。
隊伍里突然加了一個人,每個人多少都有些警惕,不過這潘迎兒實在是招人喜歡得緊,她明明有著如此美麗的容貌,卻從未流露出驕縱任性的情緒。與那個處處找茬挑刺的範柔相比,潘迎兒簡直是個天使了。
遇到繁瑣的事情,她都搶在大家前面去做,甚至包攬了食物的制作。即便是再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里,總有讓人垂涎欲滴的能力。
傍晚,王倫捕了一只野雞,潘迎兒自動自發地上前幫忙,剛開始王倫以為她只是說客氣話,誰料她動作熟練地殺雞,去掉內髒,帶毛涂上黃泥、干草,糊上泥土,然後把涂好的雞放在火中煨烤。
眾人瞧見她這新奇的做菜方法,一時都大感興趣,紛紛停下手中的事來看她做飯。
謝離看著眼前那雙美妙絕倫的手,在一無炊具二無調料三無開水的情況下,僅僅堆積些敗枝松葉烘烤起來。
等待的時間不長,潘迎兒手腳麻利地敲開泥殼,立刻便有陣陣撲鼻的香氣襲來。緊接著雞毛也隨泥殼脫去,露出了鮮嫩的雞肉,金黃色的油汪了出來,熱氣騰騰。
“這是叫花雞。”潘迎兒笑著將一只雞腿遞給謝離。
謝離嘗了一口,只覺入口酥爛肥嫩,風味獨特,不由自主點頭道︰“果然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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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過的叫花雞不是這樣的。”王倫滿臉驚訝。
潘迎兒笑道︰“晉人喜歡吃叫花雞,但卻要烘煨兩三個時辰,而且雞膛內填滿了肫片、蝦仁等各種配料,但我一直覺得各種菜肴本身有自己的韻味,過多的添加佐料和香料只會分散原本的美味。所以……晉人的叫花雞,不如叫貴族雞反而貼切。”
她語氣幽默,嗓音柔美,甜甜糯糯的感覺立刻沖淡了眾人的疑慮。
有了潘迎兒,隊伍里一下子好像有了生氣,大家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慕容熙啃著雞翅膀,嚼了兩下,覺得滿口生香,悄聲道︰“阿離,你怎麼看?”
“能活到現在,她的本領不容小覷。”謝離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慕容熙嘴邊上的油光,“不過,潘姑娘剛才說要做烤兔肉,我們去那邊的樹林里捉幾只吧。”
最後這句話,謝離說得很大聲。
慕容熙笑眯眯地道︰“好啊。”
待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劉裕不自覺抬起頭盯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潘迎兒毫無所覺,正輕言細語地回答著劉隱的問話。
待確定對面再也听不清他們說什麼,謝離才開口問道︰“你對秦國人很了解,從前听說過潘迎兒嗎?”
慕容熙幽深漆黑的的眼楮閃了一下︰“阿離,你可別誤會,她雖長得好,我卻沒瞧上,我的心——你是知道的。”
謝離握緊拳頭,一連給了他腦袋好幾個暴栗,打得他抱著頭哇哇亂叫︰“阿離,有話好好說!好嘛,我都告訴你就是!”
謝離這才松了手︰“還不快說。”
慕容熙眼楮里帶著暖心的笑,邊揉著頭上的包邊委委屈屈地說道︰“潘家在秦國算是名門望族,潘迎兒在秦國的名聲很好,她的祖母潘老夫人生病,這位姑娘十天十夜不吃不喝,跪著求天神庇佑,後來老夫人需要藥引,她便割下自己的肉來入藥,秦國人盡皆知,都說她是難得的孝女……”
“看來是個品行端正的姑娘啊。”謝離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端正不端正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這丫頭生得美貌,在大街上無意中沖人一笑,竟然把人活生生笑死了。”慕容熙笑容滿面地回答。
“活生生笑死了?”
“是啊,活生生被迷死。”慕容熙一本正經地道,“不過你要小心了,她跟範柔那種矯揉造作的女人不同,她可是真正善解人意的美人喲!”
謝離神情古怪地看了慕容熙一眼,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慕容熙神秘地笑了笑,不再解釋了。
夜深人靜,大家都已經安然入睡,唯獨劉裕依舊在遠處守衛著。但是這一夜太過漫長,他不知不覺靠坐在樹上,淺淺閉上了眼楮。半夜里,他突然被 的腳步聲驚醒,卻並不立刻睜開眼楮,靜靜等待著對方到來。
那人眼看到了他身前,劉裕掐準了時間,長劍陡然出鞘,寒光一閃,直接瞄準著對方的胸口而去!這一劍速度極快,對方壓根來不及避開,只是驚呼一聲跌倒在地!
看著面前潘迎兒花容失色的面孔,劉裕冷冷地道︰“總算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他的長劍往前一送,正準備一劍結果了美人的性命,誰料他的手卻被人一把攥住!
“住手!”
劉裕幾乎就要砍下去,凌空卻頓住了動作,再也無法動彈。他盯著正死死握住自己手腕的謝離,一字字道︰“她要偷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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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向潘迎兒,目光有剎那的寒意凜冽。
潘迎兒整張臉孔煞白一片︰“不、不是的。”她的聲音從細細的喉嚨里擠出來,風一吹就要散了,整個人身體都在瑟瑟發抖,顯然害怕到了極致。
“我是……我只是想要開口讓你去火邊,不要著涼……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潘迎兒伸出手,她那雙絕美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連佩劍都放在了火邊上沒有帶過來。如果她要攻擊劉裕,怎麼可能不帶任何武器?
謝離看向潘迎兒,她稍微低下頭,紅色竟然從那段白玉般的脖子慢慢升了上來,叫人看得心頭一跳。
劉裕冷冷地道︰“你說謊!明明就想要殺我!”
謝離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劉裕︰“你確定嗎?”
潘迎兒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她在遇到攻擊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行動。如果她真要殺死劉裕,絕對不會是這種表現。謝離的目光下移,地上還落了一包東西,她上前撿起,正要打開——
“不,別——”潘迎兒的面孔一下子漲紅了,剛要阻止,劉裕的長劍一下子橫在她的咽喉。
謝離動作快速地打開了被紫色裙擺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旋即驚訝。
劉裕一怔,里面包裹著半邊熱騰騰的兔肉。
謝離把兔肉丟給劉裕,淡淡道︰“明白了嗎?”
“我不信任她。”手指接觸了熱度,心頭竟然一抖,但劉裕搖著頭,“我們才認識多久,你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嗎?誰知道這個人心中怎麼想……她是故意迷惑我們也說不定。”
潘迎兒淚光閃爍著,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嘴唇被咬得一片青白,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
哪怕是鋼鐵之軀,也要被這眼神給融化了。
謝離搖了搖頭︰“不,至少剛才不是。”
一事歸一事,不管潘迎兒來這里的目的是什麼,至少她今天晚上絕不會是要殺人。
劉裕瞄了潘迎兒一眼,天已經亮透,可以很清楚看見她臉上沾著塵土,那雙美妙的手上也滿是傷痕。他不得不承認,謝離是對的,潘迎兒並非要殺死自己。思及此,他揮了揮手道︰“回去休息吧。”
潘迎兒和謝離一前一後回到眾人休息的營地,王倫立刻走了過來︰“迎兒,你沒事吧?”
當潘迎兒和謝離走在一起,王倫第一個關心的人卻是潘迎兒。
“王大哥,我沒事,只是出去轉轉。”潘迎兒靦腆地一笑,並未透露剛才自己差點命喪劉裕劍下。
“你身子弱,又不會保護自己,如果需要出去,請一定告訴我。”王倫眉頭微微皺起,儒雅的面孔難掩擔心。
“我明白,多謝你的關心。”潘迎兒臉上輕柔地笑著。
王倫放了心,轉頭離去,謝離卻看向潘迎兒。
她的眼淚在眼眶打轉,咬住嘴唇怎麼也不肯讓它落下來。
“為什麼不告訴王倫?”
“劉大哥懷疑我是對的,畢竟我剛剛加入你們。如果剛才把一切告訴別人,等于間接挑起矛盾,這絕非我的本意。”潘迎兒這樣回答。
謝離看著那雙美麗的眸子,清澈而真誠。
如果一切都是演技,潘迎兒可以去拿奧斯卡了。謝離終于輕輕一笑,點了點頭。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切只能交給時間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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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當潘迎兒將準備好的食物遞給劉裕的時候,他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徑直別過臉去。
潘迎兒的手伸在半空,整個人都僵住了,面孔漲得通紅。
這一幕落在每個人的眼中,王倫第一個站了起來︰“劉裕!”
劉裕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毫無反應。
潘迎兒的手慢慢收回來,掩飾著臉上的窘迫和難堪,勉強笑著道︰“不礙事。”
“什麼不礙事,劉裕,難道你連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嗎?”王倫的神情格外不滿。
作為一個出身名門的貴公子,他完全無法理解劉裕的行為,簡直可以說得上粗俗。
劉裕看都不看他,只是站起身徑直離開。王倫下意識地要追上去,潘迎兒卻攔住了他︰“不要緊。”
謝離緩緩的深吸一口氣,從前秦國和晉國之間的矛盾大于晉國內部階層矛盾,當慕容熙出現的時候,所有人一致對外,但當這個矛盾緩和下來,他們開始關注于不同階層之間的仇恨了。
晉國的貴族們普遍厭惡庸俗市儈的平民,可平民們同樣憎惡奢侈庸碌的貴族。當王倫指責劉裕粗俗無禮的時候,劉裕心頭何嘗不是激起了舊恨?
這個隊伍中的矛盾在一點點被激發出來。
王倫充滿歉疚地看著潘迎兒︰“對不起。”
謝離一直觀察著潘迎兒的表情,仔細分析著她的每一絲情緒。可惜她失望了,潘迎兒表現得再正常不過,強行壓抑著委屈,仍舊滿是笑意︰“不礙事,時間長了大家就會慢慢接受我了。”
王倫注視著潘迎兒美麗的面孔,被她的善解人意所感動︰“謝謝。”
“嘔——”謝離轉頭,見慕容熙正在擠眉弄眼,不由低聲笑道︰“你這是干什麼?”
“瞧見沒有,潘姑娘把王兄給迷得已經找不著北了!前兩天他整日圍著你轉,今天可是連看都沒看你一眼呢!”慕容熙加油添醋地說道,極盡全力把王倫描繪成一個**燻心的人。
謝離輕輕勾起唇畔道︰“可見潘姑娘很有辦法。”別說王倫是個男人,連她看到潘迎兒都難免憐愛三分。
潘迎兒一個人清理著昨天晚上的火堆,把埋下去的兔肉挖出來,神情格外認真。謝離主動走過去幫忙,不經意地道︰“劉裕那樣對你,傷心了嗎?”
潘迎兒轉頭看了謝離一眼,被那雙靜謐的眸子看得心里一跳︰“人心難測,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就算是你,心中也在懷疑我吧。可是我不明白——”潘迎兒歪著頭瞧她,“你我以前又未曾相識,為什麼你要阻止劉裕殺我?”
謝離淡淡地道︰“我救你只是因為——昨夜你的確沒有攻擊劉裕的意圖。”
潘迎兒的眼楮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口中道︰“謝離,你真是個很特別的姑娘,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跟這樣一群人在一起,生存的很困難吧。”
“還好。”謝離把最後一只兔子挖出來,口中說出的是這樣的話。
兩人相對沉默。
過了一會兒,謝離淡淡地問道︰“潘迎兒,在和我們相遇前,你又是怎麼過的呢?”
草地上的朝露打濕了潘迎兒的裙擺,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沉︰“殺死每一個敵人。”
這幾個字從一個面容絕美的少女口中說出,讓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錯覺。
謝離怔住,旋即潘迎兒卻輕笑︰“跟你開玩笑的,你不是當真了吧?其實……我一直躲在你們找到我的地方,日夜不敢睡覺,生怕被人找到。當我最後實在無法忍受那種孤獨的時候,我便找上你們……只是想要結束這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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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恰好听到了這句話,他深深地望著潘迎兒,眼眶不由自主濕潤了。
“沒關系的,現在我們在你身邊,再也不必擔心。”王倫鼓足了勇氣,突然握了握潘迎兒的手,隨即突然意識到謝離正看著,剎那間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些過火,立刻便又放開。
潘迎兒微笑著說︰“謝謝。”
王倫臉頰微微泛紅,輕輕移開了視線。
謝離看著這一幕,瞬間感覺到這兩人之間流動的曖昧情愫,她只是微微一笑,轉身走開。
王倫正預備追上去向謝離解釋,誰料潘迎兒叫住了他︰“王大哥。”
王倫轉過頭,神情第一次有些局促不安。
潘迎兒飛快地伸出手,握住了王倫的手臂,輕輕搖晃了一下。
王倫吃了一驚,不自覺面色微紅︰“怎麼了?”
潘迎兒唇畔輕輕動了動,吐氣如蘭︰“能遇到像你這樣的好人真是太好了!我明明那樣害怕,可是踫見了你,現在覺得好有勇氣……”
王倫一怔,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謝離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但原本追上去的心一下子就淡了。
謝離固然可愛,卻過于冷漠,他是受過正統教育的貴族公子,欣賞的自然是文雅淑女。而謝離實在是個彪悍的姑娘,比男人還要凶猛,他靠近幾次最後卻都會被對方冷冷拒絕。
潘迎兒的手慢慢下滑,輕輕握住了王倫的右手。
謝離說不定隨時會看見這一幕,王倫想快點抽回手。察覺到對方的局促不安,潘迎兒終于有所領悟,輕笑著放開︰“王大哥,喜歡謝姑娘嗎?”
王倫的臉愈來愈紅,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團棉絮,幾乎啞然︰“我……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潘迎兒直視著王倫,笑容似乎變得更深了︰“真的嗎?”
在那樣美麗的笑容下,王倫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聲音卻提高了︰“當然是真的!”
儲存的兔肉很快吃完,謝離提議道︰“我們兩人一組,分頭尋找獵物。”
慕容熙眼珠子一轉,立刻撲了過來︰“好,我們一起!”
王倫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主動走到潘迎兒身邊,卻听劉裕突然開了口︰“我和潘姑娘一組吧。”
潘迎兒心頭一震,表面卻笑著答應道︰“好。”
王倫疑惑重重地看了劉裕一眼,對方卻眉眼平靜,恍無所覺。
劉隱愣住,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空氣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些人的關系發生了某種變化。
三組分頭行動,漸行漸遠。
一路上,潘迎兒不再主動和劉裕說話,直到劉裕打到一只山雞後坐下歇息,她才順勢坐在大石塊上,兩手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膝蓋關節,似乎感到很疲倦的模樣,卻不經意地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
劉裕全身散發出些許緊張的氣氛,潘迎兒微笑著垂下了頭,長長的脖子仿佛高雅的天鵝,叫人心動不已。
“你為什麼來這里?”不遠處的樹後,慕容熙悄然道。
謝離向他輕輕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
慕容熙悄悄趴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對面的情景,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喂,你不是在監視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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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了他一眼,眼底隱藏了所有難以窺測的光芒,慕容熙心頭一動,終究住了口。
“劉大哥,你很討厭我嗎?”潘迎兒的聲音輕輕傳了過來。
劉裕雖然覺得她一定是別有用心,但卻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潘迎兒。
“我真的那麼讓人討厭?”
劉裕冷冷盯著她,淡淡道︰“能夠活到現在的人都不簡單,你表現得太好了。”
潘迎兒面帶哀傷地將視線從劉裕臉上移開︰“我知道,很難讓你信任我。但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和平相處,至少……不要對我那麼冷酷,因為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不管我做什麼,請你相信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好好活下去。”
劉裕盯著對方,雖然依舊是十分警惕,但眼底的厭惡和疏離卻少了許多。
慕容熙就在此刻盯著謝離,她眉頭緊鎖,眼底好似光芒乍現。
劉裕的態度變化,潘迎兒全都看在眼底,她輕輕地眨了一下眼楮,唇畔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淺笑。
潘迎兒的笑容無疑很迷人,但當劉裕轉過身去再也看不見她的表情時,她的笑容消失了。這種消失毫無預兆,突如其來,仿佛從白晝一下子變成黑暗,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遠遠瞧著這一幕的謝離覺得寒意從腳底升上來,頸椎都隱隱發麻。慕容熙輕輕拍了她一下,她猛地回頭。
“到底怎麼了?”
謝離不理會,只是重新回過頭去,潘迎兒的臉上依舊在笑,笑容還是那樣溫柔美麗,善解人意,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謝離將一切看在眼中,深深皺起了眉頭。寥寥數語,一步步瓦解劉裕的戒心。這個潘迎兒……實在是個厲害的角色。
潘迎兒走了不久,卻突然崴了腳。劉裕主動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子,讓她伏在自己的背上。潘迎兒滿臉羞紅,任由對方把自己背起來,乖順地伏下去。
“喲,劉兄可真是艷福不淺。”慕容熙眨巴了一下眼楮,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謝離卻盯著潘迎兒,陽光下她分明瞧見,對方慢慢地將右手靠近劉裕的脖子……
她的無名指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芒。
那是一道刀片,凌厲鋒銳,足可以在片刻間要了人的性命。
潘迎兒嘴角的笑意突然變得幽冷,她的手轉動了一下角度正要割下去,謝離卻突然大聲道︰“小心!”
劉裕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猛然松了手,潘迎兒防備不及,一下子從他後背摔了下來。刀片擦過他的耳後,只差半分便可以劃破那薄薄的一層肌膚!
劉裕一下子回過頭來,冷酷地盯著潘迎兒,而此刻謝離和慕容熙已經趕到了他的身邊。慕容熙拍掌笑道︰“劉兄,最難消受美人恩,今天你可算是招惹了一朵大桃花。”
潘迎兒滿面不可置信︰“你們……你們這是干什麼?”
謝離向前一步,眼角一道寒芒登時閃過,對著她伸出手來︰“你的右手藏著什麼!”
潘迎兒眼淚盈盈的︰“我……我……我什麼也沒藏!”
謝離淡淡道︰“我剛才瞧見你手心里有暗器。”
潘迎兒滿臉都是眼淚,突然大喊一聲︰“我就知道你們都不信我,不管我做什麼,你們都會懷疑!”說完,她快速起身,飛快地向南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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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手一揚,一顆石子登時飛了出去,眨眼間擊中對方腳踝,潘迎兒身子一軟,如同一只紙鳶一樣倒了下去。
劉裕正準備上去一刀結果了潘迎兒的性命,對面出現了王倫的身影。
“王大哥……”潘迎兒向他伸出手去,聲音中帶著哭腔。
“潘姑娘,你怎麼了?”王倫滿臉驚訝,大踏步地走過去攙扶她。
王倫身後不遠處跟來的劉隱看著這一幕,略帶了幾分驚疑不定。
劉裕指著潘迎兒,聲音帶著一絲怒意︰“她要殺我。”
王倫皺起眉頭︰“劉裕,你疑心病太重了,從前你對慕容熙這樣,現在你的目標轉移到一個無辜弱女子的身上了嗎?”听到這句話,潘迎兒馬上躲到王倫背後,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衫,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王倫,我親眼看到潘迎兒手中藏著暗器。”謝離緊抿起嘴角,
潘迎兒緊緊抓著王倫的肩膀,身體幾乎貼在他的後背上,明顯感覺到王倫的身體在听到謝離這句話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王倫微微側頭道。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潘迎兒抓緊他的手臂,一臉悲淒之色。
“既然你沒有,為何不肯將你手心的東西給我們看?”謝離定定望著對方,漆黑的眼楮好似寥廓的星空,一字一頓的沉聲說道。
潘迎兒臉色一白,從未有過的恐懼像是潮水一般將她淹沒,滿眼哀求地望著王倫,見對方眼神閃爍不定,她把心一沉,慢慢伸出了手,在眾人面前打開。
那雙潔白的手心里,根本空無一物。
王倫深深皺起眉頭道︰“劉裕,你親眼瞧見她要殺你?”
劉裕一怔,當時他只是听到謝離的示警,並未真的瞧見那枚暗器。
他的沉默讓王倫瞬間明白過來,他面容一點點變得冰冷,轉頭眼神銳利地望向謝離︰“你不是說她藏了暗器嗎?”
王倫性情溫和,個性儒雅,從來不會有這種疾言厲色的時候。謝離卻沒有半點心虛,眼底有著刀鋒一樣冷厲的寒芒,鄭重道︰“不錯,我親眼看見她手心藏著暗器。”
“那為什麼她手里空無一物?慕容熙,你呢?你也看見了嗎?”
“我當然也——”慕容熙其實沒有瞧見,所以他的語速比尋常慢了許多,王倫立刻察覺到了。他嘆了一口氣,看向謝離道︰“阿離,我知道你不喜歡隊伍里有比你更出色的姑娘,可你不應該無緣無故冤枉……”
然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謝離靜靜注視著自己,陽光照著她漆黑的長發,蒼白的面頰,冰冷的眼楮,王倫心頭一陣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是喜歡著謝離的,甚至可以說是憧憬。他沒辦法忘記她殺死野獸時候的果決,沒辦法忘記她始終維護慕容熙的堅持,也沒辦法忘記她的每一次微笑。可是她太冷漠了,簡直就像是一塊冰,他沒辦法靠近、沒辦法捂熱,甚至連要她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能。
潘迎兒卻不同,她溫柔美麗高貴,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柔弱,柔弱得迫切需要他的保護。王倫實在不忍心再去懷疑潘迎兒,也不忍心讓她再受欺負。
“潘迎兒,請你離開。”謝離並不看王倫,只是向著潘迎兒說道。
“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趕走她。”王倫面色登時變得雪白,聲音比往日多了一分激動。
“王大哥,我、我……不想在這里繼續待下去了,我不想被人看輕,謝謝你替我辯解,真的很感激。”潘迎兒擦掉了面上的眼淚,卻難掩紅腫的眼楮。
美人落淚的殺傷力太大,所有人都心懷不忍,連劉裕都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過于多疑。
“阿離,是不是你看錯了?”劉隱猶猶豫豫地道。
“阿離,算了吧,何必為了點小事就鬧僵。”慕容熙向謝離使眼色,他認為不必為了這件事和王倫翻臉。
謝離的眼楮靜靜的,卻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她必須走!”
“你太霸道了,大家都能體諒,唯獨你不依不饒!謝離,你野蠻又自私,總是自以為是,只要是你決定的事情不顧一切都要做到底!從前為了慕容熙你不惜與我們大家為敵,現在為了一己私欲又毫無證據地針對迎兒,你太讓我失望了!”王倫的眼楮幾乎噴出火來。
謝離一怔,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王倫的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不滿,在這一刻全部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潘迎兒的淚水忍不住再次流了下來,王倫轉頭輕輕地拍著潘迎兒的背,聲音幽幽的說道︰“不要哭,迎兒,我陪你走。”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王倫是最善解人意和理解謝離的,可如今他卻毫不猶豫地翻了臉,這全都是潘迎兒的魅力。
事實證明,美人的殺傷力比任何暗器都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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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走了,頭也不回地帶著潘迎兒離開。當劉隱的再三挽留沒有任何作用的時候,大家第一次明白,王倫的離開勢在必然。
隊伍里又失去一名同伴,劉隱的情緒顯然很失落。他不止一次地偷看謝離的方向,欲言又止的表情。
“要說什麼就說吧。”謝離眉梢微微揚起。
“阿離,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劉隱忍了又忍,終究忍不住脫口而出。
一句話說出來,氣氛陡然僵硬,謝離第一次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劉隱。
面對那雙燦若星子的眸子,劉隱不由自主覺得有點緊張,聲音也帶了些許不自然︰“我……我……”
“既然要說,就一次性說個清清楚楚。”謝離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絲毫動作,面上神情淡淡的。
“你怎麼可以為了一己之私就趕走潘姑娘,她是一個弱女子,除了我們別無依靠,不管你是否喜歡她,都不該無緣無故冤枉她。”劉隱的眼眸不由自主閃動著憤怒,聲音帶了點顫抖。
“我說過,我親眼看見她手中拿著暗器。”
慕容熙听見謝離這樣回答,他的眼楮眯成一條好看的弧度,不動聲色地笑了。
“不要再說謊了!”劉隱突然打斷了她的話,眼底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寒意︰“你只是不喜歡有人比你更漂亮,比你更溫柔,你只是不喜歡別人的目光都看著潘姑娘!”
劉隱的話一出口,其余人的臉色都變了,劉裕喝止道︰“小隱!阿離不是這種人!”
劉隱看向劉裕,一雙明亮的眸子第一次帶了怒意︰“大哥,你不是也沒有看見潘姑娘要刺殺你嗎,為什麼還要支持阿離的舉動,甚至為了她把王倫都趕走了!”
“小隱,你還不住口!”劉裕眼眸一沉,厲聲道。
慕容熙雙眼微微眯起,不可置信地打量著劉隱,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從認識劉隱的第一天,眼前這個溫柔開朗的少年就一直格外信任自己,不管發生任何事,他都義無反顧地默默支持。可是今天,他為了一個剛剛加入隊伍的少女,居然不惜和謝離翻臉。
說實話,謝離並不意外潘迎兒贏得了劉隱的心,她意外的是劉隱壓根對自己失去了信任。既然是好朋友,為什麼輕易就懷疑?為什麼不肯信任她?
劉隱聲聲都是質問,眼底的憤怒幾乎要燃燒起來。謝離的心底仿佛有冰冷的寒意緩緩升起,話說出口的時候像被冰凍了一般︰“你也和王倫一樣,認為我為了一己私欲就冤枉潘迎兒?”
劉隱看著眼前面容冰冷的少女,此刻那雙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是什麼情緒,只是冷眼望著自己,眼內有洶涌的情緒在暗暗流動。他的喉嚨瞬間哽咽了一下,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當冷心冷面的謝離和溫柔可親的潘迎兒站在一起,劉隱無疑是選擇相信後者。
“阿離,你為什麼就不能仁慈一點,迎兒是無辜的啊!就算你不喜歡我們上次針對慕容熙,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無論如何也不該秋後算賬,借機會把王倫一起趕走……”劉隱不自覺地道。
謝離靜靜盯著他,良久沒有開口說半句話,直到劉隱心里慢慢升起了一絲不安,她才微微一笑道︰“小隱,我對你很失望。”
小隱,在我最需要被信任的時候,你卻背棄了我,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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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不再看劉隱一眼,轉頭兀自離去,動作干脆利落。
劉裕看著自己的弟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慕容熙微微一笑,大步跟著謝離遠去。
劉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咬住自己的嘴唇,幾乎咬出血來。
“大哥……我做錯了嗎?”他的眼楮里充滿迷惘。
劉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你沒錯。”堅持立場的人,誰都沒有錯。
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去理解問題,沒有誰會永遠信任另外一個人。謝離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並不如何寒心,但心中的滋味卻很是復雜。
慕容熙笑道︰“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都不肯丟下他們,現在一個個反過來咬你一口,這幫人都是狼心狗肺,阿離,咱們走吧!”
謝離緩緩轉過頭,眼光中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你好像很高興?”
慕容熙的笑容慢慢擴大︰“是啊,我的確很高興,只要你離開他們,從此後就只需要對我一個人負責了。”
慕容熙的心思很復雜卻也很簡單,他不喜歡這麼多人一起走,更不喜歡別人纏著謝離。
謝離想了想,正要開口說話,卻突然聞到前面飄來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她的眉頭一下子皺起︰“去看看!”
他們快速來到血腥味傳來的地方,這里的草幾乎有半人高,艱難地找到出事的地點,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具殘破不堪的尸體。
劉隱的眼楮突然瞪大,像是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而後快速地一轉臉,稀里嘩啦一陣,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尸體從頭到腳只剩下一半了,另外半邊不翼而飛,露在外面的是紅色內髒和一些氣味不明的酸液,乍一眼看去會以為是動物的尸體,可尸體的另外半邊臉……熟悉到令人心顫。
謝離見過無數次的死亡,卻沒有這樣近距離接觸過同伴的尸體。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異味叫人難以忍受,喉嚨里開始不自覺地一陣陣干嘔。如果眼前是一具陌生人的尸體,謝離絕不會感到如此大的沖擊。
這是王倫,是剛剛離開的王倫啊。那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謙謙公子風範的少年。即便他從未贊同過謝離的意見,卻也沒有臉紅脖子粗地爭辯,他只會一遍遍地糾正︰這樣不好,這是不對的……
即便她的胸腔里跳動著一顆石頭做的心,也會被這個少年的酸腐氣得跳腳。就在剛剛,他跟著潘迎兒離去,然後……死在了這里。
劉裕和慕容熙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底看到了震驚。
劉隱吐得一塌糊涂,不由自主匍匐在地,眼淚啪嗒啪嗒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軟弱的女孩子,但他有一顆柔軟的心。眼看著曾經同行的伙伴死得淒涼,他的心髒仿佛被一只巨掌攥住,幾乎要窒息了。
就在這時候,那白皙修長的手動了一下,劉隱心頭大為驚駭,猛地向後爬了半步。
然後,那半具尸體被翻開,重重草叢的遮擋下,居然爬出來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女。
潘迎兒長長的睫毛如蝶翼一般顫動著,看到謝離先是驚訝,而後突然崩潰般地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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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淚水絕不是楚楚可憐的,而是絲毫不顧忌形象的,淚水如同潰堤的洪水,瘋狂地打濕了衣襟,與血水混在了一起。
劉隱走過去,微微傾下了身體,小聲說道︰“潘姑娘,你不要哭了,有什麼事你……你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王大哥他……我們剛剛離開營地不久就遇到了埋伏,有人準備了捕獵的陷阱,王大哥為了救我落入陷阱,渾身的骨頭都碎裂了。我把自己身上的裙子撕開打成結救他上來,本想立刻回去找你們,可他傷的太重,我只好陪他在這里等。王大哥太口渴,我就去找水。誰知道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只巨鷹伏在他的身上……正在吃他的骨髓……”
潘迎兒哭得很傷心,身子更像是抖成了一個篩子。
謝離不動聲色,冷眼看著這一切。
劉裕也走過去,不過他不是去撫慰哭的不成樣子的潘迎兒,他抽出自己的長劍,一劍一劍地在地上挖坑,謝離立刻走過去幫忙。慕容熙看了一眼那尸體,忍不住冷冷地道︰“這就是自以為是的下場。”
“當心王倫變成了厲鬼半夜找你來索命!”劉隱瞪了他一眼。
慕容熙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我等著。”
潘迎兒的哭聲十分悲戚,仿佛要把人的心都給揉碎了。
“潘姑娘,你不要再哭了。”劉隱看著潘迎兒確實可憐,顧不得指責慕容熙,心中無比同情,“人死不能復生,王倫這樣喜歡你,他是為了保護你才會情願犧牲自己,你若太傷心,他會不安心的。”
“是我,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為了我,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不幸!”潘迎兒猛然抽出腰間的匕首,一把刺向自己縴細的脖頸。
危急時刻,劉隱一把攥住了潘迎兒的手腕,焦急道︰“你這是做什麼,當真是太傻了!”
潘迎兒雙眼空洞,絕望地說道︰“你們漢人不是有一句話麼,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的死,就當是向九泉之下的他謝罪。”她掙扎著,強行要將那柄寒光閃閃的匕首送入咽喉。
劉隱激動之余,一巴掌打偏了潘迎兒沾滿血漬面孔,疾言厲色︰“他豁出性命救了你,你就這樣糟蹋嗎?!”
劉隱心內的巨浪鋪天蓋地而來,聲音氣急敗壞,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潘迎兒的手一抖,面色一片煞白,不消片刻,她狠狠地握緊了拳頭,長長的指甲幾乎扎入血肉之中︰“可是……可是我——”
潘迎兒的面孔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驚恐、畏懼、自責、愧疚,無數復雜的情緒染深了她的眸子,那雙眼楮如煙似霧,淚水壓抑著不肯流下來,充滿了強作鎮定的堅強。
越是如此,越是讓人心動不已。
劉隱只是一個少年,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他從未見過潘迎兒這樣的姑娘,
“有我在一天,就會好好保護你一天。”劉隱握住了她縴細的手,發誓一般地說道。
謝離靜靜看著這一幕,並未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如果一個人已經不再把你當成信賴的朋友,你說什麼都不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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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了身體,仔細檢查著王倫的傷口,殘留的半邊身體沒有劍痕,卻有被野獸啄過的印記,但這只能證明的確有動物在王倫死後接近過,卻不能證明他的死完全和潘迎兒無關。
潘迎兒下意識地看了謝離一眼,露出猶豫的神情︰“可是我……”
她和王倫一起離開,現在王倫死了她卻活了下來,還怎能厚臉皮地回到隊伍中。
更何況,謝離不喜歡她。盡管那個冷面少女沒有說過半個字,可潘迎兒就是很清楚的知道,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泫然欲泣的潘迎兒顯然更加美麗奪目,她像是完全不懂得自己的魅力,只是一味垂著頭,一言不發。
劉隱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這個經受災難洗禮的女子,她溫柔善良,又是如此真性情,怎能不惹人憐愛。劉隱嘆息一聲︰“無論如何,我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潘迎兒顫了顫,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小隱,你有問過我們的意見嗎?”謝離第一次開了口,卻問了這樣一句話。
劉隱看向謝離,那雙晶瑩剔透的眸子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仿佛能夠照亮自己的心,剎那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每次遇到危險,謝離總是擋在他的身前。
這不光是他視同姐姐的少女,更是他非常重要的伙伴。除了相依為命的大哥,劉隱最為看重的就是謝離。可是自從她身邊有了慕容熙,就再也不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了。
劉隱感到很委屈,為什麼謝離總是認為自己是對的,而他們就一定會錯呢?
“阿離,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劉隱望向謝離,鼓起勇氣懇求她。
少年清澈見底的眸子,第一次有了如此強烈的情緒。謝離的堅持在這樣的頑固面前變得毫無意義,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許慕容熙說得對,她真的該離開這里。
一直不舍得,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寂寞。
每次一個人執行任務,連做夢都不敢,生怕一句夢話就會出賣自己的身份。這樣的人,骨子里卻是越發害怕寂寞。
遇到劉隱……她是真的把他當成一個可愛的弟弟。
潘迎兒輕輕扯了扯劉隱的衣袖,懇求道︰“不要,別為了我和謝姑娘起沖突。”
“不,我必須保護你。”劉隱一面安慰潘迎兒,另一方面又安撫著謝離的情緒,“阿離,你肯定是誤會了,別冤枉了好人。”
謝離看向潘迎兒,這嬌艷的美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你以為她甜蜜可人,實際上卻包藏禍心。
她轉過身,聲音慢慢沉了下去︰“隨你便吧。”
沒有人可以阻止劉隱,包括他的兄長劉裕,當對方用眼神再三暗示他向謝離道歉的時候,劉隱卻倔強地別開了眼楮。
潘迎兒的眼楮淚盈盈地望著劉隱,充滿了依賴和感動的情緒,劉隱見到這種情景,便對她越發同情,也越發覺得謝離冷漠無情。
慕容熙冷眼旁觀,只是追上謝離,不動聲色地笑道︰“阿離。”
“什麼?”
“有時候,你真的太好強了。”他慢慢眨了眨眼楮,眼波狡黠地閃了一下。
“你到底要說什麼?”謝離的一雙眼楮變得濃黑,仿佛暴風雨來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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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聲音微微揚起︰“王倫、劉隱,一個個都被潘迎兒迷惑,不光是因為她美麗、溫柔、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被需要……”
謝離的眼楮里終于出現一絲困惑。
被需要,那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是因為被需要而存在的,你太強了,不需要任何人。”慕容熙好看的眉毛輕輕挑起,似笑非笑地道。
謝離外表強悍無比,情感上卻單純的像個孩子。
不,說是單純,還不如說是無知。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當潘迎兒出現以後,這個隊伍悄悄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王倫和劉隱不約而同地幫助潘迎兒,並非是貪戀她的美貌。若論起容貌,範柔是個美人,梅君更是個美人,可她們誰也沒有讓男人赴湯蹈火的魅力。但潘迎兒不同,她總是那樣的溫柔如水,當她看著你的時候,你會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就指望著你幫助、照顧,甚至可以成為她靈魂的知音。
那動人的水杏眸子,就有這樣可怕的力量。
王倫和劉隱雖然出身不同,個性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涉世未深的少年,當一個絕色美人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流露出脆弱無助的神情,他們不自覺就會喪失理性,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撞過去。
“阿離,潘迎兒太聰明了,她會準確地判斷出每一個人需要什麼,然後她就會成為他需要的樣子。王倫喜歡優雅完美的淑女,她可以滿足他;劉隱希望被人當成男子漢,她同樣可以給他這種感覺。被需要的感覺太好了,沒有人能夠抗拒。”
謝離听到這樣古怪的論述,目光微微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驚訝。她轉過頭,潘迎兒正在和劉隱小聲交談。她的眼楮是那樣的冰清玉潔,笑容是那麼的純潔無瑕,劉隱在她這樣的眼光注視下,不自覺臉色泛紅,自信心膨脹。
潘迎兒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她能敏銳地捕捉每一個人的情緒,準確無誤地判斷出自己應該給出怎樣的反應。
“潘姑娘,你不要再傷心了。”劉隱的心有些許的不忍。
“我只是難以釋懷,王大哥待我那樣好,卻不能落個全尸,而真正該死的我卻還好端端的活著。我知道……今天你留下我,謝姑娘她很不高興……”潘迎兒的聲音充滿了愧疚。
“不礙事,阿離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劉隱輕輕地拍著潘迎兒的肩膀,以示安慰。
劉隱幾乎一刻不離地陪在潘迎兒旁邊,他始終防備著謝離,生怕她暗地里出手。
謝離當然不是傻子,她不願意繼續承受別人的懷疑,所以主動走向劉裕道︰“我們分開走吧。”
劉裕的臉色隱隱發白,他看了一眼毫無所覺的劉隱,輕輕咬了咬牙︰“阿離——”
謝離只是微微一笑︰“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我們總是要分開的。”
劉裕搖了搖頭︰“不,我知道你生氣了,你是因為小隱不肯信賴你。對不起,他只是個孩子,請你原諒他。”
謝離的神情很平常,但她的拳頭卻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我明白。”
“阿離,如果是我挽留你,你會留下來嗎?”劉裕琥珀色的眸子變深了,口中幽幽說道。
“我——很抱歉。”謝離的聲音很輕,卻是十分堅定。
“阿離,你欠我一條命。”劉裕的眼底剛開始充滿了失望,可當他轉眼瞧見不遠處正面帶微笑的慕容熙時,他突地心頭一跳,不,不能讓阿離走,她一旦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離怔了一下,瞬間想起他所說的意思,就在她刺殺桓崇的夜晚,劉裕替她引開了追兵。思忖片刻,她才慢慢道︰“好,我留下!”直到我把這條命還清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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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迎兒正獨自一人在樹下整理落葉和枯枝,慕容熙走了過來,笑嘻嘻地挨近了︰“潘姑娘,一個人多悶,我來陪陪你呀!”
他言語極為輕佻,但態度卻很是親熱。
“慕容公子,你如此這般接近我,不會是為了氣你的阿離吧?”潘迎兒一邊彎腰撿樹枝,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慕容熙不動聲色地笑了︰“潘姑娘,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看潘迎兒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他的笑容越發具有親和力,“我不過是欣賞潘姑娘的美貌,特意來與你交個朋友罷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潘迎兒嘆了口氣道︰“謝姑娘已經為了王大哥的事情耿耿于懷,如果讓她知道你悄悄跑來與我說話,她會不開心的。”
潘迎兒比慕容熙想象中要聰明得多,顯然早已經洞悉了他的心思。
慕容熙接過她懷里的樹枝,唇畔翹起一絲完美的弧度︰“潘姑娘,你在秦國擁有這樣高的聲譽,為什麼會參加這次的榮譽之戰呢?”
潘迎兒輕輕拂去裙擺上的塵埃,放慢腳步走在慕容熙旁邊,輕言細語道︰“我已經說過是為了——”
“明人跟前不說暗話,傳宗接代固然重要,但我听說……潘家本有意要將你送入宮中做太子妃嬪,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跑到這里來風餐露宿,是不是太傻了。”慕容熙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微笑著問道。
“慕容公子又來套我的話了。”潘迎兒輕輕勾起嘴角,眼波輕柔得仿佛春水,“我雖然是個女兒家,卻也不想去過金絲雀的生活,太子殿下性情暴烈,身邊妃嬪動輒得咎,與其奴顏媚骨,不如頂替大哥走這一趟,一則保住了他的性命,全了兄妹之情;二則免于潘家無後,算是我盡了孝道。”
秦太子符宏雖然文武雙全,機智勇猛,但他的個性出了名的暴躁,對待身邊的女人也非常殘酷,他的兩位側妃一個是在他酒醉後被鞭笞致死,一個則是心理上無法承受折磨跳湖身亡。
“與其一輩子都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我情願自己來掌握。”潘迎兒的聲音很平靜,美麗的面孔卻染上一層淡淡的冷漠。
慕容熙看著對方從自己身邊輕飄飄地走過,唇角掛上一絲冷笑。
等他們回到休息的營地,劉隱一眼瞧見慕容熙跟在潘迎兒身後,面上露出一絲緊張的神情,快步走了過來︰“迎兒,你沒事吧?”
潘迎兒笑容格外溫柔︰“沒事。”
劉隱冷冷地盯著慕容熙,慕容熙微微一笑,轉身就走。
謝離正在把一只野雞的內髒掏出來,听見慕容熙的腳步聲並不回頭。
“回來了?”
慕容熙順勢蹲在她的身邊,歪著腦袋道︰“那個女人好狡猾喲,好像什麼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謝離手中的動作不停,啪地一聲丟出了心肝,淡淡道︰“她如果這麼容易套話,就不會把王倫和劉隱都耍的團團轉,現在已經被對方看穿了心思,你準備如何?”
“我是不會放棄的。”慕容熙眨了眨眼楮,“只要她是狐狸,就一定會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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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輕輕一笑︰“我以為你已經黔驢技窮了。”
“你怎麼對我這樣沒信心!”慕容熙大為驚訝,“我多的是本事還沒用上呢!”
“是麼?”謝離奇道︰“什麼本事?”
慕容熙的眼楮閃閃發亮,笑得狡猾萬分︰“山人自有妙計”。
靜默片刻,謝離才挑起了眉頭︰“你不是還沒有想好吧……”
“你真是太小看我了,不管是三歲的小丫頭還是八十的老嫗,我都通殺呢!”慕容熙得意洋洋地道︰“我肯定會成功的。”
通殺?謝離看了慕容熙一眼,慢吞吞道︰“你不會以為這句話是在夸你吧?”
慕容熙瞪大眼楮︰“難道不是在夸我有魅力?”
“是,是夸你,慕容少爺。”夸你是個色胚才對,謝離不由自主彎起嘴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廢話了,快過來幫忙。”
潘迎兒的特殊之處在于,不管身處何方都活的十分優雅。她隨身攜帶著胭脂水粉和精致的木梳,當她為自己精心打扮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遠處的慕容熙輕輕踫了一下謝離的胳膊,謝離正在收拾雞毛,立刻抬起頭來,下巴上還沾了一根雞毛。
慕容熙︰“……”
謝離愣住︰“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慕容熙指了指對面的潘迎兒,謝離困惑地轉頭看了對方一眼。
潘迎兒正在梳理長發,黑色的秀發順著肩頭滑下去,仿佛流瀉了一道瀑布。小巧的臉只有巴掌大小,眼楮卻烏黑閃亮,伸出的手毫無瑕疵,看起來就像是玉雕成的美人。
“大家都是女孩子,你不覺得你們倆不一樣?”
“我是謝離,她是潘迎兒,我們自然不一樣。”
慕容熙笑了︰“女孩子應該溫柔、美麗、善解人意、輕言細語,可是你完全相反,粗暴、倔強的要死。”
有對比才能顯出潘迎兒的好來,慕容熙的言下之意就在于此。
不管是什麼樣的男子,都不會不自覺地向潘迎兒這種個性溫柔的美人靠攏。
“即便她是一只毒蠍子,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被她蟄死,這就是一種成功。”慕容熙下了定義,“如果你肯——”
“沒必要。”謝離繼續收拾自己的野雞,口中淡淡道,“如果我變成了潘迎兒,我就不是我了。”
慕容熙愕然︰“可是人人都喜歡那樣的啊——”
“別人喜歡什麼樣我就要變成什麼樣,我是橡皮泥還是變色龍?”謝離反問道。
慕容熙完全呆住︰“橡皮泥和變色龍又是什麼?”
謝離登時閉上了嘴巴,她怎麼忘記了,跟這群古代人講現代女人的個性,他們會以為她瘋了。
見謝離不再說話,慕容熙滿腦袋問號。
那邊潘迎兒一邊梳頭,一邊輕輕對劉隱一笑︰“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劉隱的臉立刻漲紅了︰“我……我……”一句話竟然說不下去。
潘迎兒的眼波更柔更美,眼楮卻慢慢垂了下去︰“我給你添了太多麻煩,實在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你。”
“我不需要任何報答,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劉隱心頭一動,不由自主地回答。
潘迎兒抬起頭,春水般的眸子害羞似的︰“我……其實……其實我一早就已經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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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的心頭開始急促地跳動起來,他是一個溫柔靦腆的少年,從未嘗試過情愛滋味。第一次有少女明確地向他表示好感,他的心髒在怦怦地急速跳動,臉色變得更紅,旋即腦海中卻浮現了一個念頭。
這美麗溫柔的少女,對待王倫是否也這樣殷勤呢?
只要這樣一想,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眼底慢慢浮現起疑慮︰“你對王大哥也是這樣說的麼?”
潘迎兒氣息一窒,臉色變得煞白︰“你當真以為我是隨便的女子,如果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我絕對不會把真心話說出來。”
“潘,潘姑娘,你說的是真的……”劉隱不由自主地身體發顫。
潘迎兒美麗的眼楮里有些嗔怒︰“這種事情,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會隨便拿來開玩笑麼?”
劉隱自知沒有感情方面的經驗,也很可能說錯了話,惹得潘迎兒不高興,便馬上道歉︰“潘姑娘,你們女子的心思都細,我哪里知道你的心意,你不要惱我遲鈍,我——”
潘迎兒見他如此緊張,反倒去了惱怒神情,撲哧一聲笑了。她笑起來有兩個好看的酒窩,甜蜜蜜的,旋即人慢慢站起來,坐在他旁邊,柔情似水地望著他,“當我和王倫離開的時候,我多希望挺身而出的是你。”
“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王倫。”
“我很感激他,也永遠不會忘記他,但是我的心並沒有給他。”潘迎兒的臉頰越發紅起來,看起來簡直迷人極了。
劉隱心頭不自覺浮起一個念頭︰若是能讓這樣柔弱懂事的少女永遠這樣笑,就算要他摘天上的星星的都可以。
劉隱不由自主握住了那雙柔若無骨的手︰“潘姑娘,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猜忌你了,我向你道歉。”
潘迎兒先是有些微微驚訝,而後笑容更深,縴白的左手遮住櫻唇,右手伸出去點了點劉隱的額頭︰“你呀——”
劉隱看著潘迎兒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卻想到彼此的關系,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潘迎兒看見劉隱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便又再次輕笑,雙手捧著他僵住的手,慢慢地放在自己的頰邊。
潘迎兒輕輕閉上眼楮,仿佛在細細感受來自于他指間的溫度。她的皮膚極其白皙,膚質好得像是剝了殼的雞蛋,彎彎的睫毛,微微抿著的櫻桃小口,美麗得動人心魄。最要命的是來自于手心的觸感,軟軟的,嫩嫩的……
“你在想什麼?”潘迎兒睜開眼楮,卻發現劉隱正在走神。
劉隱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迎兒,我會豁出性命保護你的。”
潘迎兒輕輕依在他的肩頭,吐氣如蘭道︰“我信你。”
遠遠瞧見這一幕,謝離輕輕搖了搖頭。她從來沒有嫉妒過潘迎兒,可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拿她們互相作比較。在溫柔美麗的潘迎兒面前,謝離顯得冷硬、無情,毫無女人味,但她就是她,絕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態度。轉身向樹林深處走去,這個營地周圍大樹太多,如果今晚打雷,他們可能會變成焦炭。
走出沒有一刻,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謝離的腳步停下,那聲音卻又迅速消失。
某人悄悄跟在謝離身後,誰料她的身形在一棵松樹前不見了,他登時一怔,恰在此刻一道人影從樹上俯沖而下,旋即一把長劍橫在了他的頸項。
“阿離——是我呀!”來人大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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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是我啦……”慕容熙慌忙大叫。
謝離一怔,瞬間松開了他,道︰“你跟著我干什麼?”
“我哪里是跟著你,我是保護你嘛!你一個人跑到這里來干什麼?”
“我想看看周圍有沒有更適合晚上休息的地方,剛才咱們選擇的地方周圍環境太復雜,很容易被雷電擊中。”謝離一邊看周圍的情況一邊這樣說道。
“我還以為你在為了王倫的死不開心。”慕容熙的嘴角彎了彎,笑得不動聲色。
謝離的腳步頓了一下︰“我沒有。”
“阿離,不管是王倫、劉隱、劉裕、潘迎兒,你和我,我們都可能會死的。現在死去的是王倫,下一個可能輪到你自己。”慕容熙的聲音傳來,顯得那麼薄情寡義,“如果死的人是你,我也只會難過一小會兒,然後重新振作起來。”
謝離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往前走,冷冷地丟下一句︰“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慕容熙前所未有的固執,他走在她的身側,聲音如影隨形,“如果你明白的話,現在已經離開這里了,而不是替他們尋找棲身之所。”
謝離站住了腳步,慢慢回過頭來看向慕容熙。他同樣用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眼珠一動不動,神情格外認真。
謝離深吸一口氣︰“我是為了償還劉裕的幫助。”
“阿離,難道你現在還不清楚這場戰斗的本質嗎?”慕容熙笑了,笑容里竟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蔑,“不管踫到誰,格殺勿論。”
“哪怕他對我有恩?”謝離不由自主地反問。
“是,哪怕對你有恩,哪怕是你的親人,只要加入了這場戰斗,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戰斗不是請客吃飯,不是溫情脈脈,它比你想象的還要殘酷,不管今天是王倫死了還是我死了,戰斗都不會因此而改變。我必須警告你的是,也許下一刻我就會殺死你,所以剛才因為我求饒你就放下了劍,是一種異常危險的行為。”
慕容熙從來沒有這樣一本正經過,他永遠是那麼老神在在,風流倜儻,可誰都想不到他正經起來的時候,那雙眸子閃爍著凜冽的寒芒,叫人心頭發冷。
謝離只是嗯了一聲,轉過頭去繼續尋找休息的地方。
“阿離,別把我說的話當作耳旁風,如果你不想死在這里的話。”
謝離沒有開口,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回答慕容熙的問題。知恩圖報是很直白的道理,劉裕曾經替她解圍,她適當給予回報,所以才會明知道潘迎兒有問題的情況下還繼續和他們走在一起。
慕容熙可以理解,卻顯然不能接受。
在慕容熙看來,戰斗就是戰斗,從擂響戰鼓的那一刻起,這里就沒有朋友沒有恩情沒有道德,一切以勝利為終極目標。
“阿離,不管你面前站的是誰,都要毫不猶豫地殺死他。”慕容熙最後微笑了一下,突然長臂一伸,猛地抱住謝離。
謝離吃了一驚,下意識便要將他摔出去,誰料慕容熙抱的死緊,一時竟然動彈不得!冷酷的聲音從她的頭頂一字字傳來︰“我再說最後一遍,不擇手段地獲勝,將對手一個個送入地獄,你才能活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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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凝起全身力氣,猛地一個過肩摔,慕容熙筆直地飛了出去,
慕容熙狼狽地躺在地上,憂桑地朝著天空看去。
唉,真心實意總是會被人誤解。
他可是好心好意在提醒阿離,她卻半點都不領情。不過,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他的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青草的芬芳,他枕著頭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等謝離勘察環境回來。
謝離離開的時候,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慕容熙的話她並非完全沒有觸動,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所有人都是用這樣冷酷的態度生存下去。為了自己,他們都能做出最理性的選擇,踐踏他人的生命取得最後的勝利,完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成為他們勝利的犧牲品。
弱者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垃圾,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
謝離微微垂下了眸子,始終抱持每一條生命都應當值得尊重的信念,這樣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異類。
另一邊的營地,劉隱主動為潘迎兒取水去了,劉裕則在擦拭自己的長劍。
一抬頭,一雙精致的繡鞋到了他的面前。劉裕很是反感潘迎兒,也不起身,只是低頭兀自繼續手中的工作。
“你還在懷疑我麼?”她動作輕盈地在他身畔坐下。
“你不過是看小隱年輕才會選擇他下手,不是嗎,現在又改變目標了?”
潘迎兒優雅地笑了笑︰“我還以為謝離會立刻離開,沒想到你居然三言兩語就勸服她留了下來,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別惺惺作態了,我可不是天真的小隱,收起你那一套吧。”劉裕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眸,冷冷盯著對方,“你先想方設法挑起矛盾,教唆王倫離開隊伍,緊接著殺掉他,借由小隱的同情心再一次獲得信任,你了解阿離,知道她一定不肯和你共處,你的目的就是要逼走她。接下來還要干什麼,殺了我們嗎?”
“瞧你,怎麼說這樣無情的話,王倫死去對大家都有好處,從頭到尾我是幫你,不是害你。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更好地幫助你。”潘迎兒用那雙誘人的眼楮盯著劉裕,此刻她的眼楮里閃動著一種奇異的邪惡光彩。
這樣的邪惡,非但沒有減低她的誘惑,反而更具有非凡的煽動性。
她的一個微笑,可以讓人心動神搖。
任何一個男人面對著這樣的女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臣服。
劉裕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淡漠地望著她,良久才緩緩道︰“你的確很美麗。”
潘迎兒眨了眨眼楮︰“那你為什麼沒有動作?”
劉裕淡淡一笑︰“因為我知道天下沒有白佔的便宜。”
她微微一笑,整個人竟然從他的臂彎處鑽入,如同美女蛇一樣滑入他的懷抱。
他的手中依舊握著長劍,姿勢一動不動。
但是距離如此之近,他可以很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誘人的香氣,還有滑膩柔軟的軀體,她在他的身上刻意扭動了一下,柔聲道︰“我真的那麼惹你討厭?難道我不比謝離更加值得你愛?”
劉裕琥珀色的眼楮在听見謝離的名字時跳動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不要拿你和她比。”
潘迎兒的唇畔笑意更深︰“不和她比又和誰比,難道你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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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問我,不怕我殺了你?”他的眼底躍動著某種不知名的火焰。
潘迎兒笑了︰“我不信你這樣狠心——”她那柔軟的身體仿佛不自覺地在他腰間蹭了一下。
下一刻,長劍已經從她的脖子上劃過,潘迎兒陡然一驚,瞬間從他的身上退開。可她卻依舊感覺到脖子一熱,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指尖盛開了一朵鮮艷的梅花。
潘迎兒的身體瞬間僵硬。
“過于自信就是愚蠢。”劉裕冷冷地笑了笑,“不會每個男人都喜歡你這種貨色。”
潘迎兒緊咬著嘴唇,道︰“你果然是最狠心的人。”但過了半晌,她忽又嫣然一笑︰“可你不會現在殺我,哪怕是為了你的寶貝弟弟,你也會留著我。更何況……”
劉裕終于第一次正視潘迎兒,她的語氣很甜蜜很柔和︰“我可以幫你殺死最討厭的人。”
“幫我?”劉裕冷冷地一笑,“幫我還是幫你自己?”
“互幫互助麼。”她慢慢站直了身體,“你想殺慕容熙,卻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一旦你動了手,就會永遠失去謝離的信任,我可以幫助你。”
劉裕的眼皮輕輕一跳,卻第一次沒有反駁。
“很多你無法做到的事,我都可以替你做到。”潘迎兒知道自己已經一步步達到了目的,因為劉裕的神情慢慢變了,變得格外動搖。她輕輕走上前,一只雪白的手在劉裕的肩膀上輕輕一拍︰“這可是你取勝的唯一機會。”
劉裕深深望進潘迎兒的眼底,他當然知道對方是在一步步瓦解他們的力量,找機會挨個除掉他們,但——他的確想殺死慕容熙。從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在暗中尋找合適的時機,如果這個自以為是的丫頭可以幫忙,他何樂而不為?
如果今天在這里施展美人計的是謝離,難保他骨子里不會一陣酥麻。可惜的是,他對潘迎兒這種美人蛇完全沒有興趣。
“你需要我做什麼?”想到謝離,劉裕終于開了口。
“其實很簡單,”潘迎兒長長噓了一口氣,“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管,把一切交給我。”
劉裕看著她,良久,慢慢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候,謝離和慕容熙一前一後地回來,見到他們在說話,謝離的眼底浮現起一絲驚訝。潘迎兒若無其事地迎上去,笑嘻嘻地道︰“阿離,你回來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也跟著其他人一樣,歡喜地叫她阿離。明知道謝離十分厭惡她,卻還做出一副親熱模樣,臉皮不可謂不厚。
謝離冰冷的眼波從她身上劃過,最後卻是別開了眼楮。
晚上,篝火終于燃起,每個人都摒棄了白天的仇恨與隔閡,靜靜坐在火邊取暖。經過王倫一事,謝離再也不肯將烹飪交給潘迎兒,任何事都親力親為,這樣即便潘迎兒要耍花招,也沒有機會。
只可惜,凡事都有例外。
潘迎兒沒有踫任何食物,她只是很乖巧地坐在火邊,不時投入一根樹枝,讓火燒得更大一些。可惜傍晚的時候下過雨,樹枝大多都是濕的,很久都點不著,火堆慢慢快要熄滅了。
潘迎兒垂著長發,右手的三根手指微微彎曲。
她的小指似乎動了動,動作很快卻很輕微,只是瞬間便已經恢復原狀。火焰發出 啪一聲,然後迅速地變大,煙卻也變得更濃。
因為燃燒的是濕柴,所以冒出的煙都是黑色的,越來越濃,劉隱被嗆得咳嗽起來,潘迎兒卻似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別、別燒了!咳咳咳——”劉隱猛烈地咳嗽,幾乎伏在地上爬不起來。
謝離只覺得那陣古怪的濃煙直撲人面,迅速站起身衣袖掩面,冷聲道︰“潘迎兒,你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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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迎兒只是慢條斯理地向火里投著樹枝,不冷不熱地抬起頭看了謝離一眼。
謝離攥緊了手指,盯著那陣陣黑煙︰“你從哪里來的迷煙?”
潘迎兒笑了︰“我身無長物,你說藥粉會藏在哪里?”說到這里她輕輕揚起自己的手,那瑩白如玉的手指尖,指甲幾乎是透明的。她一直將藥粉藏在小小的胭脂盒里,趁著眾人都不在意的時候,小尾指甲里藏了藥粉撒入火焰中。
劉裕、劉隱皆是嗆咳地站不起來,就連素來百毒不侵的慕容熙都捂住了鼻子,連坐都坐不穩了。
“為什麼——”劉隱勉強站起去拉潘迎兒的袖子,她長袖一揮,劉隱便一臉痛苦地向後倒退,踉蹌地倒在地上,忽地“啊”一聲,滿口腥紅噴出。
劉裕面色微微一變,知道自己小弟素來天真爛漫,這一回受到此等重創,不止是身體,恐怕心中更是痛苦難耐。
被自己喜歡的人欺騙,這種感覺比任何刀鋒帶來的傷口都要痛。
小隱他,根本只是一個孩子。他無法分辨出潘迎兒笑容背後的虛情假意,更不能明白謝離要趕走對方的苦心,他只是相信自己的眼楮看到的一切,卻不知最會欺騙人的就是眼楮。
小隱……劉裕下意識地便要豁出去一戰,驀地瞧見潘迎兒的眼神。對方正似笑非笑地瞧著他,眼神里略帶冷嘲。劉裕的腳步下意識站住,如果潘迎兒真能殺死慕容熙……如果……
他很清楚的知道潘迎兒要的就是自己作壁上觀,待她殺死慕容熙和謝離後,她一定會反過來誅殺自己兄弟,但劉裕終究站在原地沒有動。潘迎兒太明白他的心思,他想要慕容熙的性命,遠勝于一切的渴望。
潘迎兒要與他結盟,讓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袖手旁觀。
這個女人實在洞察了每個人的心思,實在太狡猾了!
謝離自覺渾身真氣微弱,幾乎提不起半分力氣,當潘迎兒一步步向她走來的時候,她本想動手,奈何渾身真氣皆無,軟綿綿的毫無反抗余地。潘迎兒竟然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徑自微笑道︰“我實在瞧不出這張臉有什麼特別,竟然讓這麼多人喜歡。”
謝離被那雙毫無瑕疵的手摸得臉色發青,她左手瞬間聚攏全身力氣,使出擒拿手,誰料潘迎兒毫不費力將她左手制住,輕笑道︰“明明中了軟骨散還這麼倔強,多不招人喜歡。可見從前喜歡你的人呀,都是瞎了眼楮。”
她的力氣不大,謝離卻根本無法掙脫,勉強提起真氣,更覺得渾身疼痛難忍,面上冷笑不已︰“利用一個無知少年的愛慕,你還真是好手段。”
潘迎兒一把將謝離推倒在地,笑容變得越發嫵媚︰“我真是越來越不理解你了,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只要能夠成功,你管我用什麼手段?”
謝離冷眼瞧著對方,那張面孔多麼美麗,卻理所當然說出冷酷無情的話。王倫,劉隱,一個個都被她欺騙,通過踐踏別人的心獲取的成功,是否值得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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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迎兒被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盯著,沒來由的心頭火起,一雙繡鞋徑直踩住了謝離的手背,微笑道︰“你容貌才華皆不及我,憑什麼讓別人都喜歡?莫不是有什麼魅術……”
“哈哈哈——”慕容熙突然笑了起來,卻又嗆咳不止。
潘迎兒狐疑地盯著他︰“你笑什麼?”
“潘小姐,你這是在嫉妒阿離嗎?”慕容熙勉強撐起身體,不動聲色地道。
“我嫉妒她?我為什麼要嫉妒一個處處不如我的女人?”潘迎兒挑起眉頭,神情變得格外不悅,口中反問道。
“因為你比阿離更像一個女人,卻要用欺騙的手段才能得到男人的心。阿離什麼都不做,卻理所當然享受別人的愛慕。相比之下,你說你有多麼可憐?”
慕容熙的話讓潘迎兒臉色變得很糟糕,她丟下謝離,冷笑著一步步走過去︰“慕容熙,現在激怒我可不是什麼好選擇。”
謝離心頭一顫,瞬間明白慕容熙要做什麼。
劉裕冷靜地注視著一切發生,他很清楚的知道,慕容熙要轉移潘迎兒的注意力。事實上不管他怎麼做,都逃不過一死,現在不過是把死亡的時間提前罷了。
慕容熙看著那條美女蛇走了過來,笑容變得更深︰“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對,你說的當然很對。”潘迎兒的眼楮柔如春水,美得勾魂攝魄,“每個人都需要為生存下去付出代價,我這樣的美人也不能光靠一張臉活到現在,為什麼謝離什麼都不做,卻得到所有人的心呢?”
這是她不能理解的一點,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訴她,女人應該柔情似水,善良溫順,美麗矜持,所以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符合標準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男人都應該擺倒在她的群下。當她來到南荒,只需要笑一笑,便會有人主動替她拼殺。但這一切都是她出賣色相得到的,謝離又付出了什麼?她那麼冷冰冰的,不愛笑,又不愛說話,看見男人連一句軟話都不會說,她憑什麼被人喜歡?
憑什麼?!
潘迎兒的眼楮里滿滿涌出憤恨的神情,然而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一字字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喜歡謝離?”
慕容熙怔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這……讓他如何回答呢?
謝離不算頂尖美貌,個性又這樣冰冷,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看,為什麼他會執著地跟著她?
謝離靜靜地看著潘迎兒,計算自己的體力恢復需要的時間。半個時辰,最少要半個時辰,可潘迎兒根本不可能等那麼長時間。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理由,可能我也無法回答。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理由的,不是嗎?”慕容熙挑高了眉頭,這樣答道。
“怎麼會不需要理由?美貌,溫柔,身份,地位,她擁有什麼,總要有值得你駐足愛慕的理由,不是嗎?”
潘迎兒的眼楮閃著一種異樣的神采,她問出了自己一直困惑不解的問題。
慕容熙只是輕笑著望向她,並未回答。
似乎被對方唇畔那抹嘲諷刺激到了,潘迎兒竟然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拉到能與自己平視的位置︰“說。”
謝離不可置信,生死存亡的關頭,這兩個人居然討論如此可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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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迎兒,你付出的是自己的美貌,阿離付出的是自己的信任和堅持。如果換了你,在生死存亡關頭一定會丟下自己的同伴吧,阿離絕對不會。”慕容熙眨了眨眼楮,臉上維持著笑意。
“就這麼簡單?”潘迎兒皺緊了眉頭,為了這麼荒謬的理由?
“是啊,輸給一個根本沒用心來爭奪的女孩子,你很不甘心吧?”慕容熙臉上的笑容分明很欠揍。
潘迎兒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了,咬緊了嘴唇恨恨地望著慕容熙,猛然給了他一個耳光,直把他的左臉扇得偏了過去!
“沒人敢這樣跟我說話!”潘迎兒突然抽出長劍,筆直地指著慕容熙的胸膛,“說,我比謝離美上百倍!”
這是毫不掩飾的威脅,謝離實在不能理解潘迎兒的思維,美貌算什麼,真有那麼重要嗎?
在這個時候,潘迎兒本來可以直接殺死慕容熙,可她不甘心!她是大秦出名的美人,從來沒有人可以無視她的魅力,但不管是慕容熙還是劉裕,根本當她是個死人,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一切都不合理,完全不合邏輯!
“阿離比你美上百倍!”慕容熙毫不猶豫地道。
鋒利的劍尖在慕容熙的胸口立刻開出一道血口,他悶哼一聲,幾乎痛得臉色發白。
潘迎兒笑了,她那雙美麗的手輕輕磨蹭著他的臉頰,臉上泛著古怪的微笑。
“真是頑皮,居然故意說氣話呢!”
她的長劍在那血口上反復摩梭著,仿佛那是件珍寶般,卻在下刻猛然用劍尖在傷口處絞了又絞,慕容熙幾乎要痛得發狂,額間滿是豆大的汗珠。
潘迎兒露出溫柔的笑容︰“乖,再給你一次機會。”
慕容熙在心里詛咒這條美女蛇下十八層地獄,卻是嬉皮笑臉地道︰“再問一百遍,還是阿離最好!”
下一刻,那長劍便要送入他的心髒。電光火石之間,潘迎兒突然感到身後一陣逼人的寒意,她猛地一側身,避開了那勢如破竹的一劍!
謝離一劍揮空,只能勉強以長劍支撐著地面,卻是不免氣喘吁吁。
“好哇,居然還有力氣再向我進攻,可真是有膽色。”潘迎兒俏臉微沉,神情冷峻,“這次我可不會再輸給你了。”
潘迎兒攻過來的瞬間,謝離以身體擋在慕容熙的面前,那長劍陡然刺穿了她的左肩,鮮血登時大片大片地涌了出來!
“阿離!不要,你快走開!”慕容熙心頭一驚,突然大喊。
謝離並不看他,連續又拆了潘迎兒數招,她打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渾身真氣提不起來,甚至連力氣都沒了,只能凝起全部的精神力站在潘迎兒面前。潘迎兒無比驚訝,這謝離莫不是瘋了嗎,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性命如此拼命!
“你瘋了?”
“如果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謝離的話毫不猶豫。
劉裕同樣震驚地盯著這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為什麼,為什麼她要為了一個秦國人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他的心在極短的瞬間內,突然產生一種奇異的鈍痛,再也無法故作冷靜。
不,不會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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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為什麼要這樣保護一個秦狗!明明慕容熙是他們的敵人啊!
劉裕的心在滴血,一時間七魂六魄都似不在,心髒被一雙巨手攥著,幾乎忘記了呼吸。
從小到大受盡了欺辱,七歲的時候便去做貴族家的奴僕,那些人把他當成一條野狗一樣使喚,主人家的肥胖少年將他當成馬兒任意騎著!他憎恨所有的東晉貴族,憎恨所有嘲諷冷漠甚至是同情憐憫的目光。
老天視他如豬狗,他便用同樣的手段對待世人。
除了同胞弟弟,他什麼也不在意,什麼都不關心!謝離算什麼,憑什麼對他這麼好,明明知道他總是想方設法利用她,明明知道他是個毫無良心的自私鬼!
哪怕謝離為了自己死掉,他也不會有任何動容的。
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了改變,到底是什麼時候他的心腸變了。
是在她義無反顧地和他們結盟的時候,還是在她毫不遲疑地豁出性命保護小隱的時候;是在她不顧阻撓站在慕容熙身邊的時候,還是歷經艱險居然再次重逢的時候!不知從哪時哪刻開始,他就默默地看著她,再也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剛才潘迎兒責問慕容熙的同時,他也在拷問自己,為什麼他會關注一個尋常的少女。
明明比她美麗的人多得是,比她溫柔的人更多如牛毛,為何他只關注她一人,為了她輾轉反側,嫉妒心痛。
是,他嫉妒,為了慕容熙的出現。他心痛,因為她的偏心。
事情都有先來後到,為什麼慕容熙卻能博得她的青睞,她知道他們都如此討厭那個人,卻始終站在他身邊保護著他。
這個少女,表面淡漠無情,骨子里卻倔強到死。
他好嫉妒,好心痛,但這種極度的痛苦他根本沒辦法說出來。
劉裕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那種燃燒的感情他說不出,也根本沒可能說,更不可能向謝離表白。
他的理智永遠放在第一位,既然堅持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殺死她。那還有什麼說出來的必要?
他本來以為可以一直隱瞞下去,可每次看到慕容熙那樣直截了當地跟著謝離,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他整個人就如同在烈火中焚燒,燒得五髒六腑都在淒厲地慘叫。
他這樣痛苦,為什麼謝離從不知情。她甚至不曾看過他一眼,根本不知道他在用怎樣壓抑痛苦的眼神望著她。
他不是冰塊不是石頭,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如此保護別人,哪怕那不是出自愛慕之心,他也沒有辦法忍耐。
謝離,謝離,為什麼你從來沒有看過我!
既然這樣,你去死吧,你和慕容熙一起死!劉裕的眼神變得惡狠狠的,帶著希望一切毀滅的瘋狂。
下一刻,潘迎兒的長劍已經刺向了謝離的咽喉。
她的劍法極快,極穩,刺下去一定不會痛,很快就會解決了。
劉裕心中這樣想到。
他真的沒有辦法再故作不在意,他根本沒辦法繼續偽裝下去,謝離只是保護慕容熙,他就這樣無法忍受,如果她真正愛上某個人,下一刻他就會徹底崩潰!
他是冷酷自私的劉裕,既然得不到,就絕不能讓任何人得到。寧願看到她死,也不想讓她看到他這麼難看的模樣。
他很嫉妒,嫉妒得馬上就要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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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劍鋒已經到了面前,謝離沒有任何躲避的余地。
那速度極快,她甚至無法給予回擊。
“不要!”慕容熙的心頭巨震,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倉惶。
潘迎兒的臉上充滿了勝利的微笑,她早知道這群人各懷心思,四分五裂。
人性都是丑陋的,不會有人為了同伴出頭,除了謝離這個傻子。
下一刻,鮮血一濺,一顆人頭滴溜溜滾落下來。
潘迎兒只感覺到脖子一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頭顱呈拋物線的弧度,一下子滾落在火堆邊上。
里啪啦,火堆猛然燃起,將那頭妖嬈嫵媚的青絲瞬間燃成灰燼。那雙魅惑的眼楮再也無法散發出誘人的光輝,隨著美麗的皮肉發出一陣劇烈的劈啪聲。
砰地一聲,無頭的身軀倒在地上,完美無瑕的右手依舊握著那把長劍,手指痙攣了一下,瞬間冰涼。
來者似乎已經瘋狂,又是一劍,從上到下貫穿了她的脊背。
軟綿綿的身軀迸發出一陣血霧,骨骼發出奇怪的聲音,如同一具烤熟的大蝦般卷了起來。
“不要!”劉隱猛地伸出手來,卻是停留在半空中,整個人都似啞巴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劉裕手中的長劍還在滴血,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染上一層濃重的血色,脖頸上青筋暴起,看起來格外可怖。
殺死潘迎兒之後,他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地跪倒在地。
謝離看著他,幾乎呆住。
千鈞一發之際,是劉裕救了她。
一旁的劉隱突然失聲痛哭起來,他緊緊地捂住了面孔,淚水不停地順著指縫間流了下來。
謝離神色復雜地看向劉隱,她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而哭,是為了潘迎兒,不,更像是為了他自己。
從今以後,劉隱再也不會如此相信別人,也很難繼續保持天真善良的本性。潘迎兒的所作所為,摧毀了一個人的自信和善良。
謝離看了一眼無頭的美女蛇,輕輕嘆了口氣。她竟然主動彎下腰,將那可怕的尸體拖到火堆邊,然後將身軀和頭顱一起丟進了火里。
劉隱從頭到尾默默看著這一切,沒有說一句話。
過了很久,他們的力氣才勉強恢復,卻並未馬上找地方離開。天色已經黑了,如果現在離開,接下來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
劉裕的手指一直在顫抖,頭卻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謝謝你。”謝離輕聲說道。
劉裕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壓低了嗓音道︰“不必謝我,我本來沒想救你。”
本來他是準備看著她死去,可到了最後一刻,看著那冰涼的劍尖向她撲了過去,他居然再也忍耐不住出了手。
潘迎兒高估了他,他也高估了自己。
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哪怕他冷酷無情,他也依舊是一個人。在大腦的理智做出反應之前,他的身體先一步做出了行動。不,與其說是身體,不若說是心髒。
他的心無法忍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沒有人可以控制一個人的心,潘迎兒不行,他自己也不行。
“不管如何你救了我,多謝。”謝離並未听明白他的潛台詞,只是再一次誠懇地說道。
劉裕把頭深深埋入自己的臂彎,低聲道︰“你不必謝我,我是希望你死的,這樣就又少了一個敵人。”
謝離怔了一下,看著今天的劉裕,幾乎有些不認識他了。不知道為什麼,冷酷無情的劉裕此刻看起來有一絲奇異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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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已經過去,剩下謝離,慕容熙,劉裕,劉隱四人,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若再也出不去,那便是只剩下互相屠殺。
不安的氣氛在每個人的心頭彌漫,卻沒有一個人主動提出離開。
謝離看著嘴巴里叼著一根草的慕容熙,淡淡一笑︰“你不是鬧著要走嗎?”
慕容熙嘴巴里的草一動一動,歪頭一笑︰“你很奇怪呀,我也要報答人家救命之恩喲!”
不知道怎麼回事,救命之恩從慕容熙的嘴巴里說出來總有些古古怪怪的味道。她不自覺地向後看了一眼,劉隱垂著頭一聲不吭地跟著他們。
“自從他受了潘迎兒那事的打擊,便有些一蹶不振,疑心也變得極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唉,可憐的孩子。”慕容熙搖了搖頭,格外惋惜的模樣,“壞女人之所以可惡,就在于她們總是欺騙無知少年,他倒好,毫不猶豫送上門給人騙。”
謝離听到這里,微微笑了一下︰“吃一塹長一智,他會成長起來的。”
話音剛落,他們突然听到一聲痛呼,面色齊齊一變。
“啊——”劉隱感到腳踝處一陣鈍痛,猛地抱住右腳蹲下來。
低頭一看,一個袑騑陷釭漁溼~器夾在他的右腳踝,深深陷入了骨肉中。劉隱一咬牙,忍住痛試圖將它拿下來,沒想到一動,反而夾得更緊,登時血肉模糊,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痛。
劉裕听見他的叫聲急忙趕過來,慌忙試著掰開捕獸器,劉隱痛呼一聲,整個人身體冰涼,冷汗直滾。
劉裕趕緊放開手,雖一臉焦急之色,但不敢再去嘗試。
謝離和慕容熙對視一眼,誰會在這里放捕獸夾,難道說周圍有獵戶?不,不可能,南荒根本沒有人煙。唯一的可能……有人故意在這里設下埋伏。
血肉全都和鐵蚸鈳s在一起,幾乎連白骨都隱隱露了出來,身下的草地被染紅了一片。捕獸夾的體積不小,明顯是用來捕捉大型野獸的,因為在草叢里隱藏的較深,劉隱又心不在焉,竟然沒有注意到,一腳踩了上去。
野豬被扣住都逃不脫,更何況是一個人。謝離看著那可怕的傷口,不由自主頭皮發麻。
“哥……哥……你把我的腳砍掉吧,我……不然……”劉隱疼得滿臉是汗,指甲也緊緊地扣入草地,生生劃出好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劉裕身為兄長,眼看著自己的親兄弟變成這個樣子,只覺背後一陣密密麻麻的冷汗。
“小隱,你忍一忍,絕對不可以做傻事,要是沒了腳,你就成了廢人了!”他的聲音壓抑著痛苦,幾乎是五內俱焚。
沒有腳,等于放棄了性命。一個沒有腳的人,別說在南荒生存下去,就連想要站起來行走都再也不可能。劉隱這是完全喪失了求生意志,才會說出這種話……謝離蹙起眉頭︰“不可以!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沒有辦法,沒有任何辦法,你們不是我,根本嘗不到這種痛苦!我的骨頭都已經裂開了,我沒法走了,不可能再繼續下去!”劉隱剛才還能坐著,此刻疼得已經沒有了力氣,歪著倒在地上,一雙大眼楮里盈滿了淚光,斷斷續續地哀求道︰“快殺了我,求求你,快殺了我……”
與其成為眾人的拖累,他情願在這里結束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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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的話讓所有人都震驚,謝離低下頭看著他︰“小隱,不管我們把你丟在這里還是殺死你,你都會被野獸吞食,這樣也沒關系嗎?”
劉隱想起自己親眼見到的王倫尸體,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怎麼會不要緊,他怕死,真的很怕死。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這種痛苦絕非尋常人能夠忍受。但他不能繼續拖累別人啊,他已經做錯一次了,難道要一直繼續這樣愚蠢下去嗎?
劉隱抬起眸子,眼楮里幾乎溢出淚珠︰“大哥,我不可能走出去的,算我求你,幫幫我吧。”
他的聲音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劉裕痛苦地握緊長劍,手不住的在顫抖。他怎能下手,這是他的親弟弟啊。這種要求,實在是太荒謬了。
慕容熙深深皺起眉頭,這機關形狀古怪,如果他們可以解開,劉隱尚有一絲希望,但如果再任由鮮血這樣流下去,恐怕他真要死在這里。
“讓我看看傷口。”就在眾人猶豫的時候,突然听見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男子聲音。
這個聲音似乎有魔力,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少年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衣衫,容貌端正俊秀,皮膚格外白皙,鼻梁高且挺直,烏黑的眼珠充滿著靈氣。
劉裕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少年怔了怔,倒是並不意外對方的不友好情緒,他只是輕聲道︰“可以讓我看看他嗎?”
劉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長劍卻已經出鞘。
“我是南宮雪,我沒有任何惡意的。”少年雙手舉起,表示自己當真沒有傷人的意思。
劉裕並不信任這樣的陌生人,自然不肯讓路。
慕容熙的腦海中迅速搜索著南宮雪這個名字,不由微微蹙起眉頭︰“南宮平是你什麼人?”
南宮雪微笑道︰“是我祖父。”
劉裕心頭一動︰“南宮平?”
謝離自然不認識南宮平是何許人也,但慕容熙卻點頭道︰“大秦第一名醫南宮平。”
“你也懂醫術?”謝離登時明白過來,心頭涌起一線希望。
“當然,所以讓我看一看再說。”
一條路被自動讓了出來,南宮雪仔細盯著捕獸夾,好半響沒有吭聲。良久,他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釋然一笑,伸出手去摸捕獸夾,引得劉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手輕輕一拂, 當一聲,捕獸夾裂成兩半掉在地上,劉隱痛呼一聲,幾乎疼得暈死過去。南宮平迅速取出懷中的銀針替他扎了兩針,又讓他服下一顆止血丸,這才長長松了口氣︰“放心吧,不會有大事的。”
說也奇怪,傷口雖然依舊血肉模糊,但鮮血卻已經止住了。劉隱緊咬的牙關緩緩松開,口中感激道︰“多謝。”
劉裕向南宮雪道謝,對方卻笑道︰“不必客氣,只是舉手之勞,你們是——晉國人?”他仔細打量著幾人身上的衣著,最後目光凝注在慕容熙的身上。慕容熙雙手一攤,笑眯眯地道︰“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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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世家是醫學世家,南宮雪從小跟著南宮平學習醫術,救了劉隱的確是舉手之勞,但在這種時刻他居然還會來救人,實在是叫人懷疑他的居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南宮雪出現的太巧了。
見他們神色各異,南宮雪急忙解釋,“我不是胡人,我是漢人,只是祖上沒有跟著南遷。”
劉裕費力地扶起了劉隱,道“不論如何,多謝你救了舍弟,如果以後還能踫到你……不管有任何需要我幫助的地方,我都會竭盡全力替你完成。”
南宮雪看他們要離開,心頭一急︰“可不可以讓我一起走?”
劉隱的眼楮猶豫地看向劉裕,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
謝離看著南宮雪露出失望的表情,非常時期,多留下一個人就等于留下一份不確定的危險,劉裕不會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險。早已有潘迎兒的先例,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收留陌生人。
南宮雪的失望持續了不過片刻,旋即露出笑意。他在微笑的時候,嘴角露出兩個很淺的酒窩,看起來乖巧儒雅︰“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那……再見。”
南宮雪轉身離去。
謝離靜靜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沒有動作。
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精通醫術,這樣的人是如何在這場戰斗中活下來的。
慕容熙伸手在謝離眼前晃了晃,有些吃味地道︰“你為什麼一直盯著他瞧,比我長得還好看麼?”
謝離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慕容熙臉上。
“我就是說說,你也不用盯著我看,我、我會害羞的!”慕容熙立刻捂住了臉。
謝離沖著他的腦門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走吧!”
考慮到劉隱的傷勢,劉裕提議要先休息一夜。
雖然時間緊迫,謝離卻很贊同他的決定,只是決定獨自去外面探查,慕容熙要跟著,卻被拒絕了。
慕容熙便坐在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受了傷的劉隱說話。
“潘迎兒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也騙我來著,我都忘了……”慕容熙笑眯眯地道。
“……”
劉隱瞬間感覺對方的安慰里帶著幸災樂禍的情緒。
他輕輕垂下了眼楮,長長的額發遮住了眼底的一切感情。
謝離拎著打到的獵物,卻感覺一直有人在背後跟著自己,不遠不近,腳步很輕。她的長劍陡然出鞘,猛然刺向對方!
寒光一閃,南宮雪驚呼一聲︰“是我!”
劍勢陡然剎住,謝離輕輕挑起了眉頭︰“是你。”
南宮雪慌手慌腳地爬出來,滿頭冷汗︰“對啊,是我。”
謝離收起長劍,上下打量著南宮雪。南宮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一個人實在是很難活下去,所以才會偷偷跟著你,誰想到你這麼警覺。”
謝離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不肯收下你嗎?”
南宮雪嘆了一口氣道︰“我理解,在殺戮開始以後,你們不能確定我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
“不光是這個原因,這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不斷有人死去,其中有我們的朋友,更多的卻是數之不盡的敵人。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跟著我們的目的是什麼,雖然很感激你救了劉隱,但為了避免將來有一天你死在我的劍下,所以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如果再一次讓我看見你,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結果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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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的聲音很冷漠,漆黑的眼楮里躍動著復雜的情緒。
南宮雪看著她,終究向後退了一步︰“好,我現在就走。”
送走了南宮雪,謝離輕輕搖了搖頭。毀掉一個人的信任是那麼容易,只要把她丟在這個鬼地方三天,就能毀掉二十多年來建立起的一切原則。
她願意收留南宮雪,卻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冒險,盡管……她知道南宮雪可能真的沒有惡意。
深夜,除了呼呼的風聲和火堆燃燒的 啪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慕容熙和劉隱早已困倦地睡著了。
謝離只是靠坐在樹下閉目養神,卻突然听見了一陣 的細碎聲響。
好像是人的腳步聲,又像是竊竊私語,謝離立馬提高警覺,迅速睜開了眼楮。
劉裕是第二個睜開眼楮的,他向著謝離微一點頭,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雲層里仿佛傳來一陣陣奇怪的嗡嗡聲,而且越來越近,就像是一堆鳥兒馬上要鑽進她的耳朵里,吵得她腦袋都嗡嗡響。
心一沉,晃了晃腦袋,謝離強迫自己忽略這種怪聲音,警惕地看著四周。
劉裕皺緊了眉頭仔細傾听,可是此刻除了風聲,再也听不見別的聲音。
頃刻間,一群烏壓壓的東西沖著他們飛過來,嗡嗡嗡嗡地匯聚在一起,遮天蔽日。慕容熙和劉隱也都同時清醒,震驚地看著這批小巧的怪物。
謝離已經看清了這些怪物是什麼,竟然是大個的馬蜂,成群結隊,嗡嗡作響。
劉隱身邊的馬蜂越發多了,他腳上有傷,根本沒辦法逃跑,謝離距離他最近,她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衣,胡亂給劉隱蓋上,低聲道︰“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不要亂動!”
情急之下,原本一直躲藏在樹叢里的南宮雪驚呼︰“快,快跑!”
劉裕已經看到了黑壓壓的馬蜂飛過來,他的長劍不斷揮舞著,所到之處黑壓壓的馬蜂不停落在地上。寒光凜冽的長劍瘋狂地驅趕馬蜂,可惜收效甚微。
劉裕被馬蜂纏住,根本沒辦法挪動過來。慕容熙身邊也聚攏了大批的馬蜂,同樣騰不出手。劉隱是個重病患,腿腳根本就不靈便,若非劉裕攙扶他沒辦法站起來,此刻只能用謝離的外袍遮擋住自己的手腳,眼看謝離一直在替自己驅趕馬蜂,他大聲道︰“阿離,快走,不要管我!”
謝離只听到耳邊“嗡嗡”的聲音,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馬蜂接近劉隱!他根本站不起來,沒有辦法反抗成群結隊的馬蜂,如果她離開,小隱只有死路一條。
“小隱!阿離!”劉裕急得心頭劇顫,恨不能長了翅膀飛過來,可惜他整個人都被可怕的馬蜂群包圍住,殺死一批又來一批,根本沒辦法穿過阻礙過去幫忙。
謝離一直站在劉隱的身前替他遮擋,但馬蜂實在太過厲害,長劍所到之處,總有漏網之魚不停地撲過來。很快,她的手背、頸項,一陣一陣刺痛傳來,她顧不上被蜇,連拖帶拽把劉隱往旁邊的大石拖過去,然後一把將他推進了石穴,牢牢用外袍遮住他的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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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的眼淚不停地流了出來,他親眼瞧見謝離為了他,身上滿是傷痕。
劉隱勉強逃脫了馬蜂,可謝離開卻被馬蜂群困住。
黑壓壓的馬蜂圍住謝離猛蜇,根本不讓她有絲毫脫身的機會。
仿佛有人在故意操縱似的,聚攏在謝離身邊的馬蜂越來越多,全部集中火力攻擊她。謝離的劍鋒凌厲,卻並非無懈可擊,轉眼間身上滿滿都是被馬蜂蟄到的傷痕。
謝離的長劍越來越快,拼命試圖驅趕馬蜂,但馬蜂一點不怕,攻勢越見凶猛。
黑壓壓的馬蜂一直 里啪啦的往下掉,可是每次她一抬頭,發現聚攏在頭頂的卻越來越多。
不管是慕容熙還是劉裕,根本騰不出手來幫助她。
關鍵時刻,有一個人沖了過來,他的手上揮舞著長劍,長劍上挑著特意點上火的外袍,一路猛烈地沖進了馬蜂群,馬蜂踫到燃燒的火焰,紛紛退散開來。他借此機會一把拉住謝離的手︰“快走!”
南宮雪及時出現,用燃燒的烈焰救下了謝離,然後他們四人聚攏在了一起。慕容熙心急如焚︰“阿離,沒事吧?”
謝離的手臂上滿是傷口,就連額頭都被蟄紅了一大塊,只覺眼前一陣陣發暈,傷口劇痛難忍,幾乎說不出話來。南宮雪一把扣住她的下巴丟了一粒藥丸︰“這是清毒丸,快服下!”
清毒丸的效果很好,謝離只覺一陣濃烈的麝香味道直沖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她身邊的馬蜂已經被慕容熙、劉裕和南宮雪三人驅散了許多,但那些馬蜂並未立刻離去,而是遠遠盤旋在半空中。
“你們听——”劉裕听見奇怪的爬行聲,鼻子還聞到了一股腐爛的味道……
謝離敏銳地感到腳下有微小的震動,震動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響。她低頭一看,發現一團一團的金色海浪,快速地向著他們涌了過來。
金色的海浪快要到跟前,謝離心髒登時一沉。
她見過這些東西,就在山洞里……是那些可怕的金色蠍子。
那股腐朽的味道,正是從它們身上傳出來的。
劉裕揮劍便砍,已經爬到他腳下的蠍子一下被斬成兩截,然而更多的金色海浪卻肆無忌憚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幾乎一眼望不到頭。
一陣獨特的口哨聲響起,一個年輕的男孩子從樹上跳了下來,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他的身邊則落下一個粉色衣衫的少女。兩人身量幾乎一般高,臉蛋、神情都是一模一樣,顯然是一對雙胞胎。
“是你們——”慕容熙臉色微微一變。
“哈哈哈,還以為殺死潘迎兒的家伙多麼厲害,沒想到卻這麼不堪一擊!”少年輕笑出聲,臉頰上的隻果肌都在跟著顫動。
“不是他們太強,是潘迎兒太弱,連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少女撅起嘴巴,一臉不悅的神情。
“你們和潘迎兒是一路人。”謝離敏銳地感覺到對方來意不善,在它們出現的瞬間,金色蠍子群和可怕的馬蜂都停止了攻擊,只是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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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和那個小妖精是一路人,我們不過是拿她當個前鋒罷了。”少年笑嘻嘻地打量著謝離,“喲,長得很漂亮嘛!”
少女哼了一聲︰“見到小姑娘就走不動路,既然你這麼喜歡她的臉,待會兒我讓小蜂不傷她的皮,剝下來給你做面鼓就是了!”
他們兩人一搭一唱,說得無比輕松愜意,分明當他們已經是死人一般。慕容熙的臉色沉了下來︰“謝離,這少年叫金子,少女叫銀子,這一對兄妹是秦太子身邊得意的侍從。”
秦太子符宏?謝離的眼眸慢慢變得深沉,眼前的兩個人顯然一直跟著他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殺死潘迎兒。
“捕鼠夾是你們的杰作?”謝離的眼神變得越發冰冷,一字字地道。
被稱為銀子的少女狡黠地一笑,順手指向南宮雪︰“如果不這麼干,這個愛管閑事的膽小鬼怎麼會跑出來?”
大夫都是有慣性的,習慣于給病人治療,如果沒有病人,他會聞著鮮血的味道自己去找病人,南宮雪第一次恨自己的手賤︰“你們要捉我?”
“當然,只要有了你,受傷流血就能很輕松的解決啊!你不是從小吃了很多名貴的藥材百毒不侵嗎,只要喝下你的血,說不定我們也不會中毒啊!”
南宮雪難以置信︰“你們……瘋了嗎?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簡直不可理喻,他的確吃過很多靈丹妙藥,所以對一些毒藥產生了免疫力,但他的血卻根本沒有讓人家也跟他一樣百毒不侵的功能啊!這些人怎麼會這麼沒有常識……
謝離同樣說不出話來,眼前這一對少年男女顯然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少女看他們目瞪口呆,微笑著道︰“好了,時間到啦!”她的左手指放在嘴里,鼓著腮幫子輕輕一吹,天空地上的怪物同時得到號令一般,突然發動了進攻。
哪怕他們是千手觀音,也根本沒辦法同時對付這麼多可怕的怪物。
就在這時候,原本格外得意的少女突然驚叫起來,她猛然摔在地上,不停地滾來滾去。眾人這才發現她的衣裙著了火,燒著了她及腰的長發,使得她發出一陣又一陣可怕的尖叫聲。
因為她的操縱受到了打擾,所有的怪物全都停住了進攻,猛然向後退去。金子猛地一跺腳︰“你在干什麼!”
他正準備上去幫助那少女,誰料一只鐵箭猛然穿透了他的頭顱。
箭尖從後腦勺直接穿透,從謝離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額頭上突然暴出一朵血花,鐵箭的尖端堅不可摧,穿透最為頑固的頭骨。少年甚至沒有再發出半個字,只是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他沒有立刻死亡,甚至沒有倒下去。他只是站著,大片的可疑液體從他的褲子里漏出來,發出一陣陣異味,然後他的眼楮、鼻子、嘴巴、耳朵不停地涌出血紅粘稠的東西,瞳孔猛地瞪大了,一點點的擴散。
“怎麼會這樣——”慕容熙喃喃地道。
謝離看著這一幕,輕聲回答︰“因為人的大腦掌管全身的行動,如果大腦神經受到損害,全身的器官都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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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震驚地看看謝離︰“這理論我都沒有听說過,你從哪里知道的——”
謝離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盯著那少年砰地一聲倒下去。
就在他倒下去之後,所有的蠍子和馬蜂瞬間撲向了他。被烈火焚燒的少女剛剛在地上撲滅了自己的火焰,還沒能站起身,便已經被黑壓壓的金色蠍子包圍了。
“啊——”她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整個人拼命地掙扎起來,“救我,快救我!”
“這是反噬。”操縱異類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這兩個人分明是罪有應得,可慕容熙還是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謝離看著少女在蠍子群中瘋狂地向他們伸出手來,那雙水盈盈的眼楮竟然被一只蠍子鑽了進去,然後越來越多的蠍子覆蓋在她的身上,鑽進一切可以進入的孔洞,她不停地掙扎著、扭打著、尖叫著、求饒著,轉眼間卻沒了聲響。
一只蠍子從眼球鑽了進去,筆直進入她的大腦,吞掉了她的最後一聲驚叫。
“真是太可怕了……”慕容熙喃喃地道,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瞬間,謝離卻已經飛撲了過去。
“阿離,你去哪兒!”
謝離的身形快如閃電,眨眼間已經不見了人影。她筆直地掠過那兩具尸體,快速向樹叢中追了出去。
到處都是霧蒙蒙的一片,她仿佛闖進了一片濃霧之中,根本看不清周圍的景物。
“拓跋 ,你出來!”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空蕩蕩的風聲。
“我知道是你,那箭我認得!”謝離咬緊了牙關,不知道為什麼心頭卻在怦怦直跳。
他在這里,拓跋 就在這里。但他沒有現身,卻只是暗中幫助了他們。
為什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謝離心頭隱隱浮現出一個答案,卻又覺得不可置信。拓跋 在暗中保護她嗎?
旋即,她不由自主覺得自己太自戀了,拓跋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但剛才那支箭,分明來自于他。人的頭骨是非常堅硬的,誰能一箭射穿一個人的腦袋。想到那鋒利的箭頭,謝離身體輕輕打了個寒顫。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強悍了。
“拓跋 ,我知道是你,為什麼不肯出來,我們見一面吧。”她的聲音穿透重重濃霧,一直傳到拓跋 的耳中。
他睜著一雙深邃發亮的黑眸牢牢鎖住她,在不遠處注視著濃霧中的少女,她的神情充滿了不可置信,眉頭輕輕蹙起,幾乎將下唇咬出血色來,看起來十分困惑,還有幾分可愛。
靜靜地看著她在迷霧中尋找自己,他的神情頓時變得異常溫柔,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幾乎就要走出,走到她的面前去。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人影快步沖了上來︰“阿離!”
迷霧被瞬間打破,他的腳步硬生生剎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離,你在看什麼?”慕容熙滿臉狐疑地看著周圍。
謝離沒有回答,只是兀自四處尋找,到處都是霧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是她多心了嗎?
也許這個神秘人只是順手救了他們,也許他並不想與她見面。
“阿離,你到底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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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什麼。”謝離說不出心中這種復雜的感覺到底是什麼,究竟是惋惜還是失落。拓跋 是否出現,與她又有什麼關系。他不是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嗎,又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里。
即便他再出現,他們也不可能成為朋友。
算了。
謝離轉身,淡淡道︰“走吧。”
慕容熙站在原地沒有動,固執地追問︰“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謝離並不理會,兀自離去了。
慕容熙冷冷地掃視著周圍,滿臉皆是警惕。他隱隱覺得有危險就在周圍,卻又無法判斷那人究竟距離他們有多遠。
拓跋 目送著兩人離去,最終沒有現身。
南宮雪正在檢查劉隱的傷口,抬頭見他們回來便站起身道︰“沒有大礙,好在謝姑娘處置及時。”
關鍵時刻如果不是謝離拼命護著,劉隱只怕已經被馬蜂蟄死了。
“你自己也受了傷。”南宮雪關心地看著謝離,柔聲說道。
在這種性情溫柔的人面前,謝離忍不住放慢了語速︰“沒關系,都是些小傷,不礙事的。”
南宮雪不以為然道︰“請把手臂伸出來給我看看。”
謝離遲疑了一下,伸出了手,南宮雪便仔細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口,皺起眉頭︰“這不是小傷口,如果不及時處理會感染的。馬蜂毒性很大,必須小心謹慎。這瓶藥你每天擦三次,到消腫為止就可以減少次數。”
謝離接過他手中的小藥瓶,笑道︰“多謝。”
南宮雪回過頭去給劉隱上藥。他的手指慢慢打開藥瓶,微微傾斜,然後一點點替劉隱涂抹,動作極盡溫柔。謝離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眼眸慢慢陷入深思。
南宮雪如果有壞心思,根本沒必要一次次救他們。
謝離看向劉裕的方向,他顯然也在猶豫不決。
“南宮兄弟未免出現的太及時了,莫不是早就準備好了要救人,還是別有所圖?”慕容熙臉上帶著笑容。
這話問的直白且不留情面,南宮雪先是微微一愣,而後馬上解釋道︰“你千萬別誤會,其實……其實我只是不願意一個人獨行,我不會連累你們,馬上就離開。”
南宮雪嘴巴一抿,又露出了兩個小酒窩,加上他有些窘迫的表情,的確很討人喜愛。
他親切,沉穩,聰敏,其實是個很好的伙伴。
最重要的一點,他懂得醫術,進退有據,若是進了隊伍,必然是個好幫手。
“南宮,你若是不嫌棄,就跟我們一起走吧,剛失去了一個伙伴,我們很需要你。”
謝離的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阿離,恐怕不合適吧。”慕容熙皺了皺眉頭。
“南宮雪已經救了我們兩次,我不認為他是故意在設陷阱。”謝離直言不諱地回答,她的直覺告訴她,南宮雪並非是壞人。
南宮雪不由自主地感動道︰“多謝你,謝姑娘。”
劉裕看了一眼劉隱,不得不跟著點頭︰“好,就這麼定了。”劉隱的傷勢很嚴重,在康復之前,他們需要這個大夫。
南宮雪終于松了一口氣,一個人在這個南荒生存實在是太艱難了,他悄悄跟著他們,不過是想要給自己尋一個出路。
哪怕被他們殺死也好,再也不要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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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今天就趕緊休息,明日還要早起趕路!”謝離下了最後的決定。
剩下的人全都面面相覷。
南宮雪悄悄靠近了慕容熙︰“你為什麼會和他們在一塊兒?”
慕容熙這樣的秦國貴族突然出現在晉人中,實在是很奇怪,南宮雪會問出這種問題是很正常的。
慕容熙兩手一攤︰“我無處可去啊,剛才那些人你也瞧見了,一個比一個瘋,我情願選擇理智的敵人。”
南宮雪深以為然,這一路上他為了躲避瘋狂殺戮的秦人,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思,雖然來自于同一個國家,但秦人生性好斗,秉性殘忍,他情願和謝離他們呆在一起。
“好了,別多想,一切順其自然吧。”慕容熙輕輕拍了拍南宮雪的肩膀,“反正大家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數,何必考慮那麼多。”
這時候謝離慢慢走過來,主動說道︰“南宮,謝謝你伸出援手。原本我們不願意收留你,但……請別介意。”
“我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現在又是這樣的環境,不怪你們猜想,只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來日方長!”南宮雪陽光地笑著說道。
他雖然是秦國人,祖上卻又是漢人,說起話來不會再一口一個“你們漢人說過”,謝離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走了大半天,慕容熙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他摸著已經前胸貼後背的肚子,開始翻找自己的袋子。袋子里裝的是昨天晚上剩下的烤肉和水囊,但是他的手撈了之後,卻只剩下空氣。
干糧和水囊全都不見了,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他驚呼一聲︰“阿離,我的東西不見了!”
謝離走了過來,仔細翻了翻他背後的袋子,除了掉下來點烤肉屑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
“袋子沒有漏,怎麼會無緣無故沒了?”慕容熙不可置信。
噩耗一個接一個,劉裕舉起自己的水囊,這才發現底部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出現兩個針孔,水全都漏光了。
沒有食物倒是可以尋找,但是水源呢?走了一天半,他們沒有再踫到可以取水的地方,繼續找不到水源,他們不用任何人攻擊,很快便會因為脫水而死掉。
事關生死,每個人都不再出聲。
“慕容熙,憑你的武功,究竟誰能不聲不響把東西偷走?”謝離實在是無法想象,有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拿走這麼重要的東西。
慕容熙緊緊蹙起眉頭,他根本毫無所覺,誰會有這樣的本事?
“這……”劉隱下意識地看向南宮雪。
謝離很清楚地知道,在一個隊伍里人們往往會對新加入者產生猜忌,只有南宮雪是後來的,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會做出什麼。
但她輕輕搖了搖頭︰“慕容熙走在最後,南宮雪就走在我身側三步,他如果有所動作,我不會忽略的。”
謝離開口替南宮雪解釋,頓時大家都安靜了。劉隱沒有實際證據,也不敢再妄加揣測。
“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糧食和水源,否則我們只能坐以待斃。”謝離一語道破幾人的處境。
南宮雪看向謝離,不覺暗自嘉許。一個人處在困境的時候才能看出她的品格,當大家互相懷疑抨擊的時候,只有她會考慮下一步該做的事,這已經比別人高出許多。
擁有理智的判斷和冷靜的思考,這樣的人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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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十里都沒有水,一路走來,你也不是沒看見,我們還能去哪里尋找水源?”劉裕輕輕蹙起眉頭。
“車到山前必有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動起來,總要試一試!”謝離的眼楮亮晶晶的,沒有半分怯懦。
劉裕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從早上開始天氣就變得極其怪異,空氣中的水分蒸發的特別快,人的皮膚仿佛都被蒸干了。
幾人走了大半天,已經又累又餓,需要尋找的水源卻依舊不見蹤影。
“這樣消耗體力不是辦法!”南宮雪實在忍不住開了口。
謝離看了一眼天色,他們已經整整三個時辰滴水不沾,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你有什麼辦法?”
“我曾經听爺爺說過,南荒有一種樹葉,經過擠壓可以流出能喝的汁液。”南宮雪說道,“至少我們可以解渴。”
“可是南荒的樹木非常特別,我們不能輕易做出判斷,如果有毒的話……”慕容熙覺得這個方法並不靠譜,南宮雪只是听說,如果猜錯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據他所知,這里的樹木大多數都是含有劇毒的。
“不,我願意听你說說看,這樹葉到底什麼樣子?”謝離不願意坐著等死,反而願意嘗試。
“謝姑娘,這樹葉名字叫做含羞葉,最善于把水分鎖在葉經中,它的樹葉很飽滿厚實,葉子周圍有小小的尖刺,嘗起來有絲絲甜味,只要能夠找到這種樹,我們便能撐下去!”南宮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說道。
“可是——”慕容熙剛要反駁,卻听見謝離打斷了他的話︰“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慕容熙皺起了眉頭,最終只能搖了搖頭。沒有辦法,現在他也無可奈何。
“那我們就分頭去尋找這種樹葉。”南宮雪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
“我們為什麼要信你?”素來沉默的劉隱突然開了口,“萬一糧食和水就是你偷的,然後我們再一個個分散去尋找你所說的樹葉,而你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動手,一個一個把大家都殺了!”
謝離震驚地看著劉隱,難以相信這種極度傷人的話是從他的嘴巴里說出來的。
在他們之中,唯獨劉隱最善良天真,總是善于為別人著想,可是現在他的眼中涌動的是疏離、陌生、冷酷的對立情緒,謝離的心微微動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潘迎兒已經徹底摧毀了原本的小隱,現在的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他無法把生命交托給南宮雪。
劉隱盯著南宮雪,厲聲說道︰“什麼含羞葉,說不定……都是你編出來的謊言!”
南宮雪難以相信這話是從一向柔弱得像是少女的可愛男孩嘴巴里說出來的,口中連忙解釋︰“請大家相信我,我不是什麼臥底,更沒有設陷阱,糧食和水真的不是我偷的——”
劉隱的嘴角帶著冷淡的笑意︰“這可說不準。”
“小隱!”謝離靜靜盯著劉隱,突然開了口。
劉隱看著謝離,目中透出十分的堅持。
謝離盯著他︰“我相信南宮雪沒有說謊,如果他真的說謊了,今天他根本沒必要陪著我們一起受渴,你看看他的嘴巴全都干得裂開了,再看看他的手,明明也被馬蜂蟄了,卻把大部分的藥都留給你我,你覺得這樣的人是來坑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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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一下子呆住。
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潘迎兒對你的傷害有多大,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心碎了心死了,我只知道每個人都有自我痊愈的機能,不管你的傷有多重,你都必須自己克服這種心理障礙。沒人能幫你,也不會有人願意幫你!我們忙著活下去,沒空替一個要死要活的人療傷!”
謝離的神情非常認真,一字字擲地有聲。劉隱怔住,仿佛被人猛地一盆冷水澆下來,整個人都凍僵了一般。
“我……我……”他看著那雙漆黑的眼楮,幾乎說不出話來。
“好了,什麼都不必說了,咱們分頭走吧。”謝離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劉裕向慕容熙點了點頭︰“我和小隱一路,半個時辰後在這里匯合。你——”他不自覺看了一眼旁邊早已呆住的南宮雪。
慕容熙笑嘻嘻地勾住了南宮雪的脖子︰“我們會好好相處,一起找到水源。”
南宮雪愣住,看了一眼慕容熙,不覺心頭透亮。慕容熙和他一路,大多數是為了監視吧。
劉裕拉著受到沉重打擊的劉隱走了,南宮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慕容熙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用擔心,我也是被這麼懷疑著過來的。他們當初沒有懷疑錯,我最開始的確是準備找機會宰了他們。不過……”
“不過什麼?”南宮雪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不過……看到那個人那麼努力的樣子,我也希望……大家可以一起活下去。”慕容熙一把攬住南宮雪的腦袋,“好啦,快走吧!”
謝離脫離了大部隊,獨自一人向著東面行去。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沉沉如墨,無數的樹影在風中晃動,她看向不遠處的樹林,到處荒涼一片,不時傳來各種野獸的怒吼。
在這種情況下,她有機會尋找到一線生路嗎?
花了很長時間,謝離都沒有找到任何跟南宮雪描述中相似的樹葉,更別提找到水源。費了好大的力氣,她才勉強捉到一只兔子,放了兔血強行喝了下去,又勉強吃了幾口生肉補充體力。可兔血畢竟粘稠,根本無法代替清水,她只覺得渾身像是火燒,雖然緩解了口渴的感覺,身體的各個細胞卻像是更干了,幾乎要冒出煙來。
深一腳淺一腳,她一步步向前走著。半個時辰已經過去,她卻並不願意回去。如果無法找到水源,他們肯定只有死路一條。
漸漸的她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方向,到處都是霧氣沉沉,根本無法辨別具體的方位。昨天被馬蜂蟄到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是疼到最後,她的意識卻漸漸模糊了,她快步向前走,絲毫也不顧及身上的傷口。
如果繼續找不到水或者含羞葉,她的性命算是交待在這里了。
一路走來,她竭力尋找南宮雪所說的樹葉,終于找到了一棵與他形容相似的樹,立刻摘下一片葉子在嘴巴里嚼起來。
緊接著,一片可怕的苦澀味道浸入舌尖,她立刻吐掉了樹葉。
不,不是這個。南宮雪說過含羞葉品嘗起來有一種淡淡的甜味,這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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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缺水的緣故,她的四肢慢慢變得麻木起來,而且越走越慢,越走越累。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麻痹感覺慢慢從腳底延伸上來,逐漸侵襲到了膝蓋。她停下來,重重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竟然毫無知覺。
她隱隱覺得不對,卻又說不出哪里有問題。
腳下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幾乎爬不起來。
不知何時,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嘆息︰“明明是個小姑娘,為什麼要這樣逞強好勝。”然後,她被一個人動作輕柔地抱了起來。
“放開我。”她竭力掙扎,對方卻抱得更緊。
“真是傻丫頭,明明是有毒的葉子,差點死了都不知道。”那人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又嘆息了一聲。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只感覺到一個溫熱的東西貼上了她的唇,旋即一股清涼的液體慢慢進了她的唇舌之間,綿延地滑入咽喉。原本急躁干咳的感覺瞬間得到緩解,她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吟。
旋即,那人輕笑起來︰“好些了嗎?”
不,不對,這聲音分明是——
謝離一下子睜開眼楮,眼前的人五官分明,英俊挺拔,一雙漆黑的眼楮深如大海,她幾乎忘記呼吸,拓跋 !
拓跋 微微一笑,又含了一口水要喂過來,謝離吃了一驚,心頭大罵一聲色狼,陡然飛身而起,正準備給拓跋 重重一拳,誰料他微微一笑,一手正勾住她的右腳踝處,毫不費力,謝離猛然又落回他的懷抱。
謝離臉色隱隱發白,眼看著那唇越靠越近,心頭火氣騰騰往外冒,剛才她昏迷的時候他喂水還可以說是救人,現在分明是輕薄。
這個臭不要臉的!
一個巴掌立刻扇過去,拓跋 立刻攥住她的右手腕,謝離出了左腳,借著他向後退開的趨勢脫離了他的掌控。她正待快步離開,誰料到對方只是輕輕扯住了她的裙擺,微一使力,她就再次呈現向後傾倒的姿勢,險些重現落入他的懷抱。
“放開我!”謝離懊惱地大喝一聲,一掌劈開他的束縛,回過頭,怒氣沖沖地瞪著拓跋 ,不知不覺滿臉漲得通紅。
“小丫頭怎麼這麼生氣!”拓跋 看著她的臉,微微勾起一絲微笑,“你不是嫌我喂水不夠溫柔吧!”
“你!你這個混蛋!”從來沒人敢這樣輕薄,這個無禮的男人!謝離怒不可遏,猛然抽出長劍向他斬了過去。
拓跋 看著她怒氣沖沖的模樣,不過輕松地一笑,甚至沒有祭出自己的刀,身體只是迅速向後退去,一手陡然上行,一手猛地下沉,根本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眨眼間鎖住了謝離的長劍,另一只手已經厚顏無恥地扣住了她縴細的腰肢。
“放手……”
謝離用力抽自己的長劍,無奈根本紋絲不動。拓跋 已經落在她的身後,緊緊將她環抱著,一手還緊緊扣住她的右手腕。
“你還不放手!”謝離咬牙切齒,無奈身體剛剛中過毒,又體虛無力,根本沒辦法掙脫開。
拓跋 的身體緊緊貼著她的,感受著這份溫暖和柔軟,口中沉聲說道︰“你是打不過我的,你們漢人不是總喜歡說,識時務者為俊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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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冷笑一聲,竟然猛地翻轉長劍,向後倒行一刺。
拓跋 原本正要扣住她的攻勢,卻突然發現她的頸項密密麻麻都是細小的紅點,正想著必定是昨夜被馬蜂蟄到的傷口,就在失神的時候,她的長劍已經到了跟前。
手猛然一頓,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下了那柄長劍,誰料謝離冷冷一笑,左手成拳已經攻了上來。拓跋 不動聲色,仿若腳下絆了一跤,整個人向後仰倒。謝離來勢凶猛,正準備攻上他的咽喉,豈止他突然整個人後仰,她身形一虛,居然跟著他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她重重摔在他的身上。
拓跋 悶哼一聲,卻突然大笑起來︰“好重。”
這一下摔得很重,哪怕有人墊底,她還是覺得四肢百骸都在疼痛,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拓跋 便笑著把她撐起來,道︰“你看,女孩子還是不要太凶狠的好,會有報應的。”
他得意洋洋的話音剛落,謝離已經又給了他一拳,氣勢如虹,毫不留情!當拳風快到他的睫毛前時,他卻一下子扣住謝離的左手腕,只是一個翻身,已經順勢把謝離壓住,一手壓住她堅硬的拳頭,一手撫摸上她柔滑的臉蛋︰“怎麼兩天不見,凶得都沒法看了。”
謝離不由自主哼了一聲,緊緊閉上眼楮︰“要殺要剮隨便你。”
拓跋 輕輕笑了起來,突然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真正是用咬的,毫不留情!謝離驚呼一聲,猛然睜開眼楮︰“你瘋了!”
“我要想對你如何,何必等到現在。”拓跋 英俊的面孔輪廓很深,好似深沉暗夜的雙眼里充滿著暗潮洶涌的情緒。
當他認真看著她的時候,幾乎有一種呼吸都窒住的感覺。
謝離瞪大眼楮看著他,突然問道︰“昨天夜里是你殺了他們?”
拓跋 靜靜望著她,尖尖的下巴,清冽的眼楮,斜飛的長眉,看起來倔強又可愛。不知為何,原本沒有輕薄的心思,此刻心情卻突然變得越來越復雜,呼吸也漸漸沉重了起來,雙眼直直地盯著她,仿佛燃燒著灼熱的火焰。
被壓在這健碩的胸膛下,好像被一堵牆死死壓住,根本沒有任何掙脫的可能。
他牢牢控制著她的四肢,眼楮一直盯著她的臉。眼楮對著眼楮,嘴巴對著嘴巴,姿態實在是曖昧到了極點。
明明兩人不是情人,卻用如此曖昧的姿勢相對。她竭力想要掙扎,卻突然听見他沉聲道︰“不要動,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
不知不覺,仿佛有一道灼熱的溫度燙了她的身體,緊貼著她的大腿,好似觸電了一般,她整個人幾乎化為石頭,不由心頭一震,一句“無恥!”脫口而出。
他的一雙漆黑的眼楮深沉如海,仿佛要把她整個人吞下去。
“放……快放了我……”謝離隱約感覺到危險,因為他的身體越來越熱,胸膛越來越僵硬。
“噓——”他輕輕地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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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對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楮,謝離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再也不敢動一下。
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一瞬間竟然引起了戰栗感。
“拓跋 !”她咬牙切齒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的眼楮漆黑如墨,唇畔微微勾起︰“終于知道害怕了?”
下一刻,他突然低下頭來,火熱的氣息瞬間侵襲她的面龐,她心頭怒火騰騰直冒,眼楮里已有火焰瘋狂燃燒起來。
拓跋 沒有想到危險越來越近,只是笑著道︰“你不知道自己剛才服下的樹葉是有毒的嗎,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可能就要把性命給送了。”
謝離烏黑的眼楮牢牢地盯在他的面孔,眼楮里躍動著極為復雜的情緒。
拓跋 心髒竟然猛跳起來,心念一轉,已經附身下去,預備在她的鼻尖落下一吻,可惜他還沒有真正挨著她,就被一拳襲上了左腹。拓跋 悶哼一聲,被謝離一腳踢開。
謝離立刻離開他三步遠,滿臉警惕惱恨。
拓跋 長嘆一聲,轉而盤腿坐在地上,面上帶著無限笑意︰“生氣了?”
他一身黑色長衫,漆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越發襯得輪廓深刻,眼眸如星。
生氣,她豈止是生氣,恨不能一劍把他劈成兩半!哪怕是最厚顏無恥的慕容熙,也絕對不敢用這種法子佔她便宜!但拓跋 偏偏肆無忌憚,簡直是氣炸了肺!
“你不必生氣,我又沒有把你怎麼樣。”
“你一直跟著我,到底想干什麼?”謝離的神色格外惱火,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我已經救了你三次,按照你們的說法,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那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應該許給我了吧。”拓跋 說得理所當然,毫無愧疚之意。
“很抱歉,我沒這種理念!”謝離的牙齒格格作響,眼楮幾乎冒出火來。
拓跋 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說你是要賴賬了?”
“什麼賴賬?!你救了我,以後我會還給你。至于以身相許,不要白日做夢!”
“我可不這麼認為,報答的方式一定得我來選擇。更何況你別忘記,我比你強,根本不需要你來幫助,你要如何償還?”
“我——”謝離開口要說話,卻又仿佛被一團棉絮堵住了喉嚨,幾乎說不出話來。
拓跋 直視她的眼楮︰“為什麼不回答?”
他這麼肆無忌憚、恬不知恥,她要怎麼回答?怎麼回答都是錯的!謝離冷冷盯著他,一字字道︰“你到底想干什麼?”
“我只是很好奇,你都在干什麼。”
那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謝離蹙起眉頭,略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不知他到底在說什麼。他對她感到好奇,甚至想要知道她在干什麼,是不是自己听錯了?拓跋 野心勃勃、雄心壯志,根本不像是個會關心這等無聊閑事的人。
“你開玩笑?”
他只是輕輕微笑了一下,緊緊地盯著她︰“是不是開玩笑,你心里應該很清楚。”
他不是開玩笑,他的眼神那麼認真,哪里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不知為何,謝離的心頭猛然一跳,竟然有了三分奇異的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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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性情溫和,秉性不壞,雖然喜歡打點小主意,倒是不會動壞心思。你要留下他倒也沒有什麼,只是關鍵時刻……你得狠得下心腸。”拓跋 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你究竟想說什麼?”
他靜靜看著她,一字字道︰“你應該比誰都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她明白,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很簡單,不過是在警告她不要對那些人產生任何一絲感情,同情、憐憫這些東西都是無用的,最後會要了她的性命。
“我跟你不一樣。”謝離毫不猶豫地道,也不管對方是否能听懂。
拓跋 嘆息了一聲︰“你和我,和他們,大家都是一樣的。為了自己的生命,為了繼續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你之所以說的這麼輕松,是沒有到達最後那一刻。”
“我一定會找到方法離開南荒。”謝離只是認真地望著他,毫不掩飾地回答。
“想要離開這里並不難,難的是……不管你走到哪里,都需要不停地殺戮。”他的笑意更深,“擺脫了南荒又算得了什麼,大多數人的一生都在殺人與被殺中掙扎不休。”
謝離正要反駁他的話,卻見他向自己伸出手來︰“阿離,跟我走吧。”他一邊說著,一邊一步步走了過來,神情竟然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眨眼間已經到了她的面前。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慢慢道︰“如果你不想親手殺死他們,我可以替你完成。”
“跟你走?哈,你是在說笑話,然後你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我吧。”謝離冷哼一聲。
她的頰邊有一陣溫熱的觸感,拓跋 望著她︰“如果我要殺你,一開始就不會救你。”
他的話剛剛說完,撫摸著她臉頰的左手腕猛然一個反轉, 地一聲發出異響,還沒醒悟過來,整個人已經被謝離以過肩摔的方式丟了出去。
謝離猛一回頭,拓跋 卻是一聲輕笑,徑直將她一推,她整個人竟然向一棵大樹筆直撞了過去,險些一頭撞在樹干上,不由氣急敗壞,正待找對方算賬,對方突然朗聲道︰“要走出南荒,一直沿著這條路,記得!”
她正要追問,誰料眨眼間那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拓跋 憑空消失了——謝離快步追了過去,就在這時候一個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滿臉驚訝︰“阿離!”
追來的是滿臉驚訝的劉裕,他的身後不遠處還跟著充滿困惑的劉隱。
謝離仔細分辨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確定拓跋 早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不由惱怒地咬緊了牙關,這個該死的色狼!
“阿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不是去找水源麼,怎麼一個人站在這里?”劉裕的神情格外驚訝,他看到謝離久久不回去,以為她發生了什麼事,特意趕來尋找。誰曉得謝離居然一個人站在迷霧中,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謝離掙開了他的手,又恢復了原本冷淡的神情︰“我沒事。”
劉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杵著一根粗壯的樹枝,勉強支撐著身體不倒下。剛剛走到樹下,一片樹葉被風吹落,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向上看了一眼,突然驚呼︰“你們瞧!”
謝離和劉裕同時向上望去,就在她身後的這棵大樹上,竟然長滿了形狀奇特的樹葉。
“含羞葉!是南宮雪說的含羞葉!”劉裕忍不住驚喜道。
謝離吃了一驚,難道拓跋 引她來自己,一則告訴她走出南荒的路,一則是為了告訴她含羞葉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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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把葉子遞給南宮雪,南宮雪將一把葉子猛地塞進嘴巴里,然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最後吐出來一些干巴巴的渣子。
其余人皆是瞪著大眼楮看著南宮雪,就跟看一個人吃了個活蜘蛛那麼神奇。
伴著幾人期盼的目光,南宮雪笑了笑,道︰“就是這個!”
“味道很甜,撐一天沒有問題……”
幾人便都紛紛效仿南宮雪的做法,起初是感覺生吃葉子味道很怪,不過咀嚼起來還真有淡淡的香甜汁液流出來。
謝離一直握著手中的樹葉一動不動,慕容熙看了她一眼,神色奇特︰“怎麼了?”
謝離一愣,旋即搖了搖頭︰“沒事。”
沒事?她的情緒分明不對勁。慕容熙微笑著,神色自若地盯著劉裕。劉裕向他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一無所知。
“南宮,這次真的要謝謝你!”劉裕轉而向南宮雪道謝。
“這都是舉手之勞,何況我也是為了自救。”南宮雪笑著回答,顯然並不把之前的誤會放在心上。
劉裕原本預備順著之前的道路往前走,謝離卻突然叫住了他︰“咱們向東邊走吧。”
劉裕神情古怪地望著她︰“為什麼?”
謝離猶豫了一會兒,只是平靜地道︰“直覺。”
當然不會是直覺,而是因為拓跋 告訴她,如果要離開這里,必須一直向東走。
她只是覺得……那個人不會欺騙自己。
劉裕一雙眸子又亮又利,盯著她神色莫名。劉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聲道︰“大哥,我們按照阿離說的做吧。”
劉裕看向慕容熙,對方只是眯起了細眼,笑得別有深意。
謝離一言不發,徑直向東面走去。慕容熙望著她的背影,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輪廓,阿離,你為何如此肯定呢?
于是一群人順著東面行去,三個時辰之後,他們終于找到了一條小溪,成功解決了水源危機。
南宮雪期期艾艾地跟著謝離,一副猶豫的模樣。謝離扭過頭望著他︰“干什麼?”
“我……我是想謝謝你。”南宮雪說完話,長長松了一口氣。
“你謝我做什麼?”謝離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南宮雪微微一笑︰“謝姑娘從一開始就對我深信不疑,這著實讓我感動,若是沒有你,我恐怕還是孤身一人,或者……已經被他們宰了。”
謝離盯著南宮雪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現在想想,為什麼自己會對他如此信任,可能是他的性格太像那個人了吧。
南宮雪性情沉穩,個性溫柔,溫潤的眼楮和緊緊抿起的嘴唇都與她的養父有三分相似,讓她莫名就對他產生兩分好感。
“不用客氣,我凡事都喜歡靠直覺。”當然這樣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麻煩你,謝離直言不諱。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南宮雪靜了一下,給了她一個承諾。
兩人竟然有一種很奇特的默契,仿佛是多年不見的好朋友,而非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慕容熙從溪邊捉住了一條魚,正預備回頭向謝離炫耀,便看見這樣美好的畫面。他的腦袋瞬間有些發懵,閉眼再睜開,還是同樣的畫面。
這兩個人明明剛認識不久,卻好像很熟悉的模樣。
謝離的臉上,是親切、溫柔的笑容,從未有過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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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感覺到胃部有一股酸酸的液體涌上來,一直涌上咽喉。
吃醋,這種情緒屬于慕容熙嗎?
不,在他無往而不勝的人生中,從來不存在這些可笑的情緒,完全不可能。
可是他的笑容卻不自覺地凝固在臉上,狠狠把手上的魚頭捏碎,隨手丟進了水波里。
身體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純粹是氣的,那股酸澀的感覺越來越濃。
謝離這丫頭對待他,永遠是一副拒之門外的表情。
她甚至很少對自己笑一下,不管他怎樣討好。
心里翻江倒海,可是當謝離抬起眼楮看向他的時候,慕容熙的臉上卻滿滿都是笑容。其實,他每時每刻都不會忘記掛上笑容,尤其是那雙漆黑的眸子看著你的時候,好像全世界的陽光都聚集到了他的眼底。
世上還會有比慕容熙更可愛的人嗎?
恐怕不會。
但誰又了解真正的慕容熙呢?
劉裕同樣抓到了魚,心情顯得很愉快。
謝離看著眾人忙著生火烤魚,只是微微一笑,徑直去溪邊清洗滿是污泥的雙手。溪水很是清澈,幾乎一眼能見底。水中似乎有什麼在閃閃發光,魚兒向著那發光之處游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
謝離眨了眨眼楮,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就在這時候,那些人突然起了爭執,謝離立刻站起來向他們望去。
“這些標記,你敢說不是你留下的嗎?”那是慕容熙的聲音。
“我沒有,我為什麼要留下這些標記?”南宮雪滿是不解。
“答案顯而易見,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某些人我們在什麼地方。”慕容熙挑高了眉頭,神色極為不善。
謝離皺起眉頭︰“你們在說什麼?”
慕容熙指著一塊**的樹皮︰“這是從水面上撈起來的,上面有奇怪的星形符號,顯然是有人故意在給別人留下某種約定好的信號。
有人跟蹤他們,或者他們這里有奸細。
“謝姑娘,我沒有也不會這麼做。”南宮雪的眉頭皺得很緊,他完全不知道這樹皮到底哪里來的,更不知道該如何向所有人解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收留陌生人意味著風險。劉裕和劉隱對視一眼,神色格外不安。
慕容熙冷笑一聲︰“不要惺惺作態,除了你以外誰會這樣做?我?阿離?還是劉氏兄弟?”
“你——”南宮雪不能理解為什麼慕容熙會突然變臉,原本他對自己尚且算得上友善,現在卻如此咄咄逼人。
關鍵時刻,謝離一把攔住慕容熙的手︰“我相信他。”
“你說什麼?”慕容熙的心頭一沉。
“我說,我相信不是他做的。”謝離一字字的,神情卻格外堅定。
“為什麼?”慕容熙盯著她,眼楮一眨不眨。他的神情那麼認真,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簡直就像是在質問。
謝離一時沒有明白慕容熙的意思,驚訝地看著他,直到他又追問了一遍︰“我問你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樣信賴他,為什麼你會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比我還要信任?
