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果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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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立!”
“本庭宣判”
于静站起身,将外套穿上,系着纽扣,最后看了一眼被告席上正得激动地分别同律师握手的三个人,如释重负,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夹杂着义愤填膺地怒骂。
“老天,你是瞎了眼吗!让这些畜生逍遥法外,孩子,老婆啊,你们看见了吗,就是这些畜生害死你们,是我没用,我不能替你们申冤,是我没用”
“你们法院究竟是怎么做事的,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废物吗,他们贪污了那么多灾款,怎么会没罪!”
于静将最后一颗纽扣系上,转身随着人群离开审判大厅,外面的阳光甚是刺眼,好像能将所有的阴暗暴露,她偏头躲避了一下,她取出墨镜戴上,走向停车场,背景是焦急地等候在法院外试图抢到第一手新闻的记者们。
车子旁早有人等候在那里,见到她,两手将一只纸袋递过来。
“于小姐。”
于静一手接过,一手按开了车门,将袋子丢了进去,一语不发地坐进车里,点着了火。
车子缓慢地驶出停车场,上了公路,后视镜里,是一张冷漠干硬的脸孔。
她拧开了收音机:
“本台讯,‘二一二’特大公募基金挪用案,在历时四个月的审理后于今日落下帷幕,此案是由去年七月的一起重大地震灾害引发,盛安慈善基金会董事李某,刘某,主任秦某,被指控有预谋地挪用公款六亿五千余万元长达三年之久,以致该次救援物资医械未能及时到位,导致多人不治伤亡,该罪名若成立,三人可能获盼无期徒刑,但事后经相关部门查核,该项被控罪名不成立,李某等人被当庭释放,遇难者家属不服,正聚集在法院门外,等待上诉,本台记者周丽为您报导。”
“嘭!”
于静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盘上,车尾在马路上甩出一道痕迹,引得几名路人侧目。
她是一名精算师,表面上在一家保险公司担当保险设计员,高薪稿酬,看似风光,实际上,父母皆已下岗,弟弟三年前又不幸下肢截瘫,医疗方面的大笔开销,使一家人生计的重担皆压在她身上。
她的生活并不如表面光鲜,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她在三年前同几名海外业内的朋友一起,开始私下接工作,专门从事非法的金融代理,帮助一些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者洗黑钱,作假账目,最大化地逃避审计风险。
在这丰厚的酬劳背后,她时常忍受着良心上的煎熬,可是为了钱,她不得不一次次出卖自己的良知。
几个月前,她接到了一单大生意,帮助几名被公众控诉的公募慈善机构董事,掩盖他们挪用十数亿赈灾款项用于短线交易的事实,事成之后的酬劳,足够他们一家四口下半生无虞。
但同样的,她要担负事情暴露之后,被捕入狱的风险。
他们接下了这单生意,在有关部门的幕后配合下,干净漂亮地完成了这次工作。
这起特大公募基金挪用案,以本该被判无期徒刑的几名董事被无罪释放落下帷幕。
今天宣判,于静本不必到场,可是她却鬼使神差地来了,法**,亲眼目睹了因赈灾不及时而痛失亲人的家属们声泪俱下的哭诉,她的良心又一次被放在热火上拷打。
她不知第几次自己质问自己:
‘于静,你这样做对吗?’
‘我知道我不对,可是为了小磊,我——’
‘你不要每次都拿小磊当借口,假如他知道你是拿这些脏钱养活他,你以为他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小磊他很懂事,他、他应该能理解我。’
‘理解你?于静,你难道真的忘了,小磊的腿是怎么瘫痪的,他原本是一个多么健康的男孩子,他有希望,有理想,他满腔热情地跟着部队去支援地震灾区,日夜不休地同战友们奋战在灾情第一线上,为了保护坍塌下的孩子,被石墙砸到了双腿,医疗志愿者因为物资发放不及时,迟了三天才抵达灾区,小磊本来不至于瘫痪,是什么让他变成一个残废?是谁害他葬送了理想,是谁害他这一辈子都再不能奔跑!’
‘别说了,求你’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现在帮助这些伤害小磊的侩子手逃避法律的制裁,你拿他们的脏钱去养活一直崇拜你的弟弟,你这样做对吗!’
“我让你别说了!”
于静低吼一声,猛地踩了刹车,“嗤”地一声划破天响,车子停在高架桥旁,她两手掩面埋在方向盘上,喘着粗气,肩膀颤抖。
许久过后,她才抬起头,摘下墨镜,抹了一把脸,将旁边车座上的纸袋拿起,掏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张支票,取出手机,解锁后,头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飞扬的笑脸,那样的青春,已经过往,却在记忆中隽永。
她在键盘上按动了三下,接通,放在耳边,后视镜中,是一张卸去了负担,坦然轻松的脸孔。
“喂,我要报案”
于静挂断电话,将手机邮箱里存储的一份黑账记录传送出去,看着手机屏幕上提示的“发送成功”,垂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
车子重新驶上高架桥,于静打开了车窗,清凉的风从窗外灌入,吹散了她一丝不苟的鬓角,这一刻阳光不再刺眼,她的心,一如囚笼中的白鸽被释放,得到自由。
后视镜中,一辆急速行驶的货车正在飞快接近,忽明忽灭的方向灯,闪烁着莫测的微光,沉浸在清风中的于静,并未察觉,直到一声巨响后,她的身体,跟着心一同高高飞扬起来。
坠入海洋。
***
于静从无边的海水中挣扎着醒来,好像是做了一个太长的梦,她猛地睁开眼睛,霎时间,口渴,饥饿,酸痛,种种身体上的不良反应袭击了她。
“咳咳”
于静费力地从地上爬坐起来,揉着干涩的喉咙,一边回顾着最后的场景,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一面墙下摆有供桌,高高地摆放着牌位,香炉,烛台等物,幕后垂着金黄深红的帷布,像极了她旅游时曾去过的老宅祠堂。
于静低下头,看到了她此时异样的穿着。
长裙?还是绸料的?
于静摸了摸身上的料子,确认这拖拖拉拉的粉色长裙不是她的衣服,她是标准的精英人员,对穿着十分挑剔,裙子从来都是膝上两寸,不短不长,颜色也绝不会挑选这种超过她年龄层的嫩粉。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那累赘的裙子,蹒跚着朝门口走了几步,想要出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咦?”
于静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处反常——她的视角好像变低了。
于静身高临近一米七,穿上高跟鞋,视角离地面从来都很高,一下子腿矮了一截,这叫她不得不重审起自己的现状。
“”
再经过仔细的检查和概率计算后,她基本上可以确定,排除掉返老还童的可能,她现在是在另一个人了。
排除掉做梦的可能,她现在是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惊叫,更没有晕过去,在经历了高架桥上那一场惊险恐怖的车祸之后,再没什么能让她失态的。
“有人吗?”
“有人在吗?”
于静拍了几下门,回应她的只有屋里空荡荡的回音。
“唔——”
站的太久,胃里饿的发抽,于静放弃寻找出路,更没有在这房间里找到哪怕一点吃的,就在唯一一只还算软和的垫子上坐下来。
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事实证明她现在好好活着。
这究竟算是老天对她的惩罚,还是对她改过自新的奖励?
数据不足,于静无法计算出答案,但不管是赏是罚,她都决定要好好活下去。
于静庆幸自己生前投注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保险,受益人是于磊,在她出事后,父母和弟弟完全可以靠着那笔高额的保险赔偿金安稳度日。
只是可惜了车上那张无法兑现的支票,想起来她还有些肉疼,钱是没有罪的,罪的是人无尽的贪念。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于静渴的吸一口气便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她开始怀疑起这少女身体的前身,是不是就是被这么活活渴死的,才便宜了她这个短命鬼。
这身打扮,绫罗绸缎,手脚柔软无茧,身上也没什么伤痕,明显是富家小姐,是犯了多大的错,有必要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关起来,害她致死?
于静皱起眉头,对这家人心生不满,计算起自己再这么待下去,会被渴死第二次的可能性,脑门就开始“嘣儿嘣儿”地发疼。
“叽叽。”供桌下头响起一点细微的声响。
于静抬了抬眼皮,她早就发现了桌子下头躲着的那只黄毛小耗子,只是独身一人在外打拼多年的她,并不惧怕这些蛇虫鼠蚁的,不至于见到一只老鼠就哇哇乱叫,把它吓跑。
再者,考虑到她会被饿死在这里的可能,留着那只老鼠,还能凑合做备用口粮。
“别叫了,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吃老鼠。”于静气若游丝地嘀咕了一句。
话刚说完,身后头的门便响了,“哒哒”两下锁开,吱呀一声,昏暗的屋子里摄入了昏黄的光亮。
于静反应迟钝地扭过头去,就见大开的门外,立着一高一低两个人,一个正往裤腰上系着钥匙,前头是个十岁大点的男孩儿,干瘦,他一手提着一只忽明忽灭的灯笼走进来,一语不发地走过来搀扶她,试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门口那人栓好了钥匙,不耐烦地催促道:“唉,我说你们姐弟俩倒是快点,别磨磨蹭蹭,赶紧出来吧,我这儿还没吃晚饭呢。”
于静偏过头,看着这用瘦小的身子将她架起来的男孩儿,心跳忽地鼓瑟起来。
这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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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静被扶着离开了祠堂,男孩儿的身体并不强壮,个头也比她低,略显吃力地搀扶着快要饿晕过去的她,脚步有些蹒跚。
一出到外面,于静便确认自己的确是来到了古代,这雕梁画栋,斗拱交错的建筑物,以前她只有在名胜古迹中见到,沐浴在月色的光晕下,是那样的不切实际,又真实可见。
知道这男孩儿是她这前身的弟弟,未免被他瞧出什么不对来,于静没有主动说话,这男孩同样沉默着。
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于静一开始没注意到男孩儿带她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直到他们越走越偏僻,穿过那些堪称是富丽堂皇的建筑物,从小树林里走过,来到了一排低矮的旧平房面前。
这一排房子大概有四五间,院子里头正有两个穿着旧式样夹袄长裙的中年妇女在一口井边打水,见到他们姐弟两个回来,当中一名头上裹着碎花巾帕的赶紧就放下水桶,跑了上来。
“唉,小少爷去接小姐怎么不喊奴婢一声,这么远的路,黑灯瞎火的,再磕着绊着怎么是好,来来,我扶着小姐,你去开门。”
少爷?小姐?虽这里的人带点南方的口音,但不妨碍于静听懂他们说话,她抬头看着前头破旧的房子,再想想刚才那些精致的建筑,不由心生疑惑,既是少爷小姐,怎么住在这种明显是下人住的地方?
“谢谢刘婶。”
男孩儿道了谢,将于静让给那名妇女搀着,自己则跑上前去,将院子最西角的一间屋子打开来。
换了个成年人来搀扶,于晴总算不用强撑着半边身子来减免对方的负担,软趴趴地被刘婶架着走到门边,靠着屋外的月光看清那男孩儿熟练地引了火折,将木桌上的油灯点着。
“小少爷,我给你们弄吃的去,你快给小姐舀些水喝吧,这都被关三天了。”
刘婶将于静扶到床上躺下,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男孩儿倒了一碗温水扶着于静喂她喝下去,又在门后头捞了一只木盆出来,到外头去打水。
于静实在是没力气帮忙,躺在床上,斜着视线打量这小屋子,十平米都不到,地面粗糙,家具只有门口一套桌椅,还有墙边两只旧木柜,再就是两张窄小的木板床了。
精通数理的于静对历史和文学没多深的涉及,仅凭她目前为止看到的,根本无从判断她现在所处在哪个朝代。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为何明明是小姐却和下人住在一起?她现在叫什么?
这些是于静当务之急所要弄清楚的,转过头,她看着那忙进忙出的孩子,不由又想到小磊,他知道自己出事了吗,爸妈接到消息,应该会先瞒着他的吧?
希望他们不要太过伤心,好好活下去,这样在另一个世界的她才能安心。
“小弟。”于静喊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现在这个弟弟,就选了一个最常用的称呼。
正在将院子里晒干的衣裳收回柜中的男孩扭过头,略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把头扭了回去,冷淡道:
“你就老实几天吧,不要想着再惹事,四小姐虽说昨天回京城去了,但你摔坏她玉佩这件事,老太君现在都还没消气,再被人揪着你毛病,就不是在祠堂里关几天了事了。”
这孩子同自己并不亲近,于静心道,但比起这个,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前身被关起来致死的原因,竟然仅仅是因为摔坏了一块玉佩!
四小姐是谁?她这前身不也是小姐吗?
“来来,小少爷,快来吃饭,奴婢煮了面条,热乎乎的呢。”
刘婶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屋里,放了一碗在桌上,催促男孩儿来吃,端了另一碗到床边,扶于静起来,就在床边坐着喂她。
一碗汤面,清淡的汤头,只飘着几根菜叶子,于静早就饿过了头,没什么胃口,可知道再不吃东西这身体受不了,便乖乖张嘴被她喂。
她分神去看男孩儿,见他坐在桌边捧着一大碗面条,吸溜溜吃的津津有味,嘴里品不出甜咸的汤面,进了胃里,却变得暖融融的。
***
于静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复过来,这三天吃喝都由刘婶打点,余修上午要去学堂,下午回来,除非是有要紧事,基本不会和她说话。
多亏了刘婶的热心和健谈,于静旁敲侧击地探问出了一些她想要知道讯息,才知道为何一个小姐要同下人住在一起。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这家的小姐,而是和弟弟一起跟着母亲改嫁过来的拖油瓶,这户人家姓纪,他们姐弟俩的生母只是三老爷院子里的一房妾室,又不得宠。
而她会被关在这祠堂里面壁的原因,是因为摔坏了二老爷家四小姐的一块玉佩,三老爷在家里不管事,翠姨娘胆小怕惹事,没人帮着求情,她就被老太君一怒之下丢进了祠堂里,关了三天。
听刘婶的口气,于静就知道自己在这家里是有多不受人喜欢。
翠姨娘只在昨天来看过她一眼,口气不善地叮嘱她莫再惹祸,问都没问她身体,丢了几个铜板就将她打发了,那可是她亲娘。
于静上辈子不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好歹人缘不差,朋友不少,这一下变成了爹不亲娘不爱,就连亲弟弟都嫌弃的拖油瓶。
还换了个衰透了的名字——余舒,余数,就是整除不掉多出来讨人厌的那一截,这叫以前整天要和数字打交道的她情何以堪。
消沉了一个下午,于静就认命了,自己现在叫余舒,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叫余修,还有个对他们漠不关心的娘给人家做小妾。
感谢她乐观的天性,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这样的现实,不然她也无法在父母下岗,弟弟残疾后,一个人毅然挑起了养活全家的重担。
“小姐啊,你这次可要吃得教训,别再惹事了,等明天去私塾,好好跟先生学些正当的本事,别让小少爷总受你牵连。”
这是刘婶这几天最常说的一句话,让余舒多少猜到她前身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真不知道是对余修做过什么,才叫唯一的弟弟那样讨厌她,话都不愿和她多说一句。
“知道了,刘婶。”余舒听过说话的余修口音,加上喉咙发哑,勉强模仿个调子是不成问题,不特别留意的话,是不会发现她口音有问题。
正午的阳光很好,刘婶坐在院子里择菜,于静从屋里搬了只凳子,在一旁陪她说话,想要搭把手,她却不许。
刘婶是跟着翠姨娘一起来到纪家的,就在这后院当个打杂的下人,算是唯一还坚持称呼余舒和余修小姐少爷的人。
“小少爷下学回来啦。”刘婶大着嗓门打了声招呼,余舒闻声扭过头,就看见余修抱着一只灰布小包,低着头进了这连门都没装的小院子。
余舒今年十五岁,弟弟余修比她小上两岁,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个头要比她矮上一截,瘦巴巴的身材,头顶上包一块皂巾,穿一件不合身的褂子,看起来就寒酸。
这叫余舒想起来柜子里那件粉嫩的丝绸裙子,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时候,是把屋子里翻了个遍,统共只找出来那么一件像样的衣裳,其他的都是些粗布旧衣。
姐弟俩在纪家,除了不用干活就有饭吃,还可以到学堂读书外,同下人是没什么显著区别,这小院儿里还住有几个下人,见了他们,要么是不理不睬,要么就是直呼姓名。
“刘婶。”余修同刘婶打了个招呼,只看了余舒一眼,便低头回屋去了。
余舒留意到他步子有些异样,就同刘婶说了一声,跟在余修后头进了屋。
“小修。”余舒叫了一声,余修没搭理她,自顾自将放书的灰布小包放在他床头上。
余舒对这孩子石头一样的性格有些没辙,又不敢一下子表现的太过亲近惹他反弹,只好先放弃和他搭话的打算,一边给他倒水喝,一边盯着他后背思索。
这一仔细打量,就让她发现了不同,余修身上的褂子,是早晨才换上的,这会儿却皱巴巴的,背后还沾了些土灰,似是脚印的形状,再加上他迟缓的步子,不禁就叫当了二十多年好姐姐的她有了联想——
这孩子打架了。
她不动声色地端着茶碗走过去,近处一看,正是验证了她的猜测,难怪余修回来就低着个脑袋,原来是他额头上青了好大一片,嘴角了破了皮,隐隐冒着血丝,看着就知道是挨了人一顿好打。
余舒一时心头火起,她脾气其实并不好,上一世因为家境差,吃的不好,穿的也不好,上中学时候,弟弟于磊没少遭人白眼,在学校被人欺负,怕爸妈担心,每回挨打都是瞒着家里,后来被同在高中部读书的她发现,有一段时间,每天放学后都带着朋友跟在于磊后头教训那群臭小子,再没让人欺负过她弟弟。
在她的概念里,作为姐姐,就应当照顾弟弟,挨打,那是绝对不行的!
“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和你一起去上学。”余舒将茶碗塞到余修手中,为了给小孩子留些尊严,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伤口,扭头却咬起了牙。
余修看看姐姐不知第几次在他被欺负后,装作无事走开的背影,摸了摸肿起来的额头,尚且稚嫩的脸上先是失望,后又被自嘲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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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纪家的下人午饭吃包子,厨房就在余舒安身这片小平房前头,在厨房干活的刘婶给姐弟俩捎带了一篮包子,还有两碗青菜汤,一碟咸菜。
看管着不叫这寄人篱下的两姐弟饿死,也是刘婶分内的工作之一。
萝卜馅的素包子,拳头大小,里头只有一丁点儿馅,余小修照旧吃的津津有味,好像凡是能入口的东西,这孩子都不会计较味道。
余舒这几天躺在床上养身体,在尝试过干烙饼,清汤面还有真的很稀的稀饭之后,基本上可以适应这里简陋的伙食。
余舒很识时务,能不工作就吃白食,真没什么好挑拣的,只是上一世对吃穿很讲究的她,一边也打起了如何改善生活的算盘,她是一个吃过苦的人,却不是一个爱吃苦的人。
她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对面正在埋头吃饭的余小修,小孩子正长个头的时候,整天连顿肉都吃不上,难怪瘦巴巴的,原本上一个五官挺秀气的孩子,就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面色,叫人只觉得他阴沉。
“少爷小姐吃完了吗,把碗筷给我,我上外头洗去。”
刘婶系着围裙走进来收拾碗筷,余舒刚想要帮忙,余小修已经利落地把碗碟摆在一起递给了刘婶,摘了桌子侧角上塞的一块抹布擦桌。
余舒见他干的起劲儿,不好插手,就起来给他挪了地方,站到一旁搭话:
“等下吃完饭,我打算到外头去走走,好几天没出这院子了。”
刘婶说到底只是个不识大字的仆妇,余舒在她这里能打探到的信息有限,迄今为止连自己具体是在哪个朝代都不晓得,问起刘婶,她也只知道现在国号是叫“大安”,这里是义阳城,纪家是大户,其余的一概不懂,余舒想要了解更多,就必须到外头走走,能拉上余小修一起当然更好。
余小修抬头瞅她,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老实不了几天”的表情,用力擦了几下桌子后,闷声道:
“你别又出去惹事。”
这一句话正中余舒下怀,她趁势提出:“那你就同我一起吧,这样也能看管着我不是?”
余小修犹豫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余舒目的达到,心里偷乐,就高兴兴地去枕头下摸了梳子、发绳、还有一只装有头饰的铜皮盒子,到外头找刘婶给她梳头。
她以前是一头干练的短发,现在顶着一头浓密的长发,根本就不会打理,好在有刘婶这么个人在。
余舒在井边找到刘婶,手脚麻利的她已经把一摞碗筷都洗干净,听她说明来意,就将两只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梳子,将身下的小竹凳搬到太阳地让余舒坐着,给她梳理头发。
刚到春天,前后无楼阁的小院子刚好能被太阳晒到,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暖融融的,余舒以前很讨厌大晴天,出门必须要带墨镜,但自从出车祸之前放下心结以后,短短几天就喜欢上这样晴朗干净的天气。
“小姐头发长得可真好,要不是去年你偷偷剪了去换钱花,这会儿也能长到大腿根儿了。”刘婶干活的时候就喜欢唠叨。
古人发肤受之父母,视之如命,很少有自愿剪头发的人,无非是穷的无法,余舒正在暗想前身这小姑娘偷偷拿头发换钱,补贴家用的感人一幕,刘婶接下来就泼了她一盆冷水:
“那可是三角钱银子啊,三百多个铜板,肉都能吃上大半个月,竟被你两天就胡乱花光,买了一大堆头花珠子,不顶吃不顶穿的,唉。”
余舒哑然,低头看着膝上放着的铜皮盒子,里头杂七杂八地丢着一大堆珠花和发簪,也只有样子好看,稍微有些眼力界都能看出不是多高级的东西。
工作原因,余舒对货币价值很是敏感,大概知道这里的三百个铜子儿的价值,刘婶在这里一个月的工钱是五十个铜板,半年下来一分不花才能存三百个,算是一笔小富了。
想到姐弟俩身处在这么糟糕的环境里,弟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那丫头拿头发换了这么一笔钱,全买成这些假珠子烂铜,就忍不住想要骂人。
“梳好了,”刘婶放下梳子,转到余舒前面,在她那只铜皮盒子里淘了淘,挑了两条水粉色的发带出来,分别系在她左右两只丫角上,打了花结,端正脸审视了她一遍,笑呵呵道:
“小姐要是坐着不说话,瞧着还真是水灵。”
换句话说,就是她浑身上下除了这张脸蛋,就没一点可取之处。
余舒冲刘婶道了谢,施施然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铜皮盒子回了屋,余小修已经把屋里都打扫干净,还换下了那条皱巴巴的褂子。
“你快点收拾,我到外头等你。”余小修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要往外走。
余舒赶紧把东西放回床上,又摸了褥子底下前天翠姨娘丢给她的几个铜板塞到腰带缝里,跟了上去。
余小修扭头见她穿着一身旧袄布裙便出来了,倍感诧异,“你不换衣裳?”
“换什么衣裳?”余舒低头看看身上穿的,旧是旧了些,可是她今早换上的干净衣服,难道出门不能这样穿?
“就是你那身带花边的衣裳啊,你不是不穿它就不出门的吗?”
余小修纳闷地看着余舒,总觉得她前几天从祠堂里回来,举止就开始有些怪怪的,他又具体说不上哪里不对。
余舒猜到他是指柜子里那条粉嫩粉嫩的丝绸裙子,顿时无语,前身这小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毛病——惹事生非,没脑子,不懂事,大手大脚,贪慕虚荣就不能有一点好的么?
“袖子破了,”余舒随口找个理由,见余小修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便推着他出去,回身将屋门带上,因为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道锁都没有。
“刘婶,我们两个出去玩啦。”余舒冲着正在井边收拾碗筷的刘婶打招呼。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别过了吃晚饭的时候。”
刘婶喊了一声,目送姐弟俩走远,转身抱着刷洗的木盆回屋,小声嘀咕道:
“但愿小姐这一回是真知道好儿了,姨娘不得宠,就他们姐弟两个,再不相依为命,这日子将来还怎么过。”
***
余舒并不打算在纪家大宅里溜达,她对这家人本能地有种“绕道而行”的自觉,摔坏了一块玉佩就被折腾死了,谁晓得今天会不会倒霉,再摔坏一块。
“咱们到街上走走吧。”余舒提议,她又不认路,只能想办法让余修带着出去。
“嗯。”余小修没反对,为了表现出同她不亲近,领先她一个身子往前走,刚好如了余舒的意,就老实地落在他后头。
他们的住处离后门很近,穿过两排下人房,沿着一条羊肠小径一直走,就是专供下人进出的后门。
余小修熟门熟路地将门栓拉开,示意余舒先出去。
一踏出门外,入目就是一条干净的街道,路面修的平整,对面街上有几户人家,统是小门小院的,门头上挂着灯笼,石墙灰瓦,路边栽有几棵树,留有阴凉,行人很少,但穿着打扮都是长裙长褂,包头髻发。
余舒的心情莫名就有点儿亢奋起来,她来到古代有几天日子,也同几个正牌的古人朝夕相处,但真正站在大街上,才有种身在古代社会的真实感。
“走吧。”余小修将门关好,带头往左边走,余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艳阳,辨出那头是西,暗自认路。
余小修带着余舒冻拐西拐,出了这条后街,又穿过几条巷子,走了大概有一顿饭的路程,来到一条人声喧闹的大街上,视野立马就丰富起来。
临街开有店铺,路边有守着摊位吆喝的小贩,侧目一望,满眼的招牌和旗条,人来人往,衣冠楚楚,足可见这是一条繁华地带。
余舒远远看到东边街头立有一座高大的牌坊,像是她曾经旅游去过的小镇,牌坊上面似是有字,她猜测是地名什么的,就指着那边对余小修道:
“我们往那儿边瞧瞧。”
余小修没吭声,余舒往前走了几步,见他跟了上来,才放心大胆地往牌坊那边走,想要看清楚上头写的什么。
然而走近了,仰头看着那座青石牌坊,余舒才发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不识字。
严格说,是她不认识几个繁体字,那牌匾上写有三个大字,加上一小行落款,她就认识个“长”字。
这个发现让后知后觉的余舒惊了一头冷汗下来,她不识繁体字,更别说是写字,还说明天要和余修到学堂去上课,这下可如何是好。
现在想起来,他们那单间的小屋里头,连纸笔都没见过,更别说是书本什么的,余修每天下学回来,就不曾做过功课,不是坐在门墩上看着天空发呆,就是拿着一根旧筷子在地上乱划。
余舒前两天身体状况不好,就没过多在意这点,听刘婶偶尔提起,城里的学堂是纪家和城中另外几户望族合力修建的,有那么一条铁规定,好像凡是这几家的孩子,不分男女嫡庶,都必须得去上学,余舒和余小修的户头好歹是挂在纪家门下,便沾了这个光。
余舒越想越觉得麻烦,便没了逛街的心思,拉着余小修回了家里,进门便翻箱倒柜。
“你找什么?”
“课本。”余舒不大确定他们这里是不是这样叫的,但是上学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没有课本,可是她今天早上收拾屋里,是没发现过她有这样的东西。
余小修讥笑一声,走到自己床上坐下,“别找了,就那么两本书,不是早就被你拿去卖了。”
余舒手一松,衣箱落下来差点砸到她的手。
什么?连课本都卖了?
这倒霉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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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被卖了,余舒没辙,余小修因为她卖书的事,对她十分防备,将自己的书包盯得牢牢的,生怕余舒会打主意到他的课本上。
余舒无从下手,只能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一边考虑着今后。
她身体还有些虚弱,被关了那么多天,出来后,翠姨娘只叫人送过一碗鸡汤来给她补身压惊,被她分着给余小修喝了。要不是她每天央刘婶扶她出来晒太阳,这会儿估计还病怏怏地在床上躺着。
来到古代,是她始料未及的遭遇,一下子就从二十多岁的大龄剩女,变成十五岁的花季小姑娘,寄人篱下,遭人冷遇,让她想要混日子都不行。
余舒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靠着自己勤学苦读熬出头,对过好日子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昧着良心知法犯法多年,为了钱做出那么多损人利己的事。
这一辈子她是不想再赚亏心钱了,但日子一样要过,还要吃好穿好,把余小修给照顾好,直到他立业成家,就当是自己借了人家姐姐的身体还魂所欠下的人情债。
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成年女性,余舒很快就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目标——赚钱养家。
要过好日子,没钱不行。
明天上午要去学堂,下午没事,她就准备到街上去转转,看看有什么能打工做零活的地方,先积攒点本钱再说。
***
第二天早起,余舒难得比余小修先醒,穿好了衣服,到外头井边打水洗脸刷牙,牙刷肯定是没有的,用的都是柳条枝打扁后露出的纤维,沾点粗盐,在牙齿上摩擦,倒也能把牙齿洗的干干净净。
她有心讨好现在的弟弟,改善两人僵持的关系,便去管已经在烧火做饭的刘婶要了半盆热水,兑成温的,端进屋去给余小修洗脸。
余小修刚刚起来,刚坐在床边发癔症,见到比他早起的余舒,惊讶的眼睛都瞪大了,又见她端水来给自己洗脸,差点怀疑他这一觉还没睡醒。
“小修,”余舒将手巾在温水里揉了揉,拧干净递给余小修,面带恳切道:
“姐姐知道以前对你不好,现在给你认错了,你别再记恨姐姐,咱们从今天起就和好吧,别再闹别扭了,行吗?”
余小修非但没被她感动,反而一下子醒了过来,黑着脸推开她递来的手巾,一面抓过来床尾叠好的衣裳穿戴,一面慢腾腾道:
“别想再骗我,你准又是想哄我帮你做什么会挨打的事儿,我不会干,你还是省省吧。”
余舒满头黑线,对前身那小姑娘的人品下限又重新有了认识,现在就算是有人告诉她,她曾做过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勾当,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惜了自己真心诚意想同余小弟和睦友好地相处下去,共勉奋进奔小康,硬是被他误会成另有所图。
余舒讨好不成,第一次主动求和以失败告终,又惹了余小修想起那些不痛快的往事,一直到吃过早点出门去上学,他都没再搭理余舒一句话。
刘婶见到余小修闷闷不乐的模样,以为是余舒又欺负了他,一个早上都拿“这孩子没救了”的目光盯着余舒,好在余舒脸皮够厚,顶着压力把饭吃完,撵着余小修出了门。
***
还是从后门出去,这一回走的是路东,余舒不知道义阳城具体有多大,但从纪家大宅到学堂的路程并不算远,经过两道街,大约走有五六百米,就到了地方。
学堂的大门修的很是气派,门楹上雕刻着鸿鹄鸟雀,两立门柱上刻有鎏金的大字,笔顺工整,余舒能勉强认出几个来,却不成句。
她还没来得及再细看这门面,就被一声尖叫吸引去目光:
“快来看、快来看!余老鼠没被家里打死,她来上学啦!”
余舒看着对面两个正拿手指点她的孩子,嘴角一抽。
余老鼠?她还唐老鸭呢!
这么一嗓子过后,很快就有七八个孩子从里头跑出来看热闹,有男有女,最小的只有**岁的样子,看见门外站的余舒姐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不是说她往后都不来了吗?”
“不是说她腿被打瘸了吗?”
“不是说她被送给人家当小妾了吗?”
“谁说她被打死了,骗人!”
一群孩子围在门口对证谣言,说什么的都有,余舒听的哭笑不得,看着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猜测着这里面有没有打过余小修的人。
余小修板着脸,低着头从这群人中间穿过去,进了院子。
余舒赶紧跟了上去,她不认得路,为不闹笑话,跟在余小修后头是最保险的。
院子里头并不大,搭着三座轩榭,围着低矮的栏杆,高檐朱瓦,屋沿下垂着卷帘,挂有香穗,很有私塾的样子。
正北处那座轩榭里,几个少年望到外头景象,看见活蹦乱跳的余舒,就纳闷地扭头去问人:
“纪珠,她怎么又来啦,不是说她打坏了你四姐的护盘玉,被关起来了吗?”
轩榭里摆有二十来张精致小巧的书案,坐在前排有两个小姑娘正在玩翻绳,听见他们问话,那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小姑娘扭头,往院子里瞧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屑来:
“奶奶心慈,早几天就把她放出来了。”
“不是吧,那、那咱们往后又得和她一起上课啦?”
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苦叫一声,引得同座的两个少年嘲笑,挤眉弄眼后,便有个故作娇羞,捏了兰花指扮作女儿样,轻轻拉扯另一个,捏着嗓子娇声道:
“文哲哥哥,等会儿下学了,人家请你去长门铺街上吃肉饼好不好?”
另一个立马双手护胸向后退去,使劲儿摇头,夸张地叫道:“不要、我不要!”
薛文哲被这两人捉弄,白净的脸色刷红,伸手推了他们一把,刚好瞧见跟在余小修后头走进来的余舒,于是就狠狠一眼瞪过去。
余舒正苦恼着自己没有课本等下怎么听讲,忽然眼皮跳了跳,抬头便看到栏杆边上立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正拿“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扭头看看身后没别人,才确认对方瞪的的确是她。
这是结了多大的梁子,才有这么愤恨的眼神儿啊?
余舒暗自摇头,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曾因为“她”的频频示好,几乎成了整个学堂的笑料。
教舍里还有四个空位,但最后排只有两个位置空着,余舒计算了一下概率,看见余小修在后排一个位置上坐下,便放心地去坐在他旁边,果然,四周没什么异常的声音,这里确实是她的座位。
余舒刚刚坐下,教书的夫子就抱着几册书本慢慢走进来,这位夫子年事颇高,两鬓白发,蓄了银须,他一出现,刚才还在聊天玩闹的孩子们立马就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回位子。
大家都拿了课本出来,桌子上空无一物的余舒就显得扎眼了,余舒有点儿尴尬,抬头正对上那老夫子略显不悦的神情,就“羞愧”地低下了头。
也许是看到了余舒还知道害臊,这位作风严格的刘夫子,并未当场教训余舒,而是把她忽略过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这一学,我们来讲‘讼卦’,《卦爻》中有云,上乾下坎,是为天水讼,天下著雨,上刚下险。此卦象,若在运势,则事与愿违,凡事不顺,小人加害,宜防陷阱,若在经商,则和气生财,吃亏是福”
刘夫子并不讲文言,说的多是白话,可余舒却听的糊涂了。
怎么这古人上课,不教诗词不教书画,反教人算起卦来?
再看其他人,多半都在认认真真地听着,不似她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
刘夫子一个人讲课,并不与下面互动,直到太阳从东边升到高角,人影缩短,才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我们奇门一派的易学象数,多靠着推演得出。八卦互生,出六十四卦,若要得卦,需先采纳阴阳五行,经排阵列算,取九宫对数,再出象数,从而得占,你们家中各有祖上流传下来的推演之法,这天时一则中的晴雨推演,应是最为常见的,老夫便不多述,今天回去的功课,便是研读晴雨的推演之法,算明日之阴晴,往后十日,每天课前交与我对证,凡有能断准七日者,老夫就私下传授他一则我刘家的吉凶小算之法。”
在座的学生们有些兴奋,一堂课都安安静静的轩榭里开始骚动,刘夫子笑着捋了捋银须,拿着来时带的两本书离开了。
他一走,学堂上便乱了套,在一片片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只有两张脸是看不到兴奋和热情的。
余修低着头,默默地收拾起书包。
余舒也低着头,掩饰着面上的惊愕,奇门?易学?占卦?推算天气?
她这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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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的历史是学的不好,可也经历过中学几年苦背政史地的悲惨时光,中国有几个朝代她大概也能数过来,封建社会迷信她也知道,可真没有印象哪个时期是将阴阳五行、奇门八卦这类玄之又玄的东西,当成是正统教育来对待的。
听刚才那位刘夫子的口气,余舒不难联想到在座这些少年少女,家族中都是研究这类学科的,看他们穿着打扮,又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这完全颠覆了她印象中看命算卦的全是道士这一项认知。
余舒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两眼一抹黑的状况,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丢到井底的青蛙,想破头也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大。
余舒正在为自己的青蛙命郁闷时候,余小修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从后面离开。
余舒见他走,忙离席起身跟上。
“余舒。”
老实说余舒才做了“余舒”没几天,对现在这个名字真不如自己叫了二十多年那个敏感,被人喊了几遍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后背让人拿东西丢了一下,叮当的铜板落地声一响,她才迟钝地扭过头,就见一个穿着黄衫的小姑娘气呼呼地朝她走来。
“叫你没听见吗!你耳朵是不是聋了?”
被一个陌生人大呼小叫,搁在上一世,余舒一定会拿出对待神经病的办法,先打一二零,再拨一一零,可现在人生地不熟的是她,便只能面带友好地对这小丫头片子道:
“什么事啊?”
纪珠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摘下腰上的钱袋,从里头掏了一小角银子出来,递给余舒,趾高气扬地命令道:
“到长门铺街上去给我买一盒松香墨,要三元书斋的,中午吃饭前送到我院子里。”
一两银子是十角,一角银子是一百个铜板,余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看看这明显是纪家小姐的小丫头,说:
“我不去。”
听见这明确的一声拒绝,已经打算要先回家的余小修扭了头,不认识一样地瞅着余舒的后脑勺。
纪珠是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人会不听使唤,愣了下,傻乎乎地反问道:
“你不去?”
“嗯,我不去。”余舒弯腰捡起来地上掉的那枚铜钱,光明正大地塞进自己腰缝里,当成是对方刚才对她大呼小叫的精神补偿。
余舒转身见余小修站在门口等她,而不是落下她先走,就高兴地跑了过去,很是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余小修因为惊讶于她刚才的行为,并没像往常那样甩开她,迷迷瞪瞪地被她拉着离开。
看着姐弟俩走没人影,纪珠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余舒给拒绝了,气的她跺了跺小脚,回身看见私塾里冒头看热闹的一群人,愈发觉得没面子,没理会跑过来打算安慰她的闺蜜,横冲冲地离开了学堂。
***
姐弟俩走在半道上,余舒发现了余小修的欲言又止,便扯了扯他的手,主动问道:
“怎么啦?”
余小修踟蹰后,才慢慢开口道:“纪珠是个小心眼,你今天得罪她,她肯定会再找你麻烦,你这几天最好是当心着,纪珠鬼点子很多,二老爷又宠她,你真被她欺负了也是白挨。”
余舒“哦”了一声。
余小修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扭头去看她,正对上余舒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便狐疑地皱眉道:
“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
余小修这下又茫然了,“你高兴个什么?”
余舒抬手在他脑袋上喜爱地一搓,“因为你关心我呗。”
“我才没有!”余小修矢口否认,脸色却微微发红,急忙又把头撇过去,甩开余舒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
余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背着手跟上去,就吊在他后头重复道:
“你就是关心我。”
“不是。”
“明明就是。”
“说了不是。”
“就是。”
快到正午,太阳把人影投的短小又可爱,姐弟俩就这么一路拌着嘴,回了家,从学堂到纪家后院那扇小门的这条路上,这些年来头一回不让人觉得那么空荡。
***
余舒中午吃过饭就出了门,带上她仅有的十个铜钱,五个是那天翠姨娘来看她时候给的,四个是在那只铜皮盒子里找到的,还有一个是今天上午拿人家的精神损失费。
她出门前从刘婶嘴里套了几句话,知道从后门出去,往西走见得那条热闹的大街,就是上午纪珠说的长门铺。
因为要想办法打听清楚这里的情况,她没有拉上余小修一起。
长门铺街上同她昨天第一回来时一样热闹,街道两旁卖什么的都有,丝绸铺子,点心铺子,书斋,珠宝店,小摊上摆的五花八门的手工艺品,比她以前旅游时候见过的手工特产要精致的多,这叫没见过“市面”的余舒差点看花了眼。
无奈身上只揣了十个铜板,还要靠这打听事情,只能按下不是时候的购物欲,专心琢磨起正事。
巷子口的几个蹲点的叫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这些人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可是他们整天混在大街上,是比刘婶那样安在宅里的仆妇要知道的多。
余舒在街上逛了一圈,捏了捏手里的一枚铜板,选中了一个落单的乞丐,走了过去
一整个下午,余舒就在这街上游走,前后从四个乞丐口中,套问出了她想要知道的事。
大安朝国运昌隆,天下姓楚,时人遵道,崇易学,信风水,国风所向,大事小事都要靠易学来辅助,专门掌管天文历法、风水八卦、吉凶问卜的司天监在朝廷中地位崇高。
凡有六代以上研究易学的人家,是为易学世家。易学世家多为豪门望族,世代都以族中有族人能在司天监当官为荣。
而余舒姐弟跟着母亲改嫁的纪家,便是这样一个身处在中上游地位的易学望族,属于奇门一派,太老爷纪怀山在司天监担任右判官,乃是当朝三品大员。
梳理过后,余舒再三确认,总算得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结论: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历史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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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长门铺街上找到一家生意冷清的书斋,在店里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天书,同年过半百的老掌柜搭上了话。
三五句后就把话题扯到史学上头,老人家都爱唠叨,因为店铺位置开的背,客人少,平时没什么人能聊的,难得遇上个爱听讲的小辈,当是知无不言。
“这唐朝过后啊,天下乱了好些年,前后统历了几代,都再没出过那样的贤君,中原这江山是被割的一块一块的,最后被宋国收了去,这天下就改姓了赵。”
老人家年纪大,说一会儿便要想一会儿,余舒老老实实地不插嘴,一直听到这里,是都同她上一辈子学的历史没有差。
“太平盛世过了有百来年,皇位也传了好几代,可惜啊,最后是出了一个亡国之君,被当时的金人攻了都城,”老掌柜摇着头,叹了口气,余舒赶紧端起柜台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捧上去。
老掌柜润过喉,咂了咂嘴,回想了一阵,脸上突然就有了光:
“当时那宋朝有位大将军,在西山起势,靠着几位能人异士的相助,振臂一挥,召百万义士出山,气势如虹,驱逐了那群迫害百姓的金兵出中原,还了我大好河山,在众人的拥护下,改朝换代,开国建安,自此太平三百年,小姑娘,你可知道这位圣主明君是谁?”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这大安朝的开国皇帝么。
被老人家用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盯着,余舒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她憋住笑,硬是装出一副热血崇拜的模样,趴在柜台上追问道:
“是谁啊?”
老掌柜得意一笑,宣布道:“正是为咱们大安朝的第一位圣主明君,安武帝。”
“哇!”余舒张圆了嘴,就差没在脸上写上“激动”俩字了。
她的确是激动了,不过不是因为听闻了安武帝的伟大事迹,而是因为确认了大安朝是从宋朝以后开始脱节的。
老掌柜心满意足又喝了杯茶,继续道:
“在那几位异士的辅佐下,安武帝大治天下,于六部文武百官之外,又另外开设了司天监,专门供奉这些精通易学,能掐会算的能人异士,广发文书,教天下人尊道崇易,从那时,易学之风渐起,百年后,朝中以家中师承六代,又有族人曾在司天监为官、受过朝廷封赏的望族为易学世家,颁发丹书文牒,令百姓敬之。”
余舒听到这里,才忍不住插了一句话:“老伯,这义阳城里,除了纪家,还有多少户易学世家啊?”
“多少户?你当这世家是那么好叫的么,”老掌柜笑了余舒一句,伸出三根手指,“只有三家,城西孔家,城东纪家,再来就是城北刘家了。”
偌大一座义阳城,几十万人口,只有这三户人家享有殊荣,高于人上,余舒暗暗咂舌,总算明白了纪家的厉害,心说难怪宅子气派的跟园林似的,那是人家门庭高啊。
“说起这三家来,到了这一代,前景最好的莫过于纪家了,”老掌柜突然有感而发。
余舒前头从乞丐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总算能接上一句话,“这个我知道,听人说纪老太爷年近花甲,还在司天监任职。”
老掌柜摇头一笑,放下茶杯道:“纪右判在司天监确任要职,但他再两年就要辞官返乡了,倒是那纪家的四小姐被人称是奇门一派百年难遇的天才,大有前途啊,介时只要纪四小姐争气,能在司天监任上一职,这义阳城就要属纪家独大了。”
纪家的四小姐?就是因为一块玉佩,使得她前身被关在祠堂里活活闷死的那个四小姐么?
余舒没忘记这号人物,转头又觉得古怪,便直接将疑惑问出了口:
“女人也能做官?”
老掌柜只当余舒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笑话道:
“小姑娘可记住了,这六部一监中,也只有司天监允许女子任职,因这头一任司天监的大提点,便是安武帝的第一位皇后,宁真皇后。”
余舒听到这里,才有种在听传奇的感觉,想到那地位超然的司天监,三百年来第一位最高掌权者竟然同时是大安朝的开国皇后,手背上就有一小片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宁真,余舒默默记下了这个谥号。
“好啦,时候不早,天都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去吧。”老掌柜看看外面天色,就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开始收拾起架子上几本被客人放乱的书本。
余舒很感谢这老人不厌其烦地同她讲了一个下午,让她从那井底跳了出来,便从腰缝里取了她最后的六个铜板,放在柜台上,道:
“老伯,我只有这几个钱,现在还不够买书的,我先放在您这里,等我攒够了钱,加上这些能买一本书,再来看您。”
老掌柜转头看着柜台上那几个单薄的铜板,又看看余舒,面露慈祥:
“老夫都忘记问了,小姑娘想买什么书?”
余舒摸摸脖子,不好意思道:“不瞒您说,我识不得几个字,想找一本教人识字的书看。”
“你等等,”老掌柜弯下腰,在书架底下翻了翻,最后抽出一本黄皮册子,在架子上打了打灰尘,递给余舒,道:
“这本书上专列了偏旁部首,还有几页儿诗,你拿回去看吧。”
余舒白耽误了人家一个下午,哪好意思再收人家的书看,要知道纸墨价贵,一本二十页的书往往都要卖上五十个铜钱,她于是连忙摆手道:
“这个我不能收,您看这样,这本书就当是我订了,您暂且给我收着,等我钱够了再来取好吗?”
老掌柜不听余舒拒绝,走上前强把那本书塞进她手里,不高兴道:
“叫你拿就拿着,既有心向学,那就一日不要耽搁,至于这书钱,老夫也不是不要你的,回头你有了钱,再给我送三十个铜板来就是。”
话到这份上,余舒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她将那本泛黄的册子贴身收进怀里,对着老人家一鞠躬,又道了一回谢。
老掌柜摆摆手,“快回家吧,别误了吃晚饭。”
“嗯,老伯再见。”
余舒向老人家告别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斋,往纪家大宅走回去,一路上几次忍不住去摸怀里的书本,是记下了老人家这一份温厚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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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喝的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子酸白菜。
余舒出去跑了一下午,的确饿坏了,稀里哗啦地吃完,放下碗筷,余小修就开始收拾饭桌。
“我下午去长门铺街上逛了两圈。”
余小修没搭理她,将空碗空碟子送出去,不一会儿又拿着湿抹布回来,叠了个四方块,开始弯腰擦起桌子。
“有位老先生送了我一本书,是专门教人识字的,待会儿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余舒放心大胆地向余小修求助,晚饭前她已经从刘婶口中问出来,前身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姑娘,同她一样大字不识几个,要不然也不会把好好的课本都卖了。
“不管。”余小修丢下这俩字,转身出去洗抹布。
余舒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被他拒绝,并不灰心,而是从桌边站起来,跟了出去,厚着脸皮去拉扯他衣背。
“帮我看看嘛,就是几首儿诗,你给我念上几遍就行,这样吧,三遍,三遍就好。”
“不管。”
“那两遍。”
“不管。”
“一遍!”余舒趴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就像是很早以前同于磊玩闹的模样,坚持不懈地同他讨价还价,“一遍总行了吧,不能再少了。”
被人这样粘着还是头一回,余小修浑身不自在,为了掩饰,不耐烦地将抹布丢进盆子里,大声道:
“都说了不管!”
“哦。”
肩膀上的重量离开,余小修听见余舒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忍不住转过头,只看了那孤单失落的背影一眼,便强迫自己又把头转了过来,重新捡起水里的抹布,使劲儿搓洗起来。
那一头,余舒“垂头丧气”地走进屋里,都没听见余小修叫她,只好放弃了博取这小子同情心的想法。
余舒在桌边坐下,拨了拨油灯里短的可怜的灯芯,看看茶壶,灵机一动,就倒了一碗水,掏出怀里捂了一晚上的书本翻开,从第一页起,拿手指沾了水,一笔一划地在桌上写起来。
老掌柜给她这本书,用作启蒙的确不错,印刷整洁,比划又很工整,难得是后面那几首儿诗,一半都是她认识的简体字,另外一半,靠着整篇的意思,她是连蒙带猜。
余小修打扫干净屋里,洗了鞋,铺好了床,扭头见余舒还坐在桌边翻书,便走过去,伸手拿了油灯道:
“家里剩下的灯油不多了,要到月底府里才会发放。”
言下之意,是让余舒赶紧熄灯睡觉,别浪费灯油。
“嗯,我去洗脸,”余舒揉揉眼睛,打着哈欠把书阖上,去门后端了水盆,出去洗漱。
余小修跟到门口,见她走到井边,才回身到桌前,拿起那本书翻看,见上头的确教的是横竖比划,不由小声嘀咕:
“难道她真的想学好了?”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又摁了回去,过往的太多经验教训告诉他,要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千万别信她的鬼话。
余小修撇了下嘴,吹灭了油灯,爬上床去睡觉。
“阿嚏!”
余舒在井边打了个喷嚏,拿手巾揉着鼻子,心说待会儿睡觉一定要盖好被子,别再生了病,家里可没钱给她看病买药。
***
春天的早晨仍有些寒意,余舒被井水冰的胡乱擦了几把脸,就小跑进屋,余小修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床铺,正在给她叠被子。
余舒不是头一回见到余小修给她铺床,她也清楚他没有和她和好的意思,只是单纯看不惯屋里乱糟糟的,但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十二岁的小男孩儿,应该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应该正沉迷于漫画书和电子游戏,应该抱着零食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而不是因为有一个不愿长大的“姐姐”,就被迫早熟,被迫懂事。
“我自己来弄,你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余舒走过去,扯走余小修手里的被子,要自己叠,她是享受于饭后看着弟弟收拾碗筷的自在,那是因为能趁着他干活的时候多和他搭几句话,而不是为了把他当成一个下人使唤。
余小修奇怪地看了余舒一眼,正要说什么,听见院子里刘婶高高喊了他一声,便急忙应着跑出去,等过会儿把饭菜端上桌后,是已经忘了刚才想要说什么。
吃完饭,姐弟俩在刘婶的目送下,一齐出门去上学。
今天路上,余舒因为正在盘算着别的事情就没主动找话,余小修也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学堂门口,今天没人围观,但余舒还是或远或近地从他们的议论声中听见了“余老鼠”三个字眼,对这个喜感十足的外号甚是无语。
一进到私塾,余舒就察觉到两道火辣辣的视线,她正在盘算着别的事,只抬头看了看昨天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和纪珠,便跟在余小修身后坐到位置上。
直到看见刘夫子,余舒才迟钝地想起一件事来——
“先把你们的功课都交上来。”
她没写家庭作业!
余舒看着一个个同学从书包里掏出纸张,上前交到刘夫子手中,再扭头看看一动不动的余小修。
他怎么也没写?!
“还有两个人,谁没有交功课?”刘夫子这么问,眼睛却是直接看着最后排的余舒和余小修姐弟。
落在家里了,不,还是说在路上弄丢了好了,免得刘夫子要她回家去拿。
余舒正在脑子里淘换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时,一旁的余小修已经站了起来。
“我没写。”
余舒紧跟着便站了起来,什么借口都丢到了一边。
“夫子,我也没写。”
教学素以严谨著称的刘夫子,大概是头一回见到没写作业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孩子,气的吹了胡子,抖着手指着门口摆放的香炉,厉声斥道:
“出去,顶着香炉,站到太阳升到正午!”
私塾里安静极了,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都是不加掩饰的嘲笑和轻蔑,余舒跟在背脊僵直的余小修身后,端了一只沉甸甸的香炉,和他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面。
余舒将香炉顶在了头顶,被私塾里那么多双眼睛笑着,有一刻还是觉得挺丢脸的。
“唉,我把功课给忘了,你怎么也没写啊?”
余舒偏过头,去问余小修,却因这孩子倔强的脸上闪动的光点,愣了愣,忘记了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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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太阳不大,余舒尝试过军训时候在太阳底下站三个小时的滋味,但头上顶着一只沉甸甸的香炉,就另当别论了。
余舒上一世是经常上健身房的人,身体素质很好,但现在换了一副好吃懒做的命,毅力上过的去,身体上也扛不住,没过多久,肩膀就开始发酸,脑袋沉的一直往下坠。
余小修比她好不到那里,倔强地用两只手托顶着脑袋上的香炉,咬紧了嘴唇,满头大汗。
余舒斜眼过去,看不下去,小声教道:
“唉,你别这么老实行不行,你一只手举着,不让它掉下来就好,等累了再换另一只手。”
余小修没理她,固执地站的笔直,连腿都不打弯儿的,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这孩子有多死心眼,余舒无奈,只好往他斜前方走了半步,借着比他高半头的个子给他挡些阳光,制造出少许阴凉。
总想着脑袋顶上的香炉,反而觉得沉重,余舒便分心去琢磨别的,比如说,余小修为什么不写家庭作业。
忘记了?不会,看这孩子的反应,分明是不是忘记的样子。
贪玩?也不是,余舒现在想起来,这几天见到余小修没事就拿着树枝在门口写画,应该是在学习,她也没见过余小修有什么玩伴来找他。
等等——
余舒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将它揪住扯下来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小修,家里是不是没有纸墨了?”
她差点把这个给忘了,自从来到这个家,就没见余小修拿笔在纸上写过字,他们那间小屋里更是连张书桌都没有。
余小修没有做声,但余舒知道她猜对了,还真就是因为没有纸墨,所以连功课都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纸墨,纪家送他们来上学,怎么可能连纸墨都不给?还是说用完了没到时候不给发?
余舒没敢再问下去,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同“她”脱不了关系。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上去了,余小修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余舒眨掉流进眼睛里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看私塾里那群坐享阴凉的孩子,还有那个朗声教学的老夫子。
“咣当!”
余舒手里的香炉掉下来,发出一声巨响,香灰撒了一地,炉子滚到一边,她有气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这么大动静,惹的私塾里的人全扭过头来看。
余小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见余舒晕倒,赶紧将头顶上的香炉放到地上,举了半天的手麻的不能动,但他还是手忙脚乱地去把余舒扶起来,惊惶无措地摇晃着她:
“你怎么了?怎么了啊?”
他没能把余舒叫醒,是将私塾里的几位夫子都引了出来,刘夫子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一群学生趴在栏杆上向外张望。
隔壁的孔夫子蹲下身,一手掰过余舒的脸,掀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探了下她鼻息。
“没事,是晒晕过去了。”
余小修闻言,松了口气,依旧担心地抱着余舒。
刘夫子皱眉,“身子骨怎么这么差。”
另一位纪夫子因为是本家人,认得这姐弟俩,就有些不高兴地对余小修道:
“功课都不写,一点小惩都受不住,真不知道让你们来这里是干嘛的,尽给我们纪家丢脸,行了,你送她回去吧。”
余小修低着头,一语不发地将余舒的胳膊架在酸痛的肩膀上,试图把她扶起来,却没能成功。
刘夫子看到他吃力的样子,不耐烦地转头对着私塾里唤了一声:
“来个人,送他们回去。”
话声落,围栏处的学生们个个缩回了脑袋,有动作慢的,被刘夫子逮了个正着:
“薛文哲,你过来。”
私塾里响起几声窃笑,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将他们送回去,你就直接回家。”
“是,夫子。”
这易学堂里的夫子,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易学世家族老,一句话吩咐下去,不管在家里多受宠的孩子,都得要老老实实地听话。
余小修见刘夫子喊了男生来帮忙扶他姐姐,也有些不情愿,刚好薛文哲对余舒不感冒,帮忙将她弄到余小修背上后,便只意思着虚扶着她的后背,不让她掉下来。
余小修倒也硬气,一声不吭地背着余舒出了大门。
***
出了门向左拐,是一条小巷子,刚一踏进去,薛文哲便不耐烦地放下了手。
“真是倒霉透了,”他不客气地对着余小修道,“你自己背她回去,我可不送你们,还有,不许在夫子面前告状,不然小心我揍你。”
被人这样警告,余小修脸色很不好看,正要说话顶回去,背上装死的人却突然动了。
“嗯,说的没错,会在夫子面前告状的,都是小王八,不想做乌龟,嘴巴就严着点儿。”
余舒从余小修背上爬下来,一手揽着他瘦小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在嘴唇上,对着面前这白白净净的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指。
薛文哲傻了眼,片刻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伸用手指着余舒:
“你、你,你是装晕,你竟然敢骗夫子?”
余舒白他一眼,“我不骗他,难道还真要顶着香炉站到中午?你傻啊。”
要知道,她所经历的那个时代,体罚学生可是犯法的,她刚才能意思着站了那么久,与其说是怕刘夫子责怪,还不如说是想让自己长个记性,下回别再把功课给忘记。
堵了这小白脸的话,余舒就没再理他,扭过头去和面色很不好的余小修赔笑,轻轻晃着他肩膀道:
“别生我气啊,不是故意吓你的,再站下去,我真要晕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两腿都发软呢。你也晓得咱们两个没钱又没人管,到时候看病吃药都是个问题,还得麻烦刘婶,她平时帮衬着咱们,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余舒吃准了余小修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又故意拿了刘婶出来做挡箭牌,果然他只是瞪了她一眼,却没有立即就甩开她的手。
“走走,咱们回家去,今天真热,晒了半天快渴死了。”
余舒半拖半拽地拉着余小修往家走,几步后,才想起来忘了件事,扭头对还傻站在那里的薛文哲道:
“哎,那个谁,你要是不想做乌龟,就记得别乱说话,被我知道你多嘴,当心以后我见了你就喊小王八。”
薛文哲气急,什么是“那个谁”,他没名字的吗!几天前她还恶心巴拉地缠着他喊“文哲哥哥”!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平时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假模假样的臭丫头竟然敢威胁他!
等薛文哲好不容易搞清楚了重点是什么,再去看,巷子里哪还有余舒姐弟两人的身影。
“哼!别想我以后再给你好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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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到姐弟两个“勾肩搭背”地回来,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上前去帮忙搀扶明显脸色不好的余舒。
“这是怎么了,这么早就下学回来,还累成这样?瞧身上这汗,衣裳都湿了,赶紧进屋去换下,别再着凉,我去厨房给你们弄点热面汤喝。”
刘婶帮忙把人送进屋里,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余舒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余小修从衣柜里找了两身衣裳,一身丢给余舒,然后钻进自己的床上,拉好了床帐,窸窸窣窣地换掉汗湿的衣服,爬出来穿鞋子,见余舒还躺在床上不动事,便走过去踢了踢她露在床外的小腿,不悦道:
“先把衣裳换下,我拿去洗,不然到了晚上就难晒干了。”
余舒翻了个身,正面朝上,看着余小修被晒红了一层的小黄脸,是真的有些心疼了,今天她假装晕倒时候,余小修的惊慌她一清二楚。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孩子不是她的亲弟弟,但她这个姐姐,确是他唯一的寄托。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余舒”那晚真的死在了祠堂里,留下余小修一个人,没爹疼,没娘爱,他该怎么过活?
于磊瘫痪后坐在轮椅上偷偷哭泣的画面又浮现在她脑海中,看着余小修,当初那种为了弟弟一往无前,顶天立地的豪气,又回到了余舒身上。
“好!”
余舒打了个挺,从床上坐起来,笑吟吟地对着余小修摆手。
“出去出去,我要换衣裳。”
余小修奇怪地看一眼突然精神大作的余舒,满头雾水地出去了。
“吃了饭好好睡一觉,下午就到街上去找找,看看有什么活能干的,”余舒自言自语地解着衣裳,“就是去给人扛沙袋,也得先买上一份纸墨回来,先叫小修写了功课才好。”
说来也奇怪,这姐弟两人,家中没有纸墨,一个硬气地宁愿挨罚,一个绞尽心思想着去弄钱买纸,却都没有想过伸手去管纪家要。
***
“我出去玩了啊,晚上吃饭时候再回来。”
余舒摆摆手道别,正躺在床上看书的余小修瞥都没瞥她一眼,便没能发现余舒另一只手臂下头,正掖着一团他的旧衣裳。
午后,是纪家下人房这一带最安静的时候,主子们都在午休,下人们也趁着空闲休息一下,外头几乎不见人。
余舒出了门,就在后排房晾衣服的地方躲着,抖开了偷拿余小修的那身蓝布褂子,麻利地脱了身上的短衫和裙子,将这男装换上。
余舒要比余小修高上快一个头,穿他的衣服,想当然是跟缩水一样,好在古人的衣服都做的宽大,她凑合能把这褂子套在身上。
至于鞋子,他们平时穿的都是布鞋,灰不拉几的颜色,分不出男女来,也就不用再换。
余舒把腰带系上,又重新盘了头发,拿一片小布包在发髻上,用梳子把鬓角抿的整整齐齐。
都打理好了,她才将自己换下来的衣裙窝成一团,塞进旁边的树洞里,等着晚上回来再换。
嘴里哼着小调,余舒迈着腿来回走了两步,瞅着衣架上搭的床单上映出的人影,满意地往后门去了,路过下人用的厨房时候,溜进去抹了点锅底灰,对着水缸涂在眉毛上,掩住了柳叶的形状。
再从厨房出来,已经是个寒酸的少年郎,不凑近了看那身细皮嫩肉,是难猜出她少女模样。
***
长门铺街上似乎每天都很热闹,川流不息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货物,诱人的叫卖声,叫没见过世面的余舒差点迈不动腿。
长门铺街不是单指一条大街,它南北共有三条,东西纵贯的巷子里,也开有不少茶馆酒肆,统个逛下来,走马观花都要一个时辰。
余舒凭着自己对数字和时间的敏感度,大概换算了一下,这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左右,先从南边那条街上开始找,走过半条街,还找不到活干,再换下一条,这样成功的几率就有了波动,运气好的话,日落前她就能找到活干。
“掌柜的,你们这里招人算账吗?”
余舒瞅准了一家生意不错的绸缎铺子,理了理衣领,大模大胆地走进去应征,这世道上,她能拿得出手的,暂时也就只有给人算个帐了。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子,上一边去,别挡着我这门口做生意。”
出师未捷,余舒连个自我介绍都没能说上,就被撵了出去,引来店里几个客人侧目,余舒摸了摸鼻子,转身去了下一家。
她扮作少年,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四五岁,难怪人家会拒绝,毕竟谁会敢找这么半大个孩子算账。
“这位掌柜,你们店里招人算账吗,我会打算盘。”余舒又走进隔壁一家卖花瓶摆设的。
“不要不要,出去出去。”
又被撵了出去,不过这回是多说了一句话,好现象,余舒自我安慰着,退出人家店外,打算穿街到对面去,一扭头,脚底下踩了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是只精致小巧的木雕笔筒,因在私塾里见过刘夫子桌上摆有这样的东西,所以她认得,不过她手上这只明显做工要粗糙一些。
这玩意儿还能值几个钱,余舒在片刻的财迷过后,还是决定拾金不昧。
她抬头左右顾盼,就瞅见西边不远处,有个两手满当当地提着好几串纸包的人影,她眼尖地在那花花绿绿的纸包当中看见一只用绳子系着,和她手上这只一模一样的笔筒,摇摇欲坠,一副快要掉下来的样子,她赶紧边喊边追了上去。
“喂、喂!别走,你掉了东西!”