到底是為什麼?
慕容熙的心里不開心,很不開心。他不關心這樹皮到底從哪里來,也不關心南宮雪是不是奸細,他關心的是——謝離怎樣看待南宮雪。
她,是不是把那個人看的比自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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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爭執這種毫無意義的話題,”謝離打斷了他們的爭執,一字字道,“既然決定要收留南宮,就不要再做無謂的猜測。”
慕容熙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冷,阿離明顯是在偏幫南宮雪。
難道在她的心中,突然出現的南宮雪當真比他還要重要嗎?只要這麼一比較,心情突然變得很糟糕。
謝離不再理會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涌,只是徑直烤好魚,遞給了一直默不作聲的劉隱。劉隱吃了一口,不知為什麼就突然嘔吐了起來。
謝離一怔,看著他露出奇怪的神情。
劉隱一直吐著,卻因為沒有吃下任何東西,除了酸水之外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是一聲接著一聲,簡直像是要把五髒六腑全部吐出來,然後他整個人環抱住自己的身體,不停地戰栗著、痙攣著,看起來像是一個傷寒病人。
“他……這是怎麼了?”謝離滿面不解,她已經嘗過烤肉,沒有任何問題,根本不可能有人下毒,而且劉隱的癥狀看起來也不像是中毒,更像是……
“小隱,你到底怎麼回事?”劉裕一下子握住劉隱的肩膀,面上難得失去了冷靜。
南宮雪趕緊按住他︰“不會有事的,他的身體沒有問題。”
慕容熙冷冷地道︰“你怎麼知道沒有問題?”
南宮雪皺了皺眉頭,不知道為什麼慕容熙突然開始針對起自己,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更沒有得罪這位慕容家的大少爺啊!
南宮雪怎麼會想到自己和謝離一次無心的對話,徹底打開了慕容熙的嫉妒之門呢?
“看起來……更像是厭食癥。”謝離輕聲說道。
南宮雪點點頭︰“你說得對,雖然從前沒有听過這種描述,但我覺得這三個字很貼切。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卻突然開始瘋狂的嘔吐,這種情況——”
劉隱蜷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謝離看著他,漸漸明白過來,這個少年一直壓抑著自己,事實上他充滿了自責……
對于王倫的死亡,劉隱覺得很自責。
如果他提早發現潘迎兒的目的,如果他不輕信她的謊言,也許一切不會落到那個地步。
他甚至……一直都不肯相信幫助他、愛護他的謝離。
他真是瘋了!
看到這樣的劉隱,謝離和南宮雪相視一眼,不禁苦笑,到底是一個少年,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情感傷害。
他們以為他已經振作起來了,他卻根本沒辦法吃下任何東西。
謝離輕輕蹲坐在他的身邊︰“小隱,以前的事該忘的就忘了吧。你放心,我們會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我們會一起離開南荒。”
劉隱抬起頭,靜靜看著謝離。
她的神情無比認真︰“你也想想自己的大哥,他對你是怎樣的保護,你為了一點小事就要死要活,對得起他,對得起我們嗎?我要你吃東西,好好活下去!”
劉隱看著面龐清冷美麗的謝離,心頭不免一陣刺痛。
為什麼他喜歡的不是可愛又真誠的謝離,而是殘忍惡毒的潘迎兒呢?他差點……給自己的同伴們帶來了不可逆轉的死亡。
“小隱,你是我的弟弟,不該這麼懦弱。”劉裕在一旁看著,神色慢慢堅毅起來,“站起來吃東西,然後我們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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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隱看著自己兄長,眼底涌動著莫名的情緒。
謝離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溫柔了很多︰“過去我听說過一句話,人這一輩子,誰沒愛過幾個人渣——”
她的話音剛落,慕容熙不陰不陽地道︰“對,多來幾次你就習慣了。”
謝離︰“……”慕容熙,你這是安慰還是諷刺。
慕容熙攤開了手︰“沒法子,我就是這麼心直口快。”
劉隱原本難受的想哭,被慕容熙這一打岔,反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大家的心情都輕松了許多。
謝離瞪了慕容熙一眼,轉而認真道︰“好了,過去的事情咱們都不要再想了,剛才我瞧見這溪水里有點古怪,要不要去看看?”
“古怪,什麼古怪?”慕容熙揚起眉頭。
謝離帶著所有人來到小溪邊,天色已近黃昏,湖面波光粼粼,水質確實十分清澈。
謝離指著那若隱若現的漩渦︰“你們瞧,剛才我已經仔細查看過,這漩渦很奇特,每當有小魚游到周圍的時候都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你們看——”
他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條紫尾小魚恰好游向了漩渦,嘩啦一聲,竟然憑空消失了。
眾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這是怎麼回事?
“我去看看。”南宮雪脫了短靴,挽起褲腿,試探著走了進去。
謝離向前走了一步,南宮雪回頭道︰“謝姑娘,你先別下來,等我探一探虛實,再叫你不遲!”
謝離也知道南宮雪是好意,便點點頭,站在岸邊看他一步步走過去。
南宮雪憋了一口氣,扎進了溪水里,水看著很清澈,卻很深,他的身形很快消失。
就在這時候,天空仿佛被一片巨大的黑幕遮擋,徹底陷入一片漆黑中。謝離沒想到天黑得如此之快,心頭一沉,立刻大聲喊道︰“南宮,快上來,天黑了!”
水面平靜無波,原本清澈透底的溪水已經看不分明了,隱約中她似乎瞧見了南宮雪的衣服一角,不由又向溪邊走近了一步︰“南宮!”
水花呼啦響了一聲,南宮雪一下子鑽出來,滿臉的水珠。
謝離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氣,卻見他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沖著謝離說了句︰“好像是有古怪,我游過去看清楚,馬上就回去了。”
他的話音剛落,原本平靜的溪水卻突然古怪地泛起一個巨大的水花,他甚至來不及說半個字,整個人忽地一下子陷了進去,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南宮?”謝離一顆心如墜冰窟。
水面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泛起一陣陣的漣漪。
南宮雪……就這麼消失了。
“我下去看一看。”謝離快步向溪水走去,卻被慕容熙一把拉住︰“你瘋了!南荒和別處不一樣,這里的夜晚非常危險,我們白天看到的東西和晚上不同,你想清楚!”
“你說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里有一道奇怪的大門,只要一到夜晚就會打開,白天你看到處都是風平浪靜,但是晚上呢?溪水里面會有什麼你可以想象得到嗎?不可以去,無論如何都不要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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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不管南宮雪!”
“誰知他會不會故意把我們騙下水,他的目的說不定是要殺死我們!”
“慕容熙!”
“我不會讓你去的!”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神情無比認真,完全沒有半點退步的意思。
謝離皺起眉頭,她有預感,南宮雪一定是遇到了什麼。
“老天——”
就在他們爭執的時候,劉隱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謝離背對著溪水,聞聲猛然回頭,水中嘩啦一聲,猛地竄起一只巨大的怪物,它渾身長滿了觸手,以極快的速度從水底竄了出來!
砰地一聲,它將一團物體徑直拋上了半空。
謝離看清了那物體,心頭陡然一沉,劉裕的速度更快,先她一步沖了過去,用盡全力才勉強撐住那從空中軟綿綿掉下來的人——
南宮雪被劉裕接住,卻哇地一聲吐了一大口血,他指著那張牙舞抓的怪物,手指都在顫抖︰“是章魚怪!”
話音未落,巨大的章魚已經飛速伸出一根觸手猛然向謝離掃去,那速度極快、極狠,簡直像是鞭子一般。
謝離想也不想迅速抽出長劍,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可怕的觸手砍成了兩段。這一下似乎徹底刺激了那怪物,它的巨大身軀顫抖著,幾乎憤怒到了極致,無數的觸手瘋狂舞動著,筆直向謝離撲了過去!
慕容熙心頭一顫,同樣抽出長劍,大喝一聲猛地躍上半空,砰砰數聲,十數根觸手竟然被同時斬斷。但那巨大的觸手掉落在地,竟然不斷流出濃稠的粘液,甚至還不停地扭動著、掙扎著,仿佛是有生命的。
劉隱大喊一聲︰“阿離,你們引開它的注意力!”
謝離一頓,身形已然暴起,和慕容熙一左一右同時向怪物發動攻擊。
怪物的全部觸手瘋狂舞動著,兵分兩路襲向謝離和慕容熙。它的無數的觸手張牙舞爪,仿佛在謝離的面前形成一張沒有破綻的密網,幾乎將半個天空都遮擋得嚴嚴實實。不斷有巨大的水花飛濺,可怕的腥臭味幾乎讓人難以呼吸,砰、砰、砰,耳邊不停地听到隆隆巨響,有時候是怪物的觸手撲空後拍擊地面的聲音,有時候是劍光與觸手狹路相逢的踫撞聲!
一陣陣可怕的氣流仿佛漩渦,要將謝離和慕容熙整個卷入。他們兩人不止一次差點被觸手卷到,身上已經布滿了那怪物的惡心粘液。
劉隱瞧見這一幕,把心一橫,左腳猛然點地,身形一躍,陡然踩中一根觸手,竟然凌空飛到怪物的頭頂,怪物敏銳地感覺到腦後的威脅,迅速扭頭過去,誰料還未等它的觸手抓住劉隱,一道寒光已經猛然劈了下去。
那白芒從怪物的頭頂劈下,折射出陰冷的狂暴氣息。
怪物轟然狂吼,巨大的頭顱竟然被生生劈開一個口子。
嘩啦,烏黑濃稠的鮮血陡然噴射而出。
謝離剛剛砍斷一根觸手,卻從怪物的頭頂看到了那個柔弱美麗的少年,一雙漆黑的眸子充滿了殺機,冷酷到了極點。
待謝離回過神來,怪物已經砰地倒入水中,眨眼間溪水被這可怕東西的鮮血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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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都是濕漉漉的,風一吹過來,感覺整個人都要凍僵了。
謝離打了個噴嚏,然後她看著同樣渾身都快凍僵了的另外幾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由自主跟著笑。
慕容熙好容易才掙脫了粘液,滿頭滿臉都是黏糊糊的怪異東西,腳下一滑,竟然又栽倒在地。原本他是唯一一個滿臉惱火的人,現在也開始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完後一個接一個瘋狂的打噴嚏,謝離大聲道︰“想辦法生火吧!”
慕容熙卻看了一眼倒斃的章魚怪,撓了撓頭︰“要不……烤章魚?”
謝離看了一眼那只龐然大物的尸體,惡心的連胃里面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了。
“還是不要了,既然咱們已經全都濕了,是否去溪水下面看看?”謝離看向其他人。
“我去吧。”劉裕沉聲道。
“不,你留下照顧他們兩個人,我和阿離一起去看看。”慕容熙打斷了劉裕的話。
劉裕看了一眼面色還有些發白的南宮雪和自己的弟弟,點點頭︰“多加小心。”
慕容熙有些驚訝,眼前這個冷面小子素來很不喜歡自己,今天怎麼轉性了。
冷風刮來,溪水冰寒,謝離已經投身入了溪中,冰冷的水瞬間沒入咽喉。渾身冷得幾乎難以形容,耳畔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就在這時候,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謝離心中一頓,慕容熙已經拉著她向水底游過去。
耳畔是重重水流聲,眼看就要靠近溪水的底端,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不斷將他們往下拉。謝離的水性很好,有慕容熙引導,很輕易地靠近了漩渦中心。只是一個水花打過來,謝離嗆了一口水,正準備先浮上去吸一口氣再回來,卻突然感覺到有一股奇異的大力,猛然將她吸了進去。
謝離甚至來不及驚呼一聲,那詭異的力量便將她整個人卷入漩渦中。瞬間她只覺得渾身憋悶,當下運轉真氣,熱力游走,立刻感覺在那窒悶的環境中舒服了許多,眨眼間她已經被卷入漩渦,慕容熙慌忙去扯她的袖子,噗地一聲,水流的力量竟然讓她的袖子立時斷裂,慕容熙顧不上旁的,跟著一頭扎入了漩渦。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離啊地一聲吐出一口水,猛然驚醒。
身邊已經沒有冰冷的溪水,而是一個仿佛淺灘的地方。只是四周漆黑不見五指,根本不知道周圍是什麼樣的環境。
“慕容熙?慕容熙?!”謝離叫了兩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突然朝著她的臉孔摸了過來,謝離條件反射地一轉手,那人啊地一聲驚叫起來。
“阿離,是我啊!”
謝離听見了慕容熙熟悉的聲音,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還好嗎?”
慕容熙趁著黑暗的環境一把握住了謝離的手,喜滋滋地道︰“我沒事。”
“這是哪里?”謝離只聞到一種青苔的味道,耳畔沒有水流聲,但濕氣很重,她下意識地要站起身,卻只感覺到腿一軟,差點整個人栽倒在地。
“小心!”慕容熙立刻扶住她,突然道︰“好像是一個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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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是山洞。”說話的時候有回音,謝離伸出手去摸,果然摸到大塊的山岩,不由皺起眉頭,“這個山洞是封閉的嗎?為什麼會和溪水里面的漩渦聯在一塊兒?”
她更想知道的是,拓跋 指點她向著東面一直走,說這里有一條可以出去的路,那這山洞……是否跟出路有關?
“阿離!”黑暗中突然傳來呼喚。
謝離的手顫抖了一下,山洞里瞬間亮起了火光,隨後她看見了劉裕的面孔。他的身後跟著渾身濕漉漉的劉隱和南宮雪,南宮雪因為受了傷,劉隱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
“你們怎麼下來了?”謝離一時吃驚。
“我在岸邊等了很久都不見你們的蹤影,所以就決定下來看看,結果我被漩渦吸了進去,他們倆為了救我居然也跳下水。這下可好,我們全都困在這里了。”劉裕簡單地解釋了兩句,“好在我懷里的火折子沒有受潮,不然這里什麼都瞧不見。”
謝離借著火光終于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的確是一個山洞,北面有一個水潭,可能就是漩渦的入口,而周圍卻是封閉的,只有一條路延伸往前,不知通向何處。
“咱們是原路返回,還是——”南宮雪的臉色很蒼白,神情也帶了三分猶豫。
謝離看了一眼那一潭微瀾的水,沒有猶豫︰“我們向前走。”
不知道應該向前還是後退的時候,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因為你知道後退是什麼,卻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等著你。
未知的冒險,卻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山洞原本還算開闊,誰知道越往里走越小,最後幾乎只能容一人通過,幾人一個一個的走過去,行進十分艱難。
“小心些,里面有碎石。”走在最前面的劉裕喊道。
頭頂上的碎石晃動了一下,滾落下來,在山洞里竟然有了回音。
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劉裕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謝離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阿離,前面沒有路了。”劉裕皺起了眉頭。
謝離已經走了過來,她借著火折子的微弱光線看到了眼前的絕壁。除了一道石牆之外,沒有任何出口。她想了想,開始四下里撫摸周圍的牆壁,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這個山洞,竟然沒有任何出口。
一時之間有一種強烈的失望侵襲了心頭,她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難道自己的猜測是錯的,難道拓跋 真是在隨意尋她開心?對,他一定是故意戲弄他們,如果真有出路,他為什麼不出去?
她一直都拼命努力想要離開南荒,想方設法地活著,可現在卻發現老天爺簡直像是在跟她開玩笑。
出不去,沒有路,他們必須回頭。
慕容熙開始在四壁上敲敲打打,顯然並不死心。謝離正要阻止他的徒勞無功,卻突然听見了一聲奇怪的回響,瞬間道︰“等等!”
慕容熙也听見了那聲空洞的回音,瞬間又返過身去,小心地伸出手在剛才那塊石壁上敲敲打打。篤篤篤,這一回幾乎所有人都听見了那道聲音。
“後面好像是空的!”劉隱一下子歡呼起來。
“對,這聲音如此奇怪,石壁後面說不定有出路!”謝離的眼楮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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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主動走過去,敲打了一下石壁周圍的地方,果然發出沉悶的響聲,跟剛才那篤篤篤的動靜並不一樣。她輕輕揮了揮手,讓眾人走開一些,這才抽出長劍,右臂高高揚起,凝聚起全身真氣,砰地一聲砍在石壁上。
眾人屏氣斂息地看著這一幕,緊張的心都抖了。
可惜眨眼間,他們都失望了。謝離的長劍在石壁上不過濺出三分火星,沒有任何效果。石壁堅硬如初,甚至沒有一絲裂縫。
居然如此堅硬,根本沒有任何突破的可能。
謝離咬了咬牙,右臂猛沖,寒光閃爍,長劍再一次以雷霆之勢向石壁斬下!
“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山洞都在搖晃,無數石塊不停地向下落,眾人再也顧不得旁的,紛紛向後退去。
“阿離,不要試了,快走!”慕容熙上前拉住謝離,可是對方根本不為所動。
謝離當然知道現在很危險,不停下落的石塊砸落在她的肩膀,痛得鑽心,但她沒有理會慕容熙。
不能走,一定不能走,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可以離開這里。
他們已經在南荒轉了十三天,還剩下最後兩天,如果不能找到出路,那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里。這是最後的希望,她不可以輕易放棄,絕對不可以!
謝離咬牙,任由慕容熙在耳畔瘋狂地大喊,一劍一劍地砍下去。
“阿離,你瘋了嗎?我們趕緊離開,你會死在這里的!”慕容熙的眼楮通紅,聲音幾乎沙啞了。
謝離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兀自一次次重復著原本的動作。
所有人都驚呆了,謝離這樣做難道是要死在這里嗎?
“你到底在干什麼,還不快拉走她!”劉裕沖了上去,大聲吼道。
慕容熙猛然扭頭,眼楮幾乎冒出火來︰“你以為她肯听我的嗎?”
劉裕一把拉住謝離的胳膊,拼命把她往外扯︰“走,咱們必須快點離開!”
謝離猛然甩開了他的胳膊,在這麼緊張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她的聲音和表情卻沒有一絲撼動︰“離開這里咱們可以去哪兒?出去繼續拼殺,還是等著自相殘殺的那天到來!”
劉裕一怔,幾乎忘記了言語。
謝離說得不錯,如果離開這里他們又能去哪里。南荒四面八方被軍隊包圍著,他們已經轉了十幾天了,難道還要繼續漫無目的轉下去嗎?
根本沒有時間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一搏。
他咬咬牙,徑直撲了上去,跟謝離一樣劍劍砍在了石壁上。
嘩啦一聲,地動山搖的更加厲害,其他人都呆住了。
劉隱看著仿佛突然發狂一般的兩人,口中喃喃地︰“你們……”
南宮雪把他往外拉︰“快走!”
劉隱卻一把摔開了他的手,眼神慢慢變得堅定︰“不,我不走!阿離和大哥都在這里,我哪里也不去!”說完這句話,他毫不猶豫沖著那兩人跑了過去。
“你們……全都瘋了嗎?”慕容熙大喊著,聲音幾乎已經沙啞。
山洞內石屑如雨,仿佛山洞馬上就要崩塌。就在關鍵的一刻,寒芒過處竟然出現了一道光線。
度過了這麼些日子,走了那麼多的路,見慣了殺戮和死亡,終于迎來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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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心中擔憂害怕,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等到塵煙散盡,他們向石壁之外的世界看去。
冷風嗖嗖地刮過,每個人的面上隱隱生疼。但那外面卻是晴空萬里,光線明亮。
慕容熙剛剛探出頭去,謝離已經一把按下了他的頭。
嗖嗖的風聲中,她已經看清了對面不遠處的情景。城郭的前面是黑壓壓的一片軍隊,一眼望不到頭,甚至還未靠近便能感覺到那種肅殺森冷的氣氛。
在他們的位置一眼望下去,原本的城鎮早已變成一片殘垣斷壁,而烏壓壓的黑甲士兵正堆火焚燒尸首,距離這樣遙遠,那尸體的焦臭味道四處飄散,不知從何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此刻听起來格外剜心。
“那里是什麼地方……”謝離看著那座被焚燒的城池,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楮。
“那是北荒。”慕容熙的目中躍動著復雜的情緒,神情格外奇特。
“可是——”
北荒和南荒不同,北荒因為距離鐵礦很近,早已聚集起百姓城郭,建設起堅固的自由之城。謝離他們被送到南荒的時候曾經從北荒經過,看見的城池和百姓與東晉並無不同。可是現在……那城池是怎麼了?
謝離下意識地走近了一步,似乎想要把那里發生的一切看個清清楚楚,慕容熙卻猛然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要過去,很危險。”
謝離迅速扭過頭來,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知道那里發生了什麼,是不是?”
慕容熙的眼底揚起一種異樣的情感,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劉裕卻在慕容熙的前面開了口︰“阿離,你還記得拓跋 臨走前所說的話嗎?”
謝離怔了一下,拓跋 說過很多話,劉裕指的是哪一句?
“阿離,秦人攻佔了北荒。”劉裕遠遠看著那片土地,一字字地道。
謝離的眼楮瞬間睜大,旋即看向了那片城池。
南宮雪和劉隱面面相覷,東晉和大秦一直遙遙對峙,如今真要打仗了嗎?一旦真的打仗,誰還會在意他們這些逃跑者?他們安全了!可是……戰爭對于平民百姓而言,只怕是一場劫難。
“我們可以回晉國,繞開北荒。”劉隱咬了咬牙,看向謝離。
謝離輕輕搖了搖頭︰“如果秦國真要進攻晉國,我們還能回去哪里?”
劉隱身體一震,面上竟然隱隱發白。謝離說得不錯,如果這次秦國的目標當真是一舉奪下晉國,他們又怎能逃得過數百萬鐵騎,又如何逃離國破家亡的命運?想到這里,他突然轉臉向慕容熙瞧去。
此刻的慕容熙正目光幽幽地望著北荒的城池,神情非常奇特,卻並沒有出現半點幸災樂禍的神情。劉隱本以為他會歡天喜地,可現在看來……一切並非如此。
劉隱的神情毫不掩飾,慕容熙自然察覺到了,他看了一眼劉隱,輕輕嘆了口氣︰“你看我做什麼,我也不過是個亡國亡家的人罷了。”
劉裕心頭一陣發涼,瞬間明白過來。
看到他們的表情,慕容熙不由自主地苦笑︰“你們……很快就會和我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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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熙曾經是燕國皇族,威名赫赫的大燕便是喪國于內亂,最終被秦國所滅,而慕容家族也成為了秦國的附屬,但歸根結底他們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身上流淌著高貴的鮮卑慕容的血,現在的東晉就是昔日的大燕,面臨著分崩瓦解的現實。
南宮雪看著神色大變的眾人,猶猶豫豫地道︰“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要進城去看看!”謝離一字字地認真回答他,“你們繞過北荒走,千萬小心別被捉住。”
“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不是說好了嗎,不管在任何時候,我們都是伙伴。”一直默不作聲的劉隱卻打斷了她的話,眼神里是燃燒的火焰。
謝離一怔,看向眾人。
慕容熙雙手攤開,笑眯眯地道︰“當然不能少了我!”慕容家族並未準備充分,現在秦國如果進攻晉國,一旦攻下了晉,便是天下一統,到時候就沒有他慕容家什麼事兒了,為了看清秦軍的動向,他決定跟著謝離一同去。
“謝姑娘,我能否也一同前去!”南宮雪連忙追問道。
謝離滿臉驚訝地看著他,她又不是去春游,這一個個都跟著她,是著急要送死嗎?
南宮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表現得十分無奈︰“我一直希望可以四處走走,行醫救人,如果現在回去秦國,肯定又會被我祖父關起來,真真一點意思都沒有!南宮家有不少族人都在晉國,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嗎?”
謝離看著眾人,心頭慢慢有一種奇特的情緒升起。在殘酷的血腥和殺戮中,他們經歷過互相懷疑、猜忌、攻擊,卻奇跡般地撐到了最後,躲過了毫無意義的互相屠殺,共同經歷了生死,他們對彼此增加了更多的信賴感,甚至有一種生死相依的情感在他們之間滋長。
“南宮兄若是肯助我們一臂之力,那再好不過。”劉裕知道此行確實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南宮雪懂得醫術,實在是個好幫手。
慕容熙咬著牙才忍住心頭澀意,心中暗暗咒罵南宮雪是個癩蛤蟆,竟然粘著謝離不放。
不論如何,謝離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坡,慢慢靠近了城池,就在謝離預備進入城門的時候,卻突然听見一聲驚呼。
謝離轉過頭去看向發出驚叫的劉隱,而對方早已捂住嘴,狂吐了起來。
不遠處的草叢里不少尸體,錯綜復雜地糾結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地上滿是斷裂的肢體,甚至還有一堆堆白骨,上面卻並非干干淨淨,反而殘留著肉渣,仿佛是被成群的野獸啃過,只留下亂七八糟的一堆尸骨。
他們在南荒何等慘烈的境況都見過,卻還從未見到如此可怕的場景。
劉隱站在謝離身邊,聲音第一次抖動得如此厲害︰“阿離——”
謝離沒有吭聲,只是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尸體。
慕容熙的心頭一沉︰“真是殘忍的殺人方法。”很顯然,這些無辜的百姓是被殺死在城門口,然後被過路的野獸吞吃入腹的。
看到這些白骨根根斷裂,不少血淋淋的骨頭上竟然還帶著鮮艷的肉絲,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惡心、太可怕了!
南宮雪輕聲嘆息︰“每次發生戰爭,倒霉的都是無辜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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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沒有開口說半個字,曾經的她對待毒販也是一樣狠辣,從來不曾對他們手下留情,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震驚。這些不是凶狠的末路狂徒,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啊,他們手上甚至沒有武器,根本不可能反抗,秦軍卻還是毫不猶豫殺死了所有人。
“你們看!”劉裕指著城頭的方向,那里此刻正是火光沖天,刀光劍影,不斷傳來呼喝慘叫之聲。
砰地一聲,一個人從高高的城樓上猛然落下,重重砸在謝離三尺開外的地面。
鮮血飛濺的瞬間,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陡然響起。
這一幕無比慘烈,偏偏發生在她的眼前,謝離的心頭巨震。從前她可以當作自己是一個旁觀者,這是她不知道的歷史,不知道的國家,不明白的爭斗,她完全不該理會!可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錯了,看著活生生的人在她的眼前死去,她怎麼可以繼續無動于衷!
謝離從來不是一個善心人士,相反,她冰冷、淡漠,對一切都沒有興趣,總是任性妄為,為了自己的想法不惜一切代價。她就是這麼自私的人,可是現在看到如此可怕慘烈的死亡,她的心被深深動搖了。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類有感情、有沖動,有血有肉,戰爭當然有傷亡,可這些秦國人不是在戰斗,分明是在屠城!
她抽出了長劍,徑直向城內走去。兩個守城的士兵早已瞧見了她,徑直提著大刀氣勢洶洶地沖了上來,謝離長劍斬下,寒芒閃過,兩個士兵瞬間身首異處。
這樣殘忍的殺害手無寸鐵的婦孺,你們根本不能算是人!
又是數名士兵沖了過來,謝離的長劍所到之處,濺起一片鮮血。
突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破空射來,筆直射向謝離,誰料她陡然回身,竟然凌空抓住了那根長箭,手中一緊,長箭再一次飛了回去,迎面傳來一聲慘呼,偷襲者中了一根利箭,迅速倒地不起。
謝離舉目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的騎兵飛速地向她過來,他們穿著黑色的盔甲,鐵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彎弓、射箭,長箭密集如雨,瘋狂射來。
謝離只有一個人,哪怕她長出三頭六臂,也絕無任何可能直面可怕的箭雨了,但她沒有退讓,一步都沒有。
慕容熙心頭一沉︰“阿離,快回來!”他猛然掠起,竟在剎那間奔到謝離的身側,迎面對上那些瘋狂的箭雨。他的長劍飛快地揮舞著,不停地打落奔到眼前的箭頭。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殺出一條進城的血路。
慕容熙護著謝離,不知何時肩頭已經中了一箭,不遠處的劉裕見狀心頭暗叫不好,大聲道︰“南宮雪,我弟弟交給你了!”說完他已經頭也不回地向他們的方向奔去。
每殺一個人,謝離身上的戾氣就重了一分。腳下不停地踩到死人的殘肢斷臂,她的心如同浸入油鍋里,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憤怒。不,簡直可以說是暴怒。她的養父,她的同伴們拼命努力,不知道費了多大勁兒才活下來,而這些秦軍卻在這里糟蹋活生生的性命,他們糟蹋了她最珍惜的性命!
畜生,這些人都是畜生,全都不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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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騎兵被硬生生拖下馬來,中了謝離一劍後並沒有立刻斷氣,而是慘呼了一聲,謝離的眼前閃過剛才那些分崩離析的尸體,心頭燃燒著熊熊烈焰,又是一劍砍下!
“阿離,不要再打了,我們離開這里!”劉裕面上滿是急切,大聲喊道。
謝離舉目望去,此刻整個城內都是火光熊熊,幾乎映紅了半邊的天空,整個北荒到處都是哭喊聲,此起彼伏的尖叫,顯而易見……秦人正在屠城。
“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可以把時間耗在這里!”慕容熙死死拉住謝離的手臂。
謝離深深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因為圍上來的秦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根本不可能全部消滅。三人且戰且退,竟然將對方打散了大半。這里的小騷動並未引起大批秦軍的注意,因為他們正在屠城,到處都是孤注一擲拼命抵抗的人,他們並不起眼。慕容熙帶著謝離和劉裕,半個時辰後終于突圍出來。
五人看著毀于一旦的北荒,面色都十分不好看。恍若剛剛找到家園的旅人,發現自己的家人早已四散,那種莫名彷徨的心情,讓人瞬間不知所措。
在這個時刻,他們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距離這里有兩座最近的城池,宣城和棉城,可是目前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我們必須想方設法先行通知兩城早作準備,否則……恐怕明天這兩座城池就是今天的北荒。”劉裕眉頭緊皺,目光陰沉地注視著不遠處的北荒。
“那我們分頭去報信。”劉隱立刻說道。
“就算你們趕到了那里又能改變什麼?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大秦軍隊,這真的可行嗎?別忘了,咱們的身份都很特殊,別說他們會不會相信咱們的話,縱然相信了又如何,我們為什麼要用性命為別人做賭注?”慕容熙一字字地說完,神情顯得格外冰冷。
“你的意思是,眼看著那兩座城池被毀滅?”出人意料的,說話的並非是劉裕兄弟,而是一直沉默的南宮雪。
“是又如何?天底下這種事情多了,大秦鐵騎糟蹋的何止一兩座城池,我們管得過來嗎?”慕容熙的聲音毫無愧疚,人就是應當為自己活著,他為什麼要替那些人擔心。
不得不說,慕容熙是典型的利己主義者,絕不願意為別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謝離注視著燃燒的北荒,口中淡淡道︰“如果放著不管,整個晉國都會陷入危機吧。”
慕容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又如何?”
劉裕看向謝離,口中卻道︰“如果晉國覆滅,那將有數百的城池變成今天的北荒,天下全握在秦國手中,我們又能逃去哪里?”
慕容熙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道︰“阿離,和我回慕容家吧。”
謝離漆黑的眼楮落在他的身上,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會去秦國。”
秦國和晉國對她來說並無什麼不同,但她並不喜歡秦人的屠城方式。這樣屠城的結果是對文明和無辜百姓的屠戮,連她這樣極度冰冷的人都無法忍受這種殘忍的殺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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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秦人佔領了整個晉國,等待著百姓們的會是地獄一般的噩夢。這些百姓中甚至還包括了夏氏——她名義上的母親。
哪怕是為了夏氏,她也不能就這麼跟慕容熙回去秦國。
“我會去宣城,從這里到達那邊需要多久?”謝離轉頭問劉裕。
劉裕估算了一下,道︰“只要半天時間,秦人也需要休兵調整、補充糧餉,如果我們速度快的話,還能趕在秦國人正式出發攻城之前示警。我和小隱會趕去棉城,盡快通知他們早作準備。”
“不知道秦國人會先進攻哪里。”劉隱口中喃喃自語,神情格外復雜。
“宣城和棉城地理位置都很重要,怕是他們一個都不肯放過,不過就是時間先後順序罷了。”南宮雪果斷地分析道。
他是個秦國人,可骨子里卻是不折不扣的漢人,秦軍的暴戾行徑讓人看了發指,連他都無法忍受。阻止秦國人,是為了不讓整個晉國變成人間地獄。
慕容熙頓覺可笑,參加榮譽之戰的人都被國家毫不猶豫拋棄了,當他們爭奪的你死我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可當國家遇到困難的時候,他們卻古怪地擰成了一股繩,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懷,這幫人都瘋了嗎?
“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我們有機會再會吧!”劉裕看著謝離,一字字道。
本來就不是朋友,也談不上有過什麼情誼,卻在戰斗中慢慢培養出了伙伴的感情,到了要分別之時,氣氛有些壓抑。
劉隱強忍住唇角微微有些苦澀的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總有見面的機會。”
“小心。”謝離只有兩個簡短的字。
兄弟二人漸漸走遠,謝離一直目不轉楮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阿離,如果你真要趕去宣城,我們也要抓緊上路了!”慕容熙提醒道。
謝離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淺灰色雲層漸漸開了一條縫隙,陽光照在謝離的面上,給她潔白的面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雖然一夜未眠,到處奔波,可人的精神卻極為亢奮,沒有絲毫受到影響。謝離的劍上依舊在滴血,剛才她也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多少秦軍,但想起那黑壓壓的一片還是感到頭皮發麻。
三人快速趕路,在傍晚前到了宣城。
此刻已經近了黃昏,宣城一派冷清景象,只有打獵歸來的獵戶,還有急忙收拾攤子的小商小販,除此之外,便只有蕭瑟的風呼呼地吹著。
謝離抓過一個抄著袖子,佝僂著背快速趕路的老人,客氣地問道︰“老伯,太守府在哪里?”
老漢十分瘦小,眼楮卻十分精神,上下打量了謝離一陣,道︰“我見幾位面生,可是本地人?”
南宮雪見老漢已經有了警惕,便拉過謝離,一臉笑容可掬地說道︰“老伯,我們是外地來的,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還望您能指點一二!”
慕容熙在身後斜眼看著南宮雪︰“南宮兄,你辦事也太過拖沓,不如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保管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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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一听,顧不得旁的轉身便要跑。
南宮雪一把抓住老漢的胳膊︰“老伯,你別害怕,我們真的不是壞人,只是有要事求見太守。”
老漢又偷看一眼慕容熙,想到他剛才說的話,不由自主臉色發白,嘴唇顫抖,拼命掙脫開南宮雪的束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南宮雪一看慕容熙馬上便要使用暴力,便急中生智地扯下一塊玉佩,強行塞到老漢手中︰“老伯請笑納!”
老漢的眼楮瞬間被玉佩吸引,玉佩的顏色碧綠、通透,一看便是上等貨色,老漢笑得見牙不見眼︰“從這里直走,到了鐵匠鋪往里拐,到了最寬的那個大道,便能看見太守府了。”
老漢急速說完,不動聲色地把那塊玉擦了擦塞入懷中。
“謝謝老伯。”南宮雪笑著說道。
那老漢看了他們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樣︰“只是你們……當真要去太守府嗎?”
“老伯,我們的確有很要緊的事情得稟報太守。”南宮雪立刻道。
老漢看了他們幾人,嘆了口氣︰“都是些娃娃,能有什麼要緊事?”捏緊了手中的玉佩,他猶猶豫豫道︰“你們是外來人不知道,我實話跟你們說了吧。前任的林太守是一員猛將,有勇有謀,他在任上的時候,這宣城固若金湯、安居樂業。邊關的百姓都很敬仰他。可是後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老漢長長嘆息著︰“後來……後來林太守被人構陷丟了官,咱們又換了新太守。這位爺……荒淫無道,根本無心治理宣城啊,我看著眼看這邊關戰亂就要開始了。你們別在這里多停留……”
普通的百姓也感覺到了聚攏在他們頭頂的層層烏雲,可顯然他們無能為力。
謝離他們按照老漢的指示向太守府走去,宣城的房屋大部分都十分老舊,在蕭瑟的風中,顯得更加破敗。走了不一會,便看見老漢口中所說的寬敞大道,目光由下及上,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出現在三人面前。
上面一塊燙金的漆木牌匾,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太守府。
“這宣城太少必定不是什麼清官,子民窮成這樣,自己的房子倒是真豪華!”南宮雪語氣難掩鄙夷。
“我們就去會一會這個太守!”謝離臉上毫無表情地說道。
門口的兩名大漢冷眼瞧著這三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冷哼一聲︰“求見太守?哈,這三個傻子是瘋了嗎?就憑你們也想求見太守?!”
“我們有急事想要和太守稟報,希望你們能先行通報……”南宮雪彬彬有禮地說道。
其中一名大漢惱怒道︰“太守沒空見你們這種乞丐,听不懂人話嗎,給我滾!”
慕容熙的手指按在了腰間的長劍,眼中隱隱跳動著惱火的情緒。
南宮雪微微一笑,又從懷里掏出來一枚玉佩遞上去︰“這是信物。”
大漢左右看了看,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們在這里等著。”說完便急匆匆地進了大院。
慕容熙甚是好奇,調侃道︰“沒看出來南宮兄竟然是如此富有的一個人,隨手便拿出兩塊價值連城的玉佩。”
“慕容兄,你過獎了,其實跟剛才給老伯的是同一塊。”
“……”南宮雪居然盜走了剛才送出去的玉佩,他是何時下手的,動作簡直快得不可思議。
“放心,玉佩我找機會就會拿回來,不過,得等離開太守府之後。”南宮雪頗具自信地說道。
不一會,大漢便過來通報︰“你們可以進去了。”
三人跟在一名小廝的身後,一路見到的都是極為奢華的景致,與外界環境格格不入,剛剛到了大廳,便听見了陣陣美妙的絲樂聲,還有女子的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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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快步跑進去,跪在地上說道︰“大人,人已經帶到了。”
三人走進大廳,卻無法靠近高高在上的太守,他們的面前有數名正在翩翩起舞的年輕女子。
她們穿著如紗的舞衣,裸露著嫩白豐盈的半截酥胸,縴細的腰肢隨著音樂輕輕扭動。
隔著美麗的少女們,三人實在是看不清楚這位宣城的太守大人長什麼模樣。
上位的太守揮了揮手,舞姬們有秩序的退下,只剩下一個容貌嬌艷、頭上戴著翠羽的女子,嬌笑著坐在太守的身上,玉手抓起一塊削好的隻果,塞進太守的嘴里。
終于少了阻礙,三人便快步走到太守跟前,這才算是看清了他的長相。長長的臉,顴骨很高,一撇小胡子,牙齒有些微微突出,眼下浮腫得很厲害,真正詮釋了聲色犬馬四個字的含義。
“你們有什麼事趕緊說吧,別耽誤本大人的正事!”太守說話聲音有些尖細,听起來令人不舒服。
所謂正事,分明就是吃喝玩樂。謝離深深蹙起眉頭,這樣的太守完全沒有一城長官的模樣,他如何治理偌大城池?
太守同樣打量著這三個少年,滿身是血,面色倉惶,似乎是從某處剛逃出來的難民,若非看在那一枚價值連城的玉佩份上,他是不會召見這樣的客人的。
“大人。”南宮雪是三人中最為正常的,也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稟告大人,秦國大軍已經攻到了城下,請大人速速想出應對之法,以解宣城燃眉之急!”
“哈哈哈……”太守先是愣住,旋即仿佛听到了什麼樂事,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沒把身上的美女給震下去,“我當是什麼重要的事兒,原來是三個瘋子,我宣城固若金湯,不許你們在這妖言惑眾。”說到這里,他忽而沉下了臉厲聲說道,聲音在憤怒之時添了三分威嚴。
“大人,秦國大軍已經攻下了北荒,在城中燒殺搶掠、無所不為,這些都是我們親眼所見,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查!”南宮雪早就預感他是個昏官,卻沒想到連人話都听不懂,居然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擺官威。
太守下意識地撫摸了一把懷中美人的臉,口中卻是冷笑一聲︰“真是一幫蠢材,宣城有我坐鎮,秦軍哪敢來犯!”
美人小手抵住太守的胸膛,媚笑著道︰“大人,你好壞……”
听見兩人肆無忌憚的調笑,謝離的神色越發冰冷。如果論起不要臉,這位太守可真是個中翹楚。
“大人,情勢緊迫,秦國大軍隨時可能進攻,請您趕緊召集士兵加強守衛吧!”南宮雪面上有一絲急迫。
“來人,把他們給我趕走!”太守馬無崖的臉上滿滿都是不耐煩。
“馬太守,秦人每攻下一城,就會在城中展開屠殺,現在的北荒已經變成人間煉獄,你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在宣城發生嗎?”謝離上前一步,面色無比冰寒。
馬無崖正要發怒,卻突然看清了謝離的臉。
這少女雖然看起來髒兮兮的,卻有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楮更是亮得驚人,跟她這寶石般的眸子一比……身邊美人那眼楮瞬間變成了死魚眼。
馬無崖瞬間坐直了身體,眼楮死死盯著謝離,好、好一個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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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無崖的色眯眯當然沒有逃過慕容熙的眼楮,他的面色一沉,拉住謝離的手︰“阿離,咱們走!”
謝離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正準備跟著他離開,突然听見堂上大喝一聲︰“站住!”
一排排腰挎長刀的衛士立刻攔在了他們面前,虎視眈眈。
馬無崖站起身來,身邊的美人驚訝地看著他,卻見他上下打量著謝離,笑容滿面地道︰“你們可以走,她必須留下!”
很顯然,馬太守看上了清冷美麗的謝離,預備強行留下她。
慕容熙眯起眼楮︰“如果我說不呢?”
馬無崖的眼楮一直盯在謝離的身上,皮笑肉不笑道︰“這就由不得你們了!除了那個丫頭,其他人直接打入監獄!”馬無崖手一指,毫不猶豫地下了命令。
謝離的長劍瞬間出鞘,眾人還來不及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她的身形已經如同鬼魅一般到了馬無崖的面前。
當寒光架在馬太守的脖子上時,他的眼楮一下子瞪大了,滿滿都是驚恐不安。
怎麼會……怎麼回事?!
謝離的長劍在他的脖子上輕輕拍了拍,馬無崖登時慌了神,冷汗滾滾而落︰“你……你想干什麼?”
“你不是想要我留下來嗎,我這不是留下來陪你了嗎?”謝離的聲音如同冰玉般寒冷,唇畔卻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我……我……我錯了!我錯了!還不快退下,全部退下!”馬無崖緊張得聲音都在顫抖。
護衛們對視一眼,齊齊退到了門外,卻都不敢遠去,只神情緊張地瞧著謝離。
謝離微笑了一下︰“馬太守,既然你不願意出城抵抗,那這太守府呆著也沒意思,不如讓給有能者居之。”
馬無崖面如豬肝,聲音抖得幾乎听不清︰“我放你們走,還有金銀珠寶,要多少我就給多少!求你放了我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整個人已經跪在了謝離腳下,剛才的威風早已不知所蹤,肩膀顫抖得如同篩子。
謝離看他這個模樣,不由厭惡地輕輕蹙起眉頭。殺死一個膽小如鼠的蠢貨,簡直髒了她的劍。
“大人,不好了!秦軍攻過來了,秦軍攻過來了……”門外一個護衛急奔過來,因為太過著急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整個人栽倒在地,等他仰面起來的時候,被大廳里的場景驚呆了。
“你說什麼?”馬無崖的神情瞬間變得無比震驚。
“大……大人,秦國大軍已經在宣城外頭了!”護衛結結巴巴地說完。
馬無涯癱軟在高堂之上,臉色早已病態的發白,現在不用長劍架著,他也站不起來了。等他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快,快收拾細軟!”
“大人,你跑不掉了。”謝離的聲音充滿冷嘲,“你覺得秦軍會放過你?”
馬無崖眼楮血紅地瞪著她,想罵人卻又不敢,終究猶猶豫豫地道︰“那我……奉上太守令,投降秦國?”
不等謝離說話,慕容熙哈哈大笑起來︰“馬太守,這次領兵的將領是乞伏國仁,你覺得他會接受你的請降嗎?”
乞伏國仁正是乞伏國屠的親大哥,殘暴之名揚名天下,凡是他攻下的城池,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哪怕是婦孺都絕不會放過。如果今天來的是乞伏國仁,意味著整個宣城都……
“完了……完了……全完了……”馬無崖癱軟在那里,兩眼無神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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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謝離一把拎起馬無崖的領子,一字字道,“來人,馬上給太守準備盔甲,他要上戰場!”
“你……你說什麼?”馬無崖的牙齒都在顫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你要上、戰、場!”謝離嘴角浮現一絲冷笑,毫無憐憫地道。
這下不止馬無崖,就連慕容熙和南宮雪都愣住了,讓這樣的廢物上戰場,謝離是瘋了嗎?
謝離沒有瘋,更沒有傻,她當然有自己的考慮。馬無崖再不濟,也是宣城太守,如果他潰逃或是投降,整個宣城都跟著玩完了,所以他必須出現在前線,出現在所有百姓的面前,承擔起一個太守的職責,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
馬無崖幾乎是被謝離逼著披盔甲上陣,上馬的時候腿還在打哆嗦,可當他看到謝離那雙冰冷的眼楮,二話不敢說就上馬了。
城門前,乞伏國仁看著眼前抵抗軍,登時臉色變得無比陰沉。
馬無崖的出現果然很有作用,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聚集了全宣城的壯丁,足足有兩萬人馬。但這兩萬人實際上只是匆忙拼湊的,根本是烏合之眾,在對面黑壓壓的一片驍勇秦軍面前顯得瑟瑟縮縮。馬太守平日里都想著吃喝玩樂,根本從未訓練過軍隊,這些人都是城中的民兵,倉促之間上陣,甚至來不及湊齊盔甲武器,甚至有人拿著斧頭鋤頭這些做農活的工具。
謝離很清楚地知道,讓宣城的烏合之眾去對付精兵,無異于以卵擊石,但總得想方設法拼一拼,好過坐以待斃。所以她命令所有沒有盔甲的民兵藏身于隊伍的中間,而讓正規士兵包圍著他們,他們的盔甲嶄新,刀鋒雪亮,看起來威風凜凜、煞有其事。
現在,她不得不寄希望于對方無法看穿這個虛張聲勢的皮囊,畏于早有準備的宣城軍民而退去。
乞伏國仁冷眼瞧過去,果然看不出絲毫端倪,不由沉下臉來,原本探子說宣城毫無防備,眼下看來分明是錯誤的,這該死的探子!
攻打一座早有準備的城池,尤其宣城本身城牆很堅固,這實在不是容易的事。越想越是惱怒,乞伏國仁不由狠狠地瞪了身邊的軍師一眼︰“暫且退兵,到十里外扎營!”
軍師心頭一顫,正預備傳令下去。誰知對面的馬太守一瞧對方好像要有行動,登時腿肚子打軟,完全忘記了謝離的吩咐,驚得從馬上跌了下去,一下子四腳朝天,形容極為狼狽。
謝離心頭一沉,立刻把馬無崖一把抓起丟上了馬。
然而,這一幕卻根本無法掩飾過去。乞伏國仁遠遠瞧著對方將領竟然落馬,登時哈哈大笑︰“瞧瞧這太守,在陣前居然一個勁兒的打哆嗦,好,讓我來會會他!”說著,他一馬當先,筆直向謝離他們沖了過來。他身後的精兵登時揮舞著刀劍,策馬齊奔,跟著他沖鋒陷陣。
宣城的軍隊原本就是拼湊起來的,眼見秦軍氣勢洶洶,早已嚇破了膽子,不知道誰先拔足狂奔,其他人便都跟著扭頭向後跑,就如同洪水決堤一般,場面瞬間變得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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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宣城的烏合之眾就要退到城門口,謝離知道勢不可擋,面色陡然變得無比冷沉。
這時,城門分明已經守不住了。
無數的百姓瘋狂地向外涌,與四下奔逃的民兵匯聚在一起。
爛泥扶不上牆,誰也拯救不了一顆已經腐化的心。
乞伏國仁已經沖了過來,他的長刀肆無忌憚地落在人群中,身後跟著無數的秦國士兵,恍若瘋狂地揮舞著刀劍。宣城的民兵們四散奔逃,無辜的百姓們慘遭屠戮,驚呼尖叫連綿不絕,人人都在瘋狂地逃命,卻都無可奈何地倒在刀劍之下。
手握刀鋒的乞伏國仁毫不猶豫,每揚手一刀,便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消散,他手段極為毒辣,就連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都不肯放過。
听到耳邊的陣陣慘叫之聲,謝離再不猶豫,一把扯下慌亂的馬無崖,徑直上了馬。慕容熙和南宮雪正在城門上,瞧見這一幕驚得幾乎呆住。謝離的身上穿著普通士兵的軍服,看起來絲毫都不起眼,但她如今高高坐在太守坐騎上,抽出長劍徑直疾馳而去。
她的鋒芒極為冷銳,勢如破竹,原本正在追殺老弱婦孺的秦國士兵瞬間落下馬來。
謝離的速度極快,如箭一般射入敵群。她身邊的秦軍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眨眼間如同在平靜的水中投入一顆石子,頓時泛起陣陣漣漪。
她一劍劍斬下去,皆是剛猛狠辣,毫不留情,鮮血濺在她的臉上,血肉橫飛的瞬間,她的神情變得越發冷酷無情。
“那個人……還是阿離嗎?”南宮雪不可置信地驚呼。
眼前的那道身影在秦軍的陣營中毫不猶豫地沖殺著,不消片刻,包圍在她身邊的秦國人盡數倒下。即便距離如此遙遠,他都能感覺到那種勢不可擋的殺機和凶銳之氣,實在是悍不可擋。
那種悍勇的狀態,是南宮雪從未想象到的。在他的印象里,謝離一直很清冷,雖然武功很厲害,卻到底只是一個嬌弱的少女。他還因為她空有武藝……誰料到竟然是這樣凶猛的一個丫頭。
對,凶猛,除了這個詞之外,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詞來形容。能夠有這份膽魄,天下能有幾人?
他正準備找慕容熙問個清楚,誰料一轉臉對方已經消失了。他吃了一驚,就看見慕容熙已經飛快地下了城樓,奪了一匹馬徑直向城外沖去。
謝離滿身都是血漬,卻沒有多少是她自己的傷口,此刻她已經凶神惡煞地出現在了秦軍的陣前。
慕容熙遠遠瞧見,心頭大為震撼。
無數人搭弓射箭,想將謝離萬箭穿心,然而無數箭從她身邊掠過,竟然傷不到她絲毫,原本的馬兒中箭而死,她飛快掠起,揮劍疾斬,竟又奪走一匹戰馬。她的速度極快,快到不可思議,快到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住這如同旋風一般的強悍女子。當乞伏國仁注意到謝離的時候,她的長劍已經在他的眉峰掠過。
天,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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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謝離到了乞伏國仁的面前,所有射向她的長箭全都被迫停止。兩人距離太近,如果射向謝離,很有可能傷及主將。
乞伏國仁素來以勇猛聞名,卻從未遇到如此膽大妄為的敵人。千軍萬馬之中她筆直沖了過來,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她的步伐。
乞伏國仁冷笑一聲,揮舞著手中長刀,尖銳的鋒芒如同一只伸出獠牙的龐然怪獸,猛然撕咬向謝離。他的長刀體積很大,眨眼間便和謝離隔開了距離,電光火石間,謝離的身形猛然後仰,長刀勢如破竹的一擊頓時落到虛空。
勁風在瞬間猶如刀剮,讓謝離的面頰隱隱生疼。
乞伏國仁的力量剛猛有力,如同雄渾的獅子沖下山林,一擊雖然落空,卻已經再度揮出一擊!
這強勁的力道有如實質,讓人心頭一寒。謝離沉下心來,手中長劍猶如一道飛舞的靈蛇,眨眼間已經連環刺出數劍。可是乞伏國仁的的速度同樣很快,刀鋒在左手旋轉,密不透風地化解了謝離的全部攻勢。
原本被丟下馬的太守大人瞧見這一幕,整個人都已經呆了,沒成想突然被人一把拉上了馬,回頭一看,登時面無人色。
慕容熙冷冷道︰“大人受傷不能騎馬,難道連嘴巴都被封上了嗎?別人替你沖鋒陷陣,你準備落荒而逃?丟了宣城,你回到京城也只有死路一條!”
馬無崖打了個寒戰,一扭頭瞧見謝離跟乞伏國仁纏斗,瞬間明白過來。這是最好的時機,也是唯一的時機!即便自己當真逃了回去,陛下能放過他嗎?千古罪人,禍國殃民,他哪里擔得起?!
思及此,他把心一橫,大吼一聲︰“敵軍敗了,敵軍敗了!”
太守雖然無能,他身邊卻有不少親兵,一時無數人跟著呼喊起來,聲震四野。原本落荒而逃的士兵們登時站住,然後他們就見到太守大人駕著一匹快馬,在親衛的護衛下向著敵軍沖殺過去。
事實上,慕容熙一直在馬無崖的身後,猛烈地往他的馬屁股上抽鞭子。
馬無崖害怕的渾身發抖,緊緊攥住馬韁繩,拼命地往前跑。這一幕本來應該十分可笑,但沒有任何人會笑。人們遠遠望去,他們素來貪婪無用的太守大人在遇到敵軍進攻的時候,竟然第一個沖在前面!
秦軍原本以為對方秩序大亂,正可以乘勝追擊,轉眼卻見對方太守瘋了一樣帶著無數士兵沖了過來,一個個眼楮通紅,悍不畏死,一時皆是大為震驚。
乞伏國仁見到這種情況,心頭越發沉重。他原本以為宣城沒有防備,正好攻個措手不及,所以發下宏願,自請領兵一萬前來攻城,但現在看來……自己真是太小看這幫晉國人了!不說別人,單說這凶猛的“少年”,他就根本無法招架。
謝離身穿士兵服飾,長發束在頭盔中,當然會被人認為是個身量高挑的少年。
乞伏國仁的親兵已經靠近了謝離,可每當有人企圖攻擊她的時候,都會被她毫不猶豫地斬下馬。
乞伏國仁抽身後退,謝離眼眸一冷,長劍從上到下驚濤駭浪似的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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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國仁心頭巨震,背後一涼,堪堪用長刀去擋,誰料一著不慎,整個人栽落馬下。
這一幕瞬間震驚了所有人,誰能想到一個晉國士兵竟然如此勇猛,頃刻間就已經把主將砍倒。
陽光耀目,謝離的神情無比冷凝,漆黑的眼楮冷漠如冰,顯得那樣凜然不可侵犯。
慕容熙大叫起來︰“我們勝了!我們勝了!”
乞伏國仁從馬上墜下,謝離立刻要補上一劍,他卻猛然從馬肚子下滾了過去,剎那間躲過了最要命的一劍!
馬太守見狀,手舞足蹈地大喊起來,樣子十分滑稽。在他的身後,兩萬的士兵跟著歡呼,秦**隊看到主將受到重創,如同喪失了主心骨一般,瞬間瘋狂地向後退去,速度比剛才晉軍退得還要快、還要落魄。
謝離冷冷望著乞伏國仁被副將保護著後退,乞伏國仁同樣盯著目光冷峻的謝離。他心頭的憤恨無以倫比。
恰在此刻,謝離的頭盔陡然落下,她的一頭長發散落在了肩頭。冰冷的寒風中,她的容顏寂靜如水,眼眸黑同深淵,長發隨風飄散,看起來像是從天上降落的女戰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戰場上是沒有女人的,而且絕對不會有人讓女人上戰場。但今天打倒秦軍主將的居然是個女人,不,看她的年紀和身形……根本只是個少女。她的美麗萬眾矚目,冰雪般的容顏讓場面一時靜寂無比。太陽下,她窈窕的身影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帶著一種撼動心魂的魅力。
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這樣奇特的場景。
乞伏國仁的手指緊緊攥著,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氣得眼楮都已經發紅了,卻只能大呼道︰“退。”
他的大軍原本就已經瘋狂後退,如今能指揮的不過是他的親兵。
謝離原本提起韁繩正要追擊,慕容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阿離,不要追了!”
窮寇莫追,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乞伏國仁雖然在陣前失利,但他的幽冥鬼術獨步天下,如果謝離當真追上去,他必定會施展自己的絕技。這等技藝是不傳之秘,他極少顯露人前,但真的被逼急了……那可就說不定了。
謝離回頭望向慕容熙,點了點頭︰“回到城里加緊防備,他們一定還會再來。”
“你呀,怎麼這樣倔強。難道還要為了他們出力嗎?”慕容熙輕聲嘆息。
謝離看著他︰“我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就不會輕易後退。”
讓秦軍長驅直入,晉國哪里還有樂土?
听到這句話,慕容熙心頭竟然掠過一陣復雜難辨的滋味。如果當初大燕國覆滅的時候,每個人都像謝離這樣死戰到底,是不是就不會淪為秦國的附庸?父親這一支雖然受到重用,但骨子里那種屈辱卻永生都無法磨滅。
慕容家族是人中之龍,火中之鳳,可當災難來臨,為何他們這些鳳凰卻不能浴火,反而四分五裂,各奔出路?
難道說他們連一個少女都比不上?
為什麼,慕容熙困惑地看著謝離,一時竟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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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料定了秦軍明日會再度攻城。今日能擊退秦軍,一半靠運氣一半靠她,不,多半是運氣。若明日再率秦軍來攻,乞伏國仁不會像今日這樣輕易上當,會有更充分的準備。而憑靠這個窩囊的馬太守和烏合之眾的宣城守城軍,根本不敵重整旗鼓的秦軍。想指望朝廷加派援軍增援,援軍快馬加鞭,恐怕也趕不及明日的戰場。
明日守城之戰,可以說是最終你死我活的一戰,生死的一戰。
慕容熙和南宮雪,還是以為他們該放棄這幫烏合之眾,逃命要緊。明日之戰,他們毫無勝算。
謝離懶得磨嘴皮去說服他們,他們要走,要留就留,腿長在他們身上,她管不了那麼長。可是,她既然決心要留下,一旦心中決定的事,是絕不會改變的。不是因憐憫蒼生,只是一個人,若沒有把決心付之于行動的果決,永遠都辦不成任何事,這也是養父一直教導于她做事做人的原則。
慕容熙心里復雜著,從今日戰場之後,心情一直沒能平靜下來,因她說的一句話。
她有時候說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女皇,讓人情不自禁地瞻仰。
這種感覺,既令他喜歡,又覺得有些莫名的討厭。
女皇,同時代表了某種生疏感。
讓他像隔著一段距離看她。
南宮雪見他在戰爭結束後表情沉默,微微地驚詫。
“阿離呢?”慕容熙問。
“說是上了城牆。”
慕容熙眉毛一揚,南宮雪輕聲嘆息。
她還真是說到做到,當真明日要與秦軍再次死磕。
“或許她會有什麼妙計。”南宮雪想到今日謝離的表現,逼迫太守上陣,讓民兵混入正式軍中裝腔作勢,單親匹馬殺入敵陣一舉欲先拿下乞伏國仁,擒賊先擒王,可謂有勇有謀。
慕容熙也是如此認為,身影一飄,飛出門外,去看她在做什麼。
謝離立在城牆上。大風中,她的身影猶如一根旗桿,迎風卻屹立不倒,風姿卓然。烏黑的發絲隨風散開來,襯著她清美冰冷的容顏,充滿了神秘的氣息。
城牆下,許多百姓瞻仰著她。
今日很多人看見了,若不是這個少女挺身而出,勇敢殺入敵軍中造成混亂,秦軍恐怕早已攻下城牆,以敵軍統帥乞伏國仁殘暴的性格,攻下的城內必是血流成河,百姓無一幸免。是謝離救了大家的性命,守住了宣城,守住了晉國的國土。
人群中,不斷有人向城牆上少女的身影跪了下來,伏拜,祈禱。
馬太守讓人牽了馬,又是想趁秦軍退兵休整的時機,逃之夭夭。
今日雖然幸運地存活下來,可明日呢?
馬太守可不像城中百姓那麼傻,真以為謝離明日能再創奇跡重創秦軍。憑謝離一人之力,肯定辦不到,因為今日守城軍都已經被秦軍殺了不少。況且這乞伏國仁,不止性格殘暴,率軍強悍,本人武藝也是十分了得,听聞會一種秘術絕技,死在這絕技底下的人數不勝數。
謝離,今日不過是運氣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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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逃離這里,找到朝廷,並且向朝廷稟明不是他不作為,而是有妖女作亂。至于朝廷要調查真相,沒關系,反正秦軍攻來,乞伏國仁必定把這里全殺了,包括謝離。
馬太守爬上馬,握住韁繩。
慕容熙一襲白衫,輕輕飄飄地在馬太守騎著要逃走的馬前落了下來。
馬太守記起了今日戰場上是何人在他的座駕後面不斷抽打馬屁,對慕容熙是又恨又懼。
“下雪了。”慕容熙突然伸出一只手,接住落在掌心的雪點,微微驚奇。
這個時候突然下雪?
焉知福禍。
趁慕容熙分神的一刻,馬太守拿馬鞭抽打座駕。
一顆石子從慕容熙指中飛出去,不費吹灰之力擊中撒腿要跑的馬腿。馬太守從馬鞍上摔下來,吃了個狗爬式。
听見動靜,百姓從四面八方如潮水圍了過來,團團圍住了中間的馬太守。馬太守這一摔,昏死了。百姓們很快地,又發現了馬太守身邊的一輛馬車。運貨的馬車上裝了滿滿一車箱子,都是馬太守打算從宣城逃跑時帶走的。
宣城百姓們一片唏噓。
他們本以為,今日馬太守騎著馬沖上戰場時,是記起了自己身為父母官的職責。結果,最終卻是這樣。可見,他們唯一的希望,只能是那名少女了。
謝離在城牆上是一只腳跪下了半膝,像在仔細觀察一樣東西。大雪正不分晝夜從天空落下來,不會兒鵝毛大的雪片覆蓋在她頭上肩膀上,像是要把她整個兒變成個雪人似的。
“阿離,你不冷死,我也要冷死了。”慕容熙不知幾時飛上了城牆,將太守準備逃亡帶走的家當里拿的一件狐裘大衣,披到她肩頭。
“哪里來的?”謝離挑起眉,這毛料一摸,都知道不比皇宮貢品差,極為奢華,為貪官污吏最好的罪證。
她的目光從城牆上望下去,極快地找到了躺在地上猶如死尸的太守。最有意思的是一輛大馬車,滿滿一車的箱子全被砍斷了鐵鎖,敞開的琳瑯滿目,引起百姓的哄搶。按理說,這太守的東西必定有人守著的。可一見太守身邊一圈和太守一樣躺著像死豬的人,都知道是誰所為。
“我只給你搶到這件大衣。”慕容熙雙手抱著自己的身子,哆哆嗦嗦,像是一只可憐兮兮的小狗看著她。
這家伙又在扮可憐,想引起她注意。
謝離伸手拿住狐裘的領子,做出要扔回給他的動作。
慕容熙立馬擺出手︰“我不要。這東西是女人穿的,好不好?”
“要我去幫你搶一件?”別看她這話好像和他開玩笑,聲音冰凍三尺。謝離從不會和人開玩笑。
慕容熙當著她面小生怕怕地縮了縮肩頭。
看著他耍賴皮的樣子也知道他絕不會被輕易凍死。謝離就此把奢華的狐裘暫時披著,遇到誰更需要的時候再丟出去。
貪官污吏的東西,她用著不舒服。
暫時抵抵寒風吧。這天氣真的很冷。
大雪一片一片地落,降溫很快,恐怕今夜會降到零下十幾二十度。
突然間,一個主意閃過她腦海。慕容熙只見她烏黑的眸子驀地發亮,猶如璀璨的星辰。
“把守城軍、民兵、百姓,能干活的,全部都召集起來。”謝離一字一字用力地說,眸光閃閃發亮,帶著鮮有的興奮。如果她這個主意能成的話,明日的宣城,絕對能讓乞伏國仁和秦軍都大吃一驚,仗都不用打了,並且絕對能守到援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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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方軍帳。
想到今日戰場上的功敗垂成,乞伏國仁憤怒地一拳,粗暴地打在了台子上。
這場戰役,讓他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敗北。他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差點兒丟了性命,讓本來已經攻進了秦軍敗兵退走。
這是一座對晉國而言具有戰略地位的要塞,一旦攻下,秦軍能長驅直入晉國腹地,給晉國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創。可惜,之前的太守是一名精忠為國的猛將,使得他們秦軍一直找不到漏洞突破防線。他精心策劃,費盡心機,讓間諜打入對方內部,運用離間計,終究撤換了宣城太守。如今他率領秦軍攻打宣城,是天時地利人和。豈知道中間殺出了個程咬金,而且是名少女。
他堂堂大秦統帥竟是敗給了一名聞所未聞的少女,于他而言是何等的侮辱!
他記住了她,猶如女戰神的少女今日在戰場上的光輝。
他必定要把她俘虜了殺了,討回今日的侮辱,才能不讓天下恥笑他乞伏國仁。
砰!
一拳砸下,台子裂成兩半。
“通知後援軍隊,讓他們加快速度,于明日天亮前趕至與我軍匯合,一同進攻宣城。若不能及時到達,軍法處置!”
濃墨的夜色,籠罩著宣城。隨著氣溫的降低,宣城城牆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挑著水桶的腳夫登上城牆,一桶桶的水,在城牆上澆注,直到保證城牆的每塊磚都是濕的。
謝離見活兒都干得差不多了,讓百姓下去休息,與守城軍的將領一齊檢查城牆的情況,確保萬無一失。
南宮雪跪在城牆上好奇地瞅著,看到被水淋透過的地方,因為驟降的溫度,不到一炷香功夫,已是凝成結實的冰塊,覆蓋在城牆表面上。無數冰塊連接在一塊後,變成一片光滑的冰牆。手一摸,光溜溜的。有個士兵不小心,從城牆上踏了個落空,就此從冰牆上墜落。他伸出的手腳想在冰上落腳處,根本是痴心妄想,眼見快要墜到牆底變成粉身碎骨。一條繩索飛出去,掛上士兵的腰,方才救了這人一命。
好險!
眾人見著這一幕,無不噓嘆。
自己人掉下去都這樣,何況那些妄圖想登牆闖入的敵軍。
為了確證有效,謝離又讓人在冰牆上試圖靠把梯子。梯子剛放上去,下面有人用力握著,都禁不住地滑。
讓城門如法炮制變成一堵冰牆後,宣城外圍變成了一座實打實的冰城。
天,亮了。太陽公公從天邊露出了肚白。
昨晚下的大雪,驟降的溫度,都讓在野地里扎營的秦軍不好受。奉乞伏國仁的命令以急行軍速度到達的援軍某部抵達時,能見一個個士兵都被凍得下巴沾滿冰柱似的雪花。
乞伏國仁的殘暴不止外界知道,秦軍內部都很敬畏。如此惡劣天氣,行軍疲憊,但是在乞伏國仁的強壓下,秦軍重整旗鼓,再度向宣城進發了。
一路大雪飄渺,覆蓋的雪路沉重地拖著士兵的軍靴。
士兵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里艱難行軍。乞伏國仁見這情況卻大表樂觀。他的軍隊都如此狼狽,何況本是烏合之眾的宣城守城軍呢。
終于是走到了昨日的戰場。前頭的哨兵在看到宣城時,愣住了。急打馬鞭快馬奔馳,回來向主帥稟報︰“不好了,將軍,宣城,宣城——”
宣城怎麼了?害怕了?主動打開城門向他棄械投降了?
怎麼想都該是這樣的。因為他料定晉國援軍至少二到三日後才能到達支援宣城。
“宣城,變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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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乞伏國仁眉頭微皺,臉上一黑,大拍桌子,“荒唐!一座城怎麼可能變成一塊冰?”
“主帥,是真的!”
被派去宣城四面查看的哨兵一一回來,向乞伏國仁稟告的情況大同小異,最重要的一點沒變,那就是宣城的的確確變成了塊大冰。
一人這麼說,兩人都這麼說,三人,四人…….乞伏國仁坐不住了。抽了座駕,讓快馬來到最前方。極目眺望,天色藹藹,與底下白色的大物體幾乎是融成了一條。一座圓桶狀的大冰屹立在天幕下,是把宣城緊緊圍住,密不可分。這樣一來,想從外界破冰,幾乎成了天方夜譚。
是何人,有這個本事,能做到愚公搬山,能把一座城在晝夜之間變成了冰城。
乞伏國仁全身發抖,眼見再一次的功敗垂成。他瘋狂地抽打馬下,馬兒飛出部隊後,沖向宣城一騎千里。
同時間,像是早有所料他這個動作。一名少女,站在城牆上,手持再度改良過的袖箭,瞄準了向圍牆越逼越近的敵軍主帥。
倏,箭筒內的暗箭齊發。
乞伏國仁抽出背上長劍,長劍飛舞,齊齊打斷飛來的數支暗箭,卻防不勝防,少女兩邊上,突然出現上百名手持弓箭的士兵,數百支箭同時齊發。乞伏國仁殺紅了眼,在劍舞中揮舞著長劍。緊接從馬鞍躍起,足點馬鞍,便是若箭一般沖向雲霄。
說時遲那時快,謝離的箭筒在他跳起的一刻,里頭所剩無幾的暗箭全部齊發。
一避,兩避,三避,第三支箭頭擦過乞伏國仁的右肩時突然往回一勾,彎曲的箭頭穿透乞伏國仁的肩胛,鮮血頓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濺了乞伏國仁滿臉滿身。
這是什麼妖器?前所未見,居然能回彈?
捂著滿是血的肩頭,身上偌紫恃 芾歟 蚍 事淶兀 種諧ガR換櫻 6瞬宓亍 br />
見敵軍主帥重創,城牆上的士兵們歡呼聲中,在少女的指揮下搭箭射箭,大敗趕來增援的乞伏國仁親衛。
乞伏國仁在親衛護衛軍的保護下撤退,凶惡的目光再次把城牆上的少女記在心里。
今日栽在少女手中的這個仇!這個恥辱!他乞伏國仁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秦軍大敗,不費一兵一卒讓龐大的秦軍知難而退。堪稱上百年來戰爭史上的奇跡。宣城百姓喜慶地鳴鼓賀勝,歡迎凱旋的守城將士。
謝離卻沒有忘記,督促守城軍打掃戰場,時刻注意秦軍動向,防止敵人反撲。走下城牆時,看見只有慕容熙的影子,不見南宮雪,問︰“南宮雪呢?”
慕容熙听見她關心南宮雪,不高興,道︰“你怎麼不問我冷不冷?”
謝離想摸身上的狐裘扔回給他,摸了個空,方記起那會兒在城里路上見一個身著單衫的小姑娘冷,隨手一拋,把狐裘劫富濟貧了。
“我沒有狐裘了。”她爽快地和他說。
“狐裘哪能比你暖和呢。”
他雙手撲上她腰。她一閃,避開了他的手,但沒能避開他突然貼過了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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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真暖和!”他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氣味。
他站在她後面剛好幫她擋著身後的風,暫且罷了,任他胡鬧。哪一天他不給她搞出點動靜都很怪。只是近來,他像是更怪了。
慕容熙是想著,想著她剛站在牆頭受萬人崇拜,底下黎民百姓一俯了然。她像是天生,該這樣被人崇仰。以前,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現在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要離自己越遠了嗎?
他終究是大秦人,她是東晉人。兩國恩怨已久,勢不兩立。如今,他們幫宣城守將打了大勝仗。不久,她謝離的名聲將名震四海。東晉皇帝可是會舍得了她?
阿離,你會願意與我浪跡天涯嗎?我願意為了你,舍棄大秦人身份,你可願意舍棄你東晉人身份?
他像是站在她身後,被冷風吹得咄咄地打著哆嗦。
她沒好氣地回頭瞧了他眼,道︰“冷,去屋子里烤下火。”
“不要,沒有阿離我哪里都不去。”
像極了條癩皮狗沖她撒嬌。
當著眾人的面,她被他氣得夠嗆。不說了,冷死他算了。
昨兒那仗,死傷不少士兵和百姓。南宮雪得知昨夜她想出的妙計後,有感覺今日守城有望必勝。于是沒有跟隨士兵上城牆助她,而是在城內醫館幫助城里的大夫處理傷兵。
擊退秦兵後,守城將士根據謝離的命令,打掃戰場,檢查城內情況。把受傷的人,再抬到醫館里處理。
兩個士兵抬著個人過來,沖醫館內的大夫說︰“快看看是哪里人。”
如此問法,莫非不是宣城人?不是宣城人,有可能是大秦人。
南宮雪一個移步,快于其他大夫,到了擔架面前。擔架上躺的少年面容之熟悉,令他瞪了大眼。
謝離接到情報,說是有可能抓到秦軍的俘虜。她急匆匆策馬直奔太守府。馬太守已是被人收押了起來。現在這太守府形同于她的指揮陣地。
到了太守府,下馬走進去。先是見到了南宮雪。
南宮雪一幅不知如何形容的怪異表情看著她。
“什麼人?”兩條烏亮的眉上揚。
“你先看看吧。”南宮雪掀開里屋厚重的門簾。
謝離感覺他神情動作古怪,益發加快腳步。跟在她身後的慕容熙卻是一動不動的,和南宮雪互相看著。從南宮雪的眼里,他似乎看出了一個人的信息。
那個人,曾經令他妒忌得發狂,因為他感覺得到,她很在意那個人。
謝離奪步,從門簾穿過,毫不遲疑,進入屋里。
暖炕上,一個少年沉重地閉著眼皮。他安靜沉睡的樣子,與她第一次看見他,與以後每次見到的那個他,都大相徑庭。
是拓跋 !
眉,眼,臉廓,身材,乃至衣物,與他最後一次消失在她眼前時,都沒有發生變化。
是怎麼回事?
謝離驚詫,在沉睡的拓跋 身體上上下下打量,看不出癥結所在。不像中毒,也不像受到了嚴重的內傷。全身連一個傷口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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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跟隨她進屋,站在她身後,道︰“被人送來的時候已是這樣。脈象平穩,沒有傷口,不是中毒。”
“在哪里發現他的?!”
她急迫的語氣傳出屋外。
慕容熙抓住了胸口的地方,里面某處在疼,劇烈地疼,讓他發狂。
“士兵說是在城牆外一尺厚的雪地里,先是發現露出雪外的一雙鞋子,沒想雪里面埋了個人。今日打掃戰場才發現的,昨日還沒見著。也不知是真沒見著,還是沒發現。所以不知道他是在那里昏迷了幾日,又是如何昏迷的。”
謝離仔細地听南宮雪講述拓跋 被人抬來的經過,沒有注意到,屋外,近日來與她朝夕相處的人影,離她近在咫尺的人影,正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了門口的地方,慕容熙幽深的眸子往回,像是深深地要把這段與她相處的日子那最後一刻印在心里胸頭,隨後,是一甩袖口,輕飄飄上了屋,向著沒下完雪的天際。不會兒,身影消失在了宣城。
沒人發現。
謝離坐在炕邊,摸了摸沒有醒的拓跋 的手,不是冰涼的,是溫暖的,不知為何,這個認知讓她吁出了口氣。
南宮雪今看著她這樣子,終好像明白了什麼。離開前,和她說︰“我想,應該沒有大礙的。”
他此話是在安慰她?
謝離突然別扭地扭過臉,心想︰自己的表現,莫非有那麼明顯?
入夜,秦軍未再來進攻。可見她射中乞伏國仁那一箭,收效卓越,乞伏國仁應許久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守城軍正常值守,宣城一片戰後的太平日子。
城內百姓部隊安心的時候,唯有謝離,坐在床邊,守著沉睡的少年,日夜未眠。
南宮雪在醫館忙碌,照顧傷兵,以為慕容熙有陪在她身旁,並不在意。等記起病人,再來看她時,卻不見了慕容熙。他對此一絲訝異,不知謝離發現了沒有。
來到太守府,病人住的地方。掀了門簾進入屋里,看到謝離把頭枕在雙臂上,趴在床邊是一動不動。南宮雪走過去,想給她肩上搭件衣物,以防她醒來著涼。突然,听到細微聲響,床上躺著的人似乎輕輕地動了動。
南宮雪立馬湊前檢視。只見沉睡的少年右手中指無名指,先後動了兩動。這時候,謝離起來了,和南宮雪一同看著。少年的眼皮動了動,打開了條縫,似睡非睡地看著他們兩個人。南宮雪檢查病人脈象,不見有異,問病人︰“感覺如何?有哪里疼痛嗎?”
少年听到說話聲,眼楮睜得大了一些,可一幅看著他們的目光,像是蒙著層霧一般。
謝離的目光沉下,拓跋 這個神態,有點像是……
“知道你是誰嗎?”南宮雪問。
拓跋 搖頭。
“知道我和她是誰嗎?”南宮雪指向自己和謝離。
拓跋 的目光,在南宮雪臉上像是仔細地看了看,轉到謝離。
謝離忽然,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急于出口的聲音在喉嚨里哽了哽︰真的不認得我了嗎?
過了片刻,拓跋 搖頭。
他記不得,認不出南宮雪和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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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頭部受傷的緣故?”謝離走出房間後,問南宮雪。
南宮雪也一籌莫展︰“有這個可能。但是,無論從脈象,或是外表,都不見有異常。”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導致他失去記憶,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可能恢復的可能性。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能把拓跋 怎麼辦。如果拓跋 只是單純失去記憶的話,或許,他們還可以尊重他本人意思。
之前被秦軍圍城數日,加上天氣不好,城內糧食短缺。病人剛醒來,怕病人餓著。謝離從廚房找來了顆土豆,剝了皮,放在一個小瓷碗里端進房間。
拓跋 抓起土豆,放在牙齒縫里咬,不會兒功夫,啃得嘴巴四周都黏糊糊的粘著土豆碎屑。謝離看他吃東西的動作像孩子,坐在炕上的樣子也像個孩子,兩條腿伸著,沒有盤腿。
“慢點吃。”她給他倒了碗水,怕他噎著,說。
他這個樣子難以想象,和以前那個霸氣凜然的拓跋 ,完全沾不到邊。
他一只手抓土豆,一只手拿她的碗,沒接穩,碗從兩人交接的手中間翻了下來,潑出去的水,濺到她臉上和一身。
謝離舉袖管擦擦臉,對自身這個狼狽相一絲無奈。
他看著她全身水淋淋的樣子,卻突然拍起手哈哈大笑。
十足的孩子相。
不僅失去記憶,智商也不正常了。
謝離愣了愣,看他像孩子一樣笑她的模樣,有幾許天真爛漫,想︰此時此刻的他,如果知道原來自己是可以一瞬間屠殺無數條人命的殺手,會不會嚇得直哭?
“阿離。”南宮雪給他們兩個弄來幾個玉米當早餐,進屋後見到謝離一身濕漉,同有些愣。
“沒事兒。剛剛碗打翻了,水潑了出來。你幫我看著他,我怕他摔下來。”謝離甩了甩袖子,看來已是接受這幅狼狽相,說。
“行。你去換衣服吧。”南宮雪擔心她著涼,一口應道。
謝離轉身,剛要走出房間,背後,突然傳來一聲。
“姐姐,別走——”
他叫她姐姐?
智商變成孩子的人,心靈也變純粹了,知道她對他好,所以出口就叫了她姐姐。
謝離唇角微勾,有點意思。想他以前雖救過她,同時卻是對她捉弄,像是有點欺負她,這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她算是有機會揚眉吐氣了,可以借著姐姐的威風報仇雪恨。
“乖乖地坐著。姐姐不在的時候,听這位大哥的話,知道嗎?”她轉過身,儼然一副老夫子的口氣和他說。
南宮雪詫異地看著︰拓跋 乖乖地沖她點了點頭,變成了謝離姐姐底下無比乖巧的一小孩。
謝離換完衣服回來時,拓跋 吃完土豆又下去睡了。謝離看著他入睡時拿指頭放進嘴巴里吸著小指頭的模樣兒,真心感慨。
南宮雪趁這個時候,告訴了她有關慕容熙的事。
“他好像走了。”
“嗯。”謝離先是應了一聲,沒听出異樣,問,“你說是誰走?”
她壓根沒發覺那人走了。南宮雪嘆息︰“我說的是慕容熙。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問過一圈人,都說沒人看見他走,他走前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但確實在宣城里不見他的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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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一聲招呼都不打。一直黏在她身邊像條癩皮狗的人,說走就走,連句話都沒有。
南宮雪小心看她臉色。
“他要走,誰也拿他沒辦法,不是嗎?”謝離說。
南宮雪嘆口氣,她背對他,他看不見她臉色。她這話沒錯,可稍微出乎了他意料。他本以為,她語氣會更堅決一些。要麼是很生氣,要麼是很無奈,要麼是很惋惜。結果全不是。
謝離走近炕床,給睡著的病人仔細掖著被角。
或許只有她緩慢到細致的動作,能稍微透露她一絲心跡。
慕容熙,走了。她沒有辦法責怪他走。他和她的關系,認真來說,只是限定于大荒之內與榮譽之戰。在充滿殺戮的大荒,她和他可以不計國家區分,可以不計其它,只為活命,締結同盟。一旦走出大荒,她是東晉人,他是大秦人。兩國惡劣的關系,何去何從。
但是——
他為什麼突然走呢?如果要走,不是在她決定留下幫宣城百姓抵抗秦軍時走了更好,而且為了幫她是在乞伏國仁面前露了面。
也不知道兵敗後的乞伏國仁回到國內,是否向大秦皇帝苻堅告他的狀?
心里某處,一條弦絲和他相系,掛著他,不由自主的。
她的眼前,可以不用想,浮現他絕美的臉孔。他的嬉皮笑臉,他的無賴,每一刻與她相處過,讓她氣得不行的時光,不用想,都像慢鏡頭回放在她眼前。
不知何時,她失神了,拉起的被子蓋到了睡覺的人頭頂上。
“姐姐,悶,想悶死我——”被蒙住了腦袋喘不過氣的拓跋 ,呀呀叫道。
她差點兒忘了,如今身邊又是多了個要她掛心的。
慕容熙至少是手腳健全,健健康康,可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殺神,卻是不知為何變成了個小孩的智商。慕容熙沒人保護可以,眼前這個“大小孩”沒人看管,可就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了。
她挺擔心的。
不是怕“大小孩”遭人欺負,是怕“大小孩”一鬧起來,會不會干出什麼比殺神更驚天動地的事。
“對不起。”她張口就說,把蓋到他頭上的被子急速揭開。
被頭挪開後,俊美的容顏是像只青蛙,臉頰一鼓一鼓地吸氣換氣,讓臉上皮膚的紫色慢慢地變為正常顏色。看得出,他剛真是像個小孩似的,被蒙住頭後不知所措,連能潛水憋氣的功夫都忘了。
“沒事,沒事。”謝離在他胸膛的地方撫摸,幫他順氣。
他孩子似不知所措的樣子,讓她這個保姆都一樣要變得不知所措了。
順過來氣,他說︰“姐姐,今晚陪小 睡嗎?”
謝離被這話雷翻。
天雷滾滾,謝離瞠目結舌。
殺神俊美如斯的臉鼓起了兩個小包,沖她撒起小包子的嬌氣︰“姐姐,好嘛,陪小 睡,小 寂寞,一個人睡會害怕,听說夜里小孩子一個人睡覺,野豬會來吃小孩子。”
殺神會怕一頭野豬嗎?
殺神屠殺一萬頭野豬都沒問題,一刀斬立決。
“小 ……”謝離舌頭艱澀,稱殺神為小 ,不知誰發明的,真心是雷,雷得她舌頭發麻,“小孩子要學會一個人睡。”
“不要,不要,小 不要一個人睡……”
殺神在床上左右翻滾,踢腿胡鬧,張嘴哇哇要大哭。
謝離被雷再次劈中,看著在床上鬧騰的三歲殺神,兩只眼瞪得快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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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了!”
終究是板起了臉,唬道。
謝離自小被養父教育,不能哭不能鬧,沒有小孩子的她,卻很記得這點,如果自己有小孩的話,一定要做個嚴格的母親。
啪!
掌心拍桌,指向哭哭哇哇的殺神︰“給我閉嘴,再哭我把你扔去喂豬!”
在床上鬧騰的娃兒登時閉上了嘴巴,眼楮先瞪著她,目光嬰兒般的純粹干淨,微癟的小唇角,露出小心的無辜狀。
“小 ……不要被喂豬……”
不行,她要笑了,肚子里的抽風快要笑破肚腸。
娃兒能不能不要這麼可愛?
她想象著,他小時候是不是向人這樣撒嬌?突然,卻是想起了慕容熙說過的話。他是亡國流民。很小的時候,他的國家代國被滅了,可想得到,滅國的時候,這個小小年紀的孩子遭受的磨難,宛如死去的童年,沾的是腥風血雨。
“姐姐不會把小 送去喂豬的。”不知覺中,她伸出去的手心貼著他額頭的汗,幫他慢慢擦拭,溫柔的,耐心的,“只要小 乖乖的。”
“我怕,怕一個人睡——”他拉住她袖口,央求。
他那雙要麼是陰森,要麼是邪魅,要麼是屠殺的眼神,如今卻只能是個小孩子似的,露出驚懼,無助,不似作假,更不似演戲。
心窩處,驀然軟了里頭。
謝離齒間不由自主地拉出一絲嘆息︰“好吧。”
“太好了。”殺神骨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
變成三歲小孩的智商,但殺神原來一身達到巔峰的功夫一點都沒少。
謝離打退堂鼓了,就算只為她今晚這條命著想都好。
“小 先睡,姐姐有公事,處理完馬上就來。”
孩子要先哄,到時候睡著了,她來不來,都沒關系。
三歲殺神躺了下來,眼神咄咄對她說︰“姐姐不能不來。”
“知道了。”她把他的手擱回被子里。
等他閉上眼,她轉身即跑。跑出屋外,拿袖子擦擦額頭的汗。
和他睡?
殺了她吧。
外面天氣晴朗,陽光正好,與他要求她陪著睡的夜晚,有半天之差。
謝離暫且把照顧小孩的事兒拋到了後腦,招來守城將士,確定秦軍動向。據最新得到的情報,宣城周圍百里,不見敵軍一兵一卒。秦軍撤軍應是已達千里,或許已是班師回朝。
秦軍撤的挺快。
謝離不得不三思這其中可能包含的意味。
秦軍又不是傻瓜,乞伏國仁那種人,不會輕易放棄,哪怕是身受重傷。秦軍可以圍住宣城數日,待宣城城內彈盡糧絕,等天氣暖和,冰城融化,一舉進攻奪下宣城。
是什麼造成乞伏國仁這樣絕不死心的人,都選擇了放棄。
南宮雪忽然是從外頭跳了進來,拍拍身上披蓋的雪,對她說︰“雪停了,是被路上小孩子扔的雪球。”
鵝毛大雪,是在今早上停止的。氣候的溫度一如前夜,寒風刺骨。然而,雪一停,路肯定是好走了。說不定,離宣城不遠的地方提早了停雪。
謝離突然間開竅,道︰“可能援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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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
秦軍不是退了嗎?哪來的援軍?南宮雪不解。
“我指的是我們東晉的援軍。”謝離肯定地說。
這樣一來,很輕易地解釋了為什麼到最後關頭乞伏國仁也不得不放棄。一旦東晉援軍到達,與原有軍隊成雙面夾敵姿勢,圍攻秦軍,強大的乞伏國仁也不得三思這其中的後果。
沒攻下宣城也就算了,若是帶來的軍隊被東晉一口吃了,他到大秦皇帝面前多少顆腦袋都不夠砍。
南宮雪听到這個消息,知道以她智慧這個推測八成沒錯,東晉援軍應是這兩日之內抵達宣城,進入宣城內。到時候,他和拓跋 ,這些大秦人,又該如何?
馳援宣城的援軍,不管是何人主帥率兵,只要是東晉人,都是與他們大秦勢不兩立的。知道他們是大秦人,又是榮譽之戰的戰士,定是馬上把他們抓了,縛了,宰了。
照這樣想法,慕容熙算是狡猾之人,先逃一步,可以逃之夭夭。他如今想和拓跋 逃的話,已是略顯遲疑。可能剛逃出宣城,在路上便與馳援的東晉軍隊遇上,成了落網之魚。
南宮雪未料自己最終會面對這樣一個困境。倘若他真是被東晉人抓了,帶到東晉朝廷,判刑,砍頭的話,真不如在榮譽之戰戰死,一身輕松,不會拖累家人名譽。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要逃,一齊逃。”
謝離的口吻不容置疑。
不管前面他們已經共患生死過,就算沒有,他們會被留在這,都是她一人的決定拖累的,她要負起這個責任。
南宮雪的嘴角微微勾起,舒坦真心信任的笑意發自內心深處︰他自始至終都沒看錯她。
既然決定了要逃,在東晉援軍發現他們之前,南宮雪問︰“我們該往哪里走?能走去哪?”
一個更可怕的現實問題暴露在他們面前。
他們是奉命參加榮譽之戰的,榮譽之戰最終,只允許一個人存活下來。如果有多于一個人的比例逃離大荒,多出的人形同于逃兵無異。
謝離記起了剛剛加入榮譽之戰的時候,桓崇殺的那幾個孩子,都是因為被判定為逃兵。
他們如今想回自己的家,都顯得困難重重。一旦被人發現,不止自己遭殃,家里人會因此怎樣都不可想象。
但到底,只有家最可靠,不是嗎?
南宮雪說︰“如果能逃出東晉,我還是想回去的,隱姓埋名過日子。”
只要家里人可靠,隱姓埋名不是問題。
謝離考慮回去找夏氏的可能性。離開夏氏後,她一直有想過夏氏離開她能否過的好,謝安能不能遵守與她的承諾照顧好夏氏,對夏氏盡到未盡完的孝道,是為她附身的這具軀體前身唯一能做的。
“我想回一趟謝家。”謝離說。
她想到了宣城換太守,馬太守代替了原先精忠為國的太守後,秦軍立馬來攻。整個事件,不能不讓人感到其中一些耐人尋味的蹊蹺。東晉朝廷里如果出了什麼事的話,東晉慘遭大秦蹂躪,國亡,則家破,她母親夏氏一樣不能活。
南宮雪听了她的想法,當仁不讓︰“反正,我如今沒有辦法逃離東晉。你去哪,我和你去哪。”
他們的猜測是對的,東晉派出的援軍繞過了宣城,預先是想去兩路夾擊秦軍。可惜乞伏國仁跑的快,沒能抓住秦軍逃跑的尾巴,今是奔宣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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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在東晉援軍未到之前,收拾了衣服干糧打成包袱。
謝離走入屋內把睡著的拓跋 推醒。
“娃兒”醒來的時候,似夢非夢的眼神看著她,說︰“姐姐,要和小 睡了嗎?”
“我們有事要上路,穿上衣服下床。”時間緊,謝離與他長話短說,與一個小孩智商的人,不需要解釋。
“拓跋 娃兒”乖乖地把腿放下床,等著她幫他套上靴子。
謝離不是沒服侍過病人,可照顧這樣一個“娃兒”,別扭。
幫他重新綁了綁腿,套上靴,再幫他拉拉衣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睡覺的時候,他長發亂了,她只好拿了支梳子,為他梳理成辮子。
被她弄完頭發的“娃兒”,搖搖背後的那條辮子,亦覺有趣,拿手抓住辮尾巴,說︰“姐姐也綁一條。一塊兒,好看。”
謝離對他的話忽略不計,不小心,要破顏而笑。
拓跋 跳下床,與她一齊站著,伸出手,比了比她的頭頂和自己的,道︰“我比姐姐高。”
是在笑話她個子矮嗎?
謝離心里冒出抽弟弟的念頭。
冷冷的臉︰“我是你姐姐,你的手給我放下去,不尊敬姐姐知道嗎?”
因她這句話,拓跋 觸電似縮回了手,甩著手,吹著手背。
“怎了?”謝離問,以為他手哪里自己抓傷了。
看個娃,真辛苦。
“姐姐剛剛的話像打了我的手,疼。”
謝離不假思索,拿手往他後背上用力一拍,拍得他擠眼楮,道︰“這叫做疼嗎?”
“不疼,不疼。”他用力擠著眼,微微癟著唇角,敢怒不敢言。
“記住,姐姐很暴力。”謝離沖他甩出這樣一句,管娃兒听不听得懂,小孩子,就得嚇一嚇,會乖了。
呼哧呼哧。
他跟在她身後走出屋外,活蹦亂跳,喘氣聲像孩子似,整個一出來後看到新世界感到好奇四處張望的新生兒。
南宮雪背了包袱,在院子里等他們,見到他們,說︰“我們這是往東走?”
謝離點頭。
兩個人隨之不費吹灰之力,矯捷地飛上屋頂。上了屋頂後,見到庭院里“娃兒”站著沒動。南宮雪說︰“我下去拉他吧。他可能沒記起怎麼上來。”
謝離伸手擋住南宮雪,說︰“如果我們遇到危險呢?如果他到了那時候連逃命的本事都忘了呢?”
“你說怎麼辦?”南宮雪問。
謝離向底下的弟弟勾勾小手指︰“上來,小 ,如果再不上來,姐姐要走了。”
“姐姐,我怎麼上去?”拓跋 仰起脖子,對著她問。
“你想想怎麼到姐姐這行了。”謝離道。
拓跋 四處找東西,不會兒找到了一棵樹,樹枝好像能攀到屋頂上。他手腳抱住樹干,往上爬。
南宮雪見著他爬樹的樣子,忍俊不禁。
他不是像猴子一般,立爬到頂。是像母豬一樣,爬一截掉一截。樹干表層早已結了成薄冰,和冰牆一樣滑,普通人上不去。記不起一身本事的拓跋 娃兒,想一步登天,照樣難。
謝離從屋頂上躍了下去,在地上撿了根枯枝,往他從樹干往下掉的屁股上作勢要一抽。
“姐姐——”大叫一聲之間,爬樹的“母豬”登時變身為猴子,嗖嗖嗖,快如放箭,不會兒功夫,上了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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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笑彎了腰,抱住做疼的肚子。
趴在屋頂上喘氣的拓跋 ,突然不喘了。
笑得流眼淚的南宮雪,身上突感一道寒風刮過,被一雙猛獸的眸子牢牢鎖住的危機罩在了他頭頂上。
往左邊望過去,從拓跋 手臂之間露出的眼楮,深不見底,暗藏大海的波濤洶涌與刀尖處的鋒利冰冷,動怒間殺個人輕而易舉。
南宮雪的笑容登時斂住。
謝離跳上了屋頂,看到他們時,他們兩個已是恢復了常態。
拓跋 抓住她手,緊緊抓住,說︰“姐姐,剛把我嚇死了,我以為會從屋頂上掉下去。”
“可你不是上來了嗎?”謝離撥開他拉自己的手,可剛摸上去,感覺到他手心的哆顫,一時又忍不下心放開。
“姐姐,小 照你說的爬上來了,很勇敢吧?”
好孩子啊。
謝離在心里嘆。
“小 很勇敢。”鼓勵兩句。
他沖她展開笑顏。
月光下,他英俊絕倫的面孔,高貴的鼻梁,斜飛入鬢的橫眉,本是冰冷和刻薄的眼楮和嘴唇,在笑的映照下,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是打起了唯美的漩渦,清澈得不可思議的笑顏,宛如少年天真爛漫時,一片片櫻花在他身後飛舞,春風一吹破冰川,千樹萬樹梨花開。
以前,她都從沒見過他這樣笑。
心頭,被一只手抓住。
莫名的疼。
“姐姐怎麼了?”他驚慌失措地彎下腰,問她。
謝離一張臉,露出一點點的蒼白。
南宮雪飛速到她另一側,要給她把脈。
“沒事。”她瞬間恢復了常態,在他們兩個中間說。
“走吧。”為了化解突然而至的尷尬,謝離走在前面,躍過街道到達對面的屋頂。
拓跋 緊緊跟在她身後,矯捷如鹿,在宣城的屋頂上猶如流星飛梭,叫︰“姐姐,等等小 。”
南宮雪在他們兩個後面,默不吭聲地跟著,偶爾,若有所思的目光掠過他們兩個背影。
沒有下雪的夜空,純粹干淨像洗過的一樣,好像面鏡子能照出地上的大地。
兩支部隊,各從西與南方向往宣城急行軍。馬蹄急于奔跑,運載糧草武器的馬車在雪路上 轆前行,馬車夫不停地抽打馬匹。
宣城的守城部隊,並不知道朝廷派來解他們圍城的援軍近在跟前。
謝離、拓跋 、南宮雪出了城門後,馬上找到了事先被謝離安排在城外的馬匹。解開韁繩,三個人
翻身上馬,策馬往東走,避開東晉援軍。
援軍到達宣城時,是凌晨天未亮。
宣城老百姓大多處于睡夢朦朧的狀態。
凍結的城門突然大開,百姓們被驚醒了。
“敵軍又進攻了?”
“我們的女神呢?”
人們奔相走告,找著那個創造奇跡的少女。可太守府里已經空無人影。
制造戰場輝煌的女神,來無影,去無蹤。
守城部隊的將士驅趕圍聚在太守府的百姓,要他們到城門迎接朝廷的大軍。
可百姓們依然執拗地守在太守府門前。
在他們的心里面,只有那個少女,能解救于他們水深火熱。
朝廷的援軍?
算了,在他們快被破城血流成河的時候,朝廷在做什麼?朝廷的部隊在做什麼?怎麼不見個人影?
由此,最尷尬的,要屬于率軍來解救宣城百姓的援軍統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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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駿馬在進城門處屹立,馬鞍上身披銀色鎧甲的少年將軍,貌美如雪,一雙勾魂的媚眼看著空無一人的宣城街道,慢慢地,逐漸地,目光染上了層冰冷的雪霜。
這里,本該是聚滿了歡迎的人群和鮮花、美女,如今,空蕩蕩的……
詭異。
守城部隊的將士遲遲未來復命,他派去刺探的哨兵回來,跪下,拱手,道︰“稟報桓大將軍,百姓們聚集在太守府。”
此人正是桓溫的兒子,桓崇的堂兄弟,桓玄。是東晉有名的權臣,任過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揚州牧、徐州刺史,東晉皇帝倚賴之人。此次听聞宣城遭到秦軍突襲,他向東晉皇帝請命,親自率兵前來增援防線。東晉皇帝命他為定遠大將軍,率兵十余萬,前來馳援被乞伏國仁圍攻的宣城。
同時候,因為此次宣城危機,涉及邊防重鎮防守,一旦失守,東晉腹地的芒刺在背,後果不堪設想。東晉皇帝不僅派重臣重兵馳援宣城,同時委派了皇室親信,同大軍一塊前行,作為隨軍督軍。這位被東晉皇帝委派了重任的皇室親信,即是東晉皇帝的弟弟司馬道子。
听到說宣城百姓沒有來迎接他這個皇室代表,坐在馬車內的司馬道子按捺不住了。
唯美的指尖掀開皇室馬車垂簾,一道徹骨寒風嗽鑽入了車內。
真冷。
天寒地凍的,若不是皇兄和太後的請求,司馬道子並不願意到這個像荒漠的邊城。
听見瑯琊王召喚,桓玄下了白馬,走到皇室馬車面前,拱手︰“瑯琊王。”
“百姓據聞都在太守府,太守府里的太守呢?”司馬道子問。
支援宣城的他們,並不知道馬太守被謝離和宣城百姓關押在了太守府里面地牢里的事。
“正在查。”桓玄眉色一樣肅然。
宣城的情況,太詭異了,沒有一樣不出乎他們想象的。
司馬道子鑽在馬車里,躲避寒風,裹著毛皮大衣,瑟瑟發抖。
桓玄讓人抓到個守城將士,拷問詳情,得知了馬太守臨危之際棄城逃亡的事。他們來到太守府,讓人把收押在地牢里的馬太守拉出來。
馬太守離開地牢後,見到了朝廷的人,跪下直訴冤枉,稱,都是一個妖女惹的禍。
桓玄來之前,一路問過的人不計其數,宣城里的每個人,都親眼看到了馬太守叛逃的事,因此並不信馬太守的話。但是,馬太守口中的妖女一詞,卻引起了他相當的興趣。
如果沒有弄錯,正是這個妖女,與圍聚太守府的百姓們口中的女神,是一個人。
司馬道子坐在太守府里的軟塌上,拱著杯熱茶暖手。不大解為什麼桓玄不馬上把馬太守處置了。像這樣的叛國逃犯,可以不請示朝廷當立斬,同時可以平息民憤。
“把他押下去吧。”桓玄揮下手。
兩個兵將馬太守拉了下去,一路,馬太守喊冤枉聲此起彼伏。
桓玄轉過身,對司馬道子說︰“此事頗有內情,臣請瑯琊王同意,把罪臣押往朝廷,待皇上明察秋毫之後,再做處置。”
“內情?”司馬道子揚眉。
桓玄沉著地說︰“如果臣未猜錯,馬太守口中的妖女,百姓口中的女神,都與榮譽之戰的幸存者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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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譽之戰有多少人存活了下來?是否已是分出勝負。各國,都在虎視眈眈地觀察。一時,暫未有確切的消息傳出。
現在,听桓玄的口氣,肯定有人存活了下來。
司馬道子把暖手的熱茶擱到了腿上,肅然道︰“如果此事是真,望大將軍盡早查明。”
“臣領旨。”桓玄跪下接了旨意後,旋身一拂白色戰袍,走出門外。
此刻,他是派出了四面追兵,追逐所有可能從宣城逃走的腳印。
謝離他們的快馬,趁著夜色,馬不停蹄地向著謝家的方向趕路。
風很大,寒風刮過臉,一陣陣生疼。
後面,感覺,隨時有追兵追上來。
在奔走了近數個時辰後,天亮了,他們在一家農戶門前暫作休息。謝離和南宮雪一同走進農戶要點熱食,順道打听消息。
于是,他們听見了關于兩日前,有軍隊路過此地的新聞。
“看來,他們是馳援宣城的援軍了。”南宮雪夸贊謝離料事如神。
謝離蹙緊眉頭。兩日前,援軍已到,並未直接向宣城進發。如果是為夾擊秦軍,秦軍如今已撤出進入安全地帶,東晉援軍必定回頭。援軍到達宣城的時間,怕是要比她預料的早,很有可能他們前腳剛走,援軍已經入城。
援軍會不會來追他們?這是謝離最關心的問題。
主要是他們有沒有在宣城里露餡。
露餡,八成是有的。因為他們三人突然出現在太守府時衣物狼狽,知道秦軍圍攻宣城,武藝高強,只要是個稍微有心有點聰慧的人,都會對此有所猜測。
就是生怕這個馳援宣城的大將軍,不知是個什麼樣的。
為了威嚇秦軍,馳援援軍一路必是打出率軍的大將軍旗號。
從百姓口中,得知了是個叫桓玄的人。
謝離是穿來之人,對這里的大人物,都不算了解。
南宮雪與她解說桓玄,道︰“此人武藝高強,性格穩重,做事穩靠,深得東晉皇帝信賴。曾任過揚州牧等重要官職。”
“桓玄與桓崇是什麼關系?”謝離問。
“堂兄弟。”
謝離直覺里,這個桓玄必是要把她盯死了。
桓崇死的很慘,雖然最後一刀不是她下手的,是劉裕,但最先動手殺桓崇的人是她。
桓氏與謝氏兩家雖在東晉朝廷里面並立,彼此關系又是十分的微妙。誠然一山不能容二虎。
“我們需快點離開這里。”當機立斷的謝離,走出農戶後,牽拉馬兒韁繩。
拓跋 跟在她後面,問︰“姐姐,我們去哪里?”
“去找我母親。”謝離說,對于一個小孩子並不需要在這事上說謊。
“姐姐的母親?”像是第一次听到她說起自己的母親,拓跋 顯得興致勃勃,一路追著她問,“姐姐母親和姐姐一樣長得美若天仙嗎?”
她的容貌,說是出自于夏氏,並不全像。夏氏面容嬌麗些,她的容貌,嬌氣少了許多。
“我母親比我更美。”謝離由衷地說。
夏氏年輕時,應是個嬌艷得若朵花兒的美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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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往京都的半路,天空下起了雨。冬天的雨冰凍寒冷,比雪讓人更難以難受。不需多長時間,趕路的三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
找到了間破廟,三個人同馬一塊牽進破廟里避雨。
衣服都濕透了,需要換身干的。南宮雪和拓跋 ,當著謝離的面兩手一扒脫了上衣。
光禿禿的男人身體謝離不是沒見過。她在破廟里撿了幾根柴火,幫著先升起火。撥拉火苗時,因著眼前美景遮不住,兩當事人看來沒想遮,謝離純粹當做了欣賞,目光極快地往兩具男人身體上瞟過去。
拓跋 一塊塊有力的腹肌收縮著,猶如虎頭鯊。相比下,南宮雪的身體斯文多了,白白淨淨的,像條白鯽魚。
留意到她的目光,南宮雪像是記起來,抱赧,拿起件干淨的衣服快速遮住自己胸前。
拓跋 看見他的動作,哇一聲叫道︰“大哥哥好像美人出浴。”
小孩子說話沒心沒肺的。
南宮雪沉穩白淨的臉不禁都染上層浮紅,走到破廟暗處繼續更衣。
謝離捂著嘴巴,早笑斷了氣。
殺神慣喜歡凶神惡煞,殺人時暴戾可怕,說話霸道,動作粗莽。如今突然一改以往,說話如幼兒,頻頻惹人發笑。謝離對小孩子免疫力低,之前差點被呂涼騙了,對劉隱當弟弟一樣疼愛有加,對著這樣的殺神,警惕性降低許多。
想到劉隱劉裕兩兄弟,奔去棉城傳信,現在確定秦軍已退,東晉援軍是來到了宣城,棉城應該是安然無事。劉裕劉隱兩兄弟,處境理應比他們好很多。若逃過這一劫,在哪里隱姓埋名活下去都不會有問題。
南宮雪更衣完畢,是從暗處望向他們兩人坐的方向。拓跋 像個小孩跪坐在火堆旁,單純無邪的眼神看著謝離。南宮雪把他這樣子和那時候他瞪他的那眼,怎樣都聯系不起,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拓跋 ,大秦內部都讓人聞風喪膽的殺神。南宮雪在大秦時,也僅是遠遠見過他一次面,那還是有天晚上這位殺神帶了受傷的部下直闖祖父南宮平的屋內。當時殺神那把殺人無數的大刀插在南宮平的枕頭上,放話︰如果南宮平救不了他部下,他當晚將殺光南宮家的人。
祖父南宮平後來與他回溯這段親身經歷的駭聞,道︰“我那時候都以為自己和你們都肯定沒命了。他眼楮里只有殺人的光。救了他的人,不一定他都會放過我們。”
足見得殺神就是這樣一個,只知道殺人的人。
他是不清楚殺神和謝離之前有過什麼過往。但是,慕容熙突然這樣一走,謝離又選擇了把殺神帶在身邊日夜看護。說這三人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他不信。
南宮雪做大夫的,心思細膩。他加入謝離的隊伍後,慕容熙對謝離的獨佔欲,劉裕對謝離復雜的情感,劉隱對謝離的依賴,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動聲色。
如今殺神呆在他們身邊,他照樣不會隨意表態。因為謝離當初把他留下,期間維護救過他無數次,待他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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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留在她身旁,盡自己所能報恩。所以,之前和她說的那些想沿途懸壺濟世,尋找南宮家在東晉的遺孤,都是次要的,糊弄她的借口。
殺神想做什麼?
殺神真是變成小孩子了嗎?
殺神那一眼,讓他這做大夫的不能不兜了疑心。
“姐姐為什麼不換衣服?”智商變成三歲小孩的殺神,天真無邪地問謝離。
謝離坐在火堆邊,慢慢烤著身上的濕衣,同時,是聚集體內的真氣抵御衣服上侵入身體的寒氣。听見三歲娃兒問話,她清冷的面容浮現不暖不冷的笑︰“姐姐不需要換衣服,這樣都能干。”
“這樣都能干?姐姐好厲害。”殺神拍拍手,童心彰顯。
謝離把樹枝丟給他,說︰“你代姐姐撥拉火。姐姐弄點吃的。”
三歲殺神乖乖接過她丟來的樹枝。
謝離在包袱里找了土豆玉米,要放在火上烤。
南宮雪拿條木桿穿過衣褲,也放在火上烤干。
三個人圍坐在篝火四周,吃著干糧。等雨一停,他們要馬上趕路的。
雨未停,卻是有附近村莊的村民砍柴路過此地,在廟前的屋檐下躲避一陣過大的雷雨。
幾個人在廟前說起話來。
“秦軍攻打我們的邊城,沒有攻進去。”
“听說是桓玄大將軍率領的十萬大軍擊敗了秦軍。”
“听說不是的。擊敗秦軍的另有其人。秦軍桓玄大將軍到達之前,已經被擊敗了。”
“是什麼人?”
“宣城百姓把她稱為女神,說她是天上派來的戰神,能用仙法,一夜之間將宣城變為冰城,讓所向披靡的秦軍都只能知難而退。”
“女神?真是天上下凡的神嗎?”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讓我偷偷告訴你們吧,听說這女神,是謝氏家族的女兒,我們謝丞相的女兒。”
廟內,听著老百姓說話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拓跋 將自己手里頭抓的玉米啃得一個歡,啃完一個再向謝離伸手要。
殺神智商低了,飯量貌似有增無減。
謝離再遞給他一個土豆後,警告︰“只有這一個了,慢點吃。”
“可他還有,不是嗎?”殺神注視著細嚼慢咽的南宮雪手里沒吃完的半個玉米,口水流涎。
南宮雪離開大荒後,吃相恢復成貴公子慢條斯理的文雅,對比下,變成小娃的拓跋 不用說,謝離是從來都那麼個吃相,有東西吃要狼吞虎咽。
和兩個狼一樣的同伴一塊吃東西,南宮雪不改進不行,看手里的半個沒吃完的玉米都被小孩盯上了。張大口,像謝離他們那樣大口啃。
“沒有了。”把吃完的玉米棒子扔進篝火里當柴火烤,南宮雪拍拍兩手說。
殺神蠻憋氣的,說他︰“小氣。”
這個樣子的殺神,毫無破綻的小孩。可不知為何,南宮雪心里頭,疑心不減。
廟前避雨的村民們,議論這個讓宣城打了勝仗的女神聲音,是樂此不疲。
瞅這個情況,怕是這個有關宣城女神的消息,不需幾日,將傳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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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可畏,沒人能阻擋得住。
謝離質疑這會是誰故意傳出去的。消息速度的傳播之快,說明有人居心叵測。不怪她作此推測,桓玄率軍司馬道子督軍,都是為立軍功來的。到達宣城發現有人先搶了軍功,封堵宣城之口必為首要。如今有人把搶軍功的事先抖了出來,意圖傳遍全國,傳到朝廷耳朵里,目的為何顯而易見。
不是秦國人先抖出來的,就是桓玄和司馬道子在朝廷里的對手抖出來的。兩種可能性中,謝離傾向于前者。
乞伏國仁在她底下吃了大敗仗,為了在大秦皇帝好交差,聲稱自己是被女神打敗的,也絕對好過說是被東晉的大將打敗的。
一個是神,擁有不可戰勝的神話,一個是人,屢次為大秦軍隊的手下敗將。
乞伏國仁敗于神,無可厚非。
乞伏國仁若敗于曾被其他大秦將領打過的敗將,等于是要在大秦皇帝面前主動獻上自己的腦袋。
秦人傳的消息到東晉國內,國內各派人士,不知出于什麼目的,對其添油加醋,把她恭維描寫為一個女神。
為何是選中她,而不是其他國內士族的千金。
是認出了她謝離嗎?
或是,只是為著巴結謝安的關系。
可能是後者。听,這傳聞里說的謝家女兒,但沒有指出是哪一個謝家女兒。有人傳是謝鳳忽然化身到宣城解局,都能讓人半信半疑,不會全然不信。這不都是神了嗎?
不知謝鳳被她打掉的那兩顆門牙重新想法子安上沒有?
謝離想象女神謝鳳站在邊城說著漏門牙風的話,此情此景,該讓那些以訛傳訛的人多難堪。
“姐姐,在笑什麼?”拓跋 見著她唇角微揚,儼然是笑的弧度,專注地看著。
謝離素顏清冷,難得真心笑一回。
南宮雪都望了過去。
謝離輕輕揚眉︰“只是想到這漏了風的門牙怎麼吐出黃金來。”
“姐姐,狗嘴巴吐不出象牙的。”拓跋 力圖乖巧,不假思索接上她話。
她手伸過去,情不自禁拍了下他可愛的腦瓜。
拍完,方記起她拍的是殺神的腦瓜,後怕地在後背流了層汗。
三歲殺神還像是很喜歡被她這樣拍,故意屈著身體低下腦瓜。
廟外,突然一陣騷動。見是幾個衙門士兵走了過來,詢問幾個在廟外避雨的村人︰“有沒有發現可疑的人路過這里?”
“可疑的人?”村民們一頭霧水。
士兵看見了廟內的火光,走進廟內。
謝離他們三個,面無表情地坐在篝火邊上,喝水吃干糧。
“你們是哪里人?”士兵問。
“官爺,你沒瞧見我們穿的衣服嗎?”謝離慢慢地說。
他們看見了,這三個人穿的都是東晉平民百姓的衣服。與他們要尋找的,桓玄說的有可能是大秦人,不像。
南宮雪和謝離本都是漢人,穿了東晉衣服,與東晉人完全無異。拓跋 ,有胡人血統的緣故,身體氣質上天生的戾氣,與東晉平民衣物,像是有點格格不入。
士兵巡視完南宮雪和謝離的臉,看到拓跋 時,不知不覺中,手放到了腰間的劍柄。
謝離和南宮雪心里面齊齊一塊大石頭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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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了準備,如果那些士兵敢動手,他們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謝離和南宮雪心中,一致想法。南宮雪的手摸進了懷里拿迷藥。謝離的手心拽著袖箭的機卡。
劍拔弩張,千鈞一發之刻。
“姐姐,他們看著我做什麼?”三歲殺神突然對向謝離,拿手擦著臉上問,“我的臉,沾上土豆皮了嗎?姐姐,你幫我擦擦,我自己看不見。”
士兵們一愣。南宮雪和謝離一樣一愣。
極快,謝離第一個反應過來,舉起袖口,幫三歲殺神擦臉。南宮雪對那些驚訝的士兵解釋︰“他是我們弟弟,腦子不大好使,像小孩子一樣,還望大人們不要見怪。”
是個傻子!
士兵們莫名地松了口大氣。
桓玄下令讓衙門找人,可不是找傻子的,是找一群武藝高強的大秦人。
把快要抽出去劍按回劍鞘,士兵們踩著泥水離開了破廟。
怕找的人後悔回頭再找他們。謝離三人收拾好東西,幾乎是在士兵離開的瞬間後,同樣離開了破廟。
雨逐漸小了。
謝離他們戴上斗笠,披著簑衣,騎著馬,進入東晉國內除京都外的第二大城市淮城。預備在這里先為休整,打听完京都完整消息,再進京找夏氏。
淮城毗鄰淮河,進城之前,過河碼頭大小林立,處處可見。
策馬過橋,進城門,城牆貼滿了朝廷通緝令的告示。
有了破廟的教訓,謝離他們提前做了些化妝的準備,不需要太大的費勁就通過了城門士兵的檢查。
找到家客棧,謝離掏出在太守府內馬太守**的庫銀里拿的銀子。
小二按他們意思給他們找了間寬敞舒適的,位置位于僻角是為安靜的兩間相鄰客房。考慮到三歲殺神需要人照顧,南宮雪和拓跋 一間,謝離自己一間。
終于有自己獨處的空間了,謝離扔了包袱在桌上,身體往床上一躺,閉目養會兒神。暫時可以擺脫保姆工作,深感愜意。
南宮雪到了客房里可就不舒坦了。三歲殺神活蹦亂跳,對屋里任何東西都要好奇摸一摸。雖然南宮雪不擔心他會摔下來,卻很畏懼他一拳在客棧的牆上打了個窟窿。
直到拓跋 推開了窗戶,好像對淮城內車水馬龍的街道顯出相當的好奇心,安靜了下來。
南宮雪撓著煩惱的腦袋,走出去打熱水,愛干淨的他早就想洗澡了。
見著南宮雪走出去關上了門,拓跋 跳上了窗戶。
坐在窗條上,俯視底下的那雙眸子,從天真無邪的模樣兒,逐漸地,褪去表層,露出底下波濤洶涌的幽光。唇角慢慢揚起,扯出的那絲冷酷無情,與謝離第一天在戰場上看到的殺神相差無異。或許說,是更冷了,暴露出血腥的戾氣。
舌尖,像是在享受快要到口的獵物上舔一圈,輕輕一聲冷嘲,從他鼻孔哼出︰“謝離,這就是你要保護的東晉朝廷和東晉人?醉生夢死,死到臨頭都不知道何物的一群豬。可笑,當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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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為京都墨陽外的第二大都城。
因毗鄰淮河而建,水路陸路四通八達,是東晉中心腹地里,連接東西南北的貿易要地,同時為士族百官的政治另一重地。
俗話說的好,沒有錢,怎麼當官,有當官了,更需要用到錢,更需要用到商人。
在京都的士族百官,都會在淮城另設宅邸。可以說,京都若有什麼動靜,首先,會是在淮城體現。
大白天的,淮城內的街道,一輛輛奢華的馬車,一個個衣著鮮麗的士族子弟,騎著高頭駿馬,配著不實用卻瓖嵌了寶石瑪瑙的寶劍,四處彰顯。
拓跋 認為把這些人比擬為廢物的豬,都是恭維了。
東晉朝廷,東晉士族,**到了根子,比他們胡人更無可救藥。
一旦只要被他們胡人打出個突破口,秦軍恐怕能一馳千里,無人能擋。因此,當乞伏國仁帶泱泱秦軍,身邊搭配精兵中精兵的親衛隊,都兵敗于一個小小的宣城時,誰能相信?
他親眼目睹了這過程,親眼看著她過人猶如天神的智慧在戰場上綻放千丈光芒,被東晉百姓拜服為天上下凡的女神。那一刻,他更加確定了︰她只能是他的!
客房的門咿呀,南宮雪提著桶熱水進來了。
他脫了長襪,要先洗腳。
拓跋 看了看他若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仙人模樣,是與他祖父南宮平極為相似。南宮家能在被大秦佔領不能隨東晉朝廷撤回的情況下,一再被推薦進入到大秦朝廷成為第一御醫家族,皆是因其一身過硬的醫術,無人能比。饒是皇帝,都是很怕死的,會用盡方法把名醫留在自己身邊。
南宮雪這人,謝離是不知道內情,或許是連慕容熙等其他大秦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可他拓跋 知道。南宮平最疼這個小孫子南宮雪,認為其醫術天賦將遠超他這個祖父。在大荒,一路他護著謝離,也是護著這個南宮雪。所以說,他認定的女人不簡單,是把南宮雪這樣清心寡欲之人的心,都給留住了。
拓跋 跳下了窗戶,向南宮雪走過來,露出小孩子天真的笑顏,像耍脾氣說︰“大哥哥,我也要洗。”
南宮雪這好不容易得了清淨,又被他鬧得頭疼,又沒有謝離那本事能喝住哄住他,都快求爹爹告奶奶了,只好把自己的腳從水桶里拔出來,把熱水讓給他期望住嘴,說︰“來吧,你先洗。把腳放進去,浸泡會兒,熱氣通過腳心的經脈,就舒服了。”
“大哥哥洗過的臭水水要給我洗嗎?”
他腳臭?!
他哪里腳臭了?他腳最干淨了,他是有個有潔癖的大夫。
南宮雪額頭冒出三根黑線,被惹怒了,可是,殺神一身功夫,發起脾氣來殺人無數,他不敢輕易冒犯。
“行吧,大哥哥去給你換一桶水。”南宮雪認命地要把自己剛燒開拎來的熱水拎回去,重新拎一桶過來。
拓跋 突然拉住他︰“不用了,我喜歡大哥哥,大哥哥洗過的水是臭水水,我也要洗。”
南宮雪任殺神這個反復無常的脾氣,把水桶放回了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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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拉住他一只袖口沒放。
南宮雪認命地卷起兩只手袖口,幫他脫掉骯髒的長靴子,要給他洗腳。
大夫的脾氣都是很好的,尤其對于無害的小孩以及像謝離這樣一顆金子心腸的人。
南宮雪剛幫他把兩只腳放進水桶里,給他按摩兩只腳的經脈時,忽听一道冷酷無情的聲線掠過他耳畔︰“南宮大夫。”
一聲,就讓他渾身像被道寒風裹住,打了個寒噤。南宮雪慢慢地,若有所思的目光抬起來後,在見到眼前這雙已從孩兒變成冷酷殺神的眼楮,輕輕咽了口口水。
“你——沒有失憶?”南宮雪不知覺地喘著氣問。
“南宮大夫把著本將的脈象亦覺如何?”
“將軍的脈象平穩,不覺異常。”南宮雪說著,狠狠地閉了閉眼楮。
他早該察覺到的,作為一個大夫。可是,他居然忽視了醫學的科學性公平性,被這個人的演技幾乎是徹頭徹尾地蒙騙。
可能是他從不知道,號稱冷酷暴戾的殺神,會有這樣另一面。
比起時不時都會不小心露出自己小心眼的慕容熙,拓跋 的演技堪稱是絕了,把他這個第一御醫的孫子都懵了。
拓跋 ,多麼可怕多麼深沉的一個人,光是眼神,都能吞滅這個世界。
如今,殺神這雙心機深沉深不可測的眸子,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南宮雪馬上能猜到他是想要什麼,說︰“我不會告訴謝姑娘的。”
“你最好這麼做。但你也沒有其它路子可以走。”拓跋 懶洋洋地把浸泡在熱水捅里的腳伸展,像是若無其事地說,“你祖父,你家里幾百條性命,包括你父母兄弟,都在我部下手里握著。”
南宮雪屏氣止住全身的戰栗,低聲道︰“臣會謹記這個事的。”
“對了。”拓跋 伸出的手,按住他微聳的肩膀,眯了眯像獵豹似的眼,“你首先是我的人,然後才是她的人,明白嗎?”
南宮雪眼里飛快地閃過一抹驚異。
他這是要他,保護謝離。
看得出,謝離對殺神很重要,或許重要的程度能超出所有人想象。
拓跋 伸出的一根指頭,貼在了對方微訝的嘴巴上,用眼神警示︰這是秘密。
南宮雪快速地低下頭。
如果被人知道自己的軟肋在哪里,等于隨時被敵人掐住了脖子,拓跋 沒那麼傻。他對謝離勢在必得的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
南宮雪知道,拓跋 敢把這事兒都選擇告訴他,更證明他南宮家全家幾百口生命,都可能全在這殺神手里握著。
謝離假寐了一陣,感覺身體心靈在這段時間的辛苦疲倦,消化了不少。
在大荒也好,離開大荒也好,她的精神一直繃得很緊,一路逃命。不是她殺人,就是她會被殺。
坐起來,肚子有點餓,該找東西吃了,順道打听京都的情況。
走到隔壁,敲敲房門,叫兩個同伴一起。
南宮雪剛和拓跋 說完話,余驚尚在,听到敲門聲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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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不滿地掃了掃他,對他說︰“別忘了我剛說的話,去給她開門吧。”
家里人的性命,南宮雪當然不會忘。走過去給謝離開門時,已是平常那副斯文和藹的表情,問她︰“休息好了嗎?”
“剛休息了會兒,精神很好。你們呢?小 睡著了?”謝離擦過他身邊進屋,看見了拓跋 兩條腿兒在水桶里玩弄水呢。她剛走近一些,他的腳潑出來的水要濺她一身,幸好她閃的快,逃過了一劫。
“姐姐,沒事吧?”三歲殺神玩完水,見差點釀成大禍,像是小心害怕地看著她。
“你瞧瞧,你把這地板都搞成這樣,快點拿布擦一擦。”謝離說。
三歲殺神對她命令似乎是惟命是從,拔出腿後,馬上拿了件干衣要往地上擦水。
謝離眼疾手快把他拉住,看他差點兒又毀了件衣服。
趁這一刻功夫,南宮雪把客棧的小二叫進來收拾屋子。
“收拾收拾,到街上看看有什麼吃的。”謝離對他們兩個說。
三歲殺神第一個興高采烈地舉手答應︰“好!”
兩個人把自己包袱放好,重要物品隨身帶,與謝離一塊下樓。
出客棧前,謝離先問了小二這淮城內哪兒菜館最有名氣。
南宮雪見她連這個都不知道,實在不像是謝氏家族的千金,疑問︰“你不知道淮河富春樓嗎?”
“富春樓?”謝離是穿來的,肯定沒听說過。
“這是連我們那地方的人都知道的。”南宮雪暗指這是連大秦人都知道的名菜館。
小二笑著接南宮雪的話說︰“姑娘可能是孤陋寡聞了。淮河富春樓,是比京都廣陵酒樓更負有盛名,堪稱天下第一美食的蟹黃包子,只有是在富春樓能品嘗得到的第一口鮮味。那里的螃蟹,是從淮河上游的鄱明湖里打撈出來的,富春樓里處理這道美食的大廚,是世代相傳的手藝,為最正宗。皇上即使想吃最新鮮的蟹黃包子,也得從京都到我們這兒來呢。”
說的,真是讓人都可以直流口水了。
別看謝離吃東西狼吞虎咽,好像不挑食,但那是在遇難的時候,別無選擇。平常對美食,她是很有追求的。
帶了另兩個人,馬上要去先嘗嘗這皇帝都贊不絕口的蟹黃包子。
富春樓名聲遠播,門前,車水馬龍,進出的,都是達官貴人。
沒有錢,沒有一定權勢,想吃一口皇帝吃的包子,可不是件易事。
剛到富春樓門口,謝離他們三個,就被小二攔住了。
“沒位了。”小二說。
見他們三,衣衫平民百姓,憑這樣一身裝扮,都敢進富春樓,白長眼楮了吧。
謝離往里頭張望一眼︰“里面不是空桌子很多嗎?”
“那都是被客官訂下的。”小二依舊對他們三一幅輕蔑的眼神。
“我們不進去坐,只買包子可以嗎?”謝離在現代不是沒看過這種張仗勢欺人的東西,不想與他們說太多話。要她在這里和群**分子同坐一地,她周身都別扭呢。
“包子?你們買得起包子嗎?我們這兒包子一個是一兩黃金,不然怎麼能叫金黃包子呢。”
一兩黃金一個包子?!