半条街上的人都扭过头看她,就是那个人不回头,因为人群拥挤,就这么推推搡搡,余舒追了快半条街,始终吊在那人后头,眼瞅着对方在下个街角转弯,就要消失在人群里,她真急了,才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前面那个穿花衣服的!你给我站住!”
这下可好,整条街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了,包括那位失主。
余舒快步挤过去,将笔筒塞递给他,不满地小声抱怨道:
“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吗,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害我追了你半条街,真是的。”
那人看见余舒手上笔筒,才发现自己掉了东西,听见余舒责怪,低笑一声,将左手的零零碎碎挪到右手,腾出手来去接过那只笔筒,歉然道:
“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有听见你喊,多谢你了。”
余舒正在抬头打量这比她高出一头的年轻男子,见到对方笑脸,再听他彬彬有礼地道谢,是没好意思刁难,把笔筒塞给人家,指了指他手里另外一只,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便掉头又重新钻进人群里。
“这只也快掉下来了,你提好东西,再弄丢了可没人一路追着还你。”
年轻人看着她跑没了影,才低头打量起自己身上这件白底绿纹的长衫,纳闷地自语道:
“这件衣服很花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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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进了二十三家店铺应聘被拒,余舒扭头看着已经见不到来时路的长门铺南街,暗呼一声时运不济,毅然决然地掉头走进巷子,穿到了下一条大街上去碰运气。
接连碰壁,这让心急着找钱的余舒多少生出点儿挫折感,不由就回忆起大学刚毕业那会儿。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要做精算这一行,因为不是顶好的学校毕业,找工作时候四处碰壁,为了赚取生活费,她在饭店端过盘子,当过门迎,站过前台,第一份正经工作,还是靠着死皮赖脸和人求来的。
直到后来她成了高薪一族,人五人六,金玉其外的时候,都没能忘记那段摸爬滚打的日子,一想起来,就觉得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余舒揉了揉快要笑僵的脸,重振了士气,昂首挺胸地进了街心拐角第一家店。
“掌柜的好,你们这里要招人吗?”
这是一家卖绸缎的布店,二十平米大点的铺子里,有那么三五个客人正在挑选布匹的花色,掌柜的是个尖下巴磕的男人,正一边揪着眉毛记账,一边指挥着一个伙计把店后头仓库的布匹搬到外面,听见这么一声脆响,扭头看门外进来个穷酸打扮的少年,小眼睛珠子一转,便放下笔,招手让余舒过来。
“你想找活干?”
余舒告诉自己别高兴太早,前头也有几家这么问她来着,最后还是给轰出去了。
“是,我会算账,杂货也能干。”
“好,”掌柜的干脆地点了下头,冲余舒笑笑,扭头喝了那个正在干活的伙计,“阿牛,你把何夫人还有宋夫人两家订的那些缎子送过去。”
等人抱着一摞布走了,才指着对面货架上乱七八糟堆着的布匹,对余舒道:“你去,把那些都收到后头屋里,摆放整齐。”
余舒想,这还没谈钱呢,怎么就使唤上了?
想要说说工钱,但见那掌柜又低头算账,忙得很,她犹豫了下,还是转头先去干活了。
这时候的布匹中间都卷的木板,十几米实实地缠在一起,相当地沉,余舒力气不大,一回只能抱一匹布,货架上的布匹又实在是多,她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汗都下来几层,才算把这些布都收到了后头。
还没等她喘口气,那边开始打算盘的掌柜就又吩咐上了:
“后院有井,去打一桶水来,把货架擦干净了。”
“行,”余舒抹了抹汗,掀了门帘跑到后院,感谢她这两天在家里没吃白饭,跟在余小修屁股后头,还知道怎么绞绳子打井水。
拎了半桶水,在货架下头找抹布,挽起袖子,洗洗擦擦,为了第一次做事能给人留个好印象,她是连木板的夹缝都没放过,指头包了布伸进去擦。
水换了三回,才不见灰尘,拧出来抹布都是清的。
这边她刚把抹布放下,掌柜的又说了:
“去把水倒了,门后头有扫帚,把店门口的地扫干净咯。”
余舒就倒了水去找扫帚,出了门口,才迟觉天色不早了,黄昏时分,街上的行人少了一半,不知不觉,她是干了一个下午的活。
把门前的灰尘扫到一处,余舒伸了伸筋骨,拎着扫帚进了店门,这时候店里已经没客人了。
掌柜的正在跟手里的算盘较劲,拨了几个珠子,大概是又算错了,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头见余舒站在门口冲他笑,便挥手道:
“行了,没事儿了,你回去吧。”
余舒抖了抖眉毛,脸上笑容更胜,“掌柜的,你看我这做了一个下午的活儿,你是不是得先给我算几个工钱?”
“工钱?”掌柜的下巴一歪,翻脸就不认人,“你干了多大点儿活,就想要工钱?我雇你了吗,我说要给你钱了吗?去去去,赶紧给我出去,我没怪你弄脏了我店里的布,让你赔钱就是好的了。”
好么,这是遇上使白工的了?余舒乐了,气的。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抬腿便往店后头放布的隔间走。
“诶诶!你干什么?”
余舒不理他,进了里头,一口气包了两匹布出来,当着掌柜的面儿,丢在了对面的货架上,转头又要进去拿。
掌柜的见状,急忙出来阻拦,伸手拉扯住余舒的胳膊,气道:
“你小子在这儿捣乱是不是!”
余舒冲他笑,“掌柜的,我这可不是跟您捣乱,您店里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在那儿摆着的,是我多事给它们挪了地方,我现在就给您挪回去,让它们该在哪儿还在哪儿,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连半拉钱都不收您的。”
说着,就使劲儿掰开他的手,又钻进仓库里。
“好好,你这小**,”掌柜的气的下巴又歪了几分,转头在店里找起能打人的东西,最后看上被余舒丢在门口的那把扫帚,上前捡起来,转身见余舒又抱着一匹布出来,他气急败坏地举着扫帚,举着就往她身上打。
“滚,你滚不滚!”
扫帚抽在背上,余舒硬气地一声不吭,抱着那匹布又丢到柜台上,没急着回头,是准备用背再挨一下,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落下来。
“吴掌柜,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这扫帚是用来扫地的,可不是拿来打人的。”
原来是来了多管闲事的,余舒暗道,揉着肩膀转过头,看着店里多出来的人,第一眼觉得熟,第二眼见了他那身花花绿绿的长衫,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下午内丢东西的花衣裳么?
“曹掌柜,你不知道,这小子在我店里捣乱,你看她把我这里弄的,都成什么样儿了。”
“行了,”被唤曹掌柜的年轻人抽走了吴掌柜手里的扫帚,丢到一旁,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这也是为了争口气,你和他计较什么,别生气了,我今天多买了几两云龙茶,等下给你送过来败败火。”
吴掌柜听到那茶叶名字,眼睛是亮了一圈,扭头瞪余舒一眼,教训道:
“行了,我今天就不跟你计较。”
这谁不跟谁计较呢?余舒眼角一抽,看着那多管闲事儿的花衣裳,揉着肩膀暗骂,得,本来还想着讹他一笔医药费呢,这下可砸了,白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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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曹掌柜大约是不知道余舒在心里骂他多管闲事,还伸手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脾气道:
“你要找活干?”
“嗯。”余舒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心里还惦记着那笔不翼而飞的医药费。
“会做什么?”
“算账。”余舒是长记性了,这次坚决不提干杂活,不行就拉倒。
“你会打算盘?”曹掌柜脸上有点稀罕了。
吴掌柜在边上嗤笑一声,插嘴道:“曹掌柜,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他那样子,哪里像是会打算盘的,算盘上有几个珠子,怕他都不知道,不信你问问他。”
真叫他猜着了,余舒还真不知道这时候的算盘是什么格式的,有几个珠子。
于是很光棍儿地说:“我不知道,你先找个算盘给我看看。”
“哈哈,”吴掌柜赶紧又插话:“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他连算盘都没见过。”
“吴掌柜,借你的算盘用一用,”曹掌柜看了余舒一眼,指了指对面柜台上的算盘。
吴掌柜为了看余舒笑话,乐得去拿过来,直接给了余舒,还故意寒碜道:
“会数数吗?”
余舒没理他,把算盘摇了摇,哗啦啦熟悉的脆响声叫她心情好转,横竖点了格式,是上二下五珠,十三横的老古董。
“要算什么?”余舒一手拨拉着算盘珠子,扭头去问曹掌柜。
曹掌柜见她拿算盘的外行手势,暗皱了下眉头,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给了话:
“你先打个大九九给我看吧。”
这大九九是算归的基本口诀,能打下来,他勉强给他个活干也不是不行。
刚这么想着,就见那少年手上的算盘脆响了一声,枣大的算盘珠子,跟蹦豆子似地,上蹿下跳起来,起初几下有些生涩拨盘,眨眼间便灵巧起来,一声声脆响悦耳动听,让人心情跟着爽快。
曹掌柜的眼里有了光,那边上等着看笑话的吴掌柜却傻了眼,那珠子拨得快的,他都瞧不清了,这灵巧的手法,该是练了几个年头?
两人面上刚露出惊讶,余舒这边已经是拨好了一遍大九九,连结果都懒得给他们看了,直接摇了算盘清盘,对曹掌柜道:
“你要是真心想招算账的,还是好好出个题吧,别净拿些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
余舒尚不知在个年头,算学也是易学中的一类,寻常人家的孩子想要学算,连个师傅都找不到,这算法口诀,更不是人人能习的。
“糊弄小孩子?”曹掌柜笑了,只当余舒是故意说趣话,有意试探她,便抬手做请:
“你会什么不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让我瞧瞧。”
余舒想了想,侧身将算盘放在桌上使,一边拨了空档,一边道:
“那就打个好玩儿的,四九相乘——”
四九,可不是三十六,是打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九千九百九十九。
“好。”曹掌柜一应声,余舒就拨起了珠子,上下翻飞的手指,灵活的让人咂舌,眼花缭乱的进退,比较刚才那大九九,可不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么。
“这是九九九八零零零一,有个好听的名字,”余舒拨好了最后一颗珠,这次没弄乱,让过身露出算盘上整洁的画面,“是叫孤雁离群。”
两人好奇地凑近去看,那最后的“一”和前面的“九九九八”间隔了三档,可不就像是一只离了群的孤雁么!
吴掌柜已经惊的哑口无言,他使唤干了一个下午杂活的小子,竟然能打得这么一手精妙的算盘,怎么他一进门自己就没看出来呢,这要是招了他算账,能给自己省多少工夫啊。
见两人面色稀奇,余舒暗道还好自己挑个中规中矩的,没拿真正厉害地给他们瞧,不然就太招眼了。
说起算盘,这是余舒最为自得事情之一,在别人都习惯了依赖电脑和计算器的时候,念旧的她却始终坚持着使用这一项技能,她的第一个算盘是于磊偷了老爹的钱买了送给她的,事后为这个挨了好一顿打,那只算盘她一直用到珠子都磨平了还小心留着。
“小兄弟,你会打算盘怎么不早说呢,”吴掌柜说变脸就变脸,伸出手,还想学那曹掌柜给余舒拍拍肩膀上的挥,却被她笑着挡回去了。
“您可别叫我小兄弟,还是叫我小**吧。”
边上一声低笑,余舒不再理脸色尴尬的吴掌柜,瞅着那一身花衣裳道:
“怎么样,您店里收人算账吗?”
曹掌柜当然点头,“要的。”
“那先说好工钱,”余舒是吃一堑长一智,不谈钱,什么都别提。
“我一个月给你五角银子,如何?”
五角银子,就是五百个铜板,余舒不知道市价,但看吴掌柜的脸色,也知道大抵不差了,但还是对曹掌柜摇摇头。
曹掌柜人年纪不大,做事却爽快的很,看了眼桌上算盘里那只孤雁,道:“那就六角好了。”
“您误会了,我不是嫌少,”余舒正经道,“我不要按月结钱,您每天给我一结算,因为我每天只能下午过去算账,半天活,你每天给我十个铜钱就成。”
“好,”曹掌柜想都没想就应下了,“你现在跟我到店里去,我们签个契,什么时候你不做了,我就把契子还给你,正好我有一笔账,你先给我算清楚了。”
“成,咱们走吧。”这就有活干了,还省了她开口提前预支呢。
吴掌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抬了抬手,终是没那么厚的脸皮留人,只能转头跺起脚来。
这边余舒跟着曹掌柜来到正对面街上一家纸墨店,扭头望了一眼正对门的绸缎铺子,又乐了。
这里视野可真好,好到对面店里干什么都看的一清二楚。
“敢问掌柜的您大名?”余舒笑眯眯地扭头看着自己的第一位金主。
“敝姓曹,曹子辛。”年轻人说话,文质彬彬的,谦谦一笑,朗目疏眉,是生了好一副君子相。
“下午那会儿,多谢你帮我捡了东西。”
他不提这事,余舒还真当他是忘了。
“别客气,我这不是好人有好报了么,”余舒绕到柜台后头,接过他简单写好的契子,确认过上头的红印,按过手印,才突然扭脸道:
“我跟没跟您说,我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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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余舒胳膊底下夹着几张麻纸,怀里揣着一小包碎墨块,手里头丢着两枚铜板,哼着一段算盘口诀乱编的小调,高高兴兴地往家走。
曹子辛是个好人,在知道余舒不识字后,还是留了她下来,两人协作着,一个打算盘,一个记账,一顿饭的时间就把他今天落下的账给算了个清楚。
打烊前,余舒帮着他收拾店铺,瞄上了人家角落里一些废纸和碎墨,提出用工钱和他买,曹掌柜却大方地送给了她,说那些东西放着没用最后也是丢,余舒于是一个子儿都没花就搞到了纸墨,和曹子辛约好了明天午后来帮他算账。
余舒一路想象着余小修见到这些纸墨后的反应,乐的好像当初第一次发薪水时给于磊买篮球一样。
在后排房躲着把女装换了回去,将余小修那身衣裳叠好塞进树洞,余舒一进院子,便高声喊道:
“刘婶!刘婶我回来啦!”
咦?人呢?
余舒扫了一圈,没在院子里找到刘婶的人影,平常这个时候,刘婶应该是做好了饭,在洗衣服才对。
余舒狐疑地往屋里走,听见身后匆匆的脚步声,一转头,差点和人撞到了一起。
“呀!小、小姐,你这是上哪玩去了,我遍地找不见你,走走,快与奴婢走,要来不及了。”刘婶有个毛病,着急起来,同余舒和余小修说话,自称就会在“奴婢”和“我”之间来乱套。
余舒被慌慌张张的刘婶半拖半拽着往外走,停不下来,只好问道:
“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要带我去哪啊?小修呢?”
“你忘了今天是几日啦,”刘婶脚步不停,念叨她,“每个月十五晚上,这纪家的大大小小都要去前院吃饭,少一个都不行,小少爷已经过去啦,你快些跟我走吧,去迟了老太君不高兴,又该说教三老爷,三老爷生气,又该骂姨娘,姨娘受了委屈,又该打你出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余舒嘴角抽抽,一想到最后挨打的是她,脚底下就走的快了,最后主仆两个就成了手拉手往前跑。
这一路上的风景,渐渐变化,打后院那排简陋的小屋出来,跑过一座叮咚流水的小桥,世界就一点点变了模样。
从棚屋灰瓦,到楼阁高筑,丹楹刻桷,从坑坑洼洼的硬土地,到一条绵绵长长的卵石小路,从矮墙石井,到小桥流水,平整的绿草地,花团锦簇,坐抱的假山,怪石嶙峋,经过了紫藤瀑满的长廊,染上一身馨香。
纪家祖宅就像是一幅画卷慢慢在她面前展开,最直观地让她见识了古代大户人家的庭院之美,直到刘婶拉着她在花园那头的门洞处停下喘气,她尚不能回神。
什么别墅洋房,等她有了钱,一定也要买上这么一座漂漂亮亮的大宅子,享受一下住在公园里的快感。
余舒正在暗自羡慕,就听见一声娇斥:
“挡在这里做什么,让开。”
刘婶赶紧拉着余舒让到了一边,余舒看着这扬起下巴领着丫鬟从她们面前经过的小姑娘,使劲儿想着这个同她在一座私塾上学的纪家小姐的名字。
余小修说过她叫什么来着?纪素?纪如?纪楚?
“呼,还好赶上了,小姐,你自个儿进去吧,奴婢去厨房帮忙。”
刘婶丢下余舒就走了,余舒看看前面那个想不起名字来的同学,步子一转,跟了上去,一边把咯吱窝下夹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麻纸卷成筒,费劲儿地塞进袖子里,免得弄丢。
出了这扇门洞,就见一座院子,宽敞的甬道,两旁修着围廊,屋檐下垂挂着一个样式的红灯笼,中间一块空地上,摆着十多张圆桌,铺有红黄花纹的桌布,先摆着六盘凉菜,两碟点心,围成花团形状,十分精美。
在座已有多半人,男女老少,都是衣着漂亮,绫罗绸缎,碧玉金簪,打眼一瞧,就和余舒这住矮房的不是一路货色。
余舒没在意在别人的眼光,举目四望,发现了坐在边上一张桌上,正在四处张望的余小修,赶紧走了过去。
余舒一过来,余小修就把头撇过去不看她,好像刚才着急等人的不是他。
余舒心里发笑,也没忘记打量这一桌人,三个各有姿色的女子,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不等,应该全是她那位继父,纪家三老爷纪孝谷的妾室,包括姐弟俩的生母,翠姨娘。
“来了还不快坐下,站着显个儿高吗?”翠姨娘瞪了余舒一眼,对她挥着手绢,示意她赶紧坐下,这几个女人里数她穿的寒酸,头上只有三五根簪子,比起前头桌上那个脑袋整的跟珠宝柜台似的老太太,真是不够瞧。
“哦。”余舒挨着余小修坐下,又瞟了一眼边上几个妾出的孩子,庶不庶吧,人家好歹是三老爷的亲生子女,穿戴自也是锦缎条子,样样不缺,整的余舒姐弟两人坐在这里,就跟狗肉上错了桌一样。
余舒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肘碰了碰余小修,在他不耐烦地看过来后,小声凑过去道:
“等下吃完饭,回去给你看好东西。”
“什么?”
余舒对他挤挤眼睛,“先不告诉你。”
余小修哼了一声,见翠姨娘扭头瞪他们两个,就赶紧乖乖坐好。
不一会儿,人来齐了,先前余舒腹诽的那位长了个珠宝柜台脑袋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搀着站起来讲了一段开场白,余舒知道这就是纪家那位一人之下,好几百人之上的纪老太君了。
一群人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听了领导讲话,完后都坐下后,饭菜才上桌。
这一顿吃的很好,鸡鸭鱼肉是全见了,吃了好一阵子素的余舒两只眼睛都冒起光,硬是憋着没把那盘红烧鱼头端到自己跟前,老老实实地吃了饭。
饭桌上,翠姨娘同三老爷房里另外两位姨娘斗嘴,互掐,余舒边吃边听,几次差点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老太君吃饱了,先行离席,几个孝儿孝女起身相送,早就吃饱的余舒一见能走了,赶紧就拉着余小修站起来,要回他们的小平房。
“你先回去吧,”余小修拨开余舒的手,看了眼翠姨娘离开的方向,小跑着追了上去。
余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放心,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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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翠姨娘听见身后喊声,转过身,看着朝她小跑过来的余小修,皱了皱眉毛,道:
“告诉过你多少回,别在人前这么喊我。”
余小修脚步退缩了一下,低着头,“我有话和您说。”
翠姨娘看了看四周人还没散尽,“过来这边。”
余小修听话地跟着翠姨娘绕到花池一头没人的一角停下。
“是不是又没钱使了?”翠姨娘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摘了腰上挂的荷包,从里面挑拣出一小角银子,掂了掂重量,又塞回去,换了更小的一块出来,递给余小修。
“我不要钱,”余小修盯着自己的脚尖,“您和三老爷说说吧,别让我再去私塾了,我不想学易。”
翠姨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她没克制住拔尖的嗓音,“你这孩子在说什么疯话?”
余小修顶着他娘吃人的眼神,闷声道:“我没说疯话,我不想去上学了,我想出去学个手艺——”
“行了!”翠姨娘狠声打断余小修的解释,抓起他一只手,胡乱把那一小角银丁塞进他手里,气恼道:
“这义阳城里多少人家挤破了头都想进那地方去念书,就你命好,捡了天大的便宜还犯傻,你姐姐不争气,我不管她,她是个女儿家,靠着一张脸盘儿,到时候胡乱寻个人家嫁了也能吃喝不愁,你要是再不争气,这往后叫谁养你,难道你准备死皮赖脸地住在纪家下人房里一辈子?没出息的东西。”
余小修脖子涨红,上半身抖瑟起来,翠姨娘好似没发现他的不对,伸手拧住他的肩膀摇晃,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你给我好好学易听没听到?听没听到?”
“听没听到!”
余小修一声不吭,翠姨娘没了耐性,抬头看见那边儿有几个丫鬟端着盘子快要走近,气恼地推开余小修的肩膀,蹬蹬踩着步子快速离开了。
余小修死死地攒着那一小角银子,抬起手背,倔强蹭了蹭眼角,待到丫鬟们重新走远,才走出去。
余舒就躲在花池狭窄的夹道里头,把母子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好歹忍到余小修走开,就赶忙踩着花台子,扶着墙沿着边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小修,”余舒追上余小修孤零零的背影,喊了他一声,在他扭头递来防备的目光时,佯装无辜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抱怨道:
“我刚才找了你一圈,你去哪了?”
闻言,余小修将眼中的防备收了起来,不理余舒的问询,自顾自往前走。
余舒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亲切地伸手搭了他肩膀,笑嘻嘻道:“今天晚上吃的真饱,我看我明天早上都不用吃饭了,走走,咱们赶紧回去,说了有好东西给你瞧。”
余小修不接话,但也没挣开余舒的拉扯,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今晚的饭菜,眉眼间和年龄极不相称的阴郁是少了许多。
***
“看!纸,还有——墨!”
余舒献宝一样地将今天下午的所得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几张质地粗糙的麻纸,一小包零散的墨块,放在纪家任何一个孩子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却叫余小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摸这个,翻翻那个。
短暂的惊喜后,少年老成的余小弟接着便怀疑起这些东西的来路。
“从哪弄来的?”
“反正不是偷的抢的,你就放心用吧,我跟你保证,要是这些东西来路不正,就让我明天早上起来鼻子就歪掉。”
余舒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在外头找了个活干,先不说一个女孩子出去赚钱对不对,就她会打算盘这件事,也难以和他解释清楚。
余舒的保证消除了余小修脸上的怀疑,并非是他相信她的人品,而是深知她臭美的脾性,不会为了说谎就咒自己毁容。
“昨晚没写功课,今天早晨挨了罚,明天我可不想再丢人现眼了,你看,纸墨我都找来了,公平起见,待会儿你得教我写功课,你晓得我好些字都不会写。”
余小修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面上不情愿,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余舒于是欢快地转身去翻箱倒柜:
“笔呢?笔呢?我记得昨天还见到柜子里放有一根毛笔。”
余小修又摸了摸那些粗糙的纸张,起身拿了一只破口的小碗出去,接了少许清水回来,在纸包里挑拣了两块碎墨,用水化开,等调好了墨汁,余舒也找到了笔。
笔尖的毫毛都开了叉,余小修把几根不听话的拔掉,沾了墨汁,笔头看起来还算柔顺,铺平了纸张,他挽起袖子,正要落笔,却被余舒在一旁扯住了衣袖。
“你这就要写?不用先算算吗?”余舒可没忘记昨天刘夫子在课堂上讲过一大堆的理论和卦象,最后才布置让他们回家推算明日晴雨的功课。
“我算过了。”
“咦?你什么时候算的?”怎么已经算过了啊,她原本还想着能在边上学一学呢。
“你下午出去玩的时候。”余小修拨拉开余舒的手,直接在纸上书写起推算的结果,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不是出去玩好不好,余舒有苦难言,只好郁闷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余小修的字上。
安朝承袭宋朝文化,字体有很多种,行书,草书,隶书,行草,行楷,余舒是个门外汉,就是觉得余小修的字写的工整,便赞道:
“小修,你写字真好看。”
余小修并不领情,趁机讽刺她:“要是你少贪玩一些,就不会连笔都握不好了。”
余舒干笑两声,生怕打扰到他写错,便安静下来。
余小修写好了自己那份,吹干后,又继续拿了一张纸从头写起,余舒在边上看着,只当他是在写自己那份,一面偷偷乐呵,一面假装不好意思道:
“你不用帮我写,我自己抄就是了,虽说字写的歪扭些,能看清就行了。”
听见她自作多情,余小修头都懒得抬,“等下你抄这个,写两份一模一样的,你当先生不会骂吗,笨蛋。”
欺负她不识字是不是,欺负她没文化是不是,余舒暗自愤慨,却没敢顶嘴,盯着他后脑勺,无声张嘴骂了一句:
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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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啊——”
余舒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肩膀传到后腰的酸痛让她呲了牙,这就是经常不干活,猛一勤快起来的下场。
她掀开一角床帐,往对面看,小屋那头的帐子还垂着,余小修还没起来。
穿好了衣服,拎上脸盆,余舒踩着鞋子拖拖拉拉地往院子里走,刘婶刚好提着水桶从井边回屋,见她样子,便念叨:
“小姐鞋子穿好走路,这样容易绊倒。”
“哦,”余舒揉揉眼睛,抬起小腿把鞋子提上后脚跟,心想着往后有了钱,非得先做双拖鞋出来。
刘婶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她:
“头发绑一绑再洗脸,不然弄的哪都是水,唉,等下奴婢烧上水就给你梳头。”
“哦。”余舒把披散的头发抓成一把,塞进后衣领里,这么两个小动作,就让她胳膊酸的嘎吱嘎吱乱响。
洗脸,还要打水,她不想洗脸了行不行?
愁眉苦脸地走到井边,看着满满一桶打好的水放在那里,余舒当时就想转身过去抱着刘婶亲上两口,但考虑到会被刘婶当成她是得了失心疯的可能,最终作罢。
倒了半盆水,余舒一边洗脸,一边哼哼道:
“哥哥考个秀才郎,推车哥,磨车郎,打发哥哥上学堂,哥哥学了三年书,唔唔,一考考个秀才郎。”
这是昨天睡觉前,她缠着余小修教她认的一首儿诗,没事拿出来背一背,刚好练练本地方言。
“大早上的,不要饶人清静,把水提到一边用,别挡着井口。”
余舒正背的起劲,听见这声音,抹了把脸,扭脸就见穿戴整洁的余小修背着手站在屋门口,小老头一样地教训她。
余舒很想拿出来点做姐姐的威严,可惜试了几次,都没能板起脸来,倒是在他嫌弃的目光中,有些委屈道:
“小修我胳膊疼。”
“才写那么几个字,就喊胳膊疼。”余小修嘲笑她一声,走过来,将井边的水桶拎到一旁,又端着她的洗脸水去墙根倒掉。
看着他忙活,余舒脸上多云转晴,甩着手巾回了屋,肌肉的酸痛放佛一下子就缓解了许多。
吃过饭,临出门前,余舒不忘记提醒余小修将功课带上,自己美滋滋地摆弄着肩上跨的小花包,这是刘婶前两天用旧衣裳给她改的,布兜正面缝着几朵用布块掐出来的小黄花,这纯手工的布艺在她看来,尤为可爱。
也不知是不是一下子小了十几岁的缘故,上一世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在人前沉稳干练,余舒性格里活泼开朗的一面,经历了诸多变故,在这一世得以抒放。
***
今天打学堂门口经过时候,余舒特意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匾额,这两天勉强认了一些字,凑合着能念出来,这间私塾,是叫“三觉书屋”。
姐弟俩在这间私塾里本来就是异类,加上昨天顶香炉罚站闹的那一出,统共不到百人的学堂里,是没人不识得他们两个“大名”。
余舒也知道她和余小修在这里不受待见,不过昨天晚上写了作业,今天来上学就显得十分有底气,她不去想被罚顶香炉那档子丢人事,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倒是余小修,进门就低着个头。
余舒跟着他来到座位上,还没坐稳,轩榭里就有人大着嗓门冲她嬉笑道:
“余老鼠,昨天是薛文哲送你回家的吧,你怎么来了也不谢谢他?”
余舒闻声抬头,就见围栏边上簇着几个少年,说话的是个大门牙,刚笑完,就被后头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伸手狠狠敲了脑袋。
“是夫子让我送她的,你以为我愿意么,谁要她谢。”
余舒看着这人,对方也正满脸厌恶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少年先吼了一声:
“看什么看!”
余舒于是把头扭了回去,一边摘下肩上的小花包,一边想着:
薛嗯嗯,什么来着?
薛文哲见到余舒一句话都不说,一副故意无视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心不在焉地和同伴玩闹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对左右道:
“我和你们说,有个人啊,胆子特别大,连刘夫子都敢骗。”
边上几个正在打闹的少年立刻竖起了耳朵,凑上来,好奇地追问:
“谁啊,谁啊?”
薛文哲不急着回答,而是斜眼看着余舒的方向,等了半晌不见她抬头,刚冒出来的那点儿得意立马不见了踪影,真想不管不顾地说穿她昨天装晕骗夫子的事,看她还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文哲,你说啊,是哪个骗夫子?”
“文哲?”
“烦死了!”薛文哲推开几个追问的玩伴,负气坐回了位置,心中暗恼:
他才不是怕被她叫乌龟小王八,只是懒得和她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一般见识。
这头薛文哲为了昨天余舒一句话头疼脑热的,余舒却半点没把昨天假装中暑骗刘夫子的事放在心上,从包里掏出了功课。
手上这份作业是她手抄来的,跟余小修工整的毛笔字一比,难看的就像是爬在纸上的蚯蚓。
余舒自我嫌弃了一番,就借着这点时间,在夫子来上课前,把昨天新学的繁体字温习两遍。
安朝是在宋朝三百年后,文字的发展很快,字体的辨识度也高,余舒自觉学的很快,只要记一记字音字形,过上十天半个月,写字不行,看个书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书,余舒就又想起来被前身那个小姑娘卖掉的课本,扭头看了眼其它人桌上摆放的书本,就有些发愁。
昨天晚上她问过余小修,这易学的书本,都是家族里私印的,外面虽然也有卖,但是一本最便宜都要十几两银子,她浑身上下只有十个铜板,怕是连一页纸都不够买。
没那么多冤枉钱花,余舒只好打起别的主意,曹子辛店里还有不少没用的麻纸,她今天下午就去和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便宜了全卖给她。
到时候她哄哄余小修,借来他的课本抄上两本,自己看的懂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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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打了个哈欠,在刘夫子的目光转向她之前,闭紧了嘴巴,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然而没有易学的基础,连原理都不懂,天晓得坐在这里上了半天的课,她全是有听没懂,有学没会。
经过昨天的罚站晕倒一事,余舒心知自己在刘夫子的学生名单里肯定被划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今天早上交功课时,刘夫子看着她那张写的乌七八糟的作业纸,表情简直可比看见了一窝蟑螂,就连余舒自己都替他难受。
可是没办法,她一个用惯了签字笔的人,怎么和这群从小就握毛笔的孩子们比,况且所用的纸墨都是最差的东西,对她这个初学者来说,能让那稀不拉哒的墨汁在纸上成形,就不容易了,还求什么好看。
枯坐了一个上午,总算熬到下课的时候,刘夫子从带来的书本中取出夹着的一叠纸张,在众人面前抖了抖,道:
“昨天的功课,除去两个人没有写,在这里坐的,有一半人都推演的很好,老夫给你们记下,这些是推算有误的,你们等下各自拿回去。”
刘夫子将那叠作业纸放在他专用的桌上,便夹着书走了,私塾里的学生们目送他离开,才各自起身围上去,翻找那叠被退回来的功课里是否有自己的。
“哈哈哈!没我的,没我的!”
“刘二,这是你写的吧,嘿嘿,我瞧瞧——”
“拿过来!”
“不给、不给就不给,我要看看你这傻瓜哪里算错了!”
几个调皮的少年打闹成一团,余舒看看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拎上小包,喊余小修回家。
余小修不情不愿地和她一道走到门口,余舒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他借书的事,忽听有人大喊了她一声,她侧过脸,就见到街对面不远处的树底下有两个小姑娘,一个矮,一个胖,正挥着手朝着她跑过来,很快就到了跟前,一左一右地夹着她的胳膊,硬是把余小修挤到了一边。
“舒舒,我们等了你好几天,才听说你挨了打被关起来,呜呜,他们打你哪儿了,还疼不疼啊?”
“舒舒,你出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们啊,要不是听说你来上学了,我和田田还每天在纪家门口等你呢。”
余舒听这两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左一句叔叔右一句叔叔地喊着她,脑袋有点儿发晕。
这、这谁呀?
“我先回去了,你午饭前回家,没人等你开饭。”余小修厌厌地扫了一眼挂在余舒左右的两人,甩头走了。
“小修,唉,你等等我别走啊!”
“舒舒,咱们上那边儿说去。”
余舒叫不应余小修,被两个小姑娘半拖半拽着拉到了街对面,眼瞅着余小修拐进巷子里没了影。
“舒舒,你挨了几下打,纪家人是用鞭子打你的还是用棍子打你的啊?”
“舒舒,他们打你疼不疼啊?”
乌拉乌拉乌拉
“行了!”
被吵的头疼,余舒叫了一声,止住两个缠人的小姑娘再乱喊乱叫,把手绕到两人背后,一左一右揪着她们的衣领,把人拎到面前,先认个脸。
听刚才的话,眼前这矮妹和这胖妞,应该是前身的闺友,不容易啊,就那么个浑身毛病的极品,也还有朋友。
“咳,我没事,纪家没打我,关了我几天就给我放出来了,你们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余舒说罢,还转了个圈,伸伸腿脚让她们看好。
“啊?”胖妞脸一呆,“你没挨打啊?”
这口气,怎么听着像是在失望啊?
矮妹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胖妹,冲余舒咧出一口豁牙:“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嘿嘿。”
余舒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见到两人小动作,就知道肯定有问题,眼珠子转了半圈,伸手搭在她们肩膀上友好地拍了拍,笑眯眯道:
“我就说今天下午去找你们呢,谁知你们等不及就来了。”
胖妞看看矮妹,矮妹挠挠头,看余舒样子,是知道不能再同她打马虎眼,于是收起了傻笑,悻悻地把手伸进袖口里掏了掏,摸出指头肚大点一小块银子,咬着牙递给余舒,道:
“愿赌服输,拿去。”
牙都没长齐,还想跟她耍心眼。
余舒二话没说就把那丁点儿银子接了过来,另一只手伸手向胖妞。
“怎么你都摔了纪四小姐的东西,纪家人打都没打你,奇怪。”胖妞一边嘀咕着,一边不情不愿地从腰上的小荷包里掏了一小角银子出来,满脸肉疼地搁到余舒手上。
垫了垫这两小角银子,约莫着能换上百来个铜板,余舒把它们塞进腰带里,冲两人笑道:
“快晌午了,都回家吃饭去吧啊,我走了,改明儿见。”
说罢,招招手,拨开两人,往街对面的巷子走去,没听进去她们在身后喊叫什么,进到巷子里,余舒脸上才没了笑容。
她抠出来腰缝里的两小块儿银角在手心里丢了丢,握紧。
“为了百来个铜板就丢了性命,臭丫头,真是个臭丫头。”
***
“纸钱?”正在摆弄货架上几只春砚的曹子辛扭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家里有人——”
“不是,”余舒左手拨上两粒算盘珠子,赶紧打断他的话,就怕他一不小心咒到了余小修,“我就是这两天运气不好,想拜拜鬼神转转运。”
不知她是在胡诌,曹子辛失笑:“烧纸钱拜鬼神能转运?呵,你从哪听来的,管用吗?”
“您就说知不知道哪有卖的吧。”
余舒中午吃晚饭就跑出来了,在长门铺街上兜了半天,都没找见有买冥币纸钱的地方,无奈只好向曹掌柜的求助。
“我记得后头街道巷子里就有一家福寿店,要不等打烊后我带你过去?”
“不敢劳您,告诉我怎么走就是了。”
“出了门向右转,遇见第三条巷子往里走就是了。”
“谢谢掌柜的。”余舒记下,道了谢,又啪啦啪啦地打起算盘,右手歪歪扭扭地握着毛笔,放心大胆地在一张废纸上用阿拉伯数字记着数。
她自觉是收了人家的工钱,不好意思每天她打着算盘,还要老板在边上给她记账,今天下午过来,便提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先把账目都算好了用她自己的法子记下来,等到打烊前再给曹子辛报一遍,让他抄一遍归账就行。
曹子辛归置好了新进的货,转身回到柜台边倒茶喝,看见她费劲地在纸上胡写乱画些鬼字符,好奇道:
“你记这些,自己能看懂吗?”
“能看懂啊,我就是这么记数的,就是写的难看了些,呵呵。”余舒干笑。
曹子辛看着这少年郎秀气的侧脸,心里是有很大的疑惑,一个会打算盘的人,却不会写字,这事说出去该都没人会信。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
曹子辛好奇,可是他不会主动去问,既然对方有心隐瞒,他又何必刨根究底,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不是么?
摇头一笑,曹子辛弯腰凑了过去,伸手扶正了余舒手里的毛笔,和颜悦色道:
“阿树,我教你写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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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子辛的纸墨店就开在长门铺街的西段上,店名二字叫做“勉斋”,是取墨香笔舞,书勉人生之意。
说起来,曹子辛的店铺刚开张有半个月,店里除了他这个老板,就是余舒这个算账的,连个干杂活的伙计都没有,客人多的时候,余舒还要放下算盘帮衬着招待客人。
要不是理亏自己不会写字记账,余舒一定会向曹掌柜要求两份工钱。
黄昏时候,曹子辛将门板在店门口挡上了两块,对外意思着打烊了,回到店里接过余舒递来的账本,花去一盏茶的工夫,将她算好的账目录下来。
今天生意不错,笔墨纸砚加起来,统共卖了有五两银子还多,这叫全身家当只有十个铜板的余舒看了只能眼红。
五两银子啊,一两是十角,一角是一百个铜板,五两它就是五千个铜板儿!
就算扣掉进货的成本,过手至少是有三成了,再刨去房租,一天能赚个一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三十两,刘婶攒上三十年工钱,也没这个数啊!
“怎么啦?”曹子辛放下笔,扯了扯衣领,余舒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脖子有点发凉。
“掌柜的,您蛮本事的啊,看您年岁,顶多才有二十吧,这就能在长门铺开店做买卖了,我冒昧问一句,您祖上是做什么的呀?”
从宋朝起,就有“不抑商”的政策了,到了大安这一朝,朝廷更是对商人放宽,商人可以占田买地,不禁止其后代考取功名。
地方上,有的富人商贾在旱年灾年捐多了粮米,每每有人被封做员外郎,不在职,但多个好头衔,以后子孙考取功名,仕途上是比其他人要容易得多。
“我祖父是个秀才。”曹子辛将账本收起来,转身从货架底下抽了几张纸出来,用镇纸压好,看砚池里的墨头不多了,就又用墨条推了些进去,一面对余舒道:
“你既认得十个大数怎么写,我就不再教你了,今天先教你认店里的几样纸张,不要求你会写,但要记个样子,我想你这么聪明,不至于学不会。”
余舒两手托腮,趴在柜台上,看他换了支小杆的毛笔,端正地握了,一拂纸张,从右至左,依次写了五个词。
曹子辛写好就指着教她念:
“布头笺,冷金笺,澄心纸,藤纸,麻纸你来念。”
他一连念了三遍,才叫余舒来念。
余舒是个虚心好学的人,纵是觉得被人当成稚童教着识字有些丢人,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念了一遍:
“布头笺、冷金笺,澄心纸,藤纸,麻纸。”
“念的不错,”曹子辛表扬了一声,见她此时模样颇有几分乖巧,不由就伸出手想去拍拍余舒的头,被她先知先觉地晃了脑袋躲过去。
开玩笑,论实际年龄,她可比这小子大多了,怎么都轮不到他拍她的脑袋啊。
曹子辛手掌落了空,呵呵一笑,收回来,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推到她面前,“你再念几遍,我去收拾下东西,我们一起走。”
“嗯。”余舒看看天还没黑,就不急着回家,用小腿勾了曹子辛那张高脚凳子,坐下来拿着纸,聚精会神地记了这几个字,曹子辛要求她记住样子就行,她自己可是要求自己要会写的。
“给,这是今天的工钱。”曹子辛收拾好了东西,放了一把铜板在柜台上。
余舒将那张写字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一把拨拉了柜台上的钱就塞腰带里了。
曹子辛还记得昨天给她工钱时候,她一个个细数的模样,见她今天这样大咧,好奇道:
“今儿怎么不数了?”
余舒冲他一撩眉毛,“昨儿跟你不熟,今儿跟你熟了,能一样么。”
听这小孩儿说话有趣,曹子辛乐了,一手搭在柜台上,调侃道:
“这么快就相信人,难怪昨天你会被人白使唤了一下午。”
余舒冲他翻个白眼,半真半假道,“您就知道我会被他白使唤了?要不是您来的巧,指不定他后头得怎么给我赔礼道歉呢。”
余舒这话说得不假,她生性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人,就街对面绸缎铺子那吴掌柜,昨天要不是曹子辛中途冒了出来,她有的是法子让他把占自己的便宜加倍还回来。
曹子辛不知余舒底细,只当少年在说大话,笑笑也就绕过了这个话题,领着她出了店面,两人将门板都扣上,落了锁头。
长门铺街这块地贵,入夜后,都有专门巡逻的捕快,通常是不怕有贼偷,不放心的可以自行安排了伙计住在店里,而曹子辛就属于放心的那类人。
“走吧,我带你上福寿店去,你不是要买纸钱吗?”
“我知道路,您忙您的去吧。”余舒可不愿同曹子辛一块走,这就跟下了班不想再见到领导是一个道理。
“没事,我送你过去,免得你迷了路,晚回家赶不上吃饭。”
余舒昨日给曹子辛算账时无意玩笑了一句家里吃饭不等人,不想他就记住了,无法,看看已经往前头带路的曹掌柜,余舒不好驳了她这暂时的衣食父母的面子,快步跟了上去。
***
夜深人静的时候,余舒听着睡在屋里另一头的余小修响起了细小的鼾声,翻身下了床,套上衣服鞋子,将床底下藏着的一包冥钱纸币都抽了出来,路过桌边,顺手拿了火折,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
从下人房到后门的路上,有一块小树林,夜里路上连个灯笼都不见,余舒摸着黑,钻进了这片小树林里,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树,放下包,拿脚掌把地面上的叶子都搓到一边,掏出火折。
鼓捣了半天也没点着火,余舒头上冒了汗,正要站起来伸伸腰,就听见身后头响起了一串脚步声,踩着落地的叶子“嚓嚓嚓”的渗人,吓的她一撅屁股就趴地上了。
“二少爷,别往里走了,奴家害怕。”
“哪儿怕,来我给揉揉。”
“讨人厌,你手往哪儿搁呢,嗯,啊。”
“嘘,鹊儿轻声点,莫叫人听见了。”
“哼,你还怕人听见,你真怕就不敢招奴家了,唉,三老爷待奴不薄,偏奴家向了你这个花心鬼。”
“全是你勾的我”
树那一头,一对野鸳鸯正在打情骂俏,树这一边,余舒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喘上一声,郁闷地只想撞墙。
好么,侄子挖墙角挖到叔头上,那戴绿帽子的名义上还是她继父,这等“好事”都被她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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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余小修洗漱穿戴好,早饭端上桌,余舒还没起床,他以为她懒病又犯了,就放下碗筷,走过去踢着床腿,没好气地叫道:
“起床,别睡了,快起来。”
帐子后头,余舒翻了身,抱住枕头,继续呼呼大睡。
余小修一拧眉头,伸手扯住她被子一角,就往外抽。
“起来!”
初春的早晨还冷,没了被子,只穿着一件中衣,余舒一下子就被冻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床帐外头的人影,咕哝了一声,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搓着手臂,道:
“小修,去给我拿身干净衣裳。”
昨晚在小树林里,她是爬着出来的,那一对野鸳鸯害的她正事都没办成,三更半夜地回到屋里,怕吵醒余小修,脱了脏衣裳,就囫囵睡了。
余小修把被子扔回她床上,去衣柜里翻了她一身干净衣裙出来,丢给她。
“快点穿好,吃完饭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余舒一边套着短衫,一边同瞌睡虫做斗争,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他的话,迷糊道:
“不去书屋了吗?”
余小修“嗤”了一声,捡起她搭在床尾的脏衣服,道:
“你睡昏头了,今天是二月十七,宁真娘娘的忌辰,全天下都要止易一日,不能学也不能算,上什么课。”
“哦,瞧我这记性,”余舒拍拍脑袋,暗自咋舌,才知道有这么一说。
不用上学,吃好了饭,余舒寻思着要把昨晚的脏衣裳洗了,放在木盆里抱出去,一出门就被刘婶抢了。
“少爷小姐去玩,奴婢今天闲着,把该洗的都给你们洗了去。”
刘婶虽是翠姨娘带来的下人,但现在是纪家的奴才,余舒余小修姐弟并不算是纪家的少爷小姐,真严格说起来,根本使唤不上她,平日刘婶忙着厨房的活,洗衣叠被都是余小修自己做,偶尔她闲下来,必是不会再叫姐弟俩动手。
余舒挠挠脖子,伸长了手,隔着衣裳抓背,另一只手拉住刘婶。
“刘婶,屋后烧有热水吗?”
“有啊,小姐要喝水?”
“不是,”余舒扭头看一眼屋里正在看书的余小修,小声对她道:“我想擦擦身子,昨晚做梦出一身汗。”
她来这里好多天,就洗过一回头发,知道烧水要浪费柴火,她都不敢要求洗澡,可昨天晚上在草地里趴了半天,一夜过去,身上又粘又痒,洗不起澡,让她擦擦身子总行吧。
刘婶见她一个劲儿地抓痒,又听她要求,面上有些异样,瞅了她几眼,才把脏衣裳先放下,一手扯着她往自己房里带。
刘婶是一个人过活,住单间儿,房间比余舒姐弟俩要小上一半,她把余舒带到屋里,按着她在自己床上坐下。
“小姐是想洗澡了吧,您坐着,奴婢去提水来,再给您拿里头穿的换洗衣裳。”
刘婶蹬蹬蹬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就抱了一只半人高的大木盆回来,余舒一见到这盆子,眼睛就发亮了,她见院子里有人用这只大盆子洗过衣裳,倒没想到可以用这个做澡盆。
在屋角放下盆子,刘婶又跑出去提水,一桶热腾腾的水倒进木盆里,冒着白色的哈气,看的余舒心都是痒痒的。
她看着刘婶忙进忙出,过意不去,就站起来想要帮忙,刘婶却笑呵呵地推拒道:
“小姐现今懂事了,以往要洗澡,都是哭着闹着让奴婢去姨娘那里给您抬浴桶来,奴婢劝您不听,少不了被姨娘骂,其实啊,您个儿还小,用这盆子洗就够了,您坐这儿等着,奴婢再去接一桶凉水来。”
余舒看着刘婶拎着空桶跑出去,心里不是滋味了,比较着刘婶的细心照顾,那位翠姨娘对亲生儿女的冷漠,还真是让人寒心,她这个假货都难受,更别说是余小修这个原装的了。
***
在一只洗衣裳用的木盆里洗了澡,没有香波没有浴液,就连腿脚都伸展不开,余舒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从里到外都换上了干净衣服,用布包着湿嗒嗒的头发,和刘婶合力抬了那只木盆到院子里,把水浇了靠墙的几棵树,又把她洗澡时候刘婶洗好的衣裳搭在晾衣绳上抖展。
忙完这些,余舒神清气爽地回了屋,见余小修还在捧着书本看,就凑过去,跪坐在长凳上,伸了胳膊到他鼻尖下面,嬉笑道:
“闻闻,香不香。”
余小修推开她的手,头也不抬道:“没事干就去睡觉,别烦我。”
余舒不再闹他,坐好后,摘下头上的包布,歪着脑袋,边擦头发边道:
“你这样看书,时间长了,眼睛就会坏掉,到时候趴在纸上都看不清楚字,先别看了,到院子里头站一会儿去。”
余小修哼了一声,动都没动。
“余小修,”余舒把毛巾往桌上一甩,两手交叠在胸前,板起了脸,“我再怎么着都是你姐姐,跟你说话,你当成耳旁风听,谁教你的这么没礼貌?”
“啪,”余小修将书倒扣在桌上,虎着脸出去了。
余舒目的达到,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抓起毛巾回床上躺着,翘着二郎腿,从枕头底下摸出昨天曹子辛给他的那张字,小声复习起来:
“布头笺、冷金笺,澄心纸,藤纸,麻纸”
昨晚没睡好,念了一阵,她便昏昏欲睡,正在梦里梦外游走,忽然听得院子外头吵闹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见到门口处,刘婶正两手扒着门框,挡着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不叫他们入内,余小修傻傻站在她后头,双方正在争执:
“这是出什么事了,好好地为何要撵我们少爷小姐出去,你先把话说清楚了。”
“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翠姨娘偷了人,三老爷大发雷霆,已经把人打了一顿撵出去了,这两个小的也得滚,你再拦着,就跟他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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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的老太爷纪怀山现年六十一高龄,同正室育有三子一女,纪家三位老爷统住在祖宅,因纪怀山还在司天监任职未退,常年住在京城,就留纪老太君在义阳城中,好让子女尽孝。
纪怀山远在京城,纪家暂代当家的是大老爷纪孝寒,易学世家有朝廷食俸,而开办易馆,为官家、商贾乃至百姓提供卜算占定,则是最常见的另一种收入来源,纪家在义阳城中的几间易馆,多半都是纪孝寒在打点。
虽是长子当家,但纪家最得老太君偏爱的,却是二老爷纪孝春,这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嫡女,纪家四小姐,年仅十四岁就考通了京城三年一回的大衍试,得以在司天监名下的太史书苑学易。
剩下一位三老爷纪孝谷,虽不当家,又不被父亲母亲偏爱,然因年轻时候就行了商,做得买卖,每年能给族里添得大笔的银两,是以纪家上上下下,倒是没人敢另眼瞧这位老爷。
余舒现在就蹲在门口,同刘婶一起扶着被打的气息奄奄的翠姨娘,借着蓬头散发的遮掩,悄悄抬头打量着纪家这位三老爷。
正中午,外头大太阳,东跨院的一间上房里,立了一半儿的人影,只有一个年过三旬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沉甸甸的太师椅上。
纪孝谷穿着一件绀青色的襕衫,衣襟袖口绣着讲究的黑色花纹,腰间系着宝扣宽带,肚腩微显,他头发向上梳成柄式,箍有三角倒银发冠,定了长簪。
纪孝谷生了一张圆脸,眉形略弯,这本该使他看起来和善,偏他这会儿沉着一张脸,阴着一双眼,坏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长相。
“我生平,最恨人吃里扒外,最恨人同我撒谎话,今天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要存了侥幸,就是混过这一天,日后被我知道了,只有加倍的苦头吃。”
纪孝谷现年三十六岁,早年丧妻后,就没有再续弦,倒是姨娘一个个抬进门,后院的破事就比别人多那么几件。
今儿这起,还要退到昨天半夜,他这大院里头,有个女人,是同个男人勾勾搭搭从后门回来的,天黑灯弱,几个值夜的婆子都看见了人影。
后院起火,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纪孝谷耳中,把几个目击者叫到上房问话,就有人指认是在小西阁住的翠姨娘。
纪孝谷当时在气头上,让人把还在睡懒觉的翠姨娘揪了过来,一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问都没问,就踹了她心窝一脚,鞋子都没叫她穿,就让人丢出去了。
这才有了上午余舒洗完澡,有家丁上下人后排房撵人的一幕。
恰好余舒昨晚上寻地方烧纸,撞见过那对野鸳鸯,清清楚楚不是她“娘”做下的,这便诈唬着两个家丁,撇下余小修,带着刘婶两个人跟到了东跨院说明真相,前头有人进去禀报,在外等了小半刻,才领她们入内。
再说纪孝谷这边,踹了翠姨娘,火气降下去些,又想着要抓那奸夫,转脸便让人把翠姨娘又从街上拾回来,听下人禀报了余舒的事,就一起让进来见了。
纪孝谷撂完狠话,把脸扭向门口的余舒:
“余舒是吧,你说你昨晚上到哪去了?”
“回、回三老爷的话,昨晚上我半夜起来,上了杂院后门前那片小树林,遇见、遇见——”余舒装作嗫嚅的模样,看了一圈屋里的女人。
“遇见什么了?你说。”纪孝谷也扫了一圈屋里战战兢兢的几个妾室。
“遇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在、在啃嘴巴。”余舒说完话,就低下头。
纪孝谷摆在膝上的拳头捏了起来,声音沉下,“看见是谁了吗?”
“天黑,我当时还当是两个鬼,一害怕就钻草堆里了,模样没看见,就、就听见他们说话了。”
屋里的呼吸声顿又轻了几轻,不知是哪个屏住了气儿。
“说的什么?”
余舒搓着脚尖,结结巴巴道:“那个男的,说给那个女的揉揉,那个女的就说讨厌,说、说他手乱放,叫他别学猴儿、猴儿急,还让、让他轻点,慢点,那个男、男的就让她叫小声儿点,后来女的说三、三老爷您待她挺好,就是您年纪大了,力、力不从——”
“行了!”纪孝谷黑着脸打断了余舒的话,眼神冷冷地扫过在场几位姨娘,厉声对余舒道:
“小小年纪,就会撒谎说胡话,你半夜三更到后门去做什么!”
余舒两腿一软,就跪地上了,“三老爷,我不敢说瞎话,我是前晚上做了噩梦,被鬼缠,就想去小树林烧点纸钱拜拜,不信您现在就派人上我屋里搜去,那包纸钱就在我床底下,哦、还、还有,我昨晚上把火折子落到小树林里了,不信您让人找去。”
“来人!”纪孝谷大喊一声,几个家丁立马出现在门口,“到杂院后门的小树林里去找,看有没有她说的火折,还有,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脚印,给我量了大小回来。”
真聪明,都能举一反三了,余舒暗夸了一句。
纪孝谷其实已经信了余舒的话,人刚派出去,就又问余舒道:
“昨晚那两个人说话,你还记得他们声音吗,我现在让你认,你能指出来吗?”
余舒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屋里头几个女人,不难发现当中一个已经白了脸色的,她抓了抓头发,对纪孝谷怯声道:
“我就知道,不是我娘的声音。”
她可不是为了帮后爹抓奸来的,要不是考虑着被撵出去以后,一家三口现在只能露宿街头,连在三觉书屋学易的机会都丢了,这档子倒霉事,她沾都不愿沾上一滴。
再者,这里头还牵扯上一个“二少爷”,在能自立门户之前,她还要在这纪家待好一阵子呢,真闹的一家两房人翻脸,她又能讨了什么好去。
有些事,是必须往肚子里吞,自己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能拿出去和别人说。
纪孝谷铁了心要把给他戴绿帽子的奸夫淫妇揪出来,不死心,当场就让几个姨娘开口说话,叫余舒辨认。
余舒装傻充愣,到最后也没指认出一个,还是被派去小树林里找火折的家丁回来了,纪孝谷才放过她。
火折找到了,脚印也有了,纪孝谷确实不傻,让人又在几个姨娘屋里搜了一圈,最后让他寻到一双脚底带泥的绣鞋。
不是翠姨娘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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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和刘婶合力把翠姨娘扶回了偏院的小西阁,纪孝谷还算有良心,知道冤枉了人,把她打成这样,就叫管家去请了大夫,来给翠姨娘诊治,药方开出来,刘婶跟着管家去取药。
翠姨娘屋里就有一个名唤巧穗的使唤丫鬟,出了这档子事,就知道立在床边哭哭啼啼,半点事都不抵用。
余舒一面忍受着魔音穿耳,一面遵照大夫的嘱咐,趴在床边给翠姨娘揉胸口,借机打量着屋里。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翠姨娘住的这是标准的两室一厅,就差一厨一卫。卧室里的摆设不是很讲究,但该有的窗帘屏风,妆台衣架,一样不缺,看起来小日子是过的还行,至少比起来余舒姐弟住那平房茅屋,不知要高级出来多少。
翠姨娘现在是一个人享用一个小楼了,原本同住的那位姨娘,就是昨晚上犯事的,就在刚才被搜出一双鞋子,直接让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拖到了柴房,余舒对她的下场并不感兴趣,倒是好奇她会不会把“二少爷”给供出来。
本着看热闹的心情,余舒不怀好意地想象着三老爷在知道挖他墙角的人是他亲侄子后的反应,走了神,没注意到手底下的翠姨娘正悠悠转醒,还是那个泪包丫鬟先看见她睁了眼睛。
“姨、姨娘,呜呜,你可醒啦。”
“唔,疼,”翠姨娘呼痛,待看清楚疯头疯脑的余舒后,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有气无力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余舒心道:我要是不在这儿,你这会儿还不知被人哪扔着呢。
“您不记得啦?”余舒怕她挨了一脚踹,脑子都跟着坏掉。
翠姨娘摸了摸额头,想了一阵,记起来她被丢到街上之前那一段,眼中恨起来,咬牙骂道:
“是哪个小贱人栽害我。”
余舒见她还有力气骂人,就知道她没事了,从床边坐起来,想要在屋里找水倒给她喝,翠姨娘这头已经问起来巧穗后头的事。
断断续续听到余舒半夜起来烧纸,撞见那对奸夫淫妇苟且,听到他们说话,禀报给三老爷这段,翠姨娘咳了两声,对着余舒后背骂道:
“死丫头,连个人都看不清,咳咳,白长那么大一双眼。”
听到这声骂,余舒把倒了一半的水放回桌上,扭头对翠姨娘道:
“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小修还担急等着呢。”
说完,不听翠姨娘叫唤,便跑了出去,到了小西阁外,余舒拢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看头顶不知何时变阴的天,叹了口气,莫名有些心烦。
***
余舒远远就从门洞见着蹲在屋门口发呆的余小修,抱着臂膀走进杂院。
余小修看见她,立马起身跑过来,瘦干干的脸上是未退的惊慌,他第一次主动地拽了余舒的手。
“没事没事,”余舒不等他开口问,便拍着他的肩膀往屋里走,一面安抚道,“都弄清楚了,是三老爷误会娘了,人已领回来,还请了大夫给她看病,刘婶去抓药,我就知道你还没听着信儿,就跑回来了。”
妇人房帐里的那点破事,余舒不想让余小修多听,就没给他详解,三言两语带过去。
余小修听的云里雾里,走到门口,忽又丢开余舒,要往外走:
“我、我去看看娘。”
“别,”余舒赶紧扯住他,往屋里拽,“娘睡下了,你现在过去不是吵她吗,都跟你说了没事,你还不信我?”
就刚才翠姨娘拿那个模样,余小修真要过去,指不定再撞枪口上,她自己就是吃了呛药回来的,可不乐意余小修再去挨骂。
余小修想来也知道翠姨娘的脾气,听说她睡了,就没再坚持要过去看她,进了屋,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你们走有一会儿,三老爷就派了人来,在你床底下找出一包纸钱,你买那个做什么?”
余舒走到床边,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看着床顶帐子上的补丁,道:
“买纸钱还能干嘛?当然是拿来烧的,不然还能花?”
余小修走到她床边,“我当然知道是用来烧的,你给谁烧?”
“给我自己。”余舒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嘴快了,转头看见余小修瞪圆的眼睛,讪笑道:
“我是最近运气差,想是惹着了小鬼,就烧些纸钱拜拜。”
余小修收起惊容,也没了和余舒说话的心情,转身回自己床上躺着了。
余舒又眯了一会儿,因下午还要到曹子辛那里打工,不得不爬起来,梳梳头,和余小修打了声招呼,谎称是去讨那包纸钱,在后排房扮了少年,抹了锅底灰,溜出了门。
***
今天下午生意冷清,不到黄昏,就没了客人。
“噼啪噼啪”,余舒把算盘拨的乱响,曹子辛又擦完了一方砚台,转头看看愁眉苦脸的余舒,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到柜台后头,研墨、抽纸,利利索索地写了一串字,递到她面前,道:
“你要是真没事做,就把这几个字认一认,别欺负那几颗算盘珠子了。”
余舒侧头瞅他一眼,低头边把算盘拨回空档,边装模作样地道歉:
“对不起啊,我刚才下手重了,你们疼不疼啊?”
见她搞怪,曹子辛失笑,把写好的那张纸收回来,放到一边,清了清嗓子,关心道:
“你怎么了,昨天不还高高兴兴的,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不妨说给我听听,没准我可以帮到你。”
余舒原来只以为曹子辛是个好人,今天又发现他还兼备了知心姐姐的隐藏属性。
在曹子辛满是“关爱”的目光中,余舒不由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眨了眨眼睛,叹一口气,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昨天不是买了一包纸钱吗,回去发现没地方烧,烧在家里,我娘骂我,烧在路边,邻人会生气,掌柜的您要是真想帮我忙,就给我找个地方烧纸吧。”
曹子辛摸着下巴想了想,竟是开口应道:
“这有何难,明天我带你找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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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少贴一段)
纪家祖宅在义阳城东,占有很大一块地皮,三座正院,又有三座跨院,门套着门,庭挨着庭,正门开在永福街上,附近住的都是城中大户。
今天生意不好,余舒惦记着回去讨要被人搜走的那一包纸钱,同曹子辛打了招呼,就提前下工了,回家后,换上女装,就循着上午被带去问话的那条路,一个人摸到了西跨院,路上顺道欣赏了一下风景,又在花园里兜了一圈,薅了人家几朵花,在湖里丢了几块石头。
纪孝谷住的院子外面守有护院,两个身穿短打黑褂的男丁,就是古时候的保安。
余舒并没打算进去,就在门口好声好气地请了护院进去找她上午认识的那位贺总管,就是请大夫去给翠姨娘诊治的那位,人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你在这等着。”一个护院进去找人,一个留下看门。
余舒等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出来,就往门边挪了挪,听见那个护院喊了一声“二少爷”,立马抬头去看。
这男子同曹子辛差不多年纪,瘦长瘦长的身材,肤白眼大,长了一副好皮相,再加一身鲜亮的水红绸衫,纶巾上坠的珍珠粒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品行不良的富二代。
纪崇炎是也看见院门外立着个黄毛丫头,瞟了一眼,本不至于理睬,但往前开两步,却又折了回来,上下打量了余舒,试探地问道:
“余小姐?”