謝離一震。想到宣城被圍時城中百姓分著半生的番薯,想之前被秦軍殺害的那無數無辜百姓。秦軍都攻到邊境了,這群人在用一黃金吃一個包子。
憤怒間,她拂袖︰“不吃了!”“
小二沖她背影拜拜手︰“客官慢走,以後記住,沒金子別往我們這兒來。”
謝離驟然轉身,烏亮得深沉的眸子看著他,道︰“這狗屁的包子誰吃誰爛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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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二白臉怒成紅臉,兩袖卷起,想打她,人單力薄,他們三對他一個一,膽小怕事,想招呼堂里的人出來結成聲勢浩大。
謝離豈會怕這種裝腔作勢仗勢欺人的,只等他們一群人上來一塊教訓了就是。像這種小狗子,可能都用不到一根指頭的力量。于是要跟在後面的南宮雪他們不要開聲。
眼見一場亂戰馬上要拉開,街道上突然來了一聲吆喝,道︰“林良公子到了。”
林良,為淮城城主的嫡長子。人家說,到了人家的地盤,饒是皇帝都要對地頭蛇讓三分。見林良公子到,富春樓一群小二像找到了爹媽一樣,撲到林良公子的轎子前叫冤。
“什麼事這麼吵鬧?”一支精致的香妃扇子打開轎簾,露出一張年輕俊美的面孔。
林良,又有淮城四大貴公子之稱,容貌之美,堪稱四公子為首。只是在看過了慕容熙這樣的傾城容貌後,在謝離看來,這林良不就是比一般男子長得皮膚白嫩一些。卻是林良身上一襲白色狐裘,風華絕代,奢華程度堪比皇室。足以見得擔得起全國最富有城主淮城城主的嫡長子之名。
林良從轎子里走了出來,身披白裘,頭戴玉冠,腳著金靴,佇立在繁華的淮城鬧街,都獨具一格,壓千人之上。
搖曳香妃扇子,掃過四周一圈,處處是仰慕他妒忌他的眼神,唯獨前面這三位,好像當他身上穿的一身糞土的目光。
柳眉擰了擰,他未曾踫過這樣的人,把手中的扇子一合,問︰“這三位是?”
“公子。”富春樓與謝離爭吵的小二第一個跑出來告狀,“這三人,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刁民野民,很有可能是從邊城來的,周身騷味,想闖我們富春樓。被我等攔住後,居然當街辱罵我們富春樓皇上親賜御名為金包的蟹黃包子為狗包子,還詛咒誰吃我們的包子誰爛腸子。”
林良和四周圍觀的人群听完小二這番控訴,都大大地驚詫。
“這些話是你說的?”林良的扇子指向站在三人之中為首的謝離。
“是我說的。”明人不做暗事,謝離並不否認。
林良打量他們三,粗布土靴,風塵僕僕,是刁民野民之相。只是一襲風塵之下,隱露出三人皆是不凡的五官。謝離那雙明亮的宛如星辰的眼,讓林良驚贊。南宮雪的斯文秀氣,文雅之至,讓人不能小看。至于像傻子似的拓跋 ,林良望過去一眼,能被他突然間眸子里閃過的一抹戾氣擊中靈魂。
“讓他們走吧。”林良說。
富春樓一群小二因他這話都呆住了。這父母官都不為他們做主,他們能怎麼辦。一邊撤退,讓出路子給謝離他們,一邊很奇怪林良怎麼會害怕起這三個人,不就只是一群刁民。
路子讓開來,謝離卻沒有走,手指指向富春樓響當當的金字招牌︰“摘下來,賠禮道歉。”
“你說什麼!”小二暴怒。
這三個刁民,是得寸進尺。
“我說,摘下來,可以保你們平安。不摘下來,你們這一兩黃金賣一個的包子,遲早埋了你們自己。吃你們包子的人,都得爛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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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們操起了棍子,拿出了家伙,這回說什麼都不讓謝離他們走了。
謝離冷冷的一個眼神,掃向富春樓二樓的一扇窗戶。
二樓倚在窗戶拿半把羽毛扇子捂著櫻桃小嘴的女子,觸到謝離冰冷如斯的眸光剎那,輕輕哼了聲。
“那是誰?”南宮雪順謝離的視線,注意到了二樓看熱鬧的女子。
這一句話,使得在旁圍觀的老百姓都發現了女子的存在,嘰嘰喳喳的話語聲隨之雀起。
“這不是富春樓的老板娘劉三娘嗎?”
“原來老板娘在啊,卻呆在上面看熱鬧,這怎麼回事?”
“是逼迫林公子出頭吧?”
下面的人這樣一鬧騰,林良自然更不會強出這個頭。
劉三娘怒氣時用力氣要咬斷牙根,憤怒的眼神看著底下的謝離︰這女人目光如鷹,居然一下把她認出來了。
小二們本來操家伙堵路,就是听從劉三娘在上面的指示,為逼林良出手。這一刻被接出真相後,一群裝腔作勢的全成了繡花枕頭。謝離只輕輕動一只腳,一群拿著斧頭棍子的男子漢如潮水洶涌地後退。
謝離三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從人群讓開的道路瀟然離開。
劉三娘一股火在心口里如**團團燃燒。
林良登上二樓,她也沒給林良好眼色瞧,輕輕甩甩帕子,沖林良揖腰,半嗔半怨道︰“林公子瞧妾身的店都快被人砸了,都不伸手援助,是覺得妾身的店砸了也不要緊嗎?”
“三娘。”林良坐下來,讓人奉上一杯熱茶,“這幾個人你在上頭也瞧見了,看起來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公子爺該不會是怕了這幾個刁民?”劉三娘瞪他一眼。
林良哈哈大笑︰“我哪是怕了他們?只是這幾只跳蚤在這里亂跳成不了什麼氣候。把人打發了要緊,我上你這兒來是有正事的。”
“有重要的客人要來嗎?”劉三娘這一听,馬上委身向他靠了上去,一反之前嗔怨他的神態,酥麻的雙手摸到他身上。
富春樓得以名揚天下,淮城做鄱明湖螃蟹的肯定不止富春樓一家,獨有富春樓一家獨霸,靠的是什麼,還不是官商結合。這富春樓,也是在劉三娘接手之後,方是生意如火如荼地紅紅火火起來。
英雄難過美人關。少有人知道,這劉三娘來接手富春樓之前,是京都怡紅院里的首席名妓,手段一流,認識的達官顯宦數不勝數,官場生意場兩面通吃。到了淮城成了富春樓老板娘後,變為了良家婦女而正名,但是,手段依舊不變,是更厲害了些。
為了讓更多的貴族達官只到他們富春樓捧場,用盡伎倆,拉攏淮城城主父子,給林良他們無盡好處。僅賄賂款項,一年下來等于淮城城主從朝廷拿到的俸祿的百倍不止。
林良像父親,對于豁達的商人,都是給予更豁達的信任和權利。一有什麼皇親貴族到淮城來,林良都把他們第一站帶到了富春樓。
“是誰呢?我猜猜。”劉三娘的指尖繞點著林良的胸口,嬌滴滴的聲音說,“是萬歲爺嗎?可萬歲爺個把月前,不是剛瞞著皇後太後悄悄來過。”
林良沒有推拒她的柔腸指,搖頭笑道︰“你再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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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妾身猜不到了。公子不是不知三娘最不會猜了。”劉三娘撒著嬌。
“哈哈。”林良大笑兩聲,听著她的聲色都全身骨頭酥軟,一把抓住她的柔腸指,情意綿綿,“是桓玄大將軍和瑯琊王。”
“哎?”劉三娘頗顯驚色,“我怎麼听沿途老百姓都說,他們這是率軍到邊城打秦狗去了。”
“是到了邊城,可惜,遲了一步,秦軍在他們抵達之前撤兵了。如今邊城安穩,他們把大軍暫時放在宣城威懾秦狗,先一步回京,會途經我們淮城。”
劉三娘听他這話,眸光一轉︰“這麼說來,沿途老百姓在傳的事兒,有可能是真的了?”
提到那個傳得大江南北都知道的新聞,林良臉上的顏色非常微妙。在他看來,如果新聞是真的話,最有可能受到沖擊的,要屬桓家了。
別看謝家有個謝安這樣的丞相,謝家說是與桓家在東晉比肩,其實不然。謝家除了謝安,並沒有幾個出色的子弟為朝廷效力,桓家則不同,除了受重傷的桓崇,桓玄是皇帝依賴的親臣,在朝廷上能為朝廷屢建奇功的桓家子弟比比皆是。
新聞里提及擊敗秦軍的女神,很有可能是謝安的小女兒謝鳳。此事一旦若為真的,謝鳳嫁入皇家成為太子妃更為定局。桓家豈可輕易罷休,把自己在東晉地位日益水漲船高的情況下,將利益讓給謝家。
有意思。
林良身在淮城,為淮城下一任城主當仁不讓之選,最喜歡隔空看京城的熱鬧。看熱鬧是一方面,辨清時事,看謝家和桓家哪家更能在東晉皇帝心里面得寵,更為重要。
作為條狗,不能巴結錯了主人。
“公子您之前,不是一直為桓家生意敞開大門嗎?”劉三娘意指林良和父親之前一直是巴結桓家,忽略謝家。
“之前,謝家不就只有個謝安嗎?”林良揚眉一笑,深沉的心機全部掩蓋在眸底。
“也是,公子和妾身都是在水中飄零的船,只能看水往哪里走。”劉三娘抬手為他斟滿杯燙過的熱酒,若是自言自語地說,“若哪一天,這朝廷也不保了的話——”
林良面色轉變,略顯難堪,極快的目光向她掃過去︰“此話最好少說,會被砍頭的。”
“是,公子。”劉三娘佯作害羞捂住小嘴,嘻嘻笑著。
拿醉生夢死來形容這個城市,一點都不為過。謝離在淮城內繞了半圈,這種印象,這種不好的直覺,越來越值入到她心底。
歷朝歷代,貪官**,都是朝廷把自己引向毀滅的最後一個毒瘤。邊城良將的被撤,取代之**窩囊的馬太守,都像是給東晉的急速衰退埋下了伏筆。淮城街道的繁榮,與城周一撥撥連飯都吃不上的貧民,又是一個鮮明的對比。
巨大的貧富差距,會導致民間起義,或是被大秦借機吞滅。
謝離想快點找到夏氏,想快點把夏氏帶離這個地方。至于能把夏氏帶到哪,她暫時沒想好。這個世界有哪塊地方,能算是淨土?
她對這個世界,誠然還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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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進富春樓享受頂級金黃包子,謝離三個人在地邊攤買了幾個菜包。
拓跋 連吞了五個都不飽,只喊餓。
謝離無奈搖頭,再買了二十個包子讓三歲殺神抱在手里慢慢吃。
看三歲殺神吃東西的時候,謝離感覺到一路南宮雪明顯變得沉默寡言。
“南宮大哥。”謝離道。
南宮雪年紀應該比她大。
南宮雪經她一叫,像是回過神來,卻來不及躲開後面伸手扒他錢袋的扒手。
錢袋在腰間瞬間掉落下去,抓住錢袋的小扒手轉身就跑。
謝離在地上隨意抓起顆石子,輕輕用腳一踢,石子直線穿過熙攘的人群,擊中小扒手膝蓋後的穴位。小扒手痛叫一聲,摔倒在地。同時間,拓跋 抱著包子沖在最前面,兩腳跨到他身上把他擒住,叫︰“姐姐,我抓住他了——”
話沒喊完,被他壓著的扒手突然坐了起來,把三歲殺神掀倒在地,拔腿再跑。
謝離和南宮雪眼睜睜看著那人如長了飛毛腿,不會兒在人群里失去了蹤影。
南宮雪的錢袋就此丟了。
三歲殺神在地上哇哇叫︰說剛為抓毛賊扭到腳踝了。
謝離呼一口氣,把哭著叫腳痛的娃兒拉起來,回身一看,南宮雪像個木頭人似的呆著不動。
“南宮大哥,錢丟了沒關系。不過是個小毛賊,等會兒我把他抓回來。”以為南宮雪是由于丟了錢包自責過度,謝離說。
南宮雪又仿佛回過神來,連忙彎下腰查看殺神的腳,說︰“我看看他的腳。”
在他彎腰給殺神診斷腳踝時,殺神低下頭冰冷殘酷的目光,扎著他頭皮一陣陣戰栗。
回到客棧單獨相處的時候,拓跋 不裝了,對他直言︰“我夜里要去趟富春樓。你幫我打掩護,不要讓她知道了。”
南宮雪不敢不答應。對于他要去富春樓干什麼,隱隱約約在心里有些眉目。然這個認知,只能讓他的憂愁放大。
他們是大秦人,而謝離終究是東晉人。如果謝離知道了,東晉已若一座隨時倒塌的城塔,岌岌可危。他們,就是要在內部讓這座城塔快點倒塌的凶手,謝離會怎麼想?
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南宮雪開口︰“你不會傷害她吧?”
拓跋 英俊的濃眉,對他此話,是亦覺好笑且可笑︰“她不是什麼人能傷害得了的。”
在大荒那麼可怕的環境,謝離都生存下來了,而且自始至終秉持自己的原則。
謝離絕不是任何他一個見過的嬌弱的女子,是宛如銅牆鐵壁,連男兒都比不上的刀槍不入的人。然南宮雪是做大夫的,不信天底下真有毫無破綻沒有一絲弱點的人,說︰“堅強,往往是裝的,只是沒有遇到那個時候。”
拓跋 站了起來,一只冷酷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唇角勾著邪魅深沉的漩渦︰“南宮大夫,你如今有心情擔心起其他人?”
“家族里幾百條性命一旦失去,我南宮雪也不用活了,想必這不會是將軍樂意見到的兩敗俱傷的結果。”南宮雪不卑不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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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說完這話,本以為自己勝了。
耳畔,突然一道涼涼謔味的聲線飄過︰“本將怎麼只記得,你和你祖父,不都是如此溫情的人啊——”
南宮雪周身呈僵凝狀。
重重拍了下他肩膀,拓跋 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夜色,清涼如水。
兩條人影,各從東西,飛向富春樓。
其中一條人影,在見到有人往富春樓去時,瞬時隱滅了自己的聲息,找個地方躲起來。這人,是謝離。
今日在淮城逛完一圈後,她更加料定如果有情報的話,都會是集中在富春樓里。因此別瞧著她一開口就說要去富春樓享受蟹黃包子,而是作為一名現代警察,比誰都清楚,發生**的地方,往往就是情報最集中的地方。
再有淮城城主的嫡長子到富春樓捧場,富春樓老板娘又是那麼個妖艷的女子,這富春樓與色情場所怡紅院等又有何區別。一切,再次佐證了她的推斷。
只是,如她這麼想的,似乎不止她一人。
是什麼人,比她先一步沖著富春樓去。
不知這人的武功如何,謝離在距富春樓有幾幢樓距離的屋檐下躲著,觀察動靜。
另一條人影,去到富春樓,是從二樓一扇一推幾開的窗戶跳了進去。人影進去後,馬上有一雙秀手將窗戶關緊了。緊接這雙秀手在黑暗的房間里用火折子點亮了一根蠟燭。燭光勾勒出秀手主人的身影,正是富春樓的老板娘劉三娘。
劉三娘向著進來戴面具的男子伏拜,稱︰“三娘叩見大將軍。”
“起來吧。”男子壓著沉諢有力的嗓子說。
劉三娘听他聲音應是變了聲,而且對方戴著面具,也認不出其面孔。但是,她只要認得他帶來的屬于大秦暗軍標志的牌子。
大秦暗軍,是大秦安****東晉內部的間諜部隊,已有多年。這支暗軍建立在王猛去世之前,為王猛一手策劃,為大秦高級機密。這支部隊,除了大秦皇帝苻堅知道以外,是連王猛的家族人都不知的事情。如今能被派來和暗軍接觸的人,可見有多深得皇帝苻堅的信任。
“我等等待這一天的來臨,太多年了,歷經艱辛萬苦,如今總算等到了將軍的到來。”劉三娘說著這話的聲色,不見了半點今早和林良說話的柔腸指,鏗鏘有力,露出胡人說話的口音。
她本就是漢人與胡人雜交的子女,被王猛物中,精心培育後送進東晉。先在京都怡紅院混,後轉路于淮城,都是因于需要,打點好一切迎接大秦軍隊的到來。
在此期間,她為大秦朝廷已經貢獻了許多的力量。比如說,宣城原林太守被撤換,代替以沒用的馬太守,進而給秦軍攻下宣城制造機會,都是她一手在富春樓主導策劃的杰作。
只可惜,半路居然插出了這麼個程咬金。
想到那個傳說中拯救了宣城的謝鳳,劉三娘咬著唇,卻是不大信的,說︰“謝安的小女兒,我在京都里見過好多回,性格魯莽,為人膚淺,不像是能為朝廷貢獻性命的人。像之前的榮譽之戰,抽簽說是抽中了謝鳳出征,但是,朝中眾人都心知肚明,謝安舍不得謝鳳,是拿謝家的阿蠢謝離當了替身去送死。”
“你認為女神是謝離而不是謝鳳?”
“不是桓玄認為,有人從榮譽之戰逃出來了嗎?若是謝離的話,符合當前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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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謝離的話,你以為如何?”
劉三娘沒有發現對面戴著面具的男子說話的聲色發生了絲微妙的變化。
劉三娘說︰“我以為是謝離的話,盡早除去為好。”
“盡早除去?”
“是。”
“為何?不是只是個天下臭名的阿蠢嗎?”
“將軍可能不知。謝離體內有謝萬留存下來的真氣,若有高人指點,知道心法如何控制真氣,如此磅礡的底蘊,天下又有幾個年輕高手能及到她的高度。”
“如你所言,阿蠢並不是真的阿蠢,只是東晉朝廷和謝安有眼無珠。”
“正如將軍所言。必須盡早除掉東晉這顆眼中釘。一旦被東晉朝廷知道內情,又讓阿蠢得到心法蛻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這個阿蠢,因為被謝安送去代替小女兒死,會不會對謝家已是懷恨在心,對東晉朝廷也是耿耿于懷,若我大秦能將她拉攏,為我大秦所用。”
劉三娘眸光一閃︰“將軍惜才,但我認為依然不可為。”
“為何?”
“將軍有所不知,謝離她娘夏氏,如今被謝安牢牢掌握在掌心里,正是為牽扯謝離所在。謝安,應該猜到在宣城幫助守城軍擊退大秦軍隊的謝離。”
“若是如此,把夏氏從謝安手里救出來,謝離豈不是更願意臣服于我?”
劉三娘听對方話到此處,口口聲聲都是為謝離,心中暗自生驚,問︰“將軍是曾見過謝離?”
“不曾。”男子戴著面具下的臉色似乎有所改變,語調更為謹慎。
“將軍若是不曾見過謝離,為何——”
“本將惜才,皇上更是惜才,本將是想為皇上留下天才。”
此話卻是不假的,誰不知道大秦皇帝苻堅最為惜才,無論是什麼身份的人,只要有真才實干,都能在苻堅那里得到重用。
劉三娘接下來拔開床底下的機關,露出牆壁里面的暗室。帶男子進入暗室,取出了調查許久繪制出來的城內地形圖,以至寶供奉給男子,道︰“此為淮城與京都的地形圖,只是我離開京都已有半年以上,不知京都城防是否有改變。將軍可進京都探訪我姐妹,得到京都城防圖。”
男子收下地圖,揣入懷中。
此時此刻,劉三娘在男子耳邊低聲說︰“桓玄和司馬道子,會在明日抵達淮城。此次他們提前秘密回京,可能是為抓拿從榮譽之戰逃離的謝離等人,想拿謝離將功補過。因此必是會在淮城內展開大搜查。將軍最好是提前離開淮城,避免落入桓玄等人手里。”
男子听完她此話,又問︰“京都又有何動靜?”
“謝家有謝安在朝廷坐鎮,桓家倒不敢輕易拿謝安。京都兩派勢力處于平衡。”
也就是說,謝離這時候如果逃到京城,反而是會很安全的。因為謝家需要她立的戰功在東晉皇室和朝廷上,獲得更寶重的席位。
謝離藏在屋檐下,極目眺望,遲遲不見黑面人從富春樓里出來,心里不禁有些焦急,揣摩了許久,竟也揣摩不出具體會是哪里來哪一派的人。在她想,什麼人都有可能進入富春樓與女老板交易的。
過了約一炷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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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樓二樓的窗戶打開條縫,一條黑影飛出窗戶。
謝離目不轉楮。見黑影飛出窗後並未從原路離開,而是沖她躲避的屋檐方向來。剎那,謝離暗暗心驚︰莫非對方是知道了她藏在這?
氣息屏住,靜等黑影一步步靠近,在快到她跟前時,謝離閉了下眼楮,奇怪的,心跳從沒有跳的這麼快過。
為什麼?
論前世執行任務,比如今更危險的環境她都面臨過。大荒四面受敵,她從未慌過陣腳。
這一刻的心跳是怎麼回事?
好像,這人,她或許是認得的?
突然間這樣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她腦海。
謝離張大了眼楮,仔細望過去。
夜光下來去自如的身影,輪廓英俊,面帶猙獰的狼牙面具,卻在面具下露出了一個近乎完美性感的下巴頜。緊身的黑衣勾勒出神秘人性感的身材。
砰砰砰,心口漏跳三拍的瞬間。
神秘人佇立在了她藏掖的屋頂上方。
一刻,她仰頭,似乎能觸到他往下俯視的眸子。
深海一般的感覺,從面具下波濤洶涌,沖她滾滾而來。
不及閃躲了,她更擅長主動出擊。
操起短袖中藏掖的匕首,翻身上屋,從神秘人背後發動突襲。
是由于在一瞬間,她發現了神秘人懷中兜藏的卷軸,定是事關重大的東西,或許從富春樓偷來搶來,也或許是劉三娘給他的。不管是哪種來源都好,她益發有必要奪過來一看。
刷,一道疾風從自己身後刮來。神秘人身形側閃,躲過她第一擊。第二擊沖他門面來,短刀直逼他脖子。冷颼颼的冷風擦過脖子,神秘人仰面逃過第二劫。同一剎那,謝離的手抓向了他胸前藏著的卷軸。
近身戰似乎是她的強項。他卻像是早有防範,接連後翻身三圈,逃避了她伸來抓他胸前的手。
見他居然逃開了,謝離眸中冷光驀閃,袖中的袖箭同時齊發。
帶倒掛鉤的冷箭射出去,直擊翻身逃亡的神秘人。
神秘人再次像早有所料,避過她冷箭後並未掉以輕心,彎腰避開了倒掛鉤被她袖筒收回來的襲擊。
幾次突襲連續失敗。對方像是非常熟悉她的招數,莫非與她過過招?
謝離心中暗驚,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度浮現心頭。
神秘人在屋頂站穩了,兩腳齊發,向她沖過來。謝離連連後退,容不得多想,操起短刀匕首招架對方的****。
對方的招數沒有她在現代所學的百般花俏,卻是一拳一擊都實力迸發,強勁有力,霸道凌人。
這種感覺,又一次讓她在腦海中掠過某人的身影。
沒容她將眼前的人與腦海里的人重疊在一塊對照,對方連續向她腳下發動的攻勢,逼得她連連退到了屋檐邊上,一個不穩,她向後仰。
此時,若對方一腳揣中她內髒,或是一刀沖她劈下來,她沒死也只能剩半口氣。
生死關頭,謝離聚集真氣于慌亂的腳底。
對方一拳沖她門面砸下來,她伸手直接抓神秘人胸前。這一回,被她抓了個正著。手中握到卷軸一刻,她飛速踩空屋檐,讓自己仰面從屋頂墜落。
對方砸來的拳頭只在她臉上刮過一道風,她猶如風箏輕飄飄地從屋頂上落下去時,雙腳一勾,倒鉤住了屋牆橫出來的一條木樁。
陡然一道冷風刮過,她右手抓的卷軸被強風撕開了一截,露出了里面丁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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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的雙眸在瞬間,被卷軸里暴露的東西吸引過去了。
月光如燈,卻很難照出卷軸白紙上映的字跡,似乎是用了什麼藥水書寫的緣故。
謝離抓穩了卷軸往衣襟里藏,對方看見了她的動作,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疾風般的身影沖她逼近。謝離大駭,只見神秘人落下的身形猶如鬼魅,捕捉不定,想必剛之前和她過招時是保留了大量實力。此時此刻不應戀戰。謝離翻身落地就想逃。
一只大手往她腰上一抓,一勾。
她的身體被強硬地扭了回來,小巧倔強的下巴仰起來,對著他。
姿勢,曖昧極了。
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的心髒,為什麼突然間,又是急速地跳了起來。
砰砰砰,強烈地撞擊自己的胸間。
她這種感覺,只在一個人身上發生過。
那一剎那,她小嘴微張,答案幾乎脫口而出︰是你嗎?
帶著狼牙面具的臉,向她逐步逼近。張牙舞爪的恐怖面具,絲毫不能抵達底下迸發出的霸氣,熱浪一滾滾,從他身上傳到她身上。
火山熔岩般的熱火,燙著她,臉蛋的細皮,被蒸出了惹人遐思的緋紅。
謝離咬住唇,左手操的短刀未被他拿住,她隨之向他揮了過去。
他不費吹灰之力躲過她短刀,另一只大手扣住她操刀的皓腕,以他的力道,想折斷她手腕輕而易舉。可他並未這麼做,只是拿捏著適中的力度,把她皓腕握著。
這樣的感覺,讓人更感覺他是在調戲她?
謝離只剩兩只未受束縛的腿部,向他底下發動攻勢。
他不僅閃過她的腿,另一條腿往她兩個膝蓋後面頂上去,她雙膝彎曲,身體後仰成一漂亮的弧度。美麗動人的烏發,隨即從她背後散開來,若團黑色的海藻,一條條的,猶如美人蛇。如此誘惑人的頭發,襯托她那雙明媚猶如星辰的眸,在夜光下是美極了。
在這個時候,他把她細小的脖子掐了,把她臉上覆蓋的黑布揭了,不需一點力氣。
神秘人的喉嚨里,發出了沉厚的笑聲,沙啞的聲線讓人無法辨認出原貌,慢慢地像細嚼慢咽說︰“把東西還給我,我留你一條生路。”
“你要殺了我嗎?”
倔強的眼神,死到臨頭都絕不會放棄的目光,宛若天上最明亮的哪顆星星。
宣城百姓稱她為女神,既是臣服于她像是被上天賜予的神的智慧,又無不是臣服于她這雙驕傲倔強的眼楮。
貫徹到底的倔強,又過人的聰慧,世上有哪幾個女子能如她?
他心湖里被她的眼楮投進了顆石子,波濤蕩漾。
她說的對,他是絕不會殺她的。
她太聰明了,馬上就感覺到他不舍得殺她。
或許,她都快認出他是誰了。
他對她來說,有這麼好認嗎?看來,他對她的演技,需要更多的心思和磨練。
終究是,被她認出來就不好玩了。
猙獰的狼牙面具,突然間,沖她胸口處俯沖下來。
一剎那,謝離臉紅目赤,感覺從未被這般侮辱過,窘羞難堪,舉起沒被他扣住的另一邊腕,沖他低下的頭部猛擊下去。
他仰頭快速閃過她的拳頭。同時,兩人迅速分開,各撤三步。
謝離勉強站住腳跟,臉紅紅,烏亮的眸子怒氣洶洶,看著對方。
狼牙面具抬起來,見狼牙嘴巴的地方,是咬著從她胸口衣襟里頭叼出來的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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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軸被他奪了回去。
功虧一簣,謝離萬分沮喪,摩拳擦掌,從自己腰間再拔出一把短劍。
她有直覺,神秘人從富春樓得到的這東西太重要了,會關系到許多人的生死,或許包括她母親夏氏在內。
見著她不僅沒放棄,還打算繼續以卵擊石沖上來。神秘人在面具下的面色往下暗沉,牙咬的卷軸重新放進兜內。他轉身,飛向屋頂。
謝離追上去。
兩條飛影在淮城的夜晚里像玩起了捉迷藏。
謝離心里暗暗焦急。時間再拖下去,被守城軍發現,或是天亮,可就不好玩了。
她停住步,腦筋一轉,回身飛往另一個方向,是直沖他們三個下榻的客棧。
神秘人發現她這動作,眸中愈發一沉,以更快的速度繞過她。
謝離從自己客戶打開的窗戶跳進去,迅速關上窗,脫掉自己身上行動時著裝的黑衣。吸口氣後,走到隔壁,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砰砰,砰砰。
兩聲兩下,猶如她此刻的心跳。
她咬了咬唇瓣。
是他嗎?
會是他嗎?
怎麼她感覺里全是他?
一股沖動直沖她腦海,眼見遲遲沒有人來開門。她彎起肘臂,預備硬闖。
“是誰?”
屋里傳出南宮雪溫和慈祥的像極了她養父的溫暖聲線。
門打開,披了件外衣的南宮雪站在她面前,對于她半夜里的突然出現,似乎有一點點的驚詫︰“謝姑娘?”
“小 在嗎?”她擦過他,徑直沖房里唯一的床。
客房里只有一張床,南宮雪在地上打了地鋪,床上睡的人是變為三歲的殺神。
呼,呼,呼——
綿長的呼嚕聲,從床上被褥里發出來。
智商變為三歲大的殺神,做出三歲小孩子的動作,邊做夢,邊拿手身上的癢癢,口角還流口水,嘟囔著說夢話︰“姐姐,別抽我,小 很努力了,如今會爬樹了。”
謝離听他這話,臉蛋微赧,走近床頭瞧了瞧,仔細看了看,是觀察不出異狀。
南宮雪手持燈盞,跟在她身後,尾隨她瞧來瞧去,像是弄不清她葫蘆里裝什麼藥,問︰“謝姑娘,你這是在找什麼?”
她能找什麼?
她是要找神秘人從富春樓偷出來的神秘卷軸。
是她多心了,搞錯了?
往床底下都瞧了一圈,什麼都沒有。
“謝姑娘。”南宮雪把手搭在她看起來很焦躁的肩膀。
謝離這時不得承認︰在這里是別想找到神秘人的軌跡。反而是自己之前的沖動,頗顯失態,很難不讓人起疑心。
“南宮大哥,對不起,我好像是丟了樣東西放你們包袱里了,不過現在想起來,好像又不是丟在你們包袱里面。”謝離道。
“什麼東西?重要嗎?”南宮雪感覺她這東西肯定很重要,不然不會半夜三更跑他們房間來找。
“不重要了,現在不重要了。我這人性子是這樣,就是不確定它是不是丟了時,會一時很沖動地去找。”謝離說,說完這話,她向南宮雪告辭,“打擾南宮大哥了。我現在回去睡了。”
“只要不是丟了重要的東西就好。”南宮雪把她送到客房門口,直看到她回到自己客房,合上房門。
南宮雪吹滅了油燈,走回地上鋪的床褥,掀開一側被角鑽進去身體,在要躺下了之前,在黑暗里看了看床上躺的人。
床上,呼嚕聲,似乎沒有受到半點驚擾,打的呼嚕猶如天雷。
南宮雪拿被子蓋住耳朵才能睡。
房門,突然,砰砰,再次被敲打。
南宮雪眉頭皺起,剛要爬起來,去給謝離開門。
砰砰兩聲過後,房門卻沒有再被敲打了。
可能是謝離想通了,死心了。
南宮雪長長地呼出口氣。夾在兩個人中間,他快變成夾心餅了,是心跳如雷。
床上的人,在過了一陣,確定謝離沒有再來後,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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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對南宮雪說︰“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他一回來,馬上先把東西交給南宮雪來藏,因為知道她懷疑到他,肯定會到他身邊找。
南宮雪打開自己包袱,拿出藏掖的卷軸。剛才,謝離說東西丟在他們包袱里時,真把他嚇出把汗,要是她真要讓他們把包袱打開來查,這會兒恐怕露餡了。
“這是什麼?”南宮雪在把卷軸交給拓跋 時問。
這東西應該至關重要,不然謝離不會焦急成這樣。
“我軍攻城時可以用到的。”拓跋 道,解開纏繞在卷軸上的線,展開來先仔細查對,見無誤沒有被人掉包的跡象後,用密封的箭筒重新將其封閉。
南宮雪輕輕推開條窗縫,跳進來一只體型偏大的鳥兒,正確的來說,是一只鷹。
倒鉤嘴,羽毛渾厚的雄鷹,有一雙和殺神同樣鋒利和暴戾的眼珠子。
拓跋 把卷軸綁在了雄鷹上。雄鷹沖他點下頭,從窗縫里跳了出去。南宮雪看它從窗縫里落下去後,並沒有展翅高飛,不知是先跳到哪里去了。也是,如果在淮城成眾目睽睽的飛,飛出城牆時難保不被守城軍發現射下來。
是只和主人一樣狡詐的鷹。
南宮雪關緊窗縫,坐下來思考著︰“將軍,我軍這是要大舉進軍東晉了嗎?”
乞伏國仁率領大秦的大軍在宣城剛打了敗仗,應該沒有那麼快再進攻。
“要進京都看一看。”骨節分明有力的手指點到下巴頜,拓跋 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掠過道銳光,“她母親夏氏,如今可能會是被謝安軟禁在何處。”
“謝安軟禁夏氏?”南宮雪吃個驚。
“應是一直軟禁著吧。”拓跋 認為,謝安軟禁夏氏應該是從謝離離開謝家參加榮譽之戰開始,遠早于劉三娘所說的時間。因為若換做是他,他說不定會像謝安這麼做的。如果謝離在榮譽之戰發生任何事的話,謝安都可以拿夏氏向朝廷交差。
謝安,就是這樣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南宮雪替謝離擔著心,如果知道夏氏現在情況不好的話,謝離會怎麼樣。她願意代替謝鳳參加榮譽之戰,他猜都猜得到肯定是由于夏氏。
謝家對待她們這對母女,簡直比對待陌生人更冷酷無情。
大家族就是這樣,表面繁花似錦,其中你爭我搶無比殘酷。
他南宮雪算幸運一些,南宮家因為只崇拜醫術,比較弱小,只能靠團結一心活命,比較難起內訌。
這麼說來,殺神的家族,听說很久以前就被滅國了。家里人只剩殺神和殺神的母親?
“對她來說,夏氏是最重要的人。”床上坐著的人,低沉渾厚的聲音,一半像是從未變過的灌滿了力量,另一半是微微含著在手掌中珍惜憐惜的滋味。
在這種時候,他似乎能特別地理解她,她和她母親相依為命的感情。因為他和她一樣只剩下母親了。
南宮雪輕輕的嘆氣聲在房間里飄蕩。
“明日,我們要盡快離開淮城進入京都。你去弄艘船,從碼頭偷偷走。”拓跋 對他道。
“有人要來淮城嗎?”南宮雪問。
“不出意外,桓玄與司馬道子應該明日到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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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娘在與大秦朝廷派來的神秘人接觸後,心神不寧,感覺這里面有些不合她心意的地方。最令她介意的一點,是神秘人似乎很寶貴謝離。
為什麼?
皇帝苻堅是愛才。可天底下的天才如此眾多,少個謝離無妨大礙。
她咬著指甲。突然,是想到今日白天的時候,那個與她店里小二頂嘴的刁民來。
林良都稱這刁民舉止外貌不凡,不像普通百姓。
劉三娘腦袋里一道靈光劈開︰謝離,是謝離,準沒錯了。
為什麼她如此篤定?
這要說到她在京都生活的時候,有一次在街上撞見謝鳳堵夏氏的路。謝鳳為謝安最疼的小女兒,在京都里早有名氣。她只需旁人一兩語,立即認出謝鳳。夏氏軟弱遭謝鳳欺負,有個少女沖出來為夏氏主持公道,反倒被謝鳳一鞭子抽打在地上。這麼想,這個少女是謝離沒錯了。
若不是那個刁民的眼楮,與被謝鳳一鞭子打下去若一灘泥的少女一點都不像。
一個明亮猶如星辰,一個呆若木雞空洞無神。
她差點是被這個轉變後的謝離蒙騙了。
既然可以確定是謝離的話,哪怕神秘人再欣賞謝離,但是這少女給她劉三娘心頭添堵了,就別怪她劉三娘手下不留情。
想收拾掉謝離,對她劉三娘來說是綽綽有余。
一抹陰狠的角色,若黑暗的倒鉤掛在劉三娘的嘴角。
林良早上剛起床,接到劉三娘讓人送來的密信,稱是知道昨天那些刁民的來路了。林良展開信件一看,見劉三娘有**成的把握確定是謝離的身份,急急忙忙穿上鞋,派人去查昨天鬧富春樓那群人下榻的客棧。
他的人去到客棧,卻是晚了一步。客棧的小二告訴他們,凌晨時分,三個客官,就已離開了客棧,至于去了哪兒不得而知。
城門士兵大早上並沒有接到通知要攔截誰,就這麼把謝離他們三個放走了。
南宮雪在城里找到個小孩幫忙先在碼頭弄了條船,三人來到城外的小碼頭,上船後預備走一段河流,順流而下,去京都墨陽。
三歲殺神坐在船上,叫︰“我困。”頭歪下來靠到謝離肩頭上打盹。
謝離的單側肩膀承受著他體重的重量,心口,一跳一跳的,是想起了昨夜與神秘人那個該死的曖昧接觸。
一**滾燙的熱浪,像昨夜,從他身上傳到她身上。
南宮雪告訴了船夫往哪里走,回到船艙內,看見她肩膀上靠著三歲殺神的頭,從她臉上沒有看出什麼異樣。撐船的船夫回頭瞧他們三,沖南宮雪笑問︰“他們倆是夫妻?”
謝離的臉頓然一火燒,伸手猛地推開殺神的腦袋。
儼然在睡夢中的三歲殺神被她這一推,摔在了船板上,坐在船板上,似醒非醒地看著她,眸子里露出了委屈︰“姐姐,你推我做什麼?”
她推他做什麼?
還不是因為他,因為他……
他如今不是變成了只有三歲的小孩嗎,她推他做什麼?莫非會怕一個三歲小孩?
謝離收拾起冷漠疏離的臉色,對他說︰“快起來,成什麼樣子?你剛做夢把口水都流在我衣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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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流口水嗎?
三歲殺神摸摸自己嘴巴,摸不到一點口水的痕跡,站起來後,走到謝離跟前,在她衣服上看來看去,伸出手,手心手背在她衣服上蹭了兩下,最後結論︰“沒口水。”
小孩子不願意被大人誣陷了。
謝離︰“……”
淮河是位于中部,是冬天不結冰的河。沒有結冰,但河水清冷,寒冷的程度不亞于結冰的河。南宮雪見河面清澈,嘗試把手放進河里面想撈點水喝,手剛接到水面,一股冰澈入骨的寒冷從指尖達到他全身四骸,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撐船的船夫告訴謝離他們︰河水出自高山峻嶺,高山冬天是冰雪融水,自然是很冷了。冷歸冷,淮河是水質優美清澈的一條河。冬天都能看見魚兒在其中游來游去,鄱明湖有名的螃蟹,汲取的也是這些河水。當地的船夫,都直接取淮河里的水喝,現在船上煲的熱水,里面裝的就是淮河水。
謝離他們試了兩口,發現這水真的很清,不僅外貌清澈,入口甘甜。當然,如果謝離知道這個河水會後來給她帶來劫難的話,就不會這樣評價了。
冬天的淮河上方,會經常性彌漫一層霧氣。這都過了凌晨了,日頭應該曬進了大街小巷,卻並未完全破除淮河河面上這層迷霧。看起來有點像長江的霧靄天氣。
也因于此,當撐船的船夫突然發現前面有軍隊時,離軍隊的距離已經很近了,沒法繞開。
“客官,三位客官,前頭有部隊。”船夫收了南宮雪的錢,知道南宮雪他們天未亮出淮城,定是在逃避什麼,一看見前面有動靜馬上通知了謝離他們。
謝離鑽出船艙,手搭眉毛上,極目眺望。
霧靄靄之中,隱約見著河岸上,幾匹軍馬低下頭在河中汲水。有軍官,士兵,拿著水囊放在河里面裝水。這支部隊,可能是要進淮城的,路經這里便在這里暫作休整,享用早餐。
“前面有碼頭嗎?”謝離低聲問船夫。
“是有一個,但是我們現在走的是小道。我在淮河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有軍隊在這小道上走。”船夫說。
淮河沿途有許多的小河道,這些小河道錯綜復雜,連同淮河一起組成一個巨大的水網。不是了解當地情況的漁民劃船走這些小河道,都會迷路。朝廷的軍隊,更不會走小河道。一是部隊人數多馬兒多,走這些河道不能滿足運載量。二是沒必要。漁民到小河道來,主要是避開主河道運行的大船,在小河道里打漁更為方便快捷。
怎麼會突然有一支朝廷的軍隊在清晨走了小道?
一個不太妙的念頭,劃過謝離的腦海。
“船家,有可以遮蓋的東西嗎?”謝離當機立斷向船家要求遮蔽,因為眼看與部隊愈來愈近,這時候後退的話只會引起對方的疑心。
船家告訴他們船艙里有一塊黑布,拿起來展開後,剛好可以遮蓋住他們三個。
謝離他們返回船艙,找到了那塊黑布,三個人齊齊趴了下來,拿黑布蓋住自己全身。為此,他們還拿了兩個魚簍子擋在了自己面前,再做一次遮擋。
船,逐漸靠近了能看見部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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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朝廷軍隊的影子越來越清晰可見。
謝離三人屏住口鼻的呼吸,只能透過黑布的縫兒和魚簍子中間的窟窿,觀察外面的情況。
謝離把手按在匕首上,在她兩邊,右邊臥著的南宮雪呼吸一緩一急,心里焦急和不安全寫在臉上。
左邊的三歲殺神,是完美地屏住了聲息,好像死人似的。
謝離微微吃驚,頭側向三歲殺神。
三歲殺神看見她望過來,像小孩子惡作劇地翻起了白眼皮。
謝離忍不住想抽他。
在這關頭上,還玩!不知死活。
不過想想,殺神能知道死活嗎?
殺神誰來都殺。一支朝廷部隊,可能不到幾秒鐘會被殺神全秒了。
謝離嘴角抽抽。
船夫心情也很忐忑,手持船桿,小心翼翼,想在不驚動部隊的情況下,趁著河面雲霧不動聲色逃過朝廷部隊的眼皮底下。
船,越來越近了,三尺,兩尺,一尺。
最先發現他們船的,是喝水的馬。
兩頭在前面喝水的軍馬率先仰起了頭,其中,一匹特別俊美的白色駿馬,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嘶嘶的叫喊,像在叫主人。
南宮雪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白馬皮毛不凡,怕是高官的坐騎。
專門服侍白馬的養馬官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伸出手撫摸白馬的毛發想安撫白馬的情緒。白馬一直沒停止叫聲,那雙像通曉人性的黑眼珠子沖著謝離他們。
南宮雪嘴里喃了句︰莫非我們要栽在這匹馬手里?
謝離打出最壞的打算,在黑布里舉起了袖箭,手里把著機關。如果不再停止叫,她先把這馬和被白馬叫來的主人一塊殺了。
突然間,一道陰煞的冷風刮過河面,只撲白馬面前。白馬揚起前蹄剛要阻擋,卻在瞬刻之後,耷拉下了驕傲的馬頭,喉嚨里發出的嘶嘶聲霎然而止。
這股陰煞的冷風在轉瞬間征服了馬兒後,完美地收斂進黑布里。
謝離和南宮雪都只覺身邊一道颶風刮出去收回來,當他們側過臉去看時,三歲殺神正閉目養神,好像快睡著似地吹著鼻孔里的泡泡。
南宮雪怕謝離會識破,慌忙先收回自己的視線。不過,謝離好像渾然不覺,轉回頭,看回前方。
白馬是不叫了,但是,危機遠遠沒有解除。
因為白馬之前的叫聲,養馬官在迷霧中隱約瞧見了漁船的輪廓。
“有船!”養馬官叫。
站在他附近的軍官和士兵都听見了,好奇地在迷霧里沖著漁船看,向撐船的船夫招手︰“過來!”
撐船的船夫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怕到了極點。不止擔心在他船上躲藏的客官會不會拖累他,而且,每次被軍爺們發現扣住,免不了要有一番損失。一邊慢慢撐著船桿拖延時間,邊是用眼神詢問黑布下面的三位客人︰要不要現在快速地逃?
現在逃的話不是機會,與對方距離太近,逃不掉的。眼見著,有士兵有打算騎上馬兒下水來追漁船。
謝離烏亮的眸子緊緊地盯住前方,在幾經審度之後,有力地迸出一句︰“靠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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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岸上的軍官士兵,看見漁船靠近來了,眼楮里露出了興奮的光。一個個卷起袖口摩拳擦掌,像是做好了掠奪的準備。
正在這個時候,部隊後面走來了什麼人的樣子,使得河岸邊的騷動突然之間靜止了下來。那一個個摩拳擦掌的軍官士兵耷拉起腦袋,全部退了下去。
中間讓開的道兒,露出了一個男子的身影。在白霧中,他頎長美麗的身影,身著的白色衣袍,若衣袂飄飄的神仙,說不出的風姿卓越。
是個美麗的,貌美如雪的男子。
謝離看著這人,吃驚于這人的美貌竟是有些不遜色于慕容熙。
只是慕容熙是妖魅,這男人是仙人之美。
兩種不同極端的美男。
船夫可能看過這人,低啊地叫了聲︰是桓玄大將軍。
謝離他們三個一听,面色嘩變。
他們從宣城逃走,一路逃到這,可以說要躲的就是這個男人。
船夫感覺不可思議,因為桓玄今應該是率領大軍坐鎮邊境保家衛國,怎麼會突然只領著一只小部隊走起了淮河的小河道。
桓玄當然不能走陽光大道,他這是提前秘密進京,並且是沿途要抓拿謝離他們,不能絲毫的打草驚蛇。但他自己都不會想到的是,他要抓的人,此刻正在他眼皮底下。
遇到桓玄,可以說是謝離他們的不幸,又是他們的幸。
既然桓玄是這支部隊的頭,不可能看著底下軍官士兵欺壓百姓。況且,桓玄這人,在東晉民間,一直被民眾奉為有道德的良官,品德之高尚,在文化圈里都小有名氣。曾有大詩人作詩贊譽州牧桓玄,寫︰史上有鏡鑒,我朝有雪鑒。是將桓玄與歷史上最著名的良相比肩相提。
桓玄是桓家最出類拔萃的子弟,為謝安心頭之刺。眼見著桓玄越爬越高,是要坐到與他這左丞相一齊的地位右丞相的位置上了。
桓玄是被軍官士兵們的騷動驚動了,才走過來的。如今,穿過道兒,走近到河岸,見不過是一條破陋的小漁船,可能是船家養家糊口的唯一家當。他白皙如雪的臉立馬暗了下來,沖一群兵︰“誰先發現的?”
一雙雙手和目光,最終齊齊指向養馬官。
養馬官嚇得跪了下來,求饒說︰“將軍,我只是說發現了船。是,是他們要船過來的。”
“你們認為這船上有黃金嗎?”
沒人敢說有,怎麼看這條破船也不可能有。
“想吃魚的話,脫了衣服自己跳下水去,給我抓!”
這群窩囊兵,真是丟盡他的臉了!
桓玄面冷如霜。這些兵,如果是他的親衛隊,早被他自己拔刀一個個砍了腦袋。可就是不是。他的親衛隊管理嚴格,軍風嚴厲,沒有他的命令絕對不敢有一絲懈怠,無時無刻都在他身邊呆著候命。那這些兵是誰的兵?沒錯,是司馬道子的。
司馬道子坐在距離河岸有一段距離的馬車里,臥在車內溫暖的榻上假寐。听說自己底下的兵惹得桓玄不高興了,只得讓人招桓玄過來給桓玄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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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司馬道子召見,桓玄拂袖離開河岸。其他那些被他訓了一頓的軍官士兵,哪敢再把小漁船留住。謝離他們就此逃過了一劫。
小漁船,越游越遠。
迷霧在河面上雲影重重,駛離不到五丈距離,身後的朝廷部隊,一個都看不到影子了。既然他們看不見對方,對方肯定也看不見他們。
謝離掀開了黑布。南宮雪翻個身,周身衣物若是從水里撈出來一般沉重地壓著他呼吸,他平躺在了船板上,氣息微喘。
剛,是把他嚇死了。特別是當看到桓玄走出來的剎那,他都以為自己逃不掉了。
緩過氣後,他坐起來,回想桓玄放了他們的經過,當然,桓玄並不知道他們藏在小漁船上,說︰“這桓玄,在大秦是听聞過,說是史上才貌雙全的天才。如今一瞧,其容貌不遜于慕容家,品德也襯得起雪鑒兩個字。”
謝離听他口氣,有贊揚桓玄的意味在其中。回想從大荒開始,兩國仇視,但很奇怪的是,像東晉人,無論王倫劉隱劉裕,無不是對大秦人恨之入骨,一味的仇恨情感,甚至蒙蔽了雙眼。大秦人,像慕容熙、南宮雪、拓跋 這些,對歷史卻都自己的一番見解,並不盲目崇拜或仇恨,對敵人,也有像南宮雪這樣無私中肯贊譽的。
儼然,大秦人這種理智為上風的豁達胸懷,比較符合她謝離的口味。這或許就是她選擇了和這些大秦人一塊逃難的緣故。
前面,進入了一個河道三岔口,有了剛才的有驚無險,船夫問三位客官選擇往哪里走。
一條是通入主河道,那必是不可選的。另一條,河面清澈,流速較快。還有一條,有著大片蘆葦。怎麼看,都應該是選擇中間那條。但謝離手指指向了蘆葦區。
謝離的考慮是,倘若一旦,一旦很不幸的,桓玄後悔了,要率兵追上來,中間那條流速雖快,憑這條小破船恐怕也逃不過官方的快船。選擇蘆葦的話,有個掩護,隨時可以上岸擺脫追兵。
船夫依照她指示把船劃進了密集的蘆葦。
冬天長得高高的蘆葦桿子,很快把小船的身影覆蓋掉了。
桓玄被司馬道子召進馬車里。司馬道子要他在這里陪他享用早上新鮮的馬奶。桓玄對皇室恭敬地順從。司馬道子看他被欺壓一句話都不吭,心里哼句︰這男人能忍,他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麼程度。
比起那個暴戾的被幾個神秘殺手砍成重傷的桓崇,司馬道子對皇兄倚重的桓玄不見得多喜歡。因為這白得像仙人的男子一幅心機很沉萬事隱忍的姿態,令人看了很不爽。
“桓大將軍。據你所見,我們這回進了淮城,能捉到人嗎?”司馬道子假惺惺問。
能不能捉到人,對皇室代表來說,無關痛癢。對桓玄桓家來說,就不一樣了。
桓玄哪會不知道他意思,一張仙人容顏微風拂過,淺笑依存,道︰“若末將捉不到人,還請瑯琊王代末將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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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哪會不知道他意思,一張仙人容顏微風拂過,淺笑依存,道︰“若末將捉不到人,還請瑯琊王代末將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這是恭維他。
司馬道子果然心情大好,拍手道︰“這個容易。大將軍一路奔波勞累,為朝廷奔命,本王都看在眼里,定會為皇兄如實稟告,為大將軍請得皇恩嘉獎。”
桓玄雙手攏袖跪下來向他道謝,舉到眉頭的長袍底下,司馬道子看不見的唇角卻是微微溢出了絲冷嘲。
這瑯琊王,不過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狐假虎威。他桓玄,早看不起這只會張口說大話的人。起身後,桓玄道︰“听說太後有意給瑯琊王指婚。”
“是。”此事小道消息傳的快,司馬道子也沒必要隱瞞。
“不知王爺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如果太後不知,末將可以代替王爺向太後透露。”
司馬道子未想他竟有這心思,笑中帶有一絲靦腆,說︰“可惜,本王再喜歡的姑娘,總需皇上挑完了,才能輪到本王。大將軍和本王一樣是朝臣,理應如此。”
“莫非,王爺是看中了準備進宮的秀女?”桓玄像是有心揣摩,“或是,听聞要給太子殿下選的妃子之中?”
提到當朝太子司馬 ,年紀與司馬道子相當,因此,若有好的姑娘家,肯定是先進獻給太子,後才是司馬道子。
桓玄這一提,是戳到了司馬道子的痛處。貴為皇親國戚,同樣分三六九等。他委屈于當上皇帝的皇兄之下,代表了一輩子都要為司馬曜和他的後代都做牛做馬。像這樣,被遣送到邊疆為皇帝效命,彰顯所謂的皇威。有光的是他皇兄,默默做牛到邊城受寒受凍的是他這個弟弟。司馬道子清楚,以後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包括之後他被司馬 都踩到頭頂上的事都有可能。
所以當皇親國戚有何用呢?
哪個朝代都好,皇上是防自己親戚勝防過陌生人。
司馬道子這種,到人生盡頭若能落個全尸下葬,很不錯了。
桓玄一點都不妒忌司馬道子,做個宰相,把未來皇帝玩于手掌之中,絕對比做個時時刻刻被皇帝視為眼中釘的皇親國戚好。
司馬道子因于心里積聚的怒氣,冷冷地一哼,說︰“我有聞,桓家與謝家有訂下聯姻的想法。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這話是要捅到桓家像是要和太子爭那個謝鳳。謝鳳是謝安最寵的小女兒,為掌上千金,得到謝鳳,等于得到謝安和謝家。桓玄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心。但是,這種事再怎麼說,都不能說出來,在謝鳳沒有確定是不是太子妃之前。
司馬道子固然捅了桓玄這一句,實際上對謝鳳在心里一樣埋有興趣。謝安要是當他老丈人,怕皇兄也不敢當著他老丈人的面把他指派到邊疆去了。
兩個男子,各懷鬼胎,正想著如何把謝家收為囊中物時。司馬道子艱澀地啟口︰“听聞,宣城的女神,是謝鳳的化身。”
桓玄眉宇輕輕一皺。是不是謝鳳,等他逮住了逃跑的人,或許,馬上會有答案現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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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外,騎著快馬來到傳達林良信件的士兵,跪下向馬車內他們兩個說︰“林良公子密信。”
無論是司馬道子或是桓玄,對大名鼎鼎的淮城城主公子林良,都不會陌生,乃至可以稱之為密友。
林良突然的來信,似乎意味了什麼。
掀開車簾,桓玄接過信軸。打開後,見是寥寥數字與幾筆勾畫出的一副女子圖,寫有︰
據鄙人調查,此人應就是將軍在抓的宣城逃犯,有人說她是謝丞相的佷女謝離。不知將軍是否見過謝離容貌,鄙人讓人勾畫出謝離樣貌一幅,待將軍確證。今,逃犯偕同同伴二人,于凌晨從碼頭乘駕一艘漁船離開淮城。鄙人已派出多艘快船沿淮河兩岸搜查,也請將軍在到淮城之前多加留心。
“說的什麼?”司馬道子不顧寒風,頭伸了過來湊近問。
桓玄展開圖紙。畫家在畫紙上遵照劉三娘和林良的形容,為謝離勾畫的寥寥幾筆,輪廓外貌的特質已是極為清晰。只見畫紙上的女子,臉容姣好,猶如皎月,一雙烏亮明眸,如日月星辰,如夜中明珠,奪目生輝。美人最美為一雙眸,畫家筆下謝離的這雙眸子,帶來的震撼處,直可震到桓玄與司馬道子心里。
“你說,這是謝家那個阿蠢?”司馬道子記得謝離這個侮辱的外號。
阿蠢名字,猶如笑柄,傳遍京都。
桓玄記憶里,沒有和謝離直接踫過面,所謂阿蠢的傳聞,也都是听他人的說法。因為謝安怕謝離在外面添亂子,把她們母女長期拋棄和關押,外面的人,都極少能踫到謝離。哪怕是踫到了謝離,也不知道是謝離。
司馬道子腦中一道靈光劃過,想起榮譽之戰開幕前,他代表皇兄到前線督戰,到了少年少女們集合的地方,全部人面見他跪下,唯有少女一動不動,鶴立雞群。因為听說是謝家的阿蠢,他以為是個傻子,也就不以為意,沒放在心上。
難道,外界有關于謝離是阿蠢的傳聞都是錯的?
“只有把她抓住了,並抓到謝家面前對峙。”桓玄收起畫軸,心里面,卻是已把這畫里美若星辰的女子刻在了心頭。
“我們現在要到哪里去找他們?”司馬道子感慨。他們本是要進淮城抓人的,未想對方又是狡猾如狐,先溜一步。
桓玄低頭,踱步一個來回,突然,一道閃光掠過眼前︰“我知道了。”
“將軍知道他們在哪?”
桓玄的面色不好看︰“他們剛,有可能從我們眼皮底下經過。”
司馬道子反應的快︰“你是說,那條小漁船?”
桓玄沒說是或不是,即是承認了自己的疏忽大意。
司馬道子都埋怨起他︰“若是我的兵把她抓住了,現在我們可以啟程直接回京了。”
“瑯琊王不需要著急。”桓玄是想清楚了,說,“我們的船比他們的船快,他們離開不久,用快船,應該很快能抓到他們。”
蘆葦區里,小漁船的船夫撐著船桿,由于有大片蘆葦在水路阻礙,速度緩慢。
船上的謝離他們,幫手把阻隔小船通行的蘆葦用刀砍斷或撥開。
南宮雪說︰“這樣一來,那些快船進入了這里想快,也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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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南宮雪的話,三歲殺神,卻是突然地身體趴倒,與船板貼成一直線,耳朵緊緊貼到了船板上。
船底下傳來的水紋波動,一陣陣,由近及遠。
“姐姐,不好了,他們追來了。”拓跋 抬起頭,沖謝離喊。
謝離火速沖到船尾,雙雙撥開蘆葦,烏亮的眸子從高高的蘆葦桿子空隙里穿過去。騰雲駕霧的蘆葦區里,船槳擊打河面引發的振動,濺起水花的弧線,在雲中若隱若現。
南宮雪屁股癱坐到船板上,兩耳豎起聆听四面八方的動靜,只聞水聲,似乎不止一個方向朝著他們這艘小漁船傳來。
是四面受敵?
船夫立馬把船桿扔了,對他們三抱拳︰“抱歉了,三位客官,鄙人上有老人下有妻小,實在不能喪命在此。”話語說完,隨即從船頭躍入淮河。
跳河的船夫身影剛入水面,一把飛出去的利劍追到船夫背後,是要一劍斃命。說時遲那時快,船上同個方向又飛出一把匕首,在半空與飛出的利劍相擊,兩把劍相踫後鏗鏘一聲,同時筆直地插在了船頭上。
南宮雪自始至終愣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串變化弄得有點懵。
謝離飛速移動到船頭,拔出插在船頭的匕首,接著操起那另一把短劍,轉過頭︰“小 ,你為什麼想殺他?”
“他拋棄了我們,要去向敵人告密,我們當然要殺了他滅口。”三歲殺神振振有詞。
謝離走回到他面前,把短劍扔回到他懷里,道︰“不要輕易就想著殺一個人。你剛沒听他說嗎?他只想保住自己這條性命回家養家糊口。如果他真想告密,早在我們之前與朝廷軍隊遭遇的時候,他可以這麼做了,還可以領取一大筆賞金。”
南宮雪听著她這話都想。她是老樣子,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但也絕對不會去誤殺一個好人或是一個不好不壞的人。
一個不好不壞的人,哪怕是他南宮雪,都以為只要有一點該殺的懷疑理應殺掉。如果他剛不是愣著,可能會和拓跋 一樣選擇取了船夫的性命。
三歲殺神被她訓了一頓,嘟著嘴巴,好像鬧脾氣,說︰“姐姐不要好心被狗咬了就好。”
“被狗咬了還好,我就怕被狼咬了。沒好心都會被狼咬。”謝離說。
沒好心都被狼咬,她這遭的什麼罪?
想到幾次三番被某人曖昧地親了嘴巴等動作。
拓跋 ︰“……”
“我們現在怎麼辦?”南宮雪把他們的神智拉回到現今嚴峻的問題上。
船夫逃了。這片蘆葦區相當于一大片迷宮。對于他們如此,對于匆忙來追他們的軍隊,可能也是如此。
“棄船!”謝離看向船夫跳水的船頭。
既然連船夫都選擇了棄船,說明,其實棄船的話,從水中潛逃活命的機會,會大很多。
南宮雪想到之前自己先試探過的河水溫度,全身先打了個寒噤。
沒時間容他們三思了,三個人把包袱綁在自己身上後,從船頭先後跳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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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剛沒掉頭頂,謝離突感一道寒冷遍及周身,由心而發。
在大荒,她潛過多次水,天氣與現在差不多,為什麼淮河的水讓她感到如此冰寒。
冰冷的河水,像針一樣,穿透她衣物,扎她全身的皮膚,使得從頭到腳的每條經脈,都猶如在煉獄一般經歷煎熬。
游在她前面後面的南宮雪和拓跋 ,發現了她的異常。
她不是會游泳嗎?
兩個人都顯得很意外。
拓跋 拔開阻礙在自己前面的蘆葦,在水中撈住她一只胳膊,帶著她游。
南宮雪也是被淮河河水給凍得,自身難保,在水中邊游邊打寒戰。三個人只有殺神大神,絲毫沒有受到半點影響,帶著謝離,等于在水中背了個人,依然在水中矯捷如龍。
偷偷露出水面換口氣,听到船槳的聲音接近,三個人迅速再沉到水底。
他們頭頂上,出現的船影越來越多,像張巨大的漁網,四處捕捉他們三條魚。如果不換氣還好,一旦換氣,像是魚跳出水面,給捕獵者暴露出了目標。
謝離在冰冷的圍攻中,努力地動了動手指頭,戳身旁殺神的肩頭。拓跋 順她指頭方向,看到了蘆葦,心靈交匯,立馬領悟了她意思。他在水中向南宮雪打手勢。兩個人折下了蘆葦根。蘆葦桿子中間是空的,剛好可以拿來當錢水管。只要小心,可以不換氣地長時間潛水。
河面平靜,只有自己船上士兵劃漿的聲響。就是畏寒的司馬道子都焦急了起來,從船艙里出來,和士兵一塊搜望四周的水面。
桓玄站在另一條官船的船頭,指揮數條船只從四面展開搜索。對于謝離他們選擇進入的這片蘆葦區戰略,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這計謀是誰想的,絕對不可能是那個謝家被稱為阿蠢的女子。
但是,此等聰慧,是與宣傳百姓中那位以妙計擊退秦軍的女神,不謀而合。
心頭,冒出前所未曾的焦急,他想,快點,快點知道她是誰。
“將軍,有船!”
他們發現了被謝離放棄的那條破舊漁船。
桓玄看清楚了正是之前被自己放走的那條船,捏緊了拳頭︰“給我搜!他們一定就在這附近!”
敵方將軍的聲音,傳入到水底。
拓跋 深如大海的眸底掀起道狂瀾。若不是他現在手里抱著她,他會馬上返身,把上面的東晉狗全殺了。
南宮雪游在前面探路,終于是摸到了塊像是可以腳踩的陸地,向後面的拓跋 招招手。
拓跋 把她抱住,雙腳蹬出去,如放出去的箭,嗖極快的速度抵達了河岸。南宮雪抓住謝離的雙手,幫他把謝離從水里拖出來。
上到岸上的謝離,臉色白得像紙一樣,讓人見了都觸目驚心。
南宮雪從沒見過她這樣子,忙握起她一只手搭脈,怕她是傷到了哪里。三指搭在她脈門上,一股洶涌的真氣從她脈門噴出,南宮雪像被刀砍到指頭一樣捂住診脈的手。只覺灌入自己經脈的真氣像頭可怕的野獸撕咬他的身體,僅是一點點,都讓他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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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南宮雪用自己體內真氣來壓制謝離傳給他的暴走真氣,不用一會兒,他自己都滿頭大汗。
拓跋 雙手抱起謝離,說︰“先找個地方。”
听有聲音接近的樣子,南宮雪神色一肅。這地方不能久留,追兵隨時都有可能發現他們。他跟隨抱著謝離的殺神往前面跑。殺神的動作矯捷,猶如鬼魅,在林中穿梭,可一瞬間沒影。或許是怕他跟不上來,殺神故意放慢了些腳步。
南宮雪想︰如果不是自己一身醫術對殺神有用,殺神早把他丟給東晉處決了。
只有謝離對他視為朋友的那顆心,是真誠的。
南宮雪咬牙用力跟上,知道她情況不好,如果再遲一點處理的話,不定她會被體內那只被喚醒的猛獸撕得四分五裂。
他們最終找到了個山洞,位置比較隱蔽,前面有大量樹林遮擋。追兵要找到他們這里,需要費多點時間。
山洞里,南宮雪把柴火扔在中央,拿火折子點火,告訴拓跋 ︰“趕緊讓她身體先暖和起來。她應是因寒氣入侵,導致真氣受裹,引起反彈。”
謝離此刻全身像只雕塑,硬邦邦的,手腳像被冰層層裹住,動都沒法動。狂暴的真氣在她體內四處亂撞,猶如一只失去了脾氣的野獸。她本來可以按照拓跋 教導的心法試圖控制真氣。但是,淮河水里冰山融水的寒氣,可能與她本身偏陰的體質起了反應,致使她本身的力量被冰層裹住了,使不出來,只能任著被放出囚籠的真氣撕咬她。
滾滾的火焰近在她眼前,她周身卻依然掉落在冰窖里。
見著火都沒法驅散她身體上的寒意,南宮雪如熱鍋上的螞蟻繞著,猶豫不決。他對她體內真氣的情況到底還不大了解,沒有十足的把握敢給她用針,一旦用錯,引起更強烈的反彈,她命有可能不保。
大顆的汗珠在南宮雪額頭上集結。此刻他內心的糾結無法形容。曾幾何時,他已是把她視為和他親人同等的重要,以至他遲遲不敢對她冒這個險。
“我先幫她驅寒,你再給她用針。”殺神突然開了口,同時手指快如閃電在她脖子後面的穴位劈了下去。
謝離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南宮雪看她暈倒了,急得跪下來,說︰“你弄暈她,她沒了意識,她體內的野獸會把她吞滅的。”
“我總不能讓她看到我這樣子。”
“這樣子?”
是指殺神要露出真面目?
南宮雪遲疑的瞬刻,對方把她抱坐起來後,雙手解開她單衣。南宮雪的眼楮直了,叫︰“你不能這麼做!”
解黃花大閨女的衣服,和登徒子有什麼區別?
“不要像狗一樣亂叫了。你想她死嗎?你不想她死吧。現在只剩下這種辦法給她驅寒,要麼你來?”殺神看著他,唇角緩緩勾起個嘲諷的弧度。
南宮雪當然不可能自己來。因為他的真氣不足以和殺神比擬。能為她快速祛除寒氣,唯有殺神體內渾厚的陽性真氣。
“我要在這里看著!”邊說,南宮雪盤坐在了他們對面。
在殺神眼里,南宮雪這個樣子就像是個老父親一樣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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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想到南宮雪是名大夫,關鍵時刻可以幫他救她一命,他早就把這位標榜為衛道人士的南宮雪丟了出去喂狗。
拓跋 眸底的狂瀾掀了兩掀後,按了下來。
南宮雪禁不住雙手抱了抱胸,殺神剛那眼神要把他大卸八塊,幸好殺神沒有決定這麼做,他暫時這條小命可以保住了。
解開了她外層衣物,只剩一層薄薄的單衣,讓她盤坐在自己面前後,拓跋 運起體內真氣。不一刻,一團團猶如仙霧的氣體在他頭頂繚繞。白色仙氣進而籠罩住他全身,使得他像是坐在雲霧之中一般,外面的人幾乎看不清里面。
南宮雪知道真正的高手,真氣都可以分為三等,從真氣的顏色、真氣的濃度、真氣的溫度加以辨別。真氣顏色有黑到白,兩端極端均為最上等。真氣濃度自然為愈濃愈好。真氣的溫度也是以熱或寒的程度極端為最上等。
殺神真氣渾厚,不是一般高手,早有傳聞。但是,殺神性格暴戾陰險,怎麼想,真氣都應該是黑,或更是極致的純黑。
如今看著殺神全身籠罩的白霧仙氣,仙霧滾滾熱浪如火,與相傳的傳聞相距甚遠。南宮雪心里暗暗生驚。
殺神的內心,莫非不是傳聞中最黑心腸的人?
拓跋 聚集完體內的真氣,集中于雙掌後,貼在了她後背的穴位上。粗糙的掌心觸到她衣物,單薄的衣料下是她光滑如絲的肌膚,像一道觸電的痙攣傳到他掌心,使得他掌心的熱浪益加發燙。他運集真氣變成古銅色的臉,都隱隱浮現出了一些緋紅。
他知道,她于他是不同的。
遇到她之前,他真沒抱過一個女人吻過一個女人。奇怪的遇到她以後,一切都變了。只要遇到她,他就忍不住想戲弄她想抱她,想吻她,想和她身體貼在一起。
喜歡,莫非就是這樣一個意思?
母親曾和他說過,如果想娶一個女人,一定要娶自己喜歡的。她不希望他只沉溺于復仇和復國的泥沼里,失去了其它感情。
他曾經不明白,問母親為何要如此堅持。難道他對死去的國人和國家的那種感情,還不夠嗎?
母親只是微笑地告訴他︰如果他有了其它的感情,他會變得更所向無敵,到時候,戰勝苻堅,打倒一切與他對抗的敵人,都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女人,感情。
遇到她之前,他哪怕記著母親的話,都是不懂的。苻堅不是沒有送過女人給他。他也有想過從其中隨便挑一個未來當他的妻子足矣。在他看來,女人,都一個樣,巴結他,討好他。他呢,只需要她們給他生個孩子繼承他的事業。
一切的懵懵懂懂,在遇到她以後,若一束陽光破開了迷霧。
原來,他母親說的,他內心里一直潛意識里在尋找的,甚至有可能尋找畢生都找不到的,在他眼前出現了。
他不能放過她,絕對不能。
這是他的幸運,她是他的幸運星,他放開任何一切但是絕不能放開她。
他要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包括她的命,她的心。
聚神凝氣,把體內的真氣通過兩掌瞬間推入到她身體。
渾厚的純鋼之氣,與她體內的野獸強烈的沖撞。迸發出來的仙霧像流光四濺,照亮了整個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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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看傻了眼,站起來,雙手緊攥,掌心一層層汗狂涌。
如今是生死瞬間,不止是她,還有殺神。因為他從不知道,她體內居住著的這只野獸,居然與殺神的真氣能達到不相上下的地步。
恐怕,殺神自己也不大能相信。
短短數日,她在大荒的歷練,他教了她心法後她自己勤苦的訓練,都給這只體內的野獸在短時間內又加了一層力量。
他佩服她技藝的迅猛提升,同時感慨她和他,或許都對她體內這只野獸沒能徹底的了解,導致今日狀況的發生。
深如幽譚的墨色眸底露出了底下銳利的刀光。
由于她體內的野獸,比他之前接觸時所感受到的,要力量來得更強,狂暴起來若狂風暴雨更為凶猛,可以帶來宛如世界末日的恐怖。
拿繩索束縛這只野獸已經不行了。憑他一個人的力量過于艱難。
他能做的是先打擊它,把它打到趴下。
南宮雪見著他的真氣化為數股刀劍像是要插入她體內,沖了過來要阻止他︰“停手,她受不住的!”
啪!
騰出一只手指就可揮出一掌真氣,不費吹灰之力打得沖來的大夫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殺神冷冷的眼此刻能殺死個人︰“在旁給我看著!不能老實呆著就給我滾出去!我挑的女人能這麼窩囊嗎?!”
南宮雪被他那句她是他的女人,噎得喉嚨里差點窒息。
什麼時候,她是他女人了?
瞧殺神這眼神,誰敢頂嘴說句不是,殺無赦!
謝離渾然不知,有人趁她昏迷時已經宣告自己佔她為己有。
當時殺神趁她不注意往她後項劈的那一掌,正中她穴位。她當即暈死,之後意識落在了黑暗中漂流。即使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系,她的意識朦朦朧朧在黑暗之中,依然能感受到那只野獸,在黑夜里用一雙可怕的眼楮虎視眈眈地窺視著她。
這只奇怪的野獸,據夏氏說是她父親謝萬臨死之前灌輸給她的真氣。但是,與這只野獸接觸的越多,越不像是這麼回事。
常理而言,她和謝萬血脈相連,謝萬的真氣給了她,不應該如此狂妄暴戾,在她體內沖撞,損壞她,撕咬她,因為她血液里流有謝萬一半的血,既是謝萬的真氣應該會認出她體內另一半血是它原先主人的。
反之,這只野獸從來都把她當成敵人一樣。
用了殺神的心法,她暫時是好像把這只野獸臣服了。
是暫時,是好像,實際上,遠遠沒有。
這只野獸,是比自己想象中要狡猾。可能知道殺神心法的厲害,不敢正面與她發生抵抗。它耐心潛伏,隱忍,同時吸取她修煉的真氣。然後,伺機等待,等到像她今天今時今刻,突然間遇到淮河水這般的死穴。它沖出了囚籠。
沖出囚籠的野獸要做什麼?
在她體內撕咬,破除她經脈,最終,難道是要吞噬她意識,佔據她身體?
它的原形,究竟是什麼?
謝離精神一抖,是被這個正確的認知震醒了。
她與黑暗里那雙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墨黑眸子遙遙相對。
許久,許久,金黃的怪獸眸子里,似乎溢出了一道奇異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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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謝離屏住全副精神,與金黃的眸子對話。
【小孩兒,想問我是誰,先保住你自己這條命吧。】
謝離眼神一暗。
【這條命是我自己的,誰都奪不去!】
【可你現在不是苦苦掙扎,快要斃命——】獸物沖她像是要得意洋洋笑的時候,突然感受到四面八方射過來的攻擊,一支支利劍插入它體內,讓它憤怒地甩著仙氣毛發,狂吼,【你這好命的東西,竟然有這樣的高手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你,不過我看他能幫到你幾時。你記住,你的身體遲早是——】
野獸沒吼完的話,因著頭頂突然出現的千萬支利劍而害怕地噤了聲。暴雨般的利劍,沖正中的它發起輪番攻擊,攻勢堪比千軍萬馬。張牙舞爪的怪獸都怕了,連連退避,最終為了保命,收縮成了一團光團,以極快的速度逃竄入黑暗里。
這個時候,外界里的南宮雪已經爬了起來,沖她過來後,迅速取出袖中的針包,取數根銀針,快速精準地扎入她體表數個穴位,接觸寒氣的裹凍。
野獸逃竄,寒氣被解,真正屬于她自己的真氣回來了,溫溫地流遍她全身。
謝離緩緩睜開了眼。
南宮雪在她頭頂上用袖子擦了把汗,露出和她養父一般安撫的笑容,這麼說︰“醒了,就好了。”
謝離動了動,看清楚了自己是躺在他們給她搭建的稻草堆上。所以身體下面並不顯得那麼冰冷。隔她一步之遙,就是熊熊燃燒的柴火,源源不斷給她輸送熱量,驅趕山洞內的寒冷。
只是,哪里覺得異樣?
低下頭,總算看見了,她的衣服——
什麼時候,只剩下一件單衣了,連里面穿的內兜都清晰可見。
而且她衣服本該是落入後濕透的,她如今穿的單衣和內兜貼著她皮膚,卻都是熱熱的,像是剛被劇烈的熔岩烤過。
匪夷所思!
“你給我換了衣服?”謝離問南宮雪。
想他是大夫,又像她養父,若真是他為了她性命著想幫她換了衣服,她又不是那種迂腐的女子,可以理解。
南宮雪被她問得一怔,未想她如此之快發現了,只能噙著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淺笑,吞吞吐吐地說︰“當時謝姑娘的情況是,是比較危險的——”
殺神坐在他們對面,用把小刀把樹枝削成細細尖尖的竹簽狀,穿透一個個野果,串起來,放在火上烤著吃。听見南宮雪這個衛道人士向她解釋情況,吞吞吐吐好像老大爺似的,拓跋 揚起兩道好看英武的濃眉,性感的唇角微提,似笑非笑。
那霎然,她听南宮雪說話,卻目光早已越過南宮雪,看到他。
有那麼的一個瞬間,她銳利如光的黑眸,似乎是捉住了他唇角遺留的表情。
他迅速地低下頭來,讓劉海稍微蓋住自己眼楮,拿起一支烤好的野果,抬起頭時,已然恢復了三歲小孩的樣子,純粹無邪地說︰“姐姐,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小 撿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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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唇角一勾︰“小 拿過來吧,姐姐嘗嘗。”
這個樣子,像是她什麼都沒有察覺。
南宮雪心里呼出口氣,遲早要被他們兩個折騰死的樣子,坐在旁邊收拾起針包。
三歲殺神蹲到她身邊,拿著一支烤果子放到她嘴邊,讓她一個個慢慢咬下來。似乎,對能這樣喂她的姿勢,三歲殺神覺得很有趣,一直老實地蹲著,不敢動。
謝離嚼著野果,嘴內一股甘甜泛開來。殺神雖然智商變低了,找野果的本事倒是沒低,找的這果子真甜,而且烤的剛剛好,又暖又脆。
“小 以後可以當大廚。”謝離由衷地贊。
听見她這話,南宮雪差點兒跌倒。
“姐姐,我以後可以當富春樓的大廚?”三歲殺神似乎很喜歡她這個提議,興致勃勃地響應說,“我以後給姐姐做姐姐想吃的蟹黃包子。”
說到黃金包子,謝離真心覺得有點可惜呢。雖然她是絕不會去用一兩黃金買劉三娘的一個包子,但是,不用黃金,若能吃到新鮮的蟹黃包子,她肯定是想吃的。
蟹黃包子最重要的材料,是鄱明湖內養著的稱之為螃蟹帝王的螃皇了。
有人現在正嘗著蟹黃,而且距離謝離他們不遠。
這要說到在蘆葦區整整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半個逃犯,桓玄果斷叫停了自己的部隊。
司馬道子焦急地跺著腳,質問桓玄︰“為什麼不繼續找?”
桓玄冷淡地回頭看他,這麼淺顯的道理他都看不出來,只能說真是個沒用的廢物,于是淡淡地說︰“都過幾個時辰了。他們不可能在水底下隱匿這麼長時間,這里水溫冬天很低,是冰山融水,若體內真氣不夠渾厚,會受到寒襲,五髒六腑都會受損。因此,他們若不是已經溺水而亡,就是趁我們不注意登上了岸,逃走了。”
“你說他們爬上岸逃走了,趕緊追啊。”司馬道子催促。
他這不是打算重新集結部隊到岸上進行搜索嗎?
河岸靠山,樹林雲密,區域廣闊,想馬上找到人容易嗎?
不得好好重新計劃。
可這司馬道子說得事情都像吃飯那麼容易。
典型的只說不做的人。
桓玄已經有點受夠這個人了。以前,他都沒和司馬道子怎麼接觸過。司馬道子在他們桓家,是與桓崇關系比較好。未想,經歷這樣一項任務合作,他算看透了這個皇親國戚。
為了不讓司馬道子繼續拖他後腳,桓玄在上岸後,拱手對司馬道子說︰“請瑯琊王率領的部隊向東走,據聞東邊的方向通往鄱明湖的。請王爺到達前面的客棧享受蟹皇等美食,靜等微臣和微臣的部隊為王爺打前哨,鞠躬盡瘁。”
司馬道子也不想自己部隊沖到前面流血,听桓玄這一說,立馬答應了。
等司馬道子帶了自己的親衛隊往東移動,桓玄的親密下屬貼近桓玄說︰“將軍,王爺走的路,听說那里野獸出沒。如果逃犯想選擇隱秘的地點,有可能選擇那里。”
“你這就不懂了。”桓玄白皙如雪的俊顏依舊是淡淡如雲,如墜雲霧中的淺笑,“王爺是擔心我們搶了他立功的機會,才借口要嘗試美食往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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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道子一路率自己的親衛隊,沒有看到客棧,但是,在剛出發不久,卻是遇到了一個剛從鄱明湖捉到了螃蟹的漁民。他的部下把漁民的魚簍全部搶過來上繳了。
為了討好司馬道子,親衛隊的士兵架起行軍的大鐵鍋,煮起了魚和螃蟹。為了避免被桓玄和桓玄的部隊看見分一羹,他們是在走了很長一段路後,進了密林里,再來烹飪這道美食。
誘人的香氣在林中散開。
引誘著蝙蝠鳥兒等動物在林中蠢蠢欲動。這股被什麼驚起的動靜,傳達到了謝離他們躲藏的山洞。
南宮雪走到洞口,看著小動物在山洞前的草坪里逃竄。
司馬道子的人,不僅烹飪從漁民手里搶來的魚,因為僅有這點東西不夠那麼多人吃,又拿起武器在林中捕獵。
南宮雪拿手搭起眉毛,眺望到了林子中間升起的一團團炊煙,面色立變,折回了洞中。
謝離躺在稻草上閉緊雙眼,她剛意識醒過來,身體卻遠遠不能在瞬間恢復到以往,需要調氣靜養。
南宮雪坐在她旁邊,不敢聲張自己剛看到的,焦急地想著主意。
他們現在急需時間,哪怕是一點時間,都可以讓謝離恢復的更好。不然,現在沒有完全恢復的謝離動一動,都有可能再次引發體內那只猛獸。
拓跋 深邃的目光,從她閉著眼的臉,移到南宮雪意圖掩蓋的憂心忡忡,慢慢的,他右手深入左手的袖口里捏出了點粉末,灑進了燃燒的柴火里頭。
南宮雪只憑一聞,馬上意識到他在火里面放了讓人睡覺的迷香。只是這迷香對他常年嘗毒的南宮雪是沒用的。
拓跋 似乎也知道這一點,站起來,操起自己的刀,對他說︰“我去下外面。她若醒來,說我去外面打獵了。”
南宮雪知道他是要去解決外面的追兵,點了點頭。
轉身,一道操著大刀的飛影快如閃電,飛出了山洞。
司馬道子在馬車里拿出了隨身攜帶的一套精致打磨的黃金餐具。餐具擺出來,金光燦爛,和剛出爐黃金飽滿的蟹黃放在一塊兒,相映成輝,美妙極了。
看著,食欲都大增。
司馬道子一手拿小刀,一手拿勺子,要先挑蟹殼里的黃金蟹膏。
他乘坐的皇室奢華馬車,四邊垂著厚重的黃金布簾,既擋住寒風,也擋去了外面的所有聲音和光影。他喜歡一個人,躲在馬車里面享受奢華,卻不知道危險,往往就是沖著黃金來的。
在拓跋 出手前,已經有另一隊人盯上了司馬道子的馬車。
這群山賊,常年打劫過往商隊,又是隱居于野獸出沒的深山野林,膽子極大,朝廷的軍隊都該搶。在暗中觀察了司馬道子和司馬道子的人後,山賊們一致認為,這是一支空有外表的部隊,一旦遭受攻擊肯定不堪一擊。只是山賊們沒想到,為了觀察司馬道子作為誘餌的效果,桓玄還是臨時安插了些自己的兵在司馬道子的隊伍里面。
山賊們趁著司馬道子親衛隊吃東西的時候,對其發動猛烈的四面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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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道子自己的親衛隊不出其然,扔了武器就逃,連抵抗的意念都沒有。只剩下桓玄的親信帶的那些兵,集中起來形成一個抵御的包圍圈,抗擊山賊。
山賊畢竟和正規部隊是不能比的,遇到桓玄底下這些嚴格訓練出來的士兵,不會兒又被打得四分五散,落花流水。
司馬道子都沒有听見外面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全副精神是被眼前的美食迷住了。再說,若是需要他逃命的話,他的親信應該抽打馬匹,帶著他和他高貴的馬車向前奔跑。
桓玄再怎麼討厭司馬道子,因為司馬道子是皇親國戚,所以,需要保住司馬道子的性命。這也是為什麼桓玄的兵在遇到山賊襲擊時,全力先保住司馬道子和司馬道子的馬車。
拓跋 站在樹枝上,看著山賊們若潮水從前面涌了回來。朝廷士兵放出來的箭,每一箭幾乎一個準,逃竄的山賊來不及逃命的,中箭身亡的山賊倒了一地。
黑如無底洞的殺神眸底,蕩起了一絲有趣的微波。
嘖嘖。
東晉狗里,居然有不遜色于他們大秦部隊的軍隊。
有點意思,不知是什麼人帶出來的兵。
直覺里,拓跋 知道肯定不是那個坐在馬車里的司馬道子。不過,他知道司馬道子是誰。不就是世稱瑯琊王,東晉皇帝的親弟弟。若割了東晉皇帝胞弟腦袋帶回大秦的話,不知東晉朝廷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只要想想,都很有趣的樣子。
樹上男子的寒氣,是一大片死亡的山賊上空飄散。
放箭的朝廷士兵,意識到了可怕的危險,沒有再把箭對準那些逃跑的士兵,而是一齊對準了樹上被密集的樹葉掩蓋住身影的男子。
箭在弦上迸發。帶著鋒利刀芒的箭簇,像密集的雨點打擊同一個目標。
只見一陣狂風暴雨的箭雨掠過之後,樹葉大片凋零,樹干齊齊被射斷了好幾根栽入泥土里。唯有那個猶如鬼魅的男子,屹立不動,好像剛才那陣狂風暴雨只是給他搔癢癢似的。
桓玄底下的勇士們露出了他們之前想都不敢想過的畏懼。恐怖,寫在他們一張張臉上,好像看到死神的陰影,佔據了他們的眼楮和目光。
樹上屹立的男子,周身瞬間迸發出來的戾氣,猶如地獄里吹出的氣息,聚集起死神的鬼哭狼嚎。
士兵們只看到自己頭頂上的天空變成了失去了陽光的黑暗。
男子手中那把帶鉤的大刀,就是死神的鐮刀。
“都趴下去!”千鈞一發,一個人高聲大喊。
士兵們齊齊趴到了地上捂住自己腦袋。
拓跋 舔了舔嘴角︰有意思。
東晉狗一直被他們大秦看不起,就因為東晉的部隊軍心渙散,遇到危險四分五裂臨陣逃脫比比皆是。少有能遇到強敵不怕死願意一拼到死的。
現在,眼前,那個高喊了一句讓士兵們趴下的軍官,手持寶劍沖他劈了過來。
若是換做往常,遇到這種值得尊敬的敵手,或許,他會留其半條命。但是,想到在山洞里她虛弱的樣子,這群人就是犯了他死穴。
他絕不會讓這里的人留下半個活口通風報信,繼而影響到她的性命之憂。
唰!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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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過空氣中表現出的那道優雅光芒,帶出的血沫子若盛開的花朵,熱氣騰騰的血顱落地的瞬間,相伴的是,趴在地上的士兵們放棄了勇氣,四處逃命。
只見,逃的愈快的人,頭顱落地的速度愈快。
誰讓他最討厭懦夫。
反而,那些留在原地最後,依然拿著刀劍要與他對抗的勇士,獲得他最後一絲尊重。
嚓!
刀劍起落,最後一顆腦袋凋零在了泥土里。
沾著血的大刀,在黃金馬車的布簾上擦著。要擦掉血跡,不然回去會被她發現。
蹭蹭蹭的聲音,外加殺神拿車簾擦大刀沒有耐性,讓黃金馬車上上下下震蕩。
震掉了司馬道子手里拿著的勺子,剛要送入口里的蟹黃應聲落地。
司馬道子皺了眉,沖車外的侍從怒問︰“誰弄我的馬車了?”
殺神剛好也擦完了刀上的血,有點刀鋒上的血跡擦不掉,他想來想去,剛好拿刀劈了這黃金馬上試試。
于是,司馬道子的聲音剛落,一道颶風往黃金馬車中間一劈。馬車從前後的中間斷裂成兩半。
司馬道子眼睜睜看著一道光影閃過之後,猶如閃電劈中了自己的馬車,離他目前不到一指距離的馬車前部分,轟然倒地。緊跟,他坐著的馬車後半部分,失去平衡往後仰倒。他自己像根倒蔥,屁股坐在了馬車後背上,兩條腿向天豎著,露出袍子里的屁股。
“怎麼回事?人都哪去了?”司馬道子慌慌張張要爬,卻爬不起來,兩條腿直打哆嗦,只見著四周一地的血漿和與身體分開的腦袋。如果可以,他兩眼願意一黑,暈死過去。
走近他的是一個面帶狼牙面具的殺神。
“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你要錢是不是?我給你!你要金子我都有,都給你!”司馬道子扒出馬車座椅下的錢箱,打開後,抓出大把金子,沖殺神擠出獻媚的笑,“這是真金白銀,你有了這些,可以買房子買地,一輩子衣食無憂。你要的,也就是這些,對不對?我都可以給你。”
這就是東晉皇帝的胞弟?多麼**的東晉狗!
狼牙面具,面無表情,一步步逼近。或是說,殺神全身迸發的寒氣,又加深了不少。
司馬道子周身寒冷,手里的金子從他指間落了下來。如果金子都不能收買眼前這個人,只能說,這個人是沖著他這條命來了。
“哈哈哈!”司馬道子突然仰頭大笑,指著他,“我知道了,你是我哥哥派來的,只有我哥哥,最想把我殺了!你一定是,我哥哥終于忍不住對我動了殺念派過來的凶手。告訴我,我哥哥願意給你什麼好處?加功進爵?他是皇帝,應該什麼都可以給你是吧?但是,你殺了我,全天下,都將知道我那哥哥的心腸有多黑,連自己的親弟弟多殺,多麼可怕的一個皇帝!”
狼牙面具下面宛如地獄的幽深眸子,映著司馬道子驟然發瘋指責東晉皇帝的表情,驟然之間,眸底狂瀾掀起,手里捏緊的大刀舉起。
嗖。
遠處射來的白箭,以比閃電更快的速度。
大刀,嘩,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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颶風迎面刮過,司馬道子被巨大的風力掀翻,風像刀子一樣在他肉上切割,他那身奢華的錦衣袍子和裘毛,即刻化成亂花飛舞。
涼颼颼的風像是在他脖子上割過去,將他四肢筋骨全部抽斷。而其實,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幻想過後,他眼前承受不住這個恐懼的場面已經先黑了,暈死在泥土里頭,伴隨著褲子上流下來黃色的一灘膿液。
豬死了都沒有這個王爺臭。
嚓!
被刀鋒砍斷是斷成齊齊兩截的白箭,箭頭威力巨大,斷了後一直往殺神身後的樹干飛去,穿過了數百年老樹木的粗大樹干,後面一截是在空中旋轉了半天,最終慢慢落地。
射箭的功夫了得,竟逼得他一時間不得不轉變刀鋒來應付它。
同時,是留了司馬道子這條狗命。
再來一次刀起刀落,不需一會兒功夫,瞬刻提了東晉皇帝胞弟的腦袋,只是,心靈某處,突然一震,讓他拿刀的手收了回來。
目光,並沒有與疾馳而來的敵人對上,而是遙遙望去了她所在的山洞。
她醒了?
在找他?
莫名的心靈相通,他不假思索,運氣提腳,以最快的速度飛往她所在的地方。
殺神剛走不到片刻,馬蹄聲穿過密林,白色駿馬猶如騰雲駕霧,率先到達了剛搏擊過的戰場。
一片濃郁的血腥味,是讓白馬都屏住了氣息,走到一邊。場面過于慘烈。死去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是全尸,都是頭身分離。
桓玄從愛騎上翻身下馬。他在遍地的尸體中,看見了愛將的頭顱,捏緊了拳頭,冰霜的眼底掀起狂風巨浪。解開自己身披的白錦戰袍,輕輕地覆蓋在犧牲的愛將身體上。
緊隨而至的,是他的親衛隊。親眼目睹眼前慘景的人,目中均露出了驚恐。
是什麼人?
殺人如麻,不費吹灰之力,制造的戰場慘不忍睹。
報仇的憤怒,在隊伍里面急速地蔓延。
“將軍,讓本人帶兵前去追捕凶犯,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桓玄走到昏死過去的司馬道子面前,聞到一股尿味,眉頭輕輕一皺︰“先把王爺抬進馬車內,即刻回京。”
“將軍,逃犯——”
“不追!”
“為何?!”
“這片森林不屬于我們管轄之內的區域,我們對此很是陌生。如果在這里交戰,不利于不熟悉地形的我們。”更重要的是,他射出的那一箭,被譽為桓家絕密武器之一幻靈之箭,曾經他用過一箭連奪百條性命,沒想世上竟有這樣的高手,將他的幻靈箭齊齊斬斷。
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殺手!
“將軍,我們不怕死!”
“我也不怕死,但是——”桓玄白霜的冰眸在此時此景,竟是微微一笑,“我們沒有必要死,都可以把他們活捉。只要他們到了我們地盤上。”
眾部下都因他的話所折服。
白袍一拂,桓玄翻身騎上愛馬。論內心的焦急,他比誰都更急。想到自己愛將犧牲,再想到那個少女身旁居然有如此可怕的高手。不管是高手出于什麼目的而願意呆在她身旁都好,只能說明,這個她,有比高手更可怕的能力,因此能讓絕世高手臣服。
他要知道她是誰,他要活捉她,通過此戰之後,他益發認定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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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在稻草堆上睜大了眼。她快速地坐了起來。
南宮雪見她起身,靠近問︰“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離抓抓自己兩個拳頭,南宮雪扎的針,幫她周身的穴位像貫通了一樣,真氣流竄速度比以前更快,她以平常不可想象的速度恢復了身體。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她突然坐起來,是由于心靈的某處,像是被什麼突然觸發。
想到,除了那只野獸,她體內只有他給她灌入過他的真氣。
莫非是他出了什麼意外?
銳利的視線,在山洞內掃視一圈並不見他的人影。
“你是找小 ?”南宮雪看她表情都知道她在找殺神,說,“他去外面打獵了,想弄只兔子吃。”
謝離抬手放在了心口上,里面的心髒砰砰砰地跳。
這種情形,于她是前所未有。
她,在擔心他?
“怎麼可以放他一個人出去呢?他如今都像個小孩子,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南宮雪眸里露出一絲詫異。
謝離意識自己好像失態了,扭過臉,放低了聲量︰“我去找找他,把他找回來。”
“我去找吧。你身體沒有全好。”南宮雪伸手攔住她,繼而低聲,像是安撫她說,“他再怎樣,都有
一身我們都比不上的武藝。沒人能拿得住他的。”
人到生死關頭,身體會作出最自然的反應,所以,他縱使失憶了變成了小孩子了,身體依然是殺神的身體,是沒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怎樣的。
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胸口里這顆心砰砰然跳,沒有一點放緩的跡象。
她閉上眼。
或許,她真是擔心他的。
一路,他們相伴逃亡。他,又是之前救過她好幾次。說一點感情都沒有,是欺騙。
“我去吧。”雖然南宮雪幾乎一點都不擔心殺神會有問題,但是,看她這個樣子,他都舍不得。他作勢出去找,希望可以安慰到她。
走到山洞口,突如其來一道風,刮的南宮雪睜不開眼皮。一道熱乎乎的液體從他頭頂上滴落了下來。南宮雪往後一跳。
殺神赫赫站在洞口,手里拎的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子,搖晃著兔子沖他問︰“姐姐醒了嗎?我給姐姐抓了只大兔子。”
南宮雪讓開了洞口,低聲說︰“她剛找你。”
性感有力的唇角往上提了提,提出一個微妙的弧度,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落在冰冷的唇角。拓跋 走進了山洞,在快走到她面前時,故意跳起兩步,像是變魔術突然跳到她面前。
謝離不是沒有听見他的腳步聲,在听見他活蹦亂跳像只青蛙蹦了兩下,回過身,板起了臉︰“小 ,去哪里了?”
“去給姐姐抓只兔子。”見沒能嚇唬到她,他蹲下來,好像獻寶似地把兔子放到她面前。
兔子被割了半邊脖子,氣若雲絲,卻是還活著。
生命怎何可憐,主要是她現在並不想吃肉,于是說︰“你把它送給我,我怎麼處置都可以,是不是?”
“姐姐不想吃它嗎?”
“小 不想吃嗎?”她疑問。
“姐姐不想吃,我可以不吃。”
他兩只手枕著臉邊,好像沖她賣萌。
在大荒跟蹤她和慕容家那個小子那麼久,他知道,她好吃這口軟的,硬的不吃。這不逼得他對她轉變戰略。
想到暫時離開她的慕容熙,一抹冷得不能再冷的冷酷凝結在他眼角眉梢和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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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了南宮雪的傷藥,謝離細心地拿水給兔子割開的傷口沖洗干淨,灑上藥粉。見傷口有些深,怕冬天兔子自己不能長好,她問南宮雪有沒有針線。
南宮雪吃驚于她竟然知道用針線縫傷口的醫術︰“是有,但是用了不仔細看護的話,容易發燒病死。”
“這是感染發炎,如果用羊腸線是最好的,為天然原料,不會容易產生異物反應。”
幾個前所未聞的名詞,讓南宮雪直愣愣地看著她,很快的,他抿緊嘴巴,看起來並不想提醒她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謝離為了給兔子縫傷口,普通的縫衣針肯定不大好用。而在古代的外科大夫,都是用縫衣針,並沒有發明彎曲的外科縫針。因此她拿火烤了烤縫衣針,試圖用真氣將針弄成兩頭彎曲接近外科縫針的醫用工具。
為什麼突然想在南宮雪面前露這一手現代的科技。謝離一時想不明白為何。可能是由于殺戮看的太多,在大荒死去的人太多,使得如今看到一只半死不活的小生命時,都很想把它拯救下來。
南宮雪是在這個時代一位很好的大夫,這是毋庸置疑的。醫術好,領悟快,最重要的是,他的理念,似乎在所有人中唯一站在她這一邊的。無論殺神,無論慕容熙,無論劉裕劉隱,似乎經常都與她意見相左。唯有南宮雪,能了解她生命何其可貴的想法。
殺一條性命,絕不能亂殺,是要有根有據的。
例如那**國殃民,該殺。
兩國敵對發生的戰爭,株連無辜性命,是她不想不願看到的。
當她問三歲殺神要不要解決掉這只兔子,殺神說她不殺他就不殺時,她心頭,莫名地浮現出了一絲像是暖意的滋味。
治好傷的兔子,放在她的衣服團成的窩里,挪近到篝火旁邊。暖暖的火苗,讓受傷的兔子也感到了冬天里的一抹暖意。
兔子睜開雙烏溜溜的玻璃眼珠,看向給它治好傷的謝離。
謝離伸出的手,撫摸兔子的毛發。
南宮雪都從沒見過她這樣一面,這樣看著她,她就好像一個從來沒有出過春閨的大家閨秀,充滿了羞澀和溫柔。說起來,她是謝安的佷女,是東晉士族謝家的兒女呢,是正統的貴族千金。可她之前,雙手一樣都是沾滿鮮血的,狂怒之間可以殺掉一片人的高手。當然,現在她全身的武藝也是一個高手。
“姐姐喜歡兔子?”三歲殺神為她烤果子。和南宮雪不一樣,他認為她這是因為特別喜愛兔子的緣故,就好像有些女人特別喜歡衣服首飾一樣。
“你不喜歡?”
“姐姐喜歡我就喜歡。”
三歲殺神唯她說的是。
謝離此刻心頭暖暖的,固然山洞外面寒風肆虐,可如今他們三個人在這,既沒有在大荒時那種隨時可能自己人殺自己人的狀態,又是暫時逃脫了追兵。這個山洞,說是他們暫時的世外桃源,都不為過。
只是,這只是暫時的。一切假意的溫暖馬上就要過去。她要面臨的是更殘酷的環境,她母親被拘的京都。
眼皮一抬,那雙皎潔如月的眼,瞬間從秀女的柔情萬千化為修羅場的鋒利冷酷。
“走吧。”她的手輕輕一拍,那只因為被她注入了真氣得以快速恢復的野兔,似乎都感受到了她全身氣場驟然變冷的寒意,拼命撒開四條腿逃出洞外。
外面的天,再度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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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又弄到了三匹馬,繼續前往京都的路。這一路接下來走的平順,不見追兵不見攔堵。
在謝離他們看來,前面,像是有一張巨大的網,正等待他們。
到達京都之前,他們在京郊的客棧吃最後一餐飯。
南宮雪憂心忡忡︰“我怎麼覺得我們一進城就會被抓。”
南宮雪的這句感覺,絕不是錯覺。
客棧門前,通往京都城門的大路上人來人往,怎麼在這樣一群人中間魚龍混雜,是他們今下迫在眉睫的問題。
或許是感受到京都的壓力,三歲殺神比以往顯得安靜多了,捧著飯碗默不吭聲地扒飯。謝離和南宮雪不注意間,他這吃了第十碗。
“再吃,我們要破產了。”南宮雪掂著他們沿路來花掉盤纏後所剩無幾的錢袋,這應該是他們要面臨的第二個嚴重問題。
由遠及近的大道,來了一輛大馬車。出入京城的馬車,大都以士族官員的馬車為主流。馬車奢華的裝飾程度,可以作為主人在東晉地位和身份高低的識別。
這輛由四匹白色駿馬牽拉,四角垂掛琉璃宮燈,四面車布為錦繡祥雲圖案的上等絲緞,緩步行走在京道上的大馬車。以其獨特的構造和裝飾,引起過往路人紛紛注目。
普通百姓不自覺地向京道兩側避讓。
大馬車後面的馬車亦是放慢了速度。
馬車前方的轎子和馬匹,基本上也都停了下來。
幾輛官轎歇在了路旁。里面的主人,要麼是輕輕掀開轎簾小心窺探,要麼是走下轎子,垂手恭敬地向大馬車鞠躬表示敬意。騎著駿馬的士族子弟翻身下馬,同一拱手狀。
大馬車里這坐的何等雍容華貴的高人,以至于能收受到與皇室幾乎一樣的擁戴。
謝離他們好奇地站在客棧前面圍觀看熱鬧的人群里頭,听著左右老百姓議論紛紜的聲音。
其中有人問︰“這是哪兒來的大人,氣派宏大,是京都參事的夫人都下了轎子行禮?”
有人答︰“您看來,就不是京都常住的人,只知道京都參事,卻不知京都四大家族。”
京都四大家族,以謝家、桓家為首,有王家、柳家為輔。其中王家與謝家走的比較近,柳家是與桓家近來比較親密。
四大家族子弟,在東晉朝廷擔任各部要職,可以說是東晉的四條不可缺失的支柱。其權力之大,可想而知。皇室再強又能如何,若沒有這四大家族的支撐和鼎力扶持,皇室司馬家族早在之前大秦攻打被迫南遷時毀于一旦。
為了籠絡這四大家族支持自己的統治地位,皇室司馬家族也是用盡各種方式把自己的力量安插進四大家族里面。聯姻,成為皇室與四大家族勢力牽扯和平衡最重要的一道手段。
眼前這緩步駛來不比皇室遜色的大馬車,里頭坐著的人,既是皇室人,又是四大家族之人,當然其身份地位就變得更妙不可言了。
“桓家的主母,咱太後殿下的親姐姐,皇上的親姨媽,你敢說這身份不夠壓死京都參事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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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听著四周百姓一片驚噓,嘆著那坐在大馬車里的夫人如何高人一等是連太後都拿得下的人,這位古代大夫听著听著卻笑了起來。
謝離和殺神听他突然笑,不明所以,紛紛投去可疑的眼神。
南宮雪急忙收起笑顏,低聲道︰“我只是听我祖父說過一個故事,不知是真是假,說這太後的親姐姐有狐臭的毛病。”
听見南宮雪爆料出的皇室秘聞,殺神的唇角抽抽,謝離努力吸口氣,以免一口笑噴的唾沫子噴出來。
不過,南宮雪爆料的這事兒,可能真有些真。瞧大馬車過境之處,濃郁的花香四處飄散,好像馬車本身就是個移動的大花園。
旁人不知底細,只以為這位德高望重的夫人愛花,于是一張張嘴巴更是極力贊美起花夫人的魅力。
謝離離開了觀眾,走回客棧里面。
南宮雪和殺神尾隨她。
此時客棧里的人都依依不舍地在路邊,擠破頭追隨大馬車的目光,使得客棧里頭有了片刻的寧靜。
狐臭?!
謝離想。
狐臭據謝離在現代所掌握到的知識,是一種具有家族遺傳性的東西。所以當南宮雪說到狐臭時,她的眼楮都不得一亮。
若太後這位親姐姐真有狐臭,太後,哪怕是皇上,都有狐臭的可能性,只是大小問題。這可就好玩了。
“南宮大哥,南宮家是否有治療狐臭的秘方?”
听到謝離的問題,南宮雪佯作拿袖子往額頭擦擦,露出好像汗顏的模樣,道︰“古今往來,提到狐臭,雖不是會致人死地的疾病,卻一樣讓歷朝歷代名醫束手無策。唯有大夫建議病人進行洗淨、添香、避暑等方式。治療效果,也因病人個案差異不同而不同。”
听起來,這古代治療狐臭,沒什麼特效藥。但是,換做在現代,特效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大體的治療方式和古代相同。只是對于癥狀嚴重的狐臭,現代的方法因為有科學研究,進一步了解狐臭形成的原因,因此是有一些進步于古代的方法來遏制嚴重狐臭。
“南宮大哥有所不知,這個狐臭,可以是因一些微細的動物所引起。”
這一回,在謝離向南宮雪講述現代醫學的時候,三歲殺神在旁表露出了興趣。之前,他只以為她會以獨特的方法治療外傷,而且使用的方法與他認識的大夫差不多,因此不以為然。可狐臭,他知道,是宮廷貴婦最痛恨的頑疾,他知道的大夫都和南宮一樣頭疼無措,如果真有方法治狐臭,那可就有意思了。
“你說的細微動物,是不是上次你說會引起傷口化膿和進而引發傷者寒戰發燒的東西?”南宮雪仔細地听她說明,又提出了問題。
“是的,可以說是同屬于一類,具體上又有些區別,但是治療方法大同小異,可稱之為抗菌。”謝離說。
“抗菌。”南宮雪念著她說的這兩個字,越念越覺得有意思。
現代的醫學理論,對于這位古代天才大夫,有著無法抵御的吸引力。
三歲殺神翹著腳,他只想知道她怎麼治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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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知道了狐臭的現代醫學道理,但是治療狐臭要用到的消毒液抗生素這些,在古代都是不可能有的。好在這些抗菌之類的東西,其實是在大自然的物體上提取而成,包括植物,也就包括了藥草。
謝離記得幾個中藥治療狐臭有顯著療效的現代方子,傳述給了南宮雪。
要說到她怎麼會記得這些方子,這與她作為國際緝毒警察要與富貴人打交道密不可分。有時候為了潛進毒販內部,化裝成為醫生,借助這些巧計貼近富太太們,都是她的常用伎倆之一。
現代都能走得通的道,謝離不信在古代會行不通。
她要先打進桓家。誰讓桓家是東晉中謝安的第一死敵。
與敵人的敵人聯盟,是兵家常計。
南宮雪用心記錄下她口述的方子,對她在心里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些方子在他這個中醫大夫眼里,只要看了以後在心中稍微揣摩,都知道這定是巧奪天工的名方。無論方子中的君臣佐使,搭配有道,其中的醫學道理可謂是妙不可言。
“謝姑娘,您說您不是從醫的,那您定是從神醫手里拿到的這些方子。不知謝姑娘可否介紹神醫師傅給我認識,我南宮雪願意磕頭拜神醫為師。”求知欲強的南宮雪向謝離拱手求教。
謝離面對他這請求,露出了不小的為難。真的可就難了。拜她這個神醫,是需要穿越時空到她現代那個世界去。不知道這世界有多少人能有她這樣的奇遇,達到她來往古今的效果。
不得已,謝離委婉地勸說南宮雪打消穿越的念頭,道︰“神醫已經升天了。”
升天和穿越同理。有本事,你南宮雪也就升天吧。不過,古代人都知道升天等于死亡,相信南宮雪不會傻到為追求神醫需求自殺。
南宮雪听到她這話,果然非常感慨,扯出一絲嘆息︰“神醫過世,是百姓之失,令人扼腕。”
兩個埋首于醫學的人說了半天,不知道在旁表現的好像毫不關心的殺神,是不知何時默默地全听進了耳朵里。
南宮雪只佩服謝離拜師的這位神醫醫學成績之高深偉大。殺神在沉靜之中,卻是以另一種眼光看待這神醫之說。
她,和他當初認識時,哪里好像不一樣了。
謝家的阿蠢,之所以被稱之為阿蠢,都是因為體內那只野獸惹的禍,因此之前她暴走,她武藝的突飛猛進,他暫時都沒覺察出什麼異常。可她如今所暴露出來的一切,連大秦第一世家名醫都不知道的知識,是意味了什麼?
隔壁座位上射過來的目光咄咄逼人,謝離微含頭間,悄然扭過側顏。與三歲殺神的目光對上。
懵懂懂懂的少年眼神,見她看過來,沖她笑了笑。
那笑帶著年少無知的純真無邪,讓她無從追究。
謝離扭回臉。
或許是怕她再看回來,拓跋 抬起了一只腳看著自己的腳底。
謝離與南宮雪商量後,決定暫時不通過城門進入京都以防被抓,背上包袱賣了馬,是登上了京郊的涼山。
涼山被稱為萬壽山,風景優美,古木眾多,上面建有皇家園林和侍奉皇家與當朝士族的大關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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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關廟有像是帝宮的規模宏偉龐大,建築群體錯落有致,有諸多大小廟宇和僧侶住所,盤踞在涼山山頭猶如土霸王的氣魄。
不需節時,終年上大關廟上香拜佛的香客可謂絡繹不絕。這是因听說涼山的香火靈驗至極,歷朝歷代是出了許多神機妙算的大師。
許多士族大夫,高等貴婦,都是定時在大關廟里居住寄望與神明相互溝通,乃至親自禁食,為了潔淨身體治療百病,不惜苦練身體。對于有狐臭的桓家主母來說,到大關廟里頭住上一段日子清淨身靈,求神治好大夫都治不好的頑疾,更是無奈之中唯一寄托的方法。
了解到這些的謝離他們,化身為普通香客,混雜在一群上香的百姓中間潛進了大關廟。
去到涼山山頂,才知道大關廟又分為前廟和後廟。後廟為皇家私人場所,不容普通百姓進入。只有面積不大的前廟,供奉的幾座佛像,是向貧苦大眾開放的。
沒進大關廟,已見山頭香煙裊裊,香火果真十分鼎盛。
對此,謝離他們三個,各也有各的想法。像謝離這種現代人,當然信奉信則有不信則無的理念。南宮雪祖上是漢人,其祖父南宮平身在東晉朝廷時,南下與佛學大師有過深交,家里書櫃上放的佛學著作為數不少。
只有自始至終為北方大秦人的拓跋 ,對拜佛燒香這一類事情只听說沒見過。今親眼看著東晉人對其狂熱的崇拜程度,顯出不小的新奇感。
謝離前腳踏進前廟大殿,前面一排香客,跪在地上向佛像敬拜,樣子虔誠。能進到大殿參拜佛像的,都是要捐助一些香火錢的。而有的人,既是捐了不少的香火錢,當然不止是求願,要求簽問佛。佛像不能言語,就得大關廟里的大師出馬代言。
因此在大殿的兩旁,佇立僧侶數人,一個個伴隨香客的請願手捻佛珠念誦佛經,姿態聖潔。
有求問者來到面前,僧侶也都很有禮貌地接待,並不分貧富貴賤。當然,如果這位香客看起來相貌比較高潔,衣著比較得體,供的香火錢比較多的話,僧侶會請他們到達後面的接待室,獨立地指點迷津,供為貴客。
謝離掂掂手中的錢袋,也就只剩這麼多了。不知道這里的大師,一開口的漫天要價會是多少香錢。
她讓南宮雪和殺神在旁邊等待,她一個人先走一步。
右邊一排僧侶中,她一早就鎖定了其中的一個。
只見這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和尚,一張小臉極為眉清目秀,猶如窗外翠綠的嫩竹清新可愛。小和尚身披赤色袈裟,儼然在這群師兄里頭地位不算低。
謝離很看好這個小和尚,徑直向對方走過去。
听見有腳步聲沖自己走近,小和尚像是微微一怔,停住了手指間轉動的佛珠,抬起眼,見到是一個衣著樸素卻蓋不住其灼灼風華的女子,朱紅的嘴唇微張,咦了聲。
“大師。”謝離遵照這里的規矩向小和尚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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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連忙從座上站了起來,沖謝離回禮道︰“施主好。請問施主來自何處?”
“鄙人來自淮城東邊一個小小的地方。”謝離胡亂掐了個地名,與小和尚攀談起來,“鄙人今日在大關廟朝拜之後,心中感想之多,有許多疑惑,望大師能幫予解答。”
“請問施主求了簽嗎?”
“是。”謝離從袖口取出剛從簽筒里甩出來的一支簽條,雖然她本人壓根不信這種迷信。
小和尚接過簽條,見是一條上上簽,對著她,又是咦了聲。把簽條像往自己袖口里收好,他對謝離說︰“施主中的簽文需要詳細解讀,請施主隨貧僧到後面的客房里交談。”
這正是謝離等人求之不得的。幾個人便是隨同了小和尚轉移到了廟後。
離開人聲鼎沸的前廟,廟後僧侶們居住的房子,寧靜猶如世外淨土,走在屋子之間幽深彎曲的小道上,沿途能听颯颯的風聲掠過樹葉子,像是洗滌心靈一般的純粹。
就不知桓家主母是住在這其中的哪里。
必須更往廟中深處探險,或是,借助這廟中什麼人來接觸桓家主母。
南宮雪到至今都不知謝離為何會抽中這樣一個小和尚。佛學中,大都以年歲大象征資歷高的大師最被推崇。桓家主母如果要倚靠,應該是年資高的大師。謝離想借僧侶接觸桓家主母,不也該是沖著這個目標。
直到,這小和尚在路上像是遇到了個師兄。師兄對這小和尚說︰“明淨,赫連夫人要你等會兒過去為她誦經。”
听到赫連兩個字,南宮雪立馬茅塞頓開。
赫連乃當今太後娘家的姓氏,這是一般百姓不知情的,太後姓赫連,叫赫連敏。赫連敏親姐姐叫赫連蓮,正是桓家主母。
小和尚竟然與赫連蓮有親密的接觸,赫連蓮指派非要這個小和尚為其誦經。
其實謝離第一眼看中這小和尚,就因為其身上披的赤色袈裟超出了一般僧侶這個年紀能享有的榮譽,可見是個有天賦的天才。再有這小和尚長得這般漂亮,恰是那些長久被拘束于家中的夫人最大的喜愛。
如今無意中確定了她的想法,謝離以極快的速度捏了把身旁殺神的胳膊。
拓跋 突然捂住了肚子,叫了聲︰“姐姐,我肚子疼!”
南宮雪驚了下,不知什麼時候殺神居然會生病了。不過高明的大夫終究是高明,一眼看過去,很快意識到殺神是裝的。
小和尚看起來就不像是學醫的,沒能認出真和假。因為殺神裝的十分精道,是職業演員,裝起來很不像是裝的,不止捂著肚子喊疼,還口吐起了酸水。
謝離看著都一時錯覺他真是病了,心里暗暗叫道︰這小子挺會裝的嘛!變傻了這麼能裝?
同時見是時機到了,回頭沖一臉慌張的小和尚說︰“可否請大師開間屋子讓我弟弟躺會兒。這地方風大,我擔心我弟弟是受了涼。”
小和尚記起,連道︰“對,對。”沒有懷疑,馬上給他們開了一間廂房,讓他們把病人扶了進去,又是焦急地說︰“我這就去請位大夫過來,還請各位施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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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謝離叫住他,指向南宮雪,“我這位朋友就是位大夫,雖然醫術不咋樣,只擅長治療狐臭。如果他沒能治好我弟弟的病,再請大師幫忙,以免大師勞累。”
小和尚看向南宮雪,見其樣貌斯文,氣質文質彬彬像個滿腹經綸的學者,對謝離的話立馬信了一半。
南宮雪抓出個針包,施展起外人看起來都很不賴的醫術。
小和尚被南宮雪華麗的表演唬的一愣一愣的,目不轉楮,道︰“施主這位大夫是從哪里來?醫術精湛,讓貧僧佩服。”
“哪里哪里。”謝離沖他搖手,代南宮雪謙虛地說,“他很沒用的。就只會治狐臭。治狐臭是一個一個好。其它的,靠運氣。不過是個掛羊頭賣狐臭方子的江湖郎中。”
小和尚明淨被謝離再三強調的話和語氣似乎給逗的,不禁是在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絲的笑意,漂亮的眸子里彈出些像是若有所悟的想法,說︰“既然有位施主在這里受了寒,有請各位施主在此地休息,等那位施主病好再走不辭。”說完,向謝離他們拱手念了句︰“我佛慈悲。貧僧去去就回來。”轉身走出廂房。
余下謝離他們幾個。
殺神看小和尚都被騙走了,馬上自己拔掉南宮雪給自己手上扎的針,卻沖謝離叫︰“姐姐,我肚子疼,你幫我按按肚子。南宮大哥都說姐姐是神醫。”
耳听這小子油嘴滑舌的,愈來愈像起了慕容熙那條賴皮狗,謝離冷冰冰地走回到床前,一巴掌打到他肚皮上。
那力道不大不小,正中他肚子上某個穴位,讓他肚子里像是抽筋似地抓起癢癢。殺神一邊翻滾身體,一邊大喊姐姐饒命。
謝離見他老半天自己沒法給自己解了穴道,也不知是他真裝假裝,心頭到底是對一個三歲智商的孩子有軟處,伸手在他肩頭按了下某個穴位,幫他解了穴道。
殺神坐起來後,一臉委屈地對著她︰“我肚子疼還不是姐姐害的嗎?”
說的是她之前突然捏他那一把。
謝離對這事沒法否認,卻是以更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小 ,你反應挺快,怎麼知道姐姐要你裝的呢?你裝的還挺像。不信的話,你看那小和尚都被你唬了個十足。”
被她一記銳利幽冷的目光射中,拓跋 瞬間都以為自己在她面前原形畢露了。他眸底驀地一沉,是用一層更濃的霧氣來覆蓋自己的眸子,沖她抬頭時,又是萌萌的一笑,道︰“姐姐,我裝的好,對不對?那你更該獎賞小 了。”
輕易之間,被他挪走了話題和中心。
謝離的眼神,益發顯得撲朔迷離。
剎那之間,廂房里靜悄悄的。
南宮雪畏懼地退了一小步,踫到了桌子。
謝離轉身,說︰“南宮大哥,你給他仔細診查,看是不是真受涼了?”
南宮雪听她這提議像是正常,便走過去裝模作樣給殺神把了把脈搏。殊不知,謝離那雙眼楮,一直在背後盯著他的動作。
拿起桌上的杯子,謝離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抖。
是她,過于信任南宮雪了嗎?因他是那麼像她在現代的養父,卻差點忘了他終究是大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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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明淨穿過一個小花園,到達大關廟後廟的深處,這里是皇室設在大關廟的場所。不用說,是整個大關廟最奢侈的一個地方。樓宇建的極為俊俏,院子里栽種各色花卉,在冬天里都能百花盛開,鳥語花香比比皆是,一切都是為了那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和其家族所設。
邁入客人所在的廂房之前,小和尚明淨深深地先在心底里吸口氣。
所謂是伴君如伴虎。受寵的他,並不覺得自己的日子有多好過。整日提心吊膽是常有的事情。如今,他益發受到這位夫人的喜愛,就益發責任重大。大關廟里的師祖爺都招過他去說了,說今年廟里要修建一座新的寺所,為的更多地接納八方過來求學的僧侶同志。因此,全看皇室和四大家族今年年關時能捐助給寺廟多少香火錢了。
這位夫人是皇室的親戚,又是四大家族為首桓家的主母,一句話猶如九鼎真言。他若是侍奉好了,寺廟再向這位夫人開這個口,就會變得十分之容易了。如果侍奉不好,不說平常對他關照有加的師祖會怎麼難堪,那些平常代替他干寺院活兒的師兄師弟,又會是如何做想。
想到這些,小和尚明淨兩個小小的肩膀沉甸甸的。
“明淨師父來了。”赫連蓮夫人的頭等丫鬟掀開門簾,喜滋滋地看著小和尚,一邊向里面的主子報信兒。
明淨長得好看,是整個大關廟最好看的和尚,這是連夫人身邊那些小丫鬟都看得分明的。
“讓師父進來吧。”里面一個威嚴的女性聲音說。
再走進去,臥榻上側臥著的女子年事高,兩鬢可見白發,但是,一襲的雍容華貴,直逼得人不敢抬眼。
聲線嚴的赫連蓮,那雙目光看向小和尚時,卻帶了旁人都看得出來的喜愛。
赫連蓮喜歡明淨是有緣由的,是覺得這年紀還小的小和尚很干淨很純粹,比起寺廟里那些被胃口養叼了的大師,明淨不知道可愛多少倍。
人到赫連蓮這個年紀,錢有了,勢有了,人生乏味和疲倦。底下的那些子子孫孫,無不要卷入家庭和朝廷內斗的,還不如外面一個孩子干淨。
小和尚明淨走到赫連蓮面前,行了禮,接著在丫鬟搬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赫連蓮對他說︰“今兒請師父過來,是想請師父給我念讀一段經文。據說這段經文是從老遠的地方漂洋過海而來的。”
小和尚明淨接過丫鬟從赫連蓮手里拿過來的經書,翻開一頁,見是復雜的梵文。但是,這難不倒這個三歲能習字八歲能自修梵文的天才少年。
伴隨明淨清朗干淨的聲線,朗朗少年讀書聲在房間內猶如清脆典雅的音樂飄蕩著。
赫連蓮听著听著,都拿手拍打起了膝蓋,伴奏起小和尚明淨念經的節奏。
突然,一抹靚麗的身影沖進房間里,連在門外時招呼都沒打,掀了門簾就進來。
小和尚明淨的念經聲被打斷。赫連蓮睜開眼楮,微微一絲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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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身姿妖嬈的少女撲在赫連蓮的榻前,笑嘻嘻的,儼然對自己肆無忌憚的舉止毫不放在心上。
赫連蓮本是蘊含了怒意的眸子,在看到少女撒嬌的剎那,化為了寵溺的柔情,伸出手,摸向少女的頭發說︰“瞧你這一身汗沾的,小心被你哥瞧見了說你。”
“奶奶真壞。知道我最怕我哥凶了。”少女嘟著嬌氣小巧的嘴巴,扭扭腰,邊向赫連蓮繼續撒嬌,邊沖那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坐著的小和尚擠眼楮,幾度風情幾度俏皮。
明淨的眼皮直眨,心窩口亂蓬蓬的。
這少女,是赫連蓮的孫女,桓家的三小姐桓瑜兒,她另有一個顯赫的身份,那就是她是東晉朝廷赫赫有名的少年丞相桓玄的同母妹妹。
桓瑜兒長得美,鵝蛋臉,柳長眉,嬌氣的鼻子,被譽為櫻桃似的小嘴。自小因著倍受祖母赫連蓮的喜愛,常年可以隨祖母進出皇宮,同時受到了太後娘娘的恩寵。可以說,她是與謝安的女兒謝鳳爭奪太子妃頭餃最有力的對手。
赫連蓮讓孫女坐著,親自幫手拿掉孫女頭上沾上的花瓣兒,念︰“你哥不在,你就這般淘氣。若是出了些什麼閃失,你讓你哥怎不說你?”
桓瑜兒提到自己的哥哥桓玄,表情可謂十分復雜。外人只知道她哥哥是個長得俊朗又有才華的朝廷重臣,是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卻不知她哥就是個大冰塊,心里骨子里都是冷得要命的一個人。
家里個個都寵她,祖母寵,父母寵,唯獨她哥,一直對她氣洶洶的,嫌棄她這嫌棄她那。
赫連蓮為自己最出色的孫子說話︰“那也是你自己做的不夠好,讓你哥有了非議。”
“奶奶。”桓瑜兒改變策略,沖祖母指那小和尚明淨,“奶奶也知道的,如果我哥有這位小師傅一半溫柔,我不會怕我哥怕成這樣。”
“你會怕你哥?”赫連蓮是覺好笑。家里人個個都寵桓瑜兒寵成那樣,又是未來太子妃。若桓瑜兒未來成了皇後,哪怕是做了宰相的桓玄都需要對妹妹俯首稱臣。
桓瑜兒不管,又沖小和尚擠擠眼。
明淨低下頭,臉上浮現一絲絲難堪。
他並不喜歡那些名門閨秀在私底下對他做這些不倫不類的眼神動作。他是佛家子弟,不容人家這般侮辱。可偏偏,大關廟和尚位于皇室和四大家族下面尷尬的位置,讓他若是陷入泥沼,周身被縛,動彈不得。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起念頭希望早點脫離赫連蓮和桓瑜兒這個苦海。
想到赫連蓮常年會到大關廟里面住,都是因著那個狐臭的毛病。如果狐臭能得到好轉的話,這位夫人也不用勉強自己大冬天,還到艱苦的寺廟里過什麼節食的生活。
于是謝離對他再三強調暗示的那句“最會治療狐臭的大夫”,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明淨的腦海里。
“夫人,貧僧有一事相告。”在桓瑜兒走出去為祖母問寺廟廚房準備的齋食時,小和尚明淨鼓起了勇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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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和南宮雪等呆在廂房里等待小和尚明淨的消息。
沖她撒嬌不成的拓跋 很是郁悶,心里不解他這是哪點學錯了,她不是最好慕容熙那口賴皮嗎?背對她躺在床上,他心里一半掛著她,一半,卻是不得不盤算起自己潛入東晉的計劃。
按照劉三娘說的,他這回進到京都的話,還需找到怡紅院如今的頭牌要到京都的城防圖。
並且根據苻堅的計劃,借助大荒的榮譽之戰,混入東晉的間諜應不止他一人。
廂房的門咿呀一聲,小和尚明淨進來了。
謝離和南宮雪立馬站了起來。
明淨擦擦額頭的汗珠,沖他們兩個說︰“不知施主們剛剛所言是真是假,若是這位大夫能治狐臭的話,本廟內有一名病患,正需大夫救助。”
謝離和南宮雪互對一眼。南宮雪照謝離所教的,並不急于辯稱自己一定能,而是說︰“鄙人治療狐臭是靠祖上流傳的偏方,此乃秘方,不外傳的。但是,既然身為大夫,有病患需要,定是鼎力相助。”
小和尚明淨露出了些微的為難,道︰“如果是不外傳的家族秘方,因著本寺招待的這位香客身份貴重,不能隨意服用來意不明的藥物,是必須將方子先給其他大夫過目,方可服用。不知大夫您可否為夫人格外開一次特例?”