作为一个现代人,被人叫“小姐”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余舒迫使自己咧了下嘴角,露出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二少爷。”
纪崇炎见认对了人,眯了眯桃花眼,一面仔细研究着余舒的表情,一面笑道:
“你今天可是立了功啊,我都听说了,要不是被你撞见,三叔没准还要被那个贱妇蒙在鼓里。”
余舒瞧他这小样儿,就知道那位姨娘识相地没有把他这个奸夫供出来。
“呵呵。”她傻笑两声,挠挠脖子,并没在对方探究的目光中显出半点慌张。
纪崇炎见状,神情又轻松起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余舒于是就怯怯地把上午被人搜走一包纸钱的事同他说了,言明自己是来讨东西的,最后还小家子气地嘀咕道:
“那、那是我花了一角银子买的。”
半天她就说这一句实话。
纪崇炎一听就笑了,眼中闪过一些鄙夷,就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余舒,口气很是和蔼:
“拿着再去买一包吧,记得别在林子里乱烧,万一引着火,烧坏东西都是次要的,伤着人就不好了。”
放心吧,就算他不说,那小树林她也再不会去了。
余舒扭捏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伸了手:
“谢、谢谢二少爷。”
遮口费拿到手,余舒的心情大好,目送同样心情大好的纪二少离开,扭脸就见刚才那个进去帮她请人的护院出来,虽没见到贺总管,但他手上提着她被搜走的那一包纸钱。
“贺总管在忙,没空见你,这是你的东西,拿去吧。”
余舒赶紧道了谢,把那包失而复得的纸钱抱在怀里,一路欢快地小跑回杂院去了。
***
余舒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余小修黑着脸坐在饭桌边上,一双恼恨的眼睛盯在她脑门上。
“怎么了这是?”
她又哪惹着他了?
“是不是你偷了我放在枕头下面的钱!”
余舒迷茫道:“没啊,我没拿你的钱。”
“说谎,分明就是你拿了,不然你哪来的钱买的这些破玩意儿!”
余小修气的站起来,上前抓了她怀里的那包纸钱,摔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又伸手使劲推了余舒一把,余舒不防,脚一崴,撞在门板上,抬头就看见余小修指到她鼻尖上的手指:
“你知不知道我攒那些钱是拿来买纸笔的,你又偷,你又偷!亏我以为你改好了,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坏,还是这么坏!”
余舒被他骂的有些发懵,看着余小修气的脸红脖子粗,缓过劲儿来,她没工夫计较这小屁孩子冤枉她,无辜地抬起两手虚按,想让他冷静下,一面解释道:
“真不是我拿的,我连你钱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偷你的呢,你听我说啊,昨天在学堂门口,不是有两个人来找我吗,我买东西的钱是她们给的,绝对不是拿你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立个誓,我要是拿了你的钱,就让我——”
“就是你!”余小修打断她的话,恨恨地盯着她,那怒火满满的眼神,仿佛要把长久挤压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发泄出来:
“就是你偷的,他们说的半点不错,你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东西,你就是个下三滥!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姐姐,我讨厌你,讨厌你,你去死!”
听完这句话,余舒的脸唰地就拉了下来,这是她一天之内听到的第二个“死”字,一个是亲娘,一个是亲弟弟,都不是她的,是“她”的。
余舒自谓不是个好人,她上辈子为了钱,做过很多错事,直到濒死才幡然悔悟。
那个倒霉地在祠堂里丢掉性命的小姑娘,她贪玩,好吃懒做,爱慕虚荣,又不学无术,浑身是毛病,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也许很多人都觉得她坏的该死。
可是“她”真的死了,而自己却代替“她”活了下去。
余舒一直都相信,有些事,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她这些日子,甚至隐约觉得,她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一定同“她”在死前的执念脱不开关系。
余舒宁愿相信,“她”终于在死亡面前后悔了,但是老天不肯给她再活一次的机会,所以才换了她来延续“她”的生命,弥补“她”的遗憾和过错。
昨晚上在小树林里,余舒撞见了那对偷情的男女,无意救了翠姨娘一命,让一家三口不至于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这难道真就是偶然吗?
谁能说不是那缕亡魂放不下这牵挂,在悄悄指引她呢?
倘若“她”地下有知,听到“她”的母亲和弟弟这样的诅咒,会不会死都不能瞑目?
命运不济的翠姨娘可怜,被迫早熟的余小修可怜,最可怜的,却莫过于那个无辜丢了性命的小姑娘,她知道错了,却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死了,就再不能重来。
“我不会死,我会好好活着,你记住,你是我弟弟,我永远都是你姐姐。”
余舒冷声抛下这句话,弯腰捡起那包被踩的一塌糊涂的纸钱,走到床边,塞到床底下,脱了鞋子躺上床,拉开被子盖过了头顶。
余小修脸上一道红,一道白,最后也闷着脸钻到了自己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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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两个闹了别扭,刘婶看在眼中,因为习以为常,所以劝都没劝,晚饭摆到桌上,一人喊了一声,便提着空篮子出去忙了。
再大气都大不过吃饭,余舒爬起来三下五除二配着咸菜喝了一大碗玉米粥,瞅瞅余小修床上鼓起的被子,因还在气头上,既没喊他,也没洗碗,出去刷牙洗脸,回床上拉下帐子,脱了衣裳闷头就睡了。
这一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早睡早醒的余舒拉开帐子,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到屋门口的饭桌上摆好的清粥早点,昨晚的气闷早就烟消云散,反而觉得她昨晚的行径太过可耻,同一个半大点的孩子置气,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小修?”余舒拖着一只鞋子,单腿蹦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外一喊,没发现余小修人影。
正在晒衣服的刘婶听见她声音,扭过头大声道:
“小姐醒啦,小少爷先上学去了,您也赶快吃吃饭出门去吧,莫要迟到啦。”
先走了?这莫非是还在气头上?
余舒想到余小修对她的误会,不由就郁闷了,这屋里就住了他们两个人,自己又有“前科”,余小修丢了钱,她又买了一大包纸钱回来,他能不把她当贼吗?
该怎么和这孩子解释呢,就算把输给她钱的矮妹和胖妞找过来作证,他都未必会信钱不是她偷的,更何况自己根本不知道上哪去找那两个狐朋狗友。
“唉,不想了,这事解释不清,他当我拿了他的钱,大不了我赔给他,再哄哄就是了。”余舒抓抓头发,提上鞋子,扯了手巾出去洗漱。
昨天从纪二少那得了一两银子的遮口费,拿一半赔给那小子,再买些零食点心给他好了。
余舒这么打算着,惦记起长门铺街上的美味小吃,心里就痒痒了,别看她现在每天吃清粥咸菜都不抱怨,其实她是个很重口腹之慾的人。
这几日天天从长门铺街上经过,每次见到点心铺子和小吃摊位,看着那些上一世见都没见过的新鲜吃食,不知偷偷咽下多少口水,可惜她囊中羞涩,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
上学的路上,一个人走,难免有点儿寂寞,余舒小跑了一段路,气喘吁吁地进了三觉书屋。
一踏进上课的轩榭里头,便去找余小修的身影,不意外他是在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余舒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快步走了过去,特意绕了两步路,从他背后经过,像是平时一样,自然地在他肩上一拍,才坐回自己的位置,和他抱怨道:
“出门怎么也不等我一下啊?”
余小修抱着书,头也不抬地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碰了一鼻子灰,余舒并不气馁,正要再去搭他肩膀说话,忽听见前头有人聊天,内容里带着功课的字样,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完蛋了,她怎么又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下可好,又要罚站,夫子会不会一气之下,干脆让她顶着桌子站出去。
想到那丢人的画面,余舒垂头丧气地摘下肩膀上的小花包,手指不经意碰到了一些异样,她狐疑地拉开包包,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在看到手上这张麻纸上歪歪扭扭地,极力模仿着她字迹写下的功课后,余舒脑子里一下就冒出来,昨晚她蒙着被子呼呼大睡,余小修偷偷爬起来,三更半夜点着灯帮她写作业的画面。
她转过头看着余小修满是油光的后脑勺,简直都要感动哭了:
这孩子,太她娘的懂事了!
“小——”
“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感激涕零的话没能出口,余舒就听见四下小声的转告,榭里正在聊天打闹的孩子们飞快地各自蹿回了位置,抬头就看见刘夫子夹着一张圆木盘走了进来,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扫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安静。
余舒聪明地噤了声,将余小修代笔的功课摆正在桌上,挺胸抬头,一脸的晴空万里。
这种好心情直到她把功课交到刘夫子手上,看着这老头儿吃苍蝇一样的脸色,都没能消退半分。
但显然余舒高兴的太早了,余小修愿意代替她写功课,并不代表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偷拿他私房钱的事。
***
“唉,”余舒没精打采地拨着算盘,将算好的数歪歪扭扭地记在纸上,又叹了一口气。
曹子辛无奈放下看到一半的杂集,转头对她道:
“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给你找了地方烧纸吗,你还叹什么气。”
“我急啊,急着去烧纸,”余舒口不对心地答着,其实她是在发愁余小修躲她这件事。
上午下学后,她不过是到讲台上找了下被刘夫子退回来的功课,一扭头就不见了余小修的人影,回到家里,刘婶又告诉他,余小修去看望翠姨娘了,她不好找过去,就在屋里等他,一直到下午不得不出门打工,都没见到余小修人影。
“那你快些算完这笔账,算好了我把店门一关就带你过去。”
“啊?这、这不好吧,太阳都还没有下山呢,您不做生意啦?”
曹子辛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你不是急吗,今天生意淡,早些给你放工。”
余舒看看店里确实没什么人,想着早些办完正事回去同余小修沟通也好,就感激地冲着曹子辛道:
“掌柜的,您真是个好人。”
亏她昨天还想着要捉弄人家,算了算了,她不欺负好人。
见她一脸真诚地夸赞,曹子辛笑眯眯地伸手去拍她脑袋,又被余舒快一步躲了过去。
感谢是感谢,摸头是摸头,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余舒冲曹子辛“嘿嘿”假笑了两声,抱着算盘和账本往旁边挪了两步,退到安全距离,才又啪啪地拨起了珠子。
曹子辛收回了落空的左手,摸了摸下巴,依旧是笑眯眯地样子看着余舒,突然问道:
“阿树,你说你有个弟弟?”
“嗯嗯。”
“也像你这般滑头吗?”
“我弟弟可懂事了。”
敢损她,她收回她刚才说他是好人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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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子辛所说烧纸的好地方,其实就是长门铺,西街口一座小桥底下。
这一段河道狭窄,桥底下倒是别有洞天,头顶就是桥梁,河沟边上能并排站下两个人,夕阳西下,桥底下一半是暗,一半是亮,黄昏金灿灿的波光在河面上拉的老长,余舒蹲在暗地里拿一根树枝捅着烧着的纸堆,一把一把将纸钱填进里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火苗上窜下落。
“你不说点什么?”曹子辛道。
“说什么?”她是想说,可该怎么说,自己给自己烧纸钱,难道还能祝一句早死早超生?
也不对,她这纸钱是给那倒霉死在祠堂里的小姑娘烧的,那就请“她”地下有知,早早放下这辈子的尘缘,前去投胎吧,弟弟她会照顾,至于那个尖酸刻薄的娘,罢了,她也顺带看护一下好了。
还有——
爸、妈,小磊,我在这里过的很好,别惦记我了,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不是谁都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原谅我是个自私的人,这一辈子,我想活的干净,自在。
“平常人烧纸不都得讲点什么吗?你不是说要拜鬼神转运?”曹子辛在余舒身边蹲下来,把飘落到火堆外的纸钱捡起来,一片片丢进去。
“恭喜发财。”余舒低声一句,因为鼻酸,嗓子有些发紧。
“不该说些求吉利的话吗?”
“我刚才求过了,现在是给掌柜的您求,”余舒使劲儿吸了下鼻子,把那点没出息劲儿咽了回去,将最后剩下那点儿纸钱一把抓了丢进去,念念有词地捅着火堆:
“各路鬼神有灵,请保佑我们掌柜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嗯,早日娶个美娇娘,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将来考个状元郎。”
这小鬼,曹子辛哑然失笑,肘子被撞了撞,扭头就见少年冲他挤眉弄眼:
“掌柜的,我对您够意思吧,好话都给您说尽了,往后您娶妻生子,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眼前这张机灵讨喜的脸,曹子辛怎么看怎么觉得乐,呵呵一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爽快地应声:
“好,介时我当亲自敬你三杯。”
余舒看看曹子辛伸过来拉她起来的手,咧嘴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啪!”余舒伸出巴掌在曹子辛手上使劲儿拍了一下,算作击掌,扯着他的袖子站了起来。
***
烧完纸,找借口甩掉了曹掌柜的,余舒绕了半条街的路,在长门铺街上挑挑拣拣,买了半斤的芝麻酥,四两的炒瓜子,二两的糖腌冬瓜条,最后肉疼地包了三只热乎乎的羊肉饼,把昨日纪二少给的一两银子花去了一半,剩下四五角,还多一把铜板。
怕肉饼凉了不好吃,余舒揣好了零钱,便拎着一串绳打的点心包,一路小跑往家回。
“刘婶,我回来啦,快快——”
余舒一进杂院,便奔着正在井边打水的刘婶跑过去,左手的东西换到右手,从怀里层层包裹的油纸包里夹了一只还烫手的羊肉饼出来,举到刘婶面前。
“快趁热吃。”
刘婶闻见肉味,再瞧余舒这大包小包的,顾不得感动,先是惊疑道:
“小姐你这是打哪儿来的啊,这、这——你该不是又把头发剪了吧!”
“没有,”余舒当机立断地否认了,把肉饼塞进刘婶手中,偏过头给她看自己后脑勺,“您瞅瞅,没少吧、没少吧?”
刘婶看看她后头一半垂到后背的头发,确认了长短,举了举手中的羊肉饼,狐疑道:
“那你是哪来的钱买这些个?”
“昨日在小西阁娘给的啊,说要我同弟弟买些好吃的,”余舒眼皮不眨地扯谎,就着刘婶的手在那饼子上咬了一口,便一溜烟儿地跑进屋里去了。
被咬开了口的肉饼冒出香气,记不得多久没开过荤的刘婶被勾出馋虫,喉头动了动,迟疑地送到嘴边吃了,一口两口,一边寻思着往屋里走,最后剩下个饼芽,才想起来水桶还在井底没拉上来,又匆匆忙跑出来,就听余舒在屋门口喊上了:
“刘婶,小修上哪去了,怎么没在屋里?”
“哦,表少爷下午来大宅了,就喊了小少爷玩。”
原来余小修还是有玩伴的啊,她还以为他一个朋友都没,只有她这个姐姐相依为命,也是嘛,十多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连个玩伴都没有。
余舒叼着咬成半圆的羊肉饼靠在门框上,心情有些微妙了。
纪家的表少爷?就是那个嫁给义阳城的马县令做夫人的纪大姑奶奶所出的那个独子?
应该是同余小修差不多年纪吧,不过他们身份差那么远,余小修又是个倔头,他们真能玩的来吗?
“唉,”当姐姐的真是不容易,一天到晚要操心,生怕小孩子被带坏了,再不就是受了欺负,余舒惆怅地咬了一大口肉饼。
“小姐,快要吃饭了,奴婢腾不开手,您去找找小少爷,喊他回来吃饭吧。”刘婶在院子里喊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
余舒三两口吃完了手上的饼子,舒坦地出了口气,看一眼桌上堆的点心和糖果,心想着余小修吃东西时馋猫的样子,就乐的合不拢嘴,用手巾擦干净油嘴油手,揣了剩下那只羊肉饼,便出去找人了。
姐弟俩住的杂院是三房纪孝谷底下的,就在西跨院的南边。
余舒在杂院外面溜了半圈没找见人,想想就直接往北走,沿途有遇上丫鬟和护院,都会客气地问上一句,有为人和气的,下午看见过表少爷一群孩子,就会给她指出方向,
一来二去,余舒就摸到了一座小花园门口,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走道边上的长廊挂有灯笼,大宅到了吃饭的时候,有些地方很是冷清,长廊上连个闲人都看不见,故而一些声响就会格外的清晰。
“爬啊、爬啊,表哥叫你爬,你敢不听话,是不是还想挨揍!”
“哼,本少爷不玩了,你们给我把他捆起来,绑到树上,扒光了他的裤子,小亮,你快去找几个丫鬟过来,哈哈!”
“嘶!你这狗杂种敢咬我!看我给你点厉害的尝尝!”
“啪!”
“喂,说了别打他脸,让我娘知道又该罚我,摁住他,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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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说了别打他脸,让我娘知道又该罚我,摁住他,让我来!”
假山后的空地上,栽有一颗孤零零的柳树,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按着咬牙挣扎的余小修,手里拽着长长的麻绳,一面拉扯着他的裤子,一面将他捆绑在树上,嬉笑谩骂声中,他们当中一个肥头大耳的少年,弯腰在地上扯了一把土灰,连带着草根,摁着余小修的肩膀往他嘴里塞。
“我让你嘴贱咬人,吃、吃啊,快给我吃!”
屈辱的眼泪在余小修眼中打转,他抿紧了嘴巴,愤怒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嘴皮被石子硌的火辣辣的疼,硬是不肯张口屈服。
他一遍遍告诉不能哭,不能叫,因为没人会同情他,更不用指望谁来救他,挨过了这一顿,等他们玩累了就会放过他,就像上一次,上上一次
寻着声音,余舒连蹦带跳地踩过精心栽种的花圃,钻到这假山后头,借着不远处楼上的灯光,定睛一看,认出那个正被人捆在树上扒裤子挨打的孩子是余小修,差点就破口大骂。
傍晚烧过纸,余小修现在已经是她名字底下的人,得归她管,她哪能看别人这样欺凌他。
她黑着脸忍住没有出声惊动这几个兴头上的孩子,早在上小学的年头,余舒就知道打野架靠的不是拳头这个硬道理,尤其是以少对多的场合。
她飞快地打量了周围,眼睛一亮,弯腰蹿到假山下捡起了不知谁落在这里的挑水扁担,握紧了一头,掂了掂手重,匿在阴影处,瞅准了时机,像是一只扑食的老虎,猛冲上去,劈头就朝着那胖子背后砸下去——
“唉哟!”
马伟博哀嚎了一声,直接扑倒在余小修脚边,正忙活着绑人的几个孩子被他吓了一跳,刚扭过头,就是一扁担抡过来,劈头盖脸地一阵猛抽。
“啊呀!”
“嗷呜!”
几个孩子惊叫着松开了手里的绳子,抱头四窜。
气头上的余舒哪里会放过他们,深知等这几个孩子反应过来合起伙,她一个人肯定多少都要吃亏,打定了主意先把他们打怕了再说,这便不客气,扑上去逮着离她最近的又是一棍子,横过来,再抡那个一下。
想当年弟弟于磊还是特种兵的时候,他们连的教官据说曾在少林寺混过几年,使得一手好棍法,于磊深的要领,有一年回家探亲,就在她面前露了两手,她上学时候也曾迷国金庸古龙,就缠着他教了自己几招,没事就拿撑衣杆在楼顶阳台上练,渐渐养成习惯,压力大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这个发泄,结果是每个月家里总要断上那么几根撑衣杆。
余舒的手劲不足,这扁担也不是她梳洗的撑衣杆,但勉强算得上是根棍子,使起来打人十分顺手,三两下就找着了感觉,打的这几个小子毫无还手的余地,眼明手快的她专挑了他们腿窝和后背打,等他们跌倒了,爬起来,再把他们揍到地上去。
一时间,这小花园里到处都是嗷嗷乱叫声,像是深山中被象群光临过的狼窝。
余小修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余舒,一脸凶相地追着几个人猛敲狠揍,傻了眼,嘴里夹着的草根都忘记要吐掉,那眼神,像是不认识这个同他朝夕相处的姐姐。
“余老鼠!”
终于有人把余舒给认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似是有了底气,坐在地上竟不爬起来跑了,伸手指着余舒大骂:
“你要死啊,敢打我们!”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臭小子。”
余舒转过头,阴笑一声,认出这个声音正是之前打了余小修耳光的那个,收了扁担,走上去,直接一拳头打在他脸上,少年哀嚎一声,仰面倒地,鼻子处可疑地流下两管红色,见状,刚才闻声停下逃窜的两个少年,连滚带爬地钻到了假山后头,探头探脑地再不敢出来。
见他们知道怕了,余舒才收起扁担,退回到树边,一语不发地提上余小修被人扯到腿弯上的裤子,给他系好腰带,解着他身上的绳子,目光掠过他肿起的左脸,泛青的眼角,还有满是泥巴的嘴巴,没忍住火气,一脚将边上哼哼唧唧刚爬起来的胖子又踹倒。
“哎呦!”
马伟博这一回是仰头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他也认出余舒来,哆嗦着伸出手指,骂道:
“死、死、死老鼠,你、你敢打我,是不想活了吗?我、我要让三舅把你们两个杂种撵出去,让你们到街上讨饭!”
余舒扶着余小修,让他在树边坐下,蹲下来,拿袖子他嘴上的泥土擦干净,看他傻乎乎的模样,以为他是刚才被人打懵了,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哪知这一下,竟叫余小修忍了许久的眼泪落下来,那两滴眼泪划过脏兮兮的脸孔,在他又黄又瘦的脸上留下痕迹,甚是刺眼。
“姐”
见他哭,再听到她盼了好多天的这声姐姐,余舒半点高兴都没有,反而心里莫名就起了一股邪火,她又揉了揉他乱蓬蓬的脑袋,转过身站起来,拿手中的扁担戳了戳马伟博的腿,冷声道:
“你不是喜欢让人脱裤子吗,站起来,把你裤子脱了,不用叫丫鬟,我给你看着。”
马伟博瞪大了眼,躺在地上,那模样活像是一只翻肚子的死鱼。
余舒鼻子重重地喷了口气,扬手在他大腿外侧狠敲了两下,力道拿捏的刚好,叫他痛,又打不烂他。
现年十三岁的马少爷,哪里吃过这皮肉苦,细皮嫩肉的他被打了两下,鼻涕和眼泪就涌了出来,他又想骂人,手还没指到余舒,就被她敲了腕子。
“嗷呜”一声,他吃痛地把手缩了回去,再看余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惧意,全不见不久前嚣张的模样。
“让你脱裤子没听见吗?还是你更喜欢挨打?”
马伟博缩了缩肩膀,迟疑地把手伸到裤腰上,紧了紧,就这么停顿的工夫,余舒的扁担又敲了下来,疼的他“哇”地一声便大哭了起来,身下一热,竟是当场尿了裤子,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余舒厌恶地皱起眉头,她可不是容易心软的人,这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就在刚才还在恶意地欺辱她弟弟,抬手正要再一扁担下去,手肘却被人拉住。
“别、别打了。”余小修拽着余舒的手。
“我不打他,他记不住教训,下次又来欺负你。”
余舒没那么好商量,她不单是要帮余小修出气,更重要的是,今天不彻底降了这小猪崽子,让他在大人面前乖乖地闭嘴,回头倒霉的就是她和余小修。
“你别忘了,他、他爹是县太爷,三老爷知道了,饶不了咱们。”
“我就知道,他欺负我弟弟。”
听着余舒硬声硬气地说出这句话,余小修心口狠狠震了一下,他看看地上被揍的屁滚尿流的马伟博,忽然觉得不是那么怨恨了。
“姐,听我的别打他了,咱们回家去吧,行不行?”余小修晃了晃余舒的手,那祈求的声音听起来,隐约竟像是在撒娇。
上辈子熟悉余舒的人都知道,她这个浑身铁壳的人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最受不了有人用撒娇地口吻叫她姐姐,谁要是这么一喊,她就会彻底没了脾气,说是要什么给什么都不为过。
余小修好巧不巧地撞上这一点,余舒只能投降,将扁担丢在马伟博身上,毫无大人欺负小孩子的羞愧之心,皮笑肉不笑地警告道:
“表少爷这么大还尿裤子,说出去我都替你丢脸,不想丢人现眼的话,就别回去乱说话,还有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下一次再找我弟弟麻烦,我就把你们的屁股都打烂,记住了?”
三人亲眼目睹她把马伟博打的尿了裤子,心中惧怕,只得怯怯点头。
余舒扶起来余小修,搀着一瘸一拐的他离开了小花园,半路上找了口水缸叫他漱口,又洗了把脸,把头发绑好,免得回去被刘婶发现。
余小修料理后事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挨打,意识到这一点,余舒开始后悔刚才对那几个小兔崽子下手轻了。
“看得出来吗?”余小修整理着衣领,担心地仰着脸询问余舒。
“眼睛不瞎就看得出来。”余舒实话实说。
“啊”
见余小修垮下脸,余舒心情好转,又听他肚子“咕噜”一声响,她“呀”了一声,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肉饼,郁闷地递给他:
“喏,都凉了。”
余小修接过去,饼子还带着暖暖体温,并不像余舒说的凉了,闻到肉味,他舔舔嘴唇,又伸手把饼递还给她:
“我不饿,你吃。”
余舒岂会不知他心思,越发觉得这孩子懂事招人喜欢,拐了他的肩膀往前走,道:
“我和刘婶都吃过了,给你留的,家里还有好些好吃的,都是给你买的。”
余小修却没被她拉动,捏着肉饼,站在那里不走。
“怎么了?是不是腿疼,呃,要不我背你?来吧。”
余舒衡量了一下两人身高体重,觉得背余小修这小身板走上一段不是件难事,就转过身,弯下腰,拍拍背示意他上来。
这一下,余小修差点又哭,他吸吸鼻子,紧紧扯住了余舒的衣袖,低着头,轻声道:
“我昨晚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你、你别生我气。”
余舒乐了,这可是余小修头一回和她低头,再想想他之前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要我不生气,可以,那你得答应我,你也不能再生我的气了。以前姐姐是不懂事,对你不好,现在姐姐改过自新了,以后会对你好的,你得把我当姐姐,不能再当仇人了,行吗?”
余小修抬头看看她,眼里闪着光,点点头,腼腆地伸出手来:
“那、那打钩,说话算话。”
“没问题,”余舒伸出小指和他使劲儿勾了两下,见这孩子露了笑,不由也跟着傻笑起来。
“好了快走吧,刘婶该等急了。”
“嗯!”
“对了,我跟你说啊,你枕头下面的钱真不是我拿的。”
“哦。”
“哦什么哦你,还不能信我吗?”
“没说不信你,你说没拿就没拿吧。”
“”
(三更半夜快天明了,发个大章哈,感谢亲们各种礼物,票票,好人卡收到啦,囧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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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刘婶站在杂院门口巴望,见姐弟两个勾肩搭背的回来,松了口气,转而两人走近了,看见余小修鼻青脸肿的模样,就惊叫起来,把院里正在吃饭的两家人都招了出来。
余小修不想把挨打的事告诉刘婶,任凭她怎么问,都只说是自己磕的,余舒帮他打马虎眼,刘婶问不出,就叨叨了几句,去灶房给他们盛饭。
屋里点着油灯,桌上放着大包小包的小食,余舒按着余小修在凳子上坐下,拆了一包芝麻酥和冬瓜条堆到他面前,烤的焦黄的糖酥上淋着黑黑白白的芝麻粒子,同腌的艳翠艳翠的糖冬瓜堆在一起霎是好看。
余舒见余小修两眼发直的模样,心道到底是个小孩子,就笑嘻嘻地捏了一块芝麻酥递到他嘴边,张嘴道:
“啊——”
“啊?唔——”
嘴里被塞了好大一块点心,余小修捂住嘴,酥甜的滋味在口中淌开,陌生又新鲜,他瞪圆了眼睛看着余舒,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嚼。
“傻样儿,”余舒笑话他,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吧了,味道不错,没有防腐剂的怪味,纯手工捏的点心就是好吃。
被余舒取笑,余小修羞赧地低下头,细嚼慢咽了嘴里的点心,芝麻的香味让他鼻子又冒起酸气,舔舔嘴皮,偷偷吸了吸鼻子,道:
“下回别再浪费了。”
“怎么,你不喜欢吃啊?”余舒把送到嘴边的冬瓜条又放了回去,垂头丧气道,“我这不是想哄你高兴么,早知道你不喜欢吃,我就不买了。”
“不、不是,”余小修急忙摆摆手,解释道:“好吃是好吃,可是有了钱,省下来买纸墨不是更好,你不是想学写字吗?”
“唉,”余舒故意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我是想学,可是没人教我啊。”
手指磨蹭着桌角,余小修小声道:“往后我、我教你。”
余舒见多了他对自己冷冰冰的样子,还真不习惯他这小媳妇样,嘿嘿一笑,探身过去照着他脑袋使劲儿撸了下,道:
“行啦,我在外头找了份活干,每天都有工钱拿,你不用操心纸墨的事,往后啊,等姐姐赚了大钱,天天给你买好吃的,给,这是娘给花剩下的钱,你拿着,这回可藏好了,再弄丢不许赖我。”
说着话,余舒就从身上翻出了傍晚买东西的找零,哗啦啦在桌上丢了一把,银角子和铜板躺在一起,还带着点油光。
“你在外头做活?”余小修惊讶道,满脸写着“就你这德性出去能干什么”,半点不带遮掩的。
余舒“嗯啊”了一句,含糊道,“在一家铺子里给人打杂,顺便学学算账。”
怕余小修再问下去,余舒飞快地抓了一块点心塞进他嘴里,堵了他的嘴,借口到灶房去帮刘婶的忙,一溜烟跑了出去。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余小修看看桌上堆的满当当的吃食,再看看那一小堆零钱,小花园里余舒凶巴巴的脸在他脑中晃过,眨眨眼睛,还觉得今晚上和做梦一样。
***
早晨下起了小雨,朦朦的一层,吃早饭的时候余舒撺掇着余小修把昨晚上写的功课改了,余小修赏她一个白眼:
“你当夫子不看你推卦的吗,要是胡乱写个结果就行,我还用费工夫排盘吗?真不知道学了半年,你究竟认真听了几堂课。”
据余舒所知,翠姨娘是六年前改嫁到纪家的,又过了三年,才哄得纪孝谷把一直住在外头的余舒姐弟接进了纪家,去年才正式挂了名字在纪家的户籍下,姐弟俩得以去三觉书屋学易,是半年前的事。
只是那半年余舒还不是现在的余舒,少学了最基础的课程,入门都没有,以至于她现在听夫子讲易如同听天书。
余小修见她不答话,只当她心虚,就敲了敲碗边,催促道:
“好了,快吃饭,下雨路滑走得慢,我们要早些出门。”
“哦。”余舒继续啃馒头。
过去一夜,余小修又恢复了原状,全没了昨晚上的媳妇脸,不过对余舒的态度的转变,还是显而易见的。
家里只有一把油纸伞,灰不溜秋的颜色,余舒个儿高撑着伞柄,和余小修挤在伞下头,在刘婶的叮嘱声中出了门。
路上不小心踩了好几个水坑,鞋子都湿了,凉丝丝的冻着脚丫子,进了书屋的大门,余舒快步拉着余小修,跑进榭里,在门口拍打着身上的雨水,踮着脚找到位置坐下。
私塾里的竹帘都被放下,雨水扫不进来,但有风刮着,还是冷飕飕的,余舒缩缩脖子,在手里哈了口气,一面将湿透的鞋子脱下,一面抱怨这私塾里没个避风的教舍,万好她是春天来的,要冬天还不得冻死她这个怕冷的。
“你怎么把鞋脱了?”