南宮雪看向謝離。
謝離要的就是能接觸到赫連蓮,讓赫連蓮庇護他們進京都,怎麼可能交出珍貴藥方繼而讓自私自利的御醫有機可乘。
“大師,我朋友是不好開聲,由我來說明。他繼承家族秘方時在祖先墳前立過誓言的,若外傳會被天打雷劈。如果貴客擔心藥方的話,可以先找來同樣有狐臭的病患讓我朋友一試,眼見為實。”
小和尚明淨沒想他們這麼堅持,對謝離又有些另眼相看。只見眼前這少女眸光雪亮,一身光彩卻礙于灰色衣著。摸到袖口中謝離抽的那支上上簽,小和尚明淨在心里像做了個重大的決定,道︰“容我回去再與夫人協商。請幾位施主務必留在此地等候。”
對方不用說,他們都會留下的。誰讓赫連蓮是他們進京都缺一不可的棋子。
沒過多久,不知小和尚明淨怎麼磨的嘴皮子,赫連蓮同意了謝離的提案。小和尚明淨抱來的這位狐臭病患,竟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是赫連蓮身邊養的一愛寵,因為其體味與赫連蓮的狐臭有些相似,赫連蓮看著它會感受到同病相憐,繼而心里會平衡一些。
南宮雪沒想赫連蓮給他出這難題要讓他治療一只動物。幸好在于謝離教導的方法中,除了內服,還有專用的洗劑。面對這樣的困境,他和謝離只好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開出去的藥方,南宮雪自己拿著和小和尚明淨一塊到大關廟里自己建設的藥庫取藥。取完藥,熬成藥汁,與清水混合一定比例。最終,再把小狐狸放進藥桶里清洗。
如果只是用一般清水清洗的話,狐臭病人是沒法去除那股味道的。所以這個法子有一定的冒險性。
小狐狸在藥桶里浸泡了一個時辰左右,被抱出來,擦干淨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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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明淨自己先聞了聞,只覺小狐狸身上滿身清香的藥味,是比赫連蓮特意在它身上抹弄的濃郁花香,不知好聞多少倍。
花香過濃,其實會讓人感覺惡心。而且,花香不夠濃的話,又不能掩蓋狐臭的味道。
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這股藥香就完全不同了,既是很好聞,沁人心脾,又是十分清爽,你在藥香底下完全感受不到狐臭的潛在。
明淨大喜,忙把小狐狸抱去給赫連蓮看。
站在赫連蓮身邊,靜等消息的,有朝廷的御醫。
御醫喜德盛听說有江湖郎中能解決連太醫署都束手無策的世界難題,被赫連蓮請了過來後,一直等著怎麼揭了這江湖郎中的皮。
結果,等了近半天後,等到的是另外一個結果。
赫連蓮抱住明淨抱來的小狐狸,左右地聞,仔細地聞,都聞不到了那股她最熟悉最痛恨的味道。一剎那,她心頭浮現出了一束曙光,高興的情緒不言而喻。
“快快,把那位郎中請來給我把脈。”
听到赫連蓮這樣一說,喜德盛不高興了,對赫連蓮說︰“夫人,若沒有在下檢查藥方,不定這藥方對狐狸有效,可對夫人是無效的。人與狐狸畢竟有區別。”
赫連蓮不能說喜德盛這話是全錯的。那麼,她是需要再找一個有狐臭的人去讓南宮雪治療。
小和尚明淨卻不以為然,鼓起膽子說︰“夫人,藥方本來就是治人用的,如今連狐狸都能治好,對人的效用更不用說。”
“夫人。”喜德盛不悅地看了看小和尚明淨,“小師父不是大夫,怎能知道這其中的藥理。還是讓在下先看看秘方再說。”
赫連蓮夾在他們兩人中間搖擺不定。
小和尚明淨豁出去了,走近一步,對赫連蓮小聲說︰“夫人,不要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可是,持有藥方的大夫是為祖傳醫術,防止外人盜取,定是因為以前曾經深受過其苦。如今願意為了夫人拿出來,也只是因為身為一名大夫願意為病患效力。”
赫連蓮听他一步步為素昧平生的大夫說了那麼多話,對此些些吃驚︰“你與他之前可否認識?”
“雖然彼此之間之前並未認得,可是——”小和尚明淨取出了袖筒里的那支上上簽給赫連蓮看,道,“貧僧以為,此人乃天上派來為夫人解決問題的福音。”
赫連蓮常年,可以說自出生就被這毛病所困擾,大夫看了不計其數,沒人能幫她解決,以至于她不得不到大關廟求助于神明。現在,神明的使者小和尚明淨,都說這人行。相比而言,給她治過狐臭但一樣毫無效果的喜德盛,說話自然而然可信度降低不少。
“好。就請大夫過來給我診脈。”赫連蓮決定了,听小和尚明淨的。
喜德盛瞪著走出去的小和尚明淨,瞪得兩只眼球都要掉出來了。
不就是個小和尚,因著人長得好看一些,討得赫連蓮喜歡。與那些賣弄美色的弄臣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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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蓮擔心來的江湖郎中會與喜德盛起沖突,要求喜德盛先出去靜候。
喜德盛氣得拂袖就走。在門口,遇到了走來睡前向祖母請安的桓瑜兒。
桓瑜兒向喜德盛不咸不淡地揖個身︰“喜御醫。”
“三小姐。”喜德盛正在氣頭上,簡單回個禮就走。
桓瑜兒看了看他背影,好奇他是被什麼人給氣的。站在門口,正好喜德盛剛走不久,南宮雪和謝離、拓跋 三人一並走進了院子。
這麼晚了,祖母還召人過來。
桓瑜兒吃驚的目光打量他們三。
寺廟里懸掛的燈籠發出暈暈的黃光,照著謝離他們三個,見都是身著很樸素的平民百姓的衣物,按理說衣服不好,其貌也應該不揚,但是,桓瑜兒一眼就定在了走在最後面的拓跋 臉上。
殺神身材頎長,豐神俊朗,由于收斂住了戾氣殺氣,似乎眉宇之間存了些溫柔,使得看起來好像可親可近一些。
桓瑜兒喜歡溫柔又長得極美的男子,比如小和尚明淨,如今走來的這陌生男子,年歲比明淨高,比小和尚明淨更符合她的審美觀。
更重要的是,拓跋 看來就像是下人。她嫁人當然不能嫁下人,可拿下人當寵物來玩玩,和她奶奶赫連蓮一樣,為何不可以呢。
于是,在謝離他們走進赫連蓮廂房之前,桓瑜兒是提前一步,進了房里,坐在奶奶身邊,悄聲說︰“剛來的幾個人,不知是不是***貴客,可在瑜兒看來,都是很面善的人。”
連孫女都覺得來的大夫有緣分,赫連蓮再吃了顆定心丸。
謝離他們尾隨小和尚明淨進到了廂房里見過赫連蓮。緊隨,南宮雪幫赫連蓮仔細診脈,接下來又是開出藥方,要內服與外洗並用。
赫連蓮其實在南宮雪給自己把脈時,因為看過太多大夫,什麼樣的大夫來到她面前她也能一眼看出其醫術的高低。見這南宮雪把脈時心神沉穩,動作優雅握脈尺寸精準,她心里已然是同意了小和尚說喜德盛是小心眼的說法。
當晚就此請了他們三個住在她隔壁。等待明天服藥之後的效果如何。
漫長的等了兩天之後,赫連蓮的身體大有好轉。
正逢宮內當太後的妹妹來信,邀請她一塊進宮中賞雪。赫連蓮高興之至,很想馬上進宮和妹妹分享這個喜訊。但是她這毛病因為是頑疾,不可能一兩天就治好,因此,把幫她治病的南宮雪等人帶入京都,成了自然的結果。
謝離他們這樣苦心在大關廟熬了三天之後,終于等到了機會。
大白天的,桓家的馬車來到大關廟要接主母回去了。桓瑜兒是要和赫連蓮坐一輛車,扶著祖母上車時,這位三小姐偷偷又看了眼站在謝離後面的拓跋 ,在祖母耳邊悄聲說了兩句。
“你這孩子!”听完桓瑜兒的小秘密,赫連蓮笑打孫女的手背,“好吧,只要不被你哥發現,我答應你。不過是讓他給你牽個馬,有什麼難的?”
謝離他們站在後面那輛下人坐的馬車旁邊,只等赫連蓮他們上完馬車馬上走。
突然見赫連蓮回過頭,沖他們三人說︰“那孩子叫什麼來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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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的正是三歲殺神。
謝離和南宮雪同時身體一個繃緊。不是怕殺神去到那里受欺負了,是很怕殺神忍不住要殺人。
拓跋 心里是有微微的不悅。
他是什麼人?
只在苻堅面前稍微低頭的人,而且注定自己以後絕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人。
赫連蓮想拿他當下人使?
而且,桓瑜兒給赫連蓮出主意的動作他不是沒見到。
殺神心中冷冷地笑兩聲。
他倒想看看這對白痴祖孫想做出些什麼事來。
信步走了過去。
赫連蓮看到他像是很听話地走到自己面前,滿意道︰“看是個很乖的孩子。”
很乖的孩子?謝離和南宮雪嘴角直抽。
三歲殺神近來演戲演上了癮,乖的不得了,沖赫連蓮乖乖地問︰“不知夫人叫我來,是為什麼事?”
“這樣,你來給我們牽馬。你會牽馬嗎?”
原來是想讓他當馬夫。話說,這當桓家主母的馬夫可是個肥差事。眼見赫連蓮這話一出,原先給赫連蓮牽馬的馬車夫臉色掉到了冰河里。
拓跋 點了點頭︰“我會牽馬。”
剛好,他也不想坐進馬車里藏著,是要光明正大地穿過東晉京都的城門。
听見他答應了,桓瑜兒臉蛋笑得像花兒嬌艷,和赫連蓮一塊上了馬車。上馬車後,不時還掀起車簾瞧瞧他的背影,喜愛之情可見一斑。
旁人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小和尚明淨一邊慶幸桓瑜兒轉移了對自己的注意力,一邊,好心對謝離說︰“你弟弟受到三小姐喜愛,如果侍奉的好,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謝離听完他這句,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
小和尚明淨不解︰“他不是你弟弟嗎?我一直听他喊你姐姐。”
姐姐?
她哪里是他真正的姐姐了。
莫名的一股郁悶,佔據了謝離的心頭。雖然她覺得桓瑜兒看上殺神這事本身就很荒謬,簡直荒誕至極了。有哪個小姐願意養個殺手在自己身邊的?
南宮雪跟著她跳上車,邊拿袖口捂住嘴巴的笑。
桓瑜兒想拿殺神當男寵養,快讓他笑破肚皮了。
最緊要的是,這殺神真能裝,把每個人都騙到了。包括謝離和他。要不是殺神主動和他交了底,他不知要被騙到什麼時候。
南宮雪拍拍衣服,悄悄地看身邊的謝離是否真一無所知。
謝離拿起他帶的一本醫書,翻開閱讀。
外人看不出她心情如何。
謝離的心里,早已離開了醫書,飛進與夏氏一塊住過的那間破舊的小民居。
以前她一直與夏氏住的那地方,是謝家荒廢的一處屋子。她參加榮譽之戰時,謝安答應她,會把夏氏接回本家,住進上好的房屋里面,享受最好的待遇。
夏氏真的是住進謝家本家了嗎?
桓家主母的馬車隊,踏著被雪覆蓋一層的京道,滾著馬車輪子,如數通過了京都城門的檢查口。根據慣例,赫連蓮和赫連蓮的人,無論到哪里經過什麼地方,享受和皇室一樣的待遇,是不需要停下接受任何檢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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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京都,本來嘛,就是皇室和桓家的地盤。桓家何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謝離和南宮雪坐在馬車內。檢查的士兵軍官連看都沒能看到他們的樣貌,就這樣讓他們進入了被稱為守衛最森嚴的京城重地。
此時此刻,在謝家本家,東晉丞相謝安是坐如針氈。
一提到那則宣城女神的消息,一听他就知道,不會是他的小女兒謝鳳,卻是很有可能是去參加了榮譽之戰沒死的謝離。
為什麼謝安能篤定是謝離呢?
因為謝離變了,大變樣了。
他記得,謝離在被迫前往大荒之前,在他面前告他兒子女兒的狀時,那副高傲的神情,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確有幾分是像極了他已過世的大哥謝萬。
謝萬固然兵敗,成為了一個悲劇英雄,但是,謝萬終究是個有能耐的英雄人物。謝安很清楚這點。不然他不會一直提防夏氏和謝萬的遺孤謝離。
如果宣城女神被證實了確實是謝離的話,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對他們謝家來說是好是壞?
一想到謝離會帶來的一系列後果,謝安哪能還吃得好睡得好。
謝鳳知道他今日沒上朝,走進來和他說︰“爹爹,我今兒听人說了,說是宮中太後發了請帖,說是朝中各臣可攜帶家人,到宮中一塊賞雪。”
“我是收到了請帖。”謝安對她點了頭。
“爹爹,你會帶誰去?”謝鳳搖著謝安的手臂問。
謝安就謝鳳這個寶貝千金,而且是未來的太子妃人選,肯定是要帶謝鳳去的。只是,今兒被太後邀請的人里面,肯定不止他們謝家。四大家族推選給皇室聯姻的人選,肯定會全部到席。競爭太過激烈,只有女兒一個不保底。謝安早盤算好了,再讓和自己女兒年紀差不多的,另一個佷女謝珍一塊去。
“你和珍兒一齊準備準備,屆時爹爹帶你們一塊前往。”謝安說。
听說不止帶她一個,謝鳳的臉色稍稍暗了暗。尤其是想到自己被謝離打掉的那顆門牙,讓她如今說話都必須拿帕子掩蓋的事兒。不行,去那里之前,她必須讓謝珍徹底地先服從于她。
謝安看她往門口沖的飛快,微沉了臉色,剛好他夫人謝夫人走了過來,也有些埋怨他為什麼不止帶謝鳳一個,給了兄弟女兒便宜。
謝安沖謝夫人瞪了瞪眼楮︰“你知道些什麼?鳳兒那牙,若沒有珍兒在旁邊給她幫忙掩護,你讓她去到那里能保證不會被人取笑?被人取笑是小事,大事是怕連太子側妃都沒了門路。”
謝夫人听了他這話,益發埋怨起了謝離,說︰“這死丫頭,應該是死在大荒了。”
“我看,未必。”謝安透露出了自己的心事。
“什麼?你說她沒死?!”謝夫人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謝離那個阿蠢,在所有人看來,進入大荒不到一會兒功夫,必定變成所有人第一個狩獵目標,死定了。
謝安與謝夫人說︰“謝離變了樣,你忘了,她去大荒之前,已是把謝家兩個兒子給打的落花流水,把我們鳳兒門牙都打掉了,你說她能再是那個阿蠢?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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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阿蠢,她會是誰?”
“她畢竟是謝萬的女兒。”現在,謝安更確定了,謝離會變成第二個謝萬,對于他在謝家的統治地位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但是,在這之前,他或許需要借助謝離。就如他踩著謝萬的腦袋登上了如今的地位一樣。
謝夫人听他這樣一說,顯出了驚怕的表情︰“那可怎麼辦?如果她真是在榮譽之戰存活了下來,成了勝利者。天!她這樣是要逆天了嗎?要替代我們鳳兒成為太子殿下的太子妃嗎?”
各家推給皇家的人選,定是要從自己家女兒中推出最好的一位,不然被皇室知道的話,皇室會怪罪下來,那罪可就重大了。
榮譽之戰如今進行到了哪里。究竟有多少幸存者?這些幸存者都到了哪里?按照歷屆的榮譽之戰,似乎都不會出現這個問題。因為最終的勝利者總是會以高傲的姿態走出大荒,出現在眾人的眼球之中,宣布自己存活了下來。
今年的榮譽之戰,像是出人意料,有太多的變數和微妙。
以前,榮譽之戰進行的時候,哪有哪**隊突然派兵進攻的事情發生。因為榮譽之戰爭的就是地盤,為的就是避免戰爭爆發。然而今年,秦國大軍突然悄悄在榮譽之戰進行的時候派了重兵進攻宣城。宣城一度岌岌可危。
東晉朝廷內部為此也是爭論不斷,認為大秦此舉是不誠信,不尊重榮譽之戰的約定,有必要停止榮譽之戰的進行。
為了榮譽之戰,各大家族都派出了自己優秀的子弟參戰,誰都不希望自己家的兒女白白死在大荒里頭。
不管如何,在朝廷遲遲才派出桓玄率領的十萬大軍增援宣城時,卻突如其來傳出已有女戰神從天而降,拯救了宣城百姓和軍隊,打得秦狗是落花流水。
消息傳遍東晉大地,百姓普天同慶,把女戰神的事跡益發加油添醋地描述傳播,奉為真正的神明一般。
在這樣的民意推動之下,東晉朝廷以及司馬皇室,都不得不做出相應的反應。
謝安天天上朝,對朝廷各派和司馬曜的心思,都稍微加以了揣摩。
總體而言,各人各派包括皇帝司馬曜都認為,這女神固然不知從哪里來,卻誠然是幫了他們東晉打退了秦狗。若能收買其歸順于東晉朝廷之下,將來繼續為東晉效力,未嘗不可,大有要褒獎女戰神並賜封號的打算。
謝安為此原以為,最吃虧的,要屬桓家了,特別是帶兵出征卻沒有絲毫戰績回來的桓玄。奇怪的是,桓玄昨日從外地趕回京城後,並未在今日的上朝中出聲反對女戰神的說法。
是桓玄難敵如今大勢所趨的民意和皇室?
或是說其它原因?
為什麼謝安會想到其它原因,是由于他有听說桓玄在回來途中幾次三番地圍剿過逃犯。這所謂的逃犯,與女戰神有些關系。
桓玄的舉動,只能再次證實了女戰神十有**是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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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是想到了什麼?”謝夫人見他好長一會兒沉默,問。
謝安已經吃定謝離會回來,道︰“你近些天,多去夏氏那里走走,好東西送多一點過去。”
“老爺,你這該不會是想籠絡夏氏和謝離吧?”謝夫人再次震驚,和不願意。
謝安驀地發了火︰“我讓你去辦就去辦,女人家問那麼多做什麼!”
謝離不會管謝家會不會對她們母女做出什麼改變的策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快找到夏氏把夏氏帶走。
謝安她知道,第一次穿越重生見面時就知道了,是條老謀深算的老狐狸,說什麼話都不能絕對相信的。
有了赫連蓮的庇護,他們順利地進入了京都,到達桓家。
桓家作為與謝家並齊的四大家族士族,宅院龐大,不足為怪。
桓家主母的馬車從桓家宅院東大門進入了桓府。府院深深,像是另一個迷宮。
一群丫鬟婆子都已等著,在寒風里列成兩排,等待赫連蓮走下馬車。
赫連蓮和桓瑜兒下了馬車後,又是換了轎子,坐著到達自己的院落。赫連蓮住的是叫桃園軒,因為自小特愛桃花的緣故。桓瑜兒住的是叫秀婉閣,據聞里頭裝修的比赫連蓮這個主母奢華和漂亮,各種陸地海外的小玩意兒堆積滿了這個千金的房間。
謝離他們三個,自然是要隨著赫連蓮去到桃園軒。
主母回來,底下在家里的子孫後代,不都得到桃園軒來打個招呼。
一時桃園軒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謝離他們住進下人們住的下房里。院子里來往的人多,下房又是都安在院子內。關著門,通過窗戶,都能看見來往都是些什麼來客。
桓玄比謝離他們早一日回京,今兒上完朝,听說主母回來了,換了朝服,來到桃園軒。
一襲潔白如玉的身影在桃園軒里的桃花圓中翩然而過,猶如一只翩翩的白鶴,步履優美而飄逸,聖潔如仙,不容讓人玷污的美。
沿路的丫鬟都停在了原地,恭敬地叫︰大少爺。
一雙雙痴迷的女子目光,停駐在那襲白潔如玉的身影是一動不動。
桓玄抬腳,進入客廳。
赫連蓮坐在正中央的上座上,正與桓家幾個夫人,即的幾個兒媳婦一一嘮叨。這會兒見到大孫子到來了,立即停下女人的家常話,笑盈盈地接受大孫子的請安。
“桓玄拜過祖母。”雙膝跪下,做了個虔誠的拜禮。
“快起來吧。這天氣冷,地上挺冷的。”赫連蓮趕緊讓孫子坐。
桓玄坐在了赫連蓮身邊最親近的位置,抬眼,看祖母氣色極好,眸子里便生出了一些疑問︰“我回京後,听說祖母是去了大關廟。”
“是,是去了大關廟幾日。可你不知道,這一回,我在大關廟遇到聖人了。”赫連蓮正愁沒處炫耀,這會兒遇到了孫子,立馬賣起了關子。
桓玄听著,眼里閃過一抹錯愕,卻僅唇角一勾,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什麼聖人,祖母說得我都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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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話長。”赫連蓮不敢把自己狐臭的毛病當著這麼多人說,哪怕這些人可能都有這個毛病,于是就亂掐了個故事,說,“我身體近來不舒坦,去了大關廟求問神明。結果,在大關廟這幾天,遇上了神明派來的使者。”
“為什麼祖母會認為是神明派來的?”
赫連蓮靠近些孫子,以很小的音量說︰“那人抽到了支上上簽,而且,據聞是大關廟幾十年來第一支上上簽。”
小和尚明淨把謝離抽的那支上上簽給赫連蓮看。赫連蓮是大關廟的常客,大關廟有什麼傳聞歷史她都一清二楚。
或許,這上百年來,大關廟內能抽到上上簽的香客每年都有幾個。但是,自大關廟有歷史以來,能抽中謝離手中這支被稱為“鳳頭龍尾”的上上簽,只有兩個人。
其中一位是東晉開國皇帝的皇後。另一位是有榮譽之戰之前,被送去大荒作為貢品的一位公主,那位傳奇性的公主不僅沒有死,而且據說在那里得到秘籍升天了。
“如今這支上上簽的事,我讓明淨師父不要隨意說出去。”赫連蓮是讓明淨把這事兒都不準向大關廟那些長老匯報。因此這個事,至今只有她、明淨和現在听見的桓玄知道。
明淨把鳳頭龍尾簽給赫連蓮看,是迫于無奈,被喜德盛逼著,為了讓赫連蓮信任謝離他們的緣故。可能明淨自己都不知道,這鳳頭龍尾簽的來龍去脈。
不說明淨不知道,這鳳頭龍尾簽的事兒,東晉朝內知情的人,大概不超過十個。桓玄原先听祖母一說,也是不明其里。到祖母赫連蓮點出開國皇後抽中過這支簽文後,桓玄的眼楮驀地亮了。
“如此說來,抽中此簽的是名女子?”
赫連蓮只記得給自己把脈的南宮雪和孫女看中的拓跋 ,卻是沒有注意三個人中的謝離。話說,謝離他們三個,在赫連蓮面前分別化了名,都只稱小名。比如南宮雪叫做宮雪,赫連蓮叫他宮大夫,拓跋 叫做小 ,而謝離徹頭徹尾改名為小雲。
“他們之中是有個女的,叫做小雲,看起來不怎樣,我對她沒什麼印象。”赫連蓮回憶著他們三個進來時給她第一眼過目的情景。
可能三個人穿的都太貧民了,並且,有些骯髒。她就此沒有多留意幾個的相貌。卻是她孫女桓瑜兒,對那個小 念念不忘,好像是只有小 在三人之中長得好看一些。
听祖母這麼說,與自己猜的相差甚遠。但這不妨礙桓玄想見見他們三個的意思。
赫連蓮就此派了貼身丫鬟去喊他們三個過來。最後過來的只有南宮雪。因為小 吵著要出去玩,當姐姐的謝離帶了弟弟出門游玩去了。
“小雲的弟弟,這個孩子有些傻。”赫連蓮對桓玄解釋,“傻歸傻,但挺可愛的。”
听說三人之中有個傻子,桓玄像是落入了迷宮,有些捉摸不定。他要抓的那三個,其中一個是高高手,能把他的白箭一刀斬斷的超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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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能有這個可能嗎?
其貌不揚的女子,會是女戰神?
眼看南宮雪從門口踏進來,桓玄望過去,像祖母說的,這位江湖郎中不止相貌一般,衣著打扮也與一般江湖郎中沒什麼兩樣,實在很難將其和武林高手聯想在一塊。
或許,是他多疑了。
謝離和拓跋 一齊出了桓家的大門。京城謝離並不熟悉,誰讓她那會兒剛穿來,馬上就被人帶走去大荒了。
走在京中的街道上,可以明顯感受到與淮城有些許不同。繁華不比淮城差,但是,沒有淮城熱鬧。
沿路,常有士兵在街道上巡邏。
京都里有四大家族為代表的士族坐鎮,皇宮在中央,保衛工作變成最緊要的事。
謝離帶著三歲殺神在路上走走停停,躲著那些巡邏士兵。她自己戴了頂斗笠,避免與認識謝離的人相撞。
打听了下,知道了謝家本家的方向,謝離決定先到謝家門口探探情況。
三歲殺神跟在她後面,問她︰“姐姐是要去找母親嗎?”
“是,找我娘親。”謝離說。
“找到娘親呢?”殺神又問。
“找到了,要把她帶走。”謝離沒有猶豫地說。
這個答案令他滿意。
他就想她帶上母親後和他一塊走。
謝家作為四大家族之一,本家宅院不比桓家差。桓家建在東,謝家建在了西,據說京都以內除皇宮以外最輝煌的兩座建築。
穿過京都,從東到西費了些時辰。
終于看到了謝家本家的影子,果真是樓亭飛檐,氣宇昂軒。門前擺了闊氣的四座大銅獅子。謝離沒想到的是,如今看起來這謝家比起桓家顯得會更闊氣些,看起來更土豪些。
和桓家一樣,正面方向三個門,兩邊各開一個角門。從角門出來一頂轎子。
謝離和拓跋 一塊,藏在了斜對面的巷子里觀望。
轎子抬出謝家本家,不會兒就停了下來,再過會兒,從轎子里走出來一名耳掛珠翠身著鵝黃錦袍的少女,單從身影看,極是好看,婀娜多姿。只是在少女沖隨行丫鬟叱罵的時候,嘴唇張開,立馬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縫隙。
謝離看到這漏風的門牙,才記起這人正是被自己打掉了門牙的謝鳳。
早知道,應該再打掉一顆,只是一條縫隙多不好看,變成兩條縫隙的話,可以讓謝鳳變成板牙兔。
“你認得她?”拓跋 問。
“她那顆門牙我打掉的。”謝離順便夸下自己的戰果。
拓跋 看了她一眼,覺得她說這話可愛極了。
謝鳳罵丫鬟︰“五小姐沒出來,你不會去找人把她拖出來嗎?我這要上西元鋪做衣服的。做完這身衣服要穿著進宮參加宮宴拜見皇後和太子的。她若敢耽誤我的事,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可憐那丫鬟被謝鳳罵得滿頭的口水,倉皇地跑進本家里再去叫五小姐謝珍。
謝鳳坐回轎子里,一口氣悶在心頭上,拿兩只腳踢著轎子。
兩個抬轎的轎夫,都避得她遠遠的,怕被她牽連了。
為什麼謝鳳非得找謝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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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源于謝安安排的,要她盡可能和謝珍打好關系,最好是在入宮之前兩人親密猶如親姐妹。這樣的話,她進宮的時候,不方便開嘴的時候,都能由謝珍替她開口說話。只是這謝珍,不知是不是謝家除了謝鳳一個天之驕女以外,其她女兒都被外界傳的一無是處。比如謝離是阿蠢,這謝珍,則被傳為了阿呆。
據說這五小姐謝珍,由于常年只會在閨房里跟著母親做女紅,除了會一手好手藝以外,什麼都不會。連听人家說話,都是要人家說三遍才能听懂。
謝安想女兒找謝珍幫忙,本意是這謝珍好控制。但是,萬萬沒想到,這謝珍慢半拍的毛病與謝鳳的急性子是完全格格不入。兩個人在一塊兒,就像兔子和烏龜在一起。一個急死,一個慢死。
謝鳳都打算好了,謝珍再不出來,她要拿鞭子抽,像當初她抽謝離和夏氏一塊。謝珍的父母不過都是倚靠她父親有口飯吃,她不信謝珍一家敢反抗。
“她是你姐姐?”拓跋 第一次看見謝家人,只是遠遠看到謝鳳驕縱的脾氣,都濃眉緊鎖。
“我二叔的小女兒,唯一的寶貝根子。”謝離道,“她年歲比我大一些,但真的從沒當過她是姐姐。”
“你沒認她是姐姐是對的。”
殺神變回三歲後,說話這麼直接的?
而且,挺對她胃口。
謝離轉頭沖他看了兩眼。
三歲殺神被她看得頭皮發麻,說︰“如果你認她是姐姐,我要喊她姐姐,可我討厭她做我姐姐。所以姐姐你不能把你不喜歡的姐姐強加給我。”
謝離微微勾起唇角︰“我什麼時候要你喜歡我不喜歡的人了?”
還有,這小子什麼時候,非要把他的喜歡和她的喜歡聯系在了一塊。
莫非,姐弟的戲碼越演是越真了?
謝離渾身別扭。
不知是為了姐弟,或是為了其它?
謝珍姍姍來遲,是走出來的,沒有坐轎子。
比起謝鳳和謝離,五小姐謝珍,身材不僅短小,樣貌也不是很出色,屬于小家碧玉型。衣著,自然沒有謝鳳這個謝家的掌上千金奢華。穿的普通小姐衣服。
同是謝家小姐,僅看這一幕,都可以看出其身份地位在家族里和社會里的高低。
謝鳳不想謝珍和自己坐同一頂轎子,要謝珍走路。
轎夫抬起轎子,終于啟程了,前往京都有名的成衣鋪西元檔口。
目送謝家五小姐的背影尾隨謝鳳那頂轎子緩緩消失在街頭,謝離眉毛微微揚了揚。對于謝珍,這具身體原有的主人,印象一樣是極淺的,幾乎是不存在的。可能是由于夏氏和謝離從小都不是住在本家的緣故。會來她們母女那探訪的,或是說專門到她們母女那里刁難的,只有謝鳳和謝鳳那兩個為虎作倀的兄弟。因此,對于謝家其他親戚,謝離和夏氏幾乎很難遇到。
謝珍在謝鳳面前都如此卑微,並不比她和夏氏好多少,更加印證了整個謝家都在謝安一個人的霸權統治之下。
成也謝安,敗也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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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在唇角劃出了一抹鋒利,仔細看來,好像是刀出刀鞘的弧度,含了些笑意。她轉身,如今謝鳳不在,謝安很可能也不在。她剛好翻牆進去找找夏氏。
拓跋 跟在她後頭,在謝家宅院外找到一個適合翻牆的位置。兩個人運氣,輕松地越過了後牆,潛進謝家本家的後院。
冬天天氣寒冷,女眷都呆在屋子里,連院子都懶得出來走走。
謝離和拓跋 沿路不見什麼人走動。只是謝離對謝家本家並不熟悉,左轉右走,竟是差點兒都迷路了。迎面撞上了個大丫鬟。謝離和拓跋 兩人都戴上了南宮雪制作的人皮面具,便大搖大擺地迎了上去。
這大丫鬟綠碧剛好是謝夫人身邊的一個下人,看到謝離他們兩個就說︰“來,幫幫忙,幫我搬個箱子到清音苑。”
清音苑會住的什麼人?
謝離不敢拿定主意搬了箱子去到那里會不會露餡。但是,現在被這綠碧看住了,不答應,又很容易被她弄起疑心。謝離和拓跋 兩人,只好先跟著綠碧走,是走到了庫房。
綠碧和掌管庫房的婆子說︰“依二夫人下的命令,讓我搬箱衣服到清音苑送人的。”
二夫人即是謝夫人,謝安的妻室。謝夫人近來往清音苑送東西,正是因為自家老公謝安對她說的話,要她在謝離回來之前去討好某人。
“清音苑住的那位,不是已經半死不活了嗎?怎麼這幾天都往那里搬東西。”婆子念念叨叨,心里很是奇怪近來院內不同尋常的動向。
“夫人的事兒你管得著嗎?”到底是謝夫人身旁的頭牌丫鬟,綠碧說起話來不饒人。
婆子不敢再吭氣。謝離尾隨綠碧進了庫房。眼見綠碧說是奉了主人命令要送好衣服給清音苑主人,卻是盡在庫房里撿些可能是其她夫人穿過後不想要的衣物塞進箱子里。塞了半箱左右,嫌棄手累了,讓謝離他們兩個把箱子合上,再把箱子抬了出去。
“抬去清音苑吧。”綠碧本想讓他們自個兒抬過去,後來,大概是怕他們自己私吞了,因為暫時看不出謝離他們是哪個院落的下人,多個心眼帶著謝離他們走。
一路來到了清音苑。
清音苑的位置,剛好處于西北角,夏天最熱冬天最冷的一個地方,相當于謝府內部的一個冷宮了。這里本來常年不住人的,因為環境太惡劣,不會有人願意住在這里。沒人住,院子常年荒落了不說,屋子也沒有修葺,看的出來,是比謝離她們母女之前住的那個破屋子都要差的樣子。
如今剛好是冬季。這個全謝府最冷的地方,卻只有一個火爐供應,放在了屋內。由于不夠木炭,夏氏只能撿些院子里的干樹枝來燒。
謝離的眸子,在瞬間變得寒冬三尺,比眼下的冬天更寒。
淒涼的小院子內,她的母親夏氏,冬季里只穿著兩件單薄的衣物,彎著腰,在揀樹枝,一根根地揀,抱在懷里,有些重,步履蹣跚,本來烏黑的頭發,兩鬢露出提早衰退的蒼白。
與謝安對她謝離當初做出的保證,簡直一個天一個地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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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初,謝安對她說了啥?
說是要把她母親奉為謝家最尊貴的人供養起來,結果呢,如今她母親是淪落到一個連下人都不如的地步?
為什麼說夏氏比下人都不如呢?瞧瞧這二夫人的丫鬟一進院子,沖夏氏過去,一腳先開了夏氏手里拿的樹枝,咄咄逼人的指頭指向夏氏叱罵︰“你有完沒完?我家夫人早交代過囑咐過你了,不準你再干這些活!你是故意和我家夫人作對是不是?”
“可是,如果我不撿些樹枝,沒能燒火,夜里會冷——”夏氏彎下腰,撿起被她踢掉的枯樹枝,並沒有注意到站在院子門口的人。
“冷?那就蓋多些衣服。這不,二夫人讓我給你抬了箱衣服過來,保準你今晚不冷了。”綠碧說罷轉回頭,向謝離勾勾手指。
謝離放開了箱子,箱子同時從拓跋 的手里落地,發出砰的一聲響,揚起四飛的塵土。
“你,你做什麼?”綠碧是被她這樣子驚到了,看著她。
若風一般,瞬間移動到綠碧面前,緊接一只手往綠碧的腦袋上按下去。綠碧猝不及防,伏面栽在了泥土里,嘴里塞滿了滿口沙土。她抬起頭正要罵你這不知好歹的小丫鬟,腦袋再次被那只手按下去。緊跟,是腦袋磕到了石頭上撞擊上百次。
不到一瞬間,她腦袋上全開了花,滿是血。可怕的是,把她腦袋當雞蛋撞石頭那只手,既不讓她死,又不讓她活,讓她就撞得頭痛欲裂,要死不活的,嘴巴里又被塞滿了沙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血和恐懼的眼淚一塊從綠碧的眼眶里掉了下來。
謝離抓起她頭發,冷冷地說︰“你剛叫她什麼?”
“叫,叫——”綠碧驚恐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只感到眼前這人好像是從閻王地府爬出來的魔鬼。
“你叫了她你是不是?”謝離見她不回答,把她腦袋再往石頭上撞了下。
綠碧雙膝跪了下來討饒︰“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你叫了她什麼?”
“我叫了她你。”
“她是你能叫你的人嗎?”
“不能!”綠碧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回過身,沖夏氏恭敬又畏懼地叫了聲,“大夫人。”
夏氏雙手捂住了嘴巴。別人或許認不出來,可她不會對自己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會不知道。
謝離只是看了母親一眼,接著拽起綠碧,拽進屋子里,猛地掰開綠碧的下巴,迅速往她嘴巴里塞了顆東西逼著她咽下。
綠碧感覺到有樣東西進了自己喉嚨里吞到了自己肚子里,雙手捂緊了喉嚨,坐在了地上,眼汪汪地看著謝離︰“你給我吞了什麼?”
她到現在都弄不清楚謝離是誰。
“我給你吞的是毒藥。”謝離冰冷簡單地說。
綠碧沖謝離跪地磕頭︰“求求你饒了我,大俠。我知道我錯了,我以下犯上最該死。”
“三件事你給我辦好了,我就給你解藥,不然你等著明天再也見不到陽光。”謝離不和她說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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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碧連連點頭。她還不想死。
“一是,馬上拿好的衣服棉被好的食物和充足的木炭,通通送到這里來。限于半個時辰內給我做好這個事。不要找借口,我知道你家老爺,其實現在已經不想這里的主人過的太差。”
綠碧驚詫,不知道這種只有在主人之間發生的對話她是怎麼得知的。謝安是要謝夫人這麼做,可是謝夫人不願意見到夏氏因此過的太好,因為女兒謝鳳就是因為謝離斷送了美貌,所以,才有了她這個丫鬟代替謝夫人折磨夏氏。
“二是,今日發生的事情,不用我說,你也不會告訴第三人知道。”
“我,我這肯定不會說的。放心,大俠。”綠碧連連磕頭。
“三是,今後我會經常來。你什麼動作,我都會看在眼里,你記著。”
綠碧听說她要經常來,一口氣沒能緩過去要咽氣。
踢走了綠碧,謝離關上了房門。
夏氏在屋里看著她,伸出雙手觸摸她的臉,繼而要嗚咽一聲。
謝離突然間打斷了她,說︰“娘,我回來了,我答應過你的,以後,我們要過的比誰都好。因此,你不準哭!”
夏氏听她這一說,忙吞回了眼淚。
女兒回來了,從那個被譽為最可怕的地方,沒有被野獸吃掉,沒有被人殺掉。
夏氏哆哆嗦嗦的手觸摸著她的身體,直到看清楚摸清楚了她真的毫無損傷之後,終于止住了哆嗦,心口里長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氣,道︰“我在你走後一直想,如果你死了的話,我該怎麼向你九泉之下的父親交代。”
謝離伸出手,把這個多年倍受折磨早已露出白發的中年婦女,摟進了懷里,代替以前的謝離珍惜地給予保護。
拓跋 就站在窗外,雙手交于前胸,背靠著牆,身旁即是窗戶。里面,母女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他听著,感覺自己一會兒跟著她們想笑,一會兒跟著她們想哭。接著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不知覺中,他的拳頭攥的緊緊的。
想到剛才綠碧沖夏氏沒大沒小當不是人看的時候,他一瞬間胸膛涌起來的憤怒不比謝離少半分,因為他知道那是她母親,生她養她的女人,和他母親一樣珍貴和很重要。
他想保護她母親,想保護她們母女。
“阿離,外面,站了個人。”夏氏與女兒說完話,記起了和女兒一塊來的,好像還有一個人。
“他是我朋友。”謝離婉轉地和母親介紹殺神,“他中間發生了些事,因此有些事他記不起來了,性格有點像小孩子。我讓他叫我為姐姐,方便照顧他。”
听說是個病人,夏氏面對殺神時,露出了溫柔慈愛的面孔,道︰“叫小 是嗎?”
殺神被夏氏叫了句“小 ”,周身起了一身的不適應。這是她母親,他希望的是,希望她母親將他看為是她的男人,而不是被看做小孩子。
痛腳,他這叫做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演戲的代價。
見殺神猶豫,夏氏猶豫地看向女兒︰她剛是叫錯了嗎?
謝離臨危不亂︰“他這是害羞。小弟弟害羞呢。”
听見她這句話,殺神一瞬間想撞牆,幽深如海的眸里隱隱露出危險的光芒︰他害羞?他會害羞?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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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半個時辰,綠碧親自拿著東西過來了。為了湊齊謝離要她準備的物品,她來來回回都快跑斷氣了。
棉被有了。衣服有了。最重要的,供暖的木炭也有了。
謝離用筷子夾了塊綠碧從廚房里弄來的糕點,送進母親嘴里。
夏氏邊吃,邊是對眼前這個美好的情景感到不可想象,感到不可思議,憂愁地說︰“阿離,你回來了,是要打算在這里常住嗎?需要和你二叔去打個招呼嗎?”
“如果母親同意的話,等我這幾日安排妥當,我要帶母親離開這里。我們到鄉下,找一塊任何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過日子。自給自足,不用看任何人眼色。”謝離托出自己的算盤。
夏氏看著她,既不敢說不好,但是,存有自己心里的擔憂︰“阿離,你這是怎麼回來的?”
榮譽之戰,不是說了,只有最終勝利的那個人能活著回來?如果她女兒是唯一勝利的那個人,為什麼回來時,要躲躲藏藏的?難道,她女兒是逃出來的?
想到這里,夏氏的心頭被拽緊了︰“阿離,你逃吧,趕緊逃。你其實不應該回來找我的。我會拖累你的。我只要你好好的,我陪你父親到了九泉之下都沒有關系。”
“母親!”謝離再次打斷她,微微帶了有點兒生氣的口吻,“如果娘都離我遠去了,我一個人孤獨地在這世上有什麼意義?”
有時候,一個人在這世上不止是要活著,孤獨有時候比死了更可怕。
夏氏听她這樣一說,只好不再開口說些泄氣話。
拓跋 跪在火爐旁邊,往火爐里為她們母女添加木炭,讓屋子里暖烘烘的。
夏氏看到他那麼辛苦,額頭都累出了層汗的樣子,想到女兒說這個男人智力變成三歲小孩,可她怎麼看都不覺得像。三歲孩子哪能這樣任勞任怨地為她們做事情。看著,看著,夏氏看這個女兒帶回來的男人,目光里多出了一層若有所思。
眼見天色漸晚,生怕謝安突然殺過來容易暴露,再加上要回去看看南宮雪和桓家的情況,謝離沒有在這里留下來。
安撫了夏氏下去睡覺後,謝離和拓跋 這個北院的院牆直接翻了出去。
回去路上,又遇到了謝鳳和謝珍回來的轎子。
看到謝鳳坐的轎子後面多了好幾個腳夫挑著一箱箱東西,就知道,這位千金出門,又花了為數不少的錢。
想必,都是為了那個傳聞中的宮宴,搶那個什麼太子妃的寶座。
謝離冷冷地掛一絲冷笑。
如果真挑了謝鳳當太子妃當未來的皇後,這個東晉朝廷,怕氣數已盡。
拓跋 跟在她後面,突然出了句聲︰“姐姐,想不想當太子妃?”
“沒意思。”直率地答完,謝離回過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是你姐姐嗎?她能當太子妃的話,姐姐你可以直接坐上皇後的位置了。”三歲殺神這口氣,好像小孩子說話一樣,只是在深沉的眼底微露出來的光,表明完全不是在開玩笑。
他要她當他的皇後!
她也不知道有沒有听出他意思,拿手往他腦殼一敲︰“皇後?皇帝都老態龍鐘了,你要我去當一個老色鬼的老婆?”
他著急,被她敲了腦殼,不依不饒地跟在她後面︰“不是所有皇帝都是老態龍鐘的。”
“你說誰?你們大秦皇帝?我們東晉皇帝?”
苻堅肯定是很老了,太子十幾歲論及婚娶,司馬曜要有三四十了。哪個不是老態龍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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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不知不覺中拌著嘴,是回到了桓家。
從桓家下人們出入的小門進去,到達桃園軒。南宮雪早在等他們兩個,見到他們就說︰“幸好你們走的快,你們剛走,赫連蓮召了我去說話,你知道我在那里遇到誰了嗎?”
“遇到誰?”謝離問。
“桓玄。”
坐在板凳上清理靴子的拓跋 ,听見是見到了桓玄,黑如深海的眸里微微掀起道光,唇角微扯︰“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怕嗎?”
應該很可怕吧。這家伙一路追著他們三,想把他們置于死地。不過,拓跋 更好奇的是那個被他嚇得尿流的司馬道子,如今不知怎樣了。或許什麼時候他該過去再嚇唬嚇唬這家伙,順道再把人頭摘了。
“可怕——”南宮雪琢磨這個詞。
近距離看,這個桓家大公子桓玄,長得真是一張極品美貌,竟然一點都不遜色于慕容熙。只是那種氣質,和慕容熙完全兩個樣。一位像仙人似的,一位像妖孽似的。
“他和你說了什麼話?”謝離坐下來問仔細了。
“說了些不關緊要的,問我從哪里來,師從哪里。我都照我們原先擬好的話回答了他。他也沒見有多懷疑。”南宮雪小心翼翼地說。其實與桓玄見面的時候,他是有點怕被認了出來。好在,可能赫連蓮的病需要他治的緣故,桓玄並沒有對他多加刁難。
謝離對此想掀開窗簾看了看院子里。尋尋常常,安安靜靜,到了傍晚,下了點小雪。雪花覆蓋在院里光禿禿的桃樹枝丫上,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凋零的美感。
偶爾,有小丫鬟路過,是去服侍赫連蓮。這個院子,說起來是桓家主母的院子,一般人,都不敢隨意過來的。桓玄哪怕想派人來這里監視他們,恐怕也需要忌諱主母赫連蓮。
把窗簾蓋上窗戶,謝離低聲道︰“明兒,我想找兩個人。”
“什麼人?”其余兩個人都抬起頭看她,對她突然說出的這句話微微差異。
不會兒,拓跋 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深海的眸子微微眯成條縫。
“找一個商人,要能把我們一伙人全順利帶出城去的商隊。再找一個腦袋靈活的偷兒,能在謝家裝作我娘拖謝安一陣。”謝離說出自己的安排。
南宮雪早就听說她要回京都只是為了帶走夏氏,沒想到進了京都之後,她已經著手安排了。于是一陣驚喜,問她︰“見到你母親了嗎?”
“見到了。”謝離說,“下次介紹南宮大哥給我娘認識。”
南宮雪見她是完全信任了自己,一邊感到高興,一邊,心里卻隱隱約約是有些不安和忐忑。再偷偷瞧了瞧那邊坐著的殺神,像是都听見了但一句話都沒表態。不知道接下來他會怎麼安排。
“你母親,如今在謝家一個人?”南宮雪又問她。
“是的。”謝離道,“但是只要明日找到人,我後日就帶她走。”
謝離想趕在謝安他們去參加宮宴謝家幾乎沒人的這個大好時機,帶夏氏離開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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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也覺得這是個好時機,京都里四大家族等重要的士族都去皇宮里了,京都城門戒備相對會比較松垮,他們要走,這時候走最好。
可要找到謝離說的能幫助他們逃離的這兩種人,一天之內能找到嗎?
空想是沒用的,只能明日再在京城里逛逛尋覓機會。
夜晚來臨,為了爭取最後的機會,幾個人早點上床休息養精蓄銳。
謝離一個人單獨一張床,睡在了房間右邊,男女有別,在中間拉上了道布簾。
南宮雪和拓跋 的床對著門口,隨時可以起來應付突變。
半夜里,謝離起來上茅廁,茅廁不在房間里。她推開門走出了屋子,繞路要去到茅廁,中途路過能看見赫連蓮廂房的地方,見到紗紙窗戶透著暈黃的燭火,赫連蓮沒有睡?
黑暗里,听有兩個丫鬟擦身而過,沒發現她,自顧說著話︰
“大少爺說是要來。夫人在等著吧。”
“這麼晚了,大少爺還來?”
真有意思?
不是在一個家里嗎?
半夜里孫子和祖母談話?
談的什麼詭秘的新聞?
謝離的興趣被吊了起來。原先,她就對這桓家興趣多多,因為知道桓家是謝家的死對頭,何況,那個被她弄得半死不活的桓崇,也在桓家里。
不費吹灰之力,她先上了桓家主母屋頂,靜靜地趴在赫連蓮的屋頂上,先掰開一條屋瓦,露出可以對上一只眼楮的縫隙,望到下面赫連蓮的房間。
赫連蓮坐在那張豪華的太師椅子上,手里端著燕窩,捏著勺子,顯得一絲漫不經心,攪了攪燕窩湯,輕輕嘆一聲息。
愁眉苦臉,似乎不大符合這個桓家主母的形象。據謝離他們這兩天接觸的赫連蓮,哪怕是身染狐臭這樣永遠治不好的頑疾,赫連蓮是有權有勢的主母,皇家國戚,什麼都不缺的情況下,又怎麼會愁眉苦臉?
“大少爺來了。”大丫鬟先進來匯報。
赫連蓮把燕窩湯放在了桌上,道︰“讓大少爺進來吧。”
謝離在黑暗里睜著眼楮,看黑暗里一道像是白色的光影穿過了院子。
白影猶若翩翩起舞的白鶴,姿態優美,輕若飛鴻,待近些看,見正是那個在淮河江畔遇過的少年將軍。俊美得好像冰雕的輪廓,脫掉了白色鎧甲,換上一襲月牙色銀袍,不僅不失英氣,是白添了益發仙氣的氣質,整個若飄飄欲仙,襯著夜晚的明月,若踏月而來。
那一刻,謝離感覺底下這個叫桓玄的男人,是要抬起頭來,于是把身體小心退了退。
好在桓玄始終像是沒發現,只是在門口處輕輕地頓了下步子,動作縴細地蹭掉靴子底下沾上的雪粒。旁邊的丫鬟,拿著拂塵幫他掃掉袍子上的雪塵。他緊接掀了簾子走進了屋內。
謝離屏住了聲息,視線挪到了身子底下。
在這個時候,一道更加飄落無聲的人影上了屋頂,落在了她對面。
謝離一驚,抬頭,看到了是三歲殺神,眉頭一皺。
殺神在她對面距離不到一個頭的距離趴了下來,一雙眼楮像是很好奇地看著她,不知她要干什麼,又是學著她低下腦袋往瓦縫的空隙里邊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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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一剎那心里真被氣得要七竅生煙了。
小 ,你好好的不睡你的覺,爬起來做什麼?
更該死的是,你學我做什麼?
在她義憤填膺忍不住拿眼楮瞪他,對他在眸子里寫滿憤慨的言語時,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將她的腦袋按了下去,使得她眼楮在看向下面的角度時,臉卻和他靠得越近。
這麼近的距離,他呼吸出來的熱氣,都往她臉蛋上吹著。
三歲?
她記得他變成三歲了,可是,真的變成了三歲嗎?
或許在這一刻,在他溫熱如火的聲息吹拂她敏感的耳朵時,在她心湖里激蕩起來的波瀾,足以說明了一切。
她從來,就不可能把他當成三歲的娃。
無論怎麼看,他就是一個性感的對女人充滿誘惑力和征服欲的男子,一個無比危險的代號。
被他按著肩膀,又生怕驚動到下面的人,她動彈不得。這一刻,只能是任他與她,靠的是這般的近,並且是,前所未有這麼長的時間。
為了按住莫名的心悸,謝離只能全神貫注于底下人的對話。
“桓玄,過來,坐下。”赫連蓮讓孫子坐在自己身旁隔著張桌的椅子。
桓玄拂袖坐下。
“祖母,今兒我想向祖母請教兩件事。”
這句開場白,似乎夜晚這場對話是桓玄主動提起的。但是听赫連蓮卻說︰“行,你先說。”
“一是,桓崇的傷,我想請給祖母治病的這位宮大夫去看一看,或許能有什麼轉機。畢竟,宮里的御醫也請過了,宮外的,能找的有名大夫都瞧過了,但到了如今都說束手無策。我想,至少該讓桓崇能陪他爹娘過完這個年關。”
如此說來,這桓崇的傷拖到現在,應該是快不行了,怕連大年都過不去。
謝離的眸里浮現寒光。
桓崇這個殺人魔是活該,殺了那麼多無辜的。
“你有心了。”赫連蓮贊同桓玄的提案,贊賞又嘆氣,“桓崇這一去的話,最傷心要屬他爹和娘了,他父母就他這個孩子。”
桓崇是獨子。
“第二件事。”桓玄說,“後日,祖母要進宮參加太後娘娘辦的宮宴。既然是太後娘娘親自操辦,皇後要到,皇上恐怕也會蒞臨。”
“是,皇上皇後,各位後宮妃子,太子,都會到場。到時場面宏大,我只要一想,都覺心里勞累。”赫連蓮這個宮中宮外都游刃有余的老江湖,此時此刻卻流露出一種疲憊感,“其實,太後娘娘要讓我今日回京就去回訪她老人家的,但是,我說反正過兩日要見到了,不需要專門走這一趟。她听起來不大高興。”
“太後娘娘急迫著想親自見祖母,是有什麼事嗎?”桓玄輕輕蹙了蹙眉宇。
“我告訴你吧。”赫連蓮說,“太子,今年已十六,是定要娶太子妃,為的安定朝廷和皇室的地位。因為大秦來勢洶洶,雖然說攻打宣城未能成功,但是一直壓著我們東晉。只有東晉皇室安穩了,東晉朝廷不會內亂,才有機會安穩國內。國內固若金湯,團結一心,大秦想把我們東晉吞滅了,一時半載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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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太子妃這位為重中之重。各大家族野心勃勃。听說謝安不止派出了自己的女兒謝鳳,而且是把叔伯的女兒預備獻上去。”桓玄沉思道。
“謝鳳這些,我倒是不怕的。你想,這些千金,身份與我們家桓瑜兒一樣是平起平坐的,但是,桓瑜兒和太後皇後關系親密,僅這點,遠勝謝鳳她們。只是——”
“只是?”
“只是近來我有听聞,說是有朝廷內臣向皇上提議另外一位太子妃人選,皇上听了後卻是很感興趣,有意和太子協商。太後因為此事急于召我進宮,怕也是想和我商量對策。可我想,消息空穴不來風,此事若是真,皇帝的意思,太後不一定能左右。我們桓家是不是非要爭這個太子妃位置,還需要看皇上的意思。作為皇親國戚,若是行為失當,萬事都爭,是把太後和我們家都置于皇上心中一個不利的地位。”
謝離听著赫連蓮這番話,眸光鋒利地一閃。
這老太婆,很不簡單,看起來比身處後宮的太後等人更不簡單。或許她當年是故意嫁到桓家把皇後的位置讓給了自己妹妹去坐都說不定。
桓玄對此也是點頭,道︰“不知祖母是從哪兒听說此事?此事來龍去脈又是如何?這位皇上心儀的太子妃人選又是何人?”
“你回來不是上了朝嗎?”對此,赫連蓮反問起他,“在朝上,未曾听說宣城女神的事兒?有人說那是謝鳳。我看不像。但是,謝家不就此做文章,我不信。”
听見赫連蓮這句話,謝離未在心頭消化開來。
在她對面的拓跋 ,早就听的一清二楚了。
這個狗皇帝,是想讓自己兒子和他搶女人?
狗屁的東晉皇帝,他的女人能讓別人看上嗎?
本來冬天夜里就冷,突然感到身邊溫度又降了好幾度,謝離皺了皺眉,有絲不解。
殺神的臉是都罩在了陰影底下,黑沉沉的。
只听下面的那對桓家祖孫繼續說。
桓玄說︰“若是謝家女子,不是謝鳳的話,我想,謝安不一定希望她能成為太子妃,而是希望她成為太子側妃,伴謝鳳嫁進皇室。如果這般,我以為,我可以向皇室提議,求娶謝家女子,斷了謝安這個念想。”
“玄兒?”听到孫子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赫連蓮都為之一愣。
面對赫連蓮的錯愕,桓玄溫溫淺笑著,美麗的酒窩在他白皙的俊顏綻開,若冬天里盛開的白蓮花,存了些冰霜下的溫柔︰“祖母,你只要想想,連皇上皇室都能看中的女子,嫁到我們桓家,未嘗不可?”
“也是!”赫連蓮經他提點是一拍手,臉上的憂愁一掃而光,閃爍起興奮,“以前,太後與皇後,你爹娘,都為我推薦許多優秀的女子,是讓我同意嫁你為妻。但我看來看去,都以為沒有一個能符合你的。要嫁你為妻的女子,必是要比那太子妃更勝一壽。因為她未來,是要做這個朝廷的宰相夫人,與你齊頭並進,操持朝廷宮內宮外和諧的大船。不是一般女子可以勝任。後宮女子不參政,但是作為你夫人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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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桓家主母給自己孫子挑媳婦,是比皇室給太子挑太子妃更嚴格。赫連蓮和桓玄的目光更高。要娶,就要娶比皇室更好的。不像謝家那種,把好的拼命都送給皇室,當的是一條徹底的狗。
桓家與謝家巨大的差距,或許在這對主宰桓家未來的祖孫身上,已經體現的淋灕盡致。
可謝離就想不明白了,這所謂傳言中的女子,赫連蓮和桓玄,還有那東晉皇帝,見都沒見過,只聞傳言,都能篤定是自己相中的囊中物了。
這群人,就不怕被人給誤導了嗎?
在她想這個令人費解的問題時,身邊的溫度,似乎又嗖嗖嗖降了好幾分。
謝離剎那是有些冷得快不行了。伸手去拍對面殺神的肩頭,示意差不多,該撤了。
殺神一動不動,眸子里馬力全開的殺氣,沖著底下那襲絕塵的白影。
早知道,他那時候,就該在林子里把這家伙和司馬道子一塊割了腦袋。
敢和他搶女人的,都格殺勿論。
謝離見他不動,有些惱了,加大了力氣拍下去。
他抬起了頭,頭頂上月亮剛好被烏雲遮住了。他那雙可怕的眸子,在黑暗里發著幽幽的光。
謝離感受到了他全身發出的那種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暴戾,微微地一震。
怎麼回事?
幾乎在烏雲被月光撥開的剎那,三歲小孩的溫情恢復到了他身上,她再清楚地看見他臉時,他淺笑如雲,溫柔討好地看著她。
什麼殺氣,全都無影無蹤了。
謝離皺皺眉,卻也沒忘記他們現下的處境,與他一塊兒飛下了屋檐,回到自己的房間。
赫連蓮的房間里,赫連蓮本人感覺到了一道風,似乎從自己屋頂吹過。陰謀老道的她極快地意識到什麼,微微吃驚,要站起來。
坐在她身旁的桓玄輕輕一聲︰“祖母,不緊要。我們剛說的這些話,給人听了更好。”
“玄兒?”赫連蓮又一驚。
儼然,孫子是知道有人竊听的,而且一開始就知道的,卻還故意,是為何?
“祖母,我有個不情之請。”桓玄道。
“請講。”
“請祖母進了皇宮後,務必先和太後娘娘提起您到了大關廟之後遇到神明指點迷津的事,如此,太後娘娘定會要求會見宮大夫。”
“你想讓宮大夫進宮?”赫連蓮深思。
“不,我想讓宮大夫和宮大夫的同伴,都一塊進宮去。”桓玄說到此,端起了茶盞磕了磕茶蓋,“剛好,瑜兒不是很喜歡那個傻子嗎?讓那傻子陪著她,再讓傻子的姐姐陪著瑜兒。我听祖母說,傻子的姐姐也挺會做人的,懂得照顧弟弟。這樣,定是能照顧到瑜兒。瑜兒身邊的丫鬟,我總以為沒個能拿住瑜兒的,不能讓人放心。宮中什麼人都有,這一次瑜兒進宮不比平常,不能被人輕易拿捏住把柄。”
赫連蓮再三琢磨孫子的話,沒能听出毛病,因此算是同意了孫子的安排。
到了第二日大清早,立馬有赫連蓮的人過來到謝離他們的下房,給謝離他們準備了整齊的衣物,稱要他們在這里多逗留幾日,陪桓家的主母和小姐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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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這一招,打得謝離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南宮雪對此的理解是︰“桓瑜兒不是很喜歡——”
意指因為桓瑜兒很喜歡殺神的緣故,把他們倆都拖累上了。
拓跋 的臉色當即沉了沉。
“既然三小姐如此喜歡你,小 ,記得好好服侍好三小姐。”謝離將新衣服親自送到了殺神面前。
她這話是當真?是當假?
她真想把他推到桓瑜兒那里嗎?
濃眉皺了兩道深溝,幽深如黑的眸子用力地在她臉上刮了一眼。
她臉色平靜,不見微瀾,可謂風平浪靜,反而讓人猜不出她底下任何心思。
拓跋 嘴角一扯,溢出絲寒氣。
管她什麼想法?
她定是他的人。
找機會,把那桓瑜兒扔進河里就是。
再把她帶走,帶到他的國土去。
只要他把在東晉的任務完成之後。
見他默默把她送來的衣服接了,轉過身去換衣服,是要去服侍桓瑜兒了。謝離看著他背影,眸里閃過一絲不經意的光。
南宮雪看他們兩人,是看的撲朔迷離,一團霧水。
由于下命令的是桓家主母,謝離他們只能做做樣子,到了桓瑜兒的秀婉閣。
桓瑜兒見到殺神來,很高興,要殺神親自給她喂她心愛的小白馬。
這頭白馬,還是她親哥哥桓玄去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桓瑜兒雖然貴為千金小姐,少不了千金小姐的驕縱任性,與兄長桓玄吵是吵,卻在心底里是很喜歡自己兄長的。桓玄送給她的禮物她都當做寶貝,陳列在自己的秀婉閣里。
除了殺神,對于陪殺神來的謝離,基于女性的排斥心理,哪怕謝離是殺神的姐姐,桓瑜兒照樣是不待見的。在謝離到秀婉閣後,馬上打發了謝離去成衣鋪幫她取剛做好的新衣服。
其實謝離不用去,成衣鋪也要有專門的裁縫送上門的。這是桓瑜兒故意讓她跑腿。但是,這差事,還正合了謝離昨天的計劃。
謝離接了這差事,喜滋滋地立馬就走,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桓家。
京城里的西元鋪,正是謝鳳她們昨日去拿新衣的那一家,是全城做衣服最有名的地方。
那里的裁縫,時常還被召進宮去給太後皇後做衣服。因此,這一趟要進宮參加宮宴,各家小姐自然要找最好的成衣鋪給自己制作進宮的衣服,找到西元鋪為最正常的事。
西元鋪店面很大,進進出出的人也很多。有意思的是,西元鋪的斜對面,就佇立是京都赫赫有名的怡紅樓,為劉三娘跳槽到淮城前呆過的地方。
謝離走在西元鋪和怡紅樓所在這條路上,看是車水馬龍,可以稱之為京都最繁華的鬧市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極少會引起人注意。
到了西元鋪,謝離仰頭看了看那御賜的金燦燦的店鋪招牌。
門口的店小二听說她是桓家桓瑜兒派來的人,很是恭敬,將她迎進門里,給她弄了張凳子坐。
她是下人,茶是沒的招待的,有個凳子坐,還是由于她是桓家的人。在謝離兩旁,沒凳子坐的由京都各家各派派來的下人,比比皆是,都像木頭樁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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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了將近半柱香功夫後,有個掌櫃的帶著裁縫,捧著桓瑜兒上回在這里訂做的衣服成品出來。
做好的新衣是用布包著,以免沾上塵埃。同時,成衣鋪又怕下人不小心半路弄丟或是偷換衣物,包衣服的布,是用針線縫了個特殊的封口,只有到了主人那里給主人過目了,方可以拆開。
由掌櫃見證,裁縫把這件昂貴的新衣服拿到了謝離手里。
謝離接過衣服的時候,見那裁縫的眼楮一直盯著她看。
看什麼?
心生疑竇,謝離挑了挑眉,一道橫眉突然沖對方掃了回去。
凌厲的目光,讓裁縫縮回了頭,收起了視線,退回到了掌櫃後頭。
謝離直覺里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因為什麼人都有,道不定很容易又遇到謝家人,因此拿了東西馬上就走。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了個人。
可能是身邊進出的人太多,避也沒能全避開。謝離和迎面來的人雙臂擦過。
那人伸出手,剛想把她扶一把的樣子。她嗖的一下,靈活地閃開對方的手。
就這樣一剎那,四面的人全部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只余下她和剛差點沖撞上的人。
成衣鋪的掌櫃已是匆忙出來迎接,朝她身旁的那人鞠躬行禮︰“桓大少爺。”
桓玄?
剛遮擋的人影太多了。該死的她沒有能及時發現。
桓玄立在眾目睽睽的焦點,一襲月牙色銀袍,隨風飄飄若仙,白皙的俊顏淺笑溫存。可是謝離這樣近距離看,只看著他那笑像冰塊似的。
是一個很冷,冷到骨子里的男子。
謝離朝他看那麼一眼後,極快地收回視線,鑽進人群里頭。不會兒,沒了影子。
“大少爺。”桓玄身邊的人看她跑了,上前問桓玄要不要追。
桓玄輕輕搖了搖頭,只有那雙冰霜的眸子追著她消失的雲影,有一瞬間,像是回想起什麼,眸子里的冰似乎輕輕化開了一些,微露出點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他剛,是終于以很近的距離看到了她。
不知為何,雖然未曾見過,但是,感覺上,知道一定是她,那個,他追了一路的女子。
她臉上應該是化過妝,戴了人皮面具,可是,那雙代表心靈的眼楮,騙不了人。
一雙舉世無雙灼灼其華的眸子,怎麼想掩蓋都掩蓋不住的。
到了這里可以說,他奶奶赫連蓮,都一時看花了眼。居然沒有馬上認出她的與眾不同。
或許只能說,她是比他想象中聰明的多,把他奶奶都能給騙了。
多有意思的女子。
至少是他桓玄從未見過的。
不知是什麼來歷?
細細琢磨著,回味著她那雙耐人尋味的眼楮,桓玄走進了成衣鋪。剛和謝離眼對眼的裁縫走了出來,向他行禮。
桓玄道︰“剛看清楚了嗎?”
“是,都看清楚了,大少爺。”
“那把布料都拿來給我看看吧。我要最好的料子,包括進貢給皇室的料子。”
“大少爺是要做給瑜兒小姐嗎?”
“不是,就做給你剛剛看到的那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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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裁縫不能確定,桓玄指的那個剛剛,是指拿走桓瑜兒新衣服的丫鬟。
桓家大少爺,舉世無雙的東晉丞相,要給一個丫鬟做衣服。
“你剛不是看到她嗎?”桓玄揚起秀氣的冰眉,他剛是外面停了會兒,故意等她要走出來的時候,才走進去,與她擦肩。
裁縫紅了臉,剛他那不雅的舉動,是被桓家大少爺看見了。
“是,是的,少爺。”裁縫回答的聲音結結巴巴。
桓家的丫鬟常來西元鋪,給各個小姐夫人少爺老爺拿新做好的衣服,或是偶爾他會隨掌櫃的一塊上桓家給客人量體做衣,卻是,從沒見過謝離這樣的丫鬟。怎麼說?謝離給他的感覺,不像普通丫鬟,那雙雪亮雪亮的眼楮,像他家鄉的夜空里一顆明亮璀璨的星辰,讓人移不開眼楮。
若沒有一定才情的人,做不了最好的衣服,博得客人的喜愛,在這家京城最受追捧的西元鋪成衣店當首席裁縫。說明,這個裁縫看人的眼光是有的。反之,在旁邊听桓玄和裁縫說話的掌櫃和店小二,听老半天都听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一樣是很驚訝桓玄要給自家一個丫鬟做新衣。
“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做吧。”桓玄三言兩語,極為簡單的一筆帶過。
旁邊的人如墜雲霧,卻也不敢對他的話說一句不是。
裁縫剛那會兒是看了謝離許久,早把謝離大致的身材尺寸記在了心上,于是給謝離裁衣沒有問題。桓玄要求這里的掌櫃把最好的布料拿出來。
只愛錢的掌櫃拿出了新近的布匹,一一攤開給桓玄挑︰“這都是近期新到我們莊上的布料,無論染色產地質地都是極好,做工也尤為精細。瞧這匹,牡丹蜂王碎花花軟緞,是桓家三小姐挑的,剛那丫鬟拿走的新衣用的就是這料子。還有,這匹,流甦彩金織錦緞,是謝丞相的千金自己挑中的,也是質地極好,花色艷麗與桓家小姐的不相上下。再有這兩匹蜂花素軟緞,是王家和柳家小姐夫人挑去了。少爺,您覺得哪一款合適呢?”
“就這些嗎?”桓玄手里摸著這些布匹,眼見沒有一個能合他心意的。
掌櫃說︰“大少爺,這些都是最新的布料了。如果您還不滿意的話——”
“太後娘娘曾給我祖母帶來一匹冰藍海棠妝花緞,華貴而大氣。你給我看的這些,都過于小家子了。”
听見桓玄這樣說,掌櫃微微一愣。
這不是給丫鬟做衣服嗎?還要大氣過四大家族的千金?
赫連夫人倒也算了,穿的和太後娘娘一般大氣的衣服沒有問題,畢竟是親姐妹。其她的,哪怕是有這樣的布料拿到手,都沒有膽子穿吧。
“沒有嗎?”桓玄提眉。
“有,是有的。”做生意人的本質,唯利是圖。管他要拿什麼布料去穿,那不關他的事。掌櫃的這一想,轉身進了里面,再取出了一匹由油紙包好的布匹。儼然,這神秘的布料是從沒有給人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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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在掀開油紙給桓玄看里面時,低聲說︰“這布料,是西域的商人進貢給皇上時,經過我們這里,給我留了這樣一匹。在下是得罪皇上不敢給皇室的人看,只想拿來保存。不過今日大少爺既然開了這個金口,您給瞧瞧是不是合適?”
西域的商人只在他們這里留了一匹。桓玄儼然是不信這話的。恐怕這掌櫃高價轉賣了多少不知。不過一般百姓不敢拿來做衣服穿,高官達人,能拿到手也需要小心謹慎。
說到底,不是怕在皇室面前太過招搖,是唯恐人不勝衣,穿不出布料本身的氣派,穿出去益發難堪,被人笑話,從此連上街都不敢。
油紙慢慢掀開了角邊上,桓玄瞧了瞧里頭,手指摸了摸。只覺這布料光滑如絲,熨著掌心好比無物。再看花色不同尋常,朵朵冰花不驕不躁,卻是很配于她,當即點了頭︰“明兒給我做好,我親自來取。”
“是,大少爺。”掌櫃哈著腰,接著笑眯眯接過桓玄底下人遞來的一錠金子訂金。
送了桓家大少爺出了西元鋪,掌櫃剛想折回身,忽听身後傳來一聲︰“掌櫃的,你剛剛是給桓家少爺看了什麼了?”
只見停下來的轎子里頭,走出來的是謝家的掌上明珠謝鳳。
掌櫃見到是謝家最驕縱的千金,裝出被嚇到的樣子,迎上前來說︰“二小姐,昨兒,您拿到的新衣服合適不?”
“昨兒覺得合適,可今兒覺得虧了。”謝鳳眯眯眼道。
掌櫃心想她什麼時候來的,又怎麼知道桓玄在這里拿到了什麼。
謝鳳指劃︰“剛圍了不少人,我的轎子停在外頭,只能讓個人先進來瞧瞧怎麼回事。桓家大少爺是要做新衣服吧,我听人這麼說。掌櫃的是拿了什麼上好的料子給桓家大少看了?”
小妖精。掌櫃的在心里頭罵這個女子心眼真多。哪怕他們這里真供奉了好東西給桓玄,也是應該的。這小妖精拿什麼和桓玄比。
比老爹嗎?
自己沒本事拿老爹來比。
何況謝安在朝廷上不見得比桓玄強。
桓玄要坐上右丞相的位置是遲早的事情,畢竟這謝安作為左丞相獨攬大局已經太久,朝廷上下早有不滿。右丞相的位置一直空著,就等塞個人進去。有赫連蓮在,桓玄要坐上右丞相,輕而易舉。
可惜他做生意的又不是當官的,低頭于人下,接了謝鳳進門,將剛給桓玄瞧過的布料給了她看。心思這布料並不艷麗,一般女子也都看不上眼,只有桓玄這樣的有興趣。
“五小姐感覺如何?不是我說,這布料比起您昨兒做的那身衣服,可差多了。”
“行了,你這把嘴巴。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布料定是比我昨兒那身貴多了。東西貴會比便宜的差嗎?你要騙人,也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桓家大少給了你多少,我們謝家照樣給的起。”說著,拿帕子捂著漏風的嘴巴說話的謝鳳,招招手,讓人給掌櫃送上金銀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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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掌櫃的只想桓玄當時買,並沒有叫他只賣給他,因此就按照謝鳳的意思,重新拿這布料給謝鳳再做了一身新衣,同樣明日出爐,為趕赴宮宴。
謝鳳見拿到了與桓玄一樣的布料,心思這會兒定是能把那桓家的桓瑜兒壓得死死的。在她想法里,桓玄肯定是為了自己妹妹到這里來買布料做新衣的。
說起來,她本是要到這附近的另一家店鋪取打好的配飾,路過這里看見有桓玄的影子,才中途改變了路徑過來一瞧。結果給她瞧到了好東西。如今,依舊趕路去取配飾。
走進轎子之前,見到謝珍,向其招了招手,說︰“你今兒做的好,坐轎子吧。”
剛謝鳳讓鑽進人群里刺探情報的人,就是謝珍。
謝珍像是恭敬地退了一步,道︰“不用了,鳳姐姐坐,我喜歡走路。”
謝鳳見她竟拒絕了坐轎子只願意與丫鬟一塊走路,好笑地笑了一聲︰想家里面,除了自己,都是沒有一個能登得上台面的小姐。謝離如此,謝珍更是如此。想到打斷了自己一顆門牙的謝離,她心里恨死了。
看謝鳳上了轎子,謝珍自然而然退到了其後,目光,在謝鳳不知情的時候,是望到了鬧市里面,追尋那抹白色飄飄的俊美身影。
謝鳳只喜歡太子妃頭餃,在她謝珍看來,是膚淺極了。她謝珍,喜歡的是那個被譽為東晉第一美男子的桓家大少爺。桓玄或許地位沒有太子殿下高,但是其舉世無雙的容貌,像明珠般璀璨的才華,豈都是只有頭餃的太子能比的。
只要遠遠地看到那抹仙人一般的身影一眼,她謝珍已經心滿意足。可是,剛,她站在人群里面,不是沒有發現,他是伸出手,宛如要去扶一個丫鬟。
為什麼他會伸手去扶一個丫鬟?
只是因為他古道心腸的緣故?
不解。
卻是令她不得不留意起那個看起來長相平庸的丫鬟,說是桓家的丫鬟,莫非是他在桓家的情人?
只要只是個丫鬟,就不必怕。因為他是不會娶一個丫鬟為妻的。
謝離拿著桓瑜兒的新衣走出了西元鋪,不可能就這樣回去桓家。她要找到帶母親夏氏出京城的門路。找來找去,這條路上商鋪林立,商人眾多,就是不知道哪個是可靠的。反而是斜對西元鋪的怡紅院,將她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怡紅院,堪稱京都最奢靡的地方,但是僅從外觀上看,只不過是一個裝飾典雅的酒樓。
謝離是從這怡紅院,馬上聯想到了淮城劉三娘的那個螃蟹樓。
說曹操曹操就到。一輛大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鬧市街區,停在了怡紅院門前。
謝離腋下夾緊油布包裹的新衣,往路邊的小巷子內藏了藏身體。
大馬車豪華的車簾掀開後,從里面走下來一男一女,男的頎長清俊,女的嬌艷華麗,都是衣著最奢華的毛裘。引得路人爭先恐後地伸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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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離看來,這對男女,像極了現代用的一個名詞︰土豪!
放眼整個東晉,能當上土豪榜前三的,恰恰是她在淮城照過面的林良以及劉三娘。
怡紅院里的人見有貴客到,老鴇們都排成一隊出來迎接。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更是將林良團團圍住不放手。
林良笑得眼楮都快融化了。
謝離縮縮肩頭,想在他們沒發現前溜掉。
這時候,有雙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擺。
謝離扭過頭,見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提著個花籃,在沿路賣花,問她要不要買。
看這小姑娘身單衣薄,凍得小鼻尖通紅通紅像聖誕老人,謝離摸到自己衣服上,摸了個遍,記起盤纏都花完了,身上暫時沒有錢。她彎下腰,只好抱歉地對那小姑娘說︰“對不起了,姐姐沒錢。”
小姑娘抽抽小紅鼻子,沖她展開笑,又走到其他路人面前賣花。
謝離感慨地看著這個自小艱苦求生的小背影,忽然,是發現小姑娘籃子里放的花,有梅花杜鵑山茶,為此感到有些奇怪。因為這些冬天里開的花,若不是在山里面采集,一般老百姓家庭,都種不起養不起的,只有達官貴人家中能養得起。
小姑娘從哪里拿到如此名貴的花?
謝離再放眼掃視整條街道,見街頭街尾,都有小孩子在賣這樣的花。謝離穿過街口,把剛向自己賣花的小姑娘抓住,問︰“你是從哪里拿到這些花的?你爹娘讓你賣的花嗎?”
“我爹娘早已過世了。”小姑娘說,“花,是別人讓我賣的。他們每天會運送花到京城里來賣。”
原來這古代已經專門有人在外面種花接著把花送進城里來賣。並且,因為這花听說是每天固定送到各大士族宅邸和皇宮里頭,滿足貴婦們插花瓶的要求,因此並不需要經過反復的檢查就能自由進出城門。
謝離由此想到,可以考慮裝作花農,或是鑽進花農的車,帶母親夏氏出城。如果這條路不可行,她只能選取那條最糟糕的路子,選古代倒夜香的車子。每天夜晚接尿壺和糞便出城門的,一般士兵是不會檢查夜香車的。
如何計劃從京城里走的路找到了,接下來,是找個能掩護他們幾個逃跑的。
仰頭看到天色,時辰是差不多了。謝離來到與綠碧約好的地點等綠碧。
綠碧自從上回遇到她,被她硬塞了一顆毒藥後,整天提心吊膽。不敢不听謝離的指示。謝離要她往東她就往東,謝離要她往西,她真不敢往西。
這可就苦了她了。不止要辦好謝離要她干的差事,還需防範不被自己夫人老爺和小姐發現。
今日像昨日,給夏氏那里送了充足的木炭和食物之後,又自己幫夏氏打掃干淨院子,再琢磨時間找個借口,出去和謝離會面。
听到謝夫人說要派人出去跑腿,綠碧答應的比誰都快︰“夫人,讓我去吧。”
她是謝夫人的一等丫鬟,一般跑腿的事都和她沾不著邊,哪怕謝夫人指名要她去,她都可以私下指派小丫鬟代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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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她的主動請纓,沒有一個不感到意外的。
綠碧按住心跳,和謝夫人說︰“夫人,我想這事兒給小丫鬟辦不大妥當,讓我給夫人跑這趟腿的話,夫人可以完全安心了。”
謝夫人本就想派大丫鬟去,做事靠譜,就生怕大丫鬟不肯去和她撒嬌。那還不如直接指派了小丫鬟。如今綠碧主動說出為她著想的話,謝夫人心里高興極了,一口允了綠碧出門。不過,謝夫人不是沒有想到綠碧是不是有其它原因要主動出這個門。或許是為了和什麼人在外頭見面都說不定。但終究是她用了好多年放在自己身邊的大丫鬟,謝夫人沒有懷疑到哪里去。
綠碧得以走出謝家宅邸,急匆匆跑去和謝離見面。根本沒想到提前一個人回來的謝珍,會跟蹤到她鬼鬼祟祟的影子。
謝離見著綠碧出現在了匯合的街頭,並未匆忙前去接應,是躲在暗處觀察了會兒。直到沒有見到綠碧身邊有其它可疑人物出現,謝離走了出來。
綠碧看到她,馬上跑了過去。
兩人走到一條巷子里頭。
綠碧朝謝離跪下即磕了個響頭︰“饒了我吧,女俠,我什麼都按你說的做了,你給我解藥,我不想死。”
“想要解藥可以,只要你幫我做完下面的事。”謝離說。
“什麼事?”綠碧焦急地舔了舔嘴唇,問。
“後天,是你家老爺帶小姐們去宮宴的日子,你給我小心支開有可能去大夫人院子的人,只要這事辦妥了,解藥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您這是要後天夜里到大夫人院子嗎?”
不可能告訴這小丫鬟自己是要帶夏氏走。謝離點了點頭︰“是的。”
“這沒問題。”綠碧一口答應。
“還有,如果那天夜里有人要硬闖大夫人屋里,你就說大夫人病了,有傳染病,不能見人。”謝離告訴她擬好的借口,以免她慌亂起來不知道如何應付。
綠碧都把她說的記住了,方才離開去辦給謝夫人跑腿的事。
謝離見著她人影消失在鬧市區里,這方是回身,慢慢走回桓家。找哪個當夏氏的替死鬼,她也想好了。一不做二不休,就拿那個之前欺負她們母女的家伙。
綠碧回到謝府,剛進入小門,門前立了個人影像是早在等著她,嚇得她雙腿一軟,跪了下來︰“誰?”
“綠碧。”
听到這聲音不是自家老爺夫人小姐,綠碧抬起了頭,在見到是謝珍時,一口氣吐了出來,腿也直了,能站起來說話︰“五小姐,你是要把我嚇死了。”
“若不是你做了虧心事,我能嚇到你嗎?”謝珍慢慢吞吞地說。
對待謝珍,綠碧可壓根都不怕,道︰“五小姐你這是說什麼?我是以為撞到自家老爺夫人才跪下來的,哪有被你嚇到?”說著,她不睬謝珍,自己往前走。
謝珍看她背影,眉頭細細擰著。
桓家秀婉閣里,桓瑜兒無聊地坐在下人們搭好的秋千上,晃了晃,寒風刺骨,這不好玩,由是進了屋里,抱著祖母的小狐狸在懷里逗著玩樂。悶得慌之際,張嘴罵起了謝離︰“這死丫頭,拿件衣服去那麼久,定是出去玩了。等會兒她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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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瑜兒氣成這樣是有原因的,因為殺神跑了。
殺神在謝離走不到一刻功夫,立馬不見了蹤影。下人們在桓家里里外外都找不到殺神的情況下,只能和桓瑜兒說︰這傻子就愛粘在他姐姐身邊,可能是見不到他姐姐,出門去找他姐姐去了。
“他姐姐有什麼好處?他是不懂女人!”桓瑜兒就不信,自己天生的美貌加上桓家千金的地位,會比謝離差半分,不壓死謝離已經很好了。
說來說去,都是因為殺神是傻子的緣故,可偏偏桓瑜兒就喜歡殺神犯傻的樣子。
謝離並不知道拓跋 跑了,並且因為這個原因桓瑜兒把她給怨恨上了,因此回到桓家自然地直奔秀婉閣來,想把差事交完了事。
“三小姐,衣服拿來了。”謝離把油布包裹的完好如初的新衣,交給了桓瑜兒身邊的丫鬟。
桓瑜兒冷冷地看著,左看右看謝離,越覺得謝離是其貌不揚,不知怎的能把自己弟弟**成那樣,鼻孔里哼了哼︰“你弟弟呢?”
殺神?
殺神不是在這里幫千金養馬嗎?
“回稟小姐,我弟弟在馬廄幫三小姐喂馬,三小姐莫非是忘了?”謝離謹慎道。
“他跑了!”桓瑜兒沖著她瞪眼楮,把這件事責任全推到她身上,“是不是你唆使他跑的?是不是你讓他不要回來?”
謝離微微地皺眉。富家千金就都是這般任性,唯我獨尊,認為自己就是對的別人只能是錯的。
“三小姐如此認定,小雲也沒有辦法。”
桓瑜兒怔住,平生第一次有下人敢這樣頂她的嘴。
“給我跪下!”桓瑜兒拍下桌子。
謝離真不會跪,好像到這世界以後她唯一的一次跪,也就是做樣子給謝安看。
再說桓瑜兒憑什麼讓她跪,沒頭沒尾。
“三小姐,請問我是犯了三小姐什麼事?”
“就憑你——”桓瑜兒喘著氣,絞盡腦汁,“就憑你剛剛說的那話,對主人不尊不敬——”
“三小姐,剛小雲是說了,三小姐您說的話都是對的,小雲沒法說您的不是,怎麼就不尊不敬以下犯上了?難道要小雲說三小姐您說的話是錯的,小雲要說三小姐的不是,才算是尊敬三小姐?”
桓瑜兒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時半會兒是被對方的話繞懵了,竟挑不出半點謝離的錯處。
謝離向其簡單行了個禮,懶得和這種驕縱的富家千金辯嘴,回身走出了屋門。
桓瑜兒見她要走,方才記起來,拍打桌子叫人道︰“把她綁起來!如果她弟弟沒有回來,就把她綁到門口去示眾,看她弟弟還回不回來!”
听見她這樣一說,謝離眸子寒光一閃,宛如出鞘的刀,寒色逼人。
前後左右,奉桓瑜兒的命令想要上前來抓她的人,被她的眼神一掃,感覺寒颼颼的風掠過自己脖子,無不被嚇到而退了下去。
“沒用的東西!”桓瑜兒看下面的人居然會畏懼起一個丫鬟,怒氣沖沖,自己來。腳尖墊地,飛上桌子,抽出牆上懸掛的一把寶劍,鋒利的劍矛一閃,沖向謝離。
好歹是桓家的千金。
桓家貴為東晉四大家族之首,桓瑜兒自小得到的教育不用說。四書五經一回事,武藝更是精益。再有她兄長桓玄這般武藝高強的高手,桓瑜兒本身習得的武藝,包括桓家一些武術秘訣,要比謝鳳更多更精道。
這一劍,因她在氣頭上,使出了有近八分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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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沖破空氣,激起的氣浪,猶如浪花滾滾,幾個下人嚇得抱頭鼠竄,怕被牽連,有些人沖出了門外搬救兵。
謝離兩腳定根,紋風不動。
沖過來的劍風刮起她衣袍,刷,一刀尖銳的氣浪戳破了她右臂的衣物。
桓瑜兒眼楮一眯,看謝離不動是想正面迎她這劍,心里更覺好笑︰不過一個小丫鬟,只會嘴硬,既然你自己都不要這條命了,我成全了你!
劍鋒一轉,是要直奪謝離的咽喉!
對此,謝離冷哼一聲,內里運力,只等那一劍殺到眼前的時候,真氣迸發,將那劍擊得粉碎。
在經過大荒近乎殘酷的野外生存戰之後,桓瑜兒多好的武藝,在闖過了多少次生死劫的謝離面前,就是個花拳繡腿。
見謝離躲都沒躲,桓瑜兒聚集了真氣于手上到達劍尖,嘴角一勾,想象著劍鋒劃破謝離脖頸鮮血四濺的場面。結果劍達謝離面前一指處的時候,听,砰,硬物撞擊的聲響。
一個銀白色的氣盾在謝離前方赫然出現。桓瑜兒瞪圓了杏眼,感覺到堅實的氣盾竟是頂住了她的劍氣。
謝離屏息,輕松再運一圈真氣,氣盾猛然一蕩,瞬間掀起的氣浪猶如狂瀾,震得桓瑜兒的劍尖上下顛簸。不會兒,劍尖變成一條在大風大浪中要顛覆的小船,劇烈顫抖之下,一道裂痕出現在了劍鋒,緊接,這道裂痕以更快的速度從中間劈開了整把寶劍,傳達過去的真氣,吹出一個巨大的氣泡,猶如幾丈高的狂瀾沖向桓瑜兒。
“啊!”桓瑜兒尖叫一聲,慌亂之中,率先把手中斷成兩半的劍扔到了一邊,為了躲避追過來的氣浪她不停地在地上翻起了跟斗。
這個富貴的千金小姐,學了一身武藝不也只是和家里的下人玩玩罷了,其他人與她比劍無不都是讓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第一次看見這樣不饒人的實戰場景,嚇得尖叫連聲。
謝離看見她只不過被一個小小的氣浪一嚇,嚇到像條毛毛蟲爬進了椅子底下瑟瑟發抖,不由愣了愣。
如果東晉的代表士族們都像桓瑜兒這般,這東晉不滅國都難。
“饒命,饒命。”桓瑜兒在椅子下抱著腦袋,瑟瑟地叫著求饒。
剛才躲到門外的丫鬟,听見小姐叫聲跑了回來。因為剛才沒有看到謝離發功的樣子,因此都不明就里。只以為桓瑜兒自己玩大了自己的真氣,被自己嚇到了,于是都趴到了地上,對著桓瑜兒說︰“三小姐,都沒事了,沒人啊。。”
沒人?
這句話把桓瑜兒驚醒了。
對!
剛那個氣盾是怎麼回事?
由于謝離剛剛運內力並沒有用到手勢,只是稍微用了點真氣形成氣盾,因此桓瑜兒也看不明白,究竟是誰幫了謝離一把。
桓瑜兒從椅子底下爬了出來,四面環顧一圈,什麼人都不見有。
應該是幫助謝離的高手走掉了。
沒有高手幫忙,看你這個小丫鬟怎麼活命?
抓起在地上斷成兩截的寶劍一半,桓瑜兒又舉起來要拿謝離的命。
見這富家千金不知死活,謝離可不打算再給一次機會,如果這會兒劍再過來,她會把劍直接頂回到桓瑜兒胸口上。反正誰也看不懂是她用了真氣。
劍鋒再次向謝離的咽喉奪命。
謝離眼楮微微一眯緊,剛要運力。
只听一聲︰“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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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遲那時快,一抹潔白如玉的身影若飄落的雪花,翩然一閃,擋在了謝離面前,同時,兩只潔白的玉指,輕而易舉夾住了桓瑜兒刺過來的劍尖。
看見出現的人是誰,桓瑜兒雙手松開了劍柄,不可置信地叫道︰“大哥!”
桓玄兩只夾住劍尖的玉指輕輕甩了甩,夾在他指間的劍,像是飛出去的剎那,幻化成無數的雪花,在空氣中慢慢地消融成無。
那一瞬間的美景,配著這潔白如雪的身影,仿若不是在人間,而是在了雲端上的仙界。
所有人痴痴地望著這抹聖潔的月牙色銀袍,許久,都未能從剛才美輪美奐的美景里面抽出身。
謝離的心里一怔,為剛剛自己的晃神,手心里微微捏了捏。
或許,別人只覺得這男子美極了。
謝離卻以為,這名若仙人一般的男子太危險了。
以前她都沒見過他使過功夫,所以不清。如今他在她面前露從這一手,只能說是超乎出了她的預計。
原以為,東晉里面,可能除了劉裕,可能無人能與大秦高手抗衡,而實際上劉裕劉隱兩兄弟的功夫,比起大秦里面的高高手仍舊有差距。但是,桓玄這樣一手,已是遠超過了劉裕劉隱。是與暴戾的殺神,與妖孽的慕容熙,都一樣的——深藏不露,玄而又玄,神秘的不可一探究竟。
其實想想,可以理解。東晉既然沒有把本朝最高的高手派到榮譽之戰,大秦內部,恐怕也是如此。因為只是爭奪一年的采礦權,沒有必要傾盡全力把最好的人都賠進去。怪不得那妖孽慕容熙說,自己是被陷害進榮譽之戰的。
殺神呢?
古怪的殺神,從一開始就好像對榮譽之戰不放在心上,不知其最終的目的是何在。如今又是失憶了,不知假的,還是真的失憶?
在謝離仔細琢磨這些的時候,桓瑜兒又叫了起來,是來個惡人先告狀︰“大哥,是她!她作為一個丫鬟,以下犯上,剛才她想殺我這個主子!”
一口是把白的抹成了黑的,與謝鳳如出一轍的富家千金做派。
謝離嘖嘖兩聲。
實在有夠無趣的。
就不知這位被稱之為東晉朝廷最有前途的玉面丞相,會做如何判斷?
如果桓玄是一心要偏袒妹妹,謝離可以理解,就像當初偏袒謝鳳的兩個謝家兄弟一樣。誰讓那是血液里流著一樣的血,親肯定比她謝離親。
眸光劃過一道暗光,謝離謹慎戒備。如果桓玄想為妹妹出氣,拿她法辦。她能不能從這個男子手里逃生?
月牙色的銀袍輕輕劃出道美麗的弧度,剛手指夾劍的手慢慢收了回來,攏著錦繡的銀袍袖口,做出了一個生陌的背交的姿態。只听那道溫潤如玉的聲音,像是飄落的雪花優雅又冷靜地說︰“瑜兒,你說她想殺你?她拿什麼殺你?”
“拿,拿剛才那把劍!”桓瑜兒臨時編織謊話差點咬到了舌頭。
“可我怎麼看見的是,你拿著那把劍想殺她呢?”像雪天一色的眸子微微抬起,哪怕是對著自己的妹妹,都有一種冷酷無情到底的鐵面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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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赫連蓮經常恫嚇桓瑜兒的說法,桓瑜兒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哥。原因就在于桓玄從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樣寵她到無法無天。該怎麼辦,桓玄就怎麼辦。而且當桓玄決定怎麼辦的時候,家里誰都不能左右桓玄的決定,包括赫連蓮在內。
觸到兄長那雙冰霜的眸子,桓瑜兒打了個冷戰的時候,仍舊硬著嘴皮子說︰“不信,你問問他們幾個,他們都看見了,是她先拿著劍想殺我的。幸虧我功夫好,把劍奪了回來。不然,我這條命早沒有了。”
幾個被桓瑜兒指住的下人,都縮起了脖子,巴不得挖個洞埋了自己。
小姐這麼說,他們做下人的,當然不能說小姐說的不對。但是,桓玄在場,一旦桓玄發現他們有一個撒謊的,桓玄拿他們行刑更不會留任何情面。
果然,桓瑜兒一出之後,桓玄冷冷地對那幾個下人︰“小姐的話你們都听見了。小姐說的是真是假,你們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如果我查出誰說了一句謊話,凌遲!”
“少爺!”幾個下人瑟瑟發抖,全跪了下來,被這兩兄妹夾在中間快成餡餅了,左右不能活。
月牙銀袍輕輕一劃,桓玄又道︰“如果你們說了實話,我能保證小姐不能動你們一根毫毛。你們清楚我性情,這家里是誰說的算,是我說的算,還是你們小姐說的算。”
那還用說,當然是未來,不,現在已經幾乎是一家之主的桓玄說了算。
桓瑜兒氣得跺腳︰“大哥!你這是幫她嗎?她不過是個丫鬟,我是你妹妹!”
桓玄輕輕拋到桓瑜兒身上的一個眼神,冰冷無比。
桓瑜兒又打了寒戰,委屈的快哭了,但不敢頂家里最高威信的大哥,只能撒起嬌氣,帶著哭音喊︰“大哥——”
桓玄冰冰冷冷一句話,直接打斷了她再哭的念頭︰“你想撒嬌到奶奶那里去。不過,如果你敢膽到奶奶那里把這件事說了,不要怪當哥的無情。從今日起,你給我閉門思過,在參加宮宴之前都不準踏出屋門一步!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什麼錯事!”
“我,我——”桓瑜兒張著口,哭音憋在喉嚨深處,是連哭都不敢哭了。
“你好好給我想清楚了。”桓玄對這個不爭氣的妹妹也是尤其痛恨的,“你若是要變成像謝家那個不入流的謝鳳一樣,我勸你,早點打消當太子妃的念頭,免得害國害民。如果你敢禍國殃民,當哥的第一個把你送到斷頭台!”
桓瑜兒是感覺兄長一番話若鋪天蓋地吹來的大雪將她覆蓋住了,她周身冰寒冰寒的,雙腿軟了下來,坐在了地上。
謝離微微吃驚,驚訝的是,這個桓玄,居然不偏袒自己妹妹不說,而且,對謝鳳用了一個不入流如此痛恨鄙視的詞匯。
這個宛若仙人的男子,莫非是東晉唯一剩余的一道曙光?
月牙色的銀袍旋身,劃出一道美麗的弧度後,走出屋子。同時,秀婉閣的兩扇屋門一關,代表桓瑜兒在宮宴開始之前都被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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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隨之退了出來,站在院子里。
其余下人,都不安又驚恐地看著桓瑜兒被桓玄罰的這一幕。更多訝異的目光,是落在了謝離身上。因為他們大少爺出手,甚至懲治了自己的妹妹,都是為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鬟。
謝離其實一剎那,很想翻牆跑了。若不是想到南宮雪在桓家。南宮雪不像殺神,一個人要自力更生脫身很難,又對她謝離有莫大的恩情。
“你叫小雲是吧?”潔白如玉的俊影立在了她面前,他比她看起來要高不少,頎長的玉身落下一個巨大的陰影很快罩住了她。
謝離一霎那微微恍惚,想著幾日前在江畔時,在密麻的蘆葦叢里,這個男子,是費盡心思要把她等人抓了殺了的人。
手心,泌出了一層微汗。
“少爺。”謝離微含頭,向其簡單地行了禮。
如此近距離看著她,近到,他可以聞見她身上隱約飄來的一抹清香。仔細聞,像是山茶花的清香,淡雅中有一種鋒芒的光亮。冰霜的唇角不由之間勾出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低下眸子,更仔細地看著她,在她蒙著人皮面具依然表現的十分漂亮的臉廓來回巡視。
長長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像是道簾蓋住她那雙驚人的眸子。
猶抱琵琶半遮面,是愈加勾起了他一探究竟的**。
“剛——”涼薄的兩張唇分開,啟口,“我妹妹有對你不對的地方,我代她向你道歉。”
“少爺。”謝離忙接上話,“我只是個丫鬟,小姐無論怎樣都是對的。”
“皇族,士族,只要犯錯,與庶民同罪。”溫潤的嗓子,冰雪一般的鐵面無私。
謝離一剎那又有些恍惚︰這個人,若知道她是謝家的謝離,從大荒逃出來的榮譽之戰的逃兵,會把她抓了殺了嗎?
如此居高聖潔的一個人,不知對充滿血腥和殘酷的榮譽之戰,又有何看法?
想到這人對桓崇的父母都有一片古怪的憐憫之心,謝離縮緊了瞳仁。
“少爺。”一個人影急匆匆穿過院子到了桓玄面前,跪下來說,“桓崇少爺又發作了。想請宮大夫過去看看。御醫也都束手無策。”
桓崇?
剛好,剛想到這個人,馬上來這個人的消息了。她倒想看看這個該殺的惡徒有什麼下場。
“小雲,你和宮大夫相識,能否代我去請宮大夫來一趟。”桓玄回過身,與她說。
謝離答應,就帶南宮雪過去。
南宮雪正在桃園軒等她和殺神回來。見她回來了,听她說要去看個病人,問︰“什麼病人?”
“一個要死該死的人。”謝離答。
南宮雪听她這話意思,好像有點兒意思。拎起藥箱,他隨她走出了桃園軒,在來帶他們去的侍衛指引下,來到了桓崇養病的竹青苑。
未進到院內,听一陣陣聲音從里屋傳出來,聲嘶力竭的女子哭聲,暴戾的男子怒叫,還有夾雜像野獸咆哮的嘶吼。是人是獸,一時都分不清,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恐怖的氣息,充斥庭院。
“請這邊走,宮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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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從小隨祖父行醫,見的病人不少,卻是頭一次听見這樣可怕的叫聲,肩膀抖抖,是想到了謝離那句話,心里微微有個底數。
謝離走在他後面,一塊是走到了屋門前。前面的侍衛推開了門,向里面稟告︰“宮大夫來了。”
緊隨這一聲,從屋里面倉皇跑出來兩三個身著藍色官服的人。仔細辨認他們的衣著,能辨認出是太醫署的。其中,就有之前將南宮雪批得一文不值的喜德盛。
冤家路窄。這喜德盛隨其他御醫撤出來時,與南宮雪他們擦過身照了個正面。接著,是在屋門前站住了腳,眯著兩只小眼楮在南宮雪臉上掃視︰“你是宮大夫?”
“是。”南宮雪答。
“是你治好了赫連夫人的頑疾?”喜德盛聲聲咄咄逼人。
南宮雪在大秦出自御醫世家,一听喜德盛這話,都能听出對方話里頭每根刺,是嫉妒得要命的刺。喜德盛是恨不得把他南宮雪宰了就是。眼見這南宮雪不僅治好了赫連夫人,還被請到了這里治療桓玄。再這樣下去,他在朝廷在士族里面的地位如何能保得住?
桓家和皇室關系密切,只要赫連蓮到太後面前一說,他喜德盛這官帽和俸祿都得摘掉。反之,他南宮雪可以踩著喜德盛登堂入室。
只是喜德盛不知道,南宮雪哪會稀罕當東晉的太醫。
“小生不能說是治愈了赫連夫人,只能說是讓赫連夫人的頑疾有所好轉。”南宮雪措著委婉的詞句,不想在這里和喜德盛當眾鬧翻,引起太多人注意,畢竟他可以算是潛入東晉的大秦間諜。
喜德盛听完他這句一哼,表示算你這小子識相。接著,陰陰冷冷地笑一聲︰“桓崇少爺的傷太重太久,怕是時日不多了。老夫也回天乏術,若宮大夫能治好桓崇少爺,老夫願意拜宮大夫為師。”
治好桓崇?那是不可能的。不說醫術,就憑謝離那句話,都知道這人該死。不好意思。他南宮雪,猶如殺神說的那樣,其實是個挺黑心的大夫。治病圖利,基本是南宮家行醫的目的。所以那會兒才沒有選擇東晉朝廷跟隨南遷,而是順服了更強大能保他們南宮一族平安的苻堅。
既然讓桓崇死是謝離的心願,南宮雪樂意這麼做。
“恐怕太醫做出的賭約,小生是無能為力。”南宮雪直接拒絕。
喜德盛听他拒的如此干脆,反而是一愣。
南宮雪緊接和謝離一齊走進了屋內。
身後兩扇大門閉上,屋內是一片漆黑,只有幾根蒼白的蠟燭在高牆上燃燒,使得一切看起來益發慘白。
謝離他們看清楚了究竟是誰在哭,那是坐在地上拿帕子擦眼淚的一個夫人,在旁嘮叨著叱罵婦人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謝離幾乎不用猜,就可以知道這對夫婦是桓崇的父母了。
桓崇呢?
只見兩邊守著的是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他們做出小心的動作拉開了閉合的紗簾,露出里面的床,已經不**了,因為四角都拉著長長的鐵鎖,更像監獄里的刑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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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看見了桓崇。比起在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跋扈不可一世的士族子弟,想殺誰就殺誰,肯定是沒有想到自己終究有這樣的一天,耳朵被人削去,雙目被刺瞎。一夜之間,頭發變成全白。
他瘋了!
沒法不瘋。本來是這樣一個大將軍的兒子,可以為所欲為的一個人,未來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結果,全毀了。
由于當時傷口沒有處理及時,桓沖原有俊俏的容貌已是千瘡百孔,這些感染物,通過他的傷口,進入他的腦子,進一步加劇惡化他的情況。變成了個半人半獸的怪物,只能任家人用鎖鏈銬住,趴在冰冷的木板上猶如野獸嗚嗚地嗚嚎。
在謝離這個現代人的眼里,桓崇這是得了腦膜炎,而且應該是全身感染,是離死差不多了,在這個古代沒有有效抗菌素的環境里,是藥石無用。
讓謝離感到有趣的是,這對把兒子教養成這樣負有責任的父母,是如何一幅表態。
桓沖身為東晉有名的大將軍,也算是個有識之士。見到兒子變成這樣,卻像是只有滿腹的牢騷,喋
喋不休一直說︰“你要我怎麼樣?該請的御醫都請了,連太後最信任的喜大夫都請過來瞧了。大夫都說沒有辦法了,崇兒只能這樣了。”
說起來,要說桓崇是桓沖唯一的兒子,是不準確的。
桓沖不僅有正室,還有三個妾室,前幾天,剛有個年輕的小妾又給他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真正感到關系重大的是桓崇的生母,桓沖的正室姜氏。姜氏只有桓崇這個兒子。桓崇沒了的話,姜氏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過,要這個姜氏從兒子這事知道愧疚,懂得反省,是不可能的。既然是都教得出桓崇這樣一個人的女人。
姜氏在這里哭的是,要桓沖把小妾剛出生的孩子交給她撫養,于是拽住桓沖的衣物哭鬧不休︰“我兒子都沒有了!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還活不活?你一個人風流,我呢?你是想詛咒我們母子一塊死嗎?我告訴你,我要是死了的話,你也別想把那小妾扶正。我會告訴我娘家,讓他們追究你讓崇兒參加榮譽之戰的責任。你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听見母親這話,理智已經在野獸邊緣徘徊的桓崇突然有了動作,兩只變成混白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球轉了轉,像木偶轉到了謝離的方向。
謝離冷冷地噙住唇角。
南宮雪只看謝離的表情,因此看都不看病人,向病人家屬拱手︰“御醫都無法看好的病,小生只是個江湖郎中,無能為力。”
听見南宮雪的聲音,爭吵之中的桓沖和姜氏好像才意識到屋里有其他人在。于是,姜氏收拾收拾站了起來,拿帕子抹在眼角上,像抹去剛那副潑婦狀。
桓沖拍拍衣袍,對南宮雪的到來似乎一無所知,問︰“你是哪里來的?誰讓你來的?”
南宮雪未應,旁邊,桓玄的人答道︰“是大少爺讓我帶宮大夫過來的。這位宮大夫使用靈丹妙藥為主母排憂解難,因此大少爺讓宮大夫過來試試,希望能給桓崇少爺減輕點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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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見桓玄的人說到這最後面的一句,姜氏的眼淚凝結住了,露出些微驚恐的神情,又像是不敢去瞧自己的兒子,把目光慌然地放到屋角躲著。
謝離和南宮雪也是第一次听到桓玄派他們來的本意。
桓沖听到桓玄這話,好像早有所料,朝南宮雪點了點頭︰“宮大夫,這邊請。”
姜氏抬起頭,用一臉哀求的神情看著自己丈夫。
“你不要再說,等會兒小妾的事我會安排的。”桓沖道。
姜氏因丈夫這句話妥協了,垂下了頭。她走到距離兒子床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深深地望了眼兒子,緊接頭也不回走出了屋子。
都說床前無孝子,看來,這床前也無慈母。
剛才為兒子爭得要死,也只不過是為了自己。
謝離冷冰冰地看著這對母子,既無同情,也無憐憫。只是生活在權勢貴族圈子里的這些人的人之常情罷了。
該令她心中警惕的是那名聖潔如玉的男子。
桓玄。
真是讓她再次大開眼界。她本以為,他是個軟心腸的,看不得姜氏傷心和兄弟要死,真是要南宮雪救桓崇,原來他是要讓桓崇早點死。
這男子,潔白如仙,風度翩翩,腸子里一樣的黑。
她都差點被他潔白的外表給騙了。
抬眸,剛好與轉過頭來一直對著她看的桓崇,對上那雙已經失去光明和理智的白眼球。
桓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猙獰的面孔驟然一變,沖她發出可怕的厲吼,被鎖鏈銬住的四肢拼死掙扎,要向她撲過來。整個動作,整個表情,就像一只發狂的野獸,要在臨死前咬死她,與她同歸于盡。
謝離的目光冰寒如雪,帶著銳利又雪亮的鋒芒。在他意氣風發的時候她都不怕他,此刻更哪會懼怕了他。
或許,她該仁慈地送他此刻就上路。
不!
她要他再受折磨一會兒,一陣子,讓這種最痛苦的不甘延續到生命的盡頭。
她謝離不安好心,讓他的家人親自送他上路更好。
冷酷的笑,在她唇角綻放如花。
養父的教誨她從來都記在心上,對待壞人,永遠不要存有仁慈!
“嗚!”
被鎖鏈困住的半人半獸發出最高一聲獰吼,在見著她輕飄飄噙著笑離去的時候。
他恨她,他要她死,但是,他卻必須先為自己喪盡天良的行為付出生命的代價。
謝離回到桃園軒,不會兒功夫,南宮雪回來了,和她說︰“定在今夜子時。”
子時一到,桓崇這只怪物也就沒了。
兩個人面對面靜靜地坐了會兒。南宮雪看著夜色降落,卻仍舊不見殺神回來,吃驚︰“他去哪兒了?”
“我離開時,他在馬廄喂馬。後來,他們都說他趁人不注意時自己出去了。”謝離擰著細致的眉頭,心里不知不覺,是擔起了心。
明知道,他有可能是裝的傻子。
明明知道,為什麼還會擔心?
南宮雪更不可能直接告訴她實情,殺神是裝的。
殺神究竟去了哪里?
做什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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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亦覺他有可能和上回在淮城那樣,是去做大秦機密的事。但是,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不大像殺神的作風。只是,他們想去找的話,要該去哪里找殺神。
謝離突然往床上一躺,說︰“別管他了。他那麼大一個人,而且只有他殺人,沒有人能殺得了他。”
從她些微急躁的口吻里,南宮雪能听出一絲異樣。
謝離是想。男人都這個樣,之前慕容熙也是,一聲招呼都沒打,之前還一直在她身旁要死要活的,說定要賴在她身邊一輩子不走,結果,走就走了,和她說句再見都沒有。小氣得不能再小氣,以為她會抓住他們不放是嗎?
太可笑了!
她翻過身,面對著牆壁,無法壓制住關于前世她在現代的一些畫面,伴隨殺神的再次失蹤閃過她的腦海。曾幾何時,曾經也有個男人,對她說,要生生世世在一塊。可就有一天,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有一陣子,她都以為他是被人殺了,像瘋一樣滿世界的找他,找到最後,原來他找到了個女人結了婚,對她說︰以前不知道,現在才知道,這才是我的真愛。
從此今後,她能信賴的人只剩一個,把她養大照顧並培養她成為一個組織里的精英的養父。
濃墨的夜色籠罩住了京都墨陽,越來越深,像個不可見底的深度洞穴。
雅致的室內,桓玄拿到桓沖讓人送過來的紙條,里面夾有南宮雪開的藥方。這味藥,可以讓桓崇毫無痛苦地死去。只是,在他仔細琢磨這劑藥方時,怎麼看,都以為與喜德盛那些太醫開出來的藥方,沒有太大的不同。
南宮雪給赫連蓮開的藥,是南宮雪親自去藥店抓藥,並沒有存下藥方。說那是祖傳秘方。可是在桓玄和赫連蓮看來,都以為那藥方必定不是普通的藥方。
在這個古代世界里面,中醫沒有洗劑這一說法。南宮雪給赫連蓮開出的可以用來沐浴治病的藥方,前所未有,是首創。當然,這是謝離教的南宮雪,別人並不知情。
縱使如此,桓玄和赫連蓮都能感覺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力量,不僅僅是來自于南宮雪。
想到那叫宮大夫的,幾乎都是看著她的眼神做事。誰是發號施令的主兒可見一斑。
手中把南宮雪的藥方放到蠟燭上慢慢燃燒銷毀,冰霜幽深的眸子看著跳躍的火苗,忽然像是聞到了鋒利清雅的山茶花清香,她那像刀又像水一樣柔情萬千的影子,在他眼前躍躍欲試。
猶如冰山雪蓮綻放的梨渦,在他兩個冷酷無情的唇角微微浮現,一下柔化了不少剛硬的曲線。
指尖是她那抹幻影上一抓。
他會得到她的,很快!
魅影一閃,一個高手潛進了他屋子,沖他跪下︰“少爺,怡紅院那邊都安排好了。”
“告訴林良,不要打草驚蛇了。我們的目的首先是困住人。”
“是。”
“其次,那人我接觸過,武功高超,一般人絕不會是他對手,你,和玄狐一齊,去那里盯著他,但不要輕易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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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少爺。”
吩咐到這里,半遮蓋在燭影下冰美絕幻的俊顏,微沉下來︰“如今,我們並不能確切得知,潛伏進墨陽有多少大秦人。在未驚動皇室的情況下,暫時,做到悄無聲息,只做盯梢,看他們是要做些什麼,再做決定。”
听到他這樣的話,跪在地上接受命令的幻影似乎有些躊躇︰“可我們一直等到今日,已是許久。不惜,讓劉三娘到淮城,把劉三娘捧紅。就等大秦人動作。又不惜,將宣城置之于危險的境地。”
“不是我們。”桓玄冰冷無情的目光輕輕掃過幻影。
幻影立馬住了聲改口︰“是,朝廷並不知道這事。”
朝廷是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有意將宣城置于一個危險的境地,有意露出了破綻讓大秦軍隊來攻打。然後,他可以親自率兵出征,將大秦人圍困在宣城,打個漂亮的包圍戰。從此,一舉借助赫赫戰功,晉升右丞相之位,獨攬軍權,比謝安站的更高。為此,他都做好了棉城接應的準備。只可惜,他和大秦的乞伏國仁一樣,沒想到中間會突然殺出了個程咬金。
她壞了乞伏國仁的大事,也壞了他的好事。
不管怎樣,雖然說她壞了他的事,但是,他對于她的出現,儼然驚喜是多于自身的得失。
他桓玄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一個他所期望的,可以與他齊頭並進富有智慧的女子。
說到這里,她是從哪里來的呢?
依照他第一個判斷,她是謝家的那個阿蠢?
“夢花是去了謝家探到了消息沒有?”均勻白皙的指尖細細捏著下巴,桓玄問。
“夢花到了謝家,也有消息回來。”仍舊跪著的幻影答,“她在那里听說是看見了謝家五小姐有些不對頭。”
“謝家五小姐?不是謝鳳?”
“五小姐是謝珍。大少爺,你還記不記得,你兩年前在街上幫一個少女撿起掉落的帕子。”
兩年前的事,桓玄哪會記得住。以他高貴的身份,接觸過的女子太多,舉不勝舉。他能記住謝鳳,只是因為這女子太不入流了,讓他都要替謝安揪一把汗。
“不記得。”
大少爺果然都不記得了。幻影想。可是接觸過大少爺的女子,都惦記著大少爺呢。包括這個謝珍。
桓玄似乎不大喜歡去提那些暗戀他的千金小姐,說︰“夢花的任務很明確,就是給我盯著謝家的一舉一動。尤其這兩日。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我。”
“是,少爺。”
幻影接了命令,又猶如鬼魅般一閃,若抹幻影了無聲息消失于房間,當真是一抹讓人抓不住的幻影。
一夜過去了。
天剛露出肚白。謝離推開屋門出來,見一部分積累在枝椏上的雪塊迎風飄落,砸中人的頭,就是像磚塊那樣疼。
天氣,並不像人們想象中那麼好。但是,宮宴是照常舉行,並且說是要迎接某位小公主的誕辰,要提前一日舉行。
早上,要準備進宮的士族達官們,都開始做起了準備。赫連蓮所住的桃園軒,一樣是忙碌了起來。不過,這像是都與謝離和南宮雪無關。雖然赫連蓮已經讓人告訴他們,此次進宮他們要一齊去。可是,他們終究是下人,不需要做特殊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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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子,低頭像在研究靴子踩出的雪印,這個類似小孩子的舉動,自己看起來也有些好笑。仔細琢磨下,她清楚自己是怎麼了。
她在想他。
一夜了,他都沒回來。
不管她再欺騙自己都好,胸口里跳動的這顆心沒法欺騙了她。
她真的在想他。
想他是出了什麼事?
想他或許和慕容熙一樣,又或許和前世騙了她的那個男人一樣,把她徹底地甩了。
男人都這個樣,不是嗎?
謝離謝離你真可笑。
已經上當受騙過,有過深刻的教訓,卻還惦記不告而別的男人做什麼?
南宮雪在屋子里拾掇著藥箱里存放的藥草等醫用工具,在望到窗外她低頭的樣子,溫和的眸光里微微露出一絲若有所思。
他于是走了出去,站在她身後,低聲說︰“你體內那股像野獸一樣的真氣,上次我沒來得及和你說,似乎與你的心情也有些關系。”
“此話怎講?”謝離掉過頭來,上回和那只野獸對話的情景赫赫在目。
它究竟是什麼?
如此狂妄,只是股真氣都能如此狂妄的怪物,為何會存在于她體內?
“冰山融雪的水會導致你真氣暴走,我猜有兩個因素,其一有可能是你體內不能承受寒氣的緣故。其二是相反,你體內能吸收大量的寒氣加以運化升華。”
也就是說,那只怪物它喜歡寒氣。吸收了冰山融雪的寒氣繼而在她體內暴走。寒氣又為陰物,只要她的心情處于一種偏陰低沉的狀態,都有可能加重體內寒氣繼而讓那只怪物又有機可乘。
知道了這個事,對于她來說,說是雪上加霜並不過為。她此刻心情就不大好。再說,到這個世界以後一連串到今天依舊被追殺,沒能安寧,她能心情大好嗎?但是——唇角劃出一刀像刀芒一樣鋒利的光︰“下次它膽敢再出現,我會把它吞噬了,徹底讓它變成我的腹中物。”
咄咄的目光,堅不可摧,像夜中那顆永遠不會失去光亮的星辰。
南宮雪為她嘆服。
經南宮雪這樣一說,她是重振了精神,眼下,最緊要的是,把母親夏氏帶出墨陽,遠離這個是非的漩渦。回頭,當即與南宮雪說起了自己今夜的計劃。
謝家,謝鳳拿到了西元鋪送來的新衣,在身上比劃。
謝夫人見她自己挑了換了套衣服,不怎高興,問︰“鳳兒,這顏色不大適合你。”
“娘,你不懂。這料子,是與太後娘娘的衣物一樣出自同一個商人手里,是皇室貢品首選。”謝鳳向母親偷偷透露秘密,“桓家的桓瑜兒,我打听過了,穿的就是這身。”
謝夫人聞之詫異︰“你這是挑和桓瑜兒一樣的衣服穿?”
“為什麼不可以?”謝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穿上新衣,驕傲的眉頭挑的高高的,“桓瑜兒是什麼貨色?娘,桓瑜兒有我一半漂亮嗎?”
說起自己的女兒,肯定是自己的女兒最漂亮。謝夫人對這點毋庸置疑。于是改變了主意,鼓勵女兒穿和桓瑜兒一樣的出席宮宴,把桓瑜兒比下去,一舉拿下太子妃頭餃。
皇宮里,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八方賓客,從兩日前就開始忙碌。
太後赫連敏,召了皇後與後宮眾多妃嬪,一同商議今夜的宮宴。在後宮眾多女子齊聚一堂的時刻,皇上司馬曜帶著太子司馬 一齊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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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給皇上請安。”
跪了一地的後宮女子,一個個身姿妖嬈,打扮得花枝招展,若百花園里的百花齊放,爭芳斗艷,司馬曜掃過一目,都龍心大悅。
“都起來吧。”
“謝皇上。”
從如數後宮佳麗中間穿過,身著龍袍的司馬曜來到了太後赫連敏面前,連同身後的太子司馬 一同向太後請安。
太後娘娘赫連敏喜看兒孫滿堂,連連道︰“皇上坐,太子坐。”
眾宮妃是退到了邊上,皇上和太子坐在了太後右側,左側依次坐著皇後娘娘柳氏,深受太後倚重眾妃敬重的德妃,以及年輕漂亮近來倍受皇上寵愛的淑嬪。若干後宮女子沒能得到賜座都垂立一旁。
司馬曜今年四十開外,依然顯得十分年輕。金光閃閃的龍袍將他那張並沒有受到歲月多少沖刷的俊顏,襯得益發雍容華貴,龍威赫赫。
相較而言,太子司馬 年僅十六,年少有為,稍顯稚氣,頭戴玉冠,身著太子袍同為光輝的金黃色,富貴不得言,兩眉清俊秀美,鼻梁如玉脂,端正坐在父親身旁,宛如塊金黃雕琢的金塊,是美,亦是顯得有點點兒——呆。
司馬曜二十歲登基,在皇位上做了有二十幾年。依照民間評書的說,咱們現在這位上的皇帝,既沒有經歷過天災**,又不需要與它國開戰。
政績平平,沒有戰功。可是,不能說司馬曜沒有勵精圖治之心。沒有能在大秦手里奪回失去的土地,卻能和大秦維持一個平衡的關系,並且保持了二十幾年的太平,國內無災無禍,內外平和,在守住祖業這條道上,司馬曜實屬已是不容易了。
父皇把東晉朝廷治理的井井有條,國泰民安,頗有當年全盛時期的太平盛世之貌,這個太子反而就不大好當了。
誰不知,東晉靠著四大家族四條支柱為生。進入後宮的四大家族秀女比比皆是。就太子的親母皇後娘娘柳氏,即是出自四大家族中的柳家。皇室與四大家族聯姻早已成為一條東晉朝廷不成文的潛規則。
司馬 要想像父親一樣坐穩皇位,不得不靠四大家族。不,是在要登上皇位之前,就已經必須倚靠四大家族了。因為在他之下,兄弟不少,和他母親一樣有四大家族娘家撐腰的兄弟,照樣也有。
可見,他這個太子之位不是那麼的穩當。如此一說,他這個即將要娶的太子妃人選,成了他未來是否能登上皇位重中之重的關鍵。
偏偏,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司馬 本人,因為自小獨愛讀書,飽讀經書,深受太子太傅等老師的喜愛,這也是他得以被推上太子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這人,書讀得太多,甚至是變得有點像書呆子了。對于自己未來的太子妃人選,是幾乎不聞不問,像懵懂不懂的少年。這不就是把皇後娘娘柳氏給愁死了。
耳听,太後和皇帝開始說起了太子妃人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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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謝丞相今兒上朝後與朕提了,說是今夜會帶兩個小女來參加太後主辦的宮宴。”司馬曜說。
“桓家的話,皇上的親姨母會帶桓瑜兒來捧哀家的場。”太後道。
“王家——”德妃來自王家的旁戚,自然要在這里助王家一臂之力,說,“王家的幾位適齡千金都已準備好了,今晚進宮。”
柳氏著急了,她早給自己兒子安排好了一位柳家的旁戚千金。如果這位柳家主推的秀女能當上太子妃之位,以後他們柳家是兩代為後,千秋萬代都有他們柳家的血液。皇後柳氏不好自己親自提,沖兒子司馬 頻頻使出幾個眼神。
司馬 正關注地看著太後室內一只做工精致的平口花瓶,像是被上面雕琢的圖案給全神吸引住了。
柳氏沖他擠了半天眼楮,他一個都沒見著,真是恨鐵不成鋼。柳氏的眉頭都快擰出了道水,只得自己來,說︰“柳家今夜定是會有柳太傅攜帶家中女眷赴宴。”
柳太傅是柳氏的祖父,是皇上當年到今日都拜著的老師。當年司馬曜能選中柳氏當皇後,柳太傅功不可沒。
太後听所有人該推薦的人都說出來了,笑融融對皇帝說︰“今夜是屬于 兒的,皇上可不能和 兒爭。”
一句話,將在場所有人都逗樂了。或是說,那些本來都驚怕著皇上又要擴充後宮有新人進來爭寵的嬪妃們,心頭無疑都松了口氣。
司馬曜左看右看一群花容玉貌的嬪妃們,一時也覺心滿意足,不想與兒子爭這個太子妃了,卻是有一事一直記掛在心上,和太後說︰“朕在之前,曾經提過希望太後請桓家主母先進宮來。”
“她說她事兒忙,剛從大關廟回來,要修身養性。皇上不必多慮,今晚上她是要過來的。”太後說著這話,指尖端著那杯幽香的茶盞的蓋子,輕輕磕著杯口,眉梢唇角都是淡淡的口吻。
姐姐赫連蓮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這個妹妹再清楚不過了。雖然,她們一個身在皇室,一個身在四大家族巔峰的桓家。但是,出自同一個家族既然各自嫁進了兩個不同的家族,必定是要各自為營的。
赫連蓮這一拒絕,是否是代表了宮中的消息傳到了桓家,使得赫連蓮生了這個氣?
想到這點,赫連敏眉黛之間稍稍地擰了擰。
她姐姐赫連蓮難道是很希望桓瑜兒嫁進皇家嗎?不大像赫連蓮不喜子女嫁進皇家的作風。
是的,司馬曜托她讓赫連蓮先為進宮,就是想商議如何避免太子妃之爭影響到皇室與桓家的關系。
室內驟然陷入一個沉靜的漩渦里,每個人都揣著不同的心眼兒。包括那個呆呆看著花瓶的太子司馬 。
太後最終把茶杯往案上一擱,對發呆的太子笑道︰“ 兒,這個太子妃,說到底要你自個兒喜歡才成。你自己今晚慢慢選,選完到哀家耳邊告訴哀家。皇上和你母後,都不可以左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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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若是說給了太子自己本人莫大的權力,還不如說在這個已經成白熱化的競賽里,誰來做這個主都不合適,不如由太子自己來,如此的話,輸的人,也能心服口服。
其余人均點了點頭。
司馬 仿佛方才回過神來,謝了太後說︰“我想下午出宮一趟,既然是我自己要選的妃子,我想親自出宮為我未來的妃子找到一件心愛之物。”
太後听他這樣一說,滿面笑容︰“ 兒如此有心,將來能被 兒挑中的女子何其幸運。”
皇上司馬曜都覺得兒子是懂事了,竟然會學他這個父親浪漫了,想送女子定情之物。于是配合太後,允許了司馬 下午出宮。
下午,司馬 出宮的時候,正是各位來賓緊鑼密鼓到籌備的最後階段,壓根不會有人上街與他相遇。司馬 也沒想要專門出來先會會各位佳人,是鞭打著愛騎往郊外,那里地方廣闊,不受宮中束縛,正是他這個念書極多的書生最喜歡幻想作詩的地方。
謝離與南宮雪從桓家脫身出來後,是要先摸清楚逃跑的路線是否可靠。為此,在京城里謝離找到了上回賣花的那個小姑娘,由小姑娘帶著,兩人跟隨運送的花車,出了城門。
一路摸過來,發現這條路線非常好,沿路經過城門的時候,幾乎不受到任何檢查安全過關。原來,那些花農私底下把沒賣完的花都當賄賂送給了守城部隊的士兵軍官。有些想賄賂高官的軍官,通過花農,一樣把賄賂的財物運進了高官府邸。彼此利益掛鉤,又怎麼會查的嚴厲。
既然都出了城,不能隨意亂走,還得托花農的關系回到京城。謝離與南宮雪跟隨花農一路來到郊外的育苗花圃。令謝離吃驚的是,這里竟是像現代那樣,在廣闊的田地里建起了大棚來養花。
花農去忙自己的事了。南宮雪對這樣的新式大棚也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能建一個用來種藥。
謝離明白告訴他是可以這麼做的,而且對種中藥提高產量完全有好處。
在這個時代,專業種草藥的專業戶沒有一個,都是人到高山野地里自己采的野生草藥。南宮雪听到她這個說法,眼楮為之一亮,躍躍欲試。
在南宮雪鑽進大棚里研究具體種植方法時,謝離在附近走了一圈,觀察地形,為帶夏氏出了京城往哪里走策劃好方向。
他們這樣一走,至少需要快馬兩匹,考慮到夏氏不知會不會騎馬的緣故,她要帶著夏氏一塊騎馬。若是坐馬車,怕耽誤時間。
走著走著,是走到了一片廣袤的崇山峻嶺里面。這里雖然沒有大棚遮擋寒風,四周自然的屏蔽環境,讓在這片山坳里的植物生長的一樣很好。只見大片大片的杜鵑,五彩繽紛。清幽高貴的山茶,攀著懸崖橫出枝條,只出一朵,我見猶憐,唯我獨尊。
此情此景,甚是美好。站在中間,謝離都要為大自然的景觀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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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美之心人人有之,她並不例外。對于花,只要有閑心的時候,她照樣是很喜歡的。彎腰隨手扶起一朵,竟是有些舍不得折下。折了,這花就要謝,沒了生命。于生命的感嘆,來到古代之後,她似乎又多了許多。
距她幾丈開外,一個清俊的人影立在林邊大樹的陰影下,目光灼灼地望著花田里的人影。漣漪的眸光里,流轉著,悠嘆著,一抹不可思議的驚贊。
“殿下。”侍衛走到一動不動的司馬 身後,問及是否該回宮了。
司馬 沒做聲,是舍不得出任何一點響動,怕是會驚擾到眼前的人。他注目著,天上的雪粒,一點一點飄落下來,覆蓋在女子烏亮的發絲上。她衣著樸素,卻難以掩蓋其身上的光輝。
遠遠的,他並沒有看清楚她的樣貌,卻已經感覺到她滿身的光華,是與那崖壁上的山茶花遙遙相對,相映成輝。
侍衛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看著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而出了神。應該說,宮里宮外都說這位太子殿下有些呆。具體為什麼司馬 會露出一些別人看不透的呆呆的表情,沒人清楚。
司馬 是從女子身上,能看到女子身後像是有一片星光的世界,寬廣而神秘,讓他感覺到這位女子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從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般。
這點,只有他能看到,他能感覺到,其他人都不能知道。
一道風,忽然從後山刮來,夾著雪花,打著漩渦進入山坳里,不會兒,一大片的花朵受不住寒風,嬌嫩的花瓣隨風四散,飄零在空氣中,好不淒涼。
謝離微微地皺了皺眉,只覺這寒氣像是同時侵入了她體內,是像要引起她體內那只野獸的呼應。
在這個時候,看著她的司馬 突然輕輕發出驚訝的一聲。
他剛,剛好像見到了,在這個像仙女一樣的女子後面,不僅有星空,還有一個巨大的洞穴,深不可測,黑不見底。
謝離轉過了身,與司馬 的雙目對了個準。
哪里來的公子爺?怕是從京城里來的吧。
樣貌極是清俊,五官有猶如女子縴細雅典的柔美,烏墨的黑發盤成發髻戴著一個瓖金的玉冠,彰顯出其不同凡響的身份。哪怕他身上穿著的衣物,為銀牙色暗紋的綢袍,並不能更好地體現出他具體是什麼來歷。
歸之,看來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謝離唇角噙出一絲警惕的意味。
于是,司馬 從她猶如星光的眸子望到了鋒利的刀色,周身,不由打了個寒戰。
好冷,好可怕的女子。
侍衛站在了他面前,抽出佩劍,喝︰“什麼人?”
謝離微微垂下睫毛,道︰“奴婢不知公子在此,有冒犯到公子之處,還請公子見諒。”接著,她當著侍衛的面,從另一條路離開這片大自然的花苗。
侍衛見她說完就走好不客氣,完全不像她身上衣著那樣的卑賤,因此極為生氣,想上前去追。
司馬 伸手一欄,把人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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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侍衛吃驚。
“我本就是微服出宮,沒人知道我是太子殿下,她又怎麼得知?不需要責怪無辜的人。”司馬 溫和地說。
侍衛听到他這話,表情復雜。
太子是個飽讀經書,同時又是個心腸仁善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心腸太軟了。這樣的人,能當上皇帝壓制到百官嗎?
“走吧。”司馬 目送著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叢林里,道。
“殿下回宮嗎?”
“不,我想去六皇叔那兒走走。”
六皇叔即是瑯琊王司馬道子。
“听說六皇叔回來後一直傷寒未好,我做佷子的,早該過去探視了。”司馬 道。
侍衛听了他這話更不知如何形容是好。難道他作為太子不知道自己父皇一直最戒備這個同母出來的兄弟嗎?
司馬 騎上了馬,在離開這里時,想到她剛才扶著卻沒有折下的花,不由想過去看一看,于是溜達著馬兒走進花叢里。在來到她之前站的地方,見她原來愛惜的一朵還未完全盛開的花骨朵,他不禁也為之心里泛起了一片柔情。
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奇女子。
外表看起來很冷,內心卻是如此溫柔。
他都迫不及待想再看到她。
司馬 騎著馬來到了瑯琊王府邸。見著門外,已經拴著一匹渾身雪白如玉的白駒。侍衛在他耳朵邊說︰“像是桓玄大人的良駒。”
桓玄人如玉,所愛之物,身邊之物,樣樣都是潔白如玉,縴塵不染,接近聖潔。
想到這位朝廷里已是如日中天,與謝安並肩並隨時能超越謝安的桓家大少,司馬 微微一笑。似乎,他偶爾去到父皇辦公的太清殿時,眾臣們議論的最多的,也是這位潔白如玉的桓玄。
翻身下馬,通過下人稟告後,司馬 走進了王府。在接客的前廳,桓玄與司馬道子各坐一邊。見到他進來,桓玄起身,朝他行了君臣之禮。
司馬道子斜躺在臥榻上,臉色稍顯蒼白,似乎大病未愈,因而沒有下來向司馬 行禮。司馬 反而向他問候︰“六皇叔,佷兒前幾天就已听說皇叔得了風寒,不知今時今刻身子可有好些?御醫是否有過來問診?”
“太子有心了。”司馬道子邊答邊拿起袖口捂住輕微咳嗽的嗓子,“太後娘娘在我回京那天,就已經派遣御醫過來看過本王。只是犯了些風寒,未傷及要害,因此也就沒有稟告皇上和太子。”
此話言外之意,他那個哥哥皇上,是對他不聞不問,還沒有這個佷兒關心他。
司馬 對此只能說︰“皇上日理萬機,不能事事親自過問,不過,是昨兒都有問過我有沒有來看望六皇叔,為此我深感愧疚。”
听見有人替他哥哥辯解,司馬道子就氣,不高興地說道︰“太子不需要如此多禮了,會顯得和我這個六皇叔生疏了。”
司馬 收住了口。
桓玄在旁坐著,耳听他們皇室人員彼此說話,端的是一副高而聖潔的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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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道子現在看著他們兩個都氣,氣他們來這里做什麼,表面上是來探病,內心里卻肯定是來看他司馬道子的笑話的。眼珠子一轉,捉到了司馬 袍子上沾染的些微泥土痕跡和幾片花瓣兒,陰陰地勾了勾唇︰“太子可是又私自跑到野外去作詩采花了?這要是被皇後娘娘知道了,皇後娘娘會很傷心的。”
柳氏最擔心自己兒子有個三長兩短。在皇室內部斗爭里面,意外死去的皇子比比皆是。可司馬 偏偏很喜歡跑外面。每次,都是讓柳氏提心吊膽,在他回來後少不了一頓哭訴。
司馬 被司馬道子調侃了,卻看起來很寬心,說︰“回去和母後說明就是。六皇叔不用擔心。不過這一回——”後面激情時差點說出遇到謝離的事兒,在感覺到另兩個人的目光突然向他聚集過來時,生生地收住了聲音。
“太子,這一回怎麼了,你往下說。”司馬道子催促。
司馬 搖頭,是要把剛看到的那一幕她的美好,珍藏在自己的心底。
司馬道子和桓玄看著他這個樣子,更是疑惑重重。
回宮的時限到了,侍衛提醒司馬 。司馬 只好匆匆向另外兩人告別。
桓玄擱了茶盞,似有想法,起身,也向司馬道子告別︰“臣今夜受命要進宮赴宴,待改日,再來探望王爺。”
“行行行,去吧,去吧。”司馬道子沒好氣地甩著袖子讓他們走。等到桓玄走了,沖著桓玄背影就是一口唾棄︰“他娘的,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都是你害我成這樣。等哪一天老子好了,你等著瞧!”
罵完,心口的悶氣沒能發泄掉,他招來自己剛新招不久的高手,說︰“你們給我查查,看他新近有些什麼動作。今晚都是宮宴了,我就不信,他會沒有一點動作。”
那戴著一襲白衣面帶白色面具的高手,對他點了點頭,目光,卻早已不在他身上。
謝離走回到大棚,心里一路想著剛遇到的那個陌生男子,隱隱約約,能感覺得到這個陌生男子不止是京城少爺這麼簡單。
南宮雪在大棚里請教完花農,鑽出大棚,剛好見著她回來,笑問︰“你去哪里了?采花了?”
是見她烏亮的發絲上沾了幾片凋謝的花瓣,走到她面前,南宮雪幫她把頭發上的花瓣一一拿了下來,放到自己手掌心上聞了聞。
看著他這個動作,謝離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只有南宮雪待她,像她養父,真心是不帶任何目的的,純粹干淨,讓她寄托的信賴好像親人一般。
“南宮大哥。”
“哎。”
“我們正式結拜為義兄妹好嗎?”
听她突然這個提議,南宮雪在微微的訝異之後,爽朗地一笑,拍手︰“行。”
花農有酒,給他們兩人各斟滿了一碗。
兩人是踫了酒碗之後,各喝了半碗,另外半碗,按照這里的風俗,灑在了土地里面,跪下向天發誓,結拜為同甘共苦的結義兄妹。
寒風颯颯地吹,燒酒火辣辣地在胃內燃燒。
謝離全身的血液在熱流,在這里,從此刻起,她得到了一位和養父一樣珍貴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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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坐上花農的車,要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京城。
桓家,赫連蓮的丫鬟到處找著他們三個,結果一個都不見人影,慌慌張張地跑到赫連蓮的房間里向赫連蓮稟告。
拓跋 是從昨日起就不見蹤影了,如今另外兩個一塊消失,不禁讓人生疑。
“夫人,要不要派人到城里搜索?屬下擔心,這些人,會不會借夫人的名義,其實是進京城里做其它事兒的。”
赫連蓮考慮著管家說的這話,指頭慢吞吞地敲打著桌子。其實,早在孫子桓玄突然提出要這三個人隨她進宮,已經夠蹊蹺了。或許,孫子都知道些什麼了。
敲著桌子的指尖一頓,道︰“不用了。這事兒自然有其他人打點。你們都忘了吧。而且,不要把這三個人的事泄露出去。家里家外,沒有我的允許,都不準說。否則,以死定罪。”
一群下人跪了一地,巍巍顫顫地遵從道︰“是,夫人。”
桓家那邊,謝離是想,都忙著進宮的事情,能顧得上他們三個下人嗎?因此並不需要過于在意桓家。最主要的是,趕緊在謝安謝鳳等人離開家後,把夏氏帶走。
逃亡所用的盤纏等,她都準備好了。
南宮雪在城門附近準備好馬匹接待她們母女。謝離因為進過了一次謝家本家,熟悉地形,自己潛入去帶夏氏。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不知為何,在謝家府邸外面等待時,她心里,居然又想起了殺神。
那個時候,他和她一塊進了謝家。在她替夏氏出氣時,他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無聲,卻是用一種目光守護著她和她母親。
她不經意瞥到他身上的一眸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中蘊含的柔情。
對于這個擅長殺戮的男子而言,柔情這樣東西,肯定是難能可貴。
為什麼他會對她和她母親懷有柔情和憐憫之心?
謝離想到這里,微微,心情像湖水一般,泛起了個波浪兒。
是不是她誤解他了呢?
其實他內心深處和他一直所表現的,完全不一樣。
那她是不是更深地誤解他了呢?
以為他和慕容熙一樣說走就走,但其實不是,是迫不得已——
一想到這,她心頭猛地一顫。
宛如一道寒風把她裹住。
他遭遇危險了,可能真的遭遇危險了!
她閉上眼,吸著氣,調節著呼吸,生怕因為他帶來的情緒,會喚醒體內那只野獸的力量。
謝府的大門敞開,一輛豪華的馬車從謝府大門里出來。前後有數名護衛隨行。仔細再看,馬車後面,還尾隨另外兩輛馬車。三輛馬車,應該是坐著三個主人。聲勢浩大的這列馬車隊,是往皇宮的方向進發。
謝離後背貼著巷道的內壁,听著用眼角看著,謝安他們乘坐的馬車,依次從她身在的巷道口擦身而過。
叮叮咚咚,馬車上懸掛的鈴聲,逐漸消失在路上。
謝離走了出來,穿過無人的街道,躍上後牆。翻身進了謝府後,她要先找到綠碧,和綠碧接好頭,才能帶夏氏走,免得她們一走,追兵馬上就到。
綠碧在茅廁旁邊等著她,見到她來,馬上點點頭,說︰“女俠,都準備好了。你放心去看大夫人,其他人,我都會幫你支開。然後,解藥——”
“解藥明早會出現在你房里。”謝離淡淡道。
“感謝女俠大人大量,饒了綠碧。”綠碧說著,又跪下來沖她一拜。
在綠碧磕頭的時候,謝離從她身邊擦過,輕輕一閃,便是在綠碧面前失去了蹤影。
沒有直接去往母親夏氏的院子,而是掉頭一轉,先來到了謝夫人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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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謝安和女兒去宮里的謝夫人,把丫鬟都打發走了,關上兩扇門和窗。
趁老公不在,謝夫人拿出了床底下藏著的百寶箱,用一把精巧的鑰匙打開了鎖頭,打開百寶箱蓋子。把里面珍藏的寶貝拿出來玩耍,不然解不了她心頭這股怨氣。
自謝萬死後,宮中發帖,都是邀請謝安進宮,謝安可以帶兒輩,卻不可以帶謝家的夫人。宮中的意思很明白,人家太後娘娘和皇後,都只認夏氏為謝家可以進宮的夫人。
明明,這謝萬都被朝廷發落了,夏氏和謝離被謝家本家疏遠,遭受本家欺負,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皇室和其他家族都插不入謝家的家事。但是,獨獨在夏氏進宮作為謝家代表這個問題上,皇室要與謝家作對,為什麼呢?
每想到這,謝夫人心中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扒了夏氏的皮看夏氏是什麼做的,能受到皇室女眷這樣獨特的優待。
宮里變著法子只認夏氏。不過,這沒關系。等到她女兒騎到謝離頭上成了太子妃,看夏氏還能怎樣。到時候,她是皇後她媽,進宮堂堂正正,夏氏一輩子都要做牛做馬。
再看這百寶箱里頭,里面有絕大部分,都是謝萬死後她從夏氏那里搶來的。夏氏當年作為謝家名正言順的大夫人,光彩照人,擁有謝家主母的權力,得到的東西,也絕非她謝夫人這個二夫人可以比較的。
一支紫金榴花玉簪子,兩對翡翠流光雙環耳墜,一把古色古香的折扇子,等等。這些東西,都比她現在踢掉了夏氏作為謝家主母得到的東西,要鮮亮的多,精致的多,其中,還有一些像是從外域流進東晉的物品。
不知夏氏是怎麼得到這些東西的?
怎麼她就沒有這個福分?
不記得夏氏的娘家有如此殷實的家底能夠提供給夏氏這樣的東西。
“清高個屁!在皇後娘娘和太後娘娘面前假清高。不就個狐狸精,不然這些東西怎麼來的?定是外頭的男子偷偷送的。對了,她肯定還送過這些東西給皇後和太後,不然太後皇後不會幫著她。”張口罵著夏氏這個富貴的狐狸精,謝夫人把一對鶯歌金玉手鐲戴在自己手腕上把玩,再拿起百寶箱中看起來最珍貴的一樣物品,同是從夏氏那里拿來的。
這是一件吊墜,造型奇特,為百花窗狀,四邊框上雕琢精美的藤條,中內是鮮花朵朵,框架為十足的黃金捶打,鮮花為冰種翡翠雕琢,對著光看的話,會發現星星的光芒在玉中閃爍,是萬年一見舉世無雙的玉種。可能連皇室里面都沒有幾件這樣的寶貝。
可惜這吊墜好看是好看,但是造型不像東晉的東西,她不能帶出去炫耀。
謝夫人挺是無奈地將這件稀世珍寶重新用布包好,要放進百寶箱里。
忽然,一道風,像是從門縫里鑽了進來,寒颼颼地撩著謝夫人的脖頸。
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冷?
冷死人了!
謝夫人皺起了眉毛,站起來,走到刮風的窗前,伸手推著窗戶,要把窗戶再次關緊。
就在她這麼轉身回身之際,一個人影若鬼影般,了無聲息地掀開屋頂的瓦礫,從中間的洞口跳進了房間里面。無聲落地之後,對準桌子上擺放的百寶箱。秀手往百寶箱里面快速地動作,不會兒,各件寶物通通被抓到掌心里,繼而揣進了黑衣人的懷里。
這個黑衣人,就是謝離。
謝離是想都沒想到,在這里要劫謝夫人時,竟然能同時發現這樣一些稀世珍寶,而且據謝夫人剛才自己說的話來講,這些東西都是她母親的。
是她母親的,就該物歸原主。
不僅如此,這惡婆娘,平日里幫著她女兒老公欺負她們母女怎會是少。偷了她母親的財物,這雙賊手,理當該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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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轉回了身子,先是感覺眼前有個影子一閃,花了眼似的,拿手抹抹眼楮,再睜開一看,首先看到的是桌上的百寶箱全空了。
她嘩然失色,伸出雙手撲向百寶箱,是把百寶箱的底都掀開了,都仍舊空空如也。她張口想要叫人來喊做賊,卻又突然意識到這些東西都是秘密,于是左右為難時想到自己手腕上還有那對鶯歌金玉手鐲。
謝離這時也看到了她手腕戴的金光閃閃的一對鐲子,眸中寒光一閃,在謝夫人還沒發現之前,伸出手凌空猶如鷹爪,在謝夫人兩個手腕處整齊地一抓一劈。
嘎吱。
清脆的兩聲斷骨之後,謝夫人的兩只手掌垂落了下來,兩只金鐲子滑落出謝夫人的手。謝離伸手輕輕一接,將這對金鐲子撈進了自己兜里。
由于謝離劈手的動作太快,謝夫人斷了手時,都不知就里。等金鐲子掉出了自己的手腕,她驚叫的聲音沒能叫出口,就先痛暈過去了。
謝離一不做二不休,看到謝夫人發髻上戴的那支玉簪子,也是她母親夏氏的。同時是,在瞧見古代化妝台上放著一把刀子,謝離的唇角勾出了一抹邪惡的弧度。
透過謝夫人的窗縫,離幾丈遠的樹上,立著幾個巍巍的人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丫鬟小廝在他們站著的樹下經過,都不能察覺。這些人,是與謝離在榮譽之戰遇到的那些對手中不相上下的高手。
其中,一襲月白袍子被夜幕的黑色罩住,清清淡淡的光輝與夜空中的明月像是融合成了一體。如此清高典雅的男子,卻是在看到謝離拿著刀剔向謝夫人頭頂的頭發時,隱忍不住,冰霜的唇角往上提出新月的弧度。
他是看到了她另外的一面呢。
怎麼說?
夠邪惡。
剃光謝夫人的頭發,毀了女人的容貌,比讓這個女人去死,絕對是讓這個女人感到更痛苦的事情。
“大少爺?”
幻影吃驚地看到他們的大少在笑。
是真正的笑,不是因為身在官場名門不得不虛情假意阿諛奉承,是發自內心的一道暢快。
桓玄斂住笑意,心中卻有一種充盈心頭的滿足感。
感覺自己,是益發喜歡她了。
因為她很對他的胃口。
所以,他對她勢在必得。
“夢花。”桓玄輕輕喚道。
“屬下在,少爺。”一抹朦朦朧朧好像不存在的月光飄然而過間,在他背後應聲。
“你去做準備。切記,她武藝高強,不要硬踫硬。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桓玄這話剛完,在見到謝離剃完謝夫人的頭發是要把謝夫人帶走時,那個叫夢花的影子隨空消逝,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夏氏的院子過去。
謝離拎起謝夫人像拎小雞一般,跳上屋檐。此時此刻,謝府安安靜靜,像是靜得空無人影一般。該進宮的都進宮了。沒能進宮的,無不是躲在自己屋中自慚形穢。
這個時候動作最好了。
飄然落進了夏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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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氏聞到聲音,像是受了驚往外探望。謝離就此從窗戶跳了進去。
“阿離?”夏氏震驚地看著女兒手里拽進來的那個人。
一個衣著華貴的光頭女子。再仔細看了兩眼對方的五官,夏氏拿手捂住嘴巴,朝女兒擺著手︰“阿離,這是二夫人嗎?”
“是。”謝離邊答,邊馬不停蹄拿出母親的舊衣要母親幫手給謝夫人換上。
夏氏照她的話做了,一邊是心有余悸,心情忐忑︰“阿離,你這是要做什麼?”
“母親,今夜我要帶你走。咱們出城去,再也不要在這個地方受人欺壓,或是遭人利用。女兒想好了,咱們躲進深山老林,耕田種地,過世外桃源的生活。外面的世界,一切再與我們母女無關。”最終,把布條塞進謝夫人的嘴巴里,再把手腳捆得死死的謝夫人往床上一扔。至于最後一個步驟,當然是拿刀子毀顏了,不僅毀顏毀手,讓謝夫人死去說話的能力也是必要的,不然怎麼當她母親幾天的替死鬼。
夏氏像是害怕看她這些動作,拿手捂住眼楮。謝離也不讓她看。做這種事,自己來做就行了。夏氏沒有必要攙和。
等把替死鬼弄好了。謝離自然不會專門去給綠碧送解藥。這個貪生怕死的丫鬟,以前,少不了幫她主人為虎作倀欺負她們,死不足惜。
帶了夏氏翻過謝府的後牆,朝東城門急匆匆趕去,是要和準備好馬匹和花車的南宮雪匯合。
夏氏不像她,沒有習過武,走路只能像普通人一樣。謝離又不可能在守衛森嚴的京城里頭帶夏氏上屋頂飛來飛去。只能偶爾把夏氏背起來,從小巷子里穿梭。可能就是在背的過程中,謝離突然隱約感到哪里不對勁了。
背上的人,身體很輕。夏氏倍受謝家人折磨,清瘦,體重是不重,但是,夏氏的體重,和背上背的人,讓她感覺還是有哪里不一樣。
“娘,還記得以前你帶著我,在這京城里要去大關廟上香的時候嗎?好像我們走的就是這條路。不知道娘記不記得?”
“記得,娘當然記得。只要是阿離的事,娘都記得。”
謝離在快到達東城門的剎那,剎住了腳,緊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背上的人甩下來後,抓出腰間的匕首快速橫在了對方的脖子上,冷聲︰“你是誰?”
“阿離,你做什麼?我是你娘啊。”“夏氏”被她架了把刀子,像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不是我娘!”謝離手中的刀子往對方脖頸上又加深了一寸,散發出寒光的眸子像是張開的獠牙。
身在黑暗中的月白影子,看著她此刻的神情,冰冷如玉的眸子微微泛起了一絲蕩漾。
他這是觸及到了她的底線了,是要把她體內那只瘋狂的野獸給勾引出來了。
可這都是必要的,他要得到她!
“阿離,你是不是瘋了?我是你娘。你看著我的臉,我的臉哪一點不像你娘了。”
“胡說八道!我小時候從來沒有去過大關廟。我娘親也從來沒有帶過我去大關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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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兩聲年輕的嬌笑之後,謝離匕首下面的“夏氏”露出了另外一幅表情,“原來如此。我還想我怎麼露餡的。小姑娘,你蠻聰明的嘛。不過,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懷疑上我,才對我下的套。”
“我娘親瘦歸瘦,但不可能輕得像你一樣。”就憑對方那可怕的輕如羽毛的體重,謝離可以斷定眼前這個喬裝打扮為她母親夏氏的女子為不一般的高手。
“哦,你這是夸我嗎?”“夏氏”沖她笑一笑,看起來對她很感興趣的模樣。
謝離是被她這幅敷衍的態度惹火了。只要想到母親夏氏可能生死不明,謝離周身像裹著冷風,都要打起顫來。她來到這個世界里,第一個給她溫暖讓她感到生存下去有必要的,就是夏氏。
“我娘在哪里?不過我想,即使我威脅你要殺了你,你也不會告訴我的。肯定有人在幕後指使你。這樣,我還不如把你殺了,讓那個人現身更好。”說完,一刀果斷劃下偽“夏氏”的脖子。
偽“夏氏”驚慌失措,卻像謝離猜的那樣,有著一種奇特的武功,可以瞬間將全身骨頭像軟體動物那樣收縮,輕易之間,從謝離劃下去的匕首下脫離了出來。
退後到與謝離保持安全距離的地方,女子摸下自己的脖子,手指沾上了輕微的血絲。說明謝離那一刀竟是差點就能要了她的命。女子連喊︰“媽呀。你這小姑娘,挺厲害的嘛。姑奶奶不和你玩了。”
謝離怎能放她走,只有她知道夏氏在哪。腳尖著地如飛,迅疾若風,直撲女子面前。女子左躲右閃,慌亂狼狽。眼看謝離越打越起勁,是死活都不會放了她。她只能連聲叫起了救兵,道︰“你不能殺了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少爺,少爺!”
少爺?!
謝離定住了腳跟,朝那女子喊的方向望過去。
清輝的月色,籠罩著男子清美的俊影。那襲月白中袍,在夜風中飄飄若仙。瓖金的袖筒迎風飄蕩,雍容華貴。美如冠玉的臉龐上那對深幽的眸子,像是兩道月光的倒影,映著她的人,帶著一種俯視的態度。
冰霜的唇角最終往上勾了一勾。
謝離的雙眸猛地縮緊。
是他,東晉第一公子桓玄。
他什麼時候布的局?
或是說他什麼時候已經知道是她,所以卻一直在桓家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螳螂在前黃雀在後。
是她疏忽了。
可也不晚!腳墊足尖,飛身上屋,手里抓著的短刀沖他撲過去。
左右兩道極快的身影擋在了桓玄面前。下面的女子一樣追了上來。
三個人形成一個包圍圈,包圍住了在中間的謝離。
謝離環顧一圈之後,突然收起了短刀,冷笑︰“大少爺,你三更半夜的,為捉我這個丫鬟動用這麼多高手,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冰玉的俊顏緩緩地松開,甚至可以看見一絲柔軟的跡象,道︰“對于你,動用多少人,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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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人瘋了!
傾盡全力抓她做什麼?
杏眼一瞪,謝離在心里發誓這男子絕對是個瘋子,不可理喻。為此,她再一聲冷笑︰“不知我這丫鬟是少爺眼中如何的頭等案犯?讓少爺如此執著,莫非有皇命在身的緣故?”
“其一,你不是個丫鬟,你是謝家嫡出的女兒。如果謝萬沒死,你就是與如今的謝鳳一樣的位置和身份。”
她欲掩蓋的一切,是在他眼前**裸地被扒掉了皮。
謝離眸中寒光未變,是益發冷了︰“如此說來,桓將軍去過宣城,一直追擊我到今日,都是為了捉拿我這個從大荒逃出來的逃兵。”
桓玄俊顏上那抹微微的笑,隨著她,卻沒有益發冰冷,反之,冰眸里都蕩出了濃濃的笑意︰“本是要抓拿你這個逃兵。但是,如今你可能不知情,朝廷,已經不把你當逃兵看了。”
既然朝廷都不打算定她罪名,他為何抓她?
見時辰差不多了,桓玄淡淡收起笑,與她打開了窗戶說︰“你母親夏氏,和你朋友,如今都在我手中,你只要隨我走,我便是放了他們。”
不止母親落入了他手里,還有其他人——
謝離瞬刻將目光放往東城門,之前,她一直不敢往那邊看,就怕他們會發現南宮雪。現在看起來,他們是先一步捉了南宮雪。
還有,
殺神呢?
心髒猛然收縮成一團。
從沒有這樣憤怒的情緒,瞪著他︰“如果你敢動我的人一根毫毛,我會把你人肉!”
听見她這話,冰顏劃出一抹更美輪美奐的笑意︰“我怎會動他們呢?只有他們在,你才會跟我來。”
謝離閉了下眼。這種感覺,就像在現代那個時候,對方把她養父抓了,逼她束手就擒。如果她心冷一些,把這些人扔了她照樣可以逃。但是,逃了之後孤身一人,如此寂寞的世界,她又怎能活得下去?
睜開眼的瞬間,寒光射出︰“要跟你去哪?”
莫非他是要把她抓到謝安面前獻寶?
不,不可能。
桓家討好誰都好,就是絕對不可能去討好謝安。
他究竟想拿她做什麼?
疑慮。
不解。
重重的雲霧。
在她雙眸中遲疑。
她看不透這個男子內心的目的,至少,暫且是看不出。
見著她這雙宛如迷惑的小羊羔的眼神,冰霜的唇角邊是蕩出了兩個梨渦,像是情不自禁︰“我要捉你做什麼?好像那一夜,你已經听見了。”
那一夜?
一道光破開她腦海。
那一夜他和赫連蓮交談過的對話。
原來,他早是知道她在竊听。
這個男子豈止是危險,是莫測至極。
她眸中重重的戒備,卻是像什麼突然刺痛了他。
桓玄的臉驟然往下一沉,右手的袖袍突然往空中拋出個弧度。從他袖筒中,伴著風一陣,星星點點像是光像是雪末的東西漂浮在了空中。
謝離想捂住口鼻,但是來不及了。只覺突然腦袋一暈,她伸出手,想握住什麼,沒能撈住,身子栽了下去。
皇宮里,太後娘娘赫連敏操辦的賞雪宮宴,在萱寧宮召開。
四方賓客齊聚一堂,京城里的達官貴族,紛紛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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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點著一盞宮燈,可以听見冷冷的空氣里絲絲油脂燃燒的聲音。
謝離睜開眼,快速的,往四周看了一圈。
一間廂房,布置雅致,床頂垂掛的綢緞精工繡制,在火光下一對鴛鴦繡得栩栩如生。
眉頭擰了擰,謝離發覺周身無力,應是體內中的余毒未解。
隔著道楠木琉璃刻絲屏風,見著幾個丫鬟的人影像是站在外頭說話。
“醒來了嗎?”從門口進來的男子嗓音低沉醇厚。
“好像是醒了,少爺。”
“給她換了衣服沒有?”
“換了,少爺。”
謝離心中一驚,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儼然是被換去了那套夜間行走的黑衣,是一套全新的衣物。
她本以為,他要出現在她面前了,卻沒有。只听一串腳步聲,那些丫鬟在一個女人的帶領下繞過了屏風,站到了她床前。
身著打扮應該比丫鬟高一級但仍舊是個奴才的中年女人,對謝離揖了揖身,說︰“姑娘可以叫我巧姑,在下是少爺派來服侍姑娘的。”
“服侍我?”謝離眉冷冷地一挑,
眸中的寒氣逼人,直逼得幾個小丫鬟連連後退。
巧姑轉身喝住了她們幾個,回頭,對謝離笑道︰“姑娘對大少爺可能有些誤解。”
誤解?
把她抓來,強迫她換了衣服。她確實搞不清他這是想干什麼。按理抓了人,該把她丟進牢獄里頭。若不是想從她嘴里得到什麼把她抓來,又不想對她嚴刑拷打和折磨。她是想不到其它理由了,讓他如此對待她,莫名其妙。
“來,把姑娘扶上轎子。”巧姑吩咐。
幾個丫鬟戰戰兢兢上來,扶住謝離兩邊,在確定謝離確實沒有什麼力氣可以反抗時,膽子才大了起來。
謝離在從床上被拉起來時,提出了意見︰“可以給我照照鏡子嗎?”
巧姑見著她眸里一片冷然誰也不能拿我怎樣的神色,劃過一抹訝異,繼而是眉開眼笑地說︰“姑娘想瞧瞧自己的妝容,當然可以。奴婢也怕自己給姑娘化的妝容不合姑娘的意思呢。”說罷,一揮袖子,來了個丫鬟,拿來了一面透明法郎描金牡丹把鏡。
鏡子的工藝不用說,可謂巧奪天工,又是一樣價值連城的寶物。
鏡子擱在了謝離面前。
被刀匠磨得光滑明亮的鏡面里,映照出了一個人影。
柳眉鵝腮,面如白玉,目若青蓮,唇色粉嫩,嬌嫩欲滴。整個一粉色佳人,卻配著那高聳大氣的雲髻,穿插一支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兩耳掛的是金寶琵琶翡翠,派頭氣勢都可見一斑。
至于身上穿的,是西域過來的一種叫做冰絲雲錦的極品布料,做成的水藍銀繡亂枝花紋金錦外衣,再披上昂貴奢華的貂皮小襖。
俗話說的好,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洗去那一身逃命的風塵,換上這身堪比皇室貴族的金裝,是母豬都能爬上樹變成了鳳凰。
巧姑在旁看著連聲稱贊︰“少爺真有眼光,姑娘本來就是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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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有幾分不是恭維。穿來之後,謝離就知道這幅皮囊並不像謝鳳那樣看不起的貌丑,是藏在沙土里的珍珠,有待一日要發出光芒來。
只是,謝離並不想,至少,不想這麼快露出自己的美貌。作為女子她最清楚不過,貌美在另一方面,會給她自己,帶來不必要的危險。
“姑娘,請上轎吧。”
這些人話語里對她客氣,動作卻沒有對她怎麼客氣。她們的主子終究是那個男人而不是她。
服從那人的命令,她們將她抬進了一頂細軟轎子。轎子繞了半個圈,從一個門穿了出去。在門口,赫赫停著赫連蓮那天坐的豪華大馬車。
兩個丫鬟左右架著她,是把她送進了馬車里頭。
由于體內余毒未解的關系,謝離的膝蓋頭只能是勉強撐了撐,站都不是站的很穩。
馬車內過于豪華,外層一層厚重擋風的麻布,中間一層是擋住私隱的綢緞,用金絲繡著百花祥雲圖,最里面一層是珠簾。
丫鬟把她架著穿過綢緞後,就退了下去。謝離不能轉身出去,只能往前走。穿過用一顆顆飽滿的南海珍珠串成的珠簾,珠子踫撞到她頭上身上戴的配飾,珠玉脆響,悅耳動听。
斜靠在馬車里那張錦緞金綢臥榻上的桓玄,從書頁里抬起了俊顏。一雙冰霜的眸子,在見到她換了一身榮華富貴後的嬌顏時,唇角微勾,勾出兩個微旋的梨渦,眸里發出驚亮喜悅的光,玉指輕輕合上手中的古籍,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有聞謝萬將軍的夫人夏氏,為當年京城第一美女。可惜如今風光不再。”
夏氏是美女,謝離沒听說但也感覺得到。只是,從不以為自己擁有能超越母親的美貌。
桓玄輕輕拿手中卷起的古籍拍打著掌心,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似乎一向不是很愛的嘴巴都被撬開了,一路嘆︰“您母親夏氏當年的盛景我也只是見過一次。誠然我是比你年長些。不過,夏氏與你的風格是有不同。”
或許,她的美貌有幾分來源于夏氏。不,在他眼里,她的美更勝在于氣質。
夏氏是嬌弱美,像是荷花池里的一朵荷花,清美脫俗,卻也嬌嫩,只能在溫暖的夏天盛開冬天極易凋零。
她,則遠遠不同了。夏氏不會武功,她一身的武藝和突顯的絕技,讓他和他的部下都另眼相看。也只有她,能駕馭得了這西域進貢給皇室的絕頂布料。
冰藍的冰絲雲錦,配著她的冰肌玉骨,若駐扎在懸崖峭壁中那朵空谷幽蘭,飄渺得讓人捉不住的氣質,若翩翩欲飛,是從高處俯視著底下的一雙眸子,高貴而明亮。
從她洗淨的雙眸望進去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也陷進去了。
“過來。”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謝離眉尖一擰,對他那只伸來的手是視而不見,輕輕挪步,避免跌倒,挪到了他旁邊隔著一張炕桌的地方坐下。
被她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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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兀然地一笑,似笑非笑,把手收了回來,道︰“阿離是還氣著我?”
阿離,這個小名是什麼人都能叫的嗎?
“少爺還是叫我丫鬟比較好。我本就是少爺底下的一名丫鬟。”謝離冷冷聲道。
听她這樣說,他再一笑,壓在喉嚨底下的笑聲音色醇厚醉人︰“是,是還惱著我呢。”
謝離揚眉,是不會被他帶著走的,眯一眯眼︰“你想怎樣?要把我送到刑部去嗎?還是,想把我送給謝安當禮物?”
“你怎麼都是想成不好的呢?我為你精心著裝,難道,只為了把你送給謝安?”他一只手枕著冰清玉潔的下巴,側過臉,目光含滿了笑意,看著她。
“你不說要把我送去哪里,我又怎麼能不以為你是想把我送給謝安。”謝離目不斜視,看著放在馬車角落的香爐。爐頂煙霧繚繞,讓馬車內不斷升溫。害她穿著的貂皮小襖都感覺熱了起來。
座下一個小小的顛簸之後,馬車往前走了, 轆的馬車輪子壓著地上沒有完全掃干淨的雪粒,搖搖曳曳,使得她頭頂戴的步搖,耳朵掛的墜子,鈴鈴鐺鐺的脆響。換得她腦袋都有點暈了。
穿這樣一身衣服,折磨死人。她恨不得爬上高山或是跳入深海,都比讓她穿這樣的衣服裝淑女來的舒坦。
可坐在她旁邊的男子,卻很喜歡她這副精致的模樣,百看不厭,道︰“只有這樣的打扮,才配得上你。謝安把你冷藏了,我都快以為他這是有意藏寶。若不是他的確想把自己女兒變成太子妃,我會這麼認為的。”
為了穩住頭頂搖晃的步搖,謝離伸出的手握緊了馬車內的臥榻,艱難地坐穩以後,繼續和他討價還價︰“你這是想把我帶進宮里?直接想把我這個逃兵貢獻給皇上嗎?”
“今晚宮中是在舉辦宮宴。你我,也是正在去宮宴的這條路上。”他忽而降低的聲音,配著習習的風,夾帶出一道稍稍的惆悵,“此次宮宴,說是為太子殿下尋覓合適的太子妃和太子側妃。但是,但凡宮內宮外適婚年齡的王公貴族男子,都需出席。表明,太後娘娘和皇上是心情好,想把未能適配給太子的女子,一一指給底下的眾臣。”
听他這意思,今晚皇上和太後要大做媒人,而倒霉的他,身為東晉第一公子,正符合沒有娶妻並且年齡適合兩個完美條件,想逃,是逃不掉的。
桓家,是可以和謝家,甚至和皇室比肩的一個大家族。但終究,他桓玄是為人臣子,皇上的指婚,恐怕他想拒絕,卻也是極其不容易,除非,有極好的理由。
謝離一下,是想不明白他的意思了,或許是,她根本不會想到那方面去。
話都說到這里,見著她紋絲不動,冷清的一張嬌顏,一點都不像是裝羞的模樣,想必都听不出他意思。桓玄心底有點納悶了。她這是假裝听不明白,還是壓根就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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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和你說清楚。”謝離不管他目的如何,首先,她是被強硬帶進宮里去了,怎麼渡過今晚是個難關,因為要遇到謝安和謝鳳那些人,于是正兒八經和他說,“你如果不想把我交給謝安或是皇室或是任何人的話,你想把我安個什麼身份?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宮的吧。”
“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宮。但是,我桓玄要帶的女人,想進宮能不能進宮嗎?”他冷冷揚起的眉梢,說明有點被她激到了。
她也太小看他了。
這男人的自尊心和殺神有的一拼。不知道是不是只要王公貴族出身的都有這毛病。
謝離勾了下嘴角,道︰“你要把我怎麼介紹給其他人?還有,你要我在宮里做什麼?我告訴你,做完你要我做的事後,你必須先把我娘和宮大夫放了。”
“你只要留在我身邊,你娘和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傷害。”
“我為什麼非得留在你身邊?你究竟要把我扣多長時間?”謝離感覺自己的耐性正一點點被這個人磨滅。
這個男人太不可理喻了。抓了她,卻不知道要做什麼。
“如果你自己不想回謝家恢復你在謝家應有的身份和地位,我可以給你另安個身份,不會遜色于謝家的女兒的身份。”
听了他這話,她一剎那都快以為他這是為了幫她逃亡做手腳,當然,她知道他不可能幫她逃出京城,不然不會抓她了。謝離眸光一沉︰“你幫我,為什麼?”
“阿離,你到了如今都听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嗎?”
他一雙猶如沉雪的目光,明亮地對著她,咄咄的眸光中,流轉著曖昧而熱烈的流光,神采光亮,是令他那張冰雪玉顏都變出了另一種顏色的光彩。像是漫天雪花下,一大片的桃樹林盛開了繽紛的花瓣。
謝離兩眼一睜,她在現代不是沒有被人表白過,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不像慕容熙或是殺神,常常對她像是半開玩笑說著那些曖昧的話,眼前的這個男人,表情認真,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意味。
“胡鬧!”既然對方認真,她不能和他客氣,輕輕一斥,道,“少爺你是多麼高貴的貴族,不要和我這個小丫鬟再說這種混賬話了。”
冰清的玉顏驟然一變,這是他第一次被人拒。而且,這是他第一次向女子表白,就被拒了。
一串低低的笑聲,繼而從他壓抑的喉嚨里發出,他眯眼斜睨著她,手指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一半貴族公子的風流貌,一半聲音都是從冰窖里發出來地說︰“你說我說的是混賬話?”
“少爺您說的難道不是混賬話?少爺您可是東晉第一公子,以後要做東晉朝廷宰相的貴人,您要迎娶的妻子,理所當然,非親則貴。我一個小小的丫鬟,一個被謝家遺棄的孤女,從大荒里面逃亡的逃兵,背負一身的罪過,一身的包袱,哪怕是個奴才都比我強。怎麼能就進了少爺您的眼呢?少爺若不是酒喝多了說混賬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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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說的有道理。巧舌如簧。只是她不知道,正是她說的這些原因,吸引著他非娶她不可。
可惜的是,有些話是不能和她說多了。說多了,怕她聰明的心眼里不知道起了什麼心思,把他又騙了。他之前,可是吃過她不少苦頭。
修長均勻的玉指掀開馬車的窗簾,往外探望一眼,見馬車已經臨近宮門,他對她說︰“今兒進宮,你只要乖乖給我坐著,盡量少說話就行了,以免說漏了嘴。巧姑會陪在你身邊。有什麼事,她會代你出馬。”
坐個瓷娃娃,還不容易。
事到如今,謝離只能伴他進去看看宮里是什麼一幅狀況。當然,不忘再次警告他一句︰“若你敢動我娘或是宮大夫一根毫毛,別怪我玉石俱焚,都要拉著你下地府!”
她娘倒也算了。叫宮大夫的年輕男子算的是她什麼?
輕輕垂下睫毛,桓玄對她這話只保留一半︰“嗯。”
萱寧宮,太後娘娘的院子里並沒有掃除掉積雪,是將美麗的雪景原封不動地保持著原貌,以便賓客欣賞。
宮人們依照娘娘的命令,在院子四方的走廊,設上百桌宴席,招待來自京中京外的客人。在院子西面,按照慣例,是設的戲樓子,對面,東面的廂房,是太後娘娘和皇上皇後以及最寵的嬪妃及太子坐的。地炕下燒著熊熊的炭火,宴桌後面都有厚布擋著寒風,不會冷。
陸續有馬車進入宮中,被邀請的大臣和貴族依次入座。不會兒,未到時辰,位子已座無虛席。
宮女們,在院子掛著雪的枝椏上掛上了無數的燈籠,燈火與雪景相配,流光四射,美得好像天上人間。
大臣和王公貴族們一面欣賞雪景,一面听著戲樓上的琵琶女唱著大浪淘沙等名詞曲,彼此寒暄,一齊等待皇室人員的到來。
等宮中的太監總管叫道︰“皇上駕到,太後娘娘駕到。”
眾臣起身。
司馬曜帶著一眾皇室後妃與太子,身旁伴隨太後赫連敏,走進了宮宴。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娘娘身體金康,萬壽無疆。”
“眾位愛卿,請起。”
一套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的禮俗之後,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各司其職。
只是,這回的宮宴比較特殊,屬于太子的相親宴,只見宴席上,一個個由自己父母帶來的貴族千金們,都偷偷地往站在皇上後面的太子望了起來。
只見一身與皇上同樣金黃龍袍的太子殿下,周身像罩著金黃色的光輝,像頭頂的太陽力壓下面所有的男子。司馬 不僅長得俊美,而且儒雅的氣質,更受閨秀們的喜愛。
外界早有傳言,太子殿下不止才華斐然,待人待物皆是懷有一顆慈悲心腸,是這世界上最溫柔不過的人。嫁給太子殿下的話,必定深受其寵愛。
席中,作為太子妃候選的女子們,個個焦急地伸長脖子,想和溫柔的太子對視上一眼。
太子司馬 卻是坐在了太後娘娘身後,被太後擋住了至少大半個身影,只有等太子自己殿下向她們之中哪位先投來曖昧的眼神,那代表她們還有機會。可是,司馬 是一如既往的,坐下來後,就扭頭去看風景了,連個自己母後的人影都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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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急死了一群芳心。
謝鳳邊瞧,因遲遲看不到太子快急死了,和謝珍說︰“等會兒,必定有賞燈會,讓我們離開宴席,四處行走。到那個時候,你幫我將太子殿下約出來。”
謝珍是心不在焉,想著如玉般的他為何遲遲沒有到。
“你听見我說話沒有?”謝鳳氣怒地擰了下她胳膊。
謝珍皺了下眉,不敢做聲。
謝安也在瞧著,對自己女兒構成最大威脅的桓家桓瑜兒是到了,可為什麼不見桓玄到場。
是不來了嗎?
不止謝家人注意桓玄的動向,坐席上的人,只要與東晉朝廷有利益瓜葛的,都會關心這位東晉第一公子的一舉一動。
太後赫連敏是把自己的親姐姐赫連蓮邀請到自己身旁,問︰“玄兒今晚沒來嗎?”
“玄兒他,要出來時,身體不大舒坦。不過有和我說過,說是必定會出席宮宴,絕不辜負太後娘娘的期待。”赫連蓮為自己孫子說。
赫連敏點了點頭。既然作為桓家之主的姐姐都保證桓玄會來,那鐵定是會來的。今夜,不止是太子相親的盛宴,可以的話,太後赫連敏是想把宮中未出嫁的公主都選個如意郎中嫁出去的。桓玄是主角,必不可少。
赫連蓮哪里不知道自己妹妹的算盤。對她來說,如果真讓桓玄當了哪位公主的駙馬爺,那絕對是委屈桓玄了,萬萬不得,會折了他們桓家的大半江山。無論如何,都得阻止妹妹這一招。
親姐妹倆都勾心斗角,更別論其她女子了。
司馬曜考慮著是不是等桓玄來再宣布宮宴開始。
謝安等人見皇室遲遲未動靜,心里又都有了其它的想法。最坐立不安的,要屬謝安了。眼見皇上對桓玄越來越看中,更證明對于他謝安的位置是放得越來越低。桓玄要爬到他頭上太容易了。
內心焦躁不安的謝安,沖女兒說︰“你給我牢牢看住太子了。若是不能得到太子,你以後嫁給誰都不容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能嫁給太子,被太子不要的女子,再要找婆家,也不是那麼容易,畢竟是被其他男人嫌棄過的女人了。
謝鳳咬著牙齒。這一仗只可贏不可敗。
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最昂貴的布料做出來的衣服,嘴角勾起勢在必得的得意。只是,為什麼桓瑜兒穿的不是和自己一樣布料的衣服?
謝鳳有些不可理解,眼見坐在她對面的桓瑜兒,穿的即是那天掌櫃說的牡丹蜂花綢緞,沒有冰絲雲錦。
桓玄買的冰絲雲錦不是為了自己妹妹嗎?
感覺到對面謝家的女兒謝鳳一雙眼楮時不時往自己衣服上瞧,桓瑜兒撇撇嘴巴,暗哼一聲。在她看來,謝鳳今晚穿的這套衣服真有夠不倫不類的,不知是哪里挑的布料,陰沉沉的,謝鳳穿著它,不僅黯淡無光,簡直像是頂了個大黑鍋大棺材一樣。好笑的謝鳳,居然為自己挑了這樣的衣服很高興很得意的樣子四處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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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的女兒個個都有毛病!
癟了下嘴,桓瑜兒回想這幾日因被哥哥桓玄禁足,心情極差,臉上是一臉的郁悶和烏雲,到了這里都沒有消散。
太子?
她經常進宮,看到太子司馬 的機會多著。可謂是從小看到大,看都看厭煩了。卻是那傻呆呆的小 ,一下子進了她心里。讓她留戀不止。
小 去了哪里呢?
等她再抓到他姐姐小雲,這回偷偷的,瞞著哥哥找高手將小雲綁起來,不怕小 會不出現。
郁悶地舉起杯酒要借酒消愁,身旁的丫鬟提醒她︰“小姐,皇上沒開聲呢。”
“為什麼還沒開始?”桓瑜兒都感到奇怪。一般,皇室人員到,這酒宴就開席了,向來如此。
“小姐,您兄長未到。”
桓瑜兒仔細想起,確實兄長在她和祖母出發時,稱是有事慢行一步。為此,祖母都把自己最豪華的馬車借給了她兄長桓玄。
她哥去干嘛了?
感覺心情更郁悶了,尤其是想到兄長居然護著那個丫鬟懲罰她?!怒氣一起,她鏗,差點把酒杯摔的稀巴爛。大丫鬟連忙幫她扶著酒杯,幫她遮掩丑態。
“來了,來了。”匆匆踏進門檻的太監,向太後皇上等人稟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坐在太後後面像是只關注屋內擺設的司馬 ,眸光里煥發出了神采。
見前面太監領著的是桓玄。一襲月白中袍,外披貂皮大襖,雪白的顏色,縴細的一塵不染。清貴的氣質由內而發,俯瞰眾生。
若仙人一般的東晉第一公子出現,是無論是男是女,都被其深深地吸引住。
謝安倒抽口涼氣。想當年,他也是個翩翩公子爺,俊俏非凡,深得宮中宮外閨秀喜愛,可惜伴隨年紀增長,花容玉貌已逝。現在是被年輕人爬上了頭頂,這股氣悶得他要死要活。
不過,這一回,有點出乎謝安意外的是,比起桓玄,竟然有比桓玄這位第一個公子更讓人尤為驚嘆的人出現了。
見著桓玄後面出現的妙齡女子,體態婀娜,儀態卻是端的一個叫做正,五官竟可比月光,清美華麗,以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更令人吃驚的是,她頭戴的鳳釵,耳掛的金環,身穿的冰藍綢袍,貴氣十足,雍容至尊。
皇後柳氏當即暗吃了一驚︰這衣服,不,這料子,豈不是當年西域進貢皇室的一批貢品中最引人注目的冰絲雲錦了。
那個時候,同時看中冰絲雲錦的後宮妃子,是千千萬萬,她身為皇後,有權利將其納為私有。只可惜,這冰絲雲錦,恰如進貢的西域商人所形容的,為巧奪天工的神作,至今,都沒有人能穿上它。
她是皇後,自然不信自己不能征服冰絲雲錦,即命人用冰絲雲錦做出來一套衣服。結果,果然是布料本身太過厚重和沉甸的垂感,以及眼花繚亂的花色,做出來的衣服,非常人能駕馭。哪怕她貴為皇後,穿起冰絲雲錦,都像個小丑套著大人的衣服一般,最終只能把這衣服壓箱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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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皇後都穿不起來的衣服,她不信,能有人征服冰絲雲錦?
由于燈和位置的關系,柳氏並沒有發現謝鳳穿著冰絲雲錦。因此,在見到桓玄帶來的女子穿上一身冰絲雲錦,居然如此得體和高貴的時候,她心中撥起道涼,羞惱至極。因為知道她得到冰絲雲錦的人,有後宮里德妃等與她爭寵的嬪妃。
耳听德妃對太後小聲說︰“像是冰絲雲錦。”
冰絲雲錦的事兒,太後娘娘當然也是知道的。
赫連敏的目光落在謝離的臉上身上,好一陣吃驚。
這女子從何而來?宛若從天而降,如此高不可攀的氣度。
赫連蓮,一樣是認不出變了裝的謝離,只能絞盡腦汁地想,自己孫子從哪里弄來這樣一名女子。
不像煙花場地的風塵女子,卻像極了天上宮闕下凡的貴族。
皇上司馬曜的目光,幽深地落在桓玄,繼而,又落在後面的謝離,不由自主地一亮,笑道︰“桓愛卿,今兒你是帶了個什麼妙人兒來給太後娘娘過目了?”
桓玄拱手,答︰“皇上,此人是我桓家一遠房表妹,居在淮河以南的揚州,從未見過世面,知道太後娘娘和善,于是趁太後娘娘今日擺宴之際,帶她來見見場面。還請皇上見諒。”
謝離站在桓玄身後,做著樣子向皇室人員行禮。這禮數拜到太子殿下那里,抬頭看到司馬 的臉,一下認出是那天在野外采花時遇到的京城公子爺,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真要命。怎麼就給踫上了太子爺了?
他會把她認出來嗎?
感覺這太子爺有點奇奇怪怪的。
按理說,赫連蓮都沒能把她認出來。她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
行完禮,再抬起眼睫毛,正好與太子的雙眸對了個正著。這一眼,讓她斷定他認出她了。
司馬 是自打她進門,就把她認出來了。他天生對某些事物的預感和能看透事物本質的能力,是連大關廟的大師都沒法解釋清楚的事。而且這種能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又遇上她了。
雖然是桓玄帶過來的。
但符合他想象。
比起山坳里那一身不起眼的丫鬟衣服,此刻的她,身穿著冰絲雲錦,才像是真正的她。
太子司馬 的眸光里,泛起了一道驚喜的微光。
謝離擰住了眉頭。
不清楚這個把她認出來的太子會做出些什麼。還有,她該不該把這個事告訴桓玄呢?
“愛卿,入座吧。”司馬曜道。
桓玄就此領著謝離,從皇室的廂房退出來,前往自己的座位。
當他們穿過院庭,坐在四周的賓客,見著一對才子佳人在雪景中緩步走來。
豐神俊朗的東晉第一公子,大家早已熟悉。後面的女子,美容天仙的五官配上雍容華貴的衣物,驚煞了無數人的眼楮。
一剎那,各個賓客的訝異表情,一點都不遜色于皇室。
謝安手里的杯子灑了一地的酒。
謝鳳的下巴掉了下來。
謝珍兩只眼珠往外凸。
桓瑜兒不知覺站了起身,像是噎到什麼一樣張開喉嚨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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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鳳的手抓扒起自己身上的衣裙。反復看了兩三遍,沒有錯,是和她穿的一模一樣的衣料。可是,有哪里好像不大一樣,究竟問題出在哪里了。
坐在她身邊的謝珍,知道問題出在哪,也不會和她說。
只有謝安,是看出了異樣。
瞧桓玄帶來的女子和自己女兒的衣服是一樣的布料,謝安的眼色往下沉了,問︰“鳳兒,你這進宮的衣服在哪里做的?你母親有和你一齊去挑嗎?”
謝鳳拿帕子捂住漏風的嘴,和父親說,口氣依然是洋洋得意︰“父親,我這衣服是在京城最有名的西元鋪做的。拿的是,和桓家大公子一樣名貴的布料。”
女兒故意拿了和人家一樣的布料,看來是有意和人家一爭。勇氣可行,腦子,就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你拿了這衣服,覺得合適你嗎?”
“怎麼不合適?”謝鳳以為,自己穿的這身昂貴布料,與謝離的效果應是一樣的。
看著穿過院子博得眾人目光的謝離,謝鳳沾沾自喜的,一樣的衣服,憑什麼人家只會夸其他人不會夸她。如此推斷下,人家肯定也會夸她。
若人家只是看布料,崇拜布料的話,女兒定是會一樣沾上點光彩。況且人家都拿到了這麼名貴的布料做成衣服出席,自己若拿不到同等的布料來做衣服,豈不是輸在了起跑線上。
這樣一想,女兒的話似乎有道理。謝安改變主意了,就不批評謝鳳了。不過,如果他知道這布料與皇後娘娘有關的話…….或許,早點讓自己女兒脫了這身衣服還好。
謝離在眾目睽睽下,在桓玄的左側入座。
同時間,無數妒忌的眼神沖她射來。
謝離心中悠嘆︰東晉第一公子,名不虛傳,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只是,這和她沒什麼關系。如果他的粉絲敢惹她,令她無辜牽連,她會一並把他粉絲和他一塊收拾。
打定了主意,謝離決定好好享用這宮中的美食,希望能盡快恢復體力,逃出這個牢獄。
不過這該死的男人,究竟給她是下了什麼毒。
讓她體內無法聚集起真氣。
真氣是有,可是都像棉絮一樣散開,集合不成一團。
她偷偷屏息,運了兩次,無功而返。
算了,她一邊可以套他的話,一邊吃飽補充體力要緊。于是她招手叫身邊的巧姑幫她夾菜。
佳肴滿桌,看著都饑腸轆轆。若是尋常的話,謝離拿起筷子夾起就吃,還等什麼。只是,這四周的眼楮太多了。
大少爺給她弄的這身衣服,害她連吃頓飯都這麼多人瞧著。
尤其大少爺那些粉絲,一雙雙眼珠子,是分明等著她出丑。
不知從哪里來的鄉下女人,看你怎麼吃東西?
教養能比得上她們這些京城千金大小姐嗎?
這麼多雙眼楮里,謝離能讀到的,無非是以上這兩種。
里面涵蓋了謝家人。
謝安那雙狐狸眼楮,目光咄咄︰如果她出丑了,和她穿一樣衣服的他女兒謝鳳,就此可以力壓群芳,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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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確信這點無疑。
出丑吧,不知從哪里來的鄉下丫鬟。
謝離唇角一勾。這會兒真沒法順了這條老狐狸的意思。
比起他看她出丑,她更願意看著他們父女出丑。既然桓家大少爺給了她這麼一個難得的機會,她若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巧姑,這筷子我拿著不大舒服,不知是不是材料的關系。”
巧姑听她這樣一說,先是一愣,繼而見到她目光指向前面桓玄的桌子,心頭微微吃驚道︰“姑娘確定要換雙筷子嗎?”
問的時候,是同時向桓玄使去一個詢問的眼色。
桓玄長眉微挑,眼角掃到她泰然處之的姿態,微微一笑,沖巧姑說︰“姑娘說什麼,你執行姑娘的指示就是。”
巧姑揖了身,答是。于是,叫人馬上給謝離換了雙筷子,換成的是和桓玄一樣精致打磨的玉筷。
說到這東晉第一公子桓玄,其難以容忍的完美潔癖是眾所皆知,挑剔到愛玉如痴。桓玄所用的玉器,要求光滑的程度,猶如鏡面,不,是要比鏡面更光滑更干淨和更純粹。過于光滑的物體,沒有一定的摩擦力,人又怎麼能拿得住。因此,桓玄能使用的物品,一般人,哪怕是得到了,效仿了,都難以使用。
從這里可以看出桓玄武藝的精深,絕對擔得起東晉第一公子的名氣。
桓瑜兒見大哥從不知帶來的女人,竟是不知恬恥要換了和大哥一樣的筷子,冷冷哼道︰“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大哥第一公子的名號絕不是浪得虛名。想用這伎倆巴結我哥,可別自己砸了自己的腳!”
與桓瑜兒一般見識的,還有眾多第一公子的粉絲。個個更是一片冷嘲熱諷等著看謝離的好戲。
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個據稱是從鄉下來的女人,有和桓玄比肩的功夫。
巧姑雙手捧著個盤子,把玉筷端到了謝離身旁。實在是因這玉筷,她都沒本事拿得起來,除了她家大少爺。
盤子上蓋著的綢緞掀開之後,露出一雙與月光同輝的玉筷。
謝離心里嘖嘖︰桓家大少富可敵國,連雙筷子都打造得舉世無雙。
這男子,毛病通通有,就一樣,讓她舍不得嫌棄,富得流油。
愛錢,誰會不愛。她也愛。尤其她和夏氏現階段很窮。這雙筷子一賣,都可以解決她和夏氏一年以上的口糧了。
“姑娘。”巧姑在她伸手拿筷子時,緊張地提醒她一聲,“這筷子有些滑手。”
“筷子滑手正好,我就喜歡這樣摸著舒服的。”手伸到盤子里,拾起筷子,與普通人拿筷子沒什麼區別,輕輕松松,筷子入了她手指間。
場上所有虎視眈眈的目光一瞬間,全看呆了。
許多人平常只知道桓玄拿這樣一雙舉世無雙的玉筷好看,卻不知原來這樣的筷子,拿在女人手里是更好看。
瞧那雙打造得玲瓏剔透的筷子,配著謝離那雙小巧精致得好像象牙似的玉指,豈止是剛剛好,簡直像舉世名作的一副美景,讓人看著都舍不得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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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見著都一怔,舉著到唇口的酒杯,由于看著她沒能移開視線,遲遲,沒能喝進一口。
連東晉第一公子都看的出神了。
桓瑜兒惱怒,想自己兄長什麼時候曾這樣看過一個女子,太氣憤了。在這位桓家大小姐的心里,她哥,首先是她的,沒有一個女子可以佔據到她哥的心里。
謝珍的眼楮,從尋常像死海一樣的緘默,突然向謝離射去一道銳利的刀光。
謝離微擰眉,望回去,在尋到像是從謝鳳旁邊的方向發出來的殺意時,謝珍藏回了自己的黑暗中,不動聲色。
謝鳳別扭地扭扭身體,不大滿意地嘟著嘴唇。
這女人,怎麼還不出丑?
不出丑她怎麼有機會出頭?
謝安等場上多只老狐狸,看著謝離拿筷子的手,除了驚訝、震驚,外夾的是一股深思。
這女的,莫非其真身與桓玄不相上下?
皇上司馬曜,見著底下這幕明潮暗涌,與太後娘娘赫連敏說道︰“太後,您看,這戲班子曲子唱的也差不多了。今夜,兒臣可是答應過太後,要把機遇都讓給太子。想必那些年輕的,都不會和我等一樣喜歡听戲。”
赫連敏听了皇上這話,連連稱是,說︰“對此,哀家早有安排。哀家後面那一片梅林,正開了花,披著雪,可好看了。哀家讓人給樹上都掛了燈籠,每個燈籠下都系了條燈謎,就等皇上開句口,讓那些年輕人玩去。”
司馬曜于是轉身先和太子司馬 說︰“你祖母給你安排了燈謎會。你先過去。”
司馬 的目光,這時候偷偷地從謝離拿著玉筷那雙漂亮的手指收了回來,向皇上與一眾後宮妃子行了禮後,退出了東廂房。
皇上司馬曜接著對身旁太監下了命令,要他傳話告訴席上的千金小姐公子爺,都可以到後頭梅花林玩燈謎了。
太監接了皇令,走到各個席位傳達。到了桓玄這邊,揖了身,說︰“皇上有令,桓愛卿可以偕同桓家小姐,到後面太後娘娘的梅花林里賞燈。皇上說,若猜中太後娘娘設的燈謎,通通有獎。”
獎勵,是為了鼓勵年輕人都到後頭去玩。
太後赫連敏最喜歡年輕人熱鬧了,不大喜歡太過規矩的宮宴。
桓玄謝過傳話的公公,先掃過席上其他人。像四大家族本就沖著太子來的千金小姐們,一听說太後皇上這意思,明白是到了後頭有機會和太子幽會,因此一窩蜂地傾巢而出,爭先恐後退出場地。
只見謝鳳在一溜人中跑的最快,像小兔子似的。
妹妹桓瑜兒,雖說對太子司馬 興趣不大,對太子妃這頭餃同樣勢在必得,緊緊尾隨謝鳳。
桓玄看著一排如水般退出的人影,微微擰了擰眉。太子妃是誰,對他來說,只要不是太過糟糕的類如謝鳳那類,會阻礙朝廷的女子,或許說會阻礙到他桓玄的女子,都無關緊要。
他桓玄之所以會出席宮宴,最大的目的,還是——
右邊兩道沉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謝離眉頭微皺,卻一點都不放慢自己手中的筷子。
她這吃的正歡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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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姑看著她拿筷子夾菜的動作,比桓玄更快,是像餓死鬼投胎一樣夾著菜,卻同時保持住貴族的優雅和風範,吃驚地拿手捂住嘴巴。
這樣的姑娘家,確實是她從來未見過的。不知如何形容,感覺——是與她家大少爺太般配了。
迫于皇上的命令,又或許是對她,有更大的期待,桓玄微張口︰“巧姑,陪姑娘一塊去梅花林吧。”
他要她到梅花林,和一堆花痴搶燈謎?
謝離明擺有些不舍得跟前這些皇家菜肴。之前一路風塵僕僕,露宿野餐,在桓家吃的又都是下人的飯菜。好不容易能享受到皇家宮宴。這死家伙,既然都打算優待她這個俘虜了,難道就不能讓她再吃多一點好東西嗎?
“如果我搶到了燈謎,有什麼獎賞?”她不能時時刻刻順他的意思,給他干活,要報酬的。
潔淨如玉的唇瓣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皇上說了,答對燈謎的都有賞。皇上賞的,定比我賞的更好。”
切!
推卸責任!
“可我是公子帶來的人。”她有意無意提醒他,她更要他的獎賞,比如,馬上把她放了。
她這一刻與他討價還價,眉里眼間,巧笑兮兮,俏皮可愛,若是月光下另一抹精靈,活潑得快要飛出他的手掌心。桓玄心胸微蕩,只覺得那瞬間,又是被她那雙看似精靈卻幽深無底的黑眸給吸了進去。
眸底微沉,桓玄道︰“你先搶到了燈謎,得到了皇上的賞賜,再說。”
真是個可怕的深沉的男子,宛如塊天底下最頑固的石頭,一絲不滲。
擱下玉筷,起身,離座。
冰絲雲錦,翩若驚鴻,余留下給他和場中的是滿目的驚艷。
皇上司馬曜,舉著酒杯,眸子掃過那抹驚鴻的背影,像被條線扯住了一般。
皇後柳氏的眼神,劃過一道陰暗的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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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宮後院梅花林
各式各樣的宮燈掛滿了樹枝上,流光溢彩,美不勝收。每個宮燈下面的尾巴,都系了一張小紙條,用毛筆寫了各式各樣的燈謎。
既然皇上說了有賞,說不定是把太子都賞給了優勝者。一群富貴千金,沖到樹下,為了搶一條燈謎有大打出手爭鬧不休的。
燈謎有容易的有難的,為了搶到容易的回答,這不大家一塊搶。晾著那些難解的,在寒風中孤單地飄零著。
謝離從不愛和人家搶,走到一顆沒人理睬的梅花樹下,伸手剛要抓下寫著燈謎的小紙條。
前頭,向謝離走來兩派人馬,一個方向是謝鳳為首的團隊,一個方向是桓瑜兒為首的團隊。映照了今朝廷謝家與桓家齊肩並立的局面。
“哎呦,我說是誰呢?三小姐,這不是你們家哪兒來的表妹嗎?”謝鳳拿帕子捂著漏風的門牙,拿著謝離借機嘲笑桓瑜兒。
桓瑜兒臉蛋一黑︰“雖說她是我大哥帶來的親戚,但是,桓家枝大葉大,什麼人都想攀親附貴,我大哥心腸善良耳根子軟,大伙兒又不是不知道。”邊說,帕子搖一搖,身後一群小姐千金像啦啦隊一樣齊聲助威。
兩邊人馬都把她謝離當成靶子射。
謝離摘下了燈籠底下的小字條,等展開了,見是一張自己能答的出來的謎題,就此先揣進兜里,回身,再慢慢來收拾這群小姐們。
剛好,見到一個人影從後面走上來,謝離唇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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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見後面有人過來了,桓瑜兒以及謝鳳兩派人馬,依然是誰都不饒誰,爭得面紅目赤。
“是,桓家是樹大招風,可她是你大哥帶過來的,你不能否認吧。”謝鳳一口咬定,只要是桓玄帶來的,就算是桓家的標志。
傳謝離是從鄉下來,那就是給桓家打臉。
“桓家難道沒有千金了嗎?要從鄉下帶個小姐來進宮?”謝鳳旁邊的某位京城小姐,一邊嬌笑一邊給謝鳳和謝家助威。
桓瑜兒氣得牙癢癢的,指住謝離︰“我說了多少遍了,她不是我們桓家的人。”
“不用再狡辯了,桓家大少爺都說了,她是桓家大少爺的表妹。”謝鳳那群人嘻嘻笑笑,看著桓瑜兒氣成這樣好不高興。
謝離站在中間,听她們兩邊對罵,也挺樂的。在旁邊看著母雞吵架最有意思了。雖然說的是她,但她都不生氣,就她們自己氣成那樣。
桓瑜兒跺下腳,在看到謝鳳身上穿的衣服時,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捏緊的帕子甩一甩,沖謝鳳那身衣服擠眉弄眼︰“是,我家親戚是不入您謝家二小姐的眼楮,可謝二小姐,您身上穿的,怎麼和我家這鄉下來的表妹一模一樣?”
謝鳳眼楮往外瞪了瞪,鼻孔翹了翹,道︰“你怎麼不說是你家哪位,見到我這身衣服妒忌了,非要和我穿一模一樣的?”
“那還用說,還不是因為——”桓瑜兒賊兮兮地拿著帕子捂了捂嘴,好像不好開口,吐出來的字眼卻清晰到後面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這麼說,“你們覺不覺得,謝二小姐,穿這身衣服,像極了棺材——”
大伙兒听見桓瑜兒這話,再看見謝鳳身上,要笑。
後面看著這一幕的人,是忍無可忍了,猛地一聲怒喝︰“放肆!”
誰?!
所有人驚訝地扭頭往回看,在看清楚是柳氏本人時,全部人慌里慌張地跪了下來︰“皇後娘娘金安!”
謝離站在她們其中,稍稍彎曲了膝蓋,沖皇後柳氏做個樣子行了禮。
柳氏藏在袖口里面的兩只手,捏成了拳頭。要是剛剛這些人的話傳進德妃她們耳朵里,德妃她們定是會在背後把她笑死。
被六宮嘲笑的話,她皇後的臉往哪里擱,她以後還怎麼統治六宮!
棺材!
沒錯,她穿著那身冰絲雲錦就是這個該死的謝鳳一樣。最可氣的是,她都壓箱底的衣服了,要讓所有人都忘記的冰絲雲錦,為什麼有人會拿出來穿,刺痛她敏感高貴的神經!
“你——”柳氏一指先指向了謝離,要拿謝離來開刀。雖說這人是桓玄帶來的,但是,論身份地位,沒有謝鳳高,她肯定是先拿個軟柿子來捏。
謝離會讓她捏嗎?
謝離怎麼可能是個軟柿子。應說,當柳氏在後面听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時候,就謝離一直在看著這個皇後娘娘的臉色,怎麼一路從紅到白,從白到青,到現在冒烏煙。
在柳氏伸手將她指住的時候,謝離盈盈走上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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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步邁出去,步履舉止,猶如雲中仙步,婀娜多姿,端正大氣,哪有一點鄉下來的土包子樣。所有人看著都又一愣。
究竟這個女子是從哪里來的?
謝離走到了皇後面前,不卑不亢地說道︰“皇後娘娘金安。民女正欲找機會感謝皇後娘娘恩賜的這身衣物。”
她賜了她衣服?皇後柳氏乍一愣。
其余人更是突然被謝離的一番話弄得一頭霧水。
皇後柳氏接著臉色一沉,道︰“如何說法?本宮怎不知這回事兒。本宮之前都未出過宮,更別談曾見過你。”
“皇後娘娘是未曾見過民女。可民女這身衣物的布料,確實是冰絲雲錦,唯皇後娘娘所一人獨有的皇宮貢品。”
謝離突然爆出的這個真相,令在場所有人臉色大變。
桓瑜兒驚愕地吞著口水。怎麼自己哥哥能拿到皇家貢品,卻不給她這個妹妹做衣服而給了這個鄉下丫頭?不過,說是皇後娘娘才獨有的貢品,流落到外,被其她人拿了去做衣服穿,豈不是——
謝鳳渾身大汗淋灕,她怎麼都沒想到這會是皇後獨有的皇家貢品。她現在拿到了流落在外的皇家貢品穿到宮宴里來,豈不是找死了。
按理說,找死的應該是兩個人,那兩個都穿了皇後貢品衣料的人。
皇後柳氏輕輕地哼出一聲,以更深沉的目光看著謝離︰“你說你穿的是冰絲雲錦,是本宮送的?”
“是。皇後娘娘得到冰絲雲錦之後,一眼就看出冰絲雲錦最適合進貢給太後娘娘了。于是,將冰絲雲錦送給了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又將冰絲雲錦轉送給了桓家的主母。如今,我這身衣服所用的布料,正是我大哥從主母手里拿到的。主母是嫌這顏色太沉,剛好我從遠方來,膚色較為暗沉,配這衣服卻剛好。主母交代大哥,告訴我,如果我穿了這身衣物,沒有辜負皇後娘娘美意的話,一定要對皇後娘娘謝恩。”
謝離一番話徐徐道完,整片梅花林鴉雀無聲。
對這番話,皇後柳氏竟是感覺自己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她如果說,謝離說的都錯。那豈不是說明她皇後是把冰絲雲錦拿到了手,卻一直壓在箱底不敢穿出來。人家肯定會說三道四,在底下懷疑她把這麼好的布料擱置的原因,說不定就懷疑到和謝鳳一樣問題的頭上。而且,是後宮的人,都知道她拿到冰絲雲錦了。謝離這麼為她說的借口,反而剛好。
不過,這女子,怎麼會知道她是送了一匹冰絲雲錦給太後娘娘呢?
這可是連德妃她們都不知道的事情。因為,她也怕太後穿不起這麼貴重的衣料,拍馬屁拍錯了地方,把這個事情一直給捂住了。
如此道來,這女子,真是有可能從赫連蓮拿到了這樣珍貴的布料。
皇後柳氏冷冰冰的唇角,往上微微地彎起了弧度,對謝離說︰“你穿的衣服正好。你主母是有心了。”
意思是接受了謝離的這番自圓其說,也接納了謝離穿冰絲雲錦在宮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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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鳳想,連這個鄉下來的女子都能逃脫皇後的罪責,她,堂堂謝家二小姐,皇後柳氏沒理由不放過她。于是她抬起頭,正笑嘻嘻地想學謝離拍拍皇後的馬屁,道︰“皇後娘娘,我這身上穿的衣服,也正是我娘,從太後娘娘得到的。同是皇後娘娘的恩賜。”
“你娘?!”猛然扭過臉,皇後柳氏瞪著謝鳳。
謝鳳被皇後瞪得,滿身又出了汗,不知問題出在哪里,堅持著說︰“是,是我娘。”
“你娘謝氏,不是不能進宮嗎?太後娘娘多少年沒出過宮了,你娘怎麼從太後娘娘手里得到恩賜的物品?”
謝鳳真忘了自己母親被皇宮禁足的事,結結巴巴說︰“不是,是,是我爹,進宮的時候從太後娘娘手里——”
“我不曾听過太後娘娘提過,說有東西恩賜給了謝家。再說女兒家的東西,由後宮當面送給朝廷大臣,未免惹人非議。太後娘娘也絕不會做這種事情。你這個謠言,是你自己造的嗎?!”皇後柳氏最後一句重斥,即定了謝鳳的罪。
“娘娘,我真沒有造謠。雖然這衣服不知道是誰拿來的,但是,真的,真的是娘娘賜給我的!”謝鳳還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皇後哪里的錯,為什麼皇後願意原諒謝離的胡話,卻不願意給她台階下。
謝離站在旁,唇角一勾,噙出道清清冷冷的笑意。
也只有謝鳳這個蠢蛋,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錯就錯在,謝鳳穿了冰絲雲錦已經被桓瑜兒她們嘲笑為棺材。她謝離,穿了冰絲雲錦,卻被無數人稱贊和贊美。
如果皇後說賜給她謝離,等于大家稱贊謝離時同時稱贊皇後有眼光。如果皇後說賜給了謝鳳,那就是皇後瞎了眼了,把這麼好的布料給謝鳳穿了像活棺材。傳遍天下的話,皇後柳氏會成為天下最大的笑柄。
柳氏怎麼可能容許謝鳳穿著她的冰絲雲錦像棺材招搖大街!
絕不能!
“來人!”皇後柳氏見謝鳳還抵死抵賴,盛怒之下,下達她一開始就想要下的命令,“把她的衣服給我扒了!”
隨侍皇後的幾個宮女听令,沖上前,四個人抓住了謝鳳的胳膊和腿,再有兩個,當著所有人的面扒謝鳳身上的衣服。
這是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而且是當著所有京城最有名的千金和公子面前,還有她一心要攀結的太子。
謝鳳一邊掙扎,一邊痛哭流涕向皇後控訴︰“娘娘,皇後娘娘,真的不是我偷的衣服。真的是有人送給我的!”
“不是你偷的,難道是本宮賜給你的?!給我掌嘴!”皇後柳氏被她氣得七竅生煙。
幾個宮女听令,朝著謝鳳的嘴巴就是左右開弓。
啪啪啪!
宮中的宮女早已習慣了怎麼替主子行刑,幾巴掌力度大,轉眼就把謝鳳花樣的臉蛋兒打成了肉餅。
在地上跪著的桓瑜兒和謝珍等人一見,無不全身瑟瑟發抖。
謝離在看到謝鳳在一巴之下,另外一顆門牙混著血珠飛出嘴唇,心底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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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不過是開始。
謝家,只要是欺負過她們母女的,遲早有一天都會——
被扒完外衣,只剩一身單薄中衣在雪天里抖得像蛤蟆似的謝鳳,趴在地上成了一團泥。此刻,她連哭都不敢哭了。怕一哭,皇後直接把她丟到宮外去。
總算出了這口悶氣,皇後柳氏心滿意足,對著底下跪的眾人,恢復那幅慈祥面孔,道︰“都起來吧。本宮要侍奉皇上和太後,就不再打擾你們猜燈謎的興致了。”說完,擺架離去。
大家目送皇後走了。桓瑜兒搶先爬了起來,與自己那幫人,看著謝鳳躺在地上狼狽的樣子,捂著嘴巴一串大笑。
“活該呢。我就說她穿的像棺材,她還不信!”
“就是。堂堂謝家二小姐,穿的比我們桓家一個鄉下來的親戚都來的——像棺材!”
“皇後娘娘這不給氣著了。她那頂好的冰絲雲錦,怎麼能給人穿成像棺材。”
謝鳳抬起被打腫的腦袋,用兩只吃人的目光看著上面嘲笑她的一群人。
被謝鳳的目光瞪著,那些比謝家地位低的小姐們,心底起了一絲畏懼。落井下石要是過度了,被謝安知道,謝安下來拿她們父母拿捏,她們家也就不好過了。
桓瑜兒之所以先收起對謝鳳的嘲笑,是想到,另外一個從皇後底下逃了一命並且受到了皇後認可的女子。
謝離收到桓瑜兒那頭遞過來的目光,正好,于是在桓瑜兒頭上灑了把火,道︰“小雲見過三小姐。”
小雲?!
那個丫鬟?
怎麼可能!
桓瑜兒面色大變。
“你,你——”若真的是大哥將那個欺負過她的丫鬟重新打扮成這樣,並且帶進宮來,穿上冰絲雲錦,桓瑜兒只覺自己快被氣暈過去了。
謝離清清淡淡道︰“三小姐若是忘了我從哪里來,不如回頭去問問你大哥。”
桓瑜兒把袖子一甩,直沖回去找桓玄。
見桓瑜兒去找桓玄的麻煩了,謝離一勾唇角。那家伙把她抓了,她若是不給那家伙添點堵,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回身,剛好見著謝鳳從地上爬了起來,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剛被桓瑜兒她們嘲笑完,謝鳳是想明白了,她之所以會落到這個地步,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個和她穿了同樣衣服的女子。
“你的衣服從哪里來的?!”如今皇後娘娘和桓瑜兒她們都不在了,謝鳳氣洶洶拿謝離質問。
既然她被皇後扒了衣服,這股恨,她要發泄在這女人身上,她也要當眾扒了這女人的衣服!
謝離冷冷地一哼。
謝鳳這幅表情,就像被打的狗亂吠亂叫,不知死活。
“你不要以為你騙得了我,我知道的,你做衣服的布料是從西元鋪那里拿到的,我親眼看見的!”
“是嗎——”謝離輕輕拉長聲音,轉過頭,看向在她身後呆了許久卻一直默默無聲的巧姑,是時候拿他的人來使喚使喚了,道,“巧姑,你家大少爺怎麼說的?容許我在外頭遭人辱罵嗎?這人辱罵的,可不止我,還有你們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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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姑听了她的命令,剛好也正氣著謝鳳把罪過想推到桓玄頭上,走了出來,對謝離作揖︰“姑娘說的是,奴婢這就幫少爺和姑娘掌嘴。”一邊說,一邊她身形極快,像是一道風,不會兒就刮到了謝鳳面前,兩手開弓,啪啪,兩巴掌,是把謝鳳的下巴鼻梁都打歪了。
謝鳳躲都沒能躲過,巧姑的兩巴掌,讓她意識到這個貌不起眼的奴才居然是個武功高高手。謝鳳被刮了這兩巴掌,為了保自己這條小命,拔腿就逃。只著中衣的身影在寒風像女鬼一般逃竄,哪里還有半點謝家掌上明珠的模樣。
跟著謝鳳的人,謝珍,在愣了剎那之後,看到巧姑,也猶如見到了魔鬼,拔腿逃。
謝離嘖嘖︰“巧姑,您這身手不賴啊。”
“姑娘夸獎了。”巧姑轉過身,目光幽幽地一轉,“奴婢這一手,也不過是少爺隨手教的一手,與我家少爺沒什麼可比的。”
就是說,叫她不要玩心眼了,刺探我是沒用的,桓玄的武功很高,她若想逃,是不可能的事。
謝離心底里哼一聲︰她非從這男人手里逃出去不可!
梅花林里,由于這一鬧,卻是變得清淨多了。
沒有那些礙眼的人,在這個漂亮的梅花林里走走,是一種興致。只可惜,她現在是很沒有這個興致,一想到母親和南宮雪都在那男人手里握著。
該如何是好。以她一人,是極難脫身的,更何況她現在連夏氏和南宮雪被困在哪里都不知道。
伸手抓到一支枝椏,稍微一用力,枯枝在她手中若花粉一般碾成粉碎,隨風飄舞。
嘩嘩的雪花,伴著這股風,在她頭頂上旋轉,猶如漫天飛舞的花瓣圍著中間的粉色佳人,形成一道絕美的畫面。
一雙墨玉的眸子,穿過流轉的宮燈,似乎是在黑暗里觀察了她許久。
她都幾乎沒有察覺,直到這一刻。眉頭一擰。
巧姑也是暗暗吃驚,和她一齊轉過身,在見到從黑暗里顯出的人影時,慌亂地膝蓋半跪,道︰“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請起吧。”太子司馬 ,以慣來溫和的聲音輕輕說道。
他若是柔水般的墨眸,一直看著巧姑後面的謝離。
謝離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她多久。應說這太子,從山坳里見過一面之後,給她的感覺一直奇奇怪怪的。
“我想和姑娘說兩句話可以嗎?”司馬 說著,繞過了巧姑,直走到謝離面前。
巧姑沒想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正想抽身去報告主子,身前被個人影快速一擋,竟是太子身邊的大內高手。
司馬 在巧姑被困住的時候,是伸手一抓,抓住了謝離的一只袖口。
謝離眉頭稍稍一皺,但是沒有抗拒,她正愁著不知怎麼逃出桓玄的手掌心,或許這太子有辦法都說不定。
任他帶著,穿過了一條走廊,來到一個被假山遮擋住的小涼亭。
冰冷的天氣,是使得涼亭的柱子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這里想坐,都沒法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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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 白皙的俊顏浮現出歉意的神色,說︰“到廂房里說話的話,對姑娘名聲不好。”
這太子,像個迂腐的老夫子,竟會在意這種事。果如傳聞中那般心腸軟善的要死嗎。
對待心腸太好的,謝離不是很喜歡和這種人相處。因為會感到別扭。她本身,就不是個心腸太好的。什麼毒辣的手段,為了保護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她都會使得出來。
“不知太子對民女有何意見?”謝離開門見山。
他能幫就幫,不能幫的話,她懶得和他糾纏。
“剛,我都看見了。”司馬 說。
看見什麼?看見她使詭計讓謝鳳被皇後打?對了,他是太子,應該知道究竟宮內有沒有發生這回事的。肯定是沒有。因為基本都是她瞎掰的。不過,他看見了又怎樣?想威脅她?皇後都承認的事,他想威脅她?
笑,笑了兩聲︰“民女不知太子殿下是指何事?是指皇後娘娘都承認的事兒,是假的?”
“不,不,我沒說你——撒謊。”他慌忙否認時,俊顏上浮現出微微的赧色。
謝離一怔,繼而冷聲︰“太子殿下究竟找民女何事?若沒事的話,民女要回到宮宴上了。”
“我知道你,你是從星星那里來的。”司馬 說。
從他那雙干淨的墨眸里,她看不出謊言的痕跡。
這男人,難道,知道了她是穿來的?不然怎麼解釋從星星來一說?
謝離眯緊了瞳仁︰“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做夢了?人,怎麼可能從星星來?”
“不,是有人從星星來的。”司馬 認真地說,“有一本古籍,具體記錄了從星星來的人怎麼開拓大荒,變廢為寶。曾經,這人在我們東晉南遷之前,作為太平盛世的宰相,輔助我朝先皇,創造出史上最繁華的盛世。”
謝離靈光一閃,是聯想到了京城外養花的大棚,那樣像是現代化的養花技術,莫非,正是這個以前從星星來的現代人帶來的。
“你說的古籍,不是杜撰的?”
“不可能是杜撰的,是有考據的。雖然這本史書,如今只存在于太傅手中,並不記載入國家的史冊,听聞,這也是那個從星星來的人離開之前最終的囑托。”
看來,或許真有人穿來過,然後,不知用什麼辦法,可以穿了回去?
謝離激動之間,調整呼吸,以免泄露自身。
司馬 看著她,問︰“姑娘,你真是從星星那兒來的嗎?”
“太子殿下,或許如你所言,真有從星星來之人,但也絕不會是民女。”謝離朝他一拜,接著轉身要離開。
“等等!”他喊,“我知道,你被桓玄抓了,對不對?”
他叫的聲音好大,是想讓所有人知道她和桓玄的交易?她母親和南宮雪的命都捏在桓玄手里呢。
點步回身,雖然真氣不夠,卻也足以讓她瞬間逼近到這個笨頭笨腦的太子面前,眯緊一雙明亮的烏眸。
司馬 從她眼楮里,再次見到那次在山坳里兩目相對時她迸發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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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人的寒氣迎面襲來,只見司馬 驚慌間,連步後退,直退到身子貼在了柱子上,說︰“姑娘,在下沒有冒犯的意思。真的沒有!在下,只是想幫一幫姑娘。”
有意思。
這太子想幫她,想幫她和桓玄作對?
憑這看起來懦弱樣的太子能有能力和桓玄作對嗎?
謝離唇角誠然一絲冷笑︰“你都知道我是被誰抓到手心里。他是何人,我想,你們皇室都拿他無奈,不是嗎?”
司馬 因她這露骨的話,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難堪︰“桓玄,他被稱為東晉第一公子。不止如此,他的師傅,是北太仙人。”
“北太仙人?”
“姑娘不知北太仙人?”
她怎麼知道。她是穿來的,哪里能知道這個世界一切的事情。哪怕是都人人皆知的常識,她也只能是看到遇到才能學到。
司馬 見她居然不知道北太仙人有些微微吃驚,但也照常和她解釋︰“北太仙人,是大陸三大流派創始人之一。”
原來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功大師。這些大師,若傳說中無所不能的人物,被民間官方都像神明一樣朝拜。所以,能被這些大師收為徒兒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
“因此你說桓玄的武功在東晉可算第一?”
“這是肯定的。他是北太仙人百年來收的唯一一個徒弟。未來,他會是北太仙派的掌門人。我們東晉,包括皇室,朝廷,很大程度都要靠他來維持。”
“太子殿下,有這樣一個可以超越你們皇室的臣子的存在,你豈不是變成毫無用武之地?”謝離輕悠悠地挑撥離間。
不給這個懦弱的太子一點刺激,怎麼能讓他出手幫她逃離桓玄。
司馬 被她一激,紅了臉︰“我,我有我的辦法,來保護我國的子民。”
看來,這個懦弱的太子爺,確是很想當上皇帝的。尤其,他不知擁有什麼能力,能看出她是從星星來的。
眼楮一眯︰“太子殿下有何法子能超越東晉第一公子絕世的武藝呢?”
听到這,听出她刺探的意思,司馬 微嘆了口氣︰“姑娘不需逼我,我既然出了聲,就是想幫姑娘的。”
“本姑娘不接受無緣無故的出手相助。”
人情,可不能輕易欠下,何況是對于一個要當皇帝的人。
“姑娘放心。我,不會要姑娘還恩。”司馬 道。
正當他們兩個交涉到一半,那頭,一名大內高手越過假山,翩然落到司馬 面前,稟告︰“皇上有令,請太子殿下以及在梅花林里賞燈的眾人回去。”
看是時辰不早了,皇上要休息,明兒眾臣要上朝。太後娘娘身體要緊。因此,讓大家都早點回到宴會上領賞。
謝離也生怕晚了回去,遭到桓玄質疑,考慮到母親夏氏的安危。她轉過身,打算回去後再想法子。
“姑娘。”太子司馬 ,在後面再次抓住她袖口,這一次,是握住了她的手。令他吃一驚的是,她的手看來雖美,手指間摸起來,卻有著勞苦大眾一樣的厚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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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她掌間的厚繭,司馬 心頭劃過一道復雜的滋味。在他眼里,在他心上,自第一次看到她,他認定了她是高高在上的人,是不用受到半點苦的。
見著這個懦弱太子臉上居然有一絲詫異憐憫的味道,謝離輕輕甩開他的手︰“殿下看來是在宮中呆太久了,不知人間疾苦。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人,又怎麼能體恤自己的國民。”
“姑娘說的是。”司馬 抬起誠懇的俊顏,脫下自己手腕上一個玉鐲子,放到她手里,“這個鐲子,在緊要關頭,或許可以救姑娘一命。”
“什麼東西?”拿起那玉鐲子瞧了瞧,透過月光,通透的玉質里面像是螢火蟲星星點點的光芒。眯緊眼楮再瞧兩眼,確定不是個普通的玩意兒。
揣了玉鐲子進袖口里,與太子分開走,繞過假山,見巧姑正等著她。
“姑娘。”巧姑緊張地在她臉上掃視,擔心她和太子起了什麼意外。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謝離輕然一笑,隨之,在擦過巧姑身邊時,低聲道了句,“識相的話,該知道這事兒被你主子知道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巧姑稍稍一個遲疑,即答︰“是,是的。”
四周,太子的大內高手悄然退走了。謝離帶著巧姑回到梅花林,在穿過梅花林要回到宮宴時,前面一丈遠的地方,從樹後飄然一抹雪白的絕塵身影出現在她們面前。
“少爺。”巧姑屈膝行禮。
謝離听見他步子踩雪的聲音,一步一步,比她想象中要沉重些。這大少爺不知道為何事,好像有點生氣了。
到了她面前,影子罩住她頭頂的一片月光。伸出的玉指冷冰冰地在她下巴頜上一捏,就是個鮮明的指印。為此,他的手指稍微放松了力道,卻也難壓憤怒。
“你就這麼討厭我?”質問的嗓音里夾雜的沙啞,不知是憤怒而已還是有其它的,例如惆悵。
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子,為獲得她可謂費盡心力,但是,她竟然這樣對待他。
他是堂堂桓家的大少,東晉朝廷稱為國寶的人物,皇室都要禮讓他三分。她居然就這樣——不屑于他?
“大少爺。”被迫揚起的眸子,烏亮地對著他,冷清卓越,與月光同輝,“奴婢是不明白了,奴婢是做了什麼事?”
被她反問,他微微一怔,之後,眉梢一提︰“你告訴桓瑜兒做什麼?想找我麻煩?想看我笑話讓我難堪,是不是?我告訴你,你身份一旦敗露的話,慘的是你自己。”
“既然少爺都說了,我身份敗露都我沒有好處。我為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是,你是不會做,但是——”玉指慍怒間,在她下巴處又用力捏了捏,“你故意想讓我麻煩,這樣你有機會可以逃,對不對?”
“我本來就不是情願呆在你身邊的。這點,大少爺一開始抓了我之後,就知道的事兒,為什麼這會兒才生氣?”眉輕輕一揚,似笑非笑。
白皙的玉顏再次怔了怔,玉雪般的眸子掀起的狂瀾一點一滴地沉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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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怎麼了?
抓了她,也知道她一直在反抗。什麼時候起了妄想她會對他有所改變。可能是由于她用了他慣用的玉筷的緣故,使得他產生了遐想。
他和她,本就是般配的。
沒人,只有她,能用得了他的玉筷。
這一點已經充分表明她理所當然是他的女人。
“為什麼?”玉指輕輕一放,松開了她的下巴,玉顏微微惆悵,“你為什麼要用和我一樣的筷子?”
這樣都能誤會。
謝離佩服極了。對于抓了她母親和義兄的這個男子,她可以再打擊幾下。
“大少爺沒看見當我要用餐時,所有人看著我,想看到我出丑嗎?我只是不想讓一些人如意而已。剛好,見大少爺用的這個筷子,挺別致的。拿來一玩,果真與眾不同。”
“你怎麼辦到的?”他聲音一沉。
連他,都一時想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她體內真氣應該是中了他的冰絲柔骨散,不能聚集,不能發力,等于武功全廢。沒有了武功的她,怎能如他一樣,自如地運用體內真氣來使用筷子。
難道?
他眼楮突然一亮,微吟︰“我是錯看你了,小看你了。你學到的功夫,應該不止是運氣。”
說起她能用發散的真氣,做一些精巧的活計,要多虧了體內那只狂妄的野獸。那只野獸經常令她真氣四散,不能聚集。她只能自己暗自練習一些其它的技巧,以巧勝強。比如,怎麼用發散的真氣做到點對點的攻擊。這種技藝,拿來使喚他的玉筷,輕而易舉。
再看她那雙從來我行我素明亮若星辰的眼楮,他突然是發出,一絲冷冽的,卻好像了然于胸的笑。甩了袖子,轉身就走。
謝離盯了盯他背影,不知道他這算不算是放過她了。
只覺得這人,心思太過詭異。
想讓他徹底對她放手,怕是不容易。
風瀟瀟,梅花林中的雪花迎風飄散,四處零落。
望著這幅景象,或許是心里由于宮宴逼近尾聲,焦躁時,是想起那一晚他的笑顏來。
他站在宣城月光之下,沖她那一笑,宛若千樹萬樹梨花開,創擊到她心底。
可能沒人相信,她從他那一笑,是想到了許久許久以前的自己。
她,其實,和他,很像。
……….
謝安得知女兒出事的時候,大吃一驚。
在走到女兒躲避的偏房,剛推開門,謝鳳一頭砸入他懷中,哭訴︰“爹,那些人都欺負我,一個又一個,你看他們把我打的,把我衣服弄的——我這都沒法見人了!”
借著屋里的蠟燭,謝安看見了女兒臉上鮮明的,被皇後柳氏的人和巧姑給打的鮮紅印記,頓時氣得頭頂生煙,問︰“怎麼回事?誰干的?究竟誰干的事!”
竟敢打他的女兒!
這人是吃了豹子膽。
謝鳳哽咽著擦著眼淚,正想,是該不該把皇後柳氏說出來,還是只說謝離。
謝珍在謝安眼光掃過來時,低頭答話︰“二姐姐,不小心得罪了皇後娘娘,讓皇後娘娘叫人給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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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謝安滿臉一幅驚呆的神色︰“你說皇後娘娘?”隨之把謝鳳一抓,怒問︰“鳳兒,你怎麼會得罪了皇後娘娘的?”
謝鳳被謝安的手抓的很疼,扭了扭,嘟著嘴巴說︰“爹,都說不是我的錯了。可皇後娘娘不信,說是我偷了她的貢品。”
這時候謝安才發現她身上的外衣不見了,只剩中衣︰“這又是怎麼回事?”
“死掌櫃的,騙了我。我要是知道這貢品是皇後娘娘,我說什麼都不會拿來穿!”謝鳳跺著腳道。
謝安听明白是怎麼回事,斥起她︰“我都教過你,叫你換了這身衣物你不要。如今好了,出事了。”說著謝安心里焦急了起來,回頭怎麼去和皇後解釋,讓皇後息怒。免得皇後告到皇上那里去。
謝鳳听謝安都責怪起她,更覺委屈,怒道︰“爹,皇後娘娘有失公平,她責怪我,卻不責怪那個叫小雲的。這是皇室看得起桓家看不起謝家!”
謝安記起了不止女兒穿這一身布料,問︰“你說只有你挨打,她沒挨打?她為什麼沒有挨打?”
“她巧言令色,謊話連天,說,她自己穿的,是皇後娘娘恩賜的。可皇後娘娘也信了她的話!”謝鳳越想越恨。
謝安听到這里,听出了一些其它東西。比如,這個桓玄帶來的女子小雲,好像是處處針對他們謝家。為什麼?是桓玄布置的棋子嗎?還是,是這個小雲自己的主意。
奇怪了。
謝安陷入沉思的臉,是想到了那個叫小雲的,在進入宮宴時,似乎向他這邊瞧了眼。那眼神,讓他看著都覺得一絲寒意直沖他門面來。
“謝珍,給你二姐姐換身衣服,速速回到宮宴來。”謝安道。
“爹,我不去,我這張臉!”謝鳳照著鏡子里頭那張豬面餅一樣的臉,決計不去宮宴上獻丑。
“你可以不去,但你要想清楚了,若太後或是皇上,要把你指給太子,你若不在的話——”謝安說。
在謝安的盤算里,他女兒再怎樣都好,皇室必須考慮到謝家。只要考慮到謝家,就必須給他女兒找到個出路。他女兒,當個太子側妃都綽綽有余。
謝鳳听父親自信的口氣,一下子從郁悶中解脫了出來。在謝珍幫助下換上了新衣後,回到了宮宴。
此時,奉皇上指令,在梅花林猜燈謎的年輕少男少女們都回來了。
令眾千金小姐們氣餒的是,沒人在梅花林里見到太子。
太子在梅花林里藏到哪里去了。
太後听著下面的人說笑,也感到有趣,在太子司馬 回來後,問︰“太子殿下,您是到哪兒去了?我可是在梅花林里專門準備了一條燈謎等著太子去解。”
司馬 對此,像是抱憾地說︰“皇祖母,孫兒不知道太後娘娘那條燈謎是留給孫兒的。听王公公的話,去到那兒時,燈謎已被人捷足先登。”
“哦。”太後赫連敏眼楮亮了亮,笑,“拿到太子燈謎的會是哪位千金?哀家很想知道答案。”
意思是說,那個拿了太子燈謎的少女,與太子算是很有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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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廂房里皇室的話,傳到下面。底下的人議論紛紛。眾位千金小姐偷偷拿出自己得到的燈謎,猜測會不會是太子的那條燈謎。若是的話,等于太後欽定的太子妃了。
謝離回到自己位子上,剛走了一趟,肚子剛好又餓了,拿起玉筷,繼續吃。不管旁邊那位大少爺臉若冰霜。
她是想清楚了,他想殺她,易如反掌。既然都遲遲不殺她,恐怕也不會想殺她了。
宮女們各捧著一個銀盤子,在宴席中分散開,端到拿到千金小姐們的面前,讓小姐們把燈謎的答案寫在燈謎下面,然後放到銀盤子里面,再收回到太後娘娘面前審閱。
十個盤子,上百條燈謎連同答案,都呈上到了太後面前。
太後招呼太子︰“來,太子,過來幫哀家一個個拿起來,讀給哀家听。哀家眼楮不是很好了,怕看錯了,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听見太後這話,一眾妃子拿帕子捂著嘴嬌笑。
皇上司馬曜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旁飲酒。
皇後柳氏一定是要坐在他們祖孫旁邊,監視太子妃的誕生。
司馬 像是誠惶誠恐地走了上來,不敢坐,崔立在太後旁邊。太監每端來一個銀盤,他都要先仔細看過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確定了沒有,再取出里面的紙條。
太後赫連敏看他這副仔細的樣子,笑著和身邊的皇後以及德妃說︰“瞧瞧太子這模樣,比哀家還緊張。說是不想娶媳婦,其實心里是很想的。”
皇後和德妃連聲答是,一塊笑盈盈地陪著老祖宗看太子拆紙條念紙條。
見一張燈謎寫著︰桃花潭水深千尺。打的是一成語。
謎底寫有︰無與倫比。
又有︰新娘會新郎,打個字為規。
答題的千金們,都用端正漂亮的毛筆字書寫答案,一手手花樣字體,讓人眼花繚亂,是比謎題謎底更吸引人的目光。
好像爭芳斗艷的女子們,僅用毛筆就可以決定勝負。
太後看了連連稱贊,說︰“這些都是才女。”
德妃應和︰“能受到太後娘娘賞識邀請到宮宴里來的,哪個不是家里請了先生教導的。”
“也有一兩個,這字也不怎麼好看。這是誰家的千金?”皇後柳氏出身于書香名門柳家,對文書較為挑剔,揀出太子還沒念的一張紙條,只見這字,寫的像小蝌蚪似的,扭扭歪歪。
見到這張紙條的剎那,太子和太後齊齊一怔。
太後赫連敏沉了眼神,道︰“這是哀家給太子出的謎題。拿過來給哀家看看。”
如果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拿她給太子的御用燈謎作亂?
紙條直接遞到了太後跟前。
太子司馬 的心跳突然加速。
德妃坐在太後近旁,伸了伸脖子看了上面的字一眼,說道︰“我看這字,寫得也不是不好看。”
這話分明是打皇後柳氏的臉。
皇後柳氏唇角微微勾起個弧度,對太後說︰“太後娘娘,您給瞧瞧,這字真寫的是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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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家看來,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後赫連敏看著自己出的燈謎若有所思。
她出的這道燈謎,說難不難,說簡單,頗有點難度。若非太子來答,恐怕一般人都答不出來。
謎題是︰迢迢牽牛星,杳在河之陽。粲粲黃姑女,耿耿遙相望。
打的是一個字。
這個字,來自于太子出生時,她赫連敏求神拜佛,得到明示,謹遵天意給太子特意制作的一盞宮燈。上面就有這樣幾句詩和一個字。這回分別被她作為了謎面和謎底來用。
這盞小宮燈,如今放在太子習讀的書房里。是連皇後柳氏,都不知道的秘密。
“這謎題是什麼意思?”德妃問太後。
皇後柳氏端的書香女子的清高,不像德妃有問題就問。
太後赫連敏掃看她們兩個,想,德妃得她心比皇後合她意多,大致就是因為如此的緣故吧。
皇後柳氏事事要計較,要端。德妃相比下,純粹的表現,讓她這個老太太感到輕松,俏皮又可愛,比皇後那張喜歡板起來的棺材臉討喜多了。
太後拿手先蓋住別人寫的謎底,問柳氏︰“皇後,你覺得這謎底是什麼?”
柳氏沒想到太後會問她,愣了一下,之後是沒法在德妃等其她後宮女子面前屈下面子,就著太後寫的這謎面,思考起了謎底︰“在本宮看來,這謎底打的這個字,應該是個橋字。”
乍一看,這謎底確是像橋。
牛郎織女,不就有個鵲橋連接才得以相見。
有妃子附和地點著頭。
太後赫連敏卻笑著搖了搖頭︰“不是呢,皇後再猜猜。”
不是?
那就真的有點難度了。
柳氏皺起了眉,繼續再猜,之後接連猜的幾個“采”、“斗”、“會”等字,不僅沒有猜中,是越猜越離題。害的她頭頂上都出了層薄汗。
司馬曜看著太後刁難皇後,在比較遠的地方邊看,邊噙著笑意。
皇後柳氏,偶爾的不懂人情世故,也讓他這個皇帝難做,剛好太後可以幫她順便出一下氣。
德妃善于察言觀色,見皇後連連猜錯沉悶了起來,對太後說︰“太後娘娘,臣妾等是從不知道您是天下第一出謎題的高手,您就放過我們這一眾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吧。”
皇後柳氏听到她這話,面色一變,差點破口而出︰我用得著你可憐幫我說話嗎?
幸在太子司馬 反應的快,知道德妃是給自己母親圈套下,連連對皇後使眼色。
太後看到太子的表情,方是收了手,對大伙兒說︰“好了,這謎題呢,難猜嗎?哀家不以為。太子應該能猜得出來。來,太子,你來幫哀家判定,這人寫的謎底對不對?”
皇後柳氏死盯紙條上展開的答案。如果太子判斷的是對的,她這個皇後又要當眾丟面子了。
該死的!
太後似乎看出皇後的想法,放了話道︰“太子殿下以後是要當皇上的人,是要治理朝廷和國家,處事不能有失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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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止太子司馬 ,房內所有妃子和皇上奴才們,都答。
皇後柳氏沒了使絆子的機會,心里惱的要死,只能祈禱那人答錯了題。
不過到底是哪家千金拿到了太子的謎題呢?
眾人似乎更好奇的是這一點。
太子司馬 拿到了燈謎,小心翼翼地展開了燈謎下的答案,感覺在看到那個字時,胸內一口氣瞬間釋放了出來,唇角的弧度不禁往上提了提,勾出一個愉悅。
幾乎每個人都看出他心情很愉快。
德妃都愣了下。
莫非太子真是抽中了自己的心上人?
太子對向太後︰“皇祖母,是個宿字。”
一個宿字。眾人像是茅塞頓開,又覺這謎面實在高深莫測,竟是又一頭霧水起來。
皇上司馬曜听著都微微吃驚。
太後是從哪里拿到手這像玄學一樣的謎題,讓人有種冥冥之中注定的預感。
“是誰?拿到了這個謎面。”皇上司馬曜,突然比誰都快,出聲問。
皇後柳氏丟了臉不說,沒想到連皇上都注意上了這神秘的女子,眉頭狠心一皺。
太子司馬 是不用看燈謎上答題者留下的記號,都記住了她,因為,是他親眼看著她取下這條燈謎的,于是笑融融地正欲答話的時候。
旁邊一個太監突然插了進來說︰“稟告皇上,這道燈謎,是從謝府五小姐的盤子里拿到的。”
“謝府五小姐?!”對這個答案,皇後柳氏都感到吃驚。
太子司馬 的臉色一瞬間被潑了盆冷水似的,道︰“不可能是她!”
“太子——”以太後為首的一眾人疑惑。
太子司馬 自知失態,但是,無法容忍有人搞小動作想頂替掉她,對太後道︰“皇祖母,孫兒親眼看到是誰拿到這條燈謎的。我隨身的侍衛都可以作證。但絕不會是謝府五小姐拿到了這條燈謎。”
太子這樣一說,這事可就鬧大了。如果真是查出有人從中做了手腳要破壞規則,理應是被彈劾出局,不用再指望太子妃這個位置了。相反,若太子是有意這樣糊弄是非,要懲罰的就是太子和太子推薦的人。
皇室的房內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各個都心懷鬼胎,各有各的盤算。
太後赫連敏鎮定地問︰“太子,你說說你看到的人是誰?”
“桓家大少爺的表妹桓雲兒。”
答案一出,各人的表情又是各式各樣,精彩至極。
赫連蓮身在皇室東廂房,自始至終,听著看著,並不隨意發話。現在听到太子這麼說,心里卻是冒起了些急。因為她是看出來了,她孫子桓玄的打算,是打算帶著這個叫桓雲兒的女子,來抵抗皇上可能對他的指婚。
若太子看上了桓雲兒?
赫連蓮眉頭皺緊。
太後正需要有個出謀劃策,能分辨真假的人,但是,又不能有失偏頗和公平,引起底下人反抗,于是她召了德妃,小聲商議。
德妃看了看柳氏黑沉沉的臉,對太後說︰“太後,以臣妾看,太子為皇後娘娘親生,太後請皇後娘娘定奪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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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想,這個燙手山芋扔給柳氏的話,哪怕出了什麼差錯,柳氏事後想反悔,想在宮里鬧,拿太子鬧,都不用了,因為這是她本人定下的事。少了這個麻煩也好。因此接受了德妃的意見,和皇後說︰“皇後,這事兒,哀家就交給你來處理了。你仔細查清楚了,究竟,誰會是這條燈謎的主人。”
皇後柳氏接了命令,知道定是德妃出的主意,一絲恨恨,卻也想,總算兒子自己的婚事可以由她來做主了,另一方面是蠻高興的。
謝離坐在底下,終于吃了個半飽,可以歇下筷子。右邊,那雙冰冷的眼楮,時不時瞟她一下,像是一只伺機而動的雪豹。
皇室東廂房里傳出了命令,要謝家的五小姐和桓家的桓雲兒一齊登台,表演琴藝。
皇後柳氏采取了最簡潔有用的方法,無論是誰做了手腳,肯定是以次充好。這樣的話,當眾表演,誰才藝更高,誰就勝出,一目了然。沒人敢再說不是了。
謝珍突然听見自己被叫,同是愣了愣。
謝鳳著急,不知道為什麼是叫到謝珍而不是她。明明,剛剛她都看到她父親謝安私底下和公公說了些竊竊私語。
謝安是考慮到女兒那張臉,出席的話惹人非議,再有之前剛好得罪了皇後。既然如此,不如先把謝珍推出去。如果謝珍到時候被欽點為太子妃。來個龍鳳轉移大術,讓自己女兒替了謝珍。
只是他沒有想到,會有太子已經親眼看到拿燈謎的人是誰。而且,還是那個之前剛與謝鳳作過對的桓雲兒。
感覺到謝家那條老狐狸的眼神往這邊射了過來,謝離接過巧姑遞來的熱帕子,捂了捂兩只手,對桓玄道︰“大少爺,要你妹妹代我出場嗎?”
“如果你想的話——”桓玄眯了眯墨眸,在琢磨皇室叫她表演背後的目的。不過以眼前的情況來看,要她不出場是不可能的。
謝離起了身,走進了中間寬敞的空地。
琴台,凳子,宮中的人都給她和謝珍準備好了。
謝珍坐在右邊的琴台,她坐在了左邊。
兩個琴台遙遙相對,兩個妙齡女子在雪花中形成一幅斗艷的美景。
眾人屏住氣息。
似乎,把寶押謝珍的人比較多。
謝家五小姐,早有傳聞稱,雖常年處于深閨之中,不見過拋頭露面,但听說無論女紅才學,都是頗有教養。
謝珍自己,也很想在這里表現一把,因為有桓玄在。
謝離,將十只手指擱在了古箏琴弦上,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吸入一口透徹心扉的冷氣。
古箏?
她這個現代特工,又不是神人什麼都會。但是,這具身體原先的主子,卻是會的。並且不是簡單的會而已。這使得當听到古箏兩個字時,這具身體露出了出乎謝離意外的反應。
指頭落在制作精良的琴弦上時,謝離能感到眼眶里一股熱流在流淌,不是屬于她,是屬于以前那個已經香魂消逝的原主人。
一幕幕記憶,伴隨這架古琴,是浮現在了謝離的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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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對母女因丈夫父親死去之後,倍受謝安等人的折磨時,是什麼在維持她們平常那一丁點的快樂呢。
原先的謝離,是叫做廢物,學了多年的武藝都不能學好。夏氏又是個沒有半點武功的純良女子,但是,夏氏除了不會武功之外,可以說樣樣精通。
比如說女紅,夏氏繡出的花樣,巧奪天工,無人能比,深受皇宮里太後在內各位娘娘的喜愛,因此直到今日太後娘娘都格外地懷念夏氏。同理,夏氏一身天下獨一無二的琴藝,傳給了女兒謝離。
撿了別人家破舊的沒用的古琴,夏氏就這樣教導著自己的女兒謝離彈琴。母女倆在貧瘠的生活中享受天倫之樂,琴音帶來的快樂。
沒有功利之心,純粹的音樂之聲,是任何人能沒法超越的。
閉上眼楮一刻,听見風聲和著雪音,對面謝珍的高山流水,叮叮咚咚,清脆動人。四周听眾一片喝彩。卻只見她謝離,遲遲未動琴絲,不知是何原因。
彈不出來嗎?
果然只是個從鄉下來的。
謝安、謝鳳、桓瑜兒、皇後柳氏,嘴角勾的勾,眸里笑的笑。
太子司馬 緊張地捏出了把汗。
太後赫連敏和德妃不明所以地拎著眉。
赫連蓮在內心祈禱著謝離不要彈。她有直覺,她孫子帶來的女子,必定是能一鳴驚人。
桓玄端著的酒杯,在月光下搖曳著一抹清色,微微眯緊的眼瞳,映著她月光下清美的身影,在她那抹凝注于琴弦上的神情逗留。或許正是因為看出她對古琴的那絲留戀,他放她上台表演,明知道這對他接下來的事兒或有不利。
她會彈的!
他在心里篤定。
只見夜空突然劃過一聲,低低的,柔情似水的,就那樣,無情地撩動了所有人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謝珍撫著琴弦的手驟然一愣,側目,見到對面那張在月光下清美絕美的眸子劃過一道冷光時,心底打了個寒戰。咬了咬牙根,沒忘記他還在現場,她的手回到琴弦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顫抖。
只听,對面傳出的琴聲,音色柔蜜,若花月流水,聲輕輕,音顫顫。月光之下,那撫著琴弦的十根玉指,宛若跳動的精靈,是與天上掉下來的雪粒一般罩著層淡淡的清輝,若熒光閃爍,星辰墜入人間。眾人听著音,是看著琴師騰雲駕霧的玉指,都看痴了眼楮。
謝安心頭猛地被一震,是欲嘔出口血。
這古樂,不,這琴師,是誰?
“這彈的是什麼?從沒听過。”
只听席上,眾多驚訝的聲音。
听是沒有听過,但是,如此好听的妙曲,恐怕只听過一次的人,都絕對一輩子不會忘記!
太後娘娘赫連敏,手中攆著的佛珠垂了下來,嘩啦啦墜落在地上。
嬪妃替她去撿,看到太後身旁的皇後和德妃是一樣驚恐的臉色。
“怎麼,怎麼會是這個曲子?”赫連敏喃喃。
赫連蓮皺眉,對妹妹口誤的話語露出探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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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鳳看著自己父親在座位上搖搖晃晃,像是要應聲倒下,驚呼︰“爹!”
謝安捂住胸口處,里面一口熱血幾乎要噴口而出。
他知道這個古樂是誰做的?
是他大哥,他大哥謝萬!
能演奏這個曲子的,除了他大哥謝萬不會有其他人。這首曲子,是當時他大哥要率軍出發前,告別妻子夏氏,為夏氏演奏的曲子。他親眼見過親耳听過的。
被稱之為為千古絕唱的這首曲子。
他大哥是個天下少有的天才絕才,是他謝安再怎麼努力都超越不了的。
他恨,有多妒忌。
在謝萬死了後,在看著自己妻子女兒欺負大哥娶到的絕世美人夏氏後,他這口怨氣,才能得到緩解。
閉下眼,再睜開,兩目發出兩道利光掃向在台上演出的謝離。
這人究竟是誰?
為什麼會彈奏他大哥謝萬的曲子?
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在見到謝安眼中散發出了凶狠的光色時,坐在正對面的桓玄,冰眸眼底隨時掀起巨瀾,注意著場中任何一點動靜。
誰敢動她的話?!
司馬 痴痴地看著在月光下宛如女神一般的謝離,完全沒意識到身旁的皇上司馬曜,神色突然間,是變得風雲莫測。
在所有人被這個美樂所折服,謝珍是累得滿頭大汗想虛脫的時候,古箏上,突然又是劃過夜空的一道“蹬”,劇烈的撕裂聲,宛如把刀子割裂了心髒。
每個人心頭為之深深地一震。
琴弦斷了。
拋向半空的半根銀絲,伴隨雪花緩緩落下,落在了琴師的身後。墜入雪地里,是一聲永遠沒有完結的曲子。
似乎,是象征是什麼——
謝安終忍不住一口血,怒火攻心,吐了出來。
“爹!”謝鳳扶住謝安,兩目怒瞪著台上的謝離。
謝離起身,離開琴座,微微噙著的唇角,清美冰冷,獨一無二,背影是一抹一樣唯我獨尊的冰絲雲錦。
眾人只覺眼前一晃,宛若從天上下凡的琴師失去了蹤影。
剛剛那一場,若是場夢。
一場讓所有人都能記住一輩子的夢。
謝離坐回到自己位上。
巧姑給她遞上暖手爐,笑吟吟說︰“老奴不知姑娘竟有如此琴藝,天下獨一無二。”
“天下獨一無二又有什麼用,不是琴弦斷了嗎?”謝離輕聲一哼。
皇室打的主意她能不知道?
太子妃?
她想都沒想過。
謝珍要,送給她得了。
但是,要讓謝珍以及出了餿主意的謝安丟了臉再得到。
果然,在台上的謝珍,雖然因為對方的琴弦斷了似乎勝了這一局,卻是站在台上滿臉的羞愧不已,恨不得拿個地洞鑽。只听每個人都在惋惜謝離的琴聲和人,沒人記得她謝珍剛彈的究竟是什麼曲子。
巧姑笑不攏嘴,對于大少爺帶來的這個聰明又驕傲的女子,是越看越喜歡。將暖手爐遞給謝離,又去幫謝離熱點熱菜。
桓玄回頭,再見著她那雙清冷又不失聰慧的眉眼,心頭一擰。
她恨他,她討厭他都好。
可他,絕不想失去他。
再環顧一圈議論紛紛的眾人,知道時機到了。他必須,趁皇上未發話之前,把話搶先說出來。
翩然絕塵的白影一晃,離開了座位。
謝珍在見到桓玄登場的剎那,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下去,一雙痴痴的目光,看著他美麗絕塵的白袍。
“皇上,太後。”桓玄在雪地里兩膝一跪。
桓瑜兒一愣之後,想站起來,被丫鬟拉住了袖口,只能著急地干瞪兩眼。
不。
她絕不要她大哥娶那個該死的丫鬟!
赫連蓮見到,則是暗自點頭。
這個女子,她猜出應該是誰了。她喜歡孫子這個選擇。也只有這樣的女子能匹配到她舉世無雙的孫子。眼看太子對這女子也有興趣,必須搶先開口。
听見桓玄的聲音,處在東廂房的皇室成員,似乎緩緩回了神。
“桓愛卿,是有何事稟奏?”司馬曜沉聲問。
“啟稟皇上,臣是向皇上請求賜婚的。”
“賜婚?與何人?”
抬起的冰潔玉顏,流轉的眸光,堅定不移︰“臣懇請皇上準予臣與桓雲兒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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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道霹靂。
五雷轟頂。
許多人眼前,似乎閃過這樣一個場景,听到這樣一道雷聲。
謝離是被雷得皮焦爛肉。
這死男人,該說的話,她在馬車上都和他說了。
他要求皇上指婚,豈不是,打算對她來強的?!
真是可笑!
以為來強的,她會服從?
冷冷的,一絲冷笑甚至可笑,從她唇角溢了出來。
巧姑看出她似乎一點都不緊張或是慌亂,更為吃驚。
謝離當然不需要緊張。
因為她相信,肯定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桓玄娶她的。
瞧,場內一片桓玄粉絲,若不是礙著皇室在這里,定是哀嚎遍起。粉嫩粉嫩的芳心可能都碎了一地。想殺死她謝離的目光,一支支的,萬箭齊發。
桓瑜兒要暈了。
她哥怎麼可以娶這樣一個丫鬟!
不。
她要當眾揭發出來。
“小姐,千萬不要。如果你這會兒出去,大少爺會把小姐給殺了的。”
桓瑜兒剎住了腳。能感覺到大哥那身白袍,此時此刻與戰場上的銀甲毫無兩樣。
桓玄全力以赴的決心,全場都看在眼里。
“哈哈。”司馬曜一聲笑。
是將場內人的心全部吊了起來。
皇後柳氏,德妃,太後,都吃驚地看著他。
太子司馬 抓緊的拳頭里泌出層熱汗。
他,有這個能力和桓玄爭她嗎?
“桓愛卿,你說你是想娶她?”司馬曜微噙唇角,一抹屬于帝王的深誨莫測,似乎讓人都讀不懂,他究竟要的是什麼答案。
桓玄玉顏面不改色︰“是的,皇上。”
“她是誰?桓家的一個表妹?你堂堂東晉第一公子,想娶本家表妹為妻。此事,可有稟告過父母?祖輩是否同意?”
“臣已是稟告過祖母。祖母是桓家的主母,有權利定奪桓玄的婚事。祖母已是同意。”
赫連蓮听到這話,走了出來,幫孫子說︰“皇上,臣妾是同意了孫子這樁婚事,還請皇上戲點鴛鴦,成人之美。”
太後赫連敏沒有想到姐姐這時候居然會冒出來。儼然是這對祖孫一塊兒早已安排好的。于是在心頭里有些稍稍的不悅。
剛,那女子演奏夏氏的曲子時,她是動心了。想賜給太子做個側妃,也是挺好的。就是桓玄突然這樣殺了出來。
“皇上——”
皇上司馬曜看到了母親的眼神,也看到了太子頭頂上冒出的熱汗,龍顏微微一沉︰“桓愛卿,你的婚事,不止關乎你們桓家,也關乎東晉社稷的安穩,待朕考慮考慮。”
听見皇上這話,果真如此,謝離揚揚眉。
這樣絕塵的男子,娶了她,其實有何意思呢?
他的夫人,應該最少是某位大家族且備受大家族里所有人喜愛的掌上明珠,她這樣一個被謝家丟棄的孤兒,于他是沒什麼用處的。
聰明絕頂的東晉第一公子,怎麼就犯了這個傻?
可跪在雪地里的絕美銀袍,听了皇上這話,更是堅如磐石,道︰“皇上,臣請皇上三思。若非臣所願,臣是絕不會娶其她女子的。臣只娶她一人。”
他不僅僅是桓家的大少,桓家的支柱,也是東晉的支柱。若他不娶妻,不生子,一身能支撐東晉的北太仙人武功,將消失在這世上。損失最重的,只能是他東晉皇室。
這是逼宮!
逼他皇上!
全場震驚。
不可置信。
東晉第一公子為了一個女子逼宮!
“桓愛卿,你此話當真?”司馬曜捏緊了龍袍里的手。
“桓玄此話一出,駟馬難追,天地可鑒。”
四目相對,冰雪漫天。
“朕,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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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地牢,彌漫著一股腐朽的令人一聞就想嘔吐的味道。
這個地方,肯定沒人相信,就設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堪稱酒色迷人的酒樓怡紅院的地底下。
林良一步又一步,慢吞吞地沿著地宮的階梯,走到了底層。
看守地牢的府差,弓著身子,為他打開牢獄的大門,輕聲說︰“公子,男的沒死,女的,今早咽氣了。但是,我們不敢把她抬出來。”
听說人死了。這地宮本來寒氣就重。林良把奢華的狐裘往自己身上攏了攏,吸吸鼻子,再往里面走。
邊走,邊嘆氣︰哎。
他怎麼就答應了這份鬼差事呢。
雖然這個事,他是做了很久了。
但是,任他自己都沒想到,桓玄會突然告訴他,他多年交好的劉三娘是大秦間諜。
更可怕的是,桓玄說,讓他毫無防備接觸劉三娘,是他早就擬定好的策略。為的是引大秦人上鉤,一網打盡。
突然收網是在前晚上。
桓玄身邊的高手來到了他住處,要與他一同抓拿大秦高人。但是,這些桓玄的高手,都不敢輕易出手,因為,據聞,那個他們要抓的大秦高人,那身功夫是有令桓玄都不敢小看的本事。
為了抓這個人,他們是再小心不過了。
先是裝作自己被劉三娘騙了,讓劉三娘給他下毒。然後,他再反過來給劉三娘和高手下毒。
下毒的方式,絕對是出乎了那位高手的意料。
林良唇角勾起,劃出一道洋洋得意。
在這一刻,他是必須稱贊下我朝的第一公子無與倫比的智慧與才華。
誰能想到呢?
這毒,居然會下在雪里面。
舉世無雙的冰絲散骨。
一旦侵入人體,會讓人真氣凍結,凍到一定程度,自我, 一聲,四分五裂。
全身,將化為與雪花一般的粉末,消失在空氣里。
連塊骨頭都不剩。
這是桓玄的做法。
要殺人,就得殺的干干淨淨,好像這人,在這世上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不過,桓玄極少用如此稀罕的毒藥來殺人。除非,那人,犯了桓玄最大的忌。讓桓玄討厭得要命。
什麼人,遭桓玄這般厭惡呢?
林良噙著鬼魅的笑,走到了地宮深處最里面一層的地牢。
先是,看到了草席上躺著的一個女子。
一頭白發漂浮在冰涼潮濕的地上,仔細看,並不是白發,是冰裹著每一條黑發。這是冰絲散骨中毒之後第二階段的表現。
普通人,第一階段都很難熬過。冰絲散骨在人體身體表面結成一層冰,里面的人直接被活活凍死。
有點武功的,像眼前這個女子,撐到了第二階段,頭發絲一根根地結了冰,是冰毒侵入了五髒六腑,凍結了體內的器官,耗盡她體內真氣,致使她最終死亡。
不用意外,死的這個女子,就是劉三娘。
林良捏捏鼻梁。
桓玄用的冰毒,是讓死人都變得干淨無暇。
沒有一點腐朽的味道。
天下奇跡。
其實搬不搬走劉三娘,都無所謂了。反正,劉三娘到最後,會砰一聲,消失的無影無蹤。
“公子,男的,看來還活著。”府差在他耳邊指道。
林良望過去,見到了與劉三娘在同個牢獄里坐著的男子。
男子全身,披上一層冰雪,猶如被雪覆蓋的雪人,頭發,像劉三娘一樣,變成一條條的凍結的發冰。就是臉,都像雪一樣無色。
唯一,能辨別他是死是活的證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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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雪人的眼皮像是動了一動。
林良退了半步。
府差走前一步,拔出劍,聲音咄咄顫顫︰“你,你——”
封閉的牢獄里,雪一片片,從空氣里幻化出來,一朵朵的,如夢如幻。這是冰絲散骨的毒在作用。終于,漫天的雪花再次覆蓋住雪人全身。這回連人形都看不出輪廓,遠觀像塊冰凍的石頭。
林良長長地吁出口氣,伸手一擦,額頭全是汗。
天。
這男子從哪里來的?
中了冰絲散骨這麼久,居然都沒死,還能動?
據桓玄講,他這冰絲散骨只用過一次,對付的是九級真人。這塊大陸,武功高低,可分為聖人,真人等多個等級。真人只比聖人低一等。九級是真人等級中最高的一個等級,鄰近聖人級別。九級真人中了桓玄的冰絲散骨,只挺過一日一夜,就變成了空氣消失。
既然九級真人都無法抵御的劇毒能在這男子身上撐過了不止一日一夜。林良只能猜︰這男子有到聖人級別的武功。
太可怕了!