余小修扭头看见余舒脱了鞋在拧袜子,松垮垮的袜套耷拉着,半截脚脖子露出来,白生生的晃眼,他黑了脸,低斥一声,飞快扭头看了下四周没人注意,慌忙抓起她的鞋子就往她脚上套。
“怎么啦?”余舒不明所以,顺着他手劲儿把鞋子蹬上了,又自觉地伸出另一只脚给他。
余小修瞪她一眼,蛮力把另一只鞋也给她套上,气闷道:“你就缺心眼吧。”
余小修不会平白无故骂她,余舒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寻思了一下,大约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她只当这一屋子都是小孩儿,脱个鞋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没想着她现在也是个古人了,这里的风俗,大概是女人露个脚丫子就跟坦胸露背一样了。
余舒心底长了个记性,又同余小修嬉皮笑脸道:
“鞋子湿了难受的紧,我这不是想着拧干它么。”
“那也得等回家再弄。”
“哦。”
这边姐弟两个小动作,是没留意被不远处栏杆边坐的一人看到了,恰恰就瞄见了余舒那半截白花花的脚脖子,愣了半晌才猛地撇过头去,死死盯着外头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红透了一张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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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雨,孩子们听课的情绪都不高,刘夫子讲了半堂课,就抓住了三个发呆走神的,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无精打采的面孔,吹了吹胡子,将卦盘夹在腋下,道:
“这样吧,今天的卦象就讲到这里,余下半堂课,我们来小测,老夫出题,你们作答,答不上的,就罚你今天回去把奇门遁甲的总纲抄写一遍,如何?”
闻言,一众学生的脸立刻垮下来,不知是谁“啊”了一声,被刘夫子扫过去一眼,赶紧闭嘴坐直,虽个个不情愿,却没哪个敢开口反对。
余舒正在偷偷温习昨天曹子辛教她的几个字,一听说要课堂测验,答不上还有惩罚,就扭头去看余小修,心思一动,悄悄伸长了腿,踢了踢他,故意逗他道:
“等下就靠你了啊。”
余小修伸手把她的脚拨拉到一边,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好,那老夫就先提第一个问题,”刘夫子抱着臂膀,环扫在座的孩子,点名道:“纪珠,你来作答。”
“是,夫子。”
余舒看见前排坐的纪五小姐站起身,石榴色的裙裾短衫整洁又干爽,不似他们这些走雨路过来的,大约是被马车送到书屋门口,只走一小段路,裙边都是干干净净的。
“要用阴阳遁活盘演算,夏至中元为几局?”
纪珠想了一会儿,答道:“是阴遁三局。”
“不错,坐吧,”刘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纪珠坐下前,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左右。
“张毅,你起来作答。”
“是、是夫子。”
“六乙加辛龙逃走,六辛加乙虎猖狂。下一句是什么?”
“呃是请、请观——”
刘夫子脸一黑,“总纲都记不清,抄三遍,坐下。”
该学生耷拉着脑袋坐下了。
“刘勤学,你起来。”
“是。”
接连问了十道题,余舒摸出来刘夫子的点名规律,每叫一个得意的学生,接下来必会喊上一个学行不佳的,问题的类型都不一样,同样的是没有一道余舒能答上来,她倒是不担心丢丑,大不了就是把那什么奇门遁甲的总纲抄上几遍,就当是识字了。
说到识字,她就想起了曹掌柜的,今天下午去打工,就问曹子辛买些便宜的纸张来抄课本吧,这易学她虽然没有兴趣,但上课总不带书也不是个法子。
还有,要给小修换一支毛笔,最好想办法弄一方砚台,手勾的墨太稀拉,白瞎了余小修那一手端正的字。
刘夫子刚表扬过一个学生,余光瞄到最后一排的小姑娘正瞅着窗外在发呆,就不高兴了。
他清楚这两个孩子的出身,乃是纪家三子名下一个小妾改嫁时带来的继子女,同纪家并无甚么血亲关系,他是正经的易学保固一派,本来就不多愿意几代经营的易学世家混进外姓的后生。
然而,义阳城已经有二十年没再出过一个能进到司天监内台任职的大易师了,纪怀山和孔卫珍确是在司天监任职,但两人皆已年迈,卸任最多是三五年的事,等他们都辞了官,这义阳城再没个能在司天监站得住脚的人,不光是他们三家要落魄,全城的百姓都会受到牵连。
于是乎,他们三家同气连枝,为了再能供出一个大易师,不得不充实族中学易人数,将沾亲带故的子孙后人都划进了三觉书屋,他们这些老头子试图从中挑拣有天赋的学生,纵是倾囊相授,也要在下一回的大衍试上争上几个进太史书苑学习的名额。
纪家是好运,这一代出了个纪星璇,剩下他们孔刘二家,只怕要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
这么想着,刘夫子再看余舒,就愈发不顺眼起来,板起了脸孔,高声道:
“下一道题,余舒,你起来回答。”
因事先有心理准备,忽然被点到名字,余舒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瞅着刘夫子看着她时那一脸难受样,心中腹诽:
都知道您不待见我了,还故意喊我起来,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天盘九星是哪九星?”刘夫子想来清楚余舒水平,没必要故意为难她,就挑了个简单的问题问她。
果然,余舒两眼一抹黑,什么天盘九星,她就知道北斗七星。
“嗯,天盘九星,就是”余舒仰头望天,做思考状。
余小修一开始就对她没抱希望,早立了书本遮住口鼻,准备做枪手:
“天蓬,天任,天冲”
听边上小声传话,余舒乐了,这小子,她和他开玩笑,他还真帮自己作弊啊。
总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好意,余舒清了清嗓子,答道:
“天蓬,天任,天重、冲”
有说错了字音,看到刘夫子脸色,她就赶紧改正回来,两兄妹坐在这间屋紧后头,刘夫子上了年纪自是听不见余小修在教舌。
不过刘夫子耳背,可不代表别人就是眼瞎,余舒答到最后两个,忽然就被人高声打断了话——
“秉夫子,余小修在偷偷教她!”
这一嗓子过后,私塾里鸦雀无声,余小修差点被一口唾沫呛死。
余舒侧目看着栏杆边上那个一脸正义的少年,认出人来,不禁郁闷:又是这小白脸,她到底哪惹他了。
刘夫子大为火光,他为人古板,最见不得弄虚作假之事,沉下脸,就朝那两姐弟走过去,伸手指着余小修,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抢了白——
“你怎么知道他在教我?”
余舒故意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少年,她眉目长的别致,生起气来颇有气势。
薛文哲被她一瞪,不知为何,底气就弱了,硬着头皮道:
“他拿书挡着脸偷偷念给你,我都听见了。”
“嘁,别人都没听见就只有你听见了,耳朵那么长,是属驴的吗?”
“你还骂人?”刘夫子气指。
“你才是驴!”薛文哲怒骂。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不分前后,余舒收起凶相,伸手指着薛文哲,委屈地冲刘夫子道:
“您听见了,是他骂我。”
刘夫子皱着眉头去看薛文哲,觉得这孩子今天冒失。
薛少爷脸上一阵青白,恨恨刮了余舒一眼,“夫子,您若不信,就再问她一遍,这一回没人教她,她肯定答不上来。”
刘夫子毕竟是向着自己喜欢的学生,就虎着脸对余舒道:“那你就再把天盘九星背一遍,答不上来,回去就把奇门总纲抄上十遍。”
奇门遁甲的总纲,一遍是一千六百余字,真抄上十遍,那一夜都别想睡了。
余小修着急仰头去看余舒,却见她满不在乎地瞥了那薛文哲一眼,张口就来:
“天蓬,天任,天冲,天辅,天禽,天英,天芮,天柱,天心——夫子,学生是否背错?”
听她流利作答,刘夫子面露惊讶,余小弟下巴都要掉下来,薛少爷则是傻了眼。
“夫子?”
“咳咳,答对了,坐下吧。”
余舒不急着坐,伸手指着薛文哲道:“夫子,捣乱课堂就不用挨罚吗?”
刘夫子脸面挂不住,只好郁气道:“薛文哲,回去把总纲抄一遍。”
“夫子我——”薛文哲想要争辩,被后座的学生扯了扯衣摆,总算想起这是在私塾里,不能和夫子争执,脸色难看地应了,又咬牙切齿地瞪了余舒一眼。
余舒坐回去,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侧影,暗笑:
小子,阿姨一目十行看账本都能记得住盈亏多少,会记不住几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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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子宣布下课时,雨已经停了,余舒的鞋袜还是潮潮的,讲台上丢着昨天夫子批改后驳回来的功课,一群人围上去,余舒没有找到余小修的,这个发现让她高兴不已,撞了撞余小修的肩膀,偷偷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修小修,你真厉害。”
余小修被她夸的不好意思,拉下她手势,小声道:“才算对一次,有什么厉害的。”
余舒把自己被驳回来的那张作业纸塞进小花包里,推着余小修的肩膀往外走:
“一文钱也是钱,你懂什么,今天回去好好写功课,争取下次再中。”
在余舒看来,那些易学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少不了在家里有长辈开小灶,有什么不懂的,长辈们私下都会授受,像余小修这种情况,独自摸索着一门学问,一点点进步都是难能可贵的。
“余舒,你站住!”
两人走到私塾外头,被人喊住,余舒扭头看着从榭里追出来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上课时候为什么要骂我?”
“我骂你了吗?”余舒往前站了一步,仰起头,毫不示弱道,“我骂你什么了?”
“你说、说我耳朵长,属驴。”薛文哲羞愤道,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是书香世家,在家颇为受宠,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种难听话。
“那你是属驴的吗?”
“我当然不属驴!”
余舒摊摊手,“那不就结了,我那不是骂你,我是在问你呢,你瞧——你是属驴的吗?这分明是问句,难道你连问句都分不清楚?”
“谁、谁说我分不清,我当然分得清楚。”
“分得清楚就好,”余舒点点头,“那你还有事吗?”
“我、我——”薛文哲嗓子卡壳,看着一脸无辜的余舒,忽就忘了自己叫住她是要干什么。
“没事那我们就走了,明天见,”余舒拉着余小修,冲薛文哲摆摆手再见,姐弟俩一同出了三觉书屋。
出了门,余小修才感叹道:“我原本以为薛文哲挺精的,现在才道他这么好诓。”
“哈哈,好诓个屁,分明就是你姐姐我能忽悠。”余舒得意道,不知道为什么,欺负古代的小屁孩儿总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不许说粗话。”
“咦?我刚才说粗话了吗?”
“少装蒜,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说屁。”
“小修,不许说粗话。”
“你忽悠我。”
***
余舒昨晚已经告诉了余小修自己在外头找事做,今天出门就没背着他换男装。
余小修看见她套上一身缩水似的长袍,总算知道自己丢那一身衣裳是被谁偷了去。
“你打扮成这样,当心不要被熟人撞见了,不然传到三老爷耳中,训了姨娘,你少不了要挨一顿打。”
“放心,我会注意的,”余舒倒不担心这个,别说长门铺街那么大,要撞见熟人不容易,就算被认出来也不怕,她装傻充愣的本领可是一流。
“这些给你,”余小修拿了一小包东西递给余舒。
余舒打开来看,见是昨天她给余小修的那一把零钱,不肯要,“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
“你拿着,既然在纸墨店做活,就同老板说几句好话,便宜买些纸墨回来,省的我再跑一趟。”
余舒想想也是,就捡了两角银子掂了掂,将剩下的一半零碎重新包好,递给余小修:“这就够了,我同掌柜的关系好,要不了这么多钱,你收着,等有用了再花。”
余小修不疑有他,就接过去重新把布包起来。
“我走啦,晚上再回来吃饭,”余舒走到门口,又扭头看一眼衣柜顶上,被余小修珍惜地收起来的那两包点心,取笑道:
“那些小食你别不舍得吃,回头被老鼠啃了,你就哭吧。”
余小修撇了下嘴,不以为意道:“放心吧,咱们家穷的连老鼠都不肯来串门。”
***
余舒站在勉斋门口,瞅瞅遮了半边门板的店门,探头里瞧。
店里没有客人,就只有曹子辛一个人正在整理货架。
余舒纳闷地走进去,趴在柜台上道:
“掌柜的?今天不做生意?”
曹子辛闻言扭头,见是余舒,就道:“等下要出门,下午不做生意。”
“啊?”休息也不早说,害她白跑一趟,“那我回去了啊。”
“别,等下你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地方?”
“万象街。”
余舒对义阳城的认识,仅限于纪家大宅——三觉书屋——长门铺大街,乍一听到别的地名,就糊涂了。
“您去万象街做什么啊?”
“这几日生意冷清,我去请位风水先生过来指点一下。”
风水先生?看来那万象街就是易学者做生意的地方了。
余舒来了神,她来到大安朝有一段时日了,虽是在三觉书屋学易,但对这个易学横行的世道的了解,还只停留于表面,有机会去见见世面,她当然乐意。
“那咱们快走吧。”
“别急,喏,帮我把这两盒毛笔放到对面货架上。”
“好嘞。”
余舒帮着曹子辛干完他手上那点活,见他去挡门板,心思一动,道:
“掌柜的,你写个东西贴门上吧。”
“嗯?”曹子辛停下动作,困惑地扭头看她。
“您大白天的关门,下午有客人来,没准会误会您要歇好几天,就到先到别人家买东西了。您写个告示贴在外面门板上,告诉客人店里今天下午休业,明天照常开门,许人家稀罕咱店里的纸墨,就不在别人家买东西,明天会再来一趟呢,虽说麻烦些,但少一个客人,可不止是少了一单生意啊。”
听了她的主意,曹子辛眼睛一亮,点头道:“这法子好,去抽一张藤纸来。”
“行。”
曹子辛回到柜台边上研好墨,铺平了纸张,唰唰几笔写下两行大字:
掌柜外出,明日请早。
曹子辛挖了一点浆糊抹在纸角背面,给余舒拿着,出去关了门,贴在门板正当中,看那黑纸白字,越瞅越满意,瞥了眼边上眉眼机灵的余舒,不由喜欢:
这孩子,就是鬼点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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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和长门铺大街在城东,万象街则在城北。
余舒和曹子辛走路过去,半个小时都没到目的地,才晓得义阳城其实很大。
沿途所遇,虽没有长门铺街这样繁华的商业区,但开满店铺的街道还是有两条的,民宅和店铺并没有明显区分开,民宅区的小巷子里有布店酒铺,酒楼边上也可能有民居。
贫富的差距还是很显然的,就如他们不久前才经过一条破墙烂瓦,满是馊水味的巷子,过了两条街,就是整排整排白墙朱门的庭市。
曹子辛见到余舒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道:
“怎么瞧你跟没出过门似的?”
猜的没错,这的确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出“远门”。
“嗯,我是不经常出来。”有时间的话,她是得在这义阳城里多转转,毕竟等她存够了本钱,将来要在这城里做生意,先得了解民生,再择赚钱的路子。
下午出了太阳,走这一路,余舒头上冒了汗,她这副身体的底子不好,平时吃的又没营养,表面上人是好好的,体内其实虚着呢。
曹子辛见她出汗,道:“累了?走完这条街转个弯就是了,看见前面的门坊了吗。”
“看见了。”余舒舔舔嘴唇,在耳边扇了扇风,望着远处气派的一座石牌坊。
走近了,才发现不只是一座,四座两层楼高的牌坊围成一圈,刚好在街心十字路口,石墩子,红柱子,刻着各式各样石花的彩色门楣,比起长门铺街那座牌坊,要气派得多。
站在牌坊底下,往东往西去看,街道宽敞又干净,行人很多,大多都是衣冠整洁,但也不乏三教九流之辈,街角停歇着马车,几个车夫正在闲聊打发时间,街口有一家糕饼铺子,刚出炉的点心摆上货架,一股甜香飘在路上。
“这位公子,要买辟邪画吗?”
余舒站在牌坊底下仰望,曹子辛没急着择道,就站在边上等她,这么一顿脚的工夫,就有人凑了过来,脖子上挂着吊绳,勾着身前一口大盒子,上头摞着几捆卷轴,神秘兮兮地伸长脖子道:
“小的这里有刘家内传的貔貅踏云图,看您面善,只收您十两银子,怎么样,来一幅?”
十两银子?按一两银一千块钱来算,这就是一万块啊!
余舒稀奇地瞅着这狮子大开口的小贩,伸手道:“什么图,我瞧瞧?”
小贩瞧中的是衣冠楚楚的曹掌柜,以为余舒是他跟班的小厮,就没多嫌弃,抽了半臂长的卷轴递给她。
余舒探着头,看他在货箱里翻,瞅着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
曹子辛没阻拦,含着笑看余舒打开那画卷。
余舒打量着画上狮不狮牛不牛马不马的东西,貔貅她知道,上一世她做过帐的一名企业老总,最爱此物,办公室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纯金打造的貔貅显富,价值不菲,甚是惹眼,后来被一个保洁人员窃去,还上了当地的新闻。
不过手上一幅画可不是金做的,她在纸墨店干了几天活,跟曹子辛学了些辨识纸墨的常识,这卷轴太薄,面儿泛黑,不是好纸,这墨不匀,色太乱,不是好墨。
要卖十两,不是骗傻子吗?
曹子辛站在她身后打量那画,道:
“貔貅是早古的神兽,又名辟邪,因其以财为食,驱邪避恶,常作镇宅之用,有人画其行,易师排阵以风水养之,久可通灵,招财聚福。”
“公子乃是识货之人,”那小贩笑地露出两颗黑牙,冲曹子辛比了拇指和食指,“小的再给您便宜二两,收您八两。”
“您知道的真多,”余舒把画卷起来,本来想退还给小贩,但见那小贩一脸欠教训的精样儿,心里就痒痒了,画到手边又一转,推往曹子辛怀里,清了清嗓子,怂恿道:
“那就买了吧,您不是正发愁生意不好?”
“是啊公子,八两银,您可找不到比我这儿更便宜的了,一模式样的画,在刘家易馆里可是要卖五十两呢,还是有钱没货,小的要不是急着用钱,也不会把这家底兜出来卖啊。”
曹子辛自是能辨好坏,但见余舒一副被糊弄的样子,不觉好笑,这小孩儿平日精的很,怎么这会儿就犯了傻。
他不想给这小贩难堪,就伸手去接那画,正打算说两句场面话来婉拒,手却抓了个空。
“五十两!”余舒怪叫一声,手一扬,错过了曹子辛的手,把画抱在怀里,催促他道:
“您快买,这便宜,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公子,才八两银子啊。”小贩道。
“是啊是啊,才八两银子啊。”余舒也道。
三个人就站在街心路口,余舒抱着画不肯撒手,那小贩是瞅准了他们,渐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曹子辛有些尴尬。
为了不再继续丢人,无奈之下,只好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小声对余舒道:
“不买了,这画是假的。”
“假的?”余舒嗓子拔高。
“公子,您可不能乱说话啊!”小贩急了眼。
曹子辛没理会他,对余舒解释道:“刘家的貔貅图从不外流,只有易馆里才是真物,通是用上等的丝帛做卷,轴心是桃木,落款有两枚红印,一枚画师印,一枚易师印,通灵后要卖八十八两一幅,八两怎么可能买得到。”
小贩一听这话,才晓得是遇上行家,就变了脸色,眼睛左瞟右瞟,准备要落跑。
余舒又把画打开,瞅一眼落款,果然只有一枚红印,偷偷一乐,伸长了手扯住要落跑的小贩,怒气冲冲地将画卷比到他脸上:
“你拿假货糊弄我们?走,同我去见官!”
曹子辛见她去拉人,下意识就扯住了小贩另一条胳膊,他可比小鸡子似的余舒有劲,那小贩挣扎两下就没了力气。
路人开始指点。
小贩见跑不了,哭着一张脸,冲两人道:
“两位爷,小的是出来讨口饭吃,您就高抬贵手,绕过我这一次吧。”
余舒把脖子一挺,正气道:“你骗我们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饶了我们啊,那可是八两银子啊,真给你了还能要的回来吗?”
眼看路人越聚越多,曹子辛无心拉这小贩去官府,就劝道:
“阿树,我们还有正事,让他走吧。”
小贩立马感激地瞅着曹子辛。
“既然您说了,那行,不是不能放过他,不过他这一兜东西得交出来,免得他以后再去骗别人。”余舒扯了扯小贩脖子上的货架。
“啊?”小贩苦下脸。
“啊什么啊,你不想交?那走,见官去!”
“我、我、我交还不成嘛!”
小贩一咬牙,就把货箱取下来,横心塞给了余舒。
余舒丢了他,拨拉着那只货箱,里头不光是有字画,还有些红绳碎语香包等物,最重要的是,里头有两本蓝皮册子,一本《奇门》,一本《易算》,同三觉书屋里发的课本封皮一模一样。
“我能走了吧?”
“走吧走吧。”
余舒摆摆手,小贩狠盯一眼还扯着他衣领的曹子辛。
曹子辛悻悻地松了手,看小贩低着头挤出人群跑没了影,一扭脸正逮着余舒捧着一本书偷笑,怎么看都带着点奸诈的味道,他眯了下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小子耍了,顿时被气乐了,丢下她,转身就往西街走。
路人见没了热闹,就说三道四地走开了。
且说余舒把那口笨重的货箱挂到了自己脖子上,欣喜地翻着失而复得的两本课本,高兴完,一抬头,却发现曹子辛不见了。
“掌柜的?”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掌柜的?”她又喊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招来几个路人视线。
人呢?
余舒抓抓脖子,东看西看,扭了扭脖子上的货箱,挑了东边的街道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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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街的街道比长门铺街要宽敞上两倍,街道两旁整整齐齐的建筑物,高低错落,各色的匾额,除却茶社酒楼,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易馆。
义阳城的易馆不只有孔纪刘三家,也有其他自立门户的小店,有的专门帮人测面相,有的专门帮人测手相,有的专问姻缘,有的专卜吉凶,店里也卖些周边,什么符文画像,八卦镜、风水缸啦,金桔树、招财竹啦,杂七杂八,应有俱有,客人来往,少有空手而归。
余舒脖子上挂着一口破箱子,走在街头上,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在这万象街上,才能真正感受到大安朝崇尚易学的国风。
走到东街中央,余舒被一座三层的小楼吸引去目光,她这几天认了些字,识得那门头上鎏金的黑匾写的是“孔氏易馆”四字,看门边,就比别家气派的多,门口还有两名童子迎客,穿的是干干净净的小褂,梳的是整整齐齐的道士头。
大门前立着一只一人高低的巨大石鼎,鼎身雕着繁琐的花纹,细看让人眼花缭乱,摸不清纹理,起先她以为这是摆设。
但她在这家易馆门前站了一会儿,就见到十七八个客人往鼎里投钱,有的是一把铜板,有的是一块银子,更甚者还有一个扔了一小块金子进去,那一瞬间的金光闪闪,让余舒差点瞪掉了眼睛珠子。
这样都行?
余舒眼气了一会儿,就跟着其他客人进了孔家的易馆,只是这身打扮,明显和其他衣冠整洁的客人不同。
她穿着一身缩手缩脚的衣裳,又被脖子上那口破箱子压的哈了腰,黑乎乎的眉毛,一双大眼睛东瞧西望的,怎么看都带点儿猥琐,一进门就招了人眼,有几位夫人小姐打她面前经过,还嫌弃地拿手帕遮了口鼻,绕道而行,似她身上有什么怪味一样。
余舒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遭了人烦,但她我行我素惯了,又仗着没人认识她,哪会在意这些白眼,就一个人在一楼大厅里逛了起来。
一楼是间敞亮的大厅,六根梁柱将大厅分成三块区域,左边的人最多,挤挤搡搡的,不知道在干嘛,余舒没去凑那个热闹。
又往右边去看,那边人少,一圈柜台后头立着伙计,货架上罗列着各种锦盒、玉雕、石刻,墙上挂着字画、八卦盘、香囊等物,都是商品,柜台前的人也不少,余舒走过去,竖起耳朵听他们问价。
“这个玉环要多少钱一对?”
“公子,这辟邪玉环是我家二老爷在风水池里养过的,一只十两,满一对则要三十两。”
三十两?买多还不便宜,反要涨价,是在削凯子么。
“我要了,帮我配一对红绳,方便我送人。”
这里的凯子还真多
“公子稍候,我给您包起来。”
余舒瞅着一个粉面油头的年轻公子解下钱袋,潇洒地抽出一张纸抖开,放在柜台上,她想这张纸必定就是银票了。
在柜台前面站着听了一会儿,余舒大概摸清楚这里东西的价格,暗自咋舌,一幅养气的风水画要五十两,一块辟邪玉要十到二十两不等,一个八卦镜要五两,一个求缘的香囊要二两,就连一根红绳都要一角银子!
东西这么贵,偏偏还就有人买,连价钱都不知道搞,要多少就给多少。
这里一出手一转手的营业额,就比纸墨店一个月的盈利,要按她现在一天十个铜板的工钱来算,存上一个月,只够来这里买三条绳子,上吊都嫌不够长。
亲眼目睹了易馆的敛财能力,对余舒的刺激着实不小,原本易学于她,是可学可不学的东西,但今日这一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了易学的重要。
她原本想存够了本钱就去做个小生意,再一步步做大,但现在来看,是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今天新唐正文完了,明天开始主要更新如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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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曹子辛一气之下丢下余舒往西边走,出去百来步,又觉得自己生气的可笑。
同一个小孩儿置气算什么事,何况那孩子还不认识路,是他把人领来,就这么把人丢在大街上,着实说不过去。
于是曹掌柜的调了头,往回去找余舒,在牌坊下面没见到人,就问了路边摆摊卖梨子的小贩,刚才他们闹的动静不算小,很难不引起人注意,小贩指了路东,说看见抱箱子的少年往那边去了。
曹子辛便匆匆找过去,一路张望,刚巧就错过进了“孔氏易馆”的余舒。
且说余舒在万象街东段兜了一圈,没见到曹子辛人影,就准备打道回府。
她想偷个懒,就在街头问了拉人的马车价钱,一听说到长门铺街要二十个铜板,还得等够一车人才能走,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路回去,殊不知那头万象街上,曹掌柜的正因找不到她急得满嘴上火。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短,所幸余舒不是路痴,走过一遍的路都能记得,回到纪家杂院下人房,天还亮着。
她这小身板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回去后难免两腿发软,在桌边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干,把箱子往床尾一丢,就穿着鞋子趴到了床上。
“啊”
走了一个下午,累死她了。
趴了一会儿,余舒缓过气来,“小修小修”地叫了两声,没听人应,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到屋门口往外喊:
“刘婶,小修哪去了?”
刘婶没在院子里,就没人应她,余舒捋了捋头发,先关了门,把裙子换回去,端了水盆要出去打水洗脸,一拉开门,就撞上伸手推门的余小修。
“哪去了?”
余小修面色不愉,扬了扬手里一只小纸包,道:“去问周六叔讨毒鼠药。”
杂院里有好几排房子,余小修口中的周六叔是纪家的一个花匠,就住在后头一排房里,因刘婶没事会给他烧个下酒菜,对姐弟俩还算照顾,是纪家少有会给余舒余小修好脸色的下人之一。
“拿鼠药做什么,屋里有老鼠?”
“嗯,”余小修闷着脸进了屋,走到自己床边,踮脚摘下挂在床梁上的油纸包,回来到桌边坐下,拆开纸包,露出里头碎的七零八落的点心渣和冬瓜块,拨了一点出来,捏碎后掺在那包鼠药里。
余舒很清楚地听见他在磨牙,回头一看衣柜上,早上被余小修收在柜子顶上的两包点心不见了,想清楚原委,她笑了两声,便抽了板凳在余小修对面坐下,两手托腮,调侃道:
“白天不知道谁说,咱们家穷的老鼠都不肯来,这不给你一句话招来了。”
余小修使鼻子“哼”了她一声,拿着那包掺好的鼠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撒鼠药,衣柜底下,两张床底下,四个墙角,不放过任何一处鼠辈可能经过的地方,可见他是被那偷吃的老鼠气的不轻。
余舒看看油纸包里零零碎碎的芝麻酥和冬瓜条,暗道一声可惜,伸手把纸包起来,准备拿出去丢了,走到门前,却被撒完鼠药的余小修拉住胳膊肘:
“干嘛去?”
余舒看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纸包,会意道:“不能吃了,我拿出去扔掉。”
“不许扔。”余小修声音拔高,伸手去夺。
余舒一扬手躲过他,笑道:“都被老鼠啃过了,不扔难道还要留着吃?”
“老鼠咬的都被我掰掉了,这是干净的,怎么不能吃!”余小修急地跺了跺脚,蹦起来去抢那包碎点心。
深明鼠害的余舒哪会给他,躲来躲去,被他追着满屋子跑,最后实在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架开,仗着手长脚长,举高了那包点心让他够不着,严肃道:
“好了,不许闹,和你说正经的,你以为老鼠没咬过的地方就是干净的?你怎么知道它没在这上头爬过抓过,它们吃东西之前可不跟咱们一样还晓得先洗手,得着什么抓什么,那得多脏啊,你吃坏肚子怎么办,花钱看病还要受罪,就为了贪个嘴?”
余小修猛地一张嘴想要辩驳,下一刻又闭紧,负气扭过头,闷声道:
“丢就丢吧,又不是没吃过。”
余舒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拎着那包点心出去了。
她岂会不知余小修不是为了贪嘴,昨天看他吃点心的小心样子,就晓得这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什么零嘴,好不容易有人给买了一回,还没吃几口,就这么被老鼠给糟蹋了,他肯定心疼的不得了,留下那半包点心怎舍得丢掉。
余舒拿着剩下的点心到杂院外头堆垃圾的地方扔了,转身往院子里头走,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余姑娘。”
她扭头看是两个面色不善的家丁,下意识就退了两步,防备地看着他们,三老爷后院起火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别再是又有人爬墙被抓,栽到翠姨娘头上了吧?
“老太君找你和余少爷过去东院问话,你进去把余少爷叫出来吧。”
老太君找他们干吗?
短暂的疑惑后,余舒脑子里便有了主意,既不是翠姨娘犯了事,那必是昨天她在小花园揍马伟博的事被捅出去了。
这下可坏了,她光顾着高兴和余小修和好,把这事儿给忘了,昨天晚上被小修喊了声姐姐,晕陶陶地没把屁股擦干净就走了,那马伟博貌似今天上午是没到私塾去上课吧。
坏了坏了,让纪家老太君给逮着了。
那老太太能因为她的前身摔了一块玉,就把人关祠堂里憋死了,这回她揍了人家唯一的外孙,还不知要吃什么排头。
“老太君找我们什么事儿啊?”余舒怯怯问道。
“让你们去就赶紧去,哪来这么多话。”纪家下人的通病,就是眼睛全长到脑门顶上了,看路都用鼻孔。
“我弟他出去玩儿,不在屋里啊。”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大概是都不愿意在这里等人,于是对余舒一招手:
“那你跟我们走。”
“哦。”余舒乖乖地跟在他们后头,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纪老太君得怎么个说法。
关小黑屋是万万不行的,这事儿她有阴影,要不然给马少爷也揍她一顿得了,那小胖墩虚的很,给他把刀都不见得能打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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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人住的杂院到纪家祖宅正房大院,要曲曲折折走好一段路,等余舒被领到了纪老太君跟前,外头天已经暗下来。
余舒站在门口,门是两扇开的红木门,门头挂着两张帘子,用青竹篾子细细编成的门帘一半卷着,一半落着,上头一层层打着红丝绳络。
竹帘正中垂着一把倒扇,扇是玉石质地,两块巴掌那么大小,纹路鲜明,造型十分精致,玉白里头流着些盈黄,就好像自己会发光一样,这样一个风水摆件,搁在易馆卖大概是要上百两,就这么大喇喇地挂在门帘上当个装饰品,不免让余舒多看了两眼。
“老太君,余姑娘来了,余公子出门玩耍,没寻见人。”
家丁懒省事,根本就没去找余小修,自动将余舒的话编了一遍回报,余舒就站在门口,低着头,抬着眼皮往里面瞅。
屋里坐着三个人,最里面靠墙摆着两把太师椅,一张空着,整整齐齐地铺着绿条花靠背,一头搭在椅背上,一头垂在椅子下头,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富贵逼人的老妇人,体态偏瘦,样貌威严,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髻头上密密麻麻地簪着金玉头饰,脖子上挂老长一串翡翠吊珠,一直垂到腹部。
这是纪老太君。
侧边上离她不远坐着一名中年妇女,眉目大气,比老太太穿戴俗些,但也不差哪去,衣领下头露出的一串珍珠颈链,一个个奶白的珠子要有大拇指粗。
这妇人身边立着个圆腰胖肚的少年,脸白皮光,一见到门口的余舒,就惊地睁大了眼,低着头往妇人背后缩了缩。
认出马伟博来,想当然这妇人,该是纪家那位嫁给义阳城马县令的大姑奶奶纪盼了。
见这阵仗,不用问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纪老太君听完家丁禀报,并不吱声,冷着眼打量了门外的余舒。
余舒也不主动问候,就老实地站在门外。
先出声的是纪盼:
“你就是余舒?”