他林良只是三級真人的級別。
在聖人面前,听說十個九級真人都別想打得過。
聖人拿他林良會像拿指頭捏螞蟻一般。
“你!在這里看著。有什麼事馬上通報。”林良對牢獄里的府差急急忙忙說了這一句就想走。
不看不知道,一看把他嚇的要沒命。
也不知道這個劇毒究竟能不能困住這個可怕的男子。當務之急,是通知桓玄。讓他親自來處理比較好。
看了下隨從攜帶的沙鐘,是宮宴差不多結束的時間了。
只要再耐心等一下。
林良撩起裘袍,慌里慌張走上地牢的台階。
牢獄里的雪人,眼皮又是一動。
啪!
冰裂的聲響。
空氣里幻化出來的冰絲散骨雪花,在整個地牢里漫天飛舞。一片片的,追著往外跑的府差。
林良只覺背後突然一道颶風刮過,停步的剎那,回頭一看。
揮舞著劍與雪花打斗的府差,不一刻,即被雪吞沒了。啊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之後,被雪凍成冰塊的府差,砰一聲,變成了空氣。
林良和林良身邊的隨處,瞪大了眼。
怎麼回事?
桓玄的劇毒怎麼會反過來攻擊自己人!
林良在雪花襲來時,眼疾手快,伸手推下去身邊的人,讓他們當自己的擋箭牌,往門口逃竄。
听,背後一串串淒慘的尖叫之後, ,一個個人影在空中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從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活著的痕跡。
如今變成會攻擊自己人的冰絲散骨,是比桓玄一開始布置的冰絲散骨升高了一個等級,威力加深。
林良確信了這個人的武功可以和北太仙人的長徒桓玄比肩。
桓玄早就是聖人級別了。
林良奪門就逃。
!
最後一個人形冰塊在他關上地宮之門的剎那,在他眼前爆裂。
清楚地看著這幕慘景,林良用腳踢上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良久,動都沒法動。周身的恐懼霸佔住了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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儼如冰雪地獄的地牢里,唯一存活的雪人睜開了雙眸。在眸中利光閃開的瞬間,千樹萬樹梨花開,無數的花瓣形成一道颶風,裹著冰雪,不會兒雪花被吞噬,變成星星點點的熱流。
極寒的天氣便是被暖流破開,變成了冬天里唯一的春景。
這幅景象,若是被那個迂腐的南宮雪看見,又會大吃一驚吧。
說他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殺神,怎麼真氣全是暖烘烘曖昧至極的粉色系。
身上披著的厚達三尺的冰層,一層層的,像片甲剝落了下來。拓跋 聳了聳兩個肩頭,活動活動腰身。坐了這麼幾日幾夜,像打坐似的。對他來說,自從進入大荒參加榮譽之戰,執行苻堅的任務以後,已是許久沒時間做過升級的任務了。
舌尖舔了一圈唇角,上面沾了些遺留的冰絲散骨,被他舌頭卷了進去後吃了入肚,一下功夫,冰絲散骨就被他體內渾厚的真氣消化,變成他體內真氣加厚的一部分。
桓玄定是想都沒想到。冰絲散骨,會成為了對手體內真氣升級最好的一味催化劑。
催化劑,是每個要突破等級的武者,在身體做好了一切準備,催化體內真氣升級的一種東西。它可以是多種形式,比如說與高手對招,或是一味藥物,一個稀奇異果,等等。
為了突破瓶頸,拓跋 曾想過千方百計,為此還主動請纓到大荒,為了尋找適合自身的催化劑。但是,等級越高的高手,越想再把體內真氣進化一步,為了找到合適的催化劑想破腦筋,也只能是可遇不可求。
之前,不是桓玄的冰絲散骨困住了他。是他的身體早已經過千錘百煉,做好了升級的準備,只等催化劑。結果一踫到冰絲散骨。他體內亟待突破的真氣不受他控制,自己全力吸收冰絲散骨開始突破。到最終,被吸收並化為了他真氣所用的冰絲散骨,改旗易幟只听他的命令,于是出現了之前冰絲散骨異化,向桓玄自己人攻擊的一幕。
冰絲散骨是沒有傷害到他半分,但是,被困于升級的他,就這麼被抓進了地宮,困在了這里。
拓跋 深深地吸口氣,再看到地上被草席裹著的冰人劉三娘,黑如墨玉的眸中像是一個漩渦,卷著大海的洶濤駭浪。
這個該死的自作聰明的女子!
現在看來,她在淮城給他的那張淮城城防圖也沒用了。害他一同被牽連進了桓玄的圈套,困在這兒幾日幾夜。
一抹殘酷的冷笑,在他唇角勾起。
幸運,應該是幸運。這事發生在他把大軍招來之前,若是等待大軍出發,到時候,死的就是千千萬萬的大秦士兵了。
可以說,桓玄過于戒備他。也可以說,桓玄技高一籌,卻敗于心急。
桓玄可以再等等的,等到他們全部人落網。可為什麼不等了。急于抓他一個?
心口,驀然劃過一道痛。
是火山熔岩一樣的炙痛,燒著他的內心,他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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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桓玄為什麼會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她!
可笑的是自己,自己也是等不及了。自己不可能等到自己的援軍到,她恐怕今夜就會徹底地落入桓玄的手里。以林良剛才透露的信息來講。
一股從來未有的真火在他體內燃燒。
他不能,不能讓她落入其他男子的手里。那樣,這股妒火把他自己燒死。
心口里,猛地又一道痛。
這是第幾次的疼痛了。
在他被困的時候,清楚地能感受到她內心深處一絲一毫的情緒,包括她的難受,包括她的痛楚,包括她曾經遭受或現在正承受的種種磨難。
她娘——
之前那道疼,應該是因為她娘。
如今呢,這塊疼,又是因為什麼——
阿離,他的阿離!
掌心聚集的真氣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束光沖破地牢的天頂,震破怡紅院,直沖雲霄,劃破夜空。
熊熊的煉火,包裹住怡紅院,不會兒就把這座堪稱京都最**的樓宇燒得一干二淨。妖艷的女子與貪官污吏在煉火中尖叫掙扎,卻逃不出去。火焰像是索命的繩索,緊緊地將這些污穢的靈魂拖進了地獄最深的地方。
傳說中的七昧真火,照亮了京都的半天。
林良踉踉蹌蹌地在起火之前逃了出來,他全身的袍子和狐裘,見火就燃,令他只能穿著單衣逃跑。這一刻的他,就像個瘋子一樣,哪里還有半點淮河城主長子的風度。找到了跑過來救火的軍隊,抓住一個用力叫︰“快!快通知桓大人!只有他,能從這個惡鬼里頭拯救出我們東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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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司馬曜一句“允了”之後。
全場一片死寂。
桓瑜兒攤在座上,眉角輕輕一勾,媚眼眯緊,想好了。若她真敢嫁進他們桓家,她桓瑜兒少不了會天天找她麻煩,管她哥是不是護著她。
謝珍的心頭是像刀子割著肉。
為什麼?為什麼是她呢?
這個她以前听都沒听過的女子俘虜了他的心。就是讓她輸,是不是輸的明白一點更好。因為她從來相信自己比誰都要愛他。他已經是她人生的全部希望和靈魂。
無法控制的嫉恨,在謝離臉上一刀刀用力地刮著。
謝鳳納悶地和謝安一塊坐回位置上。桓玄娶誰,對她來說,好像沒關系吧。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要娶誰。
太子司馬 白臉上晃過一道蒼白,卻不敢做聲。
剛桓玄強悍的氣勢,是他父親,今身為東晉萬人之上的皇上司馬曜,都無法與之抵抗的。換做是他,又能怎樣。
赫連蓮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紋路。
赫連敏眉心皺緊,在看到姐姐喜迎春風的神態,心里很是不高興。畢竟,對這個女子,她有所猜測,本也是有心,想賜給太子的,眼看太子是那麼喜歡桓雲兒。
皇後柳氏和德妃的臉色,就更高深莫測了,喜怒難辨。
縱觀全場,似乎,沒有人會去在意當事人,被強求的謝離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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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古代女子就是如此,想嫁給自己想要的人,沒門。多是父母,多是朝廷,多是國家的需要和安排。
謝離再次在內心深深感慨,幸好,她是被謝家嫌棄的人。不然,豈不是淪落為賣身一樣的妓女,為家族犧牲掉自己的愛情和婚姻。在深深宅院里像個妒婦過一輩子,絕對不是她想要的。
宮宴,就在這樣一群人各懷詭計的情形下結束了表面的繁華與和平。太後赫連敏意圖制造出的所謂和樂融融的太子妃競選,不過是大伙兒都心知肚明的一場戲。
謝珍贏了所謂的琴藝大賽,卻被指給了太子。
謝鳳已經在內心里謀劃怎麼龍鳳大轉移,替掉謝珍。
太子司馬 ,在這個祖母父母都說是要給他帶來幸福的宮宴里頭,幾乎全盤皆輸。娶了一個,他連看都沒有感覺的謝珍,不過就是在他未來的後宮中多塞了個木偶罷了。
皇上一句宴罷,眾臣恭送皇室退場,再依次退出。
司馬 跟著皇後柳氏退到院子,忍不住借口要和太後再說幾句話,回頭往萱寧宮跑。
寒風鼓起他金燦燦的太子龍袍。看到宮轎抬到了她面前,她剛要上轎。他剎住了腳,看著她,兩眼睜得很直,一句話幾乎吐出口︰你會嫁給他嗎?
或許,她也不會選擇他。但是,他認為,高高在上的她,是不應該在這樣的情況下委身給一個男子。
桓玄,沒有這個資格強迫她的意願。
注意到遠處射來的目光,想都知道是那個懦弱太子的,謝離拂袖,連回頭都沒有。她能從他手里借到的,已經拿到手了,那個手鐲。因此這會兒如果再和這個太子說一句話,對他,對她,都沒有一點好處。
桓玄就在她幾步遠的身後,銀袍飄飄,清冷絕塵。
太子司馬 ,之前,如今,今後,都沒有這個能力和膽量與桓玄正面抗爭。所以,她是不能指望司馬 能做些什麼出來的。給她那個鐲子,已是他最大的能力了。
只能是,靠她自己了!
“上轎吧,姑娘,外面風冷。”巧姑為她掀開轎簾,道。
謝離彎腰進了宮轎。
出乎意外的順服。
後面的那兩道冰眸微微眯了眯。
她的表現,總是出乎他意料。在他向皇上請求賜婚之後,她表現的是那麼平靜,完全像是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似的。
一絲像表面得到她,但好像從沒就得到過她的焦躁,令他像打了勝仗卻像吃了敗仗的將軍,捏緊了郁悶的拳頭。
太後娘娘的萱寧宮里,一眾後妃離場之後,太後赫連敏留下了皇上說話。
“皇上,你明知太子喜歡她,為什麼要答應了桓玄?”
“太後,那您說朕該怎麼答,讓桓玄一輩子不娶嗎?讓東晉最後的一道屏障消失殆盡,讓大秦有機可乘,千秋萬代的祖業就毀在朕和太子的手里?”
“皇上你可以先敷衍。”
“敷衍?”司馬曜冷聲一笑,“太後,你沒瞧見剛他那表情?再說他是能敷衍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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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在他的詞典里從沒有敷衍兩個字眼。
說回來,太後這般不甘不舍,讓司馬曜有所想了,說︰“太後,您是從她彈的曲子想到謝萬了吧。”
太後赫連敏一驚,是未曾知道皇上會知道這個事。這個曲子,是因夏氏在她面前彈奏過一次,所以她和皇後等人知道。
司馬曜眯了眯眼看著太後︰“如此說來,太後應該,也猜到她是誰了。”
“是,就是皇上之前,和內閣大臣商議過的,那位被稱為宣城女戰神的女子?”太後拿帕子擦擦汗,心有余悸。
“太後如果清楚就好。本來,大臣們是建議朕親自納了這女子為妃,以震懾大秦等對我東晉虎視眈眈的鄰國。再怎麼說,如果這女子配給太子,未免不大合適。”
後宮妃滿為患,皇上司馬曜卻樂此不疲,年年要下面的人進貢秀女補充後宮。太後赫連敏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若是這女子真塞給了太子當太子妃,鬧出皇帝也要的**來,豈不是亂套。
只是太後這句罷了,並非是司馬曜和司馬 父子倆心里頭能接受的。
謝離的母親夏氏嫁給了謝萬那年,司馬曜第一次見到夏氏驚為天人的容貌,甚為後悔。所以,謝萬當年怎麼兵敗怎麼死的,這個皇帝表面哀戚惋惜,心里頭卻是怎麼想誰知道。如今見到夏氏的女兒,居然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若不是半路殺出桓玄,他早就將她擒到手里了。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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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桓玄正欲上馬回府,兩束黑影以極快的速度落在他面前。
見到是自己身邊四大護衛之一的玄狐和幻影,桓玄牽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張唇欲問。
一道焰火從東城角直沖雲霄,熊熊煉炎如火燒雲滾滾而來,不一刻遍及京都半空,震動了皇宮里面的皇上和太後。
“京城部隊雲集于東城角,但是暫時沒能找到那個人。”幻影說。
“他點了把三昧真火燒了怡紅院,至少燒死了上百人。怡紅院里,只有先逃出來的林公子得以獲救,其余人全葬身火海。怡紅院如今仍在火場中熊熊燃燒,不見有熄火的跡象。少爺,恐怕需要您親身過去一趟,不然,如果這火蔓延到京城其它民宅——”玄狐低下頭,臉上皮膚隱顯被燒到的一點烏黑,儼然也是曾經試圖救火但是徒勞無功,“少爺,後果將不堪設想。”
“此人是個妖孽!”幻影激動道。
桓玄深思片刻,天角邊的火焰像是一個魔鬼在向他宣告宣示著什麼。
後面,接到皇上命令的公公跑了出來,請求他出主意。
司馬家族,東晉皇室,朝廷,此時此刻,都像是命懸一線,都指望他桓玄一個。
本已經從宮宴里撤出來的眾臣,在寒風中坐著轎子乘著馬車,卻都一動不動的,觀望著風向。
謝安掀開了自己的轎簾。謝鳳在後頭見到,叫︰“爹!”
“你和阿珍先回家陪著你們母親。”謝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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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鳳和謝珍都不敢動。
回去做什麼?
不是說妖孽來了嗎?會把人都給燒死的。
在這里有謝安陪著,她們心里頭還安實一點。家里只有那些沒用的人,一點都不安全。此時兩位大小姐根本沒有顧想到自己母親的安危。
見到謝安向自己方向走來時,桓玄似乎是眼前豁然一解,接下身帶一個錦囊道︰“幻影,玄狐,你們先拿著我的錦囊到怡紅院滅火。之後,你等和夢花一起護送主母和三小姐。如果見情況失控,送她們到京外的大關廟躲一陣。”
“是!”回答的幻影和玄狐剛想問少爺您呢。
桓玄是一鞭子打到愛騎上,雪駒擦過謝安身邊,一飛沖天,奔向黑暗的京城巷道。
謝安看著他身影不是去往失火的怡紅院,面色一沉。
謝離坐的馬車是先一步出發。按照桓玄的說法,是要避免她逃跑,又避免桓瑜兒等人刁難,讓巧姑帶她走僻道。
巧姑、丫鬟和侍衛,都伴在馬車前後。馬車里頭,坐的只有謝離一個人。
謝離取出了司馬 給的那個鐲子,摸著鐲子的表面,左看看右看看,琢磨著里面的玄機。她猜,這是個可以觸動什麼的機關。只要她掌握到其中的要領,或許能讓她瞬間發生時空轉移都說不定。
一道寒風,刮過黑黝黝的巷道。
馬車外頭的丫鬟尖叫,是都看到了東城角沖天的火光。
民眾們從民宅的窗戶里伸出頭觀看著這令人驚訝的災難。部分人頭頂著盆碗,從屋里跑了出來,擔心火勢會蔓延到自己屋里。
巧姑猶豫著,是不是該掉頭回去,還是繼續往前。
謝離在馬車里出了聲︰“姑姑,外面是遭搶劫了嗎?”
“哎,是,是的。姑娘請在馬車里等著,不要出來。”巧姑答應,不想被她知道京城突如其來的內亂。如果她知道的話,以她聰明,說不定會很快想到主意逃脫。
“快點回府不行嗎?”謝離在馬車內隔空喊話。
巧姑被她這樣一逼,只能催著馬車回桓府。
就這個時候,一道黑影,棲息在通往桓府大門前面的內巷屋頂,一動不動,等著,在听見馬車輪子滾動的聲音時,黑影立起身,抽出了那把殺人無數的鐮刀。
駕!
在黑影站起的同時,白馬抬腳一躍,飛過了馬車行走的巷道上方。伴隨馬上的男子抽出了雪光寶劍。
黑暗里,兩道刀光交叉的瞬刻,電光火石,鏗鏘一聲,震人耳目。
月光下,白影與黑影猶如一團白雪和一團黑火,糾纏在一塊,時而相踫發出刺目的火光。
“少爺!”巧姑認出了白色的影子是桓玄,叫。
一劍抗住對方的鐮刀,桓玄怒斥底下的人︰“走!把她帶走!”
想走?!
不可能!
鐮刀劈開雪劍,黑影直追而下,伸出的長臂,探向馬車里面坐的人。
桓玄冰眸眯緊,指尖彈出的飛石射向馬車前面牽拉的栗色馬駒。栗色馬受到驚嚇,拔腿就跑。巧姑醒了過來,飛身到馬車座駕上拉住了韁繩,鞭打著馬引著馬車往另一條路快速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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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撲了個空,跪落在馬車輪子剛壓過的雪地上。轉身,剛欲再追。眼前晃過一道白影。絕塵的冰冷男子站在他面前。
“你究竟是誰?小 嗎?”桓玄咄咄逼人的冰冷目光,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狼牙面具的男子。
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再戴著這個面具。拓跋 左手挪開了假面,露出一張與東晉第一公子毫不遜色的俊顏。
與小 長得一模一樣,卻完全沒有小 那種呆萌。桓玄眉頭一擰,唇角溢出絲冷笑︰“你,不是小 那麼簡單吧?和劉三娘有關系,肯定是大秦人。大秦人膽敢私自闖進我們東晉,燒我東晉京都城樓,作惡多端,以我朝法律,即當斬首示眾。”
听著這個冰塊男嘮嘮叨叨的,拓跋 沒這個心情與他多費口舌。目光是追著那輛載著她的馬車,不知道在馬車里的她是否安危。提腳,再去追。
桓玄抽劍,擊向他身後。
被惹惱了,回身,大刀聚集真氣,一束刀光,是把桓玄劈來的雪花寶劍,凌空一砍,砍裂成兩半。
見著家傳的寶劍一半飛向天空,一半殘留在自己手里,對方灌注的真氣從寶劍劍柄創擊體內,桓玄胸口猛地一震,竟是鮮血外涌。
用力一口將涌到咽喉口里的鮮血吞下,他身旁的援兵也到了。
十二個桓家一級隱衛,在他一聲令下包圍住了中間的殺神。
拓跋 環顧一圈,夜空底下,十二個巍巍的人影,若隱若現,像是半身在人間半身不在人間。黑色的瞳仁一眯︰這些人,會用秘術。
原來東晉人也會用這些見不得光的伎倆。
“岐陰陣!”
十二個鬼魅的影子,伴隨這句命令,身形極快地移動,在拓跋 四周形成一個錯綜復雜的包圍圈。
拓跋 心頭一緊,卻是比較怕她在馬車里等急了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于是放棄了和這群人糾纏,腳尖點地,飛向屋頂,飛向夜空,想從空中突破迷陣。然這十二個鬼影是緊緊尾隨著他,伴著他不停移動,同時,這十二個人的頭頂出現了鬼火狀的黑火。
在拓跋 沒來得及想出對策之前,十二個岐陰陣鬼火向左右上下的空間延伸出了綿延的鬼火線,勾織出了一個現成的空間牢獄,將他牢牢困在了中間。
拓跋 操起巨型鐮刀,劈開最近的一個鬼影。刀尖劃過,鬼影裂成兩半,卻像被劃開的水面倒影一般,在刀收回去後,恢復了原貌,屹立不倒。
要突破秘術必須找到突破點。但這個東晉人的秘術,他听都沒听過,更不用談怎麼知道破解的法子。
時間一分一刻過。
見是時機到了,桓玄知道這個東晉人也很聰明,抽出了腰間佩戴的第二個錦囊。
這回他絕對要小心行事,因為眼前這個人,是將他的冰絲散骨都破了的高手,等級至少是聖人以上。
拓跋 看著頭頂鬼火交接成的空間牢獄,再望到京都東角,他之前放的那味三昧真火,已是不知被什麼東西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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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斜勾,拓跋 放下了鐮刀。他必須承認,這個東晉人,有點料,不是個簡單的對手。不能再讓他這樣輕易過招了。
巨型鐮刀,在從拓跋 手里落下的時候,卻是沒有直線墜落到地上,是被一個極大的漩渦給吸著,像個大嘴巴一口吞掉了鐮刀。
趕來支援桓玄的幻影和玄狐,見到這樣稀奇的一幕,都瞪大了眼球︰“惡鬼!”
惡鬼,是指有人用體內真氣培育出來的無形幻獸中的一種。能培養出幻獸的武者,至少是三級聖人以上的級別。
這樣的一個超高手,居然被派到他們東晉內部來。
無法形容的震撼。
看著拓跋 的人,不由自主地被刮起道驚恐萬分的寒意。
不管是怎麼樣的人,想搶她,想破壞他東晉的,都格殺勿論。
冰眸眯緊的同時,手中的錦囊散開,從囊口飛出一串白影。
是條白色巨蟒,周身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猶如白色的女神,卻有一個巨大無比的血口,瞬間穿過鬼火勾織成的空間,張大盆口一口吞下了站在中間的黑影。
那一刻,坐在馬車內的謝離,抓著空間玉鐲似乎已經把握到竅門的謝離,祈禱著可以借助它回到原來的世界。突然間,心口一道疼痛生生地刮過她心頭上的肉。
她看到了,眼前急速晃過一道類似幻影的景象︰
桓玄放出的巨蟒將他一口吞噬!
疼!
好疼!
謝離抽了抽干澀的鼻子。
在她兩手握著的玉鐲子中間,發出來了瑩瑩的一圈白光,光色越來越亮,讓她目前一白,等她閉眼再睜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是陷入到了一個奇妙的空間里。
四周全是白色,或是說無色的,什麼顏色都不能分清,什麼物體都沒有的一個虛無。只有在她四周漂浮著的,瑩瑩的,一點點的,白色的光點。
她伸手去摸這些光點,光點閃躲著她,像是十分懼怕她。
那些光點互相說起話來,是在說︰
“這個女子體內有只可怕的野獸。”
“司馬 為什麼把珍貴的我們交給她?!”
“我們心腸很軟,會被那只野獸給吃了的。”
謝離皺了皺眉。她體內那只野獸,又不是她想要的。具體謝萬為什麼給她體內制造這樣一個怪物,她也不理解。
光點們應該是巴不得快點請她這個瘟神離開這個空間,于是問她︰“你要去哪里?”
謝離一愣。
司馬 給的這個玉鐲子,還真是個移動機器,時光機?
“我想去哪,你們都能把我送到那里嗎?比如說,星星上面?”謝離質疑地問。
“能。當然能。這是我們的能力!”光點們無比驕傲地顯示非同一般的本領,“不過,這個玉鐲子只能使用一次。你想好,使用完我們這一次,我們就消失了。”
只能使用一次!
謝離本還計劃著,飛到殺神那里,再去救她娘親和南宮雪,一切安排妥當後,可以回到她原來的世界了。結果,只能用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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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選擇一個地方。
為什麼!
她用力地咬口牙,很生氣這個玉鐲子和這些光點的規則。
“你生氣也沒用,你只能做出一個選擇,這是創造出我們的那個人規定的,你要麼去找他算賬。”光點們面對她的怒火,表示它們誠然很無辜。
“是誰把你們創造出來的?”眼見有希望的曙光,謝離追問。
“不知道。我們只叫他父親母親。”
問這些本來就像機器人一樣的東西,怎麼能得到造物主的答案。謝離放棄了。不過,既然知道還有這樣一條路,她出去後再去找就是。
“你快說你想去哪里?”這些光點是怕極了她體內那只潛伏的怪物,催著她回答。
謝離的答案不假思索︰“我想去——去那個人身邊。”
一束熒光突然刺穿了馬車頂部。
巧姑拉住受驚的座駕,慌張地掀開車簾,里頭已空無一人。仰頭,見那道熒光,飛向了剛他們離開的方向。
十二道鬼火勾織出的空間牢獄里,白色巨蟒龐大的身軀一路不停扭動,像是很難消化體內那個龐然大物,這使得空間牢獄一上一下的震動,變得像是岌岌可危。
桓玄背手,在圈外等待。
如果巨蟒不能把拓跋 滅掉,他只好使出下一個錦囊。每個錦囊,裝的都是他費盡心力培育出來的幻獸。他整整十幾年間,也才造出這麼三個。現在為了對付拓跋 ,已是用掉了兩個。
太可怕的對手!
這一刻不殺掉後患無窮。
桓玄深深懂得這個道理。今夜必殺了這個人不可。
夜空里,忽然劃過一道宛如流星的熒光。
美麗的,柔和的光線,若月光女神垂落下來的一只手,讓身處在炙熱戰火中間的人,都為之一愣,好像做夢。
只等這道柔光忽然之間變成道利刃,一刀從中間割開了空間牢獄的頂部。
十二個鬼影由于這突如其來的沖擊波,心口齊齊一震,全部吐血。
利刃熒光割開了牢獄,巨蟒得到釋放,在驚嚇時沖出了牢口。
與此同時,劈開了牢獄的熒光逐漸減弱,光圈一圈圈地變小,直到縮成一個圓點,外層罩住里面的光失去後,露出的是一抹人影。
謝離頭往下往地上墜去,暗罵一聲該死的。這些光點,滿口胡言,說能直接送她到他身邊,結果力量只能夠劈開空間牢獄。並且,動用了她體內的真氣,不然連牢獄還劈不開。
不知是誰制造出這樣一個東西?弱死了!
害的她,頃刻之間,真氣全用光了。再調動里面的真氣,只怕引起那只野獸再次暴走。
她直直地往下墜,若是不能抓到什麼東西的話,這樣高空墜落的她,失去真氣和因為仍舊困于桓玄給她下的毒,不跌成粉身碎骨就怪了。
莫非,她謝離這條命,要在這里摔死?
光圈褪去,露出她清冷絕塵的容顏,桓玄眸中的冰層,由于過度的驚愕而崩裂,一霎晃神回來,記起她體內余毒未解,要直接撞向地面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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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和幻影只覺身旁一晃,他們身邊的少爺是大驚失色,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飛向光團墜落的地點。
然而,有個人是比桓玄更快。逃出牢獄的巨蟒在夜空中,突然間被體內數道利光切開,砰一巨響,**像炸開一樣四分五裂。
體內躥出的黑影猶如火星撞向地球,超越了流星的速度,擦過光團之後,雙手一伸,穩穩抱住了光團。
手,輕而易舉穿過沒有了力量的余光,觸到她溫熱的身體。緊接,是用力把她一摟,摟進自己的胸膛里面,心跳貼著她的心跳。
謝離在他胸膛內,好不容易,伸出一點手尖,摸到他同樣溫熱的身體。心跳隨之,安穩了下來。
從不知道,居然有一天,終于有一個和養父那樣,能令她心安的男子。
“阿離——”他叫著她的名字,熱烈的吐息,在她耳畔纏繞。
不像以往任何一次,不像在大荒,不像在大荒之後他失憶的時候與她賣萌。
他這一刻叫著她,既有像她養父像她母親夏氏那樣的溫柔,又有男子渾厚有力的沉穩。
心口,突突,突突。
“放開她!”
怒意染滿了冰色的眸子,幻化出來的另一支冰雪寶劍向著他們兩人——刺過來。
不假思索,謝離旋身一轉,將拓跋 擋在了自己身後,拿自己的身體,對著那刺過來的寶劍。
寶劍在快到她面前的一刻時,霎然而止。
冰眸里寫滿了不可置信,停頓在空中的寶劍表面結成的那層冰,微微地抖著。
“為什麼?!”桓玄怒不可遏,“他是大秦人,你是東晉人!”
在他眼里,最不可原諒的是,她為什麼要去維護一個與東晉勢不兩立的大秦人。
這個問題,在此之前,劉裕劉隱王倫,都曾經質問過她。她,卻是以為這個問題是很可笑的。東晉,不是早在把他們這群少男少女丟進大荒時,拋棄了他們。他們為什麼要像傻瓜一樣維護回拋棄了他們的人?
“沒錯。東晉是我的祖國。但是,要看,統治東晉的是什麼樣的人。”
清冷絕情的話,里面涵蓋的是通透人世的智慧。
她愛自己的國家,但,不是就無條件服從統治她祖國的統治者,尤其是她所不屑的統治者。
站在她身後的拓跋 唇角微微勾起,雙手又用力地摟了摟她。
他喜歡她這個樣子!
太喜歡她這個樣子了。
高高在上,不為任何權勢所屈服,只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走自己認為正確的路。只有這樣的女子,能和他在一塊,建立起屬于他們自己的自由國土。
他喜歡她這樣像是風一般的風範,永遠的自由自在。
他的手,勒得她身體的骨頭微微有些疼。
謝離擰了擰眉︰“小 ,你什麼時候都記起來了?”
額!
被她發現了。
她什麼時候發現的,不是這時候才發現的吧?
勾起的唇角,既有小 的俏皮,又是沉諢雄厚的音色︰“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什麼時候起,這家伙竟然比慕容熙更妖孽,更學會耍賴了,不會是本性如此吧?
屈起肘子,撞向他肋下。
他悶哼一聲,把頭靠在了她肩頭上︰“我內傷了。”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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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靠到她肩頭,眼楮卻是打量起了她身上的衣物。墨玉的眸子眯了起來,露出微微危險的光色,儼是對于她身上這身衣物懷著相當的不滿。
冰絲雲錦,西域貢品,他們大秦是大國,和東晉一樣常年接受西域這些小國的進貢。苻堅拿的太多,經常分發給下面的重臣。以他和苻堅的關系,他拿到的貢品豈是會少,是多的太多。冰絲雲錦,或許對東晉皇後娘娘她們來說是很稀罕的寶貝了。在他大秦王府的倉庫里,是堆積的太多,快發霉了。
在他倉庫里發霉的過時品,是誰拿了它,做成衣服穿在了她身上。
固然她穿起來也好看,但他看著就很生氣,很不悅。因為是其他男人送給她的。她要的話,他把天上的星星摘給她做衣服都行。
“真——難看!”鼻孔里一哼,指頭捏起她肩頭一小撮冰絲雲錦,嫌惡地哼一哼。
謝離一愣。她穿這個衣服去到宮宴,是斗敗群芳,獨樹一幟,連皇後娘娘都甘拜下風,居然被他說是難看至極。
不過,只要想想,這家伙,說的不是她難看,是這布料難看吧?
“嗯。這個我知道,冰絲雲錦嘛,阿離你如果要,太降低品級了,我家倉庫堆滿了這些,都要發霉。”
殺神此話一出,面色最難看的要屬為佳人辛苦拿到冰絲雲錦的某人了。
冷冰冰的玉顏積聚的怒氣達到沸頂,隨手一揮,寶劍收進了袖口。冷冰的冰眸掃過拓跋 那張該死的臉後,劃過一道殘酷的利光之後收進眼底,一聲笑,在渾厚的喉嚨底發出︰“你們好像忘了件事。”
听見他這話,謝離一震,記起。
她娘,和南宮雪……
見到她臉色嘩然起了變化,桓玄終于感覺到自己手心始終是握著她的,眸里破冰微微含笑,朝著她伸出一只玉手,溫柔地說︰“阿離,只要你現在回來,我不計較前嫌。”
唰,這回是他把她一推,護到了自己身後。
“小 ?”謝離不由自主叫了出聲,緊接惱怒起自己,現在他都不是失去記憶了,她再叫他小 豈不是——
“你可以叫我阿 ,我娘就這麼叫我的。”墨玉的眸子微微眯了眯,轉頭對著她的一絲笑,蕩漾在墨眸中,宛若月光下璀璨的波光粼粼,柔情寵溺都可見得一清二楚。
伴隨他低沉又富有誘惑的男性嗓音,謝離心底里被什麼擊中一般,酥酥的。
多少年了,愛情?
在被人拋棄過後,她早就不相信不指望。何況她生存的惡劣環境,什麼人都有,抱著任何目的接近她,利用她,再把她徹底地拋棄。
她能再相信嗎?
她能再擁有嗎?
她目光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霧蒙蒙的感覺,就像是秋風中惆悵的煙沙羅。
拓跋 心頭某處是被五指揪起了一截。她這個樣子,他從沒見過。像是脆弱的一層冰,隨時崩塌,只能死守住外面那層不堪一擊的冰甲。底下有多脆弱,是曾經遭受過多少折磨。
心口處,劃過一道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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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前在地牢里想到她可能受到的苦時一樣,他知道的,她的苦。
伸出的手,在觸摸到她的臉剎那,突然意識到什麼,旋即轉了回去。
只見桓玄那雙冰冷的眸子,此刻也是眸光流轉,仔細地審讀著她那絲脆弱。
“阿離,謝家莫非對你曾經——”桓玄口齒亦覺艱澀,在想到之前他所听說過的種種傳聞,包括謝安將她替了謝鳳去參加榮譽之戰。對這事,以前,即使他知道是真的,都覺得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因為在真正見到她本人之前,她是廢物,謝鳳是掌上明珠,換做是他,他作為一家之主會做出和謝安一樣的選擇。
可如今見到了她,感受完全不一樣了。
這就是愛嗎?
切膚入骨的愛戀。
因為她的緣故,使得他此時此刻對謝安有種痛恨至極的慍怒。
謝安,怎能如此對待她?!
謝離回了神,听見他這聲質問,突覺好笑,說︰“你不是一樣允許把桓崇賜死了嗎?對于一個名門光鮮的家族來說,弄死一個廢物,保住自己家族的名聲,一條人命算的是啥?”
是她讓南宮雪順了他們意思,讓桓崇死的。可是,他們的立場和她不同,她本還以為,他會在最後關頭救桓崇一命,結果什麼都沒有。
“你——”桓玄沉了聲,“你和他不同。他傷害過多少無辜人命,我不相信你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謝離眯了眯眼,對他這話只能信個三分。或許,他與謝安有所不同,但是,他和劉裕劉隱王倫他們,都是一樣過于正經的正派分子。為了所謂的國家利益,為了自己的統治地位,到底,他還是會犧牲掉除自己以外所有能犧牲的。她確信這一點。因為她在現代執行任務時,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于是,現在擋在她面前的殺神,究竟什麼目的,卻是讓她很迷惑不解。
殺神會為了大秦嗎?可在大荒之中,殺神又毫不留情殺了不知道多少大秦人。
她看桓玄,還能看得清楚一些。因為桓玄目的太明確。但是,看著殺神,她依然像看著層霧,一直看不清。
殺神寬大的背影對著她,像一面厚實的牆,把吹來的風抵擋的嚴嚴實實,包括桓玄看過來的視線。
有任何人想窺探她,都令他不悅。
英俊的濃眉飛揚,對著東晉第一公子,唇角勾起絲冷酷的笑意︰“桓大少爺,你是不是該先回家一趟瞧瞧再說。她于你,不過是家外人,你的家人,是不是都是在府中呢?”
冰眸因他這話變得肅然,記起了之前見到他潛伏在桓府對面,如果他是先進了桓府再出來,完全是有可能的事。
“玄狐,幻影,立馬回府一探!”
“是!”兩條飛影以極快的速度沖向桓府。
桓玄捏緊袖中拳頭,唇角溢出冷笑︰“若你這是想嚇唬我,我告訴你,桓府內有大內高手數名,日夜巡視。我桓家無論男女老少,自小習武,武藝防身。你想傷害任何人都是自作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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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我自作聰明,你不是派了高手回去探查?”
謝離听見殺神的話都不禁一笑。誰更有底氣,一見分明。
是她多擔心他了。以他的功力,似乎對付桓玄都不怕,桓府哪些小蝦米,他想拿誰就拿誰,用得經人同意?
他殺神直來直往慣了,與桓玄這種玩陰謀的,不是很喜歡,就像不喜歡那個苻堅。只是,與苻堅打交道多了。他這方面能力自然要提升一些。直接先提了桓府內幾個人質,再來和桓玄談判。
桓玄用冰裹起來的冰顏,一絲絲在瓦解。眼見,兩個隨身護衛去了桓府,不到一刻旋即飛了回來,均擺了張垂頭喪氣的臉。
“少爺,大爺和大夫人——”說了兩個字,幻影說不下去了,和玄狐一塊叩頭,“屬下該死,應該最少留下一人在府中看護老爺和夫人,而不是一齊在怡紅院失火時去怡紅院救火。”
原來殺神的調虎離山計是在怡紅院,放的那把三昧真火絕不是殺神為一時泄怒無緣無故放的。目的也不是直指謝離,是指向他爹娘。
桓玄倒抽口冷氣,在思摸清楚事情前因後果之後,再看向眼前這個大秦人,目光變得益發清冷幽深,深不探底。
是極深的戒備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這樣一個對手,有著英俊的容貌,深刻的五官,充滿魅力和像是漩渦一樣深不可測的墨玉寶眸,一身布衣卻難掩其外露的渾厚霸氣。
究竟是來自哪里,是何身份?
只要是天下有名的英雄,他桓玄至少應該听說過的。如此擁有智慧和實力雙全像王者似的男人。更應是早被民眾口口相傳,過目不忘。
只是,腦海里搜羅了兩三遍,依舊找不到和這個大秦人有關的任何一點信息。
他甚至不信,眼前的男子會屈服于苻堅。因為這男子的眼神里,他桓玄看出了有著王者不可屈服的尊貴。
“告訴我,你的身份,大秦人!”冰眸里射出一道咄咄目光直指殺神。
“我的身份你不需要知道,告訴你,也沒用。”揚眉,輕而易舉化解了對方的直指。
謝離微微擰了擰眉,似乎同樣陷入了一股沉思的誤區。她知道,從慕容熙口里得知的,他是代國被苻堅佔領國土後留下來的皇室遺孤,但是,隱隱約約,她有感覺,他似乎遠不止如此的身份。
他來自哪里?
拓跋 ——這樣一個可以令大秦人內部都驚恐不已的名字,僅僅只因為是殺神?!
越想越不對勁。
比起她,桓玄似乎對殺神一無所知,只能開始考慮起其中的擇與棄。是讓夏氏和宮大夫換回自己的爹娘,還是讓爹娘就此犧牲掉。儼然,暫時沒有能夠昭告天下的大義為借口,能讓他就此犧牲掉自己的爹娘。況且主母恐怕也不答應。
桓玄沉聲︰“兩人換兩人?”
“我也沒有多余的人質了,不如你兩個換我一個?”拓跋 唇角噙著的笑,在冷酷中又是吊著抹吊兒郎當,是俯視對方到地下三千尺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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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這男子讓他第一眼,就倍感討厭。
桓玄听見他這話,冰眸咄咄地一震,斂住瀕臨的淘淘怒火,冷聲哼道︰“不要得寸進尺,大秦人。你信不信,你再逼我,我會選擇在這里和你同歸于盡。如此一來,她,我別想得到,你也別想得到。”
如果現在雙方各自退了一步,雙方都能保全自己,以後再爭。這個叫桓玄打的如意算盤,算是他拓跋 之前計劃好的退路。誠然這里是人家的地盤,他本事再高,也難敵千軍萬馬。
雙方口舌之爭,都只是一時賭氣。
“我要先看到她娘是否安好。”拓跋 眯眼道出底線。
桓玄轉身,吩咐玄狐︰“讓夢花把人帶來,用馬車。”
玄狐領命飛向京都濃濃的黑夜。
“你把你的人質交出來給我看。”桓玄回過身後,肅然說。
拓跋 一只爪子仍當著這冰塊男的面,擱在她肩膀上不放,刺激著冰塊男,體態閑情逸致︰“你把人帶過來,我就馬上讓你的人現身。”
桓玄瞳孔中微微縮緊,是從他的話立馬意識到了什麼,冰顏一下微微晃過一道瀝青,用更銳利的目光刺向殺神的臉。
謝離不明就里,好奇著拓跋 會把人質藏在哪里,怎麼能做到讓人質想出現就出現的地步。
不到半刻,一輛黑色大馬車疾馳而來。四匹牽拉馬車的黑馬在桓玄身後的巷道里听馬車夫一聲吆喝,霎然止蹄。座駕上拉著韁繩的女子身姿妖嬈,嬌顏媚媚,那嗓音謝離只要一听,就可辨出是那夜偽裝成夏氏欺騙她的女子夢花。
著一襲仙帶飄飄的紅衫,夢花跳下馬車掀開黑色厚重的馬車簾,露出了個用真氣封印的鐵牢。用這個牢獄關押有武功的犯人再合適不過。南宮雪稍微有點武功,而桓玄似乎知道他醫術了得,並沒有對他下毒。同樣,基于謝離的緣故,桓玄一樣沒有對夏氏用毒。
鐵牢去掉了真氣封印的牢門, ,系帶鐵鏈的鐵鎖斷開,門咿呀一聲打開之後,見一抹清瘦的身影鑽出了籠口。衣著藍色布衣的南宮雪剛鑽出牢門,就被玄狐伸手一擒,抓了個正著。
南宮雪上半身被一圈圈繩索捆的嚴嚴實實,無法動他最得意的大夫的神手,嘴巴里被塞了團布,只能用鼻孔透氣。
謝離遠遠觀察他兩腳能動,兩只清俊的眼珠在黑夜里炯炯有神,並未像是受到桓玄的人虐待的模樣。對方沒有對人質進行酷刑只是拘留,讓謝離心頭松了口大氣。
南宮雪被玄狐押著,走到了桓玄身邊,到達謝離他們面前。
漆黑的巷道里,南宮雪那雙像謝離的養父透著溫善的眼珠子,與謝離遙遙對上。在見到她和殺神在一塊,並且完好如初的模樣,南宮雪臉上如釋重負,像是呼出了口氣。
想他在東城門被抓的時候,心里最系掛她和她母親的安危。而且知道如果一旦她母親出事,不知道她是否願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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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穿到這里後,可以說第一個活的願望,就是為了夏氏。
再看到夏氏同樣被抓,扔到和他一齊的地方時,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幫她看好夏氏。
黑夜里,謝離看到了南宮雪沖著她微微含了下頭,于是知道了夏氏沒有生命危險。為此,謝離感覺自己又欠了這個世界里的義兄一個巨大的人情。
她會選擇站在大秦人這邊,南宮雪何不是其中一個理由。
他待她如至親,對她太好。她欠他太多。
“把人質放過來!”謝離沉聲冷聲,向著對方。
“稍等。”桓玄不是沒有看見她眼中的焦急和難耐,但是,他必須考慮到自己的父母此刻還握在某個可怕的人手里。
拓跋 見他逼人的寒目射到這邊來,像是一觸即發的冰箭,唇角勾起來,左手伸出去,即在掌心中放出一個白色的漩渦。
其他人驚恐地看著,從他掌心放出的漩渦實際是個怪物,就是之前吞了他那把死亡鐮刀的怪物。
等著漩渦中間露出那張怪物的臉,是與之前他戴的面具幾乎一模一樣的青牙面孔,牙口張大之後,吐出了一個正方形的白色方塊。方塊崩開後,一個人影從里面露了出來。
“爹!”桓玄叫了一聲。
桓家大老爺,四肢被殺神白色真氣的繩索捆綁著,昏昏沉沉,像是听見兒子的叫聲,睜了睜眼皮。
看這個情況,既沒有中毒,也沒有受傷,只是被困了。
拓跋 道︰“把人放過來吧。不然,我讓它一口把他吃了,這回真吃到胃里面消化掉。”
桓玄的臉冰得嚇人,袖中的拳捏的緊緊的。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逼到這個地步。沉聲靜氣,冰霜的唇角提了提後,笑道︰“你把我娘放出來,我把她娘也放出來。”
他不信對方能做出什麼,畢竟兩個人質都和他的惡鬼牽連著。不費半點功夫,又一個人影從惡鬼口里吐了出來,是桓家大夫人,和桓家大老爺一樣像木偶浮在惡鬼的口上。
見到了自己母親也安然無事後,桓玄對著謝離嘆了口氣︰“我並沒有傷害到你娘。我也不會傷害她的。因為她是你娘。”
謝離听了他這話亦覺好笑。
抓了她娘綁架了她娘,然後能說沒傷害到她娘?這人真能自圓其說。
夢花再次掀開了車簾,這次從馬車里面露出來一抹嬌嬌弱弱的人影。夢花扶著那人走到有光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了夏氏那張上了年紀依然美貌驚人的容顏。
“娘!”謝離急急踏前一步。
夢花抽出短劍,正要防範她來搶人。
桓玄白龍袖口一拋,蓋住了夢花的短劍,冰眸里的神色是搖了搖。
夢花停步,手中一放手。夏氏從她身邊跑了出去。
“阿離——”叫著女兒小名的夏氏,跑向女兒的夏氏,月光下,能見淚盈滿眶,為母女的再度相逢喜極而泣。
謝離也放開了步子。
就在這時,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閃電,飛馳過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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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站在旁邊,充滿感慨看著等著她們母女相逢相擁的一刻,卻變成了夏氏突然間被天上劈下來的一道閃光罩住。
眾人面色皆是一驚。隨之,一前一後,一條白色真氣繩索與一條黑色真氣繩索,以著與閃電超越的速度,飛卷著伸向被光罩住的夏氏,意圖抓住夏氏脫離光圈。
謝離眼瞳一緊,腳尖點地,一只手伸到極限,要勾住夏氏。
幾大高手的急速反應卻沒能抵擋住突如其來的劇變。
閃電以可怕的速度用光圈罩住夏氏後,瞬刻之間,就消化成了一團白煙。
夏氏與白煙同時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娘!”謝離伸出的長臂在消失的白煙中撈了個空,從夜空里落下的雙膝跪在了夏氏消失的地上,狠狠一拳砸在了地表。
在片刻尋思之後,她仰起臉,兩只幾乎失去了控制的眼楮,烏亮凶狠地看著桓玄︰她要殺了他!
“姑娘!”巧姑跑了出來,橫在謝離面前,在謝離操出奪命的匕首時跪下來大叫,“姑娘,您要相信,這絕對不是我家少爺做的。我家少爺絕不可能做這個事。做了這個事對他一點用處都沒有。少爺的爹娘還在那個你們手里!”
玄狐同時極快地用一把匕首橫在了依舊是人質的南宮雪脖子上,喊︰“放了我家老爺和夫人!”
交換人質的場面一時刻變得電光火石,錯雜紛亂。
在這樣一個時候,不知道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
謝離只知道,她娘夏氏沒了——
抽出匕首,一刀先向敢抵擋的巧姑的臉上劈下去。
她要殺了他!
巧姑仰著臉,正要挨她這一刀。
卻听桓玄突然一聲︰“住手!”同時間,一口鮮血,哇,從他口中噴了出來,濺到他月牙色的銀袍上,像是一朵觸目驚心的罌粟。
“少爺!”桓玄四周的人,全部驚慌失措。
桓玄一倒,等于主心骨一倒。
這時候再奪桓玄的命再容易不過,能把對方殺的個片甲不留。然而,謝離卻是突然剎住了步子,像有心有靈犀快速地回頭一看,見著她身後像尊佛屹立不倒的殺神,突然間一只膝蓋撲通,跪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
謝離旋身往回,不會兒即飛回到他身旁。
桓玄那邊,南宮雪趁所有人急著去扶桓玄時,掙脫了玄狐的束縛,接連在地上幾個打滾後,逃過了護衛。謝離听到動靜,回身又把南宮雪先扶了起來,急急解開南宮雪身上的繩索。
看到人質跑了,同時看到殺神跪倒,夢花和幻影一齊出手,趁惡鬼沒有得到主人命令前,把桓家大老爺和夫人一塊救下。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謝離手持匕首在前面警戒。
現在這情況,她體內余毒未解,南宮雪武功有限,以他們兩個根本沒法抵御對方的人多勢眾,哪怕桓玄像是中了毒或是傷。
南宮雪摸了下拓跋 的脈,皺緊了眉,和謝離說︰“不是中毒,是嚴重的內傷!”
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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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之前,桓玄召集那麼多人,都傷不了他一根毫毛!
月光下,拓跋 和桓玄兩大高手的臉,一樣都是蒼白無血,一樣都是深受內傷的表現。在人們尋找受傷來源的時候,見到了他們兩個發出的真氣繩索,在地上拖延出來絲絲血一樣的余痕。
“是,剛探出的真氣想把夏氏拉回來時,被對手的真氣震到的。”桓玄吞著滿口的鮮血,艱難地解釋。玄狐和幻影在兩旁攙扶住他隨時倒下的身體。
桓玄這樣的情形別說他們見過,是他們想都沒想過的事。
是什麼樣的高手,能把東晉的支柱傷成這樣?!
一陣陣宛如世界末日的驚恐,遍及在場每一個東晉人。
在摸著殺神脈搏的南宮雪看來,這個高手豈止是可怕,因為,對手是將無所不能的殺神也震到了內傷。
“阿離,你娘,沒死——”用一只膝蓋撐著身體的拓跋 ,在對她說出這一句話後,終于難抵身體內部的重創,搖搖欲墜。
謝離伸出兩只手臂抱住他。
南宮雪急速取出沒有被桓玄的人拿走的針包,給他扎針緩血。
在他們三個人四周,由于拓跋 的倒下,一群東晉護衛一擁而上,形成一個緊密的包圍圈。一時間,謝離他們三,成了甕中捉鱉,在所難逃。
謝離一雙烏亮的眼楮穿過人群,與被東晉人們眾星捧月的桓玄對到了眼。
她被抓不要緊。但是,南宮雪若再次被抓,還有他,若被抓的話,可就死罪難逃了。
她希望能以她一個人換他們兩個走。
桓玄嘔著血沫子,讀到了她眼中傳遞過來的信息,冰眸里有著一絲難以忍耐的痛楚。她這個時候,想的也只是他人,而不是他。
“少爺!”感覺到主子要倒下,身為桓玄四個貼身護衛的統領,幻影急急下令,“請府醫即刻到府中。玄狐,你留在這里捉拿逃犯。其他人隨我,護送少爺回府治傷!”
一群人于是急急忙忙將桓玄送上回桓府的大馬車。馬車駕一聲,疾奔而去,不會兒消失在黑夜里。
謝離握著匕首的手心泌出了層熱汗。
四周的士兵,身披魏森森的鎧甲,一支支鐵矛,冷酷無情地對準他們三個。
謝離如今只能相信南宮雪的醫術。南宮雪最少,要在她拖延時間的時候,先讓他緩過勁來。
“南宮大哥,他的命,我們三個的命,就都靠你了。”謝離口吐道。
南宮雪拿袖口擦一把額頭的熱汗,點頭︰“你放心!有我在,我絕不會讓你們兩個死的!”
玄狐按著腰間的劍柄,穿過士兵圍成的包圍圈,銳利的眼神掃過他們三個後,似乎一眼就能分辨出誰,現在是他們三個最重要的。他指到南宮雪,對底下的士兵說︰“把他單獨抓出來,與另兩個人隔開。”
這一句,是要拓跋 的命!
謝離一個奪步,搶先站在了南宮雪前面,面對想上來抓人的層層京都護衛和玄狐,冰冷的聲音,散發的陣陣寒意,一點都不容許動撼︰“誰敢上來抓他,先把我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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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听到她這話,眉頭一皺,抽出了佩劍,冰冷的劍鋒對準她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就你把我們家少爺害成這樣!我們家少爺對你不夠好嗎?他都向皇上要求娶你為妻,不嫌棄你是個被家族遺棄的孤兒。你不知恬恥,不知天高地厚,一而再再而三傷害我家少爺,把你殺了,滅掉你這個禍害,我再在少爺面前自盡!”
“誰說她是沒人要的人?!”
一道像利刃的寒聲,從謝離身後發了出來,聲音透發出來的渾厚真氣,蕩出的一圈氣波,把玄狐指向他們的劍鋒片刻就震成了兩半。
玄狐和護衛們驚懼之間,齊齊後退了一步。
拓跋 在南宮雪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卻只走了一小步,就再次猝倒。
他受的內傷,其實比桓玄還要更嚴重些。
因為那是她的娘,他一樣只有娘了,所以,太清楚她如果失去夏氏所要承受的巨大悲痛。他舍不得她一點點的傷心。
他探出的真氣繩索,因是比桓玄先一步看穿了俘虜夏氏的真氣本質,而被迫用了相反的黑色真氣,再加上桓玄的真氣只是沾上對方捆住夏氏的真氣圈,他的真氣則是在瞬間與對手的真氣進行了搏打。只是他想都沒想到自己會輸。
如果他用他自己本身煉化的白色真氣肯定不會輸,但是,如果用白色真氣,卻是會和桓玄一樣沒法突破對方的光圈。
沒能救出她娘!
這道心痛——像痛入五髒六腑。
謝離迅疾地轉回身來,在他再次猝倒的剎那,用雙手緊緊抱住他。
心髒,貼著他的心髒。
“我娘,她還活著,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她溫柔的聲音,像是冬天里的一股暖流,沁入他的心扉,撫慰著他的焦慮和曾經的悲傷記憶。
感覺她抱著他的這雙手,像他娘一樣的溫暖。
他該有多麼喜歡她和依戀她,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阿離,我很喜歡你——”
閉上眼前,他的頭耷拉在她耳邊,慢慢地說。
寒風里,謝離感覺到自己的鼻子微微地抽搐,鼻腔艱澀。繼而,她烏亮的明眸里劃出一道極深的寒意,寒氣逼人。
南宮雪看到了她變化的神情,大驚失色下,抓住她一只袖口,道︰“不行的!”
南宮雪是猜到她可能要把體內那只野獸召喚出來。
“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我們三個都會死在這,還不如拼死一搏。”謝離淡淡地說,輕輕地掙開南宮雪的手,最終唇角一彎,露出個完美的微笑,“放心,我還死不了,也不想死。”
南宮雪只是滿面憂愁地看著她。
可能她身體死不了,但也有可能她的靈魂會被那只野獸吞噬掉。到時候,她還是謝離嗎?
玄狐看到了殺神的的確確倒了下去沒法再起來,將退下去的護衛們重新號召起來︰“他快死了。沒人能保護得了他們,把他們三個通通抓起來,關進天牢!”
謝離抓住匕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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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過少女烏亮的美眸,與月光同輝的嬌顏,散發著絕塵的清冷。
被玄狐趕著上來的護衛,目睹少女那抹決斷的嬌顏,是若傳說中天宮的女神一樣優美而高貴,一個個竟是遲疑了腳步,遲遲沒法對她動手。
謝離屏息,要把體內自己的真氣化為誘餌,將那只深藏的野獸召喚出來的一刻。
“不要!”南宮雪再次沖上來抓住她手。
伴隨南宮雪這一聲,突然又是一道雷光。
這一次,不是從天上,而是從地上,露出了三個漩渦,猛然一吸,將謝離他們三個人吸進了地下。
玄狐與護衛們連連後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像被地底下什麼野獸抓住了腳陷了進去,不會兒,就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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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府。
府醫,御醫,是都齊聚一堂,分成三批人馬,分別醫治桓家大老爺、大夫人以及內傷最嚴重的桓玄。
桓家主母赫連蓮此刻已經回到桓府主持大局。桓瑜兒听見父母和兄長都受傷了,在赫連蓮旁邊哭成個淚人,對她來說,最可怕的不是父母有事,而是兄長受傷,道︰“祖母,大哥為什麼要去救爹和娘呢?可以叫其他人去救的!”
赫連蓮一邊安慰孫女,一邊也想︰這大孫子真是的,在決定要去抓人之前,不會先和她說一聲嗎,鬧成這個地步。
如今,桓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桓家怎麼辦?東晉怎麼辦?
恐怕東晉第一公子受傷的消息傳出去,不到兩日,大秦就會派大軍來攻。
御醫們頭頂著司馬曜的命令,司馬曜一句治不好桓玄自己拿著人頭來復命的話,讓這些御醫們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
跑到了赫連蓮面前,稟告道︰“大老爺和大夫人只是受到驚嚇,服用湯劑,再加上針灸,經過一段日子靜養就可康復。”
也就是說桓家大老爺和大夫人都沒有大礙,幾乎沒有受傷。
御醫又為難地稟告道︰“大少爺的傷,被抬到府中時,听府醫說,傷的蠻是嚴重。但是大少爺在自己醒來後,不準大夫再踏進他房里為他療傷。還請夫人定奪,是勸說少爺讓在下為少爺療傷,還是希望夫人能替在下在皇上面前解釋清楚,實屬在下難以回復皇命。”
听見御醫這麼說,赫連蓮緊張了起來,趕緊起身,讓下人扶著到桓玄的院子。
哪知道,桓玄連她都不讓進的,只讓幻影替他到外面回祖母的話說︰“少爺說了,說請祖母放心,這個傷,府醫御醫都治不好,只有少爺自己能治好。”
赫連蓮再焦慮也無能為力。她這個大孫子是北太仙人的傳人。論醫術,桓玄的醫術同是一等一的。如果桓玄真是中了連自己都治不好的傷,也只能去請北太仙人出馬來治了。
幻影接下來又出門,為桓玄向赫連蓮再次傳話,道︰“少爺這一次療傷,大致要閉關十幾二十日左右,這段時間,府中內外大事,都請祖母來安排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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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蓮立馬答應,要全府嚴守口風,不準走漏消息,抓到立斬。若有人有事找桓玄,直接都來找她。
桓玄把事情都交給了赫連蓮,是放心的。他唯一不放心的只有——
幻影扶著他坐在桌邊,見他神情不定,問︰“少爺還有何事吩咐?”
“你把玄狐留在那里了。玄狐回來了沒有?”
話聲剛落,門外院子里一個人影從屋頂飄落下來,接著響起夢花的問聲︰“玄狐,事情辦妥了沒有?少爺正問你。”
玄狐硬著頭皮進去面見主子,見到桓玄,跪下請罪道︰“少爺,屬下無能。不知道又是哪里來的高手,運用和抓走夏氏一樣的手段,把人帶走了。”說著,就把剛剛謝離他們三個突然消失的場面,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
桓玄先是一驚,捂住胸口。再听到後來,對方所用手段並不是像抓走夏氏的那道閃電,蒼白的臉色稍稍緩解,道︰“這不是同一個人所為。”
幻影和玄狐一听,都顯出了十分的吃驚。
怎麼有那麼多高手,想抓謝離?
可以想見到,之前第一個抓走夏氏的高手,肯定,也有沖著謝離來的目的。
玄狐想到之前自己剛和謝離說的話,仰頭對桓玄請求︰“少爺,請你別再和那個女子有所糾纏了,我看她就不是個好東西,害人害己,也怪不得謝家會遺棄她!”
啪!
月白中袍一揮,袖口帶出去的杯子直落到玄狐的頭頂。
“少爺!”幻影見狀,急急跪下並抓住桓玄抬起的手,道,“玄狐他只是太擔心少爺的身體,才魯莽中口出此言。”
桓玄沉下臉︰“玄狐,你可知錯?”
玄狐沒有去捂頭上被杯子砸出來的血口,跪下問︰“請少爺明示!”
“是,許多人都要抓她。說明她是個多麼重要的人。如果我慢人一步,是不是要到時候桓家東晉都被別人捷足先登,東晉岌岌可危,國破家亡時,才知道痛悔!這樣淺顯的道理,你跟了我多少年都不懂?!”
玄狐的臉色一白,白得如紙。
他只以為桓玄是突然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卻完全忘記了他的主子本來就是個骨子里都是冰冷無情的人。
桓玄捂住因為內傷傷及到的心口,在運氣緩過一陣氣後,與身邊的幻影等人說︰“你們幾個已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我說什麼話,你們都是深信不疑的。以前如此,今如此,今後也將是如此。你們要記好了,她是個很重要的人,對我,對東晉都是。不能傷了她,但是要把她牢牢抓住!”
“是!”
讓幻影扶自己回到修煉療傷的密室,桓玄在閉關之前,眯了眯眼,道︰“該交代的事我都交代了。她的事,等我出關後再說。不過,你們可以幫我傳一個消息給皇上。”
“給皇上?”幻影一愣。
“是。告訴皇上,她應該還在國內,要走的話,會去大秦的方向。接下來,在我不能動的時候,皇上能做的事,比你們要多的多了。”桓玄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白色的身影一閃,消失在了幽深的密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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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皇宮里頭像是接到了什麼密報,緊接,司馬曜快速下達了一道密令。這使得京都的部隊,從當夜起,挨家挨戶開始沒日沒夜的巡查,並且在通往大秦方向的所有國內關卡,嚴加把關,絕不放走一個可疑的人。
奉行突擊檢查的軍隊,依照司馬曜的密令,是不分貧富貴賤,平民貴族官員,通通不能例外,要徹查到底。
檢查士兵來到了瑯琊王司馬道子的王府。
瑯琊王司馬道子,因為身體告恙,不能出席今晚的宮宴,一直在王府里頭休息。
听見敲門聲,管家走了出來開門,道︰“王爺正在里頭睡著呢。敢問各位軍爺是奉了什麼皇令和軍務到瑯琊王府來,我好去請示和告訴王爺?”
早就有听說瑯琊王從督軍回來後,身體一直不好,之前,太子和桓玄都曾經親自到王府探望,傳言應該不是假的。負責檢查的軍爺想了想,一是不想輕易得罪到皇帝的親弟弟,二是這瑯琊王既然都病了好長一段日子了,可能連今晚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都不知道,更何談來說窩藏逃犯什麼的事。
軍官對管家拱了拱手,說︰“既然王府上連客人都沒來過,我等也就告辭了,不打擾王爺修身養病。”
“那在下代王爺感謝校尉了!”管家送了他們離開後,把門關緊了,再匆匆進入到王府內瑯琊王的房間。
“都走了嗎?”躺在紗帳內的司馬道子,優美的身形若隱若現。
“是的,王爺,都走了。我看,他們短時間也不可能再來。除非幾日之後,依然尋不到人,或許才會重新想起我們這兒。”管家說。
“幾日之後?”司馬道子揚起意興闌珊的嘴角,陰森地笑了笑,“桓玄都受了重傷。幾日之後,皇上能做到什麼?”
管家走入紗帳內,扶著他的手坐起來,低聲道︰“王爺,把人都交給那個人,可靠嗎?”
這個問題正是司馬道子所想的,他要去看看是現在情況怎麼樣了。管家便是扶著他,往王府內最深的地方走去。
地底下,是要比地面上更寒冷上幾度不止。
南宮雪搓著手掌心,把凍僵的手指頭搓熱了,才有可能再執起銀針,給昏迷不醒的拓跋 繼續扎針治療。
謝離環顧四周,這個地方,是個像地下牢所的樣子,卻沒有鐵柵欄的牢門,只是個小暗室的模樣。
四面都是堅厚的土牆,仔細用手敲打,能听出土牆里,夾有鐵一樣堅實的夾層,光靠力氣恐怕不好突破的。
唯一的扇門,是厚重的銅鐵鍛造,只有上方到人眼的水平線上,開了一條縫一樣的窗戶。暗室內唯一的一點采光,就是從外頭牆壁上掛著的盞宮燈照進小暗室里頭的。
他們三個,被不明漩渦吸進去後,結果陷入到這樣一個不知所雲的地方來。
謝離他們感到失望的是,抓他們三個的這個人,儼然和抓夏氏的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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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地陷,給謝離的第一直覺,都更像是機關裝置,她並沒有感覺到其中有什麼特別渾厚的真氣,與抓夏氏走的那個頂級高手截然不同。
在這里找不到夏氏。
謝離他們當然想走。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這個抓了他們三個的人,卻是同時讓他們終于能擺脫了桓玄的追兵。
南宮雪給拓跋 再扎了一次針後,見氣血稍微回到了傷者的臉上,南宮雪吐了口氣說︰“命暫時是保住了,但是要恢復功力,只有針不行,還需要藥,珍貴的補藥。”
拓跋 受到的內傷,傷及氣血,不通暢的經脈可以靠針來調節運行,但是,流失的氣血要恢復的話,只能補充營養。就像游戲里打怪一樣,戰士失了血就得補藥補血。
謝離他們現在的難處是,別說補藥,連口渴想喝口水可能都沒有。
站了起來,謝離決定試一試,先探究這里有沒有人,再來試探抓他們的人是什麼目的。于是,她拿手圍住嘴巴,沖牢門上面的縫隙,往外大吼一聲︰“有人嗎?我們快渴死了!如果我們都死了,你們是不是就高興了?”
聲音傳出去後,外面一層可能又是一個封閉的空間。令她的喊聲撞擊牆壁後,形成了回音,一遍遍,余音繚繞不停。
坐在暗室外頭,抱著膝蓋坐在角落里的少年,被不斷的回音驚醒了,站了起來。
謝離听著腳步聲走近,接著,從牢門的縫隙里,一張白鬼似的白面具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幾乎把她嚇了一跳。
謝離瞪著眼。
白面具的兩只窟窿里露出來的眼楮,看著她,眼神像是似曾相識。
謝離在盯著那眼楮足足有一刻之後,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場景。那個時候,那個美麗絕塵的少年,第一次進入到她視線中,也是這樣一雙干淨純粹的眼楮,美得不可思議。
“小隱!”謝離驚叫一聲。
面具下的兩只眼睜了睜,接著少年兩只手抱住了腦袋,像是很頭痛。
地底遠處,又有人來了。
管家拿鐵鑰匙打開地底暗室的門,司馬道子雄赳赳氣昂昂走了進去。
少年在司馬道子走過來後,退到了司馬道子身後。
謝離從門縫里,看到了司馬道子。她退後了幾步。
“打開門吧。他們一個嚴重內傷的,一個是手無寸鐵的大夫,一個是體內余毒未解。”司馬道子這麼說,像是理直氣壯地聲明,此時的謝離他們三個,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遵命,王爺。”管家連同小暗室的門一同打開。
鏗鏘一聲,沉重的銅門被人緩慢地推開。
在管家推開銅門的時刻,一個飛影猶如鬼魅,擦過管家身邊。管家只覺眼前一晃,不知怎麼回事時,後腦勺猛然被一道重擊下,悶聲一哼,倒在了地上。
司馬道子瞪大了眼,看著瞬間倒下的管家正不可置信,那飛影沖他門面撲來。他抓住門框大聲叫著少年︰“快過來!把她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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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桓玄甩了個冷臉,謝安心情郁悶到了極點,坐著大馬車回到了謝府。隨他回府的有謝鳳和謝珍。
對于桓玄去抓什麼人,京都如今是什麼一個情況,謝安所知道的消息甚少。作為東晉赫赫有名的丞相,他掌管的朝中事務並不多,或是說,表面名頭不少,實權卻是極少。最重要的軍權,自謝萬死後,一直都是牢牢握在桓家手里。
皇上忌憚桓家和桓玄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正因為皇上忌憚,皇上要壓制桓家,必定會提拔其它三大家族,謝家是首選。
謝珍這回奪了個太子妃正選候選人,可以說是眾人心里頭都有數的一個意料之中的結果。雖然看起來,桓瑜兒有桓家支撐,桓家的勝數大些。但只要細心想想,司馬皇族怎麼可能讓桓家得到兵權又作為未來皇上娘家,那等于是把江山全部拱手讓給了桓家。
之前,如今,今後,只要桓家勢力大,都不可能產生皇後。
只是,被桓玄這樣壓著,謝安心頭這股氣,無法宣泄。
以前被謝萬壓,現在被桓玄壓。
他這把臉往哪里擱。何況桓玄力撐那個叫桓雲兒的丫頭,想娶那個丫頭為妻!
桓雲兒,在宮宴上彈了他去世大哥謝萬演奏的曲子,屢次三番針對他們謝家人。
種種跡象都表明,桓雲兒就是——
“爹!”
到了謝府門前,謝鳳下了馬車,急急是走到謝安面前問︰“阿珍有可能成為太子妃了,我呢?”
“你急什麼!”
想踢掉謝珍還不容易,他們現在要特別注意的不是謝珍,是那個已經顯出了真面目的人。
謝安沖謝鳳一甩袖子。
不爭氣的家伙,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敵人終究是誰。
謝鳳被謝安瞪了個只眼,想起了什麼,貼到謝安耳朵上說︰“爹,我怎麼覺得那個桓雲兒眼熟呢?”
謝安揚眉,斜眯著眼,喉嚨里重重地嗯了一聲,道︰“算你聰明了。若是你到現在還不能猜到她身上,爹是白養了你。”
謝鳳一驚︰“真的是她嗎!”
“八成是的。”謝安背手,在夜色中匆匆走進謝府。
謝鳳跟在他後面小跑。
父女兩個沒有回到自己的院子,是徑直向夏氏的院子走去。
前面為他們提燈擺架勢的下人們聲勢浩大,形成一條燈火樣的長龍。
綠碧在夏氏的院子門前,听從謝離的命令為保住自己的小命,貓著腰,在暗處觀察外頭的動靜。在見到有人過來了,而且為首的是謝安老爺的人,綠碧心頭打起了哆嗦,囁嚅囁嚅道︰大俠,我能做的都為你做了,你就別為難我了,好不好?來的人是老爺啊!
謝安的人先到門前,看見了綠碧,喝問︰“你在這里做什麼?”
謝安听見動靜,問︰“什麼人在那?”
“啟稟老爺,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綠碧。不知怎的會出現在這兒?”說著,管家又凶狠地朝綠碧罵道,“不好好的在房里服侍夫人,跑這里來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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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見到謝安,綠碧逃不過去了,走上來低著頭說,“是夫人讓我每日都要到這兒來巡視。夫人自老爺走後,自己在房里說要歇著,不讓我們進去。”
謝安听了綠碧這話,卻沒什麼懷疑的。他老婆謝夫人就是這樣,趁他不在收斂私財,何況今兒進宮她又被拒之門外,他走後生悶氣是肯定的。謝夫人之所以交代綠碧過來這邊巡查,大概是因為之前他和謝夫人交代過的話。
“里頭,今晚有什麼人來過嗎?”謝安問。
綠碧搖頭。只希望可能來過的女俠和夏氏會面完已經跑了。只是那女俠來無影去無蹤,她又不敢踏進這院子半步得罪女俠,都不知道女俠來過沒有。
謝安見她搖頭,提了步,要進里面一探究竟。
謝離究竟有沒有來探過夏氏,他不敢肯定。固然,謝離現在人被桓玄抓著。他認為謝離到這里見過夏氏的機率渺茫。正因為如此,他更必須確定夏氏在謝府里,在他謝安的掌控里,才能拿出來對付謝離。
夏氏的院子清清冷冷的,沒花沒草,像是荒漠。一群人走進這里,都像是進了鬼屋一樣。
謝鳳被風刮得夠嗆,嘴里詛咒夏氏和謝離在這里最好死了算了。
見夏氏的屋里,只有一盞燈,透過窗戶射出一點光亮,表明屋里面有人。
管家先敲了兩聲門,讓夏氏快起來迎接謝安。
屋里沒有半點動靜,只有安靜的燈光和嚇人的風聲。
謝鳳忍不住了,推開管家,一腳踢開了半舊破爛了一半的門。
綠碧跟在大部隊後面,伸頭張腦,心口撲通撲通跳著,不知什麼情況。後記起了謝離走前交代的,說要稱夏氏病了。于是又慌張跑到前面告訴管家, 稱夏氏好像得了什麼可怕的病。
“染疾?”謝安乍一听,吃了一驚,隨之痛斥底下的人,“夫人病了不會去請大夫過來問診嗎?”
謝安心頭是吃急的。是想夏氏若有個三長兩短,不要說不能變成誘餌來抓謝離,恐謝離會將他仇恨上。卻不知道,謝離早已把他們一家面目看穿給仇恨上了。
“爹!”謝鳳沖進到屋里,看到了什麼而大驚失色,尖叫連聲。
謝安和其他人急忙緊隨之沖進了房里。
只見,床上躺著一個女子,身上穿著破舊的布衣,五官容貌,已是被無數刀痕刮破,慘不忍睹,連原本的樣貌都認不清楚了。
如果這人就是夏氏,被不明來路的歹徒行竊,行凶,花容月貌俱毀,半生不死。
謝安和謝鳳想到這里,心頭不僅沒有為夏氏悲傷,是樂得快瘋了。
看夏氏和謝離悲劇,是謝安一家最高興的事。
“爹,要讓大夫過來嗎?”謝鳳裝樣子,問了謝安一句。
謝安當著這麼多人,需要做做樣子,和管家說︰“你去找平安堂的坐堂大夫,如果今晚能來就來,不能就等明日。今夜城里發生那麼多事,可能大夫也都跑回家了。你找兩三個人在這里看著院子照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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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老爺。”管家說,從謝安流露出的眼神,都知道怎麼做,讓夏氏這樣半生不死最好了。
謝鳳是跑出了夏氏的院子,跑到了謝夫人的房間,想快點告訴母親夏氏容貌被毀了這個大快人心的消息。謝夫人听到的話,肯定比她更高興。因為謝夫人最嫉恨夏氏的美貌了。
“娘,娘,我告訴你,夏氏她——”門,砰,被謝鳳兩只手闖開。
房間里頭,卻是空無一人。
桌子上放著一個空匣子,地上歪倒的凳子椅子,似乎表明了府中被劫的不止是夏氏,還有謝夫人!
啊!
謝鳳再一次尖叫。
這回是千真萬確的尖叫!
謝安听說自己夫人被劫匪劫走了,生死不明,雙腿一個踉蹌。
“爹,娘,娘她不見了——”謝鳳哭著喊著沖進來抓住謝安說。
對謝鳳來說,謝夫人遠比謝安重要多了。因為謝安那麼多小老婆,不缺沒有謝夫人一個。若謝夫人沒了,謝鳳要被其她小老婆管著,不就完蛋了。
“找,快點找,把夫人找出來!”管家代替謝安指揮府中下人們在謝府內翻查。
一個護院,匆匆穿過院子和人們,走到謝安旁邊,在謝安耳邊說了句話︰老爺,听說以前的大夫人是被桓玄抓了。
謝安眼楮一瞪。
什麼?
夏氏早被桓玄給抓走了!
夏氏不在謝府,那,那,現在在夏氏床上躺著的人是誰。
謝安急走回夏氏的屋子,走到床前,見著床上躺著的這女子越發眼熟,心里益發不安。伸出手,狠狠扒開女子的衣服。周旁的下人們以為他要對夏氏做什麼,紛紛轉過臉。
女子背部的衣服被扒開後,露出一塊明顯的胎記。這是夏氏沒有的,是謝夫人有的。
謝安兩眼一黑,幾乎暈了過去。
“老爺!”眾人們上前來扶他。
謝安的手指顫抖地指著床上的人,道︰“快,快請大夫,還有,二夫人出事的消息,千萬別對外走漏了風聲。”
什麼?!
床上躺的不是夏氏,是謝夫人!
“娘!”謝鳳這會兒一暈,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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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琊王府。
謝離剛拿隨身帶的短刀架到司馬道子脖子上。走廊里,一道白色的飛影疾飛過來,把司馬道子往後一推,手中持的長刀與謝離的短刀相擊。
暗室內只見刀光劍影,道道白色的弧光劃過冰冷的空氣,兩個飛影都快如閃電,刀劍相擊的聲音此起彼伏。
司馬道子背靠在暗室的牆上,焦急地喊︰“不要把她殺了!把她活擒!”
趁對方因司馬道子的話猶豫的剎那,謝離左腳抬起,一腳擊中對方拿刀的手腕。
對方的長刀應聲甩了出去,在空中劃出道美麗的白光,直線飛向了司馬道子站立的地方。
司馬道子呀一聲驚叫,頭一側,尖利的刀鋒削落了他耳邊的一簇發鬢後****了牆縫里。
幾條頭發落地,司馬道子跳腳︰“你怎麼做事的!我雇了你花了那麼多錢,你拿刀子來殺我?!”
戴白面具的少年似乎听著他的罵聲不知所雲,呆呆地站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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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收起了短刀,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去摸他臉上的面具。
少年驚怕地往後退半步,卻見她笑容和藹,不像有敵對的樣子,于是剎住了步子。
謝離伸出的手摸到他面具的邊緣後,一用力,掰了下來。
白面具脫落之後,露出了一張出塵脫俗的少年美貌。
回頭的南宮雪看見,都驚訝聲道︰“小隱?”
劉隱看看謝離,看看南宮雪,目光像是記起了什麼,卻在逃避什麼。這使得他腳步前後猶豫,之後,拔腿剛想跑。
“小隱!”
謝離伸出的手指,抓住了少年一只袖口。
就她這個動作,劉隱停住了腳,兩條腿微微地打著顫。
“你干什麼!抓她啊!為什麼不抓她停手了?!”司馬道子沖少年咆哮沖天,一幅氣勢洶洶的架勢,卻自己怎麼都不敢走上前來對謝離動手。
謝離轉頭,對司馬道子這種紙老虎,只需一個眼神。
司馬道子踫到她那雙冰寒的眸子後,像吃了口冷空氣,牙齒直打顫,手心摸著身後的牆,腳步像螃蟹樣橫著往門口快速地小心移動。是要逃之夭夭。
算他倒了大霉了。雇了個高手,卻臨時不知怎麼回事,臨陣變成了叛徒。
“你們等著!我還有許多護院,你們跑不掉的!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你們,不能讓桓玄知道。”司馬道子逃到了門口,放出落水狗的狠話,就往外頭跑。
謝離冷哼一聲,抽出劉隱插在牆上的長刀若閃電劃出去。
司馬道子耳邊一道疾風刮過,白色的刀子飛到他兩目前面橫****牆上,他若再前一步就直接是自己脖子挨上了刀口,只得又是一聲尖叫,坐在了地上。
沒用的東西!
還是個王爺呢?
謝離冷冰冰地走到司馬道子面前。
司馬道子喘著大氣,抬頭,看到她那張臉,想了半天,說︰“姑娘,你長得這麼美,怎麼性子這麼惡劣?”
“我性子惡劣?”謝離抽出長刀,在他面前劃了兩下。
司馬道子坐在地上爬著往後退,邊說︰“姑娘,你是好人,你大人大量,你是菩薩心腸。”
“你不是說我性子惡劣嗎?”謝離挑挑長長的眼睫毛,“我是殺過不少人吧,都是親手殺的,不像王爺你,王爺你是怎麼殺人的?自己殺的?不然,我給你把刀,我們單挑,既然你都抓了我。”
“不不不!”司馬道子猛烈地搖頭,“我承認我抓了姑娘你,但,但絕對沒有冒犯之心。沒敢把姑娘怎麼樣。只是,想從桓玄手里把姑娘救出來,僅此而已。”
“你用什麼方法把我弄到這的?”剛好,謝離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
機關?
什麼樣的機關,是能做到類似抓了她娘的高手一樣制造出來的效果。
司馬道子說到這,就難免得意了︰“這王爺府,是太後娘娘賜給我的,不是皇上給我的。所以,這王府里有許多機關,都是太後娘娘讓西域工匠打造出來的,可以保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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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來,這王爺窩囊雖窩囊,卻好像有不少的稀世寶貝。
謝離拿刀讓他起來,讓他帶他們去看看他府中的寶貝。
南宮雪扶起殺神,跟在他們後面。最後面,跟的依然腳步遲疑,顯得猶豫不決的劉隱。就南宮雪偶爾回頭,看少年的神情,都認為肯定在這少年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況且劉隱和劉裕兩兄弟形影不離,劉裕絕不會留下自己弟弟劉隱變成單身一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使得現在在他們面前出現的只有劉隱一個?
司馬道子被謝離押著,本是想帶他們走到上面引來護衛。
謝離的刀尖往他脖子後頸先割了一小刀。
“啊!”司馬道子再一次尖叫,叫得像娘們的聲音,謝離听著都皺緊了眉。
“我告訴你,如果你想耍手段,本姑娘就不止一刀解決你,是把你雙手雙腳全抽了筋再說。不相信的話,你記得桓崇那模樣吧?”
司馬道子睜起了眼珠,桓崇在大荒遭襲被人割耳朵挖去眼珠的慘狀,歷歷在目。
“你,你是——”他哆嗦地打著顫,驚恐的眼楮看著謝離,“桓崇變成那樣,是你做的?”
“是。”
司馬道子把涌到喉嚨口的心跳吞了進去,此刻後悔無比︰“我怎麼會想抓了你呢?我抓你是為了什麼?”
邊說,他們是上到了地面上。天下的月光,並不因為今夜京都的暴亂和血腥,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仍舊雪亮,美麗,淡淡的清輝斜照下來。
離開了昏暗的地底下,司馬道子看清楚了月光下謝離的容顏,再配上那身冰絲雲錦,尊貴而優美,宛如女神一般。司馬道子兩只眼楮犯起了痴。
似乎對情敵具有超乎常人的嗅覺,本是昏迷的殺神抬起了頭,用充滿殺意的目光射向敢窺探他女人的任何男子。
司馬道子抱住了肩頭,越過謝離一看,與殺神那雙眼楮只要稍微接觸,就從記憶里挖出了上回在林中差點殺了他的那個殺神。
“你們,你,他——”司馬道子心里懊悔著想,自己究竟抓了些什麼人來著,都是可怕的高手,能一刀致于他死地的人。
謝離不管他,擦過他身邊,踢開前面寶庫的門鎖。
進去後,見著牆上掛的是價值連城碩大的夜明珠,室內被這幾顆珠子一照,清輝滿室。
里面擱著全是寶貝。
身為大夫的南宮雪,對藥材最為敏感,第一眼就挖到了寶,指著裝宮廷秘藥的標志匣子,驚喜叫道︰“阿離,那里,那個匣子,拿來我看看。”
司馬道子看見謝離拿起裝了千年人參的藥匣子拋過去給了南宮雪,肉疼地喊︰“那是我的,我的!太後送我的,我都舍不得吃!”
“你再和你的太後要,得了。”謝離對他的肉疼視而不見。
司馬道子很快就不止是一塊肉疼而已了,是全身的肉都被一塊塊給割了般的疼。
眼看,謝離隨手每拿起一樣價值連城的寶物就往南宮雪那里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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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對古代的寶物不是很了解,不大清楚其價值。南宮雪和她不同,身為大秦御醫家族,宮廷里的寶貝見多了,是什麼寶貝最值錢,最一清二楚。
打開匣蓋,發現了里頭裝的正是,在大秦也被稱為國寶的天寶圓明大補丸。這玩意兒,一顆,所用的藥材,都是要用十幾個高手拼死拼活潛進深山幽谷才能拿回來的。在大秦,只有苻堅最寵的幾個臣子能拿到手。
有了這樣一顆藥,受傷的人,尤其是深受嚴重內傷的高手,想快點恢復氣血,就有了希望。
南宮雪把裝著藥丸的藥匣子舉到拓跋 面前。
拓跋 睜開眼,對這種藥丸一點都不陌生,伸手抓了它,往嘴里一塞,咕嚕從喉嚨里咽了進去,毫不費力,連杯水都不用。
司馬道子看著他吞吃價值連城的藥丸,想吃肉丸子一樣,這心頭上的肉,疼得嘴巴絲絲吐氣,用力拿手摩擦著心口。
吃完天寶圓明大補丸,謝離和南宮雪又發現了另一種珍貴藥丸。小小的一粒,指腹大小,玉白色的外殼,光潔如絲,摸著,像玉一般,寒中帶暖。
“這是什麼?”謝離都眼楮一亮。
“這個叫王母誕生丸。傳說是王母娘娘慶賀誕辰日時,太上老君為王母娘娘親自送上的賀禮,吃了它,可以延年益壽。據說至少可以延長快要死的人十年長壽命。”南宮雪拿起王母誕生丸,笑眯眯說。
這種寶貝,他和祖父只在西域貢品中見過,踫都沒踫過,摸過都沒摸過呢。大秦一共都只有兩顆,全在苻堅手里。真不知道,這王爺怎麼能拿到這樣珍貴的寶貝。
司馬道子見他們將這樣舉世無雙的珍寶都不知廉恥地直接揣進了兜里,兩眼一黑想死了,指著他們痛罵︰“強盜都沒有你們這樣!”
“我們這是打劫嗎?”謝離沖他挑了挑眉。
司馬道子睜大眼。
他們這不是搶劫是什麼?!
“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抓了我們。有人會主動把賊請進自己的屋里嗎?”
司馬道子被她這話,氣得一口鮮血從喉嚨口噴出來。
謝離伸手抓他領子拎了他起來,眯眯眼︰“說吧,你那個抓我們的機關是怎麼回事?”
司馬道子看著她清冷高貴的嬌顏,美是美,但絕對是個蛇蠍美人,口齒嘎吱嘎吱打顫道︰“機關,在那里,打開門就可以看見了。”
原來裝著寶貝的寶庫後面,就有個暗室。里面是整個王府最奢華的地方。
黃金打造的門推開後,里面,鋪的是黃金絨毛的地毯,一張舉世無雙的玉床,鋪著高貴的錦緞,又不知道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布料做成的。
謝離指了指玉床,讓受傷的殺神到上面躺會兒。
司馬道子揉了揉胸口又肉疼了︰“我才在上面躺過兩次!”哭訴完,像只無限委屈的小貓咪坐在了角落里。
謝離拉開左側的紗帳,見有一張黃金打造餐台和椅子,除此之外,有許多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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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等幾個人肚子早就餓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室內的爐子燒開後,抓起能吃的東西就拿來煮。
溫暖的火苗驅散開了室內的寒氣。
謝離拿繩子將司馬道子綁成香腸條,扔到了一邊。走回去,坐在了大伙兒中間。
劉隱悄聲走過來後,悄悄地坐在了她右邊。
殺神吃了大補丸後,急需運血療傷,于是一直在玉床上躺著調養內息。
南宮雪作為大廚,什麼食品都拋進去大鐵鍋里煮,煮完後一鍋子熱氣騰騰,三個人各自拿了碗和筷子撈著。
還是這樣吃最爽快。
謝離回想在宮宴里的裝模作樣,回想起來都覺得惡心。
殺神運了會兒氣,氣血又恢復了不少,能自己坐了起來走兩步。走到他們吃飯圍著的圈子中,徑直就擠掉了南宮雪,坐在了謝離左邊。
見他醒了,謝離直接將自己的碗遞了給他說︰“吃吧,都熱的,只有吃飽,才有力氣。”
接過她的碗,他的手伸出去,又搶了她的筷子,把她舔過的筷子頭放進自己嘴巴里,像是津津有味地用舌頭舔了舔。
南宮雪看見,眨了眨眼楮。
劉隱一張臉泛了青色。
謝離是征征地看了看他這動作,瞥了他一目︰“你不覺得吃人家的口水惡心嗎?”
“不惡心,只要是你的東西。”拓跋 鎮定的神情,像入定的佛一樣。
謝離卻被他這副光明正大的語氣刺的臉一紅,扭過臉。
他眼角的余光,笑吟吟地望著她。
謝離咳咳,兩聲掩飾住尷尬,對左邊突然停住動作的劉隱,問道︰“小隱,怎麼不吃了?”
劉隱垂下長而美麗的睫毛︰“阿離,你不生氣嗎?我差點兒,幫了那人,把你——”
“你之前是逼自己沒有記起我,對不對?”
抬頭,看見她那張不僅沒有半點責怪反而充滿了關心的臉,劉隱鼻孔里酸澀,手里的碗落了下來,拿手捂住了臉︰“對不起,阿離,我,我是不知道怎麼辦。”
“劉裕呢?”謝離拍拍他肩頭。
他始終像她弟弟一樣。這個少年的那抹純真和干淨,讓她始終沒法置之不理。
“我們,那時候和你們離開後,去往棉城。”劉隱經她安慰之後,斷斷續續地說起他們和謝離分開後發生的事。
原來,按照分手時說好的計劃,謝離他們去宣城,他們兄弟倆前往棉城,都是趕著去給守城部隊通風報信,告訴東晉軍人秦軍來襲了。謝離到了宣城後,乞伏國仁帶著秦軍精銳部隊來攻打宣城。按理講,棉城那邊應該是安全了。之後,也沒有听說過棉城受到攻擊的情況。實際的情形呢?
實際發生的經過是,劉裕帶著劉隱,在去棉城報信的路上,遭到了伏擊。
“不知是什麼人。都是一身黑衣。武功高強。劉裕為了我,在前面抵擋黑衣人,讓我騎著馬快往棉城報信。”劉隱說。
“是大秦人嗎?”謝離微微地擰了擰眉頭,道。
看向在場另外兩個大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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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慢條斯理地埋頭啃著塊骨頭。
殺神像以前那樣,抓起飯碗那就是忘記了自己肚子只有多大,一碗一碗地扒,活像是永遠吃不飽的豬。
劉隱捏緊了拳頭,卻只能垂下眼︰“不知道是不是大秦人。”
之所以不敢確定是否為大秦人,是由于大秦部隊並沒有前往棉城攻擊,因此大秦人在他們去棉城的道路上專門伏擊他們倆,說不過去。這些,都是劉隱到了棉城報信後,始終沒有等到大秦部隊到來而猜測的。
劉裕就此失蹤了。
在劉隱知道棉城安全後,風塵僕僕趕回原路尋找劉裕時,一點痕跡和線索都沒有找到。失去了劉裕的他,變成了一只無頭蒼蠅。既不知道往哪里去,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麼。
直到棉城的太守告訴他可以回京城打探消息。因為京城里的情報機關得到的消息比較多,而且四面八方的都有。
他和劉裕在沒有進行完榮譽之戰從大荒出來,算是逃兵,為了怕被人認出來,戴了白面具。又有人看中他高強的武藝,把他推薦給了司馬道子。就這樣,最後和謝離他們遇上了。
“不想,不想認出你,是怕,是怕想起劉裕——”劉隱抽了抽鼻子說。
這段時間,他只能是強迫自己不想劉裕,一想,總覺得劉裕已經死了一樣。
他們兄弟倆,幾乎沒有分開過。
謝離拍著他肩膀,想起了自己那一樣無影無蹤的母親夏氏。
“哭完了嗎?”拓跋 突然冷冷地冒出一聲。
劉隱望向他,臉色瀝青,像是要生氣。
“有本事哭,沒本事找到你哥確定是死是活。”拓跋 不管他生氣不生氣,就是不悅看著他粘著自己的阿離,冷嘲熱諷彎起唇角,“你是男人嗎?是男人拽著她哭,算什麼男人?你失去了你兄弟,她失去的是她母親,都沒有哭一句。”
雖然,他是很希望她傷心地在他懷里痛哭一場發泄一場,這樣,他可以安慰她。
劉隱一愣,是不知道謝離的母親夏氏被人抓了。
“阿離,伯母——”
“沒事。只要她活著,我就一定能把她救回來!”謝離道。
劉隱不哭了。像殺神說的,她都沒掉一顆眼淚,自己算啥。
拓跋 對南宮雪說︰“你等會兒給她把下脈,她剛從高空掉下來時,好像使不出真氣。”
謝離愣了,未曾想過在那種情況下,他對她依然是觀察入微。
南宮雪听到她可能受傷了,急忙扔下了手里的碗筷,卷起袖子,要給她把脈,一邊埋怨她︰“受了傷怎麼不和我說?我是外人嗎?”
“不是受傷。”謝離面對南宮雪的指責,感到稍微的愧疚道,“是中毒。”
“中了什麼毒?”
幾個人齊齊看向她。
“冰絲柔骨。只是讓我的真氣沒法凝聚,但是不會傷害到我身體。我也就沒有急著說。”
不是能一毒讓高手都喪命的冰絲散骨,桓玄當然不舍得殺了她。但是,這冰絲柔骨,雖然不是劇毒,卻是一味巧毒。有特殊功能的巧毒,解起來,比劇毒要更麻煩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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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仔細把著她的脈,琢磨那些毒怎麼在她體內游走。
拓跋 在旁邊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心頭都微微有了些急。自己現在體內的內傷未痊愈,想用真氣幫她驅毒都辦不到。
“嗯。”南宮雪重重的一聲,“你這個毒,他想用真氣幫你驅毒都是不可能的。因為你這毒,並不會進攻你的身體。”
“要怎麼解?”謝離問。
“我沒接觸過這種毒,但是與以前我祖父治過的一個病人中的毒有些像。法子是有,也有一點把握。這樣,我先嘗試給你針一針。”南宮雪說,取出針包。
論古代這樣像玄學的醫術,謝離肯定是比不上南宮雪。也只有在這一刻,她才知道南宮雪的醫術是有多可怕的高明。
手中所持銀針,輕巧地在她左手取三指指尖扎入穴位。不一刻,絲絲的寒氣,從銀針的針頭處飄了出來。這就是進入她體內的冰絲柔骨了。
拓跋 盤坐在地,雙手抱胸,雙眼危險地眯著,看著南宮雪出神入化的醫術,唇角微勾,掛著一抹殘酷︰“如果是冰絲散骨,你也是能解的。所以,桓玄哪怕是一點毒都不敢對著你用。”
對于殺神的夸獎,南宮雪只是謙虛地笑了笑。
在謝離扎著針盤坐調息的時候,劉隱呆在她身旁。趁這個時機,南宮雪找了殺神詢問︰“我們下一步要去哪里?你知道她娘被誰抓了嗎?”
當時夏氏被人抓走時,和夏氏以及對方高手接觸最近的就是拓跋 了。
墨玉的眸子里劃過一道寒氣,唇角略勾︰“對方使用的真氣,是黑宗氣。”
“黑宗氣?”南宮雪一驚的模樣,“黑宗氣,豈不是只有,只有那地方的人有修煉。”
“是的,修煉黑宗氣的黑宗派只存在于那個國家。”
“我們是要去那個國家救她娘嗎?可是,你潛入東晉,不是肩負有大秦的任務?”
“劉三娘死了。”拓跋 眸底深如黑淵,底不可探,“王猛在東晉國內設下的間諜機構,可能早已被桓玄洞穿並利用。進攻宣城的失敗,即使阿離,乞伏國仁恐怕也是要吃敗仗。”
南宮雪皺緊了眉,沉下斯文俊秀的臉︰“也就是說,我們這些潛入東晉的大秦人,都在桓玄的計劃之中。”
“**不離十。所以劉三娘這一死,王猛之前費盡苦心安排入東晉的棋子,算是全毀了。”
“其他潛入東晉的大秦人知道這事嗎?”
“幸好,在我和劉三娘接觸的時候桓玄就收了網。我放的那把三昧真火,多遠距離都能見到。應該都撤了,就剩我們兩個被迫留在了京都。”
南宮雪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男子,一把三昧真火,暗藏的玄機是一箭三雕。怕是連桓玄都沒法全部猜中。
只是再怎麼算,都沒算到會有其他國的高手插手進來,搶謝離的娘夏氏。
“如今,我們該如何離開這個地方?若不馬上去那個國家,到大秦的話,會有人接應我們嗎?”南宮雪抱著援兵增援的希望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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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掃了他眼,知道他終究是名大夫,對打打殺殺既是幫不上忙,也已疲憊不堪。
“苻堅是派了大軍在東晉和大秦交接的邊境壓境。之前撤出去的人,應該都是往大秦方向撤了。但是我以為桓玄不會沒想到這點。會認為我們往大秦撤。這樣,必是會在我們逃往大秦的路上重兵把守。這條路若真要殺出去,有些費力。還不如繞點路子,從西域過境,繞回大秦。”
“他們真的全撤走了?沒有一兩個留下來幫幫我們?”南宮雪戰兢地問。
憑他們幾個,即使繞路走,想從已經戒備森嚴的東晉邊境出去,怕也不容易。
南宮雪的擔心不無道理,瞧他們這伙人傷的傷,中毒的中毒,戰斗力非要算的話,只有劉隱一個。而劉隱本身是東晉人,對他們兩個早有意見。不知道願意不願意幫他們一塊逃。
“帶著他無所謂。”拓跋 掃了眼內心脆弱如娃的劉隱,不足為懼。
南宮雪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來,他不像慕容熙。慕容熙看著謝離,只要謝離和什麼人親近一點,就吃醋的厲害,一個都不準。拓跋 不是。
拓跋 心智沉穩,目光長遠。該出手的時候出手,不該出手的時候,給她一點自由的空間。
她是他的女人,但不是他自私自利的所有物。
愛她,就要記得給她空間和自由。
他愛她那樣像風一樣的個性,不希望她失去個人靈魂的活力。
回來話題︰“這次,潛入東晉的高手除我之外,應有好幾個。但是,你知道我們那伙人,都是假惺惺應付著苻堅,都有各自的目的。想他們留下來幫我們,有可能嗎?”
對于他這話,南宮雪沒法反駁。大秦,本來就是苻堅攻打完各個小國組成的諸侯大聯盟。各有各的地盤,割據為王。想像東晉這樣內部團結一致,本就不是結成歷史長久的大國,根本不可能。
“這麼說,只能靠我們自己了。”南宮雪長嘆一聲息。
“雖然,他們不會來幫我們。但是,只要到了邊境。總有人會來接我們的。”拓跋 放出一句深長的話語。
南宮雪眼前忽然一片明朗。他差點都忘了,以殺神的身份,殺神能沒有像桓玄那樣的四大護衛?
只是殺神嫌累贅,潛入東晉時,沒有帶部下進來罷了。
想到這里,南宮雪突然,又有種遭了中計的痛感,問他︰“你是不是一早準備好了,帶我進東晉?”
“你是個大夫,大夫在兵營里不可缺少。我帶護衛做什麼,還不如帶你。你可以給我治傷。他們拼不過高手,我還得出手去救他們。費勁。”
殺神此話一出,南宮大夫的臉黑乎乎的。
該說他因為是大夫很倒霉嗎?就這樣無辜被殺神計劃中牽連了進來。
對于怎麼離開京城的路子,謝離早想好了。
機關!
沒錯,太後娘娘給司馬道子弄的王府機關,既然說要在關鍵時刻起作用讓司馬道子保命。那肯定是有個機關可以把司馬道子在皇帝眼皮底下送出京都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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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機會不難找。他們處在的這個暗室里,就是機關中心的所在地。
謝離在房子中間找到了像機關中心的一個大圓球。將司馬道子拎起來詢問後,確定就是這樣一個東西可以打開一條密道,從這條密道,他們直接可以逃到京郊。
按照司馬道子的話運用大圓球打開了扇門,露出的洞口就是密道了。
幾個人從密道走時,不忘把能帶走的財寶都揣在了自己身上。
他們這一走,既缺盤纏又缺藥材。司馬道子的寶庫正好彌補了他們這個需要。
取司馬道子寶庫內一顆夜明珠照亮,謝離走在最前面,劉隱押後。中間走著內傷未好的殺神和南宮雪。
大致在密道里走了有半天的路程。謝離撥開洞口的遮蓋物,跳了出來後,見到四周是一片樹林。儼然是到了京城外頭。
天色蒙蒙亮,可能冬天霧氣較重的關系,其實已是到了中午時分。
幾個人依次跳出了洞口。正想應該從哪邊走,才不會和守城部隊遇上。
謝離他們檢查四周環境時,發現了西北方向,有幾匹馬在溜達著吃草。
謝離第一個發現,第一個腳尖點地,飛了過去。
其他人跟在她身後,到達後,先查看四周有沒有伏兵的跡象,結果什麼都沒有。
只見這四匹馬,都是膘肥體壯,腳力甚好。馬背上安有舒適的馬鞍。馬鞍兩側,掛著個褡褳。里面塞滿了些食品,和最重要的水囊。
“是巡邏的士兵留下的嗎?”劉隱疑心道。
“我看不像。”南宮雪說。
要是那些出來巡邏的士兵留下來的東西,褡褳里的食品不可能塞的這樣滿,水囊的水也應該被人喝過。但是,這些東西,都好像是有人精心準備好,和馬匹一塊放在這里的。
謝離摸著其中一匹栗色馬的脖子,從其中一個褡褳里看見了一張夾著的紙條頭。伸手,即抽出了紙條,展開來看。
其他人都伸了脖子。
紙條上有毛筆寫︰這些水、食物和馬,都是留給從星星來的人。
“什麼是從星星來的人?”南宮雪前所未聞,吃驚地問。
劉隱搖搖頭,也沒有听說過。
謝離在心底嘆口氣,說︰“我知道這些是誰留下的了。是留給我們的沒錯。我們可以騎馬走了,拿走它們。”
听她這樣說,拓跋 長臂一伸,圈過她脖子,直把她頭拉進到自己懷里,貼著她耳邊像是哀怨地說︰“阿離,什麼時候,你背著我,又認識哪家公子爺了?”
“不就皇宮里那位只會念書和做夢的太子爺。”邊解釋,她拍了下他的手,“太子爺都指定了太子妃。我是個孤兒,根本不可能進宮里做太子妃。你這話,扯的太遠了。”
知道她是誠心為他解釋,他就放開了她。放開她前,在她額前狠狠地親了一口。
劉隱見到,臉色又難看了。
南宮雪背過臉去,像老夫子喃喃︰我什麼都沒看見。
此地終究是不能久留的。幾個人翻身上了馬,穿過雪地覆蓋的京郊森林,循著小道,進入深山,就此,那些即使知道他們逃走的追兵,也一時抓不住他們的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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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
謝夫人容貌俱毀,變成了啞巴。謝安家丑不敢外揚,不敢請御醫來看,只能請了外面的坐堂大夫。大夫查看謝夫人的情況之後,沒有一個不搖頭的,都稱是無能為力。
謝安不會真怕謝夫人死了,只是因被謝離如此玩弄,心頭大恨。再有謝鳳,每天到他這里哭哭啼啼,非要他為謝夫人報仇。
朝廷內,這幾日,桓玄沒有上朝。還有,听說皇上心情不好。太子殿下司馬 據說主動接手了大學閣編纂字典的工作,潛心修書,與以往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太子妃的工作,延遲到了說是年後。不僅他們謝家的謝珍,或許是後宮太後和皇後對謝珍也不是很滿意,給太子又從王家和方家各選了個姑娘,到時候再看打算。
謝安反正知道,謝家至少有一個小姐能進後宮,對這事就不那麼著急了。反而是對謝離的事越來越上心。
據他派去桓府那邊打听消息的人來說,謝離已經不在桓府。那晚上,桓玄和桓雲兒發生了什麼事。由于桓府保密工作做的好,外面的人只能猜測一二。
都說,八成是這桓雲兒逃婚,和其他男子私奔了。
傳謠言的人都把那夜發生的事情形容的繪聲繪色。有人說帶桓雲兒逃走的男子,樣貌比桓玄英俊瀟灑,是個貌比潘安的美男子,讓桓雲兒一見傾心,桓雲兒變心成了理所當然。有人的聲張完全相反,說那男子長得像鬼故事里的鬼,丑陋無比,不管桓雲兒願意不願意,從桓玄手里抓走了新娘,因此此人的武功可以肯定十分了得。
眾人眾說紛紜,都一致忽略了那晚上同時在京都里發生的大事——怡紅院不知被什麼人一把火燒得一干二淨。
可以見得,大家都只對桓玄和桓雲兒感興趣。
皇上的指婚都敢逃,而且逃避的是東晉第一公子,這樣的奇女子,讓人不惦記,不想一睹其芳容都難。
可以肯定謝離是逃了。謝安背著手在書房里沉思,琢磨皇宮里皇上心情不好是否與之也有點關系。
剛好,謝家有個子弟在大秦邊境守軍部隊里任職。托人帶了口信給謝安,說不知從京城里逃出來什麼逃犯,朝廷給部隊下了命令嚴加把守邊境,與大秦交接的邊線禁止通關,商人都不允許通過。
那子弟以為東晉要與大秦開仗,匆忙問謝安,若是要打仗,希望謝安能幫忙,願捐點錢逃脫部隊,和大秦人一打,大秦人凶殘,自己怕這條小命保不住。
謝安知道短期內東晉不可能與大秦交戰,眼看東晉里頭最能保證打勝仗的桓玄閉關不出,東晉能派誰去征戰。司馬曜絕對不想主動吃個敗仗被大秦趁機而入。所以,皇帝這突然下的命令,要抓拿的逃犯定是謝離不錯。
冷哼一聲。
謝離現在是與大秦人勾結在一塊了。恐怕桓玄再想保她,只要被他抓個正著,可以以叛國罪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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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謝離這丫頭是個小聰明,與大秦人勾結後,真是往大秦逃了嗎?
謝安都不認為自己會在謝離這種情況下往大秦方向逃。
“容管家。”
“在的。老爺。”管家听到謝安傳喚,走了進來問。
“給我修書一封,發往姑爺府上。”謝安吩咐。
“老爺是有信寫給姑爺嗎?”管家問仔細了。
因為謝安只有一個妹妹謝金秋,謝金秋出嫁到異地後,與謝安都不怎麼聯系。不見得與謝安關系有多好。
管家這問題問對了。謝安瞪了他一下︰“二少爺不是借住在姑爺府上嗎?”
謝安與妹妹謝金秋和妹婿趙京生平常都沒有來往,但不代表能利用的不利用。謝琰代替他去打理與西域商人買賣,要去西域邊境的地方做事,為省盤纏,暫住在了謝金秋家。
管家接下來又問給謝琰的信里要寫些什麼。
謝安就此詳細交代了一番。
謝府發出的快馬,快馬加鞭趕往了東晉與西域交界有名的貿易重鎮西涼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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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靠近年關,天氣益發寒冷。一路是遇到大雪不斷,小雪不停。山路尤其難走。到了寒冬季節,高的雪山根本無法翻越過去。
謝離他們一行四個人,騎著的馬,到了中途已經凍死了一匹。眼見著身上盤纏有,食物和水卻極其缺乏。冬季,是連動物們都躲進了洞穴里冬眠起來,沿途他們想打點獵物充饑都不見目標。草木枯萎,植物性食物也是極其匱乏。
無奈之下,謝離他們只能下山,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去借水買食物。
在沿路一家小客棧休息時,謝離他們一邊補充食物,一邊問起往西域走的路線。
說到東晉的國界,別看被大秦侵佔了大片領土,仍舊算個大國,國土廣袤。在古代,地圖為稀罕之物。普通的平民百姓要去往哪里,若不熟悉地方又沒有走過,肯定是要問問當地人。當地人若也不熟悉,就最好找東南西北到處走的商隊問路了。
東晉的商業經濟,因為司馬家族這幾十年來對大秦的軟弱求和,制造了一個比較穩定和繁榮的環境,商業發達。東晉的商人與周邊各個國家都要貿易來往,哪怕是與結怨已久的大秦商人。
“商人皆是利益之徒。只要有的錢賺,什麼生意都可以做。”南宮雪對不明情況的謝離侃侃而談,“苻堅在大秦,還鼓勵商人一定做東晉的生意。”
這個苻堅,很多人提到的多了。像是個梟雄,能統治大秦那麼復雜的多個民族和小國,看起來是相當與眾不同的一個大人物。
謝離讀過歷史知道,要真想征服一個國家,只是靠打仗侵佔了對方的領土是不夠的,更重要的如何統治,安定民心。能讓民眾順服于統治者,統治者至少要做到政局安穩,制造一個讓老百姓能賺到錢,不會餓著肚子和凍著的環境。
對此,拓跋 拿根啃完的雞骨頭挑著牙縫說︰“苻堅從不認為打了仗,永遠就是敵人。這點是很值得我們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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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雪文雅的俊顏浮出笑容,給予贊同︰“苻堅會敬重人才,不會因為自己出身是武將,鄙視文人或是商人。在他的內閣大臣中,文人和商人都佔了大半。”
謝離听他們說的像是自己也因此賺了不少錢,問︰“你們做生意嗎?”
“他是大秦御醫,能沒有生意做?”拓跋 翹著靴子先揭了南宮雪的老底,“他家光是在京都上,開了三家大藥店,賺的叫做滿盤金子嘩啦嘩啦響。”
“哪能比得上閣下。”南宮雪不甘落後,跟著揭拓跋 的底,“你是文武大將軍,爵爺一等,光是你的將軍府王爺府,都要比我們南宮家的地方大上十倍。”
“我常年在外,那麼大的地方疏于管理,早已荒草叢生。當然,如果有個女子願意為我在家管理管理那百號人的話——”英俊的殺神邊裝作心不在焉地說著,一只爪子伸到了謝離肩頭上。
謝離毫不客氣地拍了他手背︰“雇個管家這麼容易的事,你好意思說要個女人才能做這個事?”
“阿離,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那回事。”撫著被她打的手背,他冷哼哼佯作不悅道。
謝離裝作對這話沒听見。
他們仍舊在逃亡的路上,還沒有逃出東晉到安全的地方,談情說愛似乎不大合適。
一只手枕在臉頰上,歪著頭,側著俊顏,看著她,墨玉的寶眸意興闌珊,唇角勾著點閑情逸致的吊兒郎當。他知道,她遲早會是他的。眼看,她的內心已經慢慢一塊塊動搖。
劉隱听他們三個說話,一直沒有做聲,尤其在見到拓跋 與謝離越走越近,心里為劉裕酸澀。因為他感覺得到,劉裕是喜歡她的。可現在,她快被大秦人搶走了。
“小隱,你家呢?”謝離要照顧小弟弟好像被人忽視了的心情,問。
劉裕和劉隱是出自哪里,身份何其神秘。
謝離猜不出來。
只記得劉裕曾經說漏口,稱他們兄弟倆不是貴族,像是破落了的士族家族子弟。
劉隱垂著眼皮,輕輕聲說︰“我家,在哪里,我也忘了。”
拓跋 拍打桌子的指尖頓住,抬起眼皮,像是了然無趣地瞧了瞧他。東晉人某些文人武士,最讓他們北方大秦人瞧不起的地方就是假清高。
破落了,就破落了,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再努力變成飛黃騰達不就成了。
南宮雪給他們幾個沖上熱茶。
謝離萬幸,殺神不像慕容熙。若是慕容熙,肯定管不住嘴巴,又是對劉隱一番冷嘲熱諷,惹得劉隱非惱火心里難受不可。
拓跋 即便對某事看不順眼,也不會在嘴頭上使功夫,而是把全身氣力花費在更值得的地方上。
“謝謝。”她靠近到他身旁,輕輕道了一句。
能以寬闊的胸懷對待劉隱,僅憑這點,她都知道找對人了。
這個男子,絕對會是個胸懷天下的大丈夫。
在她要抽離時,他伸手將她一抓,墨玉的寶眸似笑非笑,流光瀲灩︰“就只有這一句謝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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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扭過去的頭,不和他對眼楮,怕他看見自己眸子里一片緋色。
“阿離。”他眸子微沉,終于是提起,沿途听了無數人說的那個傳聞,“桓家那個大少爺,在你們東晉皇上面前求娶你了?”
“他想娶我也沒用。我是逃兵,是孤兒,是棄兒,又叛逃了國家,與你們大秦人在一起。和他說了多少遍了,他都不信邪。”謝離說。
“你沒答應?”
她听了似有些惱了起來,回頭沖他甩去一眼︰“你認為我會答應嗎?”
因她這埋怨的一眼,他心口一松,唇角勾了勾,道︰“哪怕你答應了。我都會把你搶過來。你只能做我的皇後。他桓玄算得上老幾。兩只幻獸都打不過我一根手指頭。”
“哼。你這意思是說我是貨物,只是你們搶來搶去的東西了?”甩了他手,她站起來,走去和老板借茅廁。
听見她親口問的是茅廁,拓跋 悻悻然的,撓了撓頭發,瞧回一直像老夫子看戲笑著的南宮雪,惱道︰“你不幫我說句話?我看她挺敬重你的。也不知你給她下了什麼**湯。”
南宮雪斯斯文文地合了茶盞蓋子說︰“將軍不需過于介意鄙人。鄙人是與謝姑娘在京都墨陽那會兒,已是由上天作證,結拜為義兄妹了。”
哦,當哥哥妹妹了。
“算你有些小聰明。”對南宮雪這點自知之明感到滿意,拓跋 一根指頭點了點南宮雪說。
劉隱生怕他把指頭點到自己,挪了挪了凳子。
拓跋 看了他眼,不會和他這種小弟弟計較,叫了老板,又點了盤花生米和手撕羊肉,再要了壺酒。
謝離回來時,就見他又點了一堆東西吃個不停。她總算見識到,真正的大秦人有多能吃。
“你府中有幾個大廚?”謝離問。
“一個。”拓跋 隨口答了她。
“我以為有十個給你做一餐。”
大口咬著塊羊腿,听到這才意識到她是揶揄他。回頭再看桌上另兩個男人,南宮雪本來就是斯文書生肚量就小,劉隱這個小弟弟也不可能吃的和他一樣多。
拓跋 口里放下咬了一半的羊腿,說︰“不吃了。”
他擔心她嫌棄自己跟了個大飯桶。
“為什麼不吃?吃啊。人以糧食為天。”謝離說。
“你不是——”
“你不吃我吃。”謝離抓起他沒吃完的那個羊腿。
墨眸里閃過一道光,他握住她的手,是把她手里抓的羊腿往自己口里咬一口。
味道好極了。
謝離本是覺得別扭,又有人看著,但是見他滿臉吃貨的幸福感,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餓肚子時,不也是經常這樣大吃特吃。特別會吃的人,其實,以前肯定餓過肚子,所以總是感覺吃不飽。
“慢點吃。我給你倒杯茶,不然太膩了。”拿出條布幫他擦了擦額頭,右手拎起水壺給他水杯里添茶。
這一幕在外面的人眼里,都像不用懷疑的小夫妻。
他邊吃,邊唇角微勾,勾著滿滿的笑意看著她的側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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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們對面的劉隱,是把頭都低到了桌子底下,拳頭,在袖口里面攥的緊緊的。
吃完,付了銀子。問老板,此處離去西域的邊境有多遠。
老板往抹布上抹著手,問他們︰“你們幾個是想出境?到西域?”
“是的,大叔,我們幾個有親戚在西域那邊做生意,想過去西域投靠親戚過個年。”謝離拱個手,請教,“請大叔給我們幾個指條路,往哪里走,可以早點到西域。”
“路的話,若是翻山越嶺,大雪天的,山都封了,你們上不去,也走不了。最近越過東晉到西納國的路,都是大雪山。你們只能走國道。”
西納國,是與東晉邊境交界的一個西域小國。在這個大陸版圖里面,通常大家所指的西域,不是指一個國家,而是指三十六個小國組成的一大片西邊國土。
大秦苻堅之所以沒有像攻打征服北方多個小國那樣去攻打征服西域,是由于西域那些小國雖小,卻內部齊心,對待西域以外的國家出奇的團結一致,同盟關系是固若金湯。就像小螞蟻能抵抗大象一樣。
三十六個西域小國組成的大聯盟,叫西域聯盟,有十個比較大的西域國家擔任主帥,領導所有西域小國自力更生,抵抗大秦和東晉等大國的威脅。
這十個領頭的西域國家,猶如聯合國的常任理事國,它們的實力,在這些西域小國里肯定是一等一的,在它們自己國內,自己擁有能和大秦東晉抗衡的武士和高手。這也是它們不完全畏懼大秦東晉等大國的原因。
與東晉西邊邊境線毗鄰的西域國共有五個。其中,西北的西納國,西南的雲鄭國,最為著名,為東晉商人首選到西域的路線。
謝離他們要逃向大秦,當然要往西北的西納國走。
客棧的老板和謝離他們說了現在天氣不好,雪山封路,只剩國道。因此他們要越過邊境的話,是不能像夏天天氣好的時候,一些商人走私那樣去翻山,只能是正規地通過邊境邊關的檢查,才能過境到西納國。
“東晉通往西納國的邊關只有一個在冬季開放,那就是西涼鎮了。”
西涼鎮三個字,在謝離腦海里勾出了記憶深處的一個片段。有個看起來高貴優雅的女子,在從謝府離開京都墨陽的時候,摸著她小小的頭,站在豪華的大馬車前和她母親夏氏溫柔地說著話兒。
那人是誰?
謝離努力地想了會兒,只能隱約想起“西涼”兩個字。
記憶里的女子似是要到西涼去。
“我們只能先去西涼了。”南宮雪說。
其他人沒有意見。騎上馬,要向西北方向走。送他們走的客棧老板,又提供了一個很有用的消息,說︰“客官們,如果你們要出境的話,我勸你們延些時候。”
“為什麼?”南宮雪拉住了韁繩,與謝離他們幾個對了對眼神,問客棧大叔,“近來邊境出了事嗎?朝廷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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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里傳出來的風聲,但我這幾日客棧里,接連接到不少從邊境返回的商隊。本來這些商隊,都是要趁著冬天,到西域買東西囤貨,供應年關用的。但是,听說邊境不好通關了。西域這邊還好,大秦那邊是全部戒嚴了,禁止通關,禁止和大秦人來往。沒有朝廷簽發的特別通行證,連只老鼠都別想從東晉出去到大秦。大家都說,說不定朝廷預備著要和大秦打仗。”
東晉和大秦打仗?
拓跋 英眉飛揚,唇角露出一絲詭笑。
南宮雪微笑著搖頭。
東晉向來怕大秦,怎麼可能主動去打大秦?只有大秦,完全不怕東晉。
東晉通向大秦的邊界禁止通關,只不過是為了抓他們吧。
南宮雪想,殺神的推斷印證了。東晉朝廷,果然是認定他們會往大秦逃,在路線上設下重兵和埋伏。
不過,他們現在要往西域走,恐怕也不容易。因為只要東晉人發現,他們設下的伏兵遲遲未能抓住他們幾個,難免會不懷疑到西域這邊的方向。
“事不宜遲,趕緊出發。”謝離口氣嚴肅,一不小心,他們可能又會被趕來的追兵困住了。
鞭打著快馬,是往西涼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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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鎮。
趙府。
謝安派來的人,攜帶信件,坐著快馬,一路暢通,于傍晚時分到達了趙府。
這兩日氣溫又降了,謝琰患上了點傷風,在趙府中修養。听趙府的管家說家中父親來信,听著不大高興,生怕謝安又給他下達什麼格外的任務加重他的負擔。
剛好,趙府中,謝金秋听到謝府本家來了人,先招了那個帶信的人問話︰“我听說,你們家二夫人病了,可是病的嚴重?”
謝金秋听到說謝夫人病重,還是因為她未出嫁前在京都的一個閨蜜,讓人攜帶口信,和她提及,說謝府奇奇怪怪的。本之前因著一點小生意和謝夫人商談,本來談得差不多的生意,哪知道突然變卦,謝夫人病了。平安堂的大夫都去謝府中看過,病人是回天乏術了。
對謝安和謝夫人並不大感冒的謝金秋,體諒究竟是自己的二哥和二嫂。二嫂竟然都出了這麼大的事,做姑子總得過問一聲。
謝府傳信的人回答她說︰“二夫人是患上了風寒,在家養著,不能見客。”
听這話,謝夫人這病挺重的。
謝金秋于是問他手里拿的信,說︰“是不是你們家老爺讓你帶信來,要二少爺回去看母親。”
傳信的人沒有听管家提起要二少爺回家,如果要二少爺回家,不可能只讓他帶封信來,一時不敢回答謝金秋是,還是不是。
謝金秋因此感到納悶。
謝安兩個兒子,大兒子謝瑤,二兒子謝琰,都不是正室謝夫人所生,都是底下的姨娘為謝安生的。正因為如此,謝夫人唯一的親生女兒謝鳳,成了謝府的掌上明珠,可以壓著兩個兄長刮風喚雨,像個女霸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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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金秋對這個謝鳳自小看著都很討厭,認為其刁蠻任性,沒有一點知書達理的閨秀樣子。為此,益發是疼惜死去大哥的女兒謝離。又因自己出嫁前,與夏氏關系好與謝夫人反而不好,知道夏氏教出來的女兒謝離,遠遠肯定是超越謝鳳,為謝鳳無法比得上。
只可惜自己大哥過世的早,且突然去世,令人措手不及。
她當時曾提出讓夏氏帶謝離到西涼來,但是,謝安說她是謝家嫁出去的女兒為潑出去的水,不肯答應。
這麼多年來,她嫁在西涼,許久不能回京都,不能親自了解京都謝家的狀況。只听在京都的朋友說,謝離變成了京都臭名遠揚的阿蠢。
這個冬天來到她這里借住的謝琰,被她問起夏氏和謝離的情況,滿臉的不高興,不情不願,張口不清,只說謝家不會餓死那對母女。她再懷疑,謝琰直接送給了她一句︰這麼多年來,那對母女不也是沒病沒死,活的很好。她這般質疑自己的二哥和謝家本家,目的何在。
被謝琰這話一頂,終究是謝家嫁出去的女兒,謝金秋沒話可以說了。
只是在她這個姑姑的心里面,從來,她絕對不信謝離會是傳聞中的阿蠢。
這里面肯定有什麼誤會。
替謝安傳信的人,手里捏著信件,被謝金秋懷疑的目光看著心慌意亂。
謝琰遲遲又不從趙府里面出來。
謝金秋道︰“剛好,你們二少爺在我這里,由于水土不服,偶發風寒。你把信交給我,我轉交給你們二少爺。”
“這,這,這——老爺說要我親自把信交給二少爺。不然會唯我是問。”謝安的人咄咄顫顫地說。
謝金秋見到如此,眼珠一轉,親自帶著他來到趙府中謝琰借住的上林苑。
謝琰听見了腳步聲,不得已從床上伸出個腦袋。在看到謝金秋走進屋里,坐了起來,讓人給他披了外衣,說︰“姑姑。”
“你父親讓人拿來了信。你快看看,听說你母親在本家病了。不知是不是讓你回家看母親。”謝金秋說。
“母親病了?”這消息謝琰是沒有听到過,一驚下,拿過謝安的信當著謝金秋的面拆開。
謝金秋本就想看看謝安在信里面給兒子這麼急寫了什麼,站在他身邊,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上一眼。見信紙上好像有好幾個地方注明了謝離兩個字,謝金秋心中一驚。
謝琰先是大致掃了遍信,見根本不是自己生母病了,是謝夫人病了,心里不僅松口氣,還覺得謝安是小題大做,謝夫人病了干嘛給他來信。
謝夫人是主母沒錯,但不是他生母,平常對他又不怎樣。
“行吧,我都知道了。”謝琰將信紙胡亂對了折,塞回信封里頭,隨意扔到自己床上的枕頭上。
送信的下人見任務完成,回去前問了聲︰“二少爺有話讓我帶回老爺嗎?”
謝琰拿拳頭放在嘴巴上故弄玄虛咳嗽兩聲後,道︰“讓我父親不用擔心我,好好照顧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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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這話,謝琰是借病不想回去了。好在謝安壓根也不想他回去。
送信的下人就此告辭,快馬回謝府向謝安復命。
謝金秋彎下腰,像是關心謝琰,伸手要幫他床上的被褥拉一拉,道︰“據說過幾日天氣更冷。姑姑給你再拿兩張被子來,晚上暖和了,病才不會加重。”
謝琰回頭,看她伸出的手剛好去拿他扔到枕頭上的信,抓住她的手,說︰“謝謝姑姑了。怎可勞煩姑姑做這些下人的活。老劉,還不快搬張椅子給我姑姑坐,再倒杯熱茶。”
他從謝府帶出來的長隨老劉應一聲,哎,馬上給謝金秋搬了張椅子。
眼看手被謝琰抓住,是拿不到那封信看里面究竟了,謝金秋無奈收起手,對老劉道︰“不用倒茶了,我這還有事。你好好服侍你們少爺。”
“哎。”老劉又應一聲,送她到門口。
或許是謝金秋這個動作,讓謝琰反而疑竇頓生,重新拿起謝安那封信細細閱讀起來。這次一讀,從信里面讀明白了謝安的另一層意思。這是要他在這里關注謝離和大秦人的消息。或許謝離和大秦人會從西涼鎮逃脫。如果他能抓住大秦人,建立功勛,從皇上那里得到個什麼爵位都輕而易舉了。
謝安提到的爵位等賞賜,確確實實是誘惑到了謝琰。
謝離是嗎?
謝琰唇角冷冷一笑。
不就個阿蠢嗎?
雖然從大荒逃出來了,但終究是個阿蠢,他謝琰不信拿不下一個阿蠢。
謝金秋離開謝琰的房後,走回自己院子,心神不寧,因此讓隨身的丫鬟備了轎子,說︰“我要去見老爺。”
謝金秋的丈夫趙京生是當地有名的儒生,才識淵博,在上京趕考時與謝金秋相遇繼而一見鐘情。謝家當時,老爺老太都已過世,謝安未上位,是謝萬當家,管著他們幾兄妹。謝萬是個性格豪爽,胸懷大度的人,只要男女兩情相悅,並不阻止,于是同意了趙京生的提親。謝金秋就此遠嫁,嫁到了邊關西涼鎮。
在那個時候,多數人都是覺得謝金秋這是委屈了自己,不值。她堂堂四大家族謝家的小姐,為什麼要嫁給一個儒生,照她身份嫁給一個王爺都綽綽有余。
謝金秋卻不這麼以為。嫁人,就要嫁自己喜歡的。若嫁了個自己不喜歡的,家里再有金銀財寶,都只是徒惹自己不高興和悲傷罷了。
與趙京生相濡以沫近十年,夫妻兩人成為了當地有名的楷模夫妻,勝過天上仙侶。
坐上轎子,到達趙家經營的錢莊。
趙京生與錢莊的掌櫃談著話,一邊仔細查看賬本。
今年西域與東晉的生意,沒有比往年好。來往做貿易的商人減少的話,作為兌換兩國貨幣的重要樞紐錢莊,業務因此也會受到牽連。再加上,這幾日不知道怎麼了,居然通關戒嚴了。照以前,現在這個時候,正好是大批兩國商人來往,都準備過年囤貨的時機,是賺大錢的時機。朝廷做出這樣的決定,豈不是延誤了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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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京生不能理解朝廷此刻的做法。
在他思考的時候,看到自己夫人坐著轎子突然過來了,因此馬上迎了上去問︰“家里是出了什麼事?”
謝金秋把他帶到一邊,剛要說起自己在謝安的信里看到的奇怪的字眼。
趙氏錢莊的小二看見有客人過來,走上去迎接︰“幾位客官,可是要兌換銀票?”
四個人,一個人在外頭看馬,另外三個走進了錢莊,與謝金秋趙京生擦身而過。
謝金秋看著其中一個人,睜大了眼楮,好像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趙京生擔心地看著她︰“金秋?”
金秋?
謝離聞聲,身體本能的一個反應,扭回了頭。
與謝金秋一雙眸子對上後,謝離腦海里馬上浮現出記憶里那個女子的容貌,竟是與眼前這個人相差無幾。
謝金秋見她站住了,走上前兩步,張張口︰“你是——”
像!
太像了。
那雙眼楮,像極了小時候那個小女孩。
記得她常對夏氏和大哥謝萬說,說他們的女兒謝離,怎麼長得就不大像父母呢,尤其一雙眼楮,青出于勝于藍,遠遠超過了夏氏的美貌,是驚為天人。
這樣的一雙眼楮,除了她在佷女小時候身上看過以外,沒有其他人,能擁有可以與之一比的雙眼。
“金秋。”趙京生跟著走了上來,一雙細眯的眼楮打量謝離。
謝金秋這時候想起來了,這里是大街,當庭廣眾之下,而且,有謝安那封詭異的信在先。于是,她拉著丈夫先進了錢莊里頭,叫來掌櫃囑咐兩句。
謝離苦思冥想這人是誰,為何會出現在她記憶里頭。
錢莊的掌櫃走出來,和她說,說是老板請她進去敘舊。
“剛那位夫人,是你們老板?”謝離問。
掌櫃的點頭。
謝離于是決定和他一齊走進去見人,拓跋 和南宮雪肯定是尾隨她後面。
在錢莊後頭,踱步走來走去,顯得一絲惶然的謝金秋,听見腳步聲抬頭,在看到前面走的謝離時,沖了上去。
拓跋 眉頭一皺,伸出手,擋在謝離面前一下。他不知道,這個沖上來的女人是好是壞。
謝金秋剎住步子,看看謝離,又看看拓跋 ,突然,臉上線條彎了彎,露出一個像是有些明了的清淺笑容,道︰“我都快忘了,你都長這麼大了,阿離,都女大是可以出嫁的年齡了。”
“你認得我?”謝離不由向謝金秋踏前一步。
“當然認得。我是你姑姑啊,阿離,你唯一的親姑姑。”謝金秋指著自己說,“我離開謝府出嫁時,你年紀還小,可能不記得了。”
原來是她那個離家多年的姑姑。夏氏對這個姑姑,是情有獨鐘,經常在她面前提起。可以說她父親謝萬死後,夏氏認為謝金秋會是她們母女最可靠的依賴對象。只可惜,謝金秋嫁的太遠,遠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姑姑。”謝離叫了聲。她的記憶,她的直覺,都告訴她,謝金秋是可以信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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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謝金秋見她願意相認,高興地拉住她的手,往炕上坐,親昵地看著她,問,“你怎麼會到西涼來呢?你娘呢?難道是你娘讓你來找我?二叔欺負你和你娘了?”
謝離面對謝金秋不知從何說起。
她娘,被人抓走了。
而且不知道是被什麼人抓走的。
她現在是被東晉全國通緝的逃犯。
門口跑來一個小廝,找到站在門口的趙京生,說有人給他捎來了口信。
“趙大爺。”對方說,“商會的王老爺剛叫我們幾個,通知西涼所有的商家商人,這段日子,個個都不要過關了。據說,逃犯可能逃到我們這邊來了。是兩男一女。打算從我們這里前往西域。叫大家不要給逃犯當了嫁衣賠了性命。”
立在門簾里頭的拓跋 ,伸手輕輕撩開點厚布,听見了商會給趙京生報的信。
商會本就和當地政府和軍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消息靈通。因此,這個通風報信八成是準確的。也就是說,他們最怕的事發生了,趕不上出關時,東晉朝廷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南宮雪心頭微微地緊張,小聲問他︰你的人,會在西域邊境接我們嗎?
拓跋 見趙京生要轉回身來,手從門簾上面收了回來,回過身,剛好踫到謝金秋向他這邊射來的余光。
謝金秋只看他寶玉的墨眸像是黑夜里的洞穴,深不可測,高深不已,心中便是有點被驚嚇到。
“姑姑,他們是我兩位朋友,我們一齊要去西域經商。”謝離介紹。
謝金秋問︰“既是我佷女的朋友,請問兩位如何稱呼?”
“我姓宮。他姓拓。”南宮雪舉止文文雅雅,向謝金秋拱了拱手行禮。
見這位姓宮的朋友禮貌周全,謝金秋的心放了下來,笑道︰“如果兩位不介意,今夜就隨阿離,一塊到我家做客。”
“姑姑。”謝離一听,急忙伸手按住謝金秋。
謝金秋回頭,像是不解,又像是看出了什麼,與她低聲說︰“若阿離信得過姑姑,能把事情和難處都告訴姑姑嗎?”
謝離至此,只好把一部分事情說了出來,道︰“姑姑可能有所不知。之前榮譽之戰開始時,謝鳳抽到了簽,謝家不讓謝鳳去,于是讓我替了謝鳳前往大荒。”
“啊!”謝金秋驚訝,“竟有這回事!他們怎可如此對待你?”繼而,是憤怒地說︰“虧我信任了二哥的話,一直以為他即使不善待你們母女,也不敢拿你們母女的性命。他堂堂一宰相,竟做出如此失德的事情。他對不起九泉之下的大哥!”
“姑姑,如今我從大荒逃出來,已然是個逃犯。他們與我一樣,都是從大荒逃出來的。我們只能逃往西域,找到一個可以容納我們生存的地方。”謝離說。
趙京生剛好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听見她們的對話,聯系到剛商會通報的消息,臉上浮現驚訝,回過頭來。
只見佷女的朋友,一身墨衣少年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冽,周身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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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京生暗暗吃驚,這少年是什麼來歷,退了半步,苦笑︰“阿離是我夫人的佷女,我怎可能出賣她和你們?”
拓跋 雙手抱胸,不言不語,只是站在他和謝金秋前面。
不怕萬一,只怕一萬。
謝離和他們這對夫婦多年沒見,以前關系再多好,都難保會不會變質。
見此,謝金秋走下炕,走到窗戶那頭,向外看了看,不見人,將窗戶關緊,蓋上層布,回身,與他們幾個說︰“你們現在想逃,不容易。不如我幫你們找個地方,躲上一陣再說。”
“是的。”趙京生附和,“朝廷已有命令下來。邊關戒嚴。商隊都沒法通過。”
“姑姑,我們不能在這里躲。”謝離站了起來,“朝廷得知我們可能到達這里後,會加派軍隊到這里展開搜索。如果我們被抓住的話,等于甕中之鱉,束手就擒。我們要趕在大部隊來之前,離開這里,到達西域。”
謝金秋可能是在思考她說的話,又覺得她的話有一定道理,與丈夫趙京生緊張地交換眼神。
趙京生嘆道︰“可如今的情況是,都禁止商隊過境去西域了。你們如今怎麼從西涼到西納國?”
能通向西納國可以行走的國道只有一條。
趙京生的話是沒有錯的,若邊關被封,無路可走。
拓跋 沉著地掃過趙京生與謝金秋臉上的那抹無奈,唇角微微提了提︰“那就翻雪山。”
“什麼?!”謝金秋驚叫,伸手張開,抱住了身邊的謝離,用力搖頭不同意,“你們會死的!你們不知道雪山到了冬季有多麼可怕。是人到了半山腰都要被凍死。你們要死自己去,阿離你不可以去!”
“姑姑——”謝離反握住謝金秋的手,突然心頭涌起一股溫暖。
謝金秋讓她感覺到了夏氏一樣親人的愛。
“听我說,姑姑,如果援軍來到,以我們幾個身單力薄,如何能破關斬將?”
要突破東晉邊境的守軍本身就不容易,守軍是把碉堡建在了兩山之間唯一的通道上,易守難攻。不翻過雪山,別無選擇。
謝金秋坐了下來,扶著額眉︰“阿離,請容我想想。既然你到了我這,你是我大哥大嫂最珍貴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去冒生命危險。這樣我會對不起九泉之下的大哥和不知蹤影的大嫂的。”
謝離幾個人暫時留在了錢莊。
謝金秋和丈夫商量,要留在這里陪佷女,外頭的掌櫃突然走了進來,和趙京生謝金秋說︰“錢莊門外,有個人影鬼鬼祟祟,我讓人假裝走過去仔細一瞧,發現好像是二少爺的長隨老劉。”
謝金秋想了起來,謝安給謝琰寫的那封信,定是說到了謝離他們逃亡的事情,要謝琰留意。這可好,道不定事情已經敗露,被謝琰發現了。
事不宜遲,謝金秋對丈夫說︰“你回去一趟,看住謝琰。我帶阿離他們轉移到其它地方。”
“你能把阿離他們帶到哪里?”趙京生著急道。
“我打算帶他們去見楊叔。”
听見楊叔這個字眼,趙京生眼中一亮︰“好。”
趙京生走出了錢莊,坐著轎子回到趙府。
謝金秋帶謝離他們從錢莊後面的一條暗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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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靠近西北,西涼鎮比東晉其它地方天氣都要來得更加嚴寒,茫茫大雪覆蓋了西涼鎮。
西涼鎮北邊,是有名的希波亞克山脈,海拔高達三千多米,有一部分山峰是終年積雪,到了冬天,整條山脈基本全是白皚皚的。
夜色,讓冰山顯得更為寒氣逼人。沿著小路走出西涼鎮後,謝金秋帶著謝離他們攀爬雪山,只見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山路後,見林子間有一盞燈光的樣子。
圓乎乎的,像個蛋黃一樣的光色,孤獨地漂浮在深山老林中,沒有讓人感覺到溫暖,卻是在旅客的心頭平添多了份寂寞。
謝離他們走近,確定了是間小木屋,從木質結構看,非常結實。
謝金秋敲了敲柴門,叫︰“楊叔,楊叔,是我。”
里面有了動靜,不會兒,有拉門的聲音,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狗。
個頭到謝離膝蓋的黃色犬,長著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毛發像洗了飄柔,長而柔順,散發金色一樣的光,看起來像只名貴犬。
黃犬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幾個來客,認出了謝金秋,咆哮了一聲︰汪!
搖搖狗尾巴。
“毛球,楊叔呢?”謝金秋彎下腰摸了摸名貴犬的腦袋,露出個清淺的笑容。
毛球搖著尾巴退了退,讓他們進來。
謝離他們四個人進了屋,關上門,屋里柴火旺盛,熱流充斥,竟是讓他們這些從外面進來的人,感到有點溫溫的熱了。
謝金秋跟著毛球,走進里面更深的房間里頭找楊叔。
謝離他們在屋里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劉隱首先看見了牆上掛的一個羊頭,眸光里劃過一絲詫異。
南宮雪對屋里那些奇怪的擺件同樣很感興趣,感覺這屋子的主人一定是個優秀的獵人,稀奇古怪的東西擺滿了屋子,其中大部分像是動物的毛發或是骨頭。
拓跋 斜靠在一椅子上,雙手抱著胸,打起了盹。
他內傷未痊愈,比常人容易疲憊進入睡眠的狀態。
謝離拿起屋里一張被子給他身上蓋了蓋,問南宮雪︰“他的傷能痊愈嗎?”
南宮雪取出從司馬道子寶庫里順手牽羊帶走的一些藥品,掂量道︰“最好回大秦去。東晉的補藥,主要仍舊是針對東晉人的體質研制的。大秦人,大都的體質和東晉人有些區別。大秦人用東晉補藥的療效,沒有在大秦本地御藥師制作出來的丸子好。痊愈時間,會稍微長一些。”
“御藥師是什麼?”謝離從沒听過這樣的名詞,只知道有御醫。南宮雪的祖父就是御醫。
“不是什麼大夫都能當御醫的,這個你不知道?”
當御醫,當然如果不是醫術高明的大夫,怎麼可能當御醫。
結果證明,謝離錯的離譜。在她不甚了解的這個世界里,這里的御醫,與她所知道的古代御醫所指的御醫,為兩碼事。
雖然這個世界里,各個國家和朝廷都有御用御醫,但是,御用御醫與御醫還有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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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御醫是聘請了御醫擔任國家醫療機構的專職人員。
御醫與普通只能治病的大夫不同,他們自身都有一些特殊功能的真氣,而這些真氣又區別于普通武者的真氣,可以達到治病或是提高患者真氣的目的。御藥師與普通藥師的區別,遵循的同是這個道理。
“以前,有些黑暗界的高手,專門抓御醫和御藥師,不惜血流成河。”南宮雪微微垂下眸子里,隱現一絲黯然和傷痛。
這是御醫界御藥師界無法忘懷的痛楚。
在武者世界里,總有一些喜歡使用旁門左道的人,用不正規的手段來提升自己的武藝。這些人,被統稱為黑暗界的黑武者。為了讓自己的真氣得到飆升,黑武者們最喜歡抓拿御醫和御藥師,活活抽去御醫御藥師體內的特殊真氣,灌輸到自己體內達到升級的目的,使得御醫和御藥師大批死亡。這段時間,被稱為御醫御藥師的黑暗時光。
到後來,世界御醫御藥師公會的建立,所有御醫御藥師共同聯合起來,與世界上所有國家朝廷機構結成聯盟,抵制這種慘無人道殘害御醫御藥師的行為,才使得這段可怕的黑暗時光慢慢過去。
過去已成往事,如今南宮雪想起,還是深感悲哀。雖然他本人沒有經歷過,但是听祖父講過。
“你也是屬于御醫公會的成員?”
“是的。如果不成為其中的一員,容易受到恐怖高手的襲擊。”南宮雪透露出自己在大荒當時一個人能存活那麼久的另一個秘密之一。一般武者,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敢動御醫的餿主意。原因很簡單,如果你敢殺御醫公會的會員,就是與御醫公會為敵。一旦與御醫公會為敵,被御醫公會列入黑名單,你再受傷的話,沒有一個御醫會幫你治療。
謝離想到,殺神這段時間不止保護她,又保護南宮雪,百分之九十九是這個原因了。
一個御醫或是御藥師,對于一個高手來說,竟然為至關重要。
“我現在是御醫,但不是御藥師。我們家族,只有兩個御藥師。”南宮雪見她有興趣,又往下講這方面的事,“御醫不會制藥,只有御藥師會。御藥師的價值要比御醫要再高一等。因為御藥師制出來的藥,可以在很多地方拍賣到很高的價錢,受到武者們的青睞和追捧。御醫若沒有御藥師制造出來的特殊的藥物,很多時候也沒法給人治病。”
看來,這個所謂的御藥師很有意思。
里面里屋神秘的門咿呀一聲,毛球搖著長尾巴草樣的金黃尾巴,率先跑了出來,後面跟著有,謝金秋和一個中年男子。
“阿離,這位就是楊叔。”謝金秋向大伙兒介紹。
楊叔高高大大,有一米**的高度,下巴長滿絡腮胡子,容貌被掩去一大半,一雙淺褐色的眼珠在光照下像是會變色,一會兒淺一會兒深,蘊含的眸光深沉如海,讓人捉摸不透。楊叔身上穿的是虎皮制成的馬甲,外披有溫暖的動物毛裘,與謝離他們猜的一樣的獵人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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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醇厚,像是陳壇老酒的聲線,也是楊叔的特征之一。
面對謝離等人,這個中年大叔謙虛憨厚地介紹自己︰“我姓楊。”
“楊叔從很久以前,就是趙府的老朋友了。他是個獵人,常年都是住在希波亞克山脈底下。在希波亞克山脈,沒有比楊叔更了解這個地方的獵人了。”謝金秋說到這里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謝離他們意圖想翻過希波亞克山脈,躲避東晉朝廷軍隊,進入西域的話,就必須倚靠楊叔帶路。
謝離和南宮雪都點了頭。劉隱抱著膝蓋坐在後面,和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一樣,好像听什麼都沒有表情。
楊叔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他們三個人後,落到了最後一個人身上。
拓跋 在睡,鼻孔里打著呼嚕,好像天打雷劈都不能把他叫醒。
“我朋友受了傷,沒有痊愈。”謝離為殺神解釋。
是這樣嗎?
楊叔老沉的目光閃了閃。
“你們說要在這個時候翻越希波亞克雪山?”楊叔再次問他們幾個。
“可能你听我姑姑說過,我們如今是沒有其它路可以走了。”既然是謝金秋信得過的老朋友,謝離不懷疑謝金秋已經把他們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楊叔。
“今年冬季來的更早,剛我和你姑姑說過了,眼下,雪山峰頂,我們遭遇的將不止是風雪那麼簡單。”
不止風雪,那會是什麼?
“雪人!”謝金秋補充楊叔所說的話,“阿離,我如今一想,朝廷軍隊敢只在邊關設卡就能阻撓你們,肯定是因為雪人的緣故。知道你們如果翻雪山肯定會遇到雪人,這樣,即使你們躲避軍隊想逃,也會被雪人吃了。”
希波亞克山脈只在冬季一定時間出現的雪人,是一種誰也弄不清楚的東西,不知是人還是動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遇到雪人的人,沒人可以僥幸幸存。
“雪人出現的歷史很長。”楊叔道,“在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據說出現的時間可能比人類更早。它們又被稱為希波亞克雪山的精靈。後來由于人類不能擴張領土,不喜歡被擾亂清淨的雪人只好放棄了希波亞克山脈,具體遷移到哪里誰也不知道。但是,每當這個時候——”
謝離他們順著楊叔所指的方向豎起了耳朵,只听,從窗縫里刮進來的絲絲風聲,竟不似一般寒風听起來的鬼哭狼嚎,像是有人在唱歌。
南宮雪抱住肩頭打了個抖。
這個歌聲,很容易讓人想起海上專門用歌聲引誘漁民落海的吃人美人魚。
“這代表雪人們回到故土了。”楊叔說,“雪人們不是年年會回到希波亞克山脈故土,但是,不知為何,今年特別早地回到了希波亞克山脈。”
“只要雪人出現,不要說在希波亞克山脈翻山越嶺,大白天的,即使住在本地的人,也沒有人敢進山伐木取火。”謝金秋強調雪人的時候,多少寄望謝離他們能為此打消翻雪山這個可怕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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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不認為謝金秋是有意嚇唬她,從謝金秋的眼里她能看出真誠的關愛和深深的擔憂。只是,像他們之前一再強調的,別無選擇。
“楊叔,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把我們帶到你可以帶我們到達的地方,給我們指明路線,接下來的路我們自己走。”謝離不準備讓姑姑的朋友為他們幾個人冒上生命的危險。
楊叔听到她這話,淺褐色的深色眼楮眸光一閃,長滿絡腮胡子的大嘴巴似乎是勾了勾,露出像是欽佩的神情。在他眼里,謝離的身材像是個發育未全的小姑娘,但是,小小年紀說出來的話如此有擔當,實在讓人佩服。
一道風,突然撞到獵人木屋的窗戶,震得窗戶卡拉卡拉響,屋檐上的雪齊齊震落。為了防止窗戶被震開,謝金秋走過去拉了拉窗栓,拉緊了。
謝離像是心頭有種感應,扭過頭,見著本來打著呼嚕的拓跋 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拓跋 睜開的墨玉寶眸,微微地眯成了條縫,拿出一根指頭挖著耳洞。
南宮雪是全身像冷得不行,不停打哆嗦時,搓起雙手。
就是看來呆呆的劉隱,都好像被這陣風從自己世界里面抽拔了出來。
好可怕的一道風,象征了什麼?
夜晚翻山肯定是不行的。楊叔帶他們進到里屋更暖和的地方,有張大炕,讓他們幾個今晚暫且在這里擠著睡過一晚,明早一大早再帶他們翻山。
謝離感覺這里屋還挺暖,讓人困意也上來了,肚子伴隨著叫起了空腸曲。
外頭,謝金秋要離開,說自己明早會再趕過來和他們告別,離開時,是把自己身上的首飾全部摘了下來,塞給謝離當去西域的盤纏。
謝離把她的首飾推了回去,推拒道︰“我們自己有。”說著,為了顯示他們的盤纏不少,並且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讓南宮雪拿出在司馬道子寶庫里偷來的那顆夜明珠。
夜明珠閃閃發光,照得滿室光華。
身為謝家四大家族的小姐謝金秋,都只見過沒擁有這樣的東西。謝金秋只好把自己那些相比夜明珠明顯遜色的首飾收了回去,但有一樣,非要謝離戴上,是個銀鐲子,說︰“這是你娘,當時在我要出嫁到西涼時,送我的一件禮物。我知道你娘突然不見了,你很傷心,可能你身上也沒有你娘留下來的東西。姑姑把你娘留下的銀鐲子給你,讓你娘和我都始終陪著你。”
听說是娘夏氏留下來的東西,謝離任謝金秋把銀鐲子套上自己的手腕。
放在光下看,打造銀鐲子用的可能是粗銀,鐲子表面略顯粗糙,由于謝金秋戴久了,方才光滑一些。可見謝金秋和她娘的感情是真正的金蘭姐妹。
送了謝金秋走,楊叔回來時,給謝離他們帶來一些在屋外地窖里存放的臘肉,弄了一大鍋滋補的羊肉湯。謝離他們吃了個大飽,吃完後,由于肚子太撐,反而一時間是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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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張大炕的情況下,誰睡在誰身邊,又成了一個問題。
劉隱想睡在謝離身邊,他不放心兩個大秦人。
拓跋 自然不讓,將兩張被子貼著大炕左側地方鋪︰“阿離,你睡這里,我睡你旁邊。”
嫁都沒嫁,她憑什麼,要睡他們任何一個男子身邊。
謝離抱起被子要打地鋪。
南宮雪見狀攔住她︰“你打地鋪,我們睡炕上,我這個書生都看不過眼。”
楊叔听見他們里面爭議聲不斷,推門走了進來,道︰“這樣,謝姑娘你睡我屋里去。我這個大老爺們與他們這些人一塊睡。”
謝離見沒有其它可以挪動的方案,只好接受了楊叔這個提議。
高興的只有南宮雪,因為爭端解決了。拓跋 和劉隱都隱隱地表情不悅,黑著臉。
謝離到了隔壁楊叔的房間里一看,比大炕的那個屋稍微冷一些,看來,是把好房間讓給了客人住。她跳上床,拿了被子蓋上,今晚上,沒有一群擾人精煩著她,很快就閉上眼睡著了。
在夢中,她是不停摸著手腕上夏氏的銀鐲子,感覺,夏氏好像真的回到了她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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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
長隨老劉回到府中,向謝琰稟告︰“我問了錢莊對面的店家,據說是有幾個客人進了錢莊後再沒有出來。”
“什麼樣的客人?”
“不像本地人。進錢莊,也有可能是做生意的。”老劉說。
謝琰細小的眼珠子劃過一抹狡猾︰“我姑姑是不是出門了?”
“是的。不過,姑爺回來了。在府中打理內務。”
“我姑姑進了錢莊嗎?”
“是去找姑爺吧。人家都看著夫人坐了轎子出去的。”
謝琰可以肯定了,這趙京生和謝金秋有什麼事瞞著他。說這事和謝離無關,更不可能。最近,西涼鎮封鎖邊關要抓拿逃犯的事傳遍鎮內,無人不知。邊關的商業貿易都幾乎停止進行了。西涼鎮像是要提前過冬一樣,變得寥寂。這時候什麼人到西涼鎮,都是很值得注意的。
“快馬傳信到京都,告訴我父親最快需要多長時間?”
“四至五天,沒日沒夜趕路的話。加上雪路現在不好走,全國都在降雪,預計要花費更長些時間。”老劉答。
“不行。”謝琰掀了被子下炕,要抓謝離,以及抓到謝離的興致,讓他的病都好了,紅光滿面說,“這個報信的時間太長了,報到京都那里,她人都跑了。”
“二少爺計劃怎麼辦?”
“我們這里要拖延時間,另一方面找人快馬回報我父親,還有,派人向邊關守軍報信。”
“派誰去聯絡朝廷軍隊?”老劉問。
謝家並無子弟在西涼鎮守軍中當差。謝琰在這邊幫父親談生意,借助更多的是趙京生的人脈,與西涼鎮守軍不熟識。但是,以他身單力薄,精力有限,難以捉住謝離一伙人。
在謝琰想自己親自到守軍那頭踫踫運氣時,謝金秋從外頭回來了。謝琰腦子一轉,和老劉說︰“你去買通我姑姑的丫鬟,看我姑姑和我姑爺都說了些什麼。”
先抓到謝離他們跑去哪里了,再找西涼鎮軍隊談判,把握會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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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金秋身邊的丫鬟和婆子一共有三個,其中有兩個,是從謝府帶來的。老劉依照謝琰的話,找到一個叫銀杏的丫鬟。這個丫鬟年紀大,因為謝金秋的關系,沒能出嫁,人沉悶無聲,不愛說話,心眼較多,可能比較容易說動。
老劉在銀杏手里塞了兩錠銀子,又答應說謝琰會讓人幫她照顧老家的親人。
銀杏拿了銀子塞進自己兜里,也沒有答應干不干。
剛好,廚子給回來的謝金秋準備了碗熱湯,讓她端著進屋。
銀杏端湯來到夫人老爺房間時,正好听見了謝金秋和趙京生兩人在談論楊叔的小木屋。她站在門口,靜靜地听了會兒,再叫︰“夫人,廚子準備了碗參湯。”
“端進來吧。”謝金秋說。
她進去時,謝金秋和趙京生已經停止了交談。銀杏緊接看到了謝金秋衣裙底下沾了些雪中帶了泥土的痕跡,儼然是去過郊外的樣子。
等謝金秋把湯喝完,她端了空碗出去。
老劉一直在她去往廚房的路上等著她,見她出現,問︰“怎麼樣?”
銀杏在摸了摸兜里的銀子,說︰“你再給我一錠金子。我再告訴你。”
只是要錢。這事好辦。
老劉給她一錠金子。
銀杏開口︰“楊叔。老爺和夫人在談論楊叔。與以往這個季節一樣,老爺和夫人都是要在年關之前去探探楊叔,商量年關打獵的事情。”
這樣的話,應該是不算泄露謝金秋的機密吧。銀杏想。
老劉卻是如獲至寶,馬上去向謝琰報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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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漸地加深。
楊叔沒有早睡的習慣,見幾位在他這里借宿的旅客都睡著了,他走到外頭的客廳,給火爐里添點柴火,以便過夜。同時,是把牆上掛的大刀和弓箭,都取了下來,仔細地擦拭刀鋒。
明日這一趟上希波亞克山脈,凶多吉少。楊叔深深地皺緊了兩道濃密的眉宇。
剛,謝金秋和他對謝離他們說的有關雪人的事情,並不是全部。在于,他可能是唯一一個接近過雪人後存活下來的人。正因為如此,他對雪人的恐懼更不可想象。
那是發生在他很小的時候,隨祖父,父親,兄弟,一齊因為冬季缺乏食物,上山打獵。在那個時候,他們在圍堵一頭野鹿時,與雪人的突然撞遇令他們一家措手不及。造成的結果就是,他父親靈機一動,主動把他甩下了懸崖。而他的祖父、父親、大哥、二哥,無一例外,通通被雪人一擊斃命。
只有他這個掉下了懸崖的小孩子,逃脫了一命。
雪人究竟是什麼生物?
他幼小的眼楮里看到的,和傳說中的一樣,像是全身覆蓋了雪片的人類,連一張臉,都是雪,露出的眼楮,像是野獸能發出綠光的眸子。
在他從谷底爬出來時,廣袤的雪地上,只剩下衣物。如果沒有親眼所見的人肯定沒法相信。那些衣物,像是人原先穿著它們一樣沒有變的姿勢掩埋在雪地里。穿衣服的人,卻都無影無蹤了,連塊骨頭都沒有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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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在夢中一驚,醒了,用手背抹過額頭,黏在皮膚上的全是熱汗。她坐起來想了想,回憶不起,剛自己是做了什麼夢。
听見門外,一陣一陣,嚓嚓嚓,像是磨刀的聲音,謝離穿上件外衣走出了里屋。
在客廳里磨刀的楊叔,見到她出來身上只披著件棉襖,記起她好像來時就穿這麼多,皺了眉頭︰“你沒有其它衣服了嗎?如果沒有的話,靠這樣是沒法爬到山頂的。山上比你想象中要寒冷的多,你到半山腰就得倒下。”說完,從自己箱底里頭,翻出一件比較小號的皮裘。
說是小號,因為楊叔家里沒有女子,給謝離穿,這衣服仍舊是大了。
窩在屋里角落里的毛球,看著她穿上衣服好像小孩子穿大人衣,仰起圓乎乎的狗腦袋,汪汪兩聲,像是在嘲笑。
謝離沖名貴犬瞪了瞪,只能臨時給這件衣服加個工,改成至少她可以穿著它活動自如,不會拖累她的動作。為此,要在兩邊袖口穿上繩子縮小口徑,再把衣服袖子卷一卷,衣服肩膀縮一縮。
楊叔見她一人搞不定,伸出手來幫忙。由于楊叔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做起這些手工活兒,不會比主婦差一點半點。
謝離都懷疑,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是他自己裁,自己做的。
“明日到了雪山上。”楊叔壓低了聲音,像是悄聲與她透露秘密,“你們如果遇到了雪人,記住我一句話。”
“什麼話?”謝離看向他,眸光里閃爍好奇。
難道楊叔有對付雪人的法寶?
“不要在廣闊的地方奔跑,論速度,你們是絕對逃不過雪人的。你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看到哪里有懸崖峭壁,往下跳。它們見你跳下去必死無疑,不會追了。”楊叔將自己存活的秘訣告訴了她。
謝離對這個傳說中很可怕的生物雪人,其實並沒有想象中感到恐慌。大荒,各種怪物出沒的地方她都去過了,一樣逃了出來。
“你說大荒,對,我听你姑姑說你去過。”楊叔搖頭,“不過,我祖父當年,為了賺一桶金子,也進去過大荒。沒死在大荒那些怪物的嘴巴里,卻不知怎麼死在雪人手下。”
“雪人和大荒的怪物比?”謝離挑眉,儼然不信。
雪人與大荒的怪物更可怕的原因是。
楊叔說︰“我沒去過大荒,但是小時候听祖父講過那里可怕的野獸。不過,我知道,大荒那里的野獸只是野獸,你听說過大荒的怪物有被人冠上一個人的稱號嗎?”
雪人不同,雪人被人冠上了人的稱號。
怪物沒腦子,雪人有像人類一樣的智慧。
謝離想到了外星人。在她穿來以前所處的時代,雪人傳說里有很多正是被形容為外星人。
一口倒抽的涼氣,在左邊房間門口傳了出來。
不知何時,拓跋 和南宮雪都醒了,倚立在房門口听他們說話。
南宮雪倒抽了涼氣。
怪物,肯定沒有人可怕。在大荒進行榮譽之戰時就可以看出來了,更多的人不是死在怪物口里,是死在人類的刀刃下。
如果怪物有了人類那樣的腦子呢?
沒人敢想象是什麼樣的一個場景,雖然楊叔已經給他們構造出了這樣一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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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覺到外面有動靜的,是拓跋 。
拓跋 拍了下南宮雪的肩膀,讓南宮雪打開窗戶看看。
南宮雪抱著肩頭走到了窗戶前面,伸了伸脖子,窗戶上的糊紙被雪花覆蓋著,完全看不清楚外頭。只能是伸出雙手推了下,按照拓跋 的指示,小心用眼楮通過窗縫瞧到外頭。
楊叔這個小木屋,選擇的位置巧妙。雖說是在林子里,卻能一望望到了西涼鎮的國道盡頭,西涼鎮部隊建立在兩邊峻嶺中間國道上的碉堡。
“好像有火光在移動。”南宮雪吃一驚說,“是邊關軍隊換崗嗎?”
“如今都什麼時辰了,換崗早在吃飯的時候換過了。”楊叔听他這麼說,走過來跟著往窗縫里看。
見邊關碉堡那頭,火光是在移動著,而且是大面積的移動,不是一兩個士兵走動而已。西涼鎮出乎尋常的異狀,引起了屋內所有人的懷疑。
謝離念頭一閃,不能自拔,謝金秋那邊出事了。
“姑姑——”謝離心頭慌,走到門口想回西涼鎮查看謝金秋的情況。
已是失去了夏氏,她不能把謝金秋都牽連到。
在她的手伸過去拉住門時,一只大手從她後面伸過來,覆蓋住了她手背。
“不能去。”拓跋 沉厚有力的聲音遁入她耳膜。
謝離扭回頭,與他那雙猶如大海的寶眸遙遙相對。
“她會沒事,相信我。”
“我怎麼相信你?”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你姑姑和姑丈應該都練過武,有真氣。我能辨別出他們體內的真氣在移動。”
謝離的手從門上放了下來,回過身,心頭為謝金秋的擔心並沒有消失。
楊叔走上來說︰“趙府有逃生密道。這小伙子說的沒錯,如果聞及風聲,其實趙府在自己的地盤一直有人當耳目,他們完全有時間從密道逃走。”
“姑姑逃走後會到我們這里來嗎?”謝離問。
“不會。不過我們現在去密道的出口,或許能遇上他們。”楊叔說。
听了這話,幾個人馬上行動。
楊叔讓他們把自己的東西全部都帶上,不能在這小屋里留下痕跡,自己則帶了個大包裹,拼命往里面塞家當,說︰“我也不能在這里久留了。他們一定知道我挽留過你們,抓到我我就會沒命了,可能要和你們一塊翻過雪山到西域。”
謝離听了他這話,深感愧疚︰“你以後不能回東晉的話——”
“沒事,西域我有大把朋友,我家人早就都去世了,我在東晉也是孤身一人。”楊叔轉過身,朝她肩上拍一下,“不知為何,跟著你們,我覺得這次有可能翻過雪山,遇到雪人也不會可怕。”
南宮雪對他這話,暗自在心頭苦澀。當然,如果拓跋 沒有內傷未愈,謝離的余毒能全解,劉隱真的與他們齊心合力,這個戰斗力,可能是能勝過雪人的,畢竟都是從大荒殘酷的環境里面逃出來。但是,還有一個最可怕的潛在因素,謝離體內那只恐怖的怪獸,上回就是趁謝離被冰寒困住的時候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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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逃過眼前的追兵要緊。幾個人背起包袱,出了木屋,熄了火,趁著夜色向森林深處走去。
楊叔對這地方的路,熟悉到閉著眼楮都不會走錯。即使楊叔不能認出路,有無敵的導盲犬名貴犬毛球坐鎮。
毛球用鼻子在雪地嗅,像是尋找到了人跡的味道後,從前面跑回來,咬住楊叔的褲腿。
楊叔彎下腰摸了摸毛球的腦袋,和謝離說︰“你姑姑他們隱藏的地道,應該在這附近了。”
謝離望向前面,探手撥開前面的灌木叢,像是有個山洞的模樣。
黑漆漆里,他們繼續跟著毛球往前走。
走到了山洞口,只听里頭一聲鳥叫聲,像是暗號。
楊叔對其回應地捏起嗓子叫了兩聲一樣鳥叫的嗓音。
一個人影,從山洞里冒了出來。等走近點看,謝離他們認出了是趙京生。
趙京生說︰“出來的急,什麼都沒帶。”
“我帶了。”楊叔舉起手中的大包袱,“我想,夠我們去到西域路上用的了。”
“只要去到西域,一切都好說。”趙京生往冰冷的掌心里哈著熱氣,看來並不擔心其他家人。
這要說到趙京生雖是這地方有名的儒生,但是,能在西涼鎮做到生意的,和西域肯定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趙京生家里人,早就從東晉挪到了西域了。主要的原因是,東晉每年朝廷對商人收的稅負太重。西域截然相反,對商人有許多的優惠政策。
趙京生選擇一個人在東晉老家這邊生活,當年是由于娶了謝金秋,謝金秋又是謝家的女兒,把謝金秋帶到西域去,怕謝金秋為此背負上什麼不好的名聲,被謝家的人排斥。
如今,他們夫婦可以說是趁此機會,徹底逃脫東晉,去西域和趙家人會合。
一行人走進山洞,見到一塊逃亡的人,還有謝金秋和丫鬟銀杏。
“其他府中的人,我都給了他們銀子,讓他們四處逃生去了。銀杏是從謝家來的,而且在這邊是單身一人,無依無靠,只好帶上。”趙京生解釋變故發生後趙府的安排。
在這時必須提到謝琰。
謝金秋對謝離埋怨到自己,氣憤地說︰“你二堂哥實在缺德。偷偷跑去官府告密,想跑到趙府來抓他親姑姑。抓自己的親人去領賞,這種人!是姑姑不好,瞎了狗眼,一直把你二叔家當親人。”
“哎——”趙京生的嘆息聲更長。之前,他為幫謝安的生意和照顧謝琰,不知道出了多少力,結果就這樣被自己的親人反咬了。幸好他在官府里面有眼線,提前得到消息,不然自己和老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琰是嗎?
謝離眸中劃過一道寒縷。
眾人走進山洞里深處,升了火取暖,並不怕官兵找到這里來。
“他們再往里面走,要擔心是否會驚動雪人,不像我們知道,這地方還算是安全的。”楊叔往柴火堆里扔了塊木頭,要大家不要太緊張。
一群人都信得過楊叔,暫且安心下來後,又是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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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京生與南宮雪談起了東晉與西域的藥材生意,南宮雪和趙京生描述大秦國內需要的藥材種類。因為趙京生去了西域後,若暫時不能和東晉做生意的話,要把主要貿易對象轉到大秦。
“我們這地方,位于西北,與大秦是比較靠近的。我家里人,不是沒有做過大秦人的生意。比起西域人、東晉人,其實大秦人性格豪爽,談起生意不會拖泥帶水。但是,大家對大秦人印象里,因為你們大秦好戰,到處征戰,大家都覺得你們大秦人野蠻殘酷,動不動要殺人。沒有可靠的朋友介紹,一般還是不會想做大秦的生意。”趙京生這番對大秦人的描述,屬于東晉普遍國情,是中肯的話。
南宮雪拿根小木棍畫著地上,口氣頗無奈︰“不是所有大秦人都像你想的那樣。當然,和其它國家一樣,肯定有好人有壞人。”
拓跋 雙腿盤坐,雙目緊閉,像是沒有听見趙京生這些話。
謝離見他這副樣子在內心里微微吃驚。一般,那些大秦人,听他們東晉說到大秦人怎麼殘酷怎麼暴戾,哪個不是像南宮雪一樣為自己說話。慕容熙更是舉出東晉皇帝散布謠言的種種陰謀。
殺神,是由于自己犯下的殺孽太多了嗎?竟是一聲都不吭的。
劉隱掃了掃殺神。
一群人里面,有個人影,是藏到了角落里,抱著膝蓋頭瑟瑟地打哆嗦。
這個人不用疑問,正是告密的銀杏。由于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告的密,會把她自己都變成這樣的下場。銀杏後悔得要命,同時腦子又在想。如果和這些人爬雪山,不是被凍死就是可能遇到野獸被咬死,不如,偷偷逃跑,再告一次密。或許謝琰會給她重賞,她拿了錢,再也不用當小丫鬟了。
一群人決定保持精力,明日再上山翻山,都躺下去睡。楊叔指派了夜晚值班的人選,每個人,都要夜晚輪流起來換班,除了給柴火添加柴,保持山洞溫度,同時要在洞口巡邏,警戒朝廷追兵。
趙京生拿出個隨身帶了許久的西洋表。
謝離見到這個世界居然有表了,向趙京生借了過來瞧稀奇。見這表與她原來的世界西洋懷表差不多,十二個刻鐘。
“西域的商人漂洋過海帶回來的。給了我爹倆個,我爹送一個給了我奶奶,一個給了我。”趙京生從謝離手里拿回表,斯文的眼楮眯成條縫,看得出他本人對這個表很喜愛。
拓跋 睜開了眼,目光落到趙京生手里的表,眸中黯然一閃。
南宮雪湊過來,瞧這時刻表和大秦東晉的計時都不一樣,問︰“這個玩意兒怎麼看時辰?”
“兩個小時等于一個時辰。”謝離答了他。
趙京生對她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不止趙京生,其余人,就是謝金秋,都對她紛紛表嘆出了驚奇。
謝金秋知道,謝家恐怕都沒有這個玩意兒。因為謝琰第一次看到趙京生手里這東西,一樣都不知道是什麼。東晉的皇室里都沒有。這個叫表的玩意兒,是罕見的稀罕品,不屬于西域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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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好像听人家說過的,我也是猜的,不過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東西,沒想到一猜即中。”謝離編織完這番謊話,心里一聲嘆氣,真累。
南宮雪沖她笑,眼里清淺的笑意,像是一眼洞穿了她的秘密。
謝離無奈地躲到後面去,躲避所有人的目光,不管善意或是惡意。
劉隱好像一副第一次認得她的表情。雖然她經常令他和劉裕感到驚奇,但是,不像這一次的西洋表給他帶來的震撼更大。
謝離好像比趙京生更了解西洋表?
這怎麼可能呢?
謝家哪怕再是達官貴族,都不可能超越東晉皇室的待遇。
沒地方可以藏,謝離挨著盤坐的拓跋 坐下。
“你——”他睜的一條眼縫,余光像是和南宮雪的一樣,在她臉上已經鑿出個洞。
“我怎麼了?”謝離佯作若無其事。
之所以和南宮雪一樣對她像是了解了不少,都是由于她之前對南宮雪說的那些抗菌之類,對他們來說都是前所未聞的東西。現在和西洋表有了串聯,使得他們自然地懷疑到︰“你和西洋人接觸過?”
西洋人,在這個世界里,是指西域過去,要渡過一個大海,再到達的一片大陸上面的國家。
“可能是接觸過吧。”謝離現在也只能拿神秘的西洋人來搪塞自己過于先進的知識。
有時候,她令他們感到神秘。
就像現在。
這種感覺,令他不悅。
他伸出的爪子,當著她姑姑的面,在她肩頭上了抓了一把,說︰“你是我的人了。不要有事瞞著我。”
她什麼時候變成他的人了?
揚眉,皺皺鼻。
頭一扭,他嘴巴貼近她耳朵︰“你怎麼不是我的人了?我可以為你死,你也可以為我死。”
“我又不是只願意為你一個人死。”
墨玉的寶眸狠狠一皺,深處的狂瀾代表了極不高興︰“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
“真是好冷血的女人。從沒見過你這樣的。我都對你說我喜歡你了,你不對我說不喜歡,不是喜歡我是什麼?”
他這話說的一點都沒錯。
可她哪里冷血了?
“喜歡本尊的女人,一大把,每一個不是對著本尊熱情如火的,就你不冷不熱。”
“你喜歡熱情的?都一大把了,不是嗎?你都不缺女人了。我說不喜歡你,也沒關系吧。”她又不是古代的女子,和古代女子那種三從四德的思想肯定不一樣。好就聚,不好就散。再說各人習慣不同。她喜歡一個人,會為他做實事,但是要她天天為了他委曲求全,她肯定做不到。
掰過她腦袋,與她對著眼。
烏亮的黑眸里,散發著星星一樣的光,一層眸上的薄冰,堅毅無比,像是女神的神盾,堅不可摧。
想讓她服從任何一個人,都是辦不到的。
哪怕是他。
深沉的眸子瀏覽過了她小巧倔強的嘴角,他突然豁然一笑,唇角微勾,勾出一味釋然︰“真奇怪,我就喜歡你這個樣!你要是像其她女人對本尊熱情如火,本尊反而會無法消受。看來本尊是個受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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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承認自己是受虐狂了。
謝離嘴巴抿緊,以免當著眾人一口噴出來。
“你不準笑。我告訴你。是你讓本尊變為受虐狂的,如果你敢笑!”他咳咳,重重咳兩聲。
秀眉翹起,像彎彎向上吹拂的一條柳枝,她笑容可掬地對他應了聲︰“是你自己決定的事,為什麼要怪罪到我頭上?”
是啊,喜歡上她是他自作孽,他憑什麼責怪她?
他應該感到幸福才對。
因為,喜歡對方更多的人,獲得的幸福感,會遠遠超過對方。
但是,前提是,她必須也喜歡他。
冰冷殘酷的嘴角,再勾出的,就是骨子里不會避免的暴戾了︰“阿離,你給本尊記住了。本尊不是你可以說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的人。既然你都知道我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對我喜歡,就不可能再放開你。”
好任性的一個人。
然而,如果真的愛一個人,想佔有對方,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她若冷若熱,曖昧不明地順著他話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告訴你。本姑娘也不喜歡,說喜歡就喜歡,一旦不喜歡了就不喜歡的人。敢喜歡我的人,他就要有擔當,能付得起一輩子只對我專心致志的承諾,才會值得我喜歡。”
她想獨佔他?
墨眸里拂過一道像風一般的光。
在這個世界里,哪個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哪怕是公主駙馬,都能娶妾。哪個女子,若敢讓老公不納妾,就是犯了女子七出的規條,叫善妒,被社會所不容。
不過,若真能如她所說的那般,一輩子,只有相愛的兩個人,沒有第三個人插足,不是更好嗎?
他,還真是對她這個提議動心了。
“回到大秦,我會帶你回到我的國土,到時候你會做我後宮唯一的女子,唯一的皇後。”他的雙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輝,與日月同輝,使得他口里吐出的誓言,像是被日月雕琢,發出的金光,時光永駐。
她听著他這話,卻僅是唇角微微勾了勾。
誓言,她听多了,能遵守的能有幾個。像她前世,曾被一個男子的誓言傷的要死。
听听,不需放在心上,他能不能做到,再說。
他們兩個對話的聲音,是通過真氣直接傳達到對方的內心。外人,並不知道他們在交談什麼。只是看到他們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眼光一直沒有離開對方。
趙京生小聲問到謝金秋︰“他是阿離什麼人?”
“阿離沒有和我說。我也不好問她。”謝金秋為難地說。過去這麼多年了,她和謝離這麼多年才重逢,感情,一時肯定需要點時間來相處。
趙京生的表作為了計時器,輪流傳到每個值班的人手里,記錄時間,每過一個小時換一個人,剛好過一夜。
楊叔出面,安排好了大伙兒值班的秩序,接下來,大伙兒都抓緊時間躺下去睡了。
謝離和謝金秋躺在一起,謝金秋另一邊躺著銀杏。謝金秋輪完後,排到謝離,再排到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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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柴火燒著,山洞里,由于山里的氣溫本就極低,謝離很久都沒能睡著。這樣一比較,楊叔的小木屋應該算得上是天堂了。想到之後,爬雪山,翻雪山,怕是要幾天幾夜。
柴火慢慢燃燒著,謝離有些迷糊的時候,謝金秋在她身旁起了身,披上衣服。想到快輪到自己,謝離抓緊時間打了個盹兒。一個小時的時間過的飛快。不會兒,謝金秋推了推她。謝離迅速地坐了起來,拿起楊叔送她的皮草穿上。
坐在值班的柴火堆旁,手里鑽研趙京生的西洋表。這個時候的表,沒有發展到電子時代,要用機械發力,是機械表,所以,定時要給表鏈加加力。應說,這樣一個玩意兒,給她帶來了好像原來那個世界的感覺。內心里,有點懷念另一個世界的養父了。
表針,差不多要劃過一周,洞口風呼呼聲地吹,沒有人煙經過的跡象。
像楊叔說的,外頭的追兵,好像不敢追到這里來。
謝離看見楊叔的那條名貴犬毛球,都睡得像只豬一樣,不禁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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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鎮守軍接到謝琰的情報後,是火速先往趙府和楊叔的小木屋抓人。去到趙府,人去樓空。到達楊叔的小木屋,空無人影。
軍官一怒之下,點火燒光了楊叔的木屋。
大雪,覆蓋了逃亡的人的足跡。想在這片漆黑的森林里找人,像是往野獸的嘴巴里自投羅網。特別是大家想到比野獸更可怕的雪人的時候。
沒有士兵願意再踏進一步。搜索、抓人就此偃旗息鼓。
眼見要功虧一簣,謝琰來回地走,臉上布滿不甘心的神色,見到西涼鎮王郡守率增援部隊過來了,他迎上前去︰“王郡守。”
躬身。
王郡守得知他是當朝宰相謝安的兒子,連忙扶他起身︰“二少爺不需要客氣。到京城時,鄙人曾在宰相府中拜過謝丞相,和謝丞相也算有一面之緣,不算陌生。謝丞相又是百官萬民擁戴的良相,鄙人等人早是深深欽佩。二少爺此次的密狀,真可謂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是為聖上解憂,是為朝廷立功。”
謝琰听他這番話,自然高興,但是沒有忘記眼前的困境,追問︰“如今部隊不願意再進山找人了。若是逃犯逃了,王郡守你我該怎麼辦?”
率兵的百戶,在王郡守耳邊嘰里呱啦說了一通。
王郡守眉頭皺緊,再豎起耳朵,听著林中的風聲,與謝琰說︰“二少爺,你是初來乍到這個地方,不知道這地方,希波亞克山脈里頭,有一種比大荒野獸更可怕的生物,不知是人是怪物,叫做雪人。遇到雪人的,無一能幸免。如果逃犯真的逃進了山里,讓雪人收拾他們,比我們進山去找人更好。”
“王郡守你確定他們在山里真能遇到雪人?如果沒有遇到,我們又沒有去追,到時候逃犯順利逃到了西域,朝廷拿誰問罪,王郡守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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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郡守臉上難看。感覺他不派追兵進山,謝琰隨時能到上面參他一本。他本來被派到邊關當郡守,夠艱苦了。再被告狀,後果不能想。
“王郡守,听我一言,如果抓到逃犯,皇上定有重賞,你我都有賞,你的士兵軍官都有賞。但是,若放逃犯跑了,沒有作為,被朝廷知道,我等,這條小命,也就難說了。王郡守如果覺得難做,不如把這些話,都告訴士兵們,讓士兵們自己決定。”謝琰也不願意徹底得罪本地官員,誠然這里是人家的地盤,肯定人家自己做主,因此出了個折中的主意。
王郡守听他這個主意正符合心意,眉開,一笑,贊道︰“二少爺果然聰明過人。”隨之招來了軍官,召集在場所有的士兵,轟轟烈烈,約有三四百號人,將謝琰進獻的主意照直對士兵們宣布了。只要抓住一個逃犯,官職都可以連升三級,重賞賞金。若抓住主犯謝離或是大秦人,加倍獎賞。
來參軍的,能在邊關耐得住的,都是一些希望通過參軍發財或是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听見獎勵如此之高,三四百人中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士兵軍官,強烈呼應。不需要王郡守和王郡守的人在後面拿鞭子催打,大批士兵自主涌入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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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響起了動靜的時候,剛好,謝離下去睡,換了銀杏。
銀杏心頭早就蠢蠢欲動,沒有人來,她也想自己跑,跑到森林外頭,跑回西涼鎮,找個地方躲起來,總比跟著謝金秋他們去翻雪山好。
見一批人都睡的很熟後,她將趙京生珍貴的西洋表揣進了自己懷里,想著這個玩意兒想必能賣上不少錢。
離開前,她不忘用恨死的目光瞪了瞪謝金秋。
跟了謝金秋這麼久,謝金秋一直沒有幫她找個好婆家嫁出去,她恨死謝金秋了。
抱著肩膀,畏畏縮縮像老鼠的影子,剛要躥出山洞。
突然在銀杏後面飛出一道銀光,擦過銀杏耳邊一縷頭發後,斜****銀杏面前的泥土里。豎立的匕首煥發出冷酷鋒利的寒茫。
銀杏用力閉了閉眼楮,再要往前繞過匕首。背部忽然像是受到重擊,她低呀一聲,不可置信地低了低頭,見一支銳利的箭簇從她胸後穿過,在她胸前露出個尖頭。銀杏身體一歪,倒在了地上。
趙京生是最後一個驚覺爬起來的人,在見到其他人都坐了起來,看見銀杏倒在洞口地上全是血,驚嚇道︰“是追兵來了嗎?”
“京生,或許我們都弄錯了,第一個通風報信的人不是謝琰,首先走漏消息的人是銀杏!”謝金秋怎麼都沒想到內奸會是自己帶了多年的丫鬟,深深信賴的謝家人,說著這話一度哽咽。
若不是,謝離突然在她夢中捏了她一把,她閉著眼,听見銀杏走時對她發出詛咒的話。
謝離走過去,抓起插在泥土里的匕首,再翻過銀杏冰涼的身體,搜找出銀杏要偷走的西洋表,走回來交給趙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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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京生伸出手接過這只沾上了血跡的西洋表,雙手微抖,表差一點掉了地上。
銀杏的死和背叛,給謝金秋和趙京生再一次沉重的打擊。現在,他們夫婦都不敢肯定,會不會他們那些放走的趙府僕人里,會有人埋著和銀杏一樣的積怨,再去向朝廷和軍隊告密。
“現在什麼時辰了?”楊叔問唯一擁有時間計時器的趙京生。
趙京生打開表殼一看︰“快五點了,是卯時。”
“是時候上山了。”楊叔說。
所有人再次迅速地整理行裝。
出了山洞,山里的白天,出的早,卯時,已能見半個日頭,掛在山腰上了。
楊叔和毛球帶路,盡可能不翻過山頂,只是沿半山腰走。這樣,雖然走的路會長一些,但是比遇到雪人要好。山頂上,是雪人的地盤。
終年雪山的寒氣,比謝離他們想象中要更難以想象。謝金秋和趙京生,這兩個本地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南宮雪呼哧呼哧喘著大氣。體力較好的劉隱,走著走著臉色冒出了點蒼白。只有殺神拓跋 ,說是內傷未愈,卻毫無影響。
謝離,是落到了最末。
拓跋 停住了腳,在他前頭走著的南宮雪的肩頭上拍一下。
南宮雪喘著氣,疑問的目光,順著他,看到了落在末尾的謝離。想起了她的體質與雪山像是有不共戴天的性質,慌慌忙忙,一腳深一腳淺,往謝離走了回去。
拓跋 見他走的慢,拎起他衣領,稍微運力,便像是在雪面上飛一樣,兩人腳尖猶如飛鴻掠過雪面,不會兒落到了謝離面前。
“阿離,大哥幫你把把脈。”南宮雪卷起她袖口,要幫她看看。
謝離抬起了頭︰“不用。”
南宮雪即便她這樣說,執拗地在她手腕上把了會兒脈搏,吃驚地發現,她體內真氣順通渾厚,竟是比之前沒中冰絲柔骨之前要好的多。
這是怎麼回事?
“那毒,好像遇到這塊地方後,逐漸在進化,與我的真氣混合在一塊,竟然讓沒有感到寒冷。”謝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捏捏自己的手掌心,在掌心中浮現出來的真氣,能幻化出一朵雪花的模樣。因此她之前走的慢,不是因為走不動,是由于真氣和體內的余毒在進行進化,消耗她的精力,需要她邊走邊運氣整合。
“南宮大哥,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對我來說,這是好事吧?”
南宮雪不敢對上她的眼神,只覺得身邊另外一個某人,全身散發出一陣陣比眼下雪山更冷的寒氣。
“只要你身體沒覺得不舒服,應該,不是什麼壞事情。當然,還需要觀察。”南宮雪冒著身邊寒氣暴走的危險,婉轉道。
哼!
某人重重不滿地哼出一聲。
謝離沖某人不悅的面孔眯了眯眼︰“你怎麼了,有話就說?”
“天上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他現在的真氣幫你,說不定把你反咬一口。我勸你不要再接受他的真氣了。”說完,拓跋 一腳重重踩在雪上。
這該死的,桓玄!
居然敢留這樣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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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怔了一怔。
什麼意思,那個大少爺給她下的毒藥可以幫助她?
太莫名其妙了。
“他可能,這個毒藥沒有研發成功,可以被對手反利用。”謝離沉著冷靜。
南宮雪的腦袋小雞啄米似拼命點著。
只要身邊的殺神能消消氣。
可不管怎麼說,殺神好像不這麼高興,是定然了。
厭惡歸厭惡,他不會把氣撒到她頭上。
伸出的手掌,她的小手在他手掌心里握緊了,道︰“我帶你走。”
一語雙關。
謝離唇角微勾,任他拉著她手,在雪地里踩著。
厚厚的積雪讓人行走不便,為了趕上前面的人,伸長的手臂勾住她腰,一帶,像飛一樣,不會兒,就到前面去了。
可悲了南宮雪,在後頭只能深一腳淺一腳,用力追趕他們兩個。
謝離在被他帶到隊伍前面,落了下來,剛好降落在了謝金秋身邊。謝金秋笑望著他們倆,對謝離說︰“阿離,你姑丈都沒他好。”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情況下,趙京生都自顧不暇,哪能像殺神一樣,上演神仙眷侶,想帶自己女人往哪里飛就往哪里飛。
听見謝金秋這樣說,趙京生寬厚地笑著,看來也不妒忌殺神。
被姑姑和姑丈調侃了,謝離大方地握住他的手,對謝金秋和趙京生笑一笑︰“實不相瞞,姑姑,姑丈,這位公子說想娶我。不過,我想等知道我娘下落並把我娘找回之前,不考慮這個問題。”
“你娘——”謝金秋彎彎細細的柳眉皺了皺。
能在京城把夏氏給劫走,而且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無影無蹤,定是不一般的高手。謝金秋不敢隨便答應謝離的話。若是夏氏一輩子都找不到了,謝離豈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嫁人。
說明謝金秋和趙京生都是善解人意的人,不會像那些迂腐的封建老爺們,只會說孝道為先,是真心為謝離著想。
謝離張口,剛還想說什麼。
旁邊被她點名的公子爺沉厚有力地說道︰“不要說阿離願意不願意嫁我,若沒能找到阿離的娘,我也不會正式娶阿離。”
謝離、夏氏、趙京生、楊叔等人,齊齊一驚。
“這——”謝金秋遲疑。
“我自小失去父親,也是我娘一手拉扯我長大。阿離和她母親的感情,我認為就像我和我母親的感情一樣。所以,阿離的娘親,即是我的娘親。哪有娘親身陷囹圄,而兒女逍遙在外置之不理的道理。”
謝離仰頭,看著他,他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好像一棵白樺樹,偉岸,有力,可信,同時流淌著讓人感動的流體。
他這番話不要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卻是勾起她內心中真情實感,突然,感覺什麼都想通了。為什麼自己會對他有惺惺相惜的感覺,原來,極早以前,在得知他一樣只有娘的時候,兩人早已同病相憐。
或許,這就是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的一種理由。
他說的沒錯,如果,他們沒把她娘先救出來,先想自己兩人的事情,或許,他不會再喜歡她,她也不會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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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金秋和趙京生相視一眼,似乎都觸動的光在眸中流轉。
楊叔對這對年輕人咧開大絡腮胡子嘴巴,笑成一條弧線,眼中滿是贊賞。
南宮雪是好不容易喘著大氣趕到了他們這里,完全落後一步,不知他們剛說了什麼,只見個個在笑,只好也跟著笑了笑。
劉隱背著包袱站在一群人外圍,像是一根置之于外的冰柱,全身披著雪花冷冷的。
天色,似乎是好轉了些。雪,停止了,大風,也沒有像昨晚上刮的厲害,只有偶爾一兩縷微風,輕輕卷起雪花。
好像是天都憐憫起他們這群逃亡的人。
這里頭,唯獨楊叔,愁眉不展,眉越皺越深,一邊督促所有人必須加快腳步,一邊是往山下的方向行走,像是要逃避什麼。
“楊叔,是不是——”趙京生跑到楊叔後面,緊張道。
“我不知道。”楊叔說,“雪人向來行蹤如謎。但是,你想,昨晚上我們听見的歌聲,從今早上,就再沒有听見了。我總覺得,雪人不應該這麼早離開。”
話雖這麼說,最了解雪人的是楊叔,幾個人都跟著楊叔走。楊叔走哪里,他們就跟到哪里。走到一個山背後面的時候,天色,突然黑了下來。好像那塊山,像塊巨大的屏障,將所有日光都蓋住了。
大伙兒心中不由都升起恐懼感。
沒人敢再說一句話,都是埋頭往前走。現在,他們是想都沒想到這個方向能不能到達西域,只都想著先離開危險再說。
拓跋 踩到一個地方時,停住腳,仰起了頭,眼角微夾的墨玉寶眸,對著那如****般雪山高峰,像是找到什麼獵物流光溢彩。
見著他這副模樣的南宮雪卻直打哆嗦,和謝離說︰“你看看他!”
殺神,是越戰越勇。大秦人血脈里那股勇士的血液,遇到越是厲害的對手,越是在沸騰,熱血泉涌。
對一個勇士來說,如果找到更強的對手,意味自己會更強。對任何強大的事物,都有無比的好奇心和挑戰心。
謝離只覺得每次遙望他這樣的側影,好像本來很近的人,一下子遙遠了。
捏了下自己的掌心,她也想變強,再變強。她的格斗技巧是沒有問題的,但是,真氣是她的弱勢,高手對決,拼的是內力相踫,不是技巧了。如果真氣形成的防護罩都沒法突破,哪里能進行她最擅長的近身戰。她的頹勢一目了然。
想提高自己的真氣級別,問題,就在體內那只不听話的野獸。
如果那只野獸的真氣能真正化為她所用,該多好。
或許,有機會,她該和這只體內怪獸再好好談一談。
走了大半天後,這些有武功底子,不同于平凡百姓的人,都累了。楊叔不得為大家先找個休息的地方,做短暫休息,他們需要休息,需要喝水,需要吃東西。不然真遇到追兵也好,雪人也好,恐怕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找到一個小山洞,幾個人窩在里頭,一部分休息,一部分人啃起了干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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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叔讓毛球在山洞外頭警戒,一有動靜馬上出聲。
走了都這麼久了,謝離看見楊叔好像一點都沒有松懈,像是越逃越不對勁。
莫非,真有什麼東西在一路追蹤他們?然後,等著最絕妙的時機動手。
“真正遇到過雪人的人都死了,所以,也沒有人知道,雪人是把人當成了什麼,只是食物,還是其它?”楊叔用力揉著鼻梁說。
如果是大荒的怪獸,不用說,肯定是把人類當成和動物一樣的食糧。
像是擁有智慧的雪人呢?
似乎在踏進了這塊希波亞克山脈,被稱為雪人領地的地方後,越是接近真相,大伙兒內心,卻更是迷惑了。
--------------
桓府。
今日是桓玄閉關養傷的第十日了,按照桓玄的囑咐,他這次閉關,至少要半個月長久。
桓家主母赫連蓮,對自己最寶貴的孫子,是絕對的愛護,不僅遵從桓玄閉關前的指示動作,更是不讓任何人輕易進入桓玄的院子。
桓玄的院子,叫做冷玉冰軒。
這里頭,有一個特別的地方,立有十三根玉柱,玉柱的頭頂,雕琢的不像是中原風格的東西,比較像少數民族的,比如像西域民族的,是一個個人面。
十三根玉柱中間,圍著的是個池子,池子面積不大,卻沒人敢小看它,因為它表面像是面光滑的鏡子,終年結冰,里頭,據桓玄的四大護衛說,是沒有底,就是好像沒有池底的一個可怕的東西。掉進去無論是人或是任何東西,都是別想能回來了。
這樣一個池子,名字取的悅耳動听,叫七色星芒泉露池,任誰都不能從這個仙人一樣的名字,想到它是這樣一個可怕吃人不吐骨頭的池子。
當然,這池子吃不吃人,就像食人花一樣,只要不是故意說去給它吃,它也不會吃人。
這個地方,據說桓玄本人,也是不常用的。
看到這個池子的人,從听見傳說,忌憚它底下埋藏的危險以外,最好奇的,無非都是,桓家大少爺弄這樣一個池子干嘛。
這個可就冤枉桓玄了。這個七色星芒泉露池,是桓家祖宗留下的東西。本是在地底下埋藏的東西,直到某日,北太仙人,帶著修成出山的徒兒桓玄,回到桓府,親自教桓玄怎麼把自家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挖掘出來,浮身到地面上,拿來自己用。
如今到了一年最寒冷的季節。據聞今年的冬季,是歷史上百年來難遇的一個寒冬。泉露池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四周騰雲駕霧的雲霧,今年的霧氣彌漫得更濃了,完全是見不到玉柱和池子的影子。就是突然心血來潮,走到桓玄的院子里,想探望下孫子情況的赫連蓮,眺望到孫子屋前屋後都彌漫著霧氣,深感驚訝,問四大護衛︰“這是怎麼回事?今年冬天尤其冷,你們沒有為大少爺多弄點柴火嗎?”
玄狐為赫連蓮解釋說︰“老夫人,這霧,不是冬季的雪,也不是冬季的風,是那七色星芒泉露池自己散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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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蓮愣了下,才記起了孫子院里是有這樣一件奇怪的東西。說是東西,因為她怎麼都沒法把七色星芒泉露池想成是個可以任人賞玩沐浴的池子,根本就沒有池子的功用。再有那七色星芒泉露池,平常里都騰雲駕霧,像仙界一般,透著高貴,拒絕普通人包括她這個桓家主母靠近一步。
“你說,這七色星芒泉露池,是在保護我孫子,你們大少爺?”赫連蓮聰慧過人,立馬指出了這里頭的玄機。
“老夫人,屬下要問過大少爺,才能回答老夫人的問題。”玄狐不敢自作主張。
七色星芒泉露池這東西,只听桓玄一個人發號施令,也只有桓玄能懂這東西是怎麼了。
赫連蓮一听,只好嘆口氣,作罷。見桓玄未出關,她不能打擾孫子修行,就此囑咐他們幾個好心照料好桓玄,自己打道回府。
赫連蓮剛走不久,一直親自駐守在桓玄閉關修行暗室前面的幻影,听見了門里頭傳出主子一聲低聲的傳叫。
“少爺!”幻影驚喜,以為桓玄是要修成正果出關了。
“我可能還需三日方能出關,你趕緊幫我先去做一件事。”門里面的桓玄道。
幻影慎重地說︰“少爺,如果沒有我,少爺你在閉關期間,由誰看護少爺?”
“這你不用擔心,你讓玄狐和夢花陪你去,不是還有雲雀在嗎?雲雀一個,足以保護到我了。派你們三個去,是由于合你們三人之力,或許能拖延點時間。”
听見雲雀可以留下守護桓玄,幻影像是微微猶豫了一下,最終依了主子的命令。
在說要讓他們去干什麼事前,密室里的桓玄,似乎是得知了什麼事,口氣很不悅說︰“我讓你們告訴皇上,逃犯會逃到大秦去,怎麼朝廷會在西涼邊關突然派發增兵?”
幻影一時听不出他話里的意思,不知他這話是指朝廷西涼增兵是好是壞,暫且當成了是好事來說︰“少爺,我們是按照您吩咐,通知朝廷,說逃犯極有可能逃往大秦。但是,皇上自己多了心眼,讓人觀察謝府的動靜,後來,謝丞相往西涼派人的事,被皇上知道了。接著,皇上下達的緊急加令,指示附近部隊往西涼邊關軍隊增援。現在,似乎有跡象顯示,逃犯在西涼出現。少爺,這不是正好嗎?我們本來預計的大秦路線沒能堵住他們,皇上英明,幫我們攔截住了逃犯。”
這樣說,皇室是都知道她是謝府謝萬的女兒謝離了?
千錯萬錯,沒想到自己算漏了這一事兒。他本該想到的,在宮宴上,當她彈奏完那首曲子時,多少皇室人員臉上種種震驚的神色,都為前所未見。若是不知道這曲子其中的秘密,怎能有如此豐富的表情。若是知道了曲子的秘密,又怎會不聯想到彈奏曲子的人的身份。
桓玄為自己本該避免的這一事兒懊悔,猛然咳了一聲,道︰“這事你們該早點告訴我,而不是等我如今感應到她有可能上了希波亞克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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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幻影驚訝。
莫非,桓玄對這個能抓住謝離他們的消息一點都不高興?
“我本就想,他們若是從大秦逃,我們想抓住他們,有的是機會。若是抓不住,逼他們往西涼走,那就不要抓了,放他們出了西域,再找法子。總比逼著她上希波亞克山上好。”
希波亞克山!
幻影想了起來,臉色顯出微微一絲蒼白,吐出兩個可怕的字眼︰“雪人!”
“是,是比大荒猛獸更可怕的一個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至今在西涼駐守的部隊,一到了冬季,從來不需安置兵力維持邊關,更不需要調集精兵。當然不是因為西納國與我國長年交好,邊界穩定,我國不怕西納國這種小國,而是由于,雪人存在的這道天然屏障,讓哪怕是大秦人,都不敢隨意冒犯我國領土。西涼那地方,可以說是冬天里東晉最安全的地方。有人敢去大荒闖蕩尋寶,但絕對沒人敢到了冬季去冒犯雪人!”
為此,他根本不願意看到她有一絲一發的意外。
結果,他努力做的,卻沒能擋住命運的那只手一樣。像她當年被謝安扔去了大荒,像她今日,不知誰給逼的,被逼上了雪山。
她去大荒時他未遇上她,他不知情,沒能出手相助。
現在她被逼去了雪山,他既然知情,就絕對不能放任不管。
“少爺,我們如今趕去,恐怕來不及了。去到西涼,快馬加鞭,都要幾日幾夜。”幻影陳述難處。
桓玄沉吟半刻,道︰“這點你們無須擔心,你們去七色星芒泉露池,我會送你們徑直去到西涼。你們去到那,首先要做的是,拿我御賜的那把寶劍,那是先皇送給桓家的東西,可以在現今的皇命下特赦一個人,阻止軍隊再次入山。如果追兵再把他們逼下去,他們遲早會在山上遇上雪人,到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幻影領了他的命令,急急忙忙帶上了玄狐和夢花,拿著桓家的寶劍,來到了七色星芒泉露池。
冰霧彌漫的池子表面,突然刮起一道風,極快的風,不會兒刮走了冰霧,露出一塊圓形的地域。在圓圈中間,只見朵朵冰花像是潮水一樣跳躍著,泉涌著。
“我先下去。”幻影對另兩人說完,懷抱寶劍,第一個縱身躍入了冰圈。
翻滾的冰花突然掀起一人高的高度,突然間,就吞噬掉了幻影的人影。
夢花見到竟是如此可怕的穿行之旅,只能喊聲哦米拖佛,隨之跟著跳了下去。
最後一個,是押後的玄狐,抽出腰帶的匕首後,像是穿過去馬上要殺人,再縱身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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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兩條後腿蹲在雪地里,抬起一只前爪撓著癢癢。
中午的雪山,沒有風的時候,太陽正好,暖洋洋的。
毛球在享受日光浴。但是,主人們都自己快沒有東西吃了,楊叔沒法給它變出食物來,它只能靠著自己去覓食。
幾丈遠的地方,忽然見一個飛速移動的影子掠過雪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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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腸轆轆的毛球,眼楮迸出光亮,收起撓癢癢的爪子後,四肢收緊,做出一個離弦放箭的姿態,倏一聲,躥了出去,直追那只極有可能是只小兔子或是小狐狸的影子。
楊叔在回過神的時候,毛球已經跑遠了。他驚慌失措地跑出了山洞,沖愛犬的方向著急地大喊︰“回來!毛球,回來!”
毛球沒有听見楊叔的聲音,一道刮來的颶風,將楊叔的嗓子全蓋住了。
謝離見狀,因為離楊叔最近,抽身,飛出了山洞。她腳步點雪,提氣,同樣像是在雪地上飛,不一刻,已是和毛球一塊離開了有幾丈遠。
其他人紛紛都沒有休息了,涌到洞口。
拓跋 剛想提腿去追她,但回頭一望,考慮到這里這麼多人,其中除了他和勉強可以照顧自己的劉隱,沒有其他高手。他若是不留在這里,遇上意外,恐怕會全軍覆沒。
想到她最珍貴的娘已經消失了,若,她重視的親人謝金秋都發生了慘劇的話——
拓跋 邁出去的腳,猶豫地定住。
楊叔後悔了,不該因為一只狗,讓其他人出了什麼事,于是又朝謝離喊︰“不要追了!讓它去!”
風,再一次蓋住了楊叔的聲音。
謝金秋緊張地揪住胸口上的衣服。
“我去吧。”劉隱說完這一句後,取下了背上背負的長劍,握在手心里,在眾人中走出了洞口。
楊叔征征地看著他︰這少了一個人了,再少了一個人,怎麼辦?
劉隱望向拓跋 和南宮雪兩個,不知是不是在雪山的關系,他的嘴唇像雪一樣的白,張了張︰“不要以為,只有你們關心她。她是東晉人,我和劉裕,比你們更珍視她。”
南宮雪飽滿的嘴唇抿著,好像被他這個話弄得都生氣了。
拓跋 一把扣住南宮雪想上前反駁的姿勢,對著劉隱,冷冷地說︰“你這些話,等你能把她帶回來再說吧。”
劉隱狠瞪他一目。這個人,比慕容熙更令人討厭,因為他沉得住氣,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手心里捏著。
轉身,眼看謝離和毛球的影子都快不見了,事不宜遲,劉隱提起真氣,飛上雪面。
其他人看著他們三個,是越走越遠,直到,好像被雪山刮來的雪風卷走一樣,不一刻,都失去了蹤影。
謝金秋雙腿一軟,猝倒。
趙京生忙把她扶住。
拓跋 握住了背負彎刀的刀柄,對他們幾個說︰“都退進山洞里面,沒有我出聲,不要出來。我要做個護罩。”
楊叔等人都還不明就里時,南宮雪推著他們幾個進到山洞里面,朝殺神點點頭。
像死神的彎刀出鞘,刀鋒出鞘的寒氣,直接劈開了雪山的寒氣,可見彎刀要比雪山更勝一籌。雪亮的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像流星的弧度後,在洞口干淨利索地又劈了兩下。交織成的刀光,在空氣里頭快速地凝結成一個網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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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走出這個地方。如果你們走出這個地方,踫到這張網,我同樣沒法保證你們會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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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神的話,冷酷無情,殘暴無性,讓山洞里的四個人都只有點頭。
剛做完這張結網,一個巨大的黑影就從山洞頂上跳了下來,龐大的黑影佔據了山洞里四個人驚恐的眸子,巨大黑影伸出的爪子,掃向了拓跋 的背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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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追著毛球出了山洞,其他人見著她好像越追越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壓根就沒有離開太遠,以她自己運氣提腳初步計算的距離。
她輕輕在雪地里點住腳,四周,全是迷霧,好像進入了一個迷霧森林。不同的是,森林里,能看見樹,這里連樹都沒有,全部一片雪白。空曠到,好像銀白色延綿到天際,無邊無際。她原先能看見的山洞,早不知什麼時候起,消失在了白色之中。
這種感覺,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人家都說黑色像是黑夜,才讓人感到可怕。這片地方,截然不同,白色,一樣讓人心生畏懼。
在這全都是白色的世界里,讓她的眼楮,都快沒有辦法分辨。
糟糕!
謝離內心里詛咒一聲。
這種情況,她曾經在現代當特務時遇到過,全部白色的世界里,如果一個人呆的太久的話,會產生比黑夜更可怕的效果,就像陽光能直接刺瞎人的眼楮一樣。
她迅速地閉上眼,同時祈禱著山洞里再沒有人像她跑了出來,陷入這個山中魔鬼的圈套。
沒有了視力,她只能靠著其它感官來判定此刻自己身處的情況。
听著風,在自己四周流動。
風的朝向,一路來,她都有觀察。這是她在現代練就的一套特殊野外生存本能,在這里又再次不知不覺地用上了。如果她沒有弄錯的話,風,在這雪山上,都是一直由西往東刮的。他們的目的地本就是奔著往西,她現在,應該迎著風走。
內心里下了決心,她腳步不會有任何遲疑。一個戰士,面對危機,有半點遲疑都可能失去先機,陷入無法自拔的境地。
【女人,不要再往前走了,我還不想跟著你一塊死!】
內心的黑暗里,一聲咆哮,是再也按捺不住,沖她用力地吼著,不願意她再往西走一步。
她憑什麼听這只野獸的?
這只怪物對她虎視眈眈已久,一直都巴不得她快死。
看著她腳步沒有停住,蠢蠢欲動的野獸從棲息的黑暗里浮出了個頭的模糊輪廓,再度憤怒地沖她咆哮︰【你這該死的女人,我的話你怎麼可以不听?你是不是想死?】
“我死了,對你來說不是最好的事嗎?你不是在等著我死嗎?”謝離冷冷地嘲諷。
听見她這麼說,怪獸才像是恍然大悟,激動的前腿放到了地上,趴伏著,懶洋洋地說︰
【傻女人,我想要你死,是因為我想要你的身體。若你的身體變成了怪物,我要怪物的身體干嘛?我本來就是個人樣。這幅受困于野獸的模樣,已經讓我受夠了!再讓我變成個更丑陋的怪物,我不如不到人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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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你原來是個人?”一心不能二用,謝離在雪地里兩腿盤坐,專心致志運氣,潛入內心與自己體內這只怪物對話。
這一次,當她進入內心後,發現,內心的環境,可能由于周圍雪氣的影響,逐漸幻化出其它的顏色,五彩繽紛,並不若之前的一片漆黑和孤寂。
【傻女人!有什麼驚訝的,這是你的內心,如果你內心里充滿絕望等負面情緒,自然就都是黑的。如果你內心里有其它情緒,你的內心世界伴隨之外觀會發生一連串的改變。就像之前,比這個顏色更——】
她體內的怪獸,往地上拍了拍金黃絨毛的大尾巴,金黃的獸眸像貓一樣眯著,活像一只等待好戲的貓咪,狡計多端和冷嘲熱諷的邪魅本性一表無疑。
這樣看,這只怪物像極了一頭象征財富與權力集于一身的百獸之王——美洲獅,只是那尾巴,比美洲獅要更大一些,像條掃把尾,更像狐狸的尾巴。
額頭中間,在密集的黃金毛發中突出一簇雪白,像是異軍突起,使得這簇白發,竟是比那全身金黃的顏色要顯得更為高貴,好像戴著雪白王冠的冰雪女王。
“你剛說,之前你看到什麼了?”謝離在內心里屏住氣息,讓屬于自己的純淨真氣圍繞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個堅固的屏障,防止這怪物突然向她發動奇襲。
【女人。你看來不怎麼了解你自己。我在你內心世界里能感受到的,遠遠超過你自己胡思亂想的。】這只怪物,居然當著她的面,炫耀起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地發現她的**。
意識到這麼一雙眼楮有事沒事,整天盯著她的秘密瞧,謝離冷哼︰“原來,你的愛好,你能做的事,只有這一樣。”
打擊她不成,反而被她咬了一口,金黃的獸眸微眯了眯之後,一道危險的幽光在碧璽似的眼珠子里打轉。
【女人,你口齒伶俐,但是,我年紀比你大的多,你對我的不尊敬,會後悔的。】
“對一個想殺自己的人,哪怕他是個老爺爺,能讓我尊敬嗎?你會尊敬一個想殺你的人嗎?”
【要看情況,如果對手值得我去尊敬的話,無論年齡,我都會尊敬他。】
對方這口吻一反常態,像極了穩重的老大爺。謝離狐疑地掃過它的獅子臉,看起來,也不像很大年紀。
像是一眼能洞穿謝離在想什麼,不過,這本來就是她本人的內心世界,而它在內心世界里,被拘束已久,觀察她內心的洞察力遠超過她本人的想象。
“你年紀很大了嗎?”謝離挑了挑彎彎細細的柳眉。
【超出你的想象,女人。】對方神態愜意,像是得道高僧。
“你不要總是叫我為女人女人的。我有名有姓,你在我內心世界棲息已久,怎麼可能不知道。”
面對她這聲質問,這樣一只一向傲然的野獸,突然間,卻莫名地沉默了下來,緘默的金眸在望向她時,似乎內心里已是思考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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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有名有姓,但是,就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樣,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本名。】
她忘了,差點忘了,這只怪物既然早就在她穿來之前棲息在這具身體以內,沒理由不察覺到她穿來的事。更奇怪的是,這具身體以前的靈魂死去時,為什麼當時這只怪獸不能趁機霸佔了這個身體,而是讓給了穿來的她。
“我有改過名嗎?我怎麼自己都不知道。我娘我爹給我改了名?”
眸光停頓在她飛揚若是俏皮的眉梢,沉思的金眸冷冷哼一聲。
【女人,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沒有變。】
“我撒謊?!”
【女人,你不要再抵賴了。我知道你是在參加榮譽之戰前一刻變了,雖然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因為當時,我的靈魂還沒有被驚醒,只能抱成一團成為餛飩的真氣,沒有意識處于昏睡的狀態中,但是,我的真氣留下的印記里面,有關于你之前發生的一些大事,包括你參加榮譽之戰之前一次體內極大的氣體波動。】
原來,她穿來的那個時候,它根本還像個嬰兒一樣,怎麼能知道她穿來的事?
謝離為此都快感嘆起來。是老天爺注定她要穿到這具身體上的。而且,可能正因為她穿到了這具身體上後,導致了這只野獸逐漸地復甦。
她的推斷是對的。
听那只野獸繼續得瑟地說︰
【女人,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是別想逃出我手掌心的。你的每一次進步,都會最終化為我的力量。就像你之前,得到高手的指引,得以進化,結果,導致了我靈魂的復甦。如果你照你以前渾渾噩噩的狀態,可能我一輩子只能昏昏沉沉棲息在你這個廢柴身體里面了,只能等你身體死後,擺脫出你身體,再另覓一幅適合我的身體。】
“你就怎麼不知道我不能超越你?”
【你想超越我!】
哈哈哈!
怪獸發出一串哄堂大笑,像是听說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女人啊女人。你看來完全不了解這個世界。也是,你一直和你娘夏氏被謝安一家子囚禁欺負,又怎麼能知道這個廣袤無垠的世界里,遠遠超乎你想象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謝離像是忍無可忍了,叫她女人算一回事,但是,叫她女人再嘲笑她的話,像是嘲笑所有的女性同胞,她可受不了,怒道︰“你再叫我女人,我就以後都叫你小毛球。像你這樣,渾身都是毛,毛發還沒有毛錢的漂亮,剛好做毛球的弟弟。”
黃金獸眸听完她這話,雷霆萬鈞,獅子臉急速聚集起的烏雲隨時能震動天庭,咆哮的低吼壓在了喉嚨底,擠出一絲氣得要吐血的話︰
【你——嘴巴真毒!我一身黃金羽毛被你比擬為狗都不如!】
謝離只高興地直樂,只要它不再動不動叫她為女人了,听起來是多麼輕蔑的叫法。既然它蔑視她的性別,她怎麼就不可以蔑視它眼下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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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獸王公子,你那張臭嘴巴,如果不改變,我也只能把它當成狗還不如牽連到你本人的頭上。”
【那好。你想讓我叫你什麼,阿離?】沉聲的黃金獸眸等著她怎麼個說法。
“阿離是你能叫的嗎?你我之間,從未曾親近到這層關系。你可以稱呼我為謝姑娘。”謝離不卑不亢,與之平視,平淡無波的烏眸,像是一面光滑的鏡子,不會輕易被激起一絲浪花。
金黃的大尾巴提起重重地往地上拍打一聲,對她這句像是要疏離彼此的話,不知為何,引起它心頭莫名的一絲不悅。
【叫你謝姑娘?我們兩人之間不算親近?我在你體內棲息之久,遠比外面任何一個人都和你相處的時間長。你竟然敢說我和你不親近?若是不親近,我能看到你內心對那個姓拓跋的大秦人,一會兒像是浪漫櫻花四處飛,一會兒是雪天彌漫烏雲密布,我呆在你這里面,出去不得,只能承受你心情變化帶來的變故,你欠我之多,連累我之多,居然還敢說我和你無緣無故!】
一段具象化的描述,直指她體內對于某人的真實感情,謝離听完怔了怔,繼而,感覺身體外面的皮膚要被一陣火苗燒紅了。
咬了咬嘴唇,瞥了眼那只怪獸︰“你不是一發功都可以我吞噬了嗎?我這點小小的內心變化,哪能傷害到你?”
【那是因為你不懂!】對方拿前腳扒著地上,咆哮,【我在你體內孤獨寂寞,只有一個人,你的心情能不影響到我嗎?】
“這絕對是你自己心性修煉不足,定性不夠造成的。我奉勸你潛心修佛,才能早日成仙,不用再在我體內被困。我看著你被困于我體內,也感到悲哀。”
看著她抹起了眼角,黃金獸眸在一怔無語之後,沉道︰【我都忘了你很會做戲。】
手背擦過自己的眼角後一看,果然一滴眼淚都沒有,謝離聳聳肩膀︰“這不怪我。我不是想做戲的,但你看,被你看出來了。”
這女人,氣死人不償命。難怪在宮宴上謝安被她氣得吐血。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百獸先生。”
【不要叫我百獸公子,我都沒有叫你女人。】
“你要我如何稱呼你呢,尊下?”
【魑魅公子。】
“魑魅不也是鬼?和叫你百獸有什麼區別?”謝離對他自己介紹的身份微微一怔。
【可惡的女人,你想讓我重新叫回你女人嗎?】對方咆哮,兩只前腳不停刨著地上,儼然不高興她把魑魅歸為了鬼。
謝離挑眉︰“誰讓你不說清楚的?老百姓不都是把鬼說成魑魅嗎?不過算了,算了。你要我這樣叫你也行,換湯不換藥。”
魑魅公子方是安靜了下來,趴伏著看著她;【你說要問我什麼?問我怎麼進入你體內嗎?問我是什麼身份嗎?我什麼身份我和你說了,我就叫魑魅公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怎麼會進入你體內,這就要問你的父親謝萬了。我之前不是在這個世界里的,不知道怎麼被困在了你體內。第一次有意識在你身體里的時候,正逢你父親謝萬把他的真氣注入你體內 ,引發了我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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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的真氣?”
【被當時虛弱的我通通吸收了。】
所以有了之後數次人家相傳,她被謝萬注入的真氣弄成了廢柴,造成的這個結果,恐怕連給她注入自己真氣的謝萬都沒有想到。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不叫我謝姑娘?”謝離直指出它沒禮貌,“魑魅公子和人說話都不稱呼人的嗎?原來,魑魅公子就是這樣一個人,還狡辯自己絕對是人。”
他一刻又被她的話激得半死。
咆哮的沉聲蘊含在喉嚨里,聲聲,像是海底里的暗濤,出奇的,一絲好听︰
【謝姑娘。】
“我想問的不是你剛才說的那些問題,雖然我不問,你都自己坦白了,我就都算听了。”
他真想死過去!
“我想問的是,你怎麼讓我不再往前走了?你既然都在我體內棲息,不會不知道,西邊西納國是我們逃亡的唯一生路,你不讓我往西走,是想我死嗎?你不是不想我身體死嗎?”
【你說的這些話固然都沒錯。但是你忘了,你沒發現這周圍的異常嗎?雪人,早就在你們要去西納國的這條路上。你們會遇到雪人,可以說是沒法避免的,只要你們往西納國走。】
“這麼說,你知道雪人是怎麼回事?”謝離目光閃過驚疑。
他怎麼可能知道雪人的事?楊叔都說了,遇到雪人沒有一個能幸免的。
【不要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怎麼知道的。】懶洋洋的黃金掃把尾巴甩了甩,獸眸里露出一絲小得意,終于可以在嘴頭上向她逞起威風,扳回一局。
“你以為我會問你你怎麼知道?”謝離沖他拋去一眼不屑,“我沒興趣知道你的私事,魑魅公子。”
獅子臉再度雲集烏雲滾滾︰【你還要不要我幫你?!】
“不是我要求你幫我,而是如果你不幫我,我會死,你想霸佔我這幅身體的計劃也就落空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這幅身體的話,你現在只能行動起來,幫我一條路。”謝離輕輕松松,輕描淡寫。
魑魅公子的獅子牙咬得嘎嘎響。
“說吧,怎麼回事?”謝離像漫不經心問,“把你知道的雪人情報都說出來。”
【你先把腳撤回來,我告訴你往哪里走。】
她听它的話,撤回邁向西邊的那只右腳,想著話說到這份上,其中的利害他與她之間都是一清二楚的,不見得他敢再動歪念頭在這個兩人的生死關頭給她找茬。
【往南。】
“往南?”
【是的。你听我說就是了。不要多廢話。】
脾氣極差,耐性極差,正宗的公子貴族少爺們驕縱跋扈的脾氣。
哎。她怎麼總遇上唯我獨尊的男子。
連只鬼不鬼人不人的家伙都這個樣,任性個鬼。
【你不要在心里罵我,我都能知道的!】
任性鬼魑魅公子氣急敗壞地罵著。
“我這叫做罵你嗎?你這個脾氣,你瞧瞧你自己說話是不是這樣——”
正因為她不像是罵他,才讓他忍受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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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被她這樣一說,他好像連牢騷都不敢發了,說話也都中規中矩,把那咆哮的嗓子都壓在了喉嚨底,似乎為了表現出其高貴的一面,一反往常,捏起了優雅的聲調。
【請謝姑娘往南走,直走到我讓謝姑娘休息為止。】
獅子嘴巴里吐出一系列突然改變的恭敬措辭,謝離忽覺是一道雷劈了自己,只能用她這是遇見了獅子王的主人公了來安慰下自己。
兩人內外配合,往南,謝離數了數步子,走了五六百步不止,最終,他突然的一句︰
【停下,趴下來,眼楮可以睜開了。】
三個動作,她飛速地完成它們,身體緊貼地面,頭和地面成一水平線,閉了許久的眼皮睜開的瞬間,烏亮的眸光就像是放出去的箭,銳利,準確。
遁入視野的是灌木叢林。讓烏眸驚嘆的是,雪花,在這片林子四周吹,卻怎麼都刮不進這片林子里頭。所以,她現在趴的土地,是連塊積雪都沒有,這在這座像是被雪完全侵佔的雪山里,像是不可想象的事,但真實地出現在了她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你仔細看那邊,右手邊。】
右,快速準確的目光轉過去後,眼前的這一幕場景更不可思議。
林中中空曠的一個地方,長滿了盛開的花朵。每一朵,花型像極了她在緬甸捉拿毒販時遷入的罌粟花圓,極致的妖艷,彌漫著恐怖氣息的魅惑,好像能讓人一瞬間產生飛往天上的幻覺。
“這是——罌粟?”
【罌粟?】
這個世界沒有罌粟?沒有罌粟那這些像罌粟的花是什麼花?
“我猜的,不知道它們叫什麼。”
黃金獸眸里晃過的幽光,對她的話儼然是半信半疑。
【這些花,是叫做雪末子。也有人,給它們起了個更好听的名字,叫冰花三仙。三仙,是指它每三年集體盛開一次,每次雪末子花集體盛開的時候,你看,這里的雪花都飄不進來,不是它抵御雪花,是它散發的毒,需要極大的能量,于是吸收了大量的雪中真氣。】
“雪有真氣?”
【當然有。世界萬物都有真氣。像那兩個大秦人,一個是已經聚集了許多萬物真氣的高手,另外一個自小注重于吸收藥物的真氣。談到吸收雪真氣的高手,你不是踫到過了嗎?】
他說的三個人,分別是指拓跋 、南宮雪和桓玄。
可是,都沒人和她說過這種修煉真氣的模式。或許,他們都以為她生在習武的謝家,不可能不知道。
慢人不止一步,是許多步,談到這個世界的種種奧妙,她就像個純白無知的嬰兒。
【謝姑娘,你果然是個奇怪的人。你以前,不會是失去記憶了吧?】
“失去記憶說不上。不過你應該知道,謝安他們待我如豬狗都不如,怎能指望我在那個被囚的小破屋里能學到什麼東西。”
他的沉默,像是在印證,謝家之前對這幅身體前身的種種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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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牙齦咬緊,誓死不會放過謝安那一家子。
目光落回到美輪美奐的雪末子上︰“你說它們放毒,是食人花?和雪人有什麼關系。”
【你可以觀察一下地上。】
地上?
目光從上挪到下,烏眸縮成了兩個小圓,手心間,不禁是冒出了層冷汗。
地上,一個個雪娃娃,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能見到其中一部分只進化到半截的雪娃,露出了原有一半真身,辨認它們的形狀,像是昆蟲,又像是小動物。
謝離手指捏住自己鼻梁,生怕毒氣不小心往她這方向飛來,像傳染病一樣把她傳染了。
【傻女人!】不小心,他又這樣罵她了,【我既然能叫得你過來看,肯定是能幫你杜絕這個毒花。】
“既然你都可以幫我抵擋住毒氣,又怎麼會怕遇到雪人?”她出口反詰。
【我是怕你沒有辦法和雪人打仗,打不贏雪人,如果你倒下了,雪人可以往你嘴上鼻孔里吹一口毒氣,我的防護罩在你暈倒的時候,是不能起作用了。】
不和他辯了,在這方面她確實不及他知道的多。謝離試圖爬起身,弄清楚這些毒花的來源。
她迅速的反應和直覺的判斷,他在她內心里看見,都不禁佩服之至︰【謝姑娘,難道你知道——】
剛要說出來的秘密,卻被不遠處傳來的刀劍相擊聲打斷了。
謝離聞聲,扭頭望去,眺望舉目所及,百丈遠的地方,似有幾個白色的飛影糾纏在一塊。像是一個圍攻幾個的場面。
若是朝廷追兵與她的人相遇,肯定不是這樣的場景,要上百對幾個,或是上百對一個。謝離心頭暗叫聲不好。恐怕是她的人和雪人遭遇上了。來不及細想,她腳尖點地,迅疾矯健的身影扭身一轉,飛向出事地點。
也不管魑魅公子在她內心里咆哮地喊【蠢女人!】
越靠越近,越來越近,等她飛到了僅離幾丈遠的地方,打斗的雙方都發現了她。
“阿離!”在被圍攻圈子的中間,一頭烏發散亂了下來,因為被逼的瀕臨絕境喘息陣陣的少年,蒼白的臉色,在見到她的剎那,喜極的同時,卻是越顯蒼白了,沖她著急地喊,“快走!”
走?
來不及了!
圍攻劉隱的雪人,至少有兩個以上對她興趣更大,沖著她跑了過來。
與雪地幾乎渾然成為一體的巨大白影,移動時,讓人視覺產生盲點,謝離沒法看清他們的動作,正如楊叔說的,遇到雪人最好就是跳崖,跑,是逃不過去的。因為他們能看見她,她卻好像看不見他們。
迅疾合上的烏眸,與耳邊聞風而揮起的袖箭,幾乎是同時而發。
四箭齊發,從她袖口左右兩側射出去,又比之前只能攻擊一個方向改進了一大步。
新奇的,從沒見過的進攻,讓似乎具有與人類智慧比拼的雪人,知難而退。只見兩個巨大的白影在她袖口射出的暗箭飛來之際,連步後退,直退到離她有一丈遠的地方,蹲下來,觀摩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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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什麼人?
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從沒見過的兵器?
謝離可不管這些怪物怎麼看她,當務之急,一手操出短刀,一手舉起袖箭,雙手齊發,像圍攻劉隱的其他雪人攻了過去。
始料未及的奇襲,讓這些像有智慧的雪人,不像沒有腦子只會拼命往前沖的野獸,紛紛退了下去。
謝離沖進包圍圈後,與劉隱背靠背站在了一塊。
“你為什麼過來?!”劉隱大聲說,聲音憤怒和悲傷,像是在指責她,又更多像是在指責他自己。
被那個該死的人說中了,他沒救得了她,還需要她來救他。
“你知道我不沖過來會是什麼結局嗎?”
“我死了也沒有關系的。”
謝離冷冷地打量在他們兩人身邊逐漸再次形成一個包圍圈的雪人。這些巨大的白影,和楊叔描述的幾乎一樣,白的,全部被雪花和冰塊覆蓋,卻擁有人形的輪廓,兩只窟窿眼兒,一個鼻孔,一個嘴巴,兩個耳朵。若不是她先親眼目睹了雪末子的存在,都沒法想象這是怎麼樣的怪物。事實就是,這些人,很可能都是那些在雪山被告知和雪人相遇失蹤的人類,被染上了劇毒產生進化的人類。
“你死了當然有關系。我告訴你,小隱,如果你真被他們摞倒了,不會死,是變成和他們一樣。”
劉隱發白的臉色晃過一絲震驚︰“什麼?阿離你說什麼?他們不是怪物嗎?”
“不是怪物,和我們大荒遇到的中了毒的僵尸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們好像,還沒有死。”
“沒有死,怎麼會?”
這也是謝離當時為什麼想著要先追蹤雪末子的根源。
雪山里面,恐怖傳說的雪人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更可怕的秘密?
謝離見著那幾個雪人听完她的話,均發出了緊張像要他們進行總攻擊的信號,嘴角斜勾︰看來,她是都猜對了。他們這是踏進了神秘地帶,一個不準普通人進入的神秘地帶,觸及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小隱,小心了!不要被他們的寒氣吹到鼻子和嘴巴!既然他們是人類,弱點和人類是一樣的。攻擊他們的脖子和胸口!”謝離說完,率先向左邊方向的雪人發動攻擊,搶奪先機。
舉刀,劈,一刀砍在雪人的後項上,感覺就像劈在千年不化的冰石,比石頭更硬,讓她銳利的刀鋒都遲鈍了。
被她刀砍在後項上的雪人,就像被撓了癢癢似的,歪歪脖子,回過頭來好奇地看她。
謝離急速退後三尺,後面這時候,又來一個巨大白影,舉起的冰塊大掌,襲向她背後。沒見人影先聞風,後面突刮起的風,謝離警覺地一閃,卻來不及,急中生智,往地上打滾。冰塊大掌劈在雪地里,好比劈開了大地,震動的雪花像是滿天雲霧,不一刻即把她全身覆蓋了。
【傻女人!】眼見她要被雪人擒住了,魑魅公子在她體內怒冠沖天。
“你叫什麼?你有本事不會幫我嗎?只會靠把嘴!”謝離急起來,沖他罵了回去。
怎知道她這話剛完,體內驟然膨脹起的渾厚真氣,震翻了覆蓋在她身上的沉厚雪塊。同時迸發出的氣浪,猶如千軍萬馬的浪潮,擴展開去後,四周幾十丈寬的土地上下震動,宛如驚天動地的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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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氣浪,排山倒海,洶涌而至。雪人們在瞬間一個個被氣浪的狂瀾摞倒,好像都是不堪一擊的東西。
氣浪卷起的台風,瞬間橫掃雪地,漫天飛起的雪花不像雪花,像是一張大白布,是把天都覆蓋住了。
劉隱握著劍柄,劍鋒插在雪地里,身體被氣浪裹著,像旗幟一樣飄在了半空。隨之氣浪的加急,雪白的白袍股成一個包袱狀,帶著他搖搖晃晃,隨時可能隨著大風飄向天際。
十幾丈遠的地方,不拿劍的雪人,運氣就沒有他好了,本就是冰的手掌心,抓不住滑溜溜的雪地,被氣浪一卷,不是被拋入龍卷風中心消失在天空,則是被排山倒海的氣浪一直推到了懸崖峭壁,跌入萬丈深谷,都不知是死是活。
更有,氣浪引發的地裂,潔白無瑕的雪地像龜裂的鏡子,出現了裂痕,一塊塊的鏡片似的雪地,陡地翻過去,露出的地底一個又一個吞噬地面上的萬物,包括雪人,也包括其它不幸被牽連到的物體或動物。
謝離的四周,突然之間,儼然是變成了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而她本人,立在中間,就像這個毀滅世界的操刀者,是神是魔,不得而知。
“阿離——”劉隱眯緊的眸子,意圖穿過漫天大雪,望到龍卷風的中心,但是,雪太大了,在謝離的四周像層層圍裹的布,罩住了中間一切可能發生的事。
劉隱心急之間,雲集真氣,集中插在雪地里的刀刃上,刀刃在雪地里寸步難行,一點一點地與龐大的氣浪抵抗著向上推。以這個速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抵達暴風中心。可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突然間,又一陣山崩地裂的搖動,本來推向四周排山倒海的氣浪,忽然是被中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吸了回去。吸過去的氣浪加入中間旋轉的氣球之後,急速膨脹,像是一個巨大的蠶繭,上下震晃大地,一大片的土地,像海面上的巨濤,翻滾著。
土地被誘發出的強大力量,震飛了劉隱插在雪地里的玉龍寶劍。劉隱和劍狠狠地被拋了出去。
“哈哈哈哈——”
一串狂瀾似的大笑,似乎是看著劉隱和劍被拋出去後產生的。
“她是我的了,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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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亞克山脈的震蕩,傳遍了周圍近千里遠。
西涼小鎮,就像經歷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一樣。所有鎮民們,從屋子里沖了出來,什麼東西都不敢帶,異常狼狽。小鎮西面的一些建築較老抵抗不住的木屋,在第三次震動時,相繼嘩啦崩塌。
“是雪人暴動了!雪人發怒了!”不知是誰喊了第一句。
“雪人暴動了,都是因為郡守帶人上去雪山驚動雪人!”
鎮民們紛紛將指責的矛頭對準了昨晚上上山抓人的邊關部隊和郡守。民眾們在郡守府聚集了,強烈要求郡守出來解釋。王郡守不在,隨部隊上了雪山去抓人至今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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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們沖進了郡守府,操起榔頭打砸郡守府。這里面,包括了一部分和趙京生謝金秋關系很好的商人和鎮民。
剛好,因為大部分人都被王郡守叫了去抓逃犯,寥寥無幾留守的府中人員,無力抵抗這批暴民下,抱起頭就逃命。
場面一時難以控制。
駐守邊關的部隊得知郡守府失守的消息,卻已自身難保。強烈的地震引發的雪崩,像突然爆發的狂狼,一下沖毀了在兩山之間建立起來的邊卡。無數的士兵被雪沖走或深埋。能逃出一條命的士兵都傻了。
留守的最高軍官掙扎著從雪崩里逃了出來後,抓住最近一匹馬,翻身上馬就跑。快馬加鞭,欲向王郡守通風報信。可當策馬來到王郡守上山抓人的那條道上,見是一大片倒塌的樹木混著雪崩下來的雪和冰塊,同時沖毀了西涼鎮與外界交通的國道。
奉司馬曜王命來增援王郡守的軍隊,就此被困在了希波亞克山脈和西涼鎮的外圍。
此刻的驚天動地,是遠在東晉京都的皇室和朝廷百官們都感到了震撼。
東晉京都墨陽上空,無數鳥類被驚飛,密密麻麻逃亡的鳥群們,像是烏煙蓋住了白天,京都一度陷入了黑暗的危機。
是什麼怪物被驚醒了?
這幾乎是所有感覺到地震的人心中一致的疑問。
此次地動,只要稍微一想,都不像是自然界自己引發的。因為高手們,都能感覺到在震動中一股前所未有的龐大真氣,像是象征著要征服世界一樣,往四周擴散。
是誰?
是什麼人?
是希波亞克山脈里傳說中的雪人神明被徹底驚動了嗎?
在密室里的桓玄微是擰緊了眉梢,外頭,只剩雲雀一人在守著他。
“幻影他們應該是抵達了。”桓玄吐出的話,若是自言自語。
雲雀略顯吃驚︰“少爺認為不是雪人搞出來的地震?”
桓玄對此沒有敢直接說是或不是,他與希波亞克山脈相距太遠,無法眼見為實,僅憑真氣感動,是沒法斷定到具體當事人身上。
屋外,院子里,赫連蓮又再次匆忙到訪,稱朝廷百官和司馬曜都被震動了,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問是否往希波亞克增兵。在拿不定主意的情況下,司馬曜身邊的太監總管常公公過來桓府了,代皇上司馬曜請問桓玄的主意。
東晉里頭,第一高手就屬于他桓玄。這樣一個怪物的出現,若沒有他桓玄出面,沒人,就是愛逞強的謝安,都知難而退,將燙手山芋扔給了他。
桓玄對此輕輕冷哼一聲,借機與祖母商量,道︰“謝丞相既然都沒有法子,來找我,是不是皇上找錯了人?丞相是代皇上排憂解難的第一臣子,國家有大事,皇上有大事,眾人都無濟于事的難事時,都應該是丞相第一個出馬。”
這是追問謝安責任的良機,同時,也是逼謝安讓出位置的最好時刻。
赫連蓮卻是沒料到孫子會在此刻著急拿謝安開刀,想之前,她也有好幾次機會督促過孫子,可桓玄一直都沒有對謝安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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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為何突然改變了對謝安的態度?
那都是因為她。想到她現在在希波亞克山脈上生死未卜,罪魁禍首,就是逼著她上雪山的謝家父子,他若是不難謝安開刀,難平心中的憤怒。
謝安壞了他的終身大事!
“祖母,請直接把我這話傳給皇上吧。我如今也不方便出關。”桓玄暫時沒有把自己已經先一步將幻影他們送到出事地點的事說出來。
赫連蓮向來以他主意為重,接了他的命令,對司馬曜派來的公公回了話。
常公公回到皇宮,將桓玄的話轉給了司馬曜听。剛好,司馬曜的書房里頭,幾位權臣都在場一塊等消息,其中,就有謝安。
听了這話的謝安,一張臉青白交加,難堪至極。
其他權臣,一听這話,只要心中稍想,都知道誰是誰非,無疑,桓玄的話是對的,而且,桓玄和謝安誰能未來主宰東晉朝廷的命運,一眼分明。因此,沒有人會同情謝安,一個個,都是不動聲色地與謝安保持了距離。桓玄既然都擺明了立場要與謝安勢不兩立,他們沒理由再去親近謝安。
謝安一下變成了座孤島,面對司馬曜,異常憤怒地說︰“皇上,老臣自認能力不足,既然桓將軍都如此闡明了自己不出兵的立場,老臣願意請辭了這丞相的位置,保國家大局為重。”
司馬曜龍顏皺緊,微微抖動的墨眉,像是對桓玄的話,對謝安的羞憤,都一樣懷著極大的不悅。一掌,驟然打在了案幾上。
眾臣驚懼,跪下,喊︰“皇上!臣等無能,請皇上恕罪!”
“你們一個個除了這話能有其它什麼話!一個個,懦夫,朕要你們能與任何人對抗,保護朕,而不是要朕來保護你們!”
司馬曜突然間的爆發,讓謝安心頭像潑了一盆冰水似的。耳听司馬曜像是在說,連他這個皇上都是沒法在桓玄面前保住他和他家中的老小。他原本指望司馬曜能考慮到制約桓玄需要對手,絕對會站在他這邊。
謝安汗流浹背。
“謝丞相,你若想辭了這丞相的位置,朕不會不允你。但是,若你要辭,也必須是盡到了丞相的義務才可以辭去,否則的話,你是逃避朝廷義務背叛朕,朕要把你和你全家都抓起來,株連九族!”
司馬曜一聲聲像刀子一樣,讓謝安全身體無完膚。
謝安哆哆嗦嗦磕著腦袋︰“皇上說的是,老臣這就帶兵親自前往希波亞克山脈查明情況。”
司馬曜輕輕一揮袖,謝安低著頭退了出去。
退到門口,謝安一人孤身穿過皇家庭院,後面,常公公突然追了上來,在他耳畔絮叨了幾聲。謝安眼楮瞬刻亮起時,嘴角勾起一哼︰桓玄,桓玄啊,你怎麼都不會想到吧?皇上,其實早就不信任你了。說請問你意見,不過是張幌子。
在謝安奉了司馬曜的命令,秘密集結一幫京都內的高手,當日前往希波亞克山脈時,雲雀同時接到了京中眼線的密報,向密室內的桓玄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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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眉頭再輕輕一皺,道︰“我出關還需幾日,幸好和幻影有保持聯系。你去到七色星芒泉露池,幫我傳話給幻影。”
“少爺,要傳什麼話?”
“如果能阻止的話,恐怕現在也不能阻止了,你讓他們小心跟蹤。是時候,再出現。有什麼消息,你在七色星芒泉露池旁等候,有事馬上向我回報。”
雲雀領了命轉身飛出了屋。
桓玄擰眉深思,繼續想著︰究竟司馬皇室有什麼秘密,還有是他不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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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他們穿過七色星芒泉露池後,直接落在了希波亞克山脈的群山之中,一時,四面都是白皚皚的雪山,他們分不清方向,差點迷失了道路。後來想起桓玄說的,他們不會離西涼鎮守軍多遠,于是決定往西走。不久,他們即發現了王郡守和謝琰等人的蹤跡。
西涼鎮邊關的官兵們,受到獎賞的激勵後,一窩蜂地沖向雪山。但是,不久,這些不是高手的軍兵們,以及王郡守和謝琰等人,領略到了這座雪山真正的殘酷。
四面都是白,走過的路很快被雪覆滅。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四周仍是一片雪茫茫,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他們此刻想回頭,都找不到路了。
身上不像楊叔他們那樣帶了干糧和水的這群人,都因為謝琰的一股興頭上了山,結果,自取毀滅的路也呈現在了他們面前。沒有水,很多人得了脫水癥,產生了可怕的幻覺。
有人當眾在雪地里表演起了脫衣秀。有人拿刀砍向四周的同伴。
看見自己的兵像變成了瘋子,王郡守和謝琰帶了幾個親信,脫離了大隊重新找生路。因為這樣,他們和雪人不經意地遭遇了。
幻影他們躲在山脈後面,親眼見著王郡守他們一幫人,被雪人們逮住後,怎樣一個個被剝了皮。殘酷血腥的場景,讓夢花拿手蓋住了自己的眼楮。
雪人們看起來,就像尤其痛恨王郡守等這些朝廷官兵。相較下,似乎雪人們對普通百姓並不大關心。趁雪人們對付王郡守等這些朝廷人時,謝琰帶了長隨老劉,沒命地逃,終于暫時逃出了雪人的魔手。
幻影見時機到了,操起寶劍,與玄狐夢花一塊,在前面一塊山坳里圍堵住了謝琰。
謝琰見到他們,乍一驚以後,以為他們是朝廷派來增援的高手,吐出口氣,笑了︰“你們來的正好,王郡守被怪物困住了,你們快去救他。”
幻影拔出的寶劍,在空氣中劃過半個弧度後擱在了他脖子上︰“我奉的命令,不是來增援你們的,是來殺你的。”
白晃晃冰涼的刀鋒觸在自己脖子上,謝琰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抖著聲音問︰“你,你,你說的是誰,誰的命令?”
“你不用問是誰的命令,死了就是!”幻影剛要用力,動刀抹了他的脖子。
突然間的一聲震天動地,山脈劇晃。幾個人豈止是站不穩,腳下的土地變成了波濤洶涌的大海一般,恐怖的真氣巨浪通過地底下的傳播,將他們幾個拋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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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在天空中像是失去了線的木偶,淒厲地尖叫一聲,消失在了空中。幻影伸手去抓被拋出去的夢花,與玄狐在空中連翻幾個跟斗逃避過氣浪以後,各自抱住了空中的樹干,像是溺水的船員抱著浮木,在天空中上下顛簸,靜等風平浪靜。
“這是怎麼回事!”夢花驚疑。
她與謝離交過手,而且,他們都熟悉桓玄的真氣,能感覺到這股真氣波動中,其中微夾有桓玄一縷小小的真氣存在。想到桓玄之前和自己說過的話,說是他有留了真氣在謝離體內,所以能感覺到謝離出事的緣故。
幻影他們一齊臉上均顯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這個高手,可怕到可以憾動天地的高手,難道是謝離?
同時間山地的震動波,傳到了南宮雪等人躲藏的山洞。
山洞里頭頃刻間,頭頂的石塊一塊塊,像被剝了皮墜落下來。趙京生和謝金秋一塊升起了防護罩,蓋住眾人頭頂。
南宮雪走到山洞口,隔著殺神設立的防護層,觀察外頭。
拓跋 不是和雪人纏斗,是和十幾頭黑熊繞起了圈子。這些希波亞克雪山里的黑熊,論靈活度和殘暴的力量,一點都不亞于雪人。當然,是動物的話,沒有人類的腦子,是遜色一些。奇怪的是殺神,與這些黑熊像斗著玩似的,並不急著收拾掉。
南宮雪懷疑起殺神體內之前受到的的傷,比他這個大夫所知道的要嚴重多。
緊隨一陣天變,山地搖晃,殺神的神情忽然應聲改變。
崩開的腳下土地,翻飛的巨大雪塊,從來沒有的希波亞克大自然劫難,讓十幾頭黑熊驚慌失色,拔腿就跑。但是,土地下傳來的巨大氣浪,同樣將它們一齊拋上了天。
嘩,殺神手中的死神鐮刀,像飛流的閃電,劈開眼前的雪花雪塊。
他腳下的土地猶如劇烈翻滾的海浪,他本人,卻像往常一樣在平坦的大道上走動。仔細看,原來他在自己的腳下用真氣鋪設了一條路。
在上下翻滾,並且愈來愈激烈的地震中,拓跋 像是若無其事地走回到了洞口,伸出的刀子在空中劈過一刀,即解開了自己在洞口布下的結界。
“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南宮雪用手撐住石壁,勉強平衡住身體,問他。
拓跋 伸出手拽住他的領子,將他的臉拉到自己面前,眸光寒色︰“我要離開,你們自己在這里自保。”
“喂!”南宮雪一愣。
松開對方的衣襟,拓跋 轉身的瞬間,即消失在了洞口。
南宮雪望向他瞬間在空中化為圓點的身影,心頭,似乎感受到了地震真氣波里頭的秘密。
定是感受到她出事了,所以,他連他們這群人也顧不上了。
劉隱在空中,像個球體一樣,被氣浪拍打著,翻著無數的跟頭,越翻越遠。他的玉龍寶劍,被氣波里的真氣震的是四分五裂,劍體碎裂成碎物後猶如仙女散花落在了地上。那一刻,劉隱以為自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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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多無能的人!
像那個他最厭惡的人說的那樣,劉裕救不了,現在,她出事,他也救不了。
他和排山倒海的氣浪一塊,像遠處推著,迎著氣浪來的一道身影,就像像是道光,一下迷煞了他的眼楮。
死神的鐮刀,斬開四周的氣浪毫不費力,像是迎風展開的帆,逆浪而行,不知何為恐懼。
劉隱掙扎地翻個身,浮在了氣浪上。
手拿彎刀的男子,與他擦身而過,像是看,都沒有看見他。
但是劉隱知道,對方是看見他的了,只是,自己太沒用了——
“阿離她——”劉隱扭過身,朝他背後艱難地喊了句。
騰雲駕霧的拓跋 ,是不會兒就把他和他的聲音都拋到了九霄之外。
急著,向她所在的地方奔去!
是他大意了,以為,她再怎樣,以她的聰慧,與怪物作戰肯定不會有問題,猶如在大荒的時候,她和怪物的戰斗沒有一次會失敗,才放了劉隱替他去救她。
他錯了,忘了,忘了她體內有一只比世界上所有怪物都要可怕的怪物。
彎刀上凝聚的光芒,與星月同輝,一刀下去,掀起的巨瀾,與固若金湯的白色厚繭劇烈撞擊。
一道和地震一樣驚天動地的相撞之後,厚繭崩裂出了條縫。
墨玉寶眸眯緊,縱身穿過了間隙。
只見厚繭中心的白色世界里,一個人,仰起了臉,對著從天而降的他。
清美的五官,與日月同輝的烏眸,時刻牽動他心的靈動,是她?不,不是她?!
她俏皮的唇角勾出的邪魅,讓他墨玉寶眸嘩然而變,一道心痛像只拳頭狠狠將他心髒一砸,宛如山崩地裂的慍怒,積聚在他狂瀾充斥的寶眸中。
唰,他突然的加速度,超越了光妙,伸出的大手掐住了她細小的脖子。
一道錯愕劃過變成邪魅的烏眸,吃驚地瞪著他。
眼見他掐在她脖子上的力道越發越大,像是不顧她的死活,邪魅的唇角擠出了一絲焦急︰“你要把她殺死嗎?”
啪!
扔掉彎刀的另一只手往她臉蛋上一甩,毫不憐香惜玉。
佔據了她身體的某人,愣住了。
趁對方愣的剎那,他將她身體按在了地上,一手掐脖子,一手往她臉上狠甩。
啪啪啪,數巴掌過後,她的唇角吐出了一道血痕,嬌息重喘。可是,睜開的烏眸,像之前一樣,勾著黑暗和邪魅,失去了她原有那抹與日月同輝的晶亮。
“你以為你這樣打她,她就能回來嗎?”她體內的怪物猖狂大笑,覺得他的行動再可笑不過,“我告訴你,你遲了就是遲了。在那個時候,若不是我佔了她的身體,她早就被雪人弄死了。你該感激我,我沒有讓這幅美麗的身體死掉。怎麼,你不是喜歡她的美嗎?她像天仙一樣的容貌,就是她這個容貌,讓我一直舍不得離開她的身體。”
突然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加大了力度,像是憤怒到了極點。
“咳咳咳!你,不會真是,不是喜歡她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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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可思議了!
眼見對方的一刻默然像是默認了這個答案。邪魅的烏眸瞪住眼前這個男子。
同時,腦中不由自主劃過一幕幕的畫面里,有她的音容笑貌,有她無法抵御的一顰一笑,若沒有底下那抹靈魂,再絕美的秀顏,也只像是精致的木偶。
“像你這樣的怪物,是不會懂得什麼叫喜歡!”
啪!
又一巴掌甩在了邪魅的烏眸上。
這一巴,不像之前那幾巴,像是擊打在了她的內心世界里,引發起了微瀾。
邪魅的烏眸猛然縮緊,迸發出了真實的潛力,雙手抓住對方的雙臂,同時,雙腿屈膝一彎,腳尖踹向殺神的腹部。
巨大的真氣浪,形成一個漩渦抵住拓跋 的胸腹,使得這一腳將殺神一瞬間揣出去了幾丈遠。
當殺神勉強站住腳時,剛像是被殺神掐得快要死的人,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起來後,立在雪地里,那亭亭玉立的腰身,若邪魅,若迷惑,只有周身覆蓋的渾厚真氣,暴露出面具下真實殘酷和暴戾的骨子。
邪魅的烏眸,打量著正面相對的墨玉寶眸,忽然,一絲冷笑溢出了唇角︰“你和我,其實很像。你想要她的身心,我想要她身體,怎麼辦?總得一個人先死了才有結果。我是不會死的,因為你殺了這幅身體就等于殺了她。我呢,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你,不用後悔。你我之間的輸贏早已分明,放棄她吧。人類,很快你就會明白,愛,不過是世界上最容易被銷毀的東西。”
面對對方這番話,殺神唇角凝結的冷笑似乎更冷。
邪魅的烏眸見狀驟然又一變,身形忽的一閃,像一道閃電即殺到了殺神面前,抽出了腰間的短刀一刀抹向了殺神的脖頸︰“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你們人類都是這般的愚蠢,以為自己能超越神明。我這就把你殺了,解決你和她的痛楚,一塊歸西吧!”
鋒芒畢露的短刀刀鋒,一瞬間,擦過殺神的脖子。
唰,一道弧光擦過空氣。
刀光劍影中,不見血液飛出,卻是那刀像自己轉了方向,拐了彎飛向自己的門面。邪魅的烏眸錯愕之間,迅疾地一甩頭,才躲過了自己給自己的這致命一刀。同時,左手用力打向自己抓刀的右手。
【你不是輸了嗎!】體內的金黃怪物狂怒地咆哮。
“誰說她輸了?誰能說她會輸!你這只怪物!”砰!見機,一拳,狠狠砸下怪物那張驚愕的臉。
這一拳,暴如疾風,精準如箭靶,一拳砸下去,只听 嚓一聲,覆蓋在她面容上的一層真氣面具 啷粉碎,露出了底下原本失去意識的秀顏。
體內的金黃野獸,突然間,和這表面被擊碎的真氣面具一樣,消失的無蹤無影。
“阿離,阿離!”粗糙的掌心撫摸向她的臉。
他粗重的喘息聲,附在她耳畔上,呼喚著她體內沉睡的靈魂。
手指擦過她冰涼的唇瓣,掰開後,要給她口里注入一股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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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溫熱的觸感即像一絲火苗。
烏眸,慢慢地睜開一條線,像是感覺到嘴唇間的異樣,微微眯了眯。
“咳咳——”他匆促別開臉,一口血在喉嚨里涌。
如南宮雪所想,他的內傷根本未愈,而且比其他人想象中更嚴重。嚴重在,吃了大補丸子,都沒有一點效果。
眼前迷茫的霧氣散開後,謝離迅速坐了起來,見著他臉色蒼白半跪在地上,一時半會兒不禁急了起來,埋怨道︰“你怎麼會到這?你不是和南宮大哥他們在一塊嗎?”
她都出了那麼大的事了,他能不來?
但是看她這個樣子,好像都忘了,忘記了自己剛發生過的驚天動地的事。
他盤坐在了雪地上,一面調整氣息,以免再次嚇著她,一面是輕輕地將手按在她肩膀上︰“瞧你緊張的,你沒死,我就不會死的。我不會死,就不會見著你死。”
這話說得他們兩個永遠不會死,像老妖精一樣。
謝離無奈地沖他瞥了瞥,坐到他身後,要給他幫著運氣。
他著急地握住她的手,肅色道︰“不行!你體內那只怪獸——”
“我體內那只怪獸?”這會兒,她好像方是依稀記起了些什麼,緊接回憶起自己失去記憶前的最後一幕,大吃一驚地掃向四周完全變了樣子的地貌,“雪人呢?小隱呢!”
“我想他應該沒死。反正我來的時候,和他擦身過去,他還好好的。”拓跋 淡然的口吻,儼然不想多提劉隱這個人。
如果,劉隱是他的部下的話,他早就一刀斃了這種無能的,或是趕走,能趕多遠就多遠。劉隱不是武功不強,是內心太脆弱,這種人不可能上戰場,上了戰場在關鍵時刻就要掉鏈子。或許,偶爾能爆發一下,但爆發的程度有限,遇上高手,放棄的更快。
“他都沒成年。”謝離不想這般苛刻地對待劉隱。當初,榮譽之戰開始前,第一個主動和她說話的人,就是劉隱。
拓跋 淡淡瞥她一下︰“所以說你這人心腸冷酷,實則是軟得要命,尤其遇到孩子。”
“孩子,是由于他們的心靈單純。”謝離對著他眼楮,“我不否認,我是把小隱當孩子看,因為他內心是單純。”
“你這是太小看男人了,像對你體內那只怪物一樣。”
“我體內那只怪物?男人?”謝離難以把體內那個魑魅公子與男人兩個字掛上號,因為魑魅公子要她的身體,怎麼可能是男人。
在她體內洞穿她這個想法的某只,感覺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獅子臉氣得滿臉通紅以外,刨著前肢,瘋狂咆哮︰【死女人,你竟敢說我不是男人!】
“你怎麼是男人了?你要我的身體不是想變為女人嗎?”謝離嘴角 著抹道八卦的閑逸,不把他的憤怒當一回事,因為他說的和做的,完全就是截然相反。
被她這樣質問之下,某只獅子臉,除了獅子頭頂冒烏煙以外,獅子臉頰紅彤彤的尷尬至極,抖索嘴角兩邊的獅子胡須說︰【我是看你的臉長得漂亮,我是個對美貌很有挑剔的人,因為本尊本就長得俊美飄逸,為天下第一美男。再找個男子的身體,若沒有比我原來身體美的,入不了本尊的眼楮。但是,想找到比我天下第一美男美的身體,哪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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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怪物,明明都長成一張獅子臉了,居然依然如此陶醉于美貌的自戀,沒有一點的自覺性。
謝離徹底要被這某只雷倒了,說︰“男子漢大丈夫,上戰場打仗,保家衛國,刀劍無眼,哪怕是臉受了傷破了相都是被世人憧憬的大英雄,也只有那些懦夫貪官和太監,會男女不分,依賴美貌,貪圖富貴,攀附權勢,被百姓所不齒,遺臭萬年。原來,你口口聲聲說了身份尊貴,卻不過是用美色來粉飾的東西而已,骨子里沾滿了胭脂粉,表面香,其實臭的要死。”
某只魑魅公子,被她的一番利劍說得無話可說,刨著地上,滿臉委屈和咬牙︰【你口真毒。】
“你怎麼不說你壞事干盡,我說的都是實事求是?”
【死女人,剛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被雪人同化了!還能這樣罵我!】
謝離一怔︰“你救了我,什麼時候?”
某只魑魅公子,抬起兩只前肢捂住說漏口的獅子嘴巴。
謝離烏亮的眼睞一眯,放出危險的氣息︰“也就是說,現在這里變成這樣的結果,都是你的杰作?!”
獅子臉聞聲扭轉頭,心里惱火的很,惱的是自己不知犯了什麼葷。本已是可以完全佔據她的身體了,卻因察覺到她體內一點要清醒的信息就動搖了,結果前功盡棄。
謝離听不見這只獅子怎麼鬧別扭的心聲,站了起來後,手搭眉毛放眼四望,這仔細地再一看,看清楚了周圍是被這只獅子破壞到什麼程度時︰
四周本是白茫茫一片雪白無暇無邊無際的雪地,如今像是飽受了一場史上最可怕的劫難,無數溝壑縱穿了地表,銀雪的世界化成了千瘡百孔,景象慘不忍睹。
那些雪人們,在看到這樣偉大的破壞神後,連動物都會知道要逃命,何況是他們。
“你——”謝離面對這幅像世界末日的景觀,內心除了深深地被震撼以外,對這某只魑魅公子可謂是無話可說了,說,“我只能說,你是我見過最蠢的。”
【我蠢?!】某只已被她再三打擊,然她這一句,再次令它痛腳。
“你不是蠢是什麼?有必要毀壞到這種程度嗎?不過是區區幾個雪人。留點氣力不是更好?你是不是嫌棄精力無處發泄?這樣好了,你把你的真氣都送給我吧,我正需要。”
獅子臉要往她臉上噴出滿口鮮血︰【我是蠢,早就可以把你身體佔據了,而不是讓你被他引誘到復甦之後。】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謝離臉色一沉︰“你對他做了什麼事情?”
對她神態之間瞬間發生的變化,明顯是因為那個男人的緣故,某只魑魅公子心里不知為何有些微微不爽了,口吻連帶出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吃酸︰【不就是,在我要拿刀子抹了他脖子時,你自己拿刀的手動了,違抗我的命令。】
呼——
謝離猛然抽一口氣後,閉眼,流星般飛到那獅子臉面前,一拳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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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臉猝不及防,挨了她這拳頭,咆哮︰【你打我?不怕我打死你!】
“你若真能徹底佔據我身體早做到了,我沒你想的軟弱!還有,不要再叫我女人,不信我打你!”
獅子臉仰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周身散發出的戾氣。此刻瘋起來的她,和他暴走的時候一樣,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邪魅的金黃獸眸眯了眯,被她揍了一拳的獅子臉,蠻疼的。不過,舌頭舔舔嘴角的腥味,滋味不錯。
她和他,有點像。
或許正是如此的緣故,他喜歡呆在她體內,沒有急著要去另找主人。
我們是臭味相投啊,女人。
這句話沒有吐出獅子口,只是在想到她剛放過的話,要把他往死里打,如果他不知死活的話。
這女人有一點連他都及不上的,尤其的說話算話。
謝離坐在殺神旁邊。焦急的神色,在她烏亮的眸子里流轉。
雙腿盤坐,調息運神的拓跋 ,听見她呼吸起伏的聲音,干裂的唇角動了動,邪邪地一勾,說︰“若你對我心有愧疚,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你要我怎麼做。”謝離問。
蠢女人!某只又在她體內忍不住牢騷了。連被男人騙了都不知道!
“我——口渴。”
“要水嗎?”謝離找遍全身,水囊早不見了,道,“我去給你找。”
“不用了,你在我嘴巴上舔一下。”
謝離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這一怔,她醒悟了,烏眸瞪道︰“你吃我豆腐?”