纪盼这等身份的官太太,翠姨娘都没有挨跟前说话的机会,更别说是余舒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出身,在纪家住这么久,能让她知道个名字就不容易了。
“是。”
余舒来的路上原本设想,姑奶奶要是见到她,肯定会先发一通脾气,毕竟昨晚她把马少爷打的不轻,她拿扁担敲了他十多下,就是没破,也会出瘀痕。
意料之外,纪盼既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人,而是心平气和地开口问道:
“你昨晚是不是打了伟博?”
余舒抬头,看一眼缩在纪盼身后的马伟博,猜不到他回去是怎么和家里人说的,又看看纪盼一副明事理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感,寻思片刻,如实道:
“确是我打的。”
“嘭”地一声,纪老太君拍了下扶手,伸手指着余舒,气道:
“你这妮子,纪家供你吃喝,你不知感恩便罢,还疯疯张张地打起少爷来,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简直可恶。”
余舒没想着要顶嘴,因为老太太这话虽尖酸点,但是没说错,她现在的确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
“母亲息怒,”纪盼唤一声,和声劝道:“先听听这孩子怎么说,伟博平时是调皮好动,没准是他先欺负了人家,才挨了打。”
马伟博没把昨晚他们打架的前因后果说出来,倒在余舒的意料之中,胖子挨了打,被她警告,不一定敢告诉家里,只怕是让人发现他身上的伤,才抖落出来。
但是纪姑奶奶这个态度,是叫余舒奇怪了,不知她是装大度呢,还是真大度。
纪老太君统就这么一个小女儿,当是十分宠爱,对纪盼的话听的进去,就压了火气,问余舒:
“你说,你为什么打人。”
这事既然都被人发现了,目击者还不只是一个,早晚都有对证,再编瞎话也没意思,余舒就站在门口一五一十地答道:
“昨晚上吃饭时候,弟弟不见回来,我就出去找他,恰在西跨院的小花园里碰见表少爷带人欺负我弟弟,他们三四个人打他一个,把人捆在树上,逼他吃泥巴,我当时恼怒,就不管不顾地和他们打了起来,一时下手重了,才把表少爷打伤,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表少爷。”
纪盼皱着眉,把马伟博拉到身前,问道:“伟博,你和娘说,是不是她说的这样?”
马伟博转头看了余舒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纪盼见儿子不肯开口,表情严肃道:“伟博,娘上一次怎么和你说的,你调皮捣蛋,娘顶多骂你几句,但你说谎话骗人,娘就让你爹教训你了。”
听这番教子,余舒暗挑眉毛,这纪姑奶奶,倒是她见过纪家老小里最靠谱的一个了。
马伟博眼睛一红,像是要哭,抽了抽鼻子,最终小声应道:
“是、是她说那样。”
纪盼叹了口气,纪老太君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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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盼虽然讲理,但也不会当着人前教育儿子,拉着马伟博的手叹了口气,侧头对纪老夫人道:
“母亲,既然都问清楚了,就让她回去吧,错不怪她,是伟博太调皮,小孩子打架,本不是什么大事,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
儿子挨了打,纪盼不见得就半点不生气,可她脾性谦和,不喜与人为难,就故意数落了儿子,是不想让老太君再追究下去。
“不是故意的就把人打成这样,伟博那腿上青一道紫一道的,连路都走不好了,就你这个当娘的不心疼!”纪老太君这口气,显然是不愿饶了余舒。
“伟博,到外婆这来坐着,你娘不心疼你,外婆心疼你,没的让你被一个下人秧子白白打了的道理,哼。”
老人通常都护短,马伟博在纪老太君面前,顶多是个有些淘气的孩子罢了,尽管听马伟博亲口承认了他带人打余小修在先,在纪老夫人心里面,不对的还是敢出手打她外孙的余舒。
一个是小女儿膝下的独子,一个是没半点血亲关系的野丫头,亲谁向谁,这可不是按理来说的。
余舒当然清楚这个道理,纪老太君把她找过来,不是为了听她解释谁对谁错,而是要替自己的外孙出一口气的。
这口气要是出来就算了,要是出不来,那老太太准会把这笔账记上,今天也许算了,再有个风吹草动,就是变本加厉的惩罚。
能把一个小姑娘关祠堂里三天不给饭吃,活活憋死,老太太手段狠着呢。
偷偷抬头瞄了一眼把马伟博半搂在身前的纪家老太君,余舒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搓了两下,低下头,诚恳道:
“老太君,姑奶奶,我知道打人不对,伤了表少爷更是错,请老太君责罚,让我长个记性,往后不敢再犯错。”
见过求饶的,少见主动申请挨打的,不光是纪盼意外,纪老太君也是奇怪。
她对余舒印象不浅,毕竟不久前这野丫头摔坏了她四儿的一块护身玉,被她关了几日,当时是觉得这丫头不识教,又讨人嫌,今日再一看,觉得这孩子和那天有些不同。
对于余舒的变化,老太君没往深想,当是上一回的惩罚给足了余舒教训,让她识了礼数,便不客气道:
“你既知是错,那便没有不罚的道理,我们纪家家大业大,凡事都要讲规矩,来人,去拿藤条来。”
“母亲。”纪盼叫了一声,想要制止,纪老太君没有理她,门外有下人听命,自是不会违背老太太的意思,跑着去离开,不多会儿,就捧了一根藤条回来。
“秉老太君,藤条取来了。”
“打手,二十下。”纪老太君铁面无情。
“是。”
余舒侧目看着有人手执了藤条走上前,那浑身泛青的藤条两尺长短,足有两根手指粗细,叫她瞧了禁不住暗咽了唾沫,但还是硬着头皮伸起了双臂,手掌向上摊开来,等着挨打。
“啪!”
显然她误解了打手的意思,这藤条第一下不是落在她手心,而是小臂上,力道拿捏的刚好,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余舒还是被疼的呲了牙,不等她嘴巴合拢,第二下就又抽了过来。
“啪!”
不是没挨过打,还记得那会儿她初中毕业,一口气考进了市里升学率最高的高中,那所学校里的学生,一半都是凭着关系和高价费用进来的,个个家庭环境优渥,学生间的攀比风气十分严重。
她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又争强好胜,入学没多久,就成了被人欺负的对象,学校里的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正值叛逆期,一时失念,就同学校里几个逃课打架的不良份子混在了一起,后来有一次她失手把人家的小腿打折了,校方一怒之下报了警,爸妈才知道她学坏。
父母在警察局低头哈腰地和对方家长赔不是,为了让人家不追究她责任,她爸那样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当着一屋人的面,自掌了好十几个嘴巴,说是他没有把孩子教好,脸都打肿了,对方父母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答应警方的协调,校方也同意留校察看,不开除她,父母给人家支付了一笔昂贵的医疗费用,三更半夜从医院回到家里,爸爸头一回下狠手打她,一根褪色的旧皮带抽的她背上皮开肉绽,要不是于磊哭着闹着帮她求情,妈妈死活拦着,没准那天晚上她老子能失手打死她。
到现在,她还能清楚的记得那根皮带抽在背上的感觉,不是疼,是心口上火辣辣的发麻,她还记得那天她哭的鼻涕眼泪都粘到一起,也不是疼,是因为看到她爸肿的老高的脸腮。
“啪!”
一小段回忆后,这二十藤条也抽完了最后一下,衣裳是粗布的耐磨,没破没烂,但余舒知道,袖子底下,她白嫩嫩的小臂膀肯定是瘀起来了,额头上的冷汗滑到鼻尖上,两手轻轻打着哆嗦,但是纪老太君没有开口,她也就没有放下。
知足吧,这要比关小黑屋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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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完了打,还不算完,纪老太君大概是瞧余舒没哭没喊疼,气没出够,让下人拿了藤条下去,又责下一条:
“这几天你不用去三觉书屋了,到西院景伤堂做一个月的清扫。”
好么,停学了,余舒没有傻帽地询问景伤堂是什么地方,慢腾腾缩回手,小声应“是”。
一别眼,纪老太君便换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同跟前的马伟博说话:
“这次挨了打要长个记性,别成天跟些不着调的东西混一起玩,记住了吗?”
马伟博的脸色还有点发白,听老太君说起“不着调”,下意识就扭头看了眼余舒,畏惧中还带点别的意思,只是余舒正盯着屋里头的漆花地板,没同他对上眼。
老太君不得应,只当外孙还在惊吓中,扭头对纪盼道:“待会儿上你二哥那里去讨他的铃铛,拿回去给伟博收收惊。”
“知道了,母亲。”纪盼应着纪老太君的话,眼睛却是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的余舒。
纪老太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皱了下眉,道:“你去吧,往后守着规矩。”
得了老太太这句话,余舒总算是松下一口气,没叫这老妪惦记起余小修,这顿打挨的还算值。
余舒跟着领门的丫鬟离开。
***
吃晚饭的时间,余舒蹲在杂院外头一棵树后头的小石墩上,不饿,也不想回去。
这么大个人说出来不好意思,挨了顿打,其实她心里头是相当在意的,她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说白了就是小心眼,记仇。
要她是以前那个余舒就算了,但关键她不是啊,越想越倒霉。
没钱没权没势,到了古代,连文化都没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发挥不出来,窝在这小破院里,天天喝糠汤吃咸菜,末了还要被叫过去当出气筒。
揍了马伟博那小破孩,她半点都不后悔,脾气摆在那儿,再来一次她照打他不误,会在老太君面前说漂亮话,那是她拎得清。
只是,纪老太君一不是生养她的父母,二不是她传道授业的恩师,就纪家那点餐饭之恩,在她这小心眼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还比不上长门铺街上佘书给她的那位书店老掌柜。
叫她吃下这闷亏不计较,门都没有。
“吧嗒”余舒折断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磨了磨牙,露出个森森的冷笑,转头回了杂院。
一进门,就撞上来回在院里院外找了她好几趟的余小修。
余小修气声道:
“你上哪去了,找你半天!丢个垃圾人丢没了?”
“哦,”余舒想想,还是把话说了一半给他听,毕竟明天起她就不能到私塾上课去了,余小修这孩子心思多,她现在不告诉他,还得要他瞎想。
“老太君让人喊我过去说话。”
余小修脸上的气恼立刻变成慌张,扯着她道:“马伟博去告状了?老太君怎么说的?罚你什么了?挨没挨打?”
余舒手臂带着伤,被他这么一扯差点嗷出来,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嘴上却咧了咧道:
“训了我一顿,大姑奶奶在,帮着我说了几句好话,老太君罚我去西院景什么塘打扫一个月,不叫我去私塾了。”
“啊?”余小修呆了呆,吭哧半晌,丢了余舒,绷着脸就往外冲。
余舒险险揪住他,手上又是一阵疼,“哪去?”
“我去和老太君说,你是因为我才打了马伟博,不关你的事,要罚就罚我。”
说罢,他使劲儿拨拉掉余舒的手,就要往外跑,余舒没力气拉他,刚巧被他刮了一下,干脆就抱着胳膊嚎了出来。
“啊呀!”
余小修果然回了头,狐疑地看着疼的直跺脚的余舒。
“疼、疼死我了,快扶我回屋去,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余舒借机骂他,不管是真疼还是假疼,嘶嘶地抽着凉气,一撸袖子递过去,给他看手臂上头交错的几道淤痕。
天暗了,但院子里头还有点光,余小修被她胳膊上一条条红印子吓了一跳,白了脸,手忙脚乱地上前端了她手肘,把她往屋里搀。
余舒虚惊一场,真让他跑纪老太那里去闹,没准俩人会一起被关小黑屋,到时候连个送饭的都没有,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刘婶不在院子里,余小修扶着余舒在床上坐下了,一扭头就往外跑。
“干嘛去!”余舒一下又从床上蹦起来。
余小修在门口刹住脚,闷声道:“你等等,我去问周六叔讨些伤药。”
说完就跑没了影。
余舒放了心,知道这小子不会丢下自己上大院去找晦气,打了个哈欠,便像僵尸一样伸长了手,仰头在床上躺下去,不一会儿就睡着,打着呼噜,连余小修拿了药回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扳了她的胳膊,给她上药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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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余小修已经吃完了早饭准备出门,她是闻到小白菜的清香味才醒了,饿了一夜,一睁眼睛,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揉揉发疼的胃,刚一动,手臂上便传来丝丝刺痛,抬手一看,两只小臂上,不知何时被谁包了几层纱布。
“嘶——”
余小修闻声转头,走到她床边,伸手将她半边床帐挂在生锈的铁钩上,道:
“饭是热的,你起来就赶紧吃,别放凉了。伤药在我衣柜里收着,等下让刘婶打热水来给你擦擦再抹一遍,学堂那里我会帮你请示,鞋子给你洗干净放在墙头上晒了。”
余舒昨晚饭都没吃就睡了,这一觉到天亮,脑袋正在发胀,但听见余小修一句句交待,不无关切,想到半个月下来这小子总算对自己有了好脸,免不了得意地翘了下嘴角,眯着眼睛道:
“知道了,你去吧,早些回来。”
“嗯,”余小修转头要走,无意间又瞥到她床脚丢的那只扁盒箱子,想要问,又没开口问,走到门边,就听余舒喊他:
“对了,小修啊,那个景什么塘怎么走?”
纪老太君真缺德,罚她去打扫池塘,也不知是多大点个地方。
“景堂?”余小修细念了一下,撇嘴道:“是景伤堂吧,老太君罚你上那儿打扫?你不用去了,那里的活你干不了,在屋里躺着吧,等我下学回来替你去打扫。”
说完,不等余舒答应,他就拎着书包走了。
“这挨罚哪能替啊,竟说胡话,”余舒抱怨了一句,实则对余小修的话十分受用,就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一打挺,坐了起来。
下了床,胡乱用手指爬了爬睡毛躁的头发,余舒牙也没刷,就饿的拿起桌上的馒头使劲儿咬了一大口,弯腰趴在桌边上,呼噜喝了一大口米汤,饭太烫,烧的她上颚发麻,愣是没给吐出来,一口咽了下去。
她把桌上的一菜一汤扫荡了一遍,拿馒头把碟子里的菜汁擦干净了,塞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吃饱了等下才有力气干活。
“小姐,奴婢打水来了,给您放这儿了啊。”
刘婶匆匆来了,在屋里放下一盆热水就走了,看模样是还不知道余舒昨晚上挨了打。
余舒关上门,拿了毛巾蹲在水盆边上,捋起袖子,把手臂上缠的纱布给解了,昨晚的淤痕上已经结出一条条细小的褐色伤痂,底板是青紫的肉皮,看着是挺渗人的。
她皱着眉头拿毛巾沾了热水,把伤处擦了擦干净,就挽着袖子到余小修床上找药,撩了床帐,一弯腰探进去。
这是她第二回摸上余小修的床,不同的是上一回初来乍到,这一回是正大光明,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余小修的床就相当于是他的房间,能主动让余舒靠近他的地盘,足以说明他现在已对余舒放下了成见。
余小修的床和余舒的差不多大,被子整齐的叠着,放在床尾,单薄的一层蓝布褥子铺的平平整整,透着干爽的皂角味,显然才洗没多久,枕头也规规矩矩地摆在床头起,枕头外侧放着一只拳头大的木头块,不知是干嘛用的,有意思的是里侧床角上,摆着一只毛绒绒的像是小老鼠一样的布偶,滴溜着一双黑豆眼,转啊转,就跟真的一样
老、老、老鼠?
在同那双黑豆眼对视了片刻后,余舒果断地叫了出来:
“啊!”
“唧!”
她叫是因为生理反应,这老鼠叫是因为被她吓着了,只是一人一鼠叫过之后,都没有动弹,余舒不动就罢了,手上有伤,怕这耗子不干净传染,不想下手抓。
可这老鼠就逗了,缩着两只细小的前爪抱着怀里的东西,背靠着墙立着,傻乎乎地也不动。
不,它动了,动的很细微,就是一条腿往边上多迈了一步,另一条腿“嗖”地跟上去,快的让余舒看不清楚。
余舒也动了,她悄悄把一条腿跪在了床上,一手探到身后去摘掉鞋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老鼠,蓄势待发,憋了口气,猛地抽出鞋子扬起手来——
那老鼠吓的一哆嗦,“啪嗒”一声轻响,捂在胸口绒毛里的东西就这么掉了出来,滚在床上,银色的,白白的一小块,指甲肚那么大,就躺在它脚边上,它低头瞅瞅掉的东西,又抬头瞧瞧余舒,腆着肚子,两只小爪子在胸前搓了搓,似是不安,就像是被人抓着先行的小偷一般。
余舒的手抓着鞋子停在半空中,瞪着那银白色的一小粒,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刀子一样地甩到那黄皮小耗子身上,阴测测地笑道:
“原是你这小贼栽赃陷害我。”
前天晚上余小修说是枕头下面的银子不见了,怀疑是她,就同她大吵了一架,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信这贼偷是只巴掌大点的小耗子。
真是宅子大了什么老鼠都有,偷吃偷喝,连钱都偷上了。
昨天余小修那几包点心被扒了,想必也是这小贼干的好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余舒的眼神把这老鼠吓的毛都炸了起来,金黄的一团,乍一看不像老鼠,倒跟只刺猬似的。
“唧!”小老鼠见势不妙,弯腰捞起脚边的银粒子护在胸口,三脚着地,夺路而逃。
“哪儿跑!”
余舒一鞋底抽过去,没打着,“啪啪”又是几下,这老鼠上蹿下跳,虽一下没被打到,但怀里揣着东西,三只脚着地,到底不如四只脚灵活,余舒急了扯起褥子,原本是想把它蒙住,却被它顺势跳上她肩膀,踩着她的背,出溜到了床外地面上。
它落地没站稳,跌了个趴,爪子里护的银块掉出来,跳跳蹦了两下躺在地上,小老鼠一骨碌爬起来,后腿一瞪,伸长了前爪扑向那块银子,然而身体在空中滞了一下,一寸都没蹿出去,就“啪”地一声,摔回了地上。
它回过头,顺着屁股往后看,一只巨大的鞋子,赫然踩在它尾巴尖儿上。
“唧!”一声惨叫。
“哼哼,”余舒弯下腰,揪了这黄皮小耗子的尾巴,得意洋洋地在空中抡了几圈,甩的它晕头转向,头晕眼花,才捡起地上那块碎银子,拎着它的尾巴,在门后头找了只破口的大碗,一翻个儿,把它盖在了碗底下。
听着碗里咣咣的挠壁声,余舒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抛了抛手里的银子,曲指在碗底叩了叩,道:
“待着啊,干活回来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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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站在景伤堂门外,看着那吊的高高的一块门匾,几层台阶上黑洞洞的一口大门,挠挠手背。
原来景伤堂不是一口池塘啊?
她迟疑的半步,走上青花石压成的台阶,探头探脑地走进景伤堂。
一进门,视线豁然开朗,将近有三百平米的大厅正中央,斜摆着一座巨大的罗盘,正中一口活灵活现的阴阳鱼,外圈一环套着一环,离地少说有五米高低的天花板上,开着一面大天窗,阳光斜射入内,照应在罗盘上,显出那上面金色的,一圈圈繁复的文字,一枚黑漆漆的指针浮在盘中央,指向一方。
大厅前后开着窄小的天窗,一扇扇透进光束,照在东西两面墙上,不知盘桓着什么物事,密密麻麻的浮动着,好像一只只齿轮咬合,余舒眯了眼睛细看,赫然发现,那竟是无数只小号的罗盘,暗红的盘底,金色的环圈,黑漆漆的指针,指向四面八方,让人眼花缭乱。
几名身穿青灰色长袍,梳着流髻,系着月白发带的中年人,正捧着纸笔,游走在这无数的罗盘中间,碎碎细念,似是正在计算着什么。
“是何人?”
有人发现了门口的余舒,停下工作,出声问询,回音瞬间在这空荡的大厅中响起来,其余几个人都回过头,去看门口的余舒。
余舒从墙壁上的惊人画面中回过神,就站在门内,道:
“老太君罚我来做打扫。”
“嗯?”那人轻疑了一声,偏头和同伴低声交流了两句,才对余舒道:“屋后有水桶,你先去打一桶水来吧。”
余舒“哦”了一声,就出去找水桶了。
她一走,屋里的几个人便聊起来:
“多久没人被罚来这里打扫了?上一回是一年前四小姐犯了错被送进来吧。”
“没听说家里哪位公子少爷犯了大错啊?”
“我看那小姑娘模样,倒像是个丫鬟,什么时候丫鬟犯错,也要往咱们这里送了,老太君糊涂了吧。”
“谁知道呢,既没特别交待那就不用咱们管教了,只派给她打扫的活干吧。”
“咳咳。”
一声轻咳,不甚明显地在大厅一角响起来,几个正在闲言的易客听见,相互对视几眼,做了噤声的手势,便分散开来,各忙各的。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余舒才打水回来,最近的井口离这里不远,但她手臂上有伤,提着一桶水晃晃悠悠走回来,很是吃力。
刚喘着气把水在大厅里放下,就有人指着墙角吩咐道:
“去那箱子里取两条布,从东墙擦起,小心不要把仪针弄坏,先用湿布把卦盘擦净,再用干布擦一遍,务必不要留下水珠。”
余舒环扫一眼大厅墙面上挂的成百上千的罗盘,暗暗叫苦,忍不住确认道:
“是全部都要擦吗?”
“当然。”
个老太太的,还不如叫她去洗池塘呢!
闹了半天,昨天挨那一顿打还叫轻的,这才是真正的体罚啊。
余舒认命地走向墙角的箱子,打开来看,又是吃了一惊,抽出一团柔软布条,摸一摸,竟是上好的棉布,人都穿不起,竟然拿来当抹布。
曹子辛的勉斋对面就是绸缎铺子,那位曾经白使唤过她的吴掌柜偶尔会来串门,闲聊中,她有打听过布价,这样一箱子棉布,怕不得二十两银子,好浪费!
心疼什么,这是纪家的钱。
余舒这么想着,顿觉安慰,就抽了一大团布出来,按在水桶里湿了,拧干净缠在手掌上,拎着水桶走到大厅东侧墙下,从眼前第一块罗盘擦起。
这一擦,问题就又来了,她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个子不够高,这罗盘纵横交错,每一排最上面那几块,她伸长了手蹦起来都够不着。
没傻站着,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到对面墙下立着一张短梯,就跑过去搬了过来,也不需要谁指点,便把梯子靠在罗盘的缝隙间,爬上去继续擦。
她干活的时候也没闲着,借这机会,顺便打量了罗盘长什么样子,余舒见过刘夫子上课时用罗盘来讲解易理和卦象,听不懂就没什么兴趣,现在自己来看,这墙上的小罗盘,每一只都是一个形状。
一只罗盘有五圈套着,最里头都是画着阴阳,外面四圈被八条卦线分隔,每一格里都写着字,有天干地支,有星辰位,有乾坤八卦,有生死休伤,等等字样。
擦的多了,还发现这些罗盘五圈的字样不尽相同,指针的方向也不一样,相同的只有形状。
余舒恼自己认识的繁体字不够多,更不懂半点易理,看不明白这些罗盘上写的都是什么。
心有所想,做事也就利索,本来就不是磨蹭的人,一只只擦过去,先湿后干,出去换过三桶水,等大厅正中央那口罗盘的黑色指针的一圈,停留在巳上,她方擦完一面墙。
她细数过,一共有六百只罗盘,擦的她浑身冒汗,手上的瘀伤早就因酸痛没了知觉,手指也因泡水发红发胀。
扶着梯子歇了一会儿,拎着捅里还算干净的水到对面去,走近了,竟发现大厅这一头阴凉不见光的墙角处,搁着一张竹床,床上铺着被褥,一个人正背对着她,蜷着腿,枕着手臂侧卧在竹床上睡觉,刚好就挡住了那一小块地方的十几只罗盘。
这是什么状况,这鬼地方还有人住?
余舒纳闷地拎着水桶走过去,在床边停下,回头看了看大厅里正在工作的几个人,发现没人在意她这边,就放下水桶,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在身上蹭了蹭水,弯下腰,去看那床上躺的人。
没曾想,她刚低下头,那人就翻了个身,一张枯巴巴的老脸离她不到几寸,一双贼亮的眼睛盯过来,吓得她后退两步,“咣当”一声,就把身后的水桶给踢倒了。
随后,她便脚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四仰八叉,疼的她直咬牙,床上那人就那么躺着,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嘴一咧,大笑出声: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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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被竹床上的老头吓了一跳,滑倒在地,半桶水溅了她一身湿,狼狈地躺在地上,听到一阵大笑声,窘迫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甩掉,郁闷地看了一眼那乐不可支的老头,低头拧起身上的水。
余舒郁闷:有什么好笑的,笑这么大声,不就是摔了一跤么,值当这么幸灾乐祸么,讨厌。
分散在大厅各处记载的易客听到动静,只是回头多看了几眼,却没有一人上前。
竹床上的老人笑够了,才用手掌撑起了脑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舒服地躺着打量起余舒,这随意的姿势极不搭衬他身上那条月白色的道袍。
“你是纪家的子孙?”
余舒把身上的水拧干净了,又捡起抹布蹲在地上擦水,听到他突然问话,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算是吧。”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么叫算是?”
“那就不是。”
“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
余舒被他念的不耐烦,把湿哒哒的抹布丢进水桶里,丢下一句话,转身去对面墙角取干净的棉布:
“您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吧。”
余舒还是有眼力价的,能在这地方摆床睡觉,闹这么大动静还没有一个人上来责问,这枯皮老大爷肯定在纪家有些辈分,对方也就是拿她逗个乐子,她就算是不乐意,也不能较真是吧。
等余舒拿了一大团干净的棉布回来,老道又换了一个姿势躺着,翘着二郎腿,两手枕在脑后,歪头看着余舒,笑嘻嘻道:
“谁让你到这里来干活的?”
“纪老太君。”
“哦?为什么把你撵这儿来了?”
“我犯了错,老太君罚我在这里打扫一个月。”
余舒有一句答一句,一面蹲在地上把水吸干拧进木桶里,反正这湿乎乎的地板一时半会儿也擦不干净,就当是和他闲扯打发时间了。
“犯了错,什么错?”老道一脸好奇地抖起了眉毛。
“”关你什么事儿啊。
“怎么,不好意思说?”
余舒使劲儿蹭了两下地板:“我把表少爷打了。”
老道想必是知道她口中的表少爷是谁,听她这么一说,顿就乐了,翻个身,冲她挤眉弄眼道: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纪家老妇最护短,你打了她外孙,她就没抽你几鞭子撒气?”
余舒暗道:鞭子没抽,藤条倒是挨了二十下,手上现在还留着挨打的力道没散呢。
又一想,不对啊,这老头不是纪家人,怎么称呼纪老太君作“纪家老妇”?
余舒起疑,就将他一开始问自己的话反问给他:
“老人家,您不是纪家的人吗?”
“我?”老道伸手一指自己鼻子,古怪一笑,摸摸鼻子,“老道才不是这家的人。”
余舒听自称,再细细一打量这老头,顿就明白了,难怪总觉得他这身打扮不一样,原是个道士啊。
“原是位道长,失敬失敬。”余舒放下抹布,冲他拱了拱手,装模作样地恭敬了。
大安朝尊道尚易,易学是一门学以致用的学问,而道教则是一派令人尊崇的宗教信仰,易学和道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是相互独立的,现大安朝就有一些地方上的易学世家,原本隶属于道教某一支,后脱离出来,开门立户成了家业。
总的来说,道教门派和易学世家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不沾世俗,一个则是跻身朝堂。
老道客气地摆了摆手,眼睛一转,又问道:“你既不是这家的人,那是打哪来的?”
余舒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如实答了:“我娘改嫁给纪三老爷做妾,我就跟着住进来了。”
“今年多大了?”
“十五。”
“几月生的?”
“呃”余舒嘴巴打磕绊了,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她”是几月生的。
见她半天答不上话,老道眼光一闪,竟是一骨碌坐了起来,盘着腿,笑意里莫名就多添了一些正经:
“记不得自己是几月生的,总该知道自己是哪一年生的吧?”
“当然知道,”余舒脱口道。
老道笑容一减,眼中多少流露出一些失望,嘴一撇,正要躺下去,就听余舒得意洋洋道:
“我自然是十五年前生的嘛。”
老道立马又坐直了身子,搓着下巴上的短须,眯着眼睛笑道:“十五年前是哪一年啊?”
“这”余舒又哑巴了,皱着眉头去默算,大安年份算的是农历吧,今年是什么年来着?上次还听曹掌柜的说,甲午还是甲未啊?
她只顾着算术,是不察那老道一双贼光闪闪的眼睛飕飕地刮在她身上,在她看过来时,又及时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取笑道:
“看来你算术学的不好。”
听这话,余舒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哭笑不得,堂堂一个数学精英,竟被一个古人笑话算术不好,丢人,太丢人了。
“你娘是改嫁的,那你家里还有姊妹吗?”老道又问,口气就像是在同余舒唠家常,但坐姿早没了刚才的随意。
“有个弟弟。”
老道怔了怔,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失望,未几,他使劲儿抹了一把脸,枯巴巴的面皮被他揉的发红,一翻身,又在床上躺了下来,背对过去,冲余舒挥了下手,倦倦道:
“行了,玩去吧,老道要睡觉了,别杵在这儿。”
余舒垂下手,纳闷地盯着老道的后脑勺,这人老了是不是想一出就是一出?刚才还主动拉着她问东问西的,一扭脸就不待见人了。
罢了,人不待见她,她还多的活要干呢。
余舒又蹲回地上,扯了一团干棉布,继续沾着地板上的水渍,慢腾腾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竹床,始终不见那老道动弹,就当他是睡着了,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便拎着水桶走开了。
没了身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上的老道鬼祟地扭头看了一眼背后,没见到余舒的人,才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怀里面,摸出了不知什么东西,把在掌心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压在心口上,嘴里面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一会儿痴痴地笑,一会儿又发出两声呜咽,癔症一般。
“不是又不是,师姐,我等不下去了,真等不下去了”
***
因为中间摔了一跤,擦了半晌地板,快到中午的时候,余舒还没把活干完,桶里的水又脏了,她拎出去换,没走到门口,就撞上了从杂院找过来的余小修。
余舒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怎么来了,余小修便老大不高兴地质问道:
“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我说过这里的活我会干,你还来干什么?手不疼了是吧?”
余舒不知怎么答他,索性就把水桶递给他,捶着腰,使唤道:“来得正好,去,把水倒了提一桶干净的回来,累死我了。”
余小修瞪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水桶,再往她身上一溜,皱眉道:“衣裳怎么湿成这样,干点活都不会,邋里邋遢的,行了你快回去吧。”
余舒自动把余小修的讽刺转换成关心,她擦了一上午的罗盘,汗湿加上污水溅的,搞得身上黏糊糊,真的是想赶紧回去擦个澡,换身衣服,听他这么一说,就动了心,迟疑后,瞅瞅里头那几个人还在各忙各的,就把余小修拉到门外交待道:
“那我先回去了啊,你等下提了水,就把西墙后半块墙上挂那些罗盘擦了,抹布就在屋角箱子里放着,先用湿的擦一遍,再用干的把水擦净——”
“我知道,”余小修状似不耐地打断她的话,推着她的肩膀往台阶下走了几步。
“你擦完早点回来啊,”余舒朝他挤挤眼睛,想起来那只偷银子的黄皮小耗子,笑得不怀好意,“回去给你看好东西。”
余小修对她口中的好东西没什么兴趣,为了赶紧撵走她,便“嗯嗯”应了两句,把人打发了。
余舒一个人从西大院回到杂院,院子里没人,主子们还都没有开饭,刘婶这会儿还在大厨房里帮忙做饭。
屋门掩着,一推就开,余舒对这种不能闭户的状态其实是相当在意的,就把买锁的事也画上了日程。
看看门后面那只压老鼠的碗还在,余舒哼哼着儿歌,把门关上,去旧衣柜里抽了一条粗布裙子又翻了一件短衫出来,坐在床边换,边换边哼着: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爹爹,爹不应,喊奶奶,奶不来,头一栽,叽里咕噜滚下来。”
唱了几遍,门后头那只碗一动不动,余舒心想这老鼠该不是闷死在里头了,可别啊,她还得靠着它去找余小修被偷走的钱呢。
心上一抖落,她就赶紧系上了腰带,跑上去,一手捂着碗口,防止那老鼠突然跑出来,一手抠着碗底掀开——
“个老太太的!”
碗底下,空空如也,别说是黄皮小耗子了,连粒老鼠屎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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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饭的时候,余舒有点心不在焉的,不像往常吃饭时候那么多话,余小修发觉,忍不住道:
“要是累了,下午就别去做活了。”
余舒摇摇头,不是累的,是因早上逮的那只老鼠跑掉了,不能直接和余小修讲说前阵子偷他钱的是只老鼠,要不是亲眼看到,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要不我替你去吧,你告诉我要干什么活。”余小修提议道,对余舒手臂上的伤很是介意,他中午把余舒剩下的活干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她伤处,又给她上了一遍药。
“不碍事,昨天原本想和掌柜的说买纸的事,结果和他跑了一趟万象街,没说成,今天我过去还要捎些纸墨回来,”余舒夹了一筷子菜给余小修,堵了他的嘴,岔话道:
“对了,那景伤堂里为什么放着那么多罗盘,我瞧夫子只拿一个就够用了啊。”
“一看就知道你从来都不听课,”余小修逼视她一眼,但还是解释道:“纪家是奇门一宗,行算占卜主要靠排盘推演,全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局卦盘,就是四千三百二十局,因每一局重叠了四次,全年是有一千零八十局,景伤堂里一千余只卦盘,都是有用的,你当是摆设么。”
“这么麻烦啊。”
“这样才不容易出错,活盘虽然方便,但是稍有不对,就会全盘乱套。”
“活盘?什么是活盘?”昨天从万象街回来,见识了易馆的日进斗金,余舒对易学的兴趣可比前阵子大多了。
“就是每一圈盘表都可以转动的卦盘,一年有二十四节气,每一节十五日,每十五日是一元,一节分上中下三元,每一元都可以用一个活盘来演示,用阴阳九遁来区分,十八个活盘就能演示全年的格局。”
余小修讲的够细了,但余舒欠缺的基础知识太多,勉强支能听懂个大概,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追问道:
“对了,夫子每天布置让测晴雨的功课,是不是要用罗盘啊,咱们家没有那东西,你是怎么算的?”
“排盘的方法书上有教,没有现成的罗盘,用到哪一局画出来就是,顶多是费事点,容易出错罢了。”
余小修说的轻巧,余舒却知道根本没那么容易,她好歹擦了一上午的盘子,心中有数,这是一千零八局卦盘,局势万变,不是一千零八个数字,想要信手拈来,何其不易,老实说三觉书屋的授课相当死板,余小修能学到这份上儿,自己画盘推算,那绝对下了苦工琢磨的。
“小修,你真聪明。”余舒由衷赞道,再一次觉得这新认下的小弟不错,吃苦耐劳,心肠又好,难得还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
余小修被她冷不丁一夸,不自在地捏了捏手里的筷子,低头催促道:
“快吃饭,菜都凉了。”
“哦。”余舒装作没瞧见他脸红,端起碗慢腾腾地扒饭,午饭又是干炒青菜,搭上一小碟酱瓜,素的连个油星都吃不出来。
也怪余舒前天晚上开荤吃了羊肉,嘴馋了,总吃淡的,口里胃里都不舒服,想弄点香的,口袋里又没什么钱,她吃着吃着,心思就翻出花来。
昨儿晚上她去纪老太君跟前挨打,路过大院的小花园,是见到廊下的池塘里养有一窝鲤鱼,正是春天产卵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又大,又肥啊,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她最爱吃鱼了。
吃罢午饭,余舒就去找刘婶:
“刘婶儿,大厨房里头有虾吗?”
“有啊,怎么了?”
“你晚上回来给我弄点虾皮成吗?”余舒拿手指比了一下,“一点儿就成。”
刘婶起先以为她是嘴馋了,但听讨要虾皮,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就问:
“您要那个做什么?”
余舒不方便和她解释,春天的鲤鱼爱吃腥的,尤其喜欢虾味,便糊弄道:“我有用呢,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
“刘婶真好,”余舒咧了个大大的笑脸卖乖,又顺势问她讨了一根缝褥子用的大粗针。
回到屋里,翻了昨天缴获来的小货箱,在里头翻找一阵,挑出一小撮细长的红丝线,一根一根系了,把针插在床板的木缝上,把针尾扭弯了,一头系牢了红绳,使劲儿拽了几次试了力道,才满意地把这些缠一缠,掖到床尾褥子下面。
余小修躺在床上看书,见她在那里鼓捣,便道:“你过会儿还要出门去干活,别玩了,赶紧睡一会儿。”
“嗯嗯,这就睡了,”余舒把箱子合上,往床尾一踢,脚翘在上头,一挤眼睛就不再乱动。
余小修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再折腾,才把书合上,抚平了边角,在床头压好,扯了半边帐子也闭眼去梦周公了。
***
午觉多睡了一会儿,余舒到勉斋的时候,比平常迟了那么一刻半刻,店里有两个客人正在挑纸,曹子辛一边陪着,见到余舒进门,只愣了一下,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扭头继续给客人介绍他新进的玉版纸。
余舒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见他在忙,也没出声问好,熟门熟路地绕到柜台后头,摸了账本出来,扒拉了算盘,翻开账册,找到最近算好的一笔账目,先看了一会儿。
今天上午她没来,店里的生意却不错,大约进项了一两银子,比前两天要有起色。
余舒想起来曹子辛昨天去万象街请风水先生,想着人家早上应该来给看过了。
她就按着账本,左右打量了店里,进门的柜台上多了一只叫不出名堂的玉兽,巴掌大点,青里带着黄,带着四四方方的底座,乖巧地蹲在上头,门口那盆万年青也被挪到了店里头,摆在货架下面,不占地方,但一进门还是能看得见。
余舒左顾右盼的时候,曹子辛又卖出去了两套纸,送了客人到门口,回到长长的柜台后头收纳银钱。
余舒见他放了几角碎银进钱匣,就手枕了柜台,歪着头笑道:
“上午请的人来给看过了吧,这还真够快的,生意说好就好了。”
曹子辛把钱匣子随手一扣,转身去整理货架,好似没听见她说话。
见状,余舒纳闷,她刚过来没多大会儿,没惹到他呀?
余舒跟曹子辛这几天也是混熟了,并不介意他冷脸,放下账本,跟过去追问:
“掌柜的?您怎么啦?嗓子不舒服,不想说话?中午吃咸了?哦,我知道了,肯定是您请那位风水先生狠宰了你一笔,花多了钱不高兴了,嘿嘿。”
余舒说着,自己先乐了,也不理曹子辛脸色开始难看,自顾自地跟在他身后头絮叨着:
“我瞧您买了只玉件,这可不便宜吧。老实跟您说,昨天我头一回上万象街去,那里的东西真叫个贵,孔家的易馆您知道吧,里头一条破绳子都要一角银子,我当时就想,我在您这里做满一个月,才能买上三根绳子,上吊都不够长,简直是太讹人了,您说是不是?”
曹子辛沉了口气,把手里的砚台摆在架上,一转身,板着脸道:
“你昨天下午去哪了?”
“啊?”余舒听他这么问,不免奇怪道:“不是和您一起去万象街了吗,后来走散了,我在街上转了转,就自己回去了。”
曹子辛越听越觉得可气:这小子,自己昨天找了他一个下午,他倒好,溜溜达达,拍拍屁股就回去了,连个路都不认识,真亏没把人给弄丢了。
昨天两个人在万象街牌坊下面遇上个卖假画的骗子,余舒讹了人家一箱子假货,为这事,曹子辛同余舒闹了不开心,一时之气,掉头就走了,没走多远却发现余舒没跟过来,连忙回去找她,哪想人已经不见了。
最近义阳城不太平,经常有十来岁样貌清秀的少年无故失踪,衙门里传了些风声出来,曹子辛有所耳闻,就怕余舒遭了害,昨晚上没找到人,又不知道余舒家在何处,就先去了趟府衙,后来在店里将就着睡了一夜,家都没敢回。
他是想着万一余舒走丢了没回去,她家里人找过来,也好让他知道个安危,就这么一直到天亮,没人来找,他才放了心,凑合着睡了一小会儿。
“掌柜的,您该不是生气我没等你先回去了吧,”余舒总算瞧出来点端倪,“那您可误会了,昨天我在街上找您来着,只是那条街太大,找了半天没找到您,我才回去的。”
听她振振有词,曹子辛沉声道:
“你既不认识路,为什么还要乱跑,不会待在原地等我吗?义阳城近日经常有男孩子走丢被人抓去,你前天没听吴掌柜讲么,要是你被坏人掳了,想没想过是个什么下场。”
余舒被他训斥的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味来,仔细瞅了瞅他,不难发现,这张总是笑的文文雅雅的脸孔,现在却满是气郁,见不着风度二字,却不知为何,比平时看着要顺眼多了。
余舒的确是小心眼,但越是小心眼的人,就越容易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好。
“掌柜的,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曹子辛被她突然一句话问得哑然,想说是,可他还在生气,想说不是,又的确是担心了一整晚,正不知如何回应,肩膀就被余舒轻拍了几下:
“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
曹子辛还没品出这句夸赞的怪味来,就听余舒正经道:
“你放心,下一回咱们俩再到街上去,我绝对不乱走了,要走丢了,我就站原地等你去找我,别生气了啊。”
曹掌柜的毕竟是个成了年的大人,不能同小孩子一般计较,听她这么说,曹子辛虽然是隐约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要和她说,但还是缓了脸色,道:
“你家住哪里,还是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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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斋的柜台后头,掌柜的和算账小伙计大眼瞪小眼。
“哈那什么,掌柜的啊,我家离长门铺街不远,就在南边。”余舒随手指了方向,打算糊弄过去。
“南边哪里?”曹子辛抱着臂膀,后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说清楚。
“就南边儿,出了南大街往南走,第一个路口往右边的巷子里拐,一直走一直走,往北转,再一直走,遇见个路口再往东,看见一条巷子,就到了。”
余舒煞有其事地比划着,面对着曹子辛质疑的目光,为了取信于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尽量让表情看上去纯良,总算等他眼中疑惑散去,挪开眼,见他转身继续去整理货架,她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他促笑了一声:
“那不是转了一个圈吗,阿树,你就骗我吧。”
他这一笑,颇有些无奈,却绝不是指责,然而余舒听了,莫名就感到过意不去。
原本她只把曹子辛看成是给她发工钱的老板,两个人有利益牵扯,她出力,他给钱,很公平,骗骗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人家现在摆明了对她照顾有加,不管多少,都是一份实心肠,倒显得她没心没肺了。
实话说,来到古代有一段日子了,见过的人不少,对她好的,刨开余小修和刘婶,就数这位无亲无故的曹掌柜了。
怎么着,要不要一五一十地和他说明白了,自己不是什么余阿树,而是余舒,纪家一个妾带的拖油瓶,住在下人房里面,一个姑娘家扮成小子来给他打工——
别开玩笑了,这傻缺事她才不会做呢。
“嘿嘿,”余舒笑了两声装傻,背着手晃荡到了柜台后面,继续拨拉了算盘对账。
曹子辛没再问,规整好了货架上的东西,走到她身边坐下安安静静的喝茶,气氛倒也融洽,好一阵子,店里只有劈吧劈吧的算盘声,直到再来了客人。
***
打烊前余舒和曹子辛商量好了,拿半个月的工钱,买了他一沓裁剪好的麻纸,两根崭新的毛笔,一包碎墨,还有一块摔破口坏了卖相的砚台。
曹子辛这回没有提议白送她,这几日相处,他看出来余舒是个喜欢自食其力的人,白给她不见得能让她高兴,就意思着收了她半个月工钱,算是提前预支了。
余舒把纸笔都拿油纸包裹好了,夹在腋下,站在店门口等曹子辛插门板上锁,黄昏渲染的街道上,就数他们家关门最早,不过今天生意出奇的好,一整天就卖了二十两银子,打烊前有一位豪客,甩手丢了一锭银子,拿了一摞玉版纸就走了,都没带数一数纸张。
这叫原本对风水之事心存怀疑的余舒见识了个巧,心中又多一分相信,要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前两天还门可罗雀,这风水一置换,铺子就旺起来了。
最后一块门板拼上前,余舒似还能见到柜台上那只玉兽青光粼粼的背脊一闪一闪,不知道是不是反光吧,反正是有些邪乎。
“天还早,先陪我去吃点东西?”曹子辛站在店门口提议,见余舒面露犹豫,便叹气道,“我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吃饭。”
他都这么开口了,余舒还能墨迹什么,猜都能猜到他是为什么没吃饭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曹子辛一笑,伸手指了下斜对面的巷子口,领着她往路北去,经过布店门口,吴掌柜却抓着一只算盘,探头把人叫住了:
“诶、诶,曹掌柜的啊!”
“吴掌柜有事?”曹子辛退回几步去问,余舒停在路边看小摊上摆的风筝纸鸢,耳朵里却在听着他们说话。
“是这么个事,您瞧,我昨天进货,这个月积了一笔账,算来算去乱了套,东家明天要查账,我实在是没法子了,要不您让阿树留下来帮我算笔账吧,明儿我请您上冬云楼去喝酒啊。”
这长门铺街上的店面,不都是掌柜的自己开的,有像曹子辛这样自己租店面自己给自己当老板,也有像吴掌柜这样上头还有东家,只是城里几家布店的一个分叉。
这吴掌柜是个油滑的人,一个月的账可不是一刻半刻就能算清楚的,他想找余舒算账,就正大光明地找曹子辛商量,看上去是尊重曹掌柜的意思,其实就是把余舒给越过去了,直接让曹子辛卖给他面子,都是街坊对门,做生意讲个和气,曹子辛又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一答应,还怕余舒这个打工的拒绝么。
余舒把吴掌柜这点心思看在眼里,轻哼一声,他主意打的不错,要是直接求她,她见不得搭理他,毕竟人家拿扫帚打过她,还骗她做过白工,但若曹子辛答应了,她就是没办法说不干。
看来今天是别想早回去了,她捡起来一只燕子身的风筝问价格:
“这多少钱?”
春天啊,正是放风筝的好季节,过去她住那地方到处都是电线杆子,施展不开,得找个空儿,带余小修出门玩玩去,男孩子总待在家里不出门不好,都宅的没出息了。
“吴掌柜的,您店里的私账,不好让外人乱看吧,阿树他一个孩子,不懂得什么轻重,万一给您走错了帐,这是亏是赔,他一个孩子也担待不起。要不你看这样,万象街上我认识一位老算师,我修书一封,您现在就派人坐车过去请人来,多花几两银子,让他给算,至少图个放心,是吧?”
“小哥,你手上这风筝只要二十个钱,你要是买,我再搭你一板线绳怎么样?”
余舒扭过头,有些意外地盯着曹子辛的后背,动动嘴皮子就能卖个人情,他竟然把吴掌柜的面子给驳回去了,而不是把她给推出去当人情使。
嘴一咧,说不上来怎么着,就是觉得有点高兴。
吴掌大概也没料到曹子辛会婉拒,脸上有点儿僵,咳了一声,冲着曹子辛那张和气的笑脸,准备好的说辞就是拿不出来,只好讪讪道:
“那不用了,来来回回太麻烦,我今晚多忙会儿吧。”
曹子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扭脸看余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头还攒着人家一只风筝,就问道:
“想买风筝?”
“哦,随便看看,没那闲钱乱花,”余舒把人风筝放回摊上,率先带头往边上巷子里走,“走吧,不是说要去吃东西。”
曹子辛看了一眼那摊上五花八门的风筝,莫名一笑,迈着两条长腿跟上了余舒。
***
长门铺街南大街上,有一小条路段,开的全是酒楼茶馆,还有不少小吃摊,都摆在巷子里外,炊饼枣糕,麻团煎包,丝鸡面,肉饼豆团,云吞汤面,各式各样的热乎乎的小食,街道上飘着香,除非实在吃饱了撑的慌,来往在这条街段,没有能目不斜视走过去的。
曹子辛带着余舒在路口一家卖云吞的小摊上坐下,余舒扭头打量,长凳矮桌,擦的干净,一共就三套,他们来的巧,刚好占了最后一张桌,闻着隔壁桌飘来的香味,侧头看着人家碗里飘着的金汤绿碎,余舒不禁生了口津,咽下去,馋啊,几天没开荤了。
掌勺的妇人正守在锅边煮汤,三十出头模样,一块碎花布巾干干净净地包着头,瞧他们两个坐下,先对余舒笑笑,才同曹子辛招呼:
“曹掌柜,今儿还吃鸡汤的吗?来两碗?”
曹子辛没急着应,而是询问余舒道:“这家云吞馅放的足,皮擀的好,汤头很是味道,尝尝?”
余舒一手搁在膝上随意地坐着,翘着嘴角对他道:“你愿意请客,我哪有不吃的道理,那就来一碗吧。”
曹子辛笑了,就是欣赏少年这股劲儿,利利索索,半点不矫情,相处起来叫人舒服。
“赵大姐,两碗云吞,老样子,我那碗不要放香荽。”
“好嘞,这就给你们下锅。”锅盖一掀,白烟扑起来,被唤赵大姐的妇人熟练地拨了一箅子包好的云吞下锅,扑扑朔朔的落水声,听起来都带着热乎劲儿。
云吞皮儿薄,很好熟,不大会儿赵大姐就端了两只大碗搁在余舒和曹子辛面前,说了句“趁热吃,汤不够喊她添”,就回身去忙了。
满满的一大碗云吞,鸡汤熬的刚好,凑近了闻更香,却半点不腻人,浮头飘着一层翠汪汪的香荽,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吃完了早回去。”
“嗯。”
一个是饿了,一个是馋了,曹子辛和余舒这顿饭没聊什么,但吃的是很舒心,热乎乎的云吞下肚,烫的人心里服服帖帖的。
余舒最后是把汤都喝光了,长舒一口气,满头冒汗,仿佛昨天在纪老太君那里挨打的气都随着汗一同冒出来了,看着曹子辛结账,心里惦记着什么时候也要带余小修来尝尝。
这云吞,真好吃。
***
傍晚时分,余舒回到杂院,进门就见余小修蹲在门口在地上写画,夹了腋下的纸包走过去。
余小修正在画盘,算得专心,余舒走到边上都没察觉,还是被她踢了踢鞋子,才抬头去看。
“别在地上画了,”余舒拍拍手里的纸包,“起来进屋趴桌上写。”
余小修一看就晓得她买了纸笔回来,站起来时候,因为蹲的太久,头重脚轻,前后摇晃,给余舒托了一把,才没摔倒。
这也是平时吃的太素,营养跟不上才会贫血,余舒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进了屋,把装着纸墨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又在门口的绳子上抽了条手巾给他擦手。
余舒走到床边把身上的短袍解开,因里头整整齐齐地套着白色的里衬,并不避讳余小修也在屋里,就把小袄和裙子给套上了。
等她换好衣服,余小修已经在专心致志地鼓捣她带回来的那方砚台,两眼冒着新奇,余舒不打扰他,提了鞋子就出去找刘婶要虾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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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前,余舒一个人溜达到了东大院,一路躲着人走,观察了那个让她盯上的池塘周围的地形,顺道欣赏了池里头游得正欢的一群活鲤,满意地在天黑时回到了杂院。
在街上吃了云吞,晚饭余舒只喝了半碗稀饭,看着面色发黄的余小修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啃着面饼,把一小碟子咸菜吃了个底朝天,心里就不是滋味,真想傍晚那碗云吞,是进到了余小修的肚子里。
她现在没钱让余小修吃好的,又不愿让他在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天将就着,就只能打歪主意。
余小修可不知道余舒心里头在想什么,吃好了饭,把碗筷一收拾,就出去准备洗脸睡觉了,古代不比现代,娱乐活动本来就少,一到晚上,穷人就只有熄灯睡觉的份儿。
余舒在余小修后头洗了脸,拿柳条枝仔仔细细地刷了牙口,回到床上,把头发打散了,拿破齿的梳子一遍遍梳通。这头长发,她总是觉得麻烦,但真洗干净晾干了,摸上去又挺舒服,长长的披在肩膀上,垂满了胸前,甩一甩,秀发如瀑,十分飘逸,自我感觉还不错,满足了余舒不知被遗忘在那个旮旯里的少女情怀。
“好了没,我吹灯了啊。”余小修把门关好,从里头落了门栓,扭头见余舒在那臭美,撇了下嘴角,过去熄灯。
“嗯。”余舒并不怕黑,吱了一声就把梳子丢了,拉了被子躺进去,顺手摘了帐帘。
“呼”地一下,灯就灭了,余舒闭着眼睛,听见余小修窸窸窣窣的躺下,又翻了个身,安静了,才开口道:
“小修,过几日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对啊,整天不是闷在家里就是到私塾,我想到别处去走走,你跟我一块儿吧,好不好?”
那边儿静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我上午要去私塾,你下午又要打工。”
“这不要紧,我同掌柜的说说,休息一天也不妨事,你去吗?”
“嗯。”
“呵呵,那我找一天闲空出来,咱们出去玩玩,睡吧。”
“哦。”
余小修翻了个身,侧躺着,隔着大半个房间,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身影,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确认那里的确是躺着一个人,而不是这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好一会儿,才又重新阖上眼睛。
姐姐是真地改好了,这样子真好,日子难过一点不要紧,至少有个人愿意陪着他。
***
余舒差点起迟了,听到房后头的鸡叫,一翻身,差点又睡过去,使劲儿掐了一把大腿,呲着牙从床上坐起来,朝窗户一看,外面天色昏昏的,刚过五更。
她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起来,把头发扎成马尾,枕头往被子里一塞,便在床底下摸了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瞅瞅余小修那边安安静静地,才轻轻把门口堵的凳子挪开,开门出去。
天还一丝光亮都没有,外面冷的很,多亏她有先见之明多穿了一件衣裳。
院子一角的灶房里,门没关,余舒进去后,在灶台上翻了半天,才找到面粉和麦麸,拿纸稍微包了一点,又拎了一只水桶和扁担,绕到房后头,在几只鸡子经常散步的地方捡了几根鸡毛。
这个时间,就连大厨房做早饭的下人都是睡着的,院里院外静悄悄,余舒一个人走在往东大院去的路上,黑灯瞎火,也不害怕,就是小风吹的脖子冷,她缩着脑袋小跑了一段路,身上才热乎起来。
避开了大路,没遇到巡院的家丁,余舒摸到花园小池塘边上时,天空才隐约有了一丝白光,翻了长廊,踩着草坪走到池子边上蹲下来,放下水桶,取出了东西捏饵。
池子里的鱼也刚刚睡醒,慢条斯理地游着,水面还算清澈,能看到池底的一些影像。
春天的鱼爱腥气,鲤鱼鲫鱼尤甚,一点面黏糊着细碎的虾皮,再滚上一层麦麸,就是现成的鱼饵,余舒以前有个学金融的朋友极喜欢钓鱼,偶尔会拉着几个人到乡下的野池子垂钓,余舒跟着他们没少被虫咬,倒学了一些东西。
捏好了饵,取出昨天准备好的绳钩,把扁担一头的绳子缠起来,穿在孔眼上绑结实,又在当做鱼线的红绳上栓了半根鸡毛当水漂,幸而现在是春鱼产卵的时期,鱼儿多喜在水边游,不用长杆也能得手。
这个时间钓鱼最好,家养的鱼都是要人喂的,快天明的时候是它们最饿的时候,家鱼比野鱼儿傻多了,给个香饵就会往上凑,这个时间在这里钓鱼,简直就是天时地利。
看着飘在水面上的鸡毛,余舒已经开始计划着第一条鱼怎么吃好,红烧?清蒸?烧烤?
一阵风吹过来,她憋着气忍住一个喷嚏,水面上的半根鸡毛动了动。
***
天朦朦亮,余舒把装着两条鲤鱼的水桶藏在杂院外面的野草堆里,那口池塘里的鱼也不知是怎么精心养出来的,红背银腰,十分漂亮,又大又肥,还傻,这两条挤在一只木桶里,不知道好日子到了头,还你追我赶地转着圈子打情骂俏。
想到这傻鱼是纪老太君院子里养着的,着实满足了一下余舒的报复心:
“你打了我二十藤条,我就吃你二十条鱼,一下一条,刚好。”
把鱼藏好,余舒躲在院子门口,等没人过路,才一溜烟蹿进去,把扁担和水桶丢在井边,进了屋,把脏衣服脱了塞进床底下,出溜上了床,刚躺好,就听见余小修在那边迷迷糊糊地说话:
“醒了没。”
余舒没吱声,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余小修起了床。早饭前,余舒又睡了个回笼觉,等余小修把她喊起来,外面已经天亮了。
“先吃饭,再换药,去了景伤堂要是做重活,就慢些做,留着等我下学过去替你。”留下话,余小修就拎着书包走了,姐弟两人,相错四岁,似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余舒吃完饭,没急着出门,而是拿出来前天在万象街缴获来的两本书,一本《奇门》,一本《易算》,准备了笔墨,一边翻看,一边歪歪扭扭地抄下来一些不认识的字,准备下午拿过去问曹子辛。
太阳出来了,她才收拾了桌子,把那本《奇门》揣上,关了门往西大院去。
景伤堂今天只有三个人在记事,那个在墙角竹床上睡觉的老道士不见了,床还在那里,人不知去了哪。
昨日擦了一千余只罗盘,今天就让擦地板,余舒觉得这里的人只是随便在找事给她做,并不是故意在为难她,要不然昨天余小修帮她干活,他们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手臂上的伤今天还是疼,若非是余小修去周六叔那里讨来的伤药,昨天她泡了水,不浮肿才怪。
大厅太宽敞,地板铺的是实木,比她以前见过的高档地板只差在光滑度上,她来回换了六桶水,才把地板擦干净了,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尘不染的地上,歇了半晌才缓过劲儿。
时间还早,她就挪了挪地方,在大厅正中那座巨大的八卦盘边上盘膝坐下,掏出怀里的书,继续看。书上有一大半字她都不明确意思,整段句子更显得晦涩难懂,但是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她只能慢慢来。
“看的什么书?”
头顶上的光被挡住,余舒抬头,见是那老道,并不惊奇,直接把书立起来给他看封皮上的《奇门》二字。
不想老道士手一掠过,就把书从她手里抽过去,斜着眉毛翻了几页,便合上去丢到余舒怀里,转身嗤声,往他那张竹床走:
“就看这些,十年也学不出个狗屁来。”
余舒把书捡起来,就在他背后道:“这都看不懂,一百年也学不出个狗屁。”
老道停下步子,说不上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又退步回来,在她正对面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她阳光下年轻稚嫩的脸庞,眼珠子乱动。
余舒可不喜欢这样被人盯着瞧,尤其对方还是个年纪一大把的糟老头子,就低下头,继续翻了书看,无视他。
“啧啧,没有慧根,灵性太差,根骨不好,比星璇丫头差得远了,除了因缘,简直没有可比之处,唉、唉,我就恁的倒霉,早知道一个不如一个,还不如”
余舒听他嘀嘀咕咕,言语中有拿她同旁人做比,不由心生不悦,别看她平时喜欢说笑,实则是个倨傲之人,只有她看不上别人,哪轮得到一个陌生人当着面来品评她,瞧不起她。
老道还在嘀咕,余舒却把书一卷,瞥他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
“诶?小丫头站住,走什么,老道话还没说完。”
余舒走到门口,才回了下头,看着那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讥道:
“回去学狗屁。”
说完就扭脸走了,留下那个老道,蹲在八卦盘旁边,面有愕然,片刻后,才大笑出声,在大厅里几道探究的视线中,摇头晃脑地回床上躺着去了。
余舒走在道上,卷着手里的书,费劲地回忆着,那糟老头口中的“星璇丫头”,这名字,她貌似是在哪里听过。
嘶,是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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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觉书屋中,余小修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快放学的时候,私塾里少有不走神张望的学生,然他这十岁大点正是顽皮的年纪,却耐得住心性,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夫子走后,他跟在人群后头在讲台上找到了自己被退回来的功课,暗叹一口气,绕到后排离开,一边走路,一边看着作业纸寻找错处,被人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看着朝他大步走过来的薛文哲,心中疑惑,他叫自己干什么?
“余小修,”薛文哲拉着一张脸走到他面前,眼睛却撇向别处,口气有些犯冲:“你姐呢,这两天怎么不来上课?”
余小修对薛文哲可没什么好印象,余舒以前喜欢薛文哲他知道,为这事她没少招人当面背后耻笑,余小修记忆里全是薛文哲对他姐厌恶和鄙夷的嘴脸,现在他姐好不容易改好了,不再谄媚这小白脸,他可不想她再变回去,于是心生了警惕,斜眼上瞟,毫不示弱地看着比他高一个头的薛文哲:
“关你什么事。”
“我、我——”薛文哲被余小修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是想说后天他生辰在酒楼办宴,顺便邀请了这一对穷酸的姐弟,结巴了两句,又觉得憋屈,正要发火,就听见身后有人替余小修回答:
“她打了表哥,祖母大人不让她来上学了。”纪珠从后头走上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啊?她、她打了马伟博?”薛文哲惊讶道:“真的假的?”
说着就看向轩榭处,寻找着马伟博的人影,余小修见纪珠来了,便折了手中的作业,一声不吭地掉头离开。
“我骗你做什么,”纪珠皱了皱眉毛,她同薛文哲打小就认识,平日里关系不错,说话没什么拘谨。
薛文哲没看到马伟博,又问纪珠:“那她以后都不来了?”
少女的心思多是敏感的,纪珠察觉到薛文哲话里的紧张,不免有些不高兴,讥诮道:
“你不是讨厌她吗,关心这个做什么。”
“谁说我关心了!”薛文哲大声否认,羞恼道:“上一回她辱骂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要是不来了,我找谁出气!”
他才不是关心那个烦人的丫头,不过是瞧她怪可怜的,穿的破破烂烂,一件好衣裳都没有,想必饭都吃不饱,才想生辰那天叫她过来,让她见识见识气派,再羞辱她一顿。
纪珠眉头松开,笑了笑,换了一只手拿书,声音和软下来:“我四姐稍信回来了,说上一次走的匆忙,没能和咱们小聚,等下一次回来,叫上你,再叫上文彦他们,咱们出去游河。”
薛文哲愣了愣,猛地笑开了脸,俊秀的面上泛出一些可疑的红迹,抑不住惊喜