“我是給你貫氣,你剛差點死了。況且,你我這不是第一次。”
他還有理由!上次她溺水,這次她昏迷,他都是給她做人工呼吸?
她沒穿越前,從不知道古代男子和現代的登徒子沒有兩樣。
“嘴巴舔一下是不是?”
“是。”
口水在自己手指頭抹了兩下,濕漉漉的,再抹到他嘴巴上︰“如何?是不是味道美妙?”
拓跋 和她體內那只一塊抽了,嘴角直抽。
“你不是口渴想吃我口水嗎?”謝離說著,又在自己指頭上吐了些口水,再往他嘴巴上抹。
她體內的某只樂得抱住肚子在地上打滾。
這女人真絕!太絕了!
拓跋 嘆了一聲,突然間,抓住她手腕,拽她入懷。她猝不及防,成一條弧形倒入他懷里,剛抬起臉,要罵一聲。他低下的頭極快地N住她的唇瓣。一剎那,電光火石,口水相吸,沒解渴,反而更渴了。
她在懷里喘息,嬌顏微紅,像朵漂亮的紅牡丹,更惹得人想伸手一把折下。好不容易將他推開了,她起來,肅穆道︰“我必須去幫我們兩個找水,還有,看能不能把南宮大哥先帶過來。你等我一下,不過一點功夫。”
听她說要去找南宮,想必她內心是擔心他。他再說什麼都無濟于事,不如讓她快去快回。好在這里經過大地震,震掉了雪人營造出的幻境,離南宮雪他們的地方其實不遠。于是他給她指了方向。
謝離迅速地往他所指的方向飛去。不需片刻,先是看到了劉隱震裂在地上的玉龍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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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隱!”謝離若飛燕翩然落到了一塊石頭上,向四周喊了兩聲,因為地上碎塊滿地,看不到人影,她擔心人被壓在石塊下面被她忽略掉了。
四周空蕩蕩的,整塊地像是地震後的廢墟,回蕩著她孤獨的喊聲。
沒有人回話。
魑魅公子懶洋洋地往地上抓巴獅子爪,說︰“不用白費勁了。這里一個人都沒有。東邊方向,有三個人。還有一群尸體,穿著官服。北邊方向,過了那道溝坎,能看見你那群朋友。”
“你有千里眼?那幫我看看,小隱在哪里。你應該知道誰是小隱。”
這女人,得寸進尺,將他當什麼看了,當能找人的狗嗎?
“你不要忘了,搞成現在這副狀況,小隱鬧失蹤了,都是因為你。”
說話越來越放肆了,看出,她完全不怕他了。
某只心頭氣歸氣,卻奈何她不得。最該死的是,為什麼自己對她下不了痛手呢。
“他往東邊走了。”獅子頭低頭煩惱地抓著自己的爪子。
“你說他去往東邊了?”
“一個人。”
謝離剛要點地先飛向東邊,順便帶劉隱回來,听見體內某只突然這麼說,凝眉︰“一個人?”
“你不要傻。他去東邊,丟了你們不管了,或許是準備去告密。”
“他不會告密的。”謝離在變成一大片廢墟的高山地面上,像輕巧的燕子般飛速地移動,須臾之間,已是能眺望到劉隱的影子。
劉隱像是負了傷,步子遲緩,一頭散發,隨風飄零,更顯得他一身白衫,單薄而淒涼。
謝離輕輕地越過他,落在了他前面。
直到一個陰影擋在自己面前,劉隱方是意識到,抬了起頭,見到是她時,水淨的眸子睜了睜,微抖的嘴唇不知是什麼情緒,低下頭,要擦過她身邊,視而不見。
“小隱,男子漢大丈夫,輸了一回,不是等于一輩子都輸。如果輸了一回就永遠放棄,那才真正不叫男子漢。”謝離的聲音,端正,嚴肅,隨之,在他邁出步子之前,先一步與他擦身而過,輕輕地拋出最後一句,“你自己想好了,跟不跟來,我不會等你的。”
心口某處像是被撞擊,睜大了眼,喘氣困難。
她懂什麼?
他選擇默默離開是沒有辦法,因為他不僅沒有幫到她,在她和其他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他不想被任何人看不起,卻不知道,這默默的離開,其實更是讓人看不起。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突然間,是回想起了,失去劉裕之前,他和劉裕,也是這樣一直過下來的。堅忍,忍耐,不顧任何人的冷嘲熱諷,他們,劉家,有劉家不屈不服的傲骨存在。要復興家業,讓任何人都看得起他們。為此,在達到這個目標之前,他們必須忍。
謝離在廢墟上飛著,並沒有放慢一點腳步。
魑魅公子見她身輕如燕,像是沒心沒肺,卻之前故意折了回去去找這個少年,嘴角露出一抹深沉的淺笑︰這女人,心腸並不是真的沒心沒肺,但是,如果以為這個女人心善,絕對是瞎了自己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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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劉隱真是就此走了,他相信,她絕不會再次扭頭。因為這是她的底線。
比他想象中更有能耐,這個女人,可以當王。
颯颯的風,迎面吹開謝離的劉海,露出的烏眸晶亮有力,不被任何迷茫絆住腳。身後,在須臾之後,急速追來的腳步聲,跟隨著她時,再也沒有一點猶豫。
謝離的唇角輕輕一勾,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也絕對不會看錯人。
腳步輕快地越過一道礙眼的山丘後,見到了南宮雪他們所在的山洞。
南宮雪、楊叔、謝金秋和趙京生,四個人,都立在洞口,眺首張望。茫茫雪地,由于意外頻發,听從拓跋 的指示,他們並不敢隨意離開這里,因為他們之中一個高手都沒有。若再遇到襲擊的雪人的話,難以自保。但是,一樣焦急擔心的心情,絲毫不減,是隨著時間推移,沒見到歸來的人影,幾度欲沖出去的沖動,強烈地涌在心頭。
“阿離——”謝金秋無法控制住自己了,踏前一步,要離開警戒線,親自去找佷女。
“金秋。”趙京生拉住她,在迎面突然一股強風刮來的時候。
“是,是他們!”楊叔視力最好,大叫一聲,沖破了大風,指著飛來的兩個人影喊。
其他人都走出了洞口,伸長脖頸,見著遠處兩個黑點像是乘風而來,由遠及近,最終,緩慢地落在了他們面前。
劉隱和謝離,均是一身衣物狼狽,但是,面容紅潤,精神炯炯,目光明亮。
謝金秋見到謝離完好如初的剎那,心頭一顆大石頭落下,竟一絲站不穩。
“我回來了。”謝離面對與她面色比更像有點蒼白的眾人,沉靜地說。
“回來,你們沒事,就都好。”趙京生代替說不出話的謝金秋點著頭。
謝離比較焦急地上前,走到南宮雪面前,道︰“南宮大哥,你必須先隨我走,阿 舊傷又發作了。”
南宮雪心頭當即一沉,果然是,他之前該想到的,因此對謝離含頭︰“我和你一塊走,你帶我去他那里。”
謝離體內的那只魑魅公子,听見南宮雪這話,嘴角歪歪的,像是嘲諷,像是好笑。
在謝離從自己內心里能看到的,這某只東西這種表情,感情就是在說︰庸醫就是庸醫。
抨擊南宮雪是庸醫!
謝離眉頭擰了擰,在讓劉隱護送謝金秋他們隨後之後,她帶著南宮雪先上路,一邊施展輕功趕路,一邊是在內心和某只對起了話。
“我說魑魅公子,你是大夫嗎?不是大夫,大夫去救人,你此種表情,又是何意?”
魑魅公子獅子鼻孔噴出泡氣︰【你眼神好,知道我在想,那人是庸醫。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為什麼那人是庸醫。】
“那人若是庸醫,就不會三番兩次救了我和其他人。你這是有意針對人家,是妒忌人家比你受歡迎嗎?”
【我會妒忌他?!我知道怎麼制造最高級的補藥時,他的祖宗都沒出生。如今這世上這麼多種藥物,一半以上都是我創造出來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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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頭說說,人家就信了?沒證沒據的,只長把嘴巴。說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又是天下御藥師的老祖宗,哦,你說了人家就得信你,信你這個獅子頭說的話,還說是天下第一美男。”
獅子臉被她一番話,激到滿臉滿血的涌,變成個大番茄,怒火朝天︰【要證據是嗎?我這就給你證據。不信,你帶他到病人那里後,他給病人扎針的話,拔出來的針肯定都是黑的。黑宗氣,黑宗氣,可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什麼是黑宗氣。】
“黑宗氣?”
謝離是沒有听見拓跋 自己提過。難道,拓跋 已經知道抓走她母親的,會是什麼樣的來路。
一怔時,自言自語的話,被身旁的南宮雪听見了。
“阿離,你在和誰說話?”南宮雪湊近她,問。
“你知道什麼是黑宗氣嗎?”謝離問回他。
南宮雪白皙的俊顏上一剎那掠過的神色,證明了南宮雪是知道的。
謝離心底暗中一沉。
他和南宮雪說了,卻沒和她說,為什麼?他不是和她一樣,著急于她母親的下落嗎?
“阿離,我——”南宮雪自知露餡,不知道如何開口和她解釋。
“不用說了。”謝離清楚,如果愛一個人,要去信任他。雖然,她在前世被背叛過,但是,既然她決定給他機會,不會在弄不清楚真相之前收回。因為,此人不是彼人。拓跋 不是以前她在前世遇到的那個男人。
南宮雪加緊兩步,跟上她。
謝離听見體內的某只在幸災樂禍,獅子毛笑起來抖抖擻擻,神清氣爽,心里不禁罵了句︰再笑,小心自己遭殃。
魑魅公子的獅子臉收到她罵聲,嘴巴的獅子胡須撇成八字形︰【你才要小心。等會兒,輪到你來求我。看你還敢怎麼說我是騙子。我要是騙子,天底下的大夫都不用混了。】
剛好,他們找到了拓跋 。
南宮雪伸手為殺神把脈,接著,如某只所說那樣,拿出銀針,為殺神扎了兩個穴位,銀針旋轉抽出來後,只見半截針尖全是黑的,不知是什麼樣的東西。
“毒?”身為大秦御醫的南宮雪,都大為吃驚。
他無法解釋的是,殺神明白是受了內傷,怎麼會變成中毒了?
“我是受的內傷。”拓跋 對此深信不疑,似乎比南宮雪本人,更清楚自己的情況,“只是沒想到相擊時,對方與我糾纏的真氣,能潛入到我體內,並一直困擾我的真氣。”
“對方是想把你的真氣都化成他的真氣?這就好像毒一樣!他能操控他在你體內的真氣,繼而全部操控到你?”
南宮雪如此道來,是令謝離和拓跋 ,都同時想起了,這種情況,正像謝離本身體內某只?
獅子臉浮現不悅,在于這個大秦大夫,庸醫歸庸醫,卻是一語提醒了某些人。眼見,謝離懷疑到他頭上來了。
“你和黑宗氣是什麼關系?!”謝離對體內的某只再次全力開炮,咄咄逼人。因為如果沒有弄錯的話,這個所謂的黑宗氣,與抓走她母親的凶犯大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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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承認,這位大夫有點小聰明。】獅子嘴巴張開打個呵欠,繞開話題後,要躲進黑暗里鬧失蹤。
他不是大善人,沒有這個好心也沒有這個義務去救拓跋 。
謝離怎麼可能放他走,屏息潛入內心後,飛過去,在他要鑽進黑暗之前,抓住了他的獅子尾巴。
漂亮的金黃大掃把尾巴被她秀手抓住了,一道像雷擊的感覺,擊中了魑魅公子。一陣陣雞皮疙瘩,冒遍獅子毛。
“你,你快放手!”
听他語聲,竟像是害羞了。
謝離愣了下,想︰這似神似魔的男子,莫非真身是只動物?
眼見她都想歪了,魑魅公子氣急敗壞︰“你放開我的尾巴,我告訴你怎麼把他治好。”
謝離的手隨著他這句保證,頓然松了開來。
可見得,某個人在她心中重要的程度。
魑魅公子透過她心境,眯起的黃金眼縫,斜睨向外頭的殺神,越瞧越不順眼,不知道她能喜歡殺神哪點。除了像是對她一片痴心以外。
【要把他治好,說起來既是容易,也不容易。】
“廢話少說。”
獅子嘴撇向一邊︰【我沒有說一句廢話。想驅走他體內黑宗氣的靈藥,就是我們剛看見過的雪末子。】
天下萬物,皆可以是藥,也可以是毒。
謝離听見他說雪末子可以變成靈藥時,並不吃驚。
【你不怕嗎?】他反而吃驚了。
不是告訴過她,雪末子是如何可怕的一種東西。如果想親自踏進禁止的領域,采到一朵雪末子,並讓它變成一味靈藥,危險的度數可以想象。
“你不是有辦法可以采到它們嗎?對你這個御藥師始祖來說,小菜一碟。”
某只恍然,之前她激怒他,套他話,給他圈套下,這可好了,他中了自己埋的圈套。
懊惱的某只,本該為此而憤怒,然而獅子臉在豁然之間,笑容浮露,金黃獸眸愈顯深沉︰【你的聰明一而再再而三讓本尊入套,本尊承認了。本尊現在教你,怎麼采取雪末子。】
采取雪末子的方法,說起來簡單,又非常具有危險性。
【簡單來說,將自己的真氣作為誘餌,讓雪末子放毒到你身上。雪末子本身不是普通的花,是富有靈性的花,放出毒之後,它不會與這些毒失去聯系,到最後,讓中毒的人,變成它的一部分營養。所以,中毒的人,會因為毒素越來越深,身體進一步被雪化,到最終真氣耗盡而死亡。】
這些中雪末子毒的人,就像是中了罌粟的毒一樣,會犯上毒癮,一發不可收拾,表現在,他們會自覺地變成雪末子的守護者雪人,誰敢破壞雪末子領地,都會變成雪人的敵人。
“你這話讓我想起一件事。”謝離在走去和拓跋 等人說明雪末子毒的時候,與體內的某只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之前,我與你來看時,都可以確定是有人故意在這片地方種植雪末子。為的是什麼?”
【你以為為的是什麼呢,謝姑娘?】獅子爪閑逸地在自己的金黃色胡須上抓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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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的是什麼?這片山脈,如果不是有埋藏大量的寶藏,就是與他國交界地帶的特殊地理位置,不管是哪樣都好,古怪的東晉朝廷,放任怪物不管不問。如果說與東晉朝廷沒有半點關系,謝離是絕對不信的。
從內心里看穿她的想法,獅子臉奸笑︰【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看來,你的千里眼,早從踏進這片雪域,已是都一清二楚了。”最讓人感到可怕的應該是她體內這只怪獸,謝離想。
坐到南宮雪和拓跋 面前,謝離道出了有雪末子這樣一樣東西的存在。
三個人在雪地里盤坐成一個圈。南宮雪听了她的話,看著她,眼里微微吃驚︰“你怎麼知道這些?”
他們是一齊來到希波亞克山脈的。論對這里的了解,只有在這里長大扎根的楊叔最熟悉。但是就連楊叔,都不知道雪末子這種東西的存在,並且與雪人的來由有致命的關系。謝離從何得知這些,可能沒人能得到的信息。
匪夷所思。
謝離不知道怎麼對他們解釋,這是她體內某只自稱魑魅公子的家伙告訴她的,而且這家伙還炫耀自己是南宮雪他們這些御醫的始祖。
好在南宮雪雖疑問重重,與魑魅公子正式過過招的拓跋 ,卻對此並無疑問,一目就了然于胸,道︰“如此說來,這山里,除了
雪末子,有更巨大的秘密。我們必須在朝廷援兵到達之前,離開此地。我體內毒解不解,如果時間來得及,就解。時間來不及,先不解,走為上策。”
“當然能解。”謝離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要先幫他把毒解了。她忍受不了看著他受罪自己一點忙都幫不上,況且他這傷都是為了她和她母親。
“阿離。”在她匆匆起身時,他伸出的手抓住她手腕,聲音溫和又有力,“我告訴過你,我不會有事。”
“我知道的。”她輕聲答應,“但是,就像你選擇要我信任你,你是不是也該信任我呢?”
她是他選的女子,有著王者的風範,果斷快速精準,堪比一流高手的判斷力和行動力,能與他比肩一同俯視天下。
嘴角一勾︰“我沒有說不信任你,只是想說,如果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不是更麻煩嗎?我和你一塊去。”
南宮雪自然更不可能一個人呆在這兒,跳了起來,尾隨他們倆。
謝離帶路,輕車駕熟,不需太長時間,即見到了雪末子所在的那片魔幻森林。
“這里居然有,冬天沒有變成枯木的樹林?”南宮雪站在林子口,抬頭見到一棵樹上新長出來的綠葉子,為大自然的無奇不有感到驚訝。
“它們就像櫻花的傳說。”謝離道。
“櫻花?”
這個世界好像沒有櫻花,或許有,也不叫櫻花。
謝離只好委婉地說︰“這事兒我也是小時候听人家說書的人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只知道有種樹,花開的很漂亮,卻是因為吸走了人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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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這些樹之所以能在冬天枯木開花,與種在林子中間的雪末子脫不了關系。雪末子吸取了人和動物的真氣,自己吸取變成自己的養分以外,分了些給四周的樹木,但不要想這雪末子這麼做是好心,實際上只是為了自保。
“好毒辣的花。”南宮雪眉頭深深地皺緊。作為個大夫,偶有上山采藥的經歷不會少,听過,見過的各種奇怪藥草,包括毒草毒花,就是沒見過雪末子這樣的,好像有人類的智慧一樣,這都是源于它本身把人類的真氣作為營養吸入,是個能自己進化的怪物。
“這種花,應該見一朵燒一朵。”南宮雪認為這種食人花,比最劇毒的毒草更可惡。
毒草,本身有毒,只是因為自己的特性,並未主動傷害他人。不像這種怪物,是為了傷害他人而生存的一類東西。
謝離能听見體內的某只又在笑了。
“你笑什麼?”謝離問。
魑魅公子抓抓獅子胡須︰【既然這種東西是怪物,怎麼可能生來就是怪物呢?就像大荒里頭,真正具有智慧的怪物有多少?不都是因為人造成的。】
因此,人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
謝離深知他說的這話有理,然而現在不是討論哲學的時候,當務之急怎麼取食人花雪末子。
眼見著,越來越靠近到危險的中心了,謝離不敢讓武功不高的南宮雪再進一步。隨之,她快捷的身影如風一閃,到達殺神的背後,秀指點向其後腦勺,想趁他猝不及防時,讓他昏睡或是不能動。
怎知道,他即便受了嚴重的內傷,武藝比她依然強是不爭的事實,在她身影如幻影在他目前閃過的剎那,他隨風而動,輕巧躲過她的攻擊之外,舉起的兩只手指像筷子,精準地夾住了她點穴的秀指。
一串快而讓身旁的人見著都眼花繚亂的動作,只是基于他自己本身的本能反應。等夾住了她指頭,見到她秀顏一怔,腦中恍然時,兩手指忽然一軟,松開後,像是自己中了她什麼招似的猝倒。
南宮雪在旁是沒有能看清他們是什麼動作,只見著轉瞬之間,殺神倒在了地上,扭個頭像是呼呼大睡,愣了下,問謝離︰“你點了他昏穴?”
謝離看回自己的指頭,再望回地上躺著閉上眼楮的某人,甩了甩指頭︰“是的。”
南宮雪推想她是擔心他們跟著去,才做出這事,于是和她說︰“你去吧。我陪他在這里等你。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喊一聲,讓我們知道!”
最後那句叮囑,南宮雪面孔嚴肅,一幅大哥長輩的樣子。
謝離心頭一暖,答應了下來。回身,加快向林中移動。
等她腳步聲遠去了,躺在地上裝睡的殺神,一個骨碌坐起。
南宮雪知道他沒被點穴後,驚道︰“你裝做什麼?和她說不去不就完了。”
“我哪能不跟著她去?裝睡的話,她反而安心。”說著,拓跋 跳了起來,看起來精力充沛,完全不像受傷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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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 沒料到的是,自己剛邁前一小步,突然,像是中了招,兩個膝蓋軟了下來。墨玉的眸子危險地一眯,掃向身旁的南宮雪。
南宮雪和他一樣同時被嚇到,搖頭擺手,苦笑︰“我怎麼可能對你下手?”
也是,如果要對他下手,南宮雪曾經有無數次機會。不需要等到這時候。
酥麻的感覺,來自于兩側膝蓋,拓跋 低頭喘息,扶住膝蓋的地方。
南宮雪急忙蹲下身幫他檢視。等看清楚,是兩根像銀針一樣的真氣扎入他膝蓋下穴位時,南宮雪一想,沒有其他人在,若有外人攻擊,這會兒也該現身了,沒有的話,只能是謝離做的,為此驚訝︰“她什麼時候練就了這樣的真氣?”
如此精致的真氣,前所未聞,前所未見。
拓跋 一樣是第一次見到。她這份與眾不同,可以傲睨群雄,令人欽佩不已。兩腿跪倒在地,這回,倒下去睡,他是對她的執拗心服口服了。
謝離身輕如燕,輕快地穿過林子,往密林深處一步步靠近。
體內的魑魅公子一路教導著她︰【到那個地方後,你先讓開,讓我先借用你的身體。你本身沒這個能力能運用我的真氣。如果沒有我和我的真氣,是沒法戰勝雪末子的毒。】
“你若欺騙我呢?趁此像上回一樣,突然佔據我的身體,做出大鬧天宮的動靜,留下一堆爛攤子給我收拾。”
獅子嘴撅起的高度可以掛一個壺︰【我那叫做王者風範,怎麼會是大鬧天宮。】
“你王者?你有臣民嗎?有心甘情願跟隨你願意為你死的人嗎?”
獅子臉瞬間變得不好看的顏色,證明被她打擊到了。
“快到了。我告訴你,我這不是相信你。只是不像上次,這回,我會主動回避在體內監視你,不要以為,我不能奪回我的身體。隨時我都能把你當不听話的狗踢出去。”腳尖輕輕落在一根枝椏上,謝離閉上眼。
收縮自己體內的真氣,裹住自己的意思,形成一團像糯米似的金黃團子,飛入了自己體內。在她的身體搖搖欲墜,要如一只受傷的鳥兒墜落枝椏的時候。離她不過幾丈遠的雪末子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存在,放出強烈的雪末子毒。毒氣在空氣中向著她伸展開來,猶如一張蜘蛛網,拋到她頭頂身下,要把她一團裹住。
說時遲那時快,閉緊的眼皮突然一睜,露出一雙金黃色的眸光,像是金光的太陽,向四周放出千萬把尖刀的利光。
雪末子與雪末子支撐起的這片魔林頓時為這道萬丈金光所驚乍。道道金光像是刀子一樣,劈開了雪末子織成的毒網,金光所到之處,雪末子毒無不是被光刺的粉碎。
地上那些被雪末子毒包裹了一半奄奄一息的小動物們,身上變化的冰塊一塊塊地被金光劈裂,獲得新生的動物們,像是如夢初醒,卻並未感覺到自己已是安全,反而和雪末子一樣感受到更可怕的危機即將降臨,瘋狂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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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小動物們蜂擁地從底下與自己擦身而過,連句感謝之情都沒有,某只不禁喃喃︰【本尊好不容易有大發善心一次,居然不領情!要我都殺光了,才懂得謝恩嗎?】
“那都是因為你之前壞事做盡,活該。”謝離道。
听她回話,金黃的獸眸微光流轉縮緊。
這次誠實不同于上回,不,是不同以往的每次。她把自己的意識控制的很好,完全是不怕他了。
真的只是因為她不怕他的緣故嗎?還是,因為自己某些心境同時發生了改變的緣故。
奇怪的心情,別扭的滋味,從來未有,第一次體會到人的七情六欲,魑魅公子一聲長嘆。
謝離裹在球體體內的意識听見他嘆息,問︰“又怎麼了?”
【沒有。本尊只是在感嘆世事無常。】他慶幸自己的心事好像沒能被她看清,否則,羞死他了。
他是一抹,自盤古開天闢地就存在的英靈,比人類誕生更早。對他來說,人類就像是小嬰兒,七情六欲只像是增添生命苦惱的東西,是沒有生命進化完美的結果,讓他不屑于一顧。如果,被其他英靈知道,他現在有了類似人類的感情,而且是因為這女子的緣故,羞啊。
謝離只能感到他情緒的起伏,卻不知其是為何緣故,為此,加倍警惕,防止他反撲。
魑魅公子豁然一笑,獅子臉,都能笑出顛倒眾生的一串美音,似乎心情極好,動彈起手指間的真氣,不像以往充滿生殺掠奪的戾氣,反之,是像仙人一般翩翩起舞,有菩薩普度眾生與眾民同樂的**。
只見一抹金黃色猶如如日中天的太陽所過之處,被雪末子捆住的囚犯們紛紛得到獲釋。覆蓋在森林上面的霧氣慢慢散開,露出了真正的陽光和藍天白雲。鳥兒唱起了歌兒。蝴蝶雙宿雙飛。
謝離額頭布下一串黑線。
這只怪物,心情太好,好到周圍全都變成粉色系了。
隨手輕輕一揚,金色真氣反捆鎖住雪末子的毒氣,再用力一甩,毒氣如一縷魂魄抽出了雪末子花的花蕊。被抽離了毒氣的花朵,頓然像是被剖離了妖氣附身的狀態,變得一片清純的雪白,竟是似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花瓣上的滾滾露珠璀璨晶亮,耀白了人的眼。
謝離迫不及待,伸手探摘。
忽听一道疾風刮來,穿過林子猶如利刀,所過之處,枝葉齊斷。
她體內的某只卻是一路情急,一路不停催促︰【快走!】
謝離折下無毒了的雪末子,將這抹對拓跋 寶貴無比的藥物懷抱于衣內,轉身就跑。身子輕輕剛飛到枝椏上,听身後,唰一聲。
她剛回頭要看是什麼物體。
體內某只又喊︰【走,快走!】
腳步不敢遲疑,飛快地穿過林子。只听身後追趕的風聲極大,沒有放棄。謝離左右逃竄,又想如此把追兵帶到南宮雪拓跋 那里並不妥當,正考慮是否回身堵擊,或是繞個彎兒把人先甩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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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言之,若不搞清楚追兵是鬼是人,一切策略從何談起。
咬住唇瓣,沖體內那位公子爺喊道︰“你不是說你天下無敵手嗎?為什麼會怕成這樣?”
體內某只卻道︰【誰說我怕了?】
“你不是怕,為什麼叫我快走!”
【我是因為知道你對付不了他們。】
“你這狡猾的東西,是又想逼迫我交出身體。我告訴你,哪怕你再佔據我身體,都不用想據為己有。”
【臭女人,你到至今都不相信我!】
嘴角斜勾︰“既然如此,我縮進體內,你幫我瞬間搞定追兵。”
某只頓然醒悟自己又上了她的當。她每次激將法,屢試屢有效果。他自己像變成白痴一樣。
她意識縮進體內的剎那,本有空隙,他可以一刀將她意識打碎或吞噬,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將自己懷抱起來,像是個小嬰兒縮進了圓球內。
拂嘆一聲,擦過她身旁時,隨手拋出來一個金色氣泡,裹住她球體,給她加一層金色防護甲,再外出迎敵。
再睜眼,金黃的獸眸尊貴的金光流轉猶如吸人的漩渦,對準了身後飛來的幾道黑影。
四五道黑影,身形都如魂魄一般,仔細瞧,腿部就是一股幽魂的形態,沒有形體。
謝離在體內看著外頭,亦覺場景宛如恐怖電影,眼前這些似人似鬼的東西是從哪里來的。
四五道幽冥黑魂,沖著中間的她喊話︰“把花放下,可以饒你一死。”
“笑話。”某只魑魅公子代她答話,“如果我真把雪末子放下,你們會立刻殺了我,殺人滅口。”
“你知道這是雪末子?!”五道黑魂震驚。
謝離在體內看起了電影一般,秀指扣在下巴上,津津有味。
“我知道是雪末子又如何?”某只說話帶著骨子里慣來的傲氣,不知覺中就說漏了嘴,“本尊還是第一個栽培此花成功的御藥師始祖爺。”
可惜,像是沒人相信他的吹牛皮。
五道黑魂齊聲大笑,前僕後仰︰“無恥小民,流氓痞子,雖不知你是從何道听途說得知這花的名字,但是,此花是我們師祖爺所創,豈可容你冒名頂替,污蔑我們師祖爺名聲。”話畢,五道黑魂齊齊發力,從五個方向沖中間的謝離而來。
某只被這五人笑話,早已胸口處怒火朝天,掌中一伸,幻化出三把尖刀,兩手一共就是六把,猶如金光,電光石火沖六個方向發出去。不需片刻,只听六道慘絕人寰的叫聲響徹林子和天空。
謝離抿緊了唇,她在體內,靠他真氣,比敵人更能洞察清楚他的一舉一動。居然,這只怪物不需眼力,就能發現隱藏的第六個襲擊者,並且一刀命中。
六道黑魂被金光所劈,似魂似人的身體頓時被劈成兩半,在變成團烏煙消失前,均不可思議地看著中間的女子。只見其一頭黑發,猶如瀑布,回旋之間,甩起千道星光,宛若神明降臨。微微蘊著金光的眸子,尊貴如帝王,不知是人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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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魂們被金光驚震,一片在臨死前的嗚呼聲,像是在告訴遠處的同伴︰最可怕的敵人到來了。
事不宜遲。謝離換過怪物,再度掌控回自己的身體後,懷抱雪末子,加速回到同伴身邊。
南宮雪見到了她的影子,正面朝向她。
腳尖落地,由于趕路趕的急,謝離彎腰,微微嬌喘。
南宮雪見到,問︰“有追兵嗎?”
“趕緊給他服了解藥再說。”謝離說著,取出懷里珍貴的解藥。
這叫雪末子的藥材,是南宮雪都前所未見的,不知如何下手。
謝離著急地問體內某只︰“你說該怎麼做?這花是你采的,如果你故意采來不讓用,前功盡棄的是你。”
獅子臉見她焦急,這回知道她是故意拿話激他,不怒反笑,一臉賊笑︰【我是該焦急的那個,為何你比我更著急地問我?】
謝離臉色一沉︰“你真不打算幫我到底?”
【我沒有義務救他。況且——】
“況且?”
況且要用到這雪末子花救人,就需要一個人先用自己的真氣,將雪末子花里的精髓導入自己體內化解為靈丹,再把這靈丹之氣灌入受傷的人體內。
他不願意,看著她為他寬衣解帶。
金光獸眸幽深一轉,這刻真是不待她說話,逃進黑暗里了,躲著她。
那人是死是活關他何事,他不願見到她為另一個人赴湯蹈火,連什麼都給了。
謝離急得跺腳,一幅卷著袖子等她拿住這獅子的時候,怎麼剁它的獅子尾巴。屏息潛入體內搜索數次,什麼激將的話都說了,卻都無濟于事。不知這只怪物突然間,又是怎麼了。
南宮雪接過雪末子後,細心旋轉其枝葉,凝住真氣,讓真氣聚集于自己眼楮,進行透視觀察。雖然他沒見過這藥材,但是,憑他大秦御醫的本事,以及在御醫會貨真價實的地位和名氣,還真是被他瞧出了這抹靈藥的一點名堂。
“有了。”南宮雪突然出一聲。
謝離苦找某只無效後,睜眼,朝驚叫一聲的南宮雪詢問︰“南宮大哥,你知道怎麼把它做成藥了嗎?”
“我想,此花,應該與靈氣藥為同一品種。天才藥材,皆可以歸類為數種大類,只要將藥材歸類正確,制藥的途徑大同小異。如果它的確是靈氣藥一類的話,只要用自身真氣,將花蕊其中的精華吸收入體內,制作成靈氣藥丸,再彈入受傷者體內。只不過——”
“只不過——”
“我不是御藥師,或許有點御藥師的能力來辨別藥材,卻還沒有這個能力可以將藥材在體內合成靈丹。”
這會兒上哪里去找一個御藥師。況且,她體內就有一只自稱御藥師始祖的天才。
看來這是逼她使用苦肉計了。
謝離兩腿盤坐于地,按照南宮雪所教的,嘗試用自己的真氣來煉化雪末子。
兩手十指交叉成蓮花座狀,讓體內真氣灌輸出手掌和指尖,慢慢形成一團密集的霧,包裹住整一株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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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女人!】某只在她體內跳腳了,【你沒有接受過御藥師的培訓,怎麼會煉藥呢?而且這是高級藥材,一旦煉化不對,不止藥材本身盡毀,你本人還會被有靈氣的藥材反噬,靈魂俱毀。】
謝離听他聲聲逼罵,卻只是依舊凝神屏氣,關注于雪末子的化煉。
南宮雪在旁看著都暗暗焦急。雖然謝離拿回花的時候和他說了,要他不用擔心,既然她都能采到了雪末子,定有將其煉化的妙計。
獅子臉在她體內狠心一轉,是想不理她是死是活了,因為可以推測到她這是用了苦肉計想逼他出來。
混蛋!
眼看煉化一步步升級,她不夠渾厚的自身真氣正被靈藥一步步侵佔吞噬。一不小心,她的真氣會被雪末子一口吞進去,到時候,她靈魂就完了。
謝離的額頭泌出了一層層密集的汗珠。
南宮雪察覺到不妙,伸手要劈斷她和雪末子之間的真氣連接,但是,她的真氣與雪末子的靈氣已糾纏成一團,不知從何下手。若劈錯了地方,怕是一刀劈到了她靈魂,造成不可挽救的傷害。
“阿離,阿離,千萬不能睡——”南宮雪情急,又不敢動她,只能叫著她名字,要她務必保持意識清醒,不要被雪末子的靈氣反噬了。
謝離的意識是在逐漸被抽離,雪末子的靈氣造成了幻霧,托起她靈魂,讓她宛如吸了毒藥一般飄飄欲仙。她咬牙用力撐著,唇角都咬出了一條血流,身體卻依然禁不住左右晃動,搖搖欲墜。
在她要突然猝倒的剎那,躺在雪地上的墨玉寶眸驟然睜開了眼。
一瞬間,她體內體外兩道真氣同時作用,一道金光徑直劈開了雪末子的迷霧,她的意識頓時從迷霧中獲得了釋放。另一道則是她身體倒下的瞬間,穩穩托住了她,緊接,一只大手,把她一抱,摟了她入懷。
急促的喘息聲,同時在貼緊的兩具身體上起伏。
謝離趴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喘了會兒,回來的意識讓她得以睜開眼,抬頭見是他,道︰“你怎麼醒來了?”
“你的真氣都快用盡了,還能對我起作用嗎?”拓跋 這話既怨又心疼的,輕輕拂開她劉海,見是大片的汗珠子,英俊的眉頭不禁一皺,質問,“你剛做了什麼?”
觸到他眉中不悅的神色,她不知怎的一心虛,竟是不敢直言與他說自己冒的險。迅速從他懷中爬起來,驚覺雪末子不見了,霎時手足無措,難道她一個失神間,竟是不小心將寶貴的救命藥材毀了。
南宮雪情急之下,出聲提醒她︰“你快往體內探探,看是不是煉化成功了。”
听這話有理,謝離屏氣凝神,快速往自身體內一探究竟。只見白色的心境世界里,真氣流貫,若朵朵仙霧,其中,有一顆丸子似的金光,不用想,定是那傳說中的靈丹了。伸手就把這靈丹攬入自己掌心,卻始終瞧不見那只怪獸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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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心想這怪獸明明在關鍵時刻救了她一命並助她化成了靈丹,不知還鬧什麼別扭。不解時,又急于救人,意識潛出去後,睜開眼,掌心一張。
南宮雪和拓跋 都見著她掌心浮現出一朵金花的模樣,這就是雪末子煉化成靈丹的原形了。
兩人看著她,目光里均流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此刻就是連南宮雪,都知道憑她自己之力肯定是沒法變成御藥師。若不是她體內那只怪物作祟,又會是什麼?答案可想而知了。
不知她是否是控制住了體內的怪獸為自己所用,暫且充當她是已經成為那怪獸的主人了,南宮雪輕聲一嘆,對她說出了煉化好的靈丹如何使用的方法。
這種靈丹,不能脫離人體體內,一旦脫出,就會被周圍萬物爭先恐後的搶奪。
如今,她要把靈丹彈入到傷者的體內,需要身體緊貼身體,兩者真氣融合,不能有一絲縫隙讓他物有機可乘。
等南宮雪說完這個用靈丹救人的過程,謝離先瞪了眼楮︰“你怎麼不早說清楚?”
南宮雪這位大夫,這會兒方是意識到什麼,白皙斯文的俊顏為此難堪。
拓跋 專心拍打自己剛躺在雪地里身上被沾上的積雪,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你不用靈丹救我也好。回頭,再找其它法子。”
謝離扭頭,咬著牙齒,低聲說︰“你明知我就是為了救你才去采了它,不惜性命煉化它,怎可能前功盡棄?”
只不過是肌膚相親,又不是男女媾和。她又不是迂腐的女子,怎會不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听她自己開口說了這話,墨玉寶眸眼底含笑,嘴角斜勾︰“事不宜遲。若你姑姑姑丈到了,可不一定願意讓你這麼做。”
謝離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後,盤坐下,雙手伸出掌心,剛貼到他脫下外衣僅著中衣的衣服上,突覺一道激流傳到她體內,心髒加速,掌心像烙鐵似的發燙,臉蛋,也逐漸熱了起來。
“你運功了嗎?”他問,或許已覺得她掌心在熱。
嬌顏微羞,若朵盛開的花兒,長長的睫毛微垂,低聲︰“不要不正經的,我要開始了。”
“原來你還沒開始?”
伸腳就要跺他一下,好不容易按下心里這股沖動,她咳一聲︰“都說開始了。你不要拖我後腿。”
墨玉寶眸背對著她,深沉有力的眼底,洋溢著的笑意,像陽光下的海洋,熠熠生輝。與她同時閉上雙眸,潛入心底,操縱真氣。
兩人周身浮現出的霧團,瞬間籠罩住了他們兩個。
南宮雪坐在他們身邊不過一尺的距離警戒,卻也一瞬間看不清他們兩人在霧中是什麼模樣了。
此時的世界里,只剩他們兩個人。這是謝離的感覺。當她的意識,伴隨漂浮的真氣,飛出身體,與對方交合的時候。
她的真氣,猶如月光,清冷中帶著月光溫柔的暖意。
他的真氣,則猶如太陽,像是黑暗中一縷希望,普照大地,籠罩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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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縷真氣相撞糾纏時,日月同輝,熱氣迸發,激流打成了個漩渦。她的意識,就在這個漩渦里盤旋著,分不清彼此。好像,就是嘴唇被他咬著親吻著那種深深陷入的感覺。
金色的靈丹,脫離她秀指,彈入他體內。
忽然間,他體內潛伏的黑光,沖靈丹襲來。或許已知道這東西是敵物,欲把它頂出他體內。一時間,她用力頂住金丹,與他體內的黑霧相撞。
她的臉色,再次逐漸蒼白了起來。這黑霧的力量,超出了他和她的預計。
“阿離,先撤回去!”他道,不希望她為了他靈魂受傷。
“不!”她堅決拒絕。
知道是這麼可怕的東西盤踞在他體內之後,她定是要幫他驅逐出去。
在這種時候,他沒法掙脫出自己來讓她停手,一旦自己先切斷聯系,受傷的肯定是她。
“阿離,你听我說。”他再勸,嗓音渾厚低沉,帶著命令,“你一定要听我的!我的傷肯定能治好的。”
“現在就是治愈你的機會。只有治愈了你,才有希望去救我娘親!”
她的話聲,不止觸動了他,也觸動了那只她體內原本已是打算置之不理的公子爺。
兩名男子,同時能感受到她埋藏了許久的情緒。
她對她娘夏氏的失蹤,悔恨、不甘與傷心,雖然,她極力以堅強和笑容來掩蓋,但底下,早已千瘡百孔,脆弱的不堪一擊。
金黃的獸眸從黑暗里逐漸露出了金光,看著她的秀顏,像是看到她眼角凝著一顆猶如晨露的水珠。一道,細膩的疼痛,忽然揪住了他的靈魂。
這該死的女人。
咒罵,卻不可爭議。
她影響了他。
他感受到她的痛楚,而這讓他受不了,想發狂。
憤怒的一聲獅吼,帶出的金黃氣浪,若狂瀾一瞬間就把頂著金丹的黑霧劈的粉碎。
謝離在一怔之間,不忘抓住時機,順利把金丹推入了對方體內。
接納了靈丹的拓跋 ,突然身體一倒。
她睜眼,慌忙兩手將他接住。
霧氣散開了。
南宮雪見狀,急急走過來,幫她給殺神把脈,細致地診了會兒脈,對她含笑點頭︰“我想應該沒事了。他暫時睡過去,只是由于靈丹在他體內生效,需要他聚集大量真氣。他無法同時應付內外的緣故。”
听是如此,謝離全身松懈下來,一擦額頭,都是汗。
只是這魔幻的林子終究不安全,被那只怪物殺了一批追兵,不知何時,追兵又到。于是,和南宮雪一塊,扶起昏迷的殺神,盡快逃出這個可怕的林子。
剛到林子外面,就見到了趕來的謝金秋等其他人。
謝離來不及和其他人解釋了,要楊叔先趕緊找個地方讓殺神能休息。然這茫茫雪地里,要再找個地方,哪里容易。因此,幾個人輪流背著昏迷的殺神,一路繼續往西邊趕路。
與此同時,追蹤謝離他們的身影,來到魔幻森林外面守候的幻影等三人,在決定是繼續追蹤謝離,還是進林子一探其中秘密之間,起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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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並沒有讓我們進林子,我們不要進去為好。”夢花在直覺里,能感覺到這林子的可怕之處,提了反對的意見。
玄狐對林中會有何物,卻持了進去探究的建議︰“我看不見得有多危險。他們不是進去後,都平安出來了嗎?”
“你沒看見他們其中武藝最強,與我們少爺都能打成平手的高手都傷成了那樣?”夢花反詰。
幻影要他們兩個不要吵了。首先,夢花說的沒錯。桓玄要他們完成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謝離沒事。追蹤謝離,看謝離最終會到哪里去,這是必要的。但是,這個林子,如玄狐所言,貌似不是那麼簡單。
“兵分兩路。”幻影提道,“夢花你繼續跟蹤逃犯。我和玄狐留在這里。”
“等等!”夢花驟然一聲驚呼,按住了他們兩個的手。
只見,在他們前面百尺遠的地方,憑空落下個人。
那人頭戴官帽,身穿朝服,仔細看,居然是丞相的衣物。
“謝安!”三人齊驚。
謝安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這里?
而且這種出現的方式,與桓玄通過七星湖送他們過來,像是一樣的。
“少爺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夢花驚問,手捂胸口里頭心髒撲通跳。
眼看著,在謝安後面,一支身披鎧甲的軍隊,用同樣的方式降落到了雪山上。
過于匪夷所思,讓人驚詫不已。
幻影、玄狐、夢花三人都無從解釋。
幻影推了夢花一把︰“你繼續去追蹤逃犯。我和玄狐在此跟蹤盯梢謝丞相。”
“少爺那邊呢?”夢花問。
桓玄可能都不知道這個事。可是他們該怎麼通知到桓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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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他們終于找到了個休息的地方。
謝離將楊叔的狐裘輕輕蓋在拓跋 身上,摸了摸他的手,不涼,是溫暖的,這讓她多少能安點心。
“我們如今再往西走,不知會不會再踫上雪人?”楊叔面露擔憂,因為據說謝離他們之前已是踫到過雪人,能在雪人眼皮底下存活下來,真不可思議。但這種好運氣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次。
這,正是謝離心里也需要考慮的。如果,她是那個雪人和雪末子花背後的操縱者,在他們已是得知這麼多內幕的情況下,怎麼可能輕易放他們走。把他們趕盡殺絕是首要的。況且,這里,希波亞克山脈,可以說是雪人的地盤。極有可能,對方已是在前面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埋伏著,就等他們走進圈套里面。
“楊叔,我們要到達西納國,翻過雪山,進入西納國有幾條路可以走?”謝離問。
楊叔拿了個小樹枝在雪地里劃了個地形圖,道︰“我這是按夏天,沒有雪和雪人的時候,走私的商販們經常會走的路來畫。實際上,在希波亞克山脈,因為這座山,哪怕沒有雪封山的情況下,由于懸崖峭壁多,中間又有條萬丈山谷,能跨越這條山谷進入到西納國領域的,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一座懸索橋,到了冬天,這座橋肯定是結了冰,不好通過。這也是冬天商人們不敢翻山的緣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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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建的橋?”謝離問。
楊叔怎想的她問的這般仔細,想了會兒,道︰“不清楚。這個,真沒人追究過。只知道這座鐵索橋來歷已久,可能是許久之前,誰建的都不知道。或許是本地人,做貿易的商人,或是當年進駐雪山的軍隊?”
“當年有軍隊進駐過雪山?”
“我是听人說的傳說,是真是假,不清不楚。”
關于這個故事,趙京生這個當地土生土長的儒生,更是滾瓜爛熟,****話道︰“楊叔說的這個過去我年輕時,和一些地方上的儒生一塊去考證過,不能說這個傳說是全沒有根據的。”
“什麼樣的傳說?”
“說是數百年前,我們晉朝太平盛世的時候,有位名震天下的宰相,當年擴展我們晉朝版圖的時候,謹防西納國翻過雪山,向我國派兵發動奇襲。因此在這里建了橋和碉堡,監視敵國動靜。但是,隨著西納國與我國朝廷關系穩定,以及雪人傳說不斷,這些跨越深谷的橋和碉堡,逐漸被歷史淘汰了。”
這位所謂歷史上的奇人宰相,謝離有听太子司馬 提過,听來听去,是很像和她一樣穿來的現代人先輩。
如今這位先輩唯一剩下的鐵索橋被冰封了,另一條路呢?
“另外一條路,說起來,更不好走。”楊叔濃眉緊鎖,在橋另一邊方向,又劃了個圈,“這里,是山谷中間的瀑布沖擊而成的湖泊,兩邊是有塊窪地,可以放船下湖。夏天的話,湖水不急的時候,商人撐船渡湖。冬天結冰的話,是不是人能從上面平安走過湖面,誰都不敢保證。因為沒有亡命之徒敢冒這個險。一旦掉進冰窟窿里,比掉下鐵索橋還可怕。”
掉下鐵索橋,如果身上有安全系帶,不一定會死。掉下冰窟窿,可能一進冰水里,就被凍死了。
“這個湖面積很大嗎?”
“湖的面積,有相當于這麼大。”楊叔隨意一指,大概是有上千丈的直徑,相當于幾十個足球場大。
這樣看來不像是湖,像是內海。
謝離想起當年自己看過的青海湖,眺望不見湖的彼岸,讓人產生與望海不到邊一樣的敬畏。
兩條路均不好走,但是除了這兩條路,楊叔想不到其它的路子了。
謝離僅是猶豫了下,確定了走湖這條路。原因在于,如果走鐵索橋,被人圍攻的話,鐵索橋本身,就是一個易攻難守的地形,他們會被困在中間,無路可逃,無路可走。對比鐵索橋,冰湖不同了,如果有人來攻,哪怕是四面八方圍剿他們,因為面積大,他們要逃的機會,還是會有的。
幾個人听了她的解說,同意了她的方案。接下來,只剩下等受傷的人醒來。
由于身上帶的水,都消化的差不多了。楊叔帶了劉隱和趙京生,在休息地的周圍挖了些較為干淨的冰,用真氣將冰塊化為水裝進水囊里。吃的干糧所剩無幾,幾個人瓜分干糧,情願餓著,這會兒誰都不敢再隨意和伙伴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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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金秋和謝離挨坐在一塊,看護著殺神時,問起她真正的打算︰“阿離,你願隨我和你姑丈到西納國嗎?”
南宮雪剛好坐在她們對面,給睡著的傷者扎針療傷。听到謝金秋這樣問,南宮雪緊張地抬了抬頭。
按理來說,謝離帶他們安全脫離東晉的追兵後,是該和他們大秦人分道揚鑣了。他們回大秦,她應該跟隨謝金秋和趙京生一齊生活。至于找夏氏的事,需要從長計議,畢竟現在僅靠手里這點線索太少,不足以謀劃怎麼救回夏氏。
“姑姑,你在西納國是和姑丈的家人一塊生活嗎?”
“是,你姑丈老家的人,在西納國置有家業,我們去到那里,投靠他們生活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謝金秋捉住她的手,道,“只要你願意,在你娘不在的時候,由我和你姑丈,來安排你今後的生活。”
此話的意味可就更長了。包囊了以後,如果她想嫁人,謝金秋和趙京生,完全可以幫她找到個本地的誠實可靠的青年,與她度過平凡但是殷實溫馨的日子。
謝離垂下眸子。如果,如果在遇到這些人以前,先遇到謝金秋的話,一切都不同吧。
“趙夫人——”听到此處,南宮雪實在忍耐不住,開口說話,為此白皙俊雅的面容微微繃緊,“我們和阿離是生死患難的朋友。而且,想帶阿離去大秦,這是我們的願望。”
“你們是大秦人!”終于,是听見他們親口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謝金秋就此不客氣地說話,“如果你們是大秦人,應該明白,大秦與東晉是勢不兩立的兩個民族。她作為東晉人,去到大秦,你們這不是為難她,要把她丟進虎穴嗎?”
南宮雪連連擺手,稱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們大秦皇帝,從不介意子民是何國人,從何處來。像我本人及我們家族,原先都是東晉人。”
“是,大秦是多民族的國家。”謝金秋不是個迂腐的女子,跟從丈夫家經商,見多識廣,對大秦了解到的,比一般東晉子民或許多一些,因此對南宮雪這話只是嘆道,“可是,你們讓她到大秦做什麼呢?她好端端的東晉人,好吧,就算是由于被東晉朝廷抓拿的逃犯,但是,她有我這個親人,理應也該跟我這個親姑姑走。為何要隨你們去大秦?”
去大秦的理由?
謝離的目光,落在了睡著的人那張好像一副天塌下來都繼續睡覺的淡定從容臉上。
謝金秋注意到她這個目光,心里一聲嘆息︰“女大當嫁不中留。阿離,雖然之前,你和他說是定了關系。如今,又听他們承認他們是大秦人。你與他,真有想過未來嗎?”
她如果真和他走了,嫁了他,等于與東晉這個身份,一刀兩斷,乃至成為仇人。
在謝金秋他們想法里,上面這個定論是理所當然的。
謝離卻不這麼想,道︰“我是東晉人,我九泉之下的父親,絕不會允許我改旗易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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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謝金秋點頭。謝萬怎麼死的?精忠為國。如果謝離作為謝萬的女兒,變成大秦人和東晉作對,是不孝。
“但是,我去大秦,不是為了變成大秦人。我永遠會是東晉人,以自己另一種方式來報效東晉。國與國之間,說到底,並無仇恨,只有當朝兩國朝廷的利益之爭。一旦發生戰爭,每次苦的只有黎民百姓。”
謝金秋突然听她這樣一番娓娓道來,對政事和戰爭是一針見血的犀利分析,驚訝的視線落在她年輕的容顏,張口,忽然變為一笑︰“你終究是謝萬的女兒。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姑姑?”
“好了。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在想說什麼。我也知道你性子像極了我大哥,性格固執,一旦認定的事就必定會去做,不會听從任何人的說法。所以,我決定像尊重我大哥那樣,尊重你自己的選擇。但是,希望你能明白,阿離,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不能像我大哥你父親那樣,走上不歸之路。”謝金秋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在謝金秋被趙京生叫走的時候,南宮雪對著謝離松口氣。
謝離問他︰“南宮大哥,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想帶我去大秦?”
“你是我義妹。我當然想帶你去大秦。”南宮雪答的理所當然,一點都不費勁,“況且,他們老家說是西納國。但是,以東晉與西納國的關系,東晉如果要求西納國交出你這個逃犯,他們作為平民,是沒有辦法保護你的。你到了大秦的話,有我和他護著你,情況就不同了。”
對,她差點兒都忘了這兩人據說在大秦都是官位顯赫的大人。
“看來我是攀親附貴了。”謝離冷嘲下自己。
南宮雪對她這說法,既無奈又寬厚地笑。
“他要多久才能醒來?”謝離問,看回好像昏迷不醒的殺神,擰了擰秀眉,“不會是,又裝的?”
南宮雪指尖按了下拓跋 的脈,眉色間浮掠過不解。脈象是平穩的,沉厚的,病人應該已經是沒事了。可拓跋 本人,真是在睡,沒有醒,意識好像裹在了體內,什麼緣故?
謝離伸了個懶腰。不止殺神要睡,她自己,都是昏昏欲睡的感覺。自從把靈丹送進他體內之後,就有這樣的異樣了。
“你躺會兒吧。我看他們在找吃的,一會兒半刻都走不了。”南宮雪見她犯困,對她說。
謝離听了他的話,找了個位置靠著,預備打個盹兒。
南宮雪找了件衣服給她蓋上。
謝離閉了眼。剛一進入意識里頭。某只怪物,魑魅公子,趁她睡的時候,從黑暗里浮現了出來。只是,這回並沒有佔據她的身體,而是以游魂的姿態飄出她身體。
南宮雪擔心她著涼,仔細地將蓋在她身上的衣服拉整齊了。剛抬頭,突然見一縷魂魄漂浮在她頭頂上,盤坐著俯視著他。
媽呀!
往後一跌,俊秀穩重的大秦御醫坐在了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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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公子搖晃手中幻化的金黃扇子,對著自己這些所謂的習醫後輩,搖頭晃腦︰“不經嚇,如何當得了大夫?”
“你,你是鬼?”南宮雪從沒見過鬼,也不信有鬼這一說。可,眼前如今自己親眼見到的是什麼?
“鬼?呵,當大夫的會信鬼?”魑魅公子舉起手中的金黃扇子,從謝離的頭頂上飛下來,扇柄掠過南宮雪的腦袋上,一敲,像是老師教育學生。
“你究竟是什麼怪物?”終于振作起精神的南宮雪,坐正了身體與眼前漂浮的物體對視。
從謝離體內漂浮出來的魑魅公子,如果再說是怪物,就有點對不起怪物兩個字眼了。
只見清白的雪景之下,這縷漂浮的英靈,是體態翩然若飛鴻,身形唯美,五官雋秀的一抹美好青年。
在團霧的盤繞下,具體的眸子鼻子嘴巴,或許仍舊有一絲朦朧感,然而,其隱隱約約露出的輪廓,均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比例。
是個絕代美人,可謂是傾國傾城,毋庸置疑。
“你要拜我為師祖。我是你們御醫的師祖爺。”搖著金黃扇子的魑魅公子,只要有能露面的機會,又是大言不慚,自夸自擂。
固然,他一點都不以為自己是自夸了,自己一身本事本就是如此。
只是,天底下有幾個人能相信他的話?
就南宮雪,都沒法信。
“你是御醫的師祖?”南宮雪清秀的眉頭一皺,望著他道,“好吧,就算你是我們御醫的師祖從陰間回來見我,但是,你不是很老了嗎?我記得我祖父供奉你的畫像時,你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所以說,這些人類全是傻瓜,傻的要死,拜的都是些什麼人!
“回去,告訴你祖父,他拜的是假神,把畫像燒了。要畫,也要把我畫的美一些。我是青春永駐,永遠不會衰老的天下第一美男子。”
某人听見了他的自吹自擂,在睡夢中打了聲噴嚏。
一個噴嚏出來,因為是住宿在她體內的英靈,多少會受到宿主的影響,魑魅公子的鼻孔優雅地隨之也噴了個噴嚏出來。
不約而同的兩聲,南宮雪像是看明白了,詫異地叫道︰“你是阿離體內那只怪物!”
“我是你師祖!”魑魅公子氣呼呼地拿扇子再敲晚輩的腦瓜。這個笨大夫,怎麼就不懂呢。
南宮雪被他那把魔幻的扇子不留意時敲了兩下腦袋,卻始終保持住了理智︰“你說你是我師祖,我憑什麼相信你是我師祖?”
嗯——
魑魅公子長長的一聲嗯,之後,微眯著天下第一美瞳,打量眼前這個年輕大夫。雖然,不知道南宮雪這話是不是在套他,但是,他既然靈魂飛出了謝離的身體,當然是有話要和這個人說有事要讓這個人做,露一手也成為了計劃內的。
“好吧,本尊就教教你,什麼的人才能堪稱得上師祖。”魔幻的金黃扇柄一點,點在了昏睡的拓跋 身上,“你知道他為什麼睡著不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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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內傷未愈。”
“你不是診出他體內黑宗氣,已是被雪末靈丹消化的差不多了嗎?”
南宮雪眼楮一瞪︰“你怎麼知道?”
莫非這妖怪有透視眼?
除了因為駐扎在謝離體內能看清謝離的心境世界,魑魅公子對人類的心靈,自古以來,只認為一個字怪,並未完全地看透。
“本尊以為人心易變,從不研究人的心,但是,本尊的眼,能直接分辨出人類體內的真氣分布。”為了讓眼前這個晚輩對自己死心塌地的臣服,魑魅公子再露了一手,指住南宮雪道,“比如你,本尊能看到你的真氣,黃金點聚集于左手第四指與右手第三指。儼然,你修煉這兩指,都是以防不時之需。其實,你右手第三指最善于把脈。你左手第四指,正是生死關頭上可以發射暗器挽救自己一命的黃金手指。”
這個秘密,就是連自小教導他一切的祖父都是不知情的。南宮雪驚訝到目瞪口呆。再望眼前這抹靈魂,形態若仙若霧,無形中流露出讓人無法低視的尊貴。南宮雪不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心里稍微一琢磨,便是改了態度道︰“敢問師祖,是由于什麼原因出現在晚輩面前?”
識務的人,他喜歡。
魑魅公子很高興,自己終于遇到一個識貨的了,于是輕易地再露了自己的計劃,說︰“本尊之所以出來,是由于听見了不妙的風聲,離這里愈來愈近。”
“不妙的風聲?”
“本尊耳目非你們人類可以想象。你只要知道,危險肯定是愈來愈近。而如今,你們這群人,傷的傷,弱的弱,如何與那群人對抗,本尊不想你們遭受危險,因為這同時關系到本尊的死活。”
“晚輩有一事不明。如果師祖是在阿離體內,為何不能幫助阿離和我們脫離險境?”
“其實,在此之前,我一直均不能以此種方式在外面現身。”應說,他自己都能感覺得到,他突然能恢復到以前的容貌,而不是再以獅子臉出現,都是源于一種心態的變化。這種心態的變化,在于他助她發射靈丹後,導致到,他自身好像不能再輕易佔據她的身體了。
如果不能再佔據她的身體,等于也就沒法再幫她打退那些敵人。
畢竟,她本身能力有限,無法利用他的真氣。就如上次他在她體內幫她發射靈丹,給她造成的後遺癥就是如今這種精神力大損昏昏欲睡的狀態。
“如此說法,師祖現身是想如何幫助我等?”南宮雪問。
魔幻的金黃扇子再次指住昏睡的殺神,道︰“他之所以昏睡,並不是由于內傷未愈,而是接了靈丹之後,消化了黑宗氣和雪末真氣,自身真氣再次得到了煉化升級的機會。不是什麼人,都能在短時間內突破兩級升級。對他來說,他這個睡,弄不好,是生死劫了。”
南宮雪大吃一驚,之前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個緣故。這樣一說,拓跋 這一睡,其實比受內傷那會兒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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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師祖可有方法助他度過這次生死劫。只因,如果師祖所言是真,敵人來勢洶洶,憑我等綿薄之力實在無法抵抗,若無他參戰的話。”南宮雪道。
只見這徒兒乖順,謙虛,請教的姿態很合他意,魑魅公子就此把自己的計劃亮出來︰“我這有一套針法,然而,我不便為他施針,只能由我口述你來做。”
南宮雪並沒有懷疑其它,想他是抹靈魂肯定是沒法為人施針。直到後來,魑魅公子要他凝聚真氣,采用右手第三指修煉的黃金針時,南宮雪一想,不對。用真氣針的話,靈魂並不需要拿實針,怎會沒辦法為人施針。
魑魅公子是不想給殺神施針,原因簡單,他討厭這個人。只是,再討厭,現在為了保住他和謝離的命,都必須先讓拓跋 好起來。
南宮雪硬著頭皮,按照魑魅公子教的,給拓跋 施了一圈黃金真氣針之後,果然見拓跋 臉色有氣霧變化,分明體內真氣是在進階的過程中。如今,只等拓跋 突破就成。
楊叔他們在附近找完水和柴火,回來。
听見人們走回來的聲音,剛好南宮雪給殺神施完第二遍針,抬起頭,四處不見那位自稱師祖的英魂。儼然是先聞見動靜回到謝離體內了。
謝金秋走回來見到佷女睡著了,輕輕過去推了推,怕謝離在雪地里睡的太死會在這里染上風寒。
謝離起來時,精神感覺稍好。今日這個覺睡的之所以舒服,是好像自己體內沒有了那只怪物作祟的緣故。聚神潛入自己體內,四處游蕩一圈,好像是沒有見到那只怪物。那怪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別扭到現在都沒有扭完嗎?
“他好點沒有?”趙京生問南宮雪。
南宮雪道︰“他不是受傷,是由于體內真氣在進化升級。”
周圍幾個人一听,表情各異。有歡喜,有更深的戒備,有莫名的忐忑和擔憂。
“這麼說,我們必須等他升級完才可以走了?”趙京生又問。
在這里再等一步,不知什麼時候追兵就會追到。早點走,他們逃亡獲得生存的機會更大。
楊叔建議︰“我們可以輪流背著他,一邊逃,一邊等他醒來。”
“如果中途遇到武功比我們強的呢?”趙京生不同意,從拓跋 在他們面前露過的一手來看,都知道他們這群人里頭,只有拓跋 有把握可以和對方的人武力相當。
“可總比我們在這里等到被人圍剿強吧。”楊叔說。
是,正因為不知道要等拓跋 等多久,在這里死等終究不是個法子。
最後,幾個人投票決定,支持楊叔的人較多。幾個人收拾收拾,再次啟程,沿之前已決定往冰湖逃亡的路線走。
期間,幾名男子,負責輪流背負拓跋 行走。
兩名女子在中間互相攙扶。夜晚時分,找到個地方休息,再繼續趕路。約是合計走了一個白天後,謝離他們,終于像是看見了大冰湖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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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冰塊,像是望不到的大鏡子,瓖嵌在雪山之中,景象頗為壯觀,震撼所有能看到此景的人。
在走過結冰的大鏡子冰湖前,謝離他們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因為冰面上不像普通雪地,冰滑,走路容易跌倒,想走快的話沒有工具是不行的。正好在這古代,並沒有雪橇這樣的工具。謝離指導楊叔他們,運用在這附近能找到的樹枝,準備做出一個簡易的溜冰工具。
經過一番辛苦之後,大家對于謝離做出來的這奇怪形狀的東西,都是二丈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謝離親自做了示範,坐在簡易雪橇上,嘗試在冰湖面上滑了一小段。
眾人見她因著坐在這奇怪的東西上面,不僅不用自己走,而且可以比走路更快速更流暢地通過冰面,大呼驚奇,拍手叫好。同時,卻對謝離突然能發明這樣的東西,深感驚奇。
南宮雪和劉隱算是見過她這與眾不同的一面,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訝不已。
謝金秋和趙京生、楊叔這些做生意的,見慣了大江南北,可謂是天下無奇不有的東西,他們沒見過必也听過。唯獨,謝離拿出來的這個東西,前所未聞前所未見。因此,謝離想糊弄這些人,可就不像糊弄南宮雪他們那樣好糊弄了。
謝離後來終是想到了個主意,來應付謝金秋等人的疑問,借出了已死無從考究的死人說︰“此法,是我小時候有一次在我爹謝萬留下的遺物中,其中有一份手寫稿子上記載了這樣一件奇怪的東西。因為造型奇怪,我便記住了,一直到了現在。我爹是如何得知這種東西的構造,我爹既已去世,我問過我娘,她說她也沒听我爹提過。”
楊叔听了更大呼驚奇。謝金秋和趙京生卻被謝離這話給糊弄了。
謝金秋說︰“我大哥本人是個古今難得的奇才,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博古通今,發明過不少怪異的東西。阿離能得到此物的做法,為她爹打造出來,在此時救我等一命,定是我大哥九泉之下顯靈,舍不得女兒在此受到委屈。”
謝離听了,直想擦汗,汗顏。
不管如何,這雪橇實驗成功了,大家興致勃勃之下,乘勝追擊,做出來足夠數量的交通工具,緊接,安排好出發次序,隨時準備渡湖。
出發的時間,應選擇在清早為好。大白天的,有什麼突發事件的話,視野好,可以隨機應變。
幾個人,就此在湖邊,找到一個合適的棲息地,又過了一夜。
這夜,風大,能听見風聲鶴唳,刮過旁邊的冰湖,好像是千軍萬馬的浪濤在地底下洶涌,猶如雷聲轟鳴,陣陣驚人。
幾個人勉強睡著,都睡不安穩。謝離後來發現,只有昏睡的殺神,睡得像頭死豬一樣,天打雷劈不動搖。不知為何,見他睡到這麼香,她心頭反而是踏實了。因為如果沒有能威脅到他們性命的危機出現,想必,他未能睡的這般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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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剛蒙蒙亮,楊叔照舊第一個爬了起來,給大伙兒弄點熱食,是他的重要任務。
大伙兒起來後,能喝到一口熱的水,暖流通過胃,到達四肢百骸,透著暖氣,舒服。
眾人再坐上了雪橇,出發。由于拓跋 仍舊在昏睡中,謝離專門造了一個比較大的雪橇,能容三人。由南宮雪抱著殺神坐在後面,她坐在雪橇前面掌舵。
一群人運用謝離教的方法,坐著雪橇,排成一隊,在冰湖上滑行。為避免方向錯了,楊叔看看天和山的位置,再次確認了雪橇出行的方向。
茫茫冰湖,上面彌漫的冷氣,比起他們之前走的雪路,要寒冷的多。只見滑了不過一個時辰,有人已是凍得打著哆嗦,被迫休息會兒再滑。
楊叔就此對著眾人喊︰堅持!
誰也不清楚這冰湖中間會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因此中途絕對不能停下。一行人像是拼盡了力氣一樣往前滑著。
突然間,一聲雷響,像是把斧頭劈開了天。天空白色的濃霧散開了去,出現的大口子,若像個黑色的大窟窿,落下的石塊,像流星一般砸在冰湖表面上。
冰湖的表層,不一刻即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無數的坑窪。只是這些天上砸下來的石塊重力不夠,並未能打破厚重的冰層。為此,打開黑色窟窿的高手,投了一陣碎石流星雨無效之後,從黑洞中投下了一塊體積龐大的巨石,直徑有十個人抱起來那麼大。如果這樣一塊大石塊砸下來,砸破冰湖,掀起湖面的巨瀾,謝離他們不死也只能剩半條命。
說時遲那時快,謝離和劉隱一塊從滑行的雪橇中飛起,沖向巨石,兩人左右一同對巨石發力,合力的一擊,欲墜落于冰湖的巨石,在半空中轟鳴一聲響,碎成了無數小塊。為了躲避這陣碎石雨,他們兩人正欲退後幾丈遠。這時候,空中的黑窟窿再降下了一塊大石,體積比剛才那塊更大,有二十人抱起來的直徑。
劉隱要沖上去,要再次對巨石進行粉碎的時候,謝離卻對他叫了聲︰“小隱,撤!”
他們沒有那麼多真氣,與一塊又一塊的巨石打持久戰。如果對方是想用巨石消耗他們真氣的話,他們更不能上了對方的當。
劉隱和她一齊降落在了雪橇上,與眾人一塊,听著耳邊突然一道巨響之後,從側面刮來的狂風,像極了昨晚上地底下可怕的雷鳴。人連同雪橇,一瞬間被狂風掀翻。
冰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握,幾個人,只能順著光滑的冰面,被風刮著一路滾下去。
耳邊,又傳來轟轟的巨響,是洶涌的湖濤,從巨石砸出來的窟窿里涌了出來。沸騰的湖水,猶如被激怒的錢塘江大潮,千軍萬馬,破開了冰封的冰層,向著謝離他們沖過來。
跑,跑,快點跑,跑到岸邊!
謝離他們腦海里只剩下這個字︰逃!
見趙京生抓著謝金秋,慌然失措時,竟然往他們出發的方向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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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叔焦急地喊他們兩個回來︰“錯了,錯了!要往西!”
謝離清楚他們是听不見了,腳尖點地,用真氣灌注在腳底,若離弦的箭飛了出去,一手搭住謝金秋的肩頭,一手搭住趙京生的背部,把兩個人衣領子一抓,三個人一塊向後飛了起來。剛升到半空,只听唰幾聲,一排黑箭,從他們出發的岸上,向他們射來。
趙京生驚慌地揮舞著衣袖,打開飛來的黑箭,卻只見那箭簇帶著黑色的箭火,不會兒沾上了他袖口,沿著他衣袍,要燒遍他全身。
謝金秋見狀,伸手要幫他拍滅身上的火。
兵荒馬亂之際,謝離一手按住謝金秋的手,一手忽的扯開趙京生著火的那半邊衣袍,扔出去。著了黑火的衣服落到冰面上,並未因寒氣被消滅,是愈燒愈旺,像是鬼火似的佇立在冰面上,溶解著冰湖上的冰。
謝離眼楮一眯,看明白了,對方是想他們圍困在湖面上,破冰,然後等湖水吞噬掉他們。
這湖水真是那麼可怕?他們幾個會水都抵不住?或是這湖水里有什麼秘密?
幾個念頭像閃電般劃過謝離的腦海。
謝離將趙京生和謝金秋拖離到安全地帶後,與眾人說︰“我去湖里探一探,你們在這里等著。”
“阿離——”幾個人連聲叫她,面色均是蒼白。
這一刻去探湖,不是自尋死路嗎?
謝離不及與他們解說,腳尖點地,迎向已是破開了部分冰層的湖水。
一個波瀾,正好在她飛來的時候掀起,剎那間,剛好將她降到半空的身影吞了進去。
謝金秋眼前一黑,要昏。
劉隱著急著拿起楊叔身帶的斧頭,要上去和冰湖拼了。
一群人之中,除了昏睡的殺神,只有南宮雪算得上鎮定,叫道︰“小隱,回來!她沒有你想的那麼弱!”
知道她體內有那樣一只怪物並親眼見識過後,南宮雪不以為她體內那只大神會眼睜睜讓她和他自己一塊斃命。
劉隱再要往前沖時,被楊叔兩只手攔腰抱緊了,道︰“我們不能再失去一個人了。暫且先信任她吧。”
劉隱無力地落了下來,焦急時,斧頭砸到了冰層上,卻見只能砸出個凹痕,未能破冰,足見這冰層多厚,並且,對方能用巨石砸開這樣的冰面,能力至少比他劉隱高。
幫不上她,至少不能成為她後腿。劉隱不甘心,也只能是留下來,同其他人一塊焦急地等待。
冰湖吞進謝離後,本是波濤洶涌的湖面,突然間沉靜了下來。
眾人的心都懸在了喉嚨里頭,不能預計謝離是生是死。這狀況,又不像謝離被溺死了。
謝離當然不會死,那個巨瀾襲來時,她是故意沒有躲開,讓巨瀾卷著她進入湖里,這樣一來,更有助于她一探湖底的究竟。話說,這湖水真冷,應比外面已是零下幾十度的天氣再冷上幾分,因此結了如此之厚的冰層之後,這個湖並未停止結冰,是一直一直在不斷地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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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有那塊巨石,帶了對手的真氣,在砸出來的窟窿邊裹上一層阻止結冰的真氣,否則的話,這冰湖會再次馬上結上冰。知道這個原理後,只要破壞掉對方的真氣,他們就不用繼續受到破冰的威脅了。
只是這水太冷了,凍得她都沒法動,而且在水里太久,會讓她窒息。
意識,逐漸地變的迷糊不清。
她體內的某只,焦急不已,罵道︰【就是蠢女人會干的蠢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不是躲起來了,不願意再出手嗎?”謝離問。
他哪是不想出手,他不出手她能活嗎?
只是,他不知為何,不是很願意讓她看見他從獅子蛻化成了人樣的樣子。
包裹他的濃霧意識球,在風一吹褪去外層後,露出了一個人樣的輪廓。
謝離在打量了眼他的人樣後,問︰“你這是又借了誰的身體?”
沒夸他貌美如仙,徑直說他是冒牌貨!
某只的臉黑成大黑鍋,瀕臨爆發的邊緣︰【什麼別人的!這是我,本尊的尊容,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本尊從未變過的尊容!】
“算了吧。你之前不就是只獅子。”
【那只獅子——】
某只辯解的實在無力,緣故于他自己都不清楚,怎麼初次在她面前現身時會是頭獅子狀。
黃金的扇子勉強撐住場面搖了搖︰【反正,今兒你得以親眼所見了,本尊實實在在是天下第一美男。】
此人自戀的程度天下沒人可比。
謝離沒法和這只怪物較勁了,泉涌而來的寒意不斷圍攻她的意識,她的靈魂在冰凍的雪水攻擊下,像是凍成了冰塊不能運轉。
只听她的聲音愈來越小,像是雲息一般,隨時消逝。
金色的瞳仁微微縮緊之後,右手隨手幻化出的金黃扇子猛地扇了兩扇,扇出來的黃金火流,如一把火立馬燒光了包裹她的寒氣。
寒氣的束縛迎面被金光劈開,謝離得以脫出寒氣流,抓住時機,沖了出去。屏住一口氣後,以僅存的全部力氣灌注在四肢上,手腳並滑,在冰湖若條龍魚沖向黑氣的集合點,聚集真氣要對黑氣進行最後一擊。
在她的掌心于水合起,發出真氣彈的一刻。覆蓋在冰窟窿表面上的黑氣若是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活動了起來,一團團的黑氣像是堆積木一樣,不會兒堆出了個像是雪人的輪廓。
東西南北,不一刻,數個黑雪人包圍住了間的謝離。
烏亮的黑眸眯緊的剎那,謝離推開雙掌,掌的真氣波發出去後,直射雪人身後的黑暗。
黑暗里頭,隱藏的是真正的幕後黑手,這一切變局的操縱者。
在她體內坐在旁上觀的魑魅公子,悠閑搖曳的黃金扇子慢慢地歇了下來,見著她發出的真氣波投進黑暗後,僅听突然是一聲很悶的巨響。
謝離在未來得及辨清此舉能否把黑暗的敵人炸出來時,她體內的某人已是驟然變色,沖她大叫了一聲︰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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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啪扇子收起的瞬間,某只化成了英靈狀態徑直沖出了她體內,來不及了,只能以這個英靈的狀態抵擋在她面前。
渾厚龐大的英靈真氣在她面前膨脹,像張開了一張金色的巨,與黑暗突然飛出來的一道黑氣波迎面相撞。
兩股力量,儼然是勢均力敵的超級力量,相踫之後,謝離能感覺整個大陸重心在瞬間同時都在搖晃。冰湖被上下震蕩,發出轟鳴的可怕巨響。無數表層冰塊被震碎,宛如大面積的流星雨落入湖里。
謝離的靈魂與身體被他們強大的撞擊力量彈了出去,若不是她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冰湖底下一塊頑固的冰柱,這會兒不知會被彈飛到哪個天涯海角。
勉強撐開的雙眸,在震蕩的冰湖底下遙望,她體內那抹號稱魑魅公子的英靈,全身披戴黃金鎧甲,卻與那黑暗里飛出的黑龍糾纏時,頻頻失勢。
號稱天下獨一無二的英靈,居然會有今日戰敗的一天?
謝離一時間真無法形容心頭的震撼。
據她了解,魑魅公子嘴巴壞歸壞,之前還對她身體懷有諸多不軌,然而,怪物的實力是不可置疑的。
若是魑魅公子敗了的話?
不需多想,謝離快抽出了腰間的匕首,劃上去,是要助魑魅公子一把。她和魑魅如今是短暫的同盟關系,對比而言,黑暗里飛出來的這條黑蛟龍,既然都出來攪局了,屢屢壞他們好事,絕對算是她的敵人。
嚓,抽出短刀,身體滑行到離黑蛟龍上方最近的地方,就著黑蛟龍像是脆弱的頸部一刀向下刺了下去。
兩團互相糾纏的巨大力量,因為糾纏的很緊,因此都沒有算計到她的奇襲。這使得謝離有機可乘,一刀下去,竟是刺了黑蛟龍的頸部。只感到這怪物皮殼硬如石頭,劈都劈不開,灌注真氣,以真氣來破除對方的防護層。
專注與魑魅較勁的黑蛟龍,逐漸感受到了另一股威脅直接可以要它性命,在迅抽離與魑魅的糾纏後,扭過龍頭,欲先一口咬碎謝離。
謝離卻像是早已等待著這個大好時機,嘴角一勾,一只手摸到身後抽出身後佩戴的另一把匕首,一躍高飛,往後跳離龍身,反手一發,匕首徑直沖黑蛟龍兩只眼楮的點射了出去。與此同時,兩邊袖口內的袖箭全部齊射。
黑蛟龍體型龐大,動作笨拙。數支暗箭與匕首向它射來,欲奪它雙目與致命處,有十面埋伏姿勢,逃也逃不掉。黑蛟龍敬畏時,對天嗷嗚一聲。
怪物的咆哮一聲,口噴出的巨大震蕩波,在水引發了潮涌。謝離被突然激怒了的水流瞬間彈飛了出去,這次是防不勝防,她被彈飛了好幾丈遠,背部猛烈撞擊在了湖底的冰角上,一不留意,胸口驟然一悶,口差點噴出口鮮血。
再看,旁邊的魑魅公子,忽然是單手捂住了胸口,臉部扭曲,表情震驚,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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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黑蛟龍原型並不是黑蛟龍,見著謝離這招過于狠毒,以自己龐大的身體無法避過,靈機一動,縮回成了一團黑氣。身形變小之後,移動速度快如閃電,猶如鬼魅般,霎時之間左右躲閃,竟是躲過了謝離的全部正面攻擊。
然,謝離這袖箭不是普通的袖箭,有另外一招,並且是屢屢奏效。只見射出去的袖箭突然在水中如往常漂亮地劃出個弧度後,以出其不意的姿態收了回來。速度之快,是比射出去的速度更快,讓人無法設防。
嚓,回收的袖箭捉住了鬼魅黑影,弧形勾狀的箭簇擦過對方同時將對方真正的面貌從黑團中拖了出來。
真人與黑暗的防護罩驟然被分離了出來,是一分為二,使得謝離他們得以看到了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這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男子衣冠優雅,身披黑色長袍,在水中來去自如,像是天生高貴,長了一張與魑魅公子幾乎一模一樣五官的臉。
謝離腳踩真氣團,緩緩落在了黑衣男子與魑魅公子兩人中間,左右對比,互相比較了良久,確實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若不是一個一身白,一個一身黑,以謝離銳利的特工眼楮都無法分辨出其容貌上的差別。
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莫非此人與魑魅公子是同伙?
魑魅公子面色蒼白,像是失去了以往以來所有的淡定從容,目光變成條直線對著對方。
黑衣男子體態翩然自得,向著魑魅公子,伸出那只白皙透明的手指,笑容優雅恬淡,嘴角自信怡然︰“阿魅,你該回來了。”
阿魅?
不是魑魅嗎?
魑魅公子的金黃眸瞳,越發變得幽深,若是無底洞一般,說︰“你不能代表我。”
“你我本是一體,你回到我身邊是應該的。”黑衣男子言。
“我叫魑魅,不叫阿魅,你與我本就是兩個個體。不要把我稱為是你的!”魑魅公子唇紅面白,喘息如雲,身著的優雅白袍伴隨陣風,波浪起伏,周身真氣隨之震蕩。
謝離從沒見過這只怪物如此震怒。
“阿魅,”黑衣男子輕輕嘆出聲息,“你再否認也沒用,你是從我體內分離出去的魂魄,本該和我是一體的。為了讓你回來,我千方百計,不惜把她引誘到這里。如今你可以從她體內化為英魂出現,說明與她的牽絆已不是如之前那般,我本想你自己殺了她,看來,只有我親自動手,才有這個可能。”
謝離听完黑衣男子這話心頭一震,隨之緊逼的危機感,讓她身體率先于腦子發生反應。
身體往後彈跳的瞬間,黑衣男子寬大的袖袍中,伸出的手若那黑蛟龍的爪子,長長的爪尖帶著黑氣劃過之處都冒出了黑煙,若被爪子抓到必死無疑。如此惡毒的黑爪從謝離胸前擦過,謝離好不容易躲過這致命的一招,衣服上卻已沾上了黑毒。
只見那不知名的毒氣蔓延迅速,不一刻,已是像是黑斑一樣遍布她全身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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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感覺是一團黑氣像自己周身包裹,自己像是被裹起來的繭,四肢手腳活動都受到了束縛。不用多久,呼吸漸重,像負重上百斤的重量,勒緊她胸口,讓她都喘不過氣來。
如此這般,黑衣男子雙袍再次甩出兩只黑爪,向她抓來。動彈不得的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金白的身影這會兒快速一閃,擋在了她面前,金黃的真氣,一面形成鎧甲抵擋黑爪,一面是若燃燒的火苗要燒掉束縛她周身的黑霧。
“阿魅,你是瘋了嗎?”黑衣男子像是不可思議地看著魑魅公子,“她是束縛住你英魂的容器,你該把她殺了,才能得到自由,你此刻護著她是為何?哪怕你要與我再爭,都不該護著她!”
魑魅公子對著黑衣男子此話並不辯白,只是像是痛苦地咬了咬泛白的唇,見著燃燒的火焰意識未能解脫謝離身上的黑霧,此時此刻只能是將自己的真氣重新灌入謝離體內化解侵入的黑霧危機。但是,如此一來的話,抵擋眼前的黑爪不知道有沒有勝算。
猶豫,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在見到她臉色越來越蒼白,靈魂被黑氣傷害的越來越稀薄像是要消失時,他心頭莫名中的一疼,像是完全融入到了人類情感中,從來未有的情緒,全部因她而發生了改變。
這,大概就是上天把他這抹英魂弄到她這個容器內的緣故。
是折磨他也好,是讓他重新獲得另一種新生也好。
謝離在黑霧中努力睜大的眼楮,看著眼前的金白身影突然間分成了兩個,一種強烈的不安就此抓住了她,用盡全力張開了唇,喊︰“不要!”
然,他僅是沖她笑了一笑,唇紅面白傾國傾城的容顏,此刻笑時若春花三月,無綿無盡的柔情,道︰看吧,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美男?
聲音,若道風刮過她耳畔。謝離的身體靈魂伴隨他這一聲後,一團沖天氣焰將她瞬刻彈出了湖面。
黑衣男子像是未料到這點,黑爪焦急地要把她抓回來時,卻听同時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響,無數的冰塊從天上落下,覆蓋住了黑窟窿。留在黑窟窿里的金白原聲,沖著黑衣男子飛過去後,像道流光拽住黑衣男子後緊緊拽往湖底。緊隨黑窟窿越變越小,冰塊覆蓋住湖面,迅速結回冰層。謝離被彈天的氣焰包裹著,緩緩落到了完整的冰面上。
听,湖底下,兩聲轟鳴,若閻王地府里的巨響,謝離一拳砸在了冰面上︰
那個白痴!
他是將她從黑衣男子手里拯救出來了,可是,四周,圍滿一圈的東晉士兵,上百只發著奪命利光的箭簇,對著她一個。
謝離將手按在腰間匕首上,考慮時。
圍住她的士兵當中,突然傳出一聲︰“我勸你最好不要動,你怎說都是我佷女,我還不想讓你死的太慘。”
謝安?
什麼時候來的?
太出人意料。
謝離仰起頭,烏亮的眸子眯成一條線,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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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官袍,頭戴丞相帽的謝安,意態風雅,從士兵後面走出來,眯了眯灰色的小眼珠,若不是礙著眾官兵的面,他嘴角那絲殘酷無情的笑,早已把他骨子里的壞表露無遺。此刻官場做派,要大氣凜然,謝安深吸口氣,若是無限悲哀和惋惜地說︰“阿離,你可知你自己犯下的罪過,已是罪該萬死的罪行。勾結外黨,幫助大秦人叛逃,自身又是不顧家族與家里人安危,從榮譽之戰叛逃,不僅給我謝家列祖列宗和族人染上污點,對東晉朝廷是叛逆的大逆不道之罪。罪罪該死。你——”
謝離起身,拍拍身上灰土,臉上一點都不像是被抓拿在逃的逃犯,面帶輕松,對謝安回道︰“二叔所言,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本來,抽到簽被派往大荒參戰的是謝鳳,二叔你讓我代替謝鳳參戰,本已是欺瞞背叛朝廷之舉,說起來,誰才是真正的逃兵,是叛國的罪犯,是謝鳳,還是我?”
“你!”謝安面上微微掠過一絲難堪和怒色。
讓她代替謝鳳出戰,說起來,算是大家族里內斗時很常用的一種伎倆。能做出這種事的,絕對不止他謝家和謝安。但是,既然大家族與他謝丞相的名聲,向來是正當光明,被人這樣當場揭露,自然臉上不光彩,也無言可以辯駁。謝鳳再如何優秀,謝離以前再如何窩囊都好,讓謝離代替謝鳳出戰,確實是有欺君瞞上之罪。
若有心人,想拿這事得小人之志,向皇上適當時候參他一本?
無需多言,為避免夜長夢多,瞞著皇上不知情的時候,沒人知道的時候,先斬後奏,將這該死的當事人與證人謝離先置于死地。反正依照家法國法,他謝安這會兒想讓她謝離怎麼死都可以。
“來人!還不快把這個死刑犯拿下!”
謝安這句吼聲剛出口,謝離身形一閃,快如閃電,瞬間一刻,沒人能看清她動作時,謝安脖子上已是多了把匕首。
周圍數百支箭對準了她謝離的同時對準了謝安。
謝安周身猛打了個寒噤,脖子上涼颼颼的刀光,挨著他細嫩的脖子,無時無刻在提醒他此刻命在旦夕,無論他位居高位,是不是宰相。一條命,無論貴賤,在刀下,都是一樣的。
“都,都把箭放下來!”不到一霎之間,謝丞相改了口,要旁邊所有士兵放下箭。
謝離嘴角邪邪一勾,挨著謝安耳邊道︰“二叔,你如此怕死何以見人?當初,我父親死時,你是向皇上和朝廷如何表明心態的,自稱是為了洗脫謝家罪名,我謝安這條命都獻給朝廷了。”
“哼。我堂堂丞相,還沒有必要與你這種臭丫頭一塊死。”
“不舍得和我一塊犧牲?如此說法,是不是要把我放了,回去再和皇上稟明,臣無力抓拿逃犯,因為逃犯拿我當了人質,我堂堂丞相的命,自然重要過皇上命臣抓拿逃犯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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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謝安勃然大怒,從未被人如此當眾奚落,一瞬間謝離的話像是拆穿了他臉上所有的面具。
謝離眼神一沉,無論如何,是要幫九泉之下的謝萬先殺了這個虛偽的家族敗類再說。刀鋒一轉,往謝安脖子上一抹。
唰,一道熱血從謝安的脖子噴出。
眾人驚懼。
沒人相信她竟會如此心狠手辣,果斷地一刀下去,即將東晉丞相乃是她二叔抹殺了。
謝安手捂著鮮血直噴的脖子歪倒在雪地里,兩目凸出,瞪著謝離。他脖子上的血,濺在雪地里,就像一朵盛開的黑花,連血液,都是污穢無比。
謝離冷冰冰的視線看著他倒下,在周圍人沒反應過來前,輕飄飄的身影即從最近的士兵頭上躍過了包圍圈。
“快,快射箭,殺了她!”代替謝安指揮追兵的將領叫喊道。
迅速集結的士兵,再度舉起箭。
數百支箭同時射發,在空中像撒開了一張天羅地網。
謝離連閃都不用閃。此刻她體內的真氣因為某個白痴,急速升華,周身籠罩的真氣結成一層硬度極強的鎧甲,普通的箭是別想傷到她的。
如今,她在冰湖上,要尋找的是謝金秋、南宮雪他們等人的下落。
她原以為,她自己一人下湖去試探,他們應該比她安全。現在看來,是她失策了。也不知道他們在謝安帶追兵到來之前,是逃到哪里去,是安全逃走了嗎?還是說,被其他人抓了?
謝安不像謝萬是奇才,除了把嘴巴,和糊弄玄虛的官場套數,放在實戰,她是不需畏懼謝安和謝安的人,她更怕的是,那個黑衣人,既然都說了是故意下了圈套來抓他們,不是不可能在湖面上再設伏兵。
一只手抓住胸前衣物,謝離心情無以形容。體內火熱的真氣,讓她一時不能辨清,魑魅公子究竟死了沒有。
若他是死了的話,他留存在她體內的真氣,是死前饋贈給了她?
那只怪物不是想要殺她嗎?為什麼突然間變成對她這麼好?
不惜犧牲掉自己來救她?
腳剛落到湖面上,湖底,再次傳來雷聲陣陣的轟動。
這陣劇烈的波動,再度掀起了湖面上的碎冰,追趕她的那隊人馬,只是普通人,腳踩碎冰,不會兒一個個陷進了崩潰的冰面窟窿里頭。哀嚎聲遍地而起,慘絕人寰。
謝離擰著眉望著眼前這一幕,心頭打起陣陣寒戰。
背後,忽然一陣風刮來,只听一個聲音道︰“快隨我來!”
聲音熟悉,謝離杏眼一瞪,回頭,看到了桓玄底下的那批人,有夢花,有幻影和玄狐。
看是快來不及了,夢花伸手拽住她袖口就往外拉,邊焦急地說︰“我家少爺絕不會害你的,你到今日今時今刻都不明白嗎?”
提及桓玄,謝離心里清楚這男子,對她一人卻是無惡意。腳尖點地,暫跟隨了他們三個走,邊飛邊問︰“你看見了我同伴沒有?他們是被你們帶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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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伴?”夢花道,“之前,你們在那個森林前面的時候,我們是看見了你和他們在一塊。後來隨謝安到了這里,只見到了你。”
“不可能!明明他們就在這。他們還差點被謝安的箭射中。”
謝離在激烈地反駁時,突然記起,那時候,朝趙京生射出的箭,本就和普通箭不一樣,一時,太遠的距離,她也沒能辨清岸上向他們射箭的是些什麼人。
心頭再打了個寒戰。
莫非,她最怕的結果發生了?
後面,陣陣奪人的寒風襲來。
謝離要往後看個究竟時,夢花把她拉住說︰“不要看了,太過殘忍。”
謝離眉頭一皺,問︰“你們究竟知道了什麼?”
“到了岸上再說。”幻影在旁邊出了聲,“少爺要我們幾個保你性命,我們有使命先讓你脫離此刻的險境。”
幾個人運足真氣,以今生最快的速度逃命。跳上彼岸,剛閃到了一塊大岩石後面。
歇口氣,听耳邊疾風穿過,轟鳴聲響徹天地。從岩石後頭放眼望回冰湖,本是一片明鏡似的冰面,碎成了千萬塊的碎片。
夢花說的慘景,是那些被黑色湖水吞噬的東晉士兵,被湖水拋出水面時,變成了一具具黑色干尸的模樣,靈魂從身體被一股力量抽離了出去,發出哀嚎,又瞬間是被湖底的怪物一口吞噬掉。
湖底波瀾壯闊,浮現出來的怪物,讓人大吃一驚。
是那一大片盛開的黑色罌粟,在這個世界里不叫罌粟,因此是變為黑色的雪末子。
沒死的,被黑色雪末子抽掉了靈魂。那個被她一刀抹了脖子的謝安,卻乘著湖水的黑色風浪,得到了重生。
是她一刀沒殺了謝安,還是?
夢花說︰“我們看著謝丞相帶著軍隊的人進了那個奇怪的森林,我們幾個本想跟進去的,但少爺突然空中傳話,對幻影說不要進去。”
那里是雪末子的棲息地,但是,經她和魑魅進去過第二次後,魑魅幾乎毀掉了所有的雪末子。奇了,難道是,魑魅毀掉的雪末子並沒有真正根除,就像這湖底,什麼時候大面積種植了如此可怕的怪物。
“你家少爺都知道了多少?”謝離問。
夢花沒能和桓玄直接對話,桓玄有什麼指示,定是先發給幻影。
幻影抱著桓玄給的東晉先皇御賜寶劍,道︰“少爺近期出關,說是要先進朝廷里面見聖上,問明此事。”
“此處的秘密,與東晉朝廷有關?”
“你不是比我們更清楚?”幻影掃回她一眼,“我們親眼見著你們進入森林,又平安而出。你見到的,應該比我們更多。”
“我是進入了森林,但不一定能比你們見到的更多。何況,我一群朋友親人如今生死不明,你們卻不能為我解釋。”謝離想著該怎麼找回謝金秋他們。
“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主動離去,二是,有人帶他們走。他們被抓的可能性,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小。”幻影道,“不要忘了,你那一群朋友之中的大秦人,在被我們少爺圍攻的時候都能全身而退,不是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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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多少減輕了些謝離的焦慮。一群人里頭,只要有拓跋 ,想出事都很難。但是,人都上哪兒了?
謝安雙足立在湖泊里的黑色雪末子花上,面色白得像鬼一樣,卻是目光炯炯,好像是和以前的沒有任何不同,脖子上被謝離抹的那刀,像是沒被割過,完好如初,連道刀痕都無存在。
“我知道你在那兒,阿離。快快自己現身,服罪服法,若是皇上開恩的話,我或許會保你全尸。”
想讓她自己服罪?可能嗎?
謝離一聲冷笑,坐在岩石後頭,與謝安隔空回話︰“二叔,若是想花費氣力騙我出來就算了。有本事,你自己來抓我?”
夢花听見她這話都抽了口寒氣。她這是刺激謝安上岸來抓她?不怕這個變成是鬼是人的謝安真上岸來抓他們?
湖水蕩起陣陣波瀾,伴著謝安的憤怒和咆哮。
可正如謝離所料,他沒法上岸。
謝安不像謝萬,不是武術奇才,一身練就的功夫,屬于低下層,連自己女兒謝鳳都比不上。如今,他像是破功晉級,都是因為用了禁忌秘術的關系。他與這個湖的怪物其實已經成為了一體,又怎能離開母體的湖呢?
黑色的怪物觸角,意圖離開母湖,攀上岸邊,要抓住謝離他們幾個。從湖底攀上岸的上百只黑色觸角,伸長著,一個用力,擊碎謝離他們尋求庇護的岩石。謝離他們飛身,連連閃退。
怪物的能力畢竟有限,等謝離他們飛離到一定距離後,黑色觸角無法踫觸到他們了,轉換策略,狠砸湖邊的冰塊。一塊塊的冰,被觸角砸碎。湖水的面積得以擴展。謝離他們只能一退再退。
再退下去,眼看,是鄰近了懸崖。謝離他們縱身躍過崖谷後,見黑色湖水再次逼近,不會兒灌滿了谷中。這個怪物迅速進展侵略的面積難以想象。如此下去,整片希波亞克山脈,都可能成為這個怪物的天下。再接下去,怪物會吞滅山脈兩邊有人居住的地方。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人養了這樣的東西!”夢花驚恐地質問。
遠在京都的桓玄,從閉關修煉的小黑屋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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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護衛,留在他身旁的只剩下雲雀。
“少爺,恭喜你出關。”雲雀跪下欣喜地說。
幻影那邊傳來的消息,一個接一個,都是可怕的,黑暗的,好像全世界都要陷入徹底的末日。這個時候,好像只有他們少爺,能拯救出幻影他們以及要被可怕黑暗佔領了的東晉國土。
桓玄目光幽謐,似乎已思索良久,沉聲︰“我要去趟宮內。你幫我引開宮內高手。”
“少爺是想秘密面聖?”雲雀臉上略顯微微的吃驚。
以桓玄身份,若想見司馬曜,都不需通報的,何必搞秘密的動作。
桓玄對此並不多做解釋,只道︰“你照我命令行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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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含頭,跟隨他走時,由于過于擔心幻影他們,問了一聲︰“少爺,他們幾個在那頭遇到了前所未見的”
“我都知道。”
他在她體內留有的一縷真氣,能窺探到那邊的一些動靜。因此,在她幾次三番遇到危機時,他都能察覺到。
如今,她傳來的波動,似乎比上回她爆發時發出的波動,更為可怕,是一股深沉的,像是無底洞一樣的黑暗,深不可測,不知來路。
為此,他必須為了她,為東晉,進到宮里去試探。
據他師父稱,司馬家族能坐得了這麼久的皇位,絕對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如果司馬家族自己沒有一點殺手 ,到必要時刻用來對付想謀反的底下人的話,是說不過去的。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一切,像幻影他們見到的,謝安他們能運用和他們桓家一樣的七星湖秘技進行穿越,皇室那頭,定有和七星湖一樣的神秘機關。若有這樣一個神秘機關存在,皇室與希波亞克雪山的秘密若說是沒有半點關聯,是不可能的。
千算萬算,原來敵人,在自己身後。是他,對司馬家族一貫來表現出的懦弱和依附掉以輕心了嗎?
師父常說他太年輕,入世不深,要他不要輕易正面與司馬家族對抗,原來,是有這樣一層深沉的原因。
嘴角,微微 起了一絲冷酷,桓玄在進宮時,臨時改變了方向,朝太子東宮走去。
太子司馬,自從上回相親宴之後,稟明父皇,要潛心修書,閉關于太子宮中。
東宮里,一切看起來平靜,安寧,幾只雀兒,歇落在屋檐上,像修身養性一樣拿嘴修理著羽毛。
司馬舉筆,在案上抄寫經文,這一抄,這是他近些天抄的第十本經文了。
在他身旁,只有一個侍候的小太監小李子。
一道風,刮過門口厚重的布簾。緊跟,一道白色的身影穿過了門庭,像是一朵雲,落在了司馬的書房里。
小李子見到眼前站的是誰時,乍驚之下,跪了下來︰“桓將軍。”
“起來吧,到門口守著,不要讓人進來,我有幾句話和太子說。”桓玄道。
里頭,司馬歇下了筆,在看著桓玄翩然的白衣落在自己面前,他目光里含了絲疑問︰“桓將軍,我已向皇上告假,朝廷內公事”
“臣找太子是為私事,臣知太子與她有交情。此次是為了她,來求太子幫助。”
桓玄謙虛的態度,讓司馬在驚詫過後,眼神變得深沉了下來。
說明了是為了她,豈不表明了桓玄當著他面號稱對她的一往情深,皇上又親口應允了他們倆的婚事。
想到她是要嫁給桓玄的人,司馬心情怎能高興得起來。
“不知桓將軍怎會以為我與宮外女子存有私情交往?桓將軍不像是個言語不慎之人。”
“太子。”桓玄今日真可謂是屈駕了,對司馬低了頭,“實不相瞞,她如今人在西涼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太子若不信,也該听說了謝丞相領兵出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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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這個太子,看來溫溫吞吞,像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然而,身為東宮,真是只做個讀書人的話,怎能坐穩東宮這個位置。
宮內發生的大小事情,只要有點風聲,都會傳到他這個太子的耳朵里。
是有听說謝安被皇上召了去問話,接著,謝安從謝丞相府里消失了有一天以上了。謝安突然去了哪里,沒有上朝,眾臣也是議論紛紛,皇上司馬曜說接到謝安稱病告假的事兒。有人上謝丞相府要探望生病的謝安,卻被謝府的護衛拒之于門外,道是不宜接客。
最稀奇的是,也沒人說有看到謝安從京都城門出發到哪里去了。
“謝丞相領兵出征?我只听聞過謝丞相稱病在家。”司馬道。
“謝丞相在不在丞相府里,太子只要派人一探丞相府就知情。我的人,在西涼,是親眼看見了謝丞相領著兵去抓人。”
“這怎麼可能呢?京城離西涼距離遙遠,快馬加鞭沒有十日如何能到?謝丞相不見在朝廷里,也就一日左右時間。”
“此事臣也頗感蹊蹺,因此只好在不驚擾到皇上的情況下,來求問太子指點迷津了。”
司馬兩眼看著他,從他淡定從容胸有成竹的面容里,心頭微微一驚,擰住了細長的英眉。
“你懷疑”
“不瞞太子,關于把人如何從京都即刻送到西涼,臣也有法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宮內有和臣一樣的高人。”
司馬背過身,身著太子之服的金黃背影,略似孤單和蒼涼。沒有坐到他這個位置的人,是難以想象在這個位置上坐著的人的痛苦。不僅要防備兄弟和後宮,更要防的是,隨時給他致命殺身之禍的皇上。在宮中,歷朝歷代,從未有真正的父子情兄弟情,乃至一切的親情。
每天,他都坐在殺身之禍里,讓自己看起來很傻很孝順,讓父親和兄弟都不起疑心。同時,要小心防備所有的人。
“桓將軍,你可知道你此話的含沙射影之意?”
“臣清楚,太子如果信任臣的話,臣以為,太子絕對是可以勝任下一任龍袍主人的人。”
司馬轉過了身,眯起的墨眸,夾帶了一絲危險︰“桓將軍,你好像還不明白,你真以為朝廷之中,為你獨尊?我父皇就無能壓制你的法寶了。”
“不。”桓玄與他對視,“如果臣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就不會來這里和太子求得同盟。”
“你我同盟,也未必贏得過我父皇。”
“如果你我同盟都未能贏得過皇上的決心的話,你是願意眼睜睜看著她喪命?”
看她死?
司馬白皙如雪的容顏晃過了一絲異樣,是不受控制的。
從沒有人,在他心里產生過感情,包括他母後他父皇,宮中森冷,不能容人留存感情。然而,她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常規。
她是不同的,像是從星星上下凡的仙女。
只有她能告訴他,這世界,天外有天。他不是束縛在宮中的一個傀儡,能擁有星星的自由和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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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她,他不惜做了許多,以前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怎願意看著她死?
她若死了的話,他的自由,他的夢想,他對未來的一切憧憬,將都變為一片死灰。這與他自己死了有什麼兩樣。
“你是說,我父皇想殺她?”
“是。”
“我父皇不見得真會殺她。”
“如果她得知你父皇的秘密,你父皇會不殺她嗎?”
作為一個太子,太清楚自己父親皇上的心狠手辣了。
司馬曜曾經親自賜死過不少身邊的親人好友以及寵幸過愛過的後宮佳麗。每次,司馬曜都是賜死了這些人時,表現出哀傷痛惜,然而,下手殺人時一點都沒有過猶豫。
為了皇位,司馬曜任何事都做的出來,何況區區殺一個逃犯。
“她得知了我父皇什麼秘密?”
“希波亞克雪人,據我部下告知,是由于一種毒花所致,叫雪末子。”
司馬兩目一直,未及掩飾。
桓玄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他牆上懸掛的一幅畫上。
淡墨繪成的丹青,隱隱綽綽,背景正是宛若仙境的白茫茫雪山,雲若花兒,纏繞于雪山之間,像是一個置于半空之中的花園。
“據聞,很久很久以前,我朝在歷史中有名的前朝傳奇宰相,在西涼安置重兵把守,為的是謹防西域國與北方民族勾結,越過希波亞克山脈侵犯我東晉國土。到後來,不知是何緣故,朝廷在希波亞克撤兵,西域國沒有對我國趁機發動戰爭,雪人的傳說隨之現身,說是有上千年歷史,可追溯大陸起源。雪人竟是比大荒的怪物更可怕。乃至大秦越過大荒侵犯我東晉,都不願勾結西域從西邊侵犯我東晉國土。前朝傳奇宰相曾稱西比北難守,由于有了雪人,一切變成了截然相反。如今再思考其中,都令人回味無窮。”
“桓將軍此話是指”
“西域國當真只是敬畏了雪人,對我東晉存有敬畏之心而拒絕大秦伸出的同盟邀請?大秦人雖性情殘暴,但有一點不得讓人佩服,那就是大秦人夠真誠。反之,善于經商的西域人,狡猾奸詐之輩層出不窮,才有前朝傳奇宰相敬畏西域人多于大秦人。”
桓玄說到此處,答案已然是浮于水面。
西域與東晉有了勾結,同盟關系立足于雪人之上。
“太子是何時得知此事?是從小,或是”桓玄從那幅言簡意賅的畫前悠悠轉回身來,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司馬。
司馬閉了閉雙目︰“桓將軍,我不知你在說的是什麼。”
“太子可知臣為何來找太子而不是找聖上或是找太後嗎?”
“為何?”
“太子心善于子民,是我朝之福,臣一直都如此以為。太子不需謙虛,此畫是太子所做,已是表明了一切。”
司馬想躲都躲不掉。桓玄,桓玄,人家都說此人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可以與前朝那位傳奇宰相比肩的一個人物。
“桓將軍洞察先機,步步為棋,我無話可說,也請桓將軍不要再逼我。朝廷內中若起****,苦的是百姓,不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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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輕輕嘆一聲︰“太子,臣已說過,臣此次來找太子,只想營救一個人。如果為了營救這個人,必然與皇上作對,還請太子幫助臣而已。”
“你想營救她,心意無可厚非。”司馬的聲音略顯悲涼,“但是,我是手無實權,被囚禁于太子宮的一只金絲雀,怕是無能為力。”
“太子若有心,又怎會無能為力?”
“桓將軍不知情,我告訴桓將軍秘密也無妨。東晉與西域合作不是一日兩日之事,當年前朝傳奇宰相之所以撤兵,是發生了前朝傳奇宰相失蹤之時,民間傳,宰相是棄了東晉,回到他原屬的地方。當然,桓將軍听了我此話一定能明白。”
“有人拿了宰相去換了與西域的合作?”
“是,而且此人不排除是我司馬王族先人。”司馬意圖去忘卻自己身為司馬家族的身份,因為這個身份總是能讓他記起他的祖輩們是用盡什麼手段,包括犧牲臣子來保住王位,是陰險至極。
“這位宰相死了嗎?”
“有沒有死,我不知道。”
“應該沒有死。”桓玄道,“若真是死了,宮中那本真實歷史記,就不會在他的何去何從一頁上落下了空白。”
“那本書你也讀過?”司馬震驚地轉回身。
“我本人未讀過,但是,我師父北太仙人,與我講過其中的故事,因此對這位前朝傳奇宰相的來去記憶猶新,乃至于在見到她時,會有一種像是穿過了時空,與這位受萬民愛戴的宰相親近。想娶她為妻,也正因于此。”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要娶她?
司馬,像是重新第一次,打量眼前的桓玄。
“太子,我知道在司馬王族心里,我是個應該被王族所戒備所厭惡的頭號奸臣。然而,我與太子一樣,所言所行,一切做的事,無非都是為了我東晉國土與東晉子民。”涼薄的玉顏突然一笑,像是冰花綻開一小角,真情流露,“我與太子,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為敵,而是該為友。”
“可你已經排斥我父皇?”司馬像是不為所動,目光對著他如劍。
“那是由于皇上做的一些事讓我深深感到一陣悲涼和恐懼。比如說,派了謝安前往西涼,制造出更龐大的怪物,犧牲了士兵的性命,現在是危害到了邊境的蒼生。對我來說,將士猶如我本人性命一樣重要,無辜百姓,更是我要用盡性命去守護的。可皇上卻把這些人的性命拿來利用,就像我,自來反感于榮譽之戰一樣。不為仁者,如何為王?”
為對方這最後一句話,司馬的右手,抓起了書案上筆墨未干的經文,五指用力,青筋暴露,指節突出。
他,是司馬王族中一個異類,自小性格偏于善良。要不是他出生時皇後殿上方祥雲浮現,有大師言他是天上星辰化身,又是皇後親生,司馬曜不得立他為太子。若不是他成長一路以來,懂得韜光養晦,藏鋒斂,早就引起皇上的殺心。
桓玄見到他這動作,心口可謂一松,沉聲道︰“請太子告訴臣,該如何做,才能破除皇上對雪人下達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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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與幻影夢花等人在希波亞克山脈逃竄,眼見這一路被怪物逼著往西方逃,逃的越遠,越靠近西納國。
“再過去,遇到西納國守軍怎麼辦?”夢花問。
西納國守軍不像西涼鎮東晉的部隊,在冬季時,兩國山脈交際邊境上,一樣的重兵把守。
謝離猜,西納國可能不會不知道雪人的真相。這個想法越來越明白地浮現在她心頭時,謝離幾乎和桓玄一樣可以斷定,東晉與西納國兩國之間有勾結。
跑在前頭探路的玄狐突然停住了腳,謝離他們幾個跟隨著停了步。
見前面,一排火光,像一條長龍,沿著起伏的山脈像萬里長城那樣排開。這不是普通的一條火龍,是結界。
死了!
西納國在這里弄了結界,不讓他們再前進一步。後面是緊逼而來的怪物。這是要兩面夾心逼死他們。
想要她被怪物吃掉?
笑死。
一不做二不休。
操起短刀,謝離回身,往怪物的方向沖了過去。
夢花幻影等人愣住。
夢花著急沖謝離背影喊︰“你瘋了嗎?你打不過它的!”
急歸急,但桓玄的命令在當前,他們不能看著她去死。三個人尾隨謝離,一齊從身上拔出武器,沖向怪物。
蹭,謝離的速度超乎了他們想象的飛快,唰一下,像發出去的箭,已是沒了影子。
夢花等三個眼前只覺一個花眼,沒能抓住謝離的飛影,更從何去談怎麼保護謝離。三個人竟是起了遲疑的成分,是不解謝離突然間在武藝上的突飛猛進。夢花自己與謝離對手過,知道謝離或許搏斗技藝堪稱一絕,但論及內力而言,屬于平平之輩。而若現在眼前這樣極為長進顯眼的輕功,若是無渾厚的真氣根基支持,不可能達到。
“她是怎麼了?”夢花驚訝,“莫非我們之前遇到的那次神為一般的地震,真是她所為?”
玄狐和幻影互相交流眼神,皆不敢肯定。
謝離真氣的突發內長,皆是因為那位魑魅公子在消失之前留下給她體內的那一半真氣所為。
以前,她與這叫做魑魅的家伙,像勢不兩立的敵人一般,兩股真氣便是因這敵對的情緒一直無法融合。到後來,魑魅是說她道行頗淺,怕她想融合利用他真氣是適得其反,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會造成真氣反噬,最可怕的結果是造成她魂飛魄散。
如今,魑魅消失,留下的真氣不知是不是沒了主人的緣故,被她所用,輕而易舉,像是原先就是她的真氣一般。
謝離仔細一想,其中個由可能這黃金真氣並不是沒了主人,而是主人留下的意識在作祟,因此在運著體內兩股真氣的同時,不由再度罵起了那只笨蛋白痴。
不想他那抹英魂就此死了,或許之前是討厭他厭惡他,巴不得他快點離開她體內。然而,不管如何,這看似可惡的家伙,幾次三番救了她性命,在最後一刻,居然選擇了犧牲自己來保住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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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她無論如何都更不可能死。要用他留下來的這抹黃金真氣,狠狠地反擊。
唰,若流星般的身影刷過空中,落下時,又如飛燕,手拿的短刀聚集黃金真氣,一刀斬下,勢不可擋。
一只黑色觸手在來不及看清刀子來襲前,已是活生生地被當空斬斷。
遠遠見到這可怕一幕的夢花幻影等三人,只見那分離的黑色觸手一瞬間並未完全失去活力,向他們迎面飛來,面色惶恐,紛然後退。
分離的觸手在落地之後,如一團從母體分離的胎兒,是要重新活過來。夢花等人驚恐間,卻見這黑色的胎兒並沒有得到成長的機會,就被刀口處的金黃光芒放出的萬丈金光擊得粉身碎骨。
這一幕,不止震到了夢花等三人,同時,是把龐大的不斷擴張的黑色怪物震怒了。
豎起的數百只黑色觸手,像巨大的黑網,沖謝離發出史上最密集的攻擊。
夢花等三人,被這怪物可怕的巨吼聲給驚到,不知覺之間,已是退到了後面。
望,謝離的身影猶如只鷹,在空中是直線飛翔,目標毫無遲疑,只瞄準一點一線。
唰,方向是直沖西納國困住他們的邊境結界。
夢花再度驚呼︰“她瘋了嗎?這不是自尋死路?”
謝離的動作,在他們三人一時看來,確實像個瘋子。先是像失去了理智的瘋子,沖怪物亂砍,惹怒了怪物後,又像是無路可逃的囚犯,直接往監獄的圍牆撞頭。
“不對!”幻影第一個覺察。
玄狐緊跟屏住了氣息。
由于怪物此刻只專注在敢傷了它的謝離一人上,他們三人暫時得以安全,也就暫時得以旁觀得知謝離的意圖。
謝離的速度已是超乎他們三個的想象和極限,也即是說,速度已比怪物觸手的速度更快。數百只怪物觸手追著謝離,卻不能觸到謝離的身。謝離高速度飛到西納國結界時,結界後面的西納國守軍手持刀矛,嚴陣以待,像是要把她驅趕回去,又露出鄙視不屑的表情,不以為她能突破結界到達他們這邊。
這個結界,乃西域國有名的高僧打造,上百名得道高僧在後面念經支撐。
區區一個謝離,又怎能突破?
謝離對著結界後面這群妄自菲薄的西納國人,斜勾一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之後,唰,往旁邊一閃。
結界後的西納國將士,還沒能抓住她這身影是怎麼回事時,數百只黑色的觸手,已是向著謝離剛像是停住結界屏障上的那一點瘋狂的攻擊。
,無數的拳頭只對準一個沙包上的一點進行狂攻,效果可想而知。
一群本在結界後面被結界守候著而洋洋得意的西納國將士們,仰頭看著厚實的屏障不會兒已是被怪物打出了一個凸起,像個巨大的包子一般,身後念經的得道高僧瞬間一半吐血。
啊!
士兵慘絕人寰的尖叫聲,加上一大批像潰堤一般的人影棄械而逃,將軍們勉強撐著蒼白的臉色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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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頭指揮怪物的謝安,洞察到謝離的策略時,意圖讓怪物停止這種愚蠢的攻擊。然而,怪物第一波攻擊過後,謝離再度又閃到了剛才怪物攻擊的那一點上。怪物再次受到強烈的刺激,只剩下要把她砸成粉末的瘋狂念頭,這回是數百數千只黑手,攻擊她所在一點。
夢花等三人看著謝離這大膽又可怕的策略,都只能以目瞪口呆,欽佩到五體投地來形容。恐怕連他們家的主子少爺,都不及這女子這般的膽色。
謝離唰逃開的瞬間,瘋狂的黑色觸手像聚集的暴風黑拳砸到屏障的瞬間,砰!
像萬里長城美麗壯觀的西納國屏障,崩潰了一個口子,這一個口子,卻已成為了致命。
無數的西納國將士和得道高僧,一剎那,即成了怪物發泄怒氣的盤中餐。哀嚎聲遍地而起。數百數千只黑觸手通過這口子,卷起了西納國將士和高僧,不會兒,這些被怪物舉起來的人,轉瞬間,就像謝安帶的那些將士一樣,靈魂被抽離吞入怪物的腹中成為怪物滋生的營養,而身體化為枯萎,在空中變成一團黑末隨風消散。
不知為何,夢花看著這一幕,感到是前所未有的痛快,道︰“活該!”
玄狐與幻影臉上也是面染喜色,謝離這一招,是給他們出了口怒氣。
正當這發狂的怪物脫離了謝安的控制,把結界的口子越撕越大,謝離他們可以趁機逃過邊境活得逃命的機會時,突然間,天空,急速地出現一個漩渦。
啪一聲,一道響雷,在半空迸發。
立在怪物軀體中間的謝安,驟然發出了一聲哀嚎,雙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失聲痛喊︰“聖上,臣為你鞠躬盡瘁,你竟是要拋棄臣了嗎?”
謝離等人循聲望過去,見,原來是一條黑色鉸鏈從空中的漩渦里降落下來,圈住了謝安的脖子,鉸鏈每縮一層,是通過謝安的靈魂來收緊怪物的膨脹。
謝安此時此刻靈魂所受的痛苦,遠比謝離那一刀干淨的抹殺,要痛上千倍萬倍,更可怕的是,由于這鉸鏈要收起怪物,謝安的靈魂,必須隨怪物的縮小而縮小,到永遠消失。恐怕這人,將是永世不得輪回。
也算是這惡徒最罪有應得的下場了,而且是自作自受。
謝離想到這點,眼楮一眯,嘴角一勾,像是對謝安這個下場,沒有什麼太大的意外。
夢花看著她此刻的表情都覺恐怖,是想她在引怪物向西納國結界攻擊的時候,都計劃好到這一結果了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人的智慧,遠超過他們所想,絕對可以與他們的少爺比肩而論。
當然是計劃到了這個結果。
此怪若是東晉與西納私下結盟的產物,怪物破除結界入侵西納國,西納國會不向東晉朝廷發難?東晉那頭操縱的人能不收手?
只听謝安這句最後的哀嚎,提及聖上二字,都一一佐證了謝離對此事之前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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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皇宮。
皇上司馬曜看著眼前突然降臨的桓玄和太子司馬 兩個身影,眼楮微眯,輕輕對門外守著的太監︰“劉公公,朕要休息會兒,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門口守衛和你們,也都給朕退避三尺。”
“喳。”門外的太監,對司馬曜這個命令,似乎已是習以為常的熟悉,並不產生任何懷疑。
桓玄對此深深地懷以一個冷笑︰可知司馬曜一個人做這事兒,絕對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兒了。
等外頭的人,全部都閃開了。司馬曜坐下來,面對眼前這兩位可以威脅到他帝位的人,似乎顯出了超乎他人想象的泰然處之。
太子司馬 的心頭就此微微縮緊。
“太子和愛卿,不告而至,找朕是為何事?”司馬曜道。
桓玄目光落在了司馬曜腰間佩戴的一玉環上,只見像是皇室圖紋的玉環,其中,若有隱隱血光在中間流淌。
見著桓玄的目光是落到哪處時,司馬曜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時候,謝安的靈魂快被抽盡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哀嚎,突破了時空,出現了司馬曜現在他們所在的屋內。只听謝安一句句皇上你不仁道,你如此對待臣利用臣,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
太子司馬 似乎能感受到時空另一頭傳來的血腥與戾氣,面色一白,身體微晃。
司馬曜砰一聲,抓住了桌上的杯子,瞬間五指是把白潔晶瑩的玉杯捏的粉碎,心里罵道︰這謝安就是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之後,眾人只听謝安耗盡的聲音逐漸遠去,若是被無盡的黑暗吞沒。太子司馬 心中只覺一股涼颼颼的寒意直爬到全身上下,望著眼前的父親,好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一樣,再想到如今謝離是生是死,都是要掌控在這個人手里,心頭一時涌起的情緒,吐出了口︰“父皇,饒了她吧!”
緊隨這一聲,司馬 跪地請求。
桓玄冷眼看著太子這個舉動。
司馬曜卻像是沒有听見太子這個聲音,說︰“太子,你跪下是為何?快快起來。”
“父皇——”司馬 吞著大氣,臉色晃過一絲蒼白,卻又不知該如何再次啟口為謝離求情。
求情,有用嗎?
對司馬曜來說,他這個太子求情可是能有用?
像謝安這樣的當朝宰相,一瞬間殺都殺了。對一個萬人之上的皇上來說,要殺一個人,哪里需要看人眼色。
司馬 跪在地上的身子,如寒風中哆嗦的樹枝,搖搖欲墜,不知往哪里得到扶靠。
桓玄作勢,在太子的袖口邊,輕輕扶了一把。
司馬曜皺眉︰“桓愛卿。”
“皇上,實不相瞞,臣此次前來,與太子一樣,是來求皇上放過一個人的。”桓玄道。
“朕不知桓愛卿說的是何人何事。”
“皇上。”桓玄踏前一步,“若皇上不願放過她,可是要與辜負皇上之前對臣的允諾。請皇上不要忘記,她已是皇上賜給臣的妻子。”
“這又如何?”
“既已是皇上賜給臣的妻子,臣有權利是決定護她,還是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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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愛卿,你此話是要說為了這女子,要與朕為敵是不是?”司馬曜目光一冷。
“皇上是明智之人,又豈會輕易與臣為敵。”
司馬曜像是岔開話題,往跪著的太子身上一掃︰“都是太子告訴你的?”
司馬 被司馬曜這一瞥,卻是巍巍地重新站了起來,背一刻挺的很直,或許是已想清楚了,就如桓玄之前所言的請求是不會用的,選擇了對抗,道︰“父皇。兒臣與桓愛卿一樣,以為,不殺她,把她為我東晉所用,更好。”
“她如今奔往大秦,如何留得?留了不是給大秦人有機可乘?”
“這點皇上不需擔心。若她真的成了大秦所用,我親自提了她的人頭來見皇上。”桓玄道。
“若是桓愛卿反悔呢?一時被女色的英雄禍國殃民的豈是會少。”
“若是臣有一絲對不起東晉,願意自刎謝罪。”
司馬曜嘴角噙出一絲不知其意的笑意,對他們兩個說︰“請太子和桓愛卿,都記住今日你們自己所做的承諾。”
司馬 周身一冷,同時,又是心頭一松。不管如何,她此刻暫時是安全了。
于是,希波亞克山上,伴隨謝安的靈魂消失,滋長的怪物同時間,也化成了一團空氣。
這對謝離來說,像是有點兒出乎了意外。她本以為,對方不會因為結界被突破,收了怪物,但是,定會派出另一路追兵來追她。看這情況,卻儼然是沒有。
不,是她本人都差點忘了。
怎麼可能沒有追兵呢?
就在她身旁,沒有了怪物,不需與她結成同盟的夢花等三人,即是東晉派來追她最好的追兵,固然比謝安好在不會要她的人命。
在她未作出反應的瞬間,夢花等三人,已是與西納國殘存的將士一塊,圍住了她。
這一次,不像在希波亞克鳥無人煙的地方,謝離望過去,左右前後逃離的方向,都布滿了士兵,這一路殺出去,至少要殺掉上千條性命,才可能逃脫。
她暫時還不想成為一個殺神,況且,剛為了避開那個怪物的攻擊,一霎那幾乎用盡了她體內的真氣,需要調整生息,需要時間恢復。
如此想來,莫非注定她謝離要在此處再度束手就擒?
望著天,謝離冷笑一聲,溢出一聲長嘆。
夢花等人,見著她這幅並未像是要放棄,但同時,又不像是要與他們對抗的表情,深感疑惑。同時,也感受到了一股逐漸逼近的危機感。
只听,天際間,突然硝煙滾滾。
一支黑色騎兵由北沖進西納國邊界腹地,長驅直入,勢如破竹。
騎兵所過之處,士兵哀嚎,血珠飛濺,人頭落地。
此等可怕的場景,不亞于剛受到那頭怪物的攻擊。
面對急轉直下的狀況,幻影當機立斷,指揮道︰“夢花,你帶她先走。我和玄狐到前面擋一擋,盡快!把她帶回少爺那。”
謝離之前已听他們自己說過,他們是運用了桓玄的秘術穿越到此處的,此刻若是被夢花抓住,再被桓玄用秘術作用,道不定一瞬間,就可被帶回到桓玄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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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不可以。
謝離身一閃,拼盡體內僅存不多的真氣,與夢花周旋。
而夢花最擅于抓人的伎倆,在與謝離近身搏戰中,不像上回,是使出了全力。
一時間,兩個女子的身影糾結成了一團,像是密不可分。
幻影與玄狐剛飛起,要到上頭抵擋住騎兵來勢。隨著莫名敵軍的逼近,更覺對方那可怕的戾氣是迎面而來,而且竟是如此的熟悉感,心頭同時大駭。
是那個可與他們家少爺平分秋色的大秦殺神!
砰!砰!
不需吹灰之力,領頭騎兵將領手持的彎刀一掃,周圍無數士兵落地,幻影和玄狐被迎面跌下來的士兵擊中,同時被迫落地。
這時,夢花好不容易拽住了謝離一只袖口,向天空喊︰“少爺,我抓住她了!”
呼,一道激烈的雪風吹過,卷起了落在地上的幻影和玄狐,襲向夢花和謝離。
夢花大喜時,唰,一道刀光干脆利落劈過雪風中空,硬生生劈下了她拽著謝離的那只手。夢花目瞪自己的斷臂,面色嘩白,倒了下去。雪風席卷著她和她被刀砍下的斷臂,與幻影、玄狐一塊消失。
謝離是因自己真氣耗盡,不得已被夢花擒住。夢花對她一松手,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把持不住,向前跌倒,要栽入泥土。
一只大手從中間橫過,抱住她。
她喘了兩口氣,抬頭,見著他英俊的眉毛和眼楮,已經都恢復到往前的凌厲和精神,禁不住一笑︰“不會是,只有你一個人,把我拋棄了吧?”
拓跋 對她這話,有夠冤枉的。
他哪里是拋棄了她,是被那只混蛋叫魑魅的,給挪到了所謂的安全地帶。
其實,魑魅挪走他們一路時,是想把她一塊挪過去的。只可惜,冰湖的牽引力超乎了魑魅的預料,只能將她彈出湖面。
為了趕回來救她,他是馬不停蹄,集合已在邊境等候他歸來多日的舊部,一路殺光了敢阻擋他的西納國人。
“這麼說,我姑姑姑丈他們,都是安全了。”得到這個所有人都安全的消息,謝離全心一個松懈,徹底栽倒在他懷里。
伸手抹過她略顯糾結的眉間,他抱她起來,飛身上馬。黑色的駿馬,朝向了大秦的方向。
謝離能听見耳邊的北風在刮。
她這是要隨他去他故土了嗎?
心情,一瞬間便是微微地起伏。
“本想直接帶你到黑宗派,殺進去,把你娘救出來。但是,有人和我說,說想把你娘救出來的話,憑靠我們如今的力量不足以,最好是要找到那個不死的人。剛好,那個不死的人,在我們大秦。”
“你說什麼?”
這個有人的留言,指的應該是消失前魑魅留下的話,因為只有魑魅,再了解不過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魑魅真的是消失了嗎?
黑暗的密室內
身披一襲黑猶如帝王一般尊貴的男子,俯瞰牢中被金色光團包裹住的小獅子,嘴角勾出的弧度似笑非笑︰“阿魅,你這是期待她回頭來救你嗎?看來,你還真不是無緣無故之前被她困住在體內的。”說著這話,黑衣男子嘴角又一抿,勾出一抹殘暴冷酷的神色,若自言自語地喃了喃︰“是從星星上來的人嗎?若是如此,我還真有點後悔,當年沒有把那人動手殺了,留了他條活路。不過,你放心,阿魅,為了讓你死心,我一定會,將所有敢阻擋你和我在一塊的人都殺了的,當然也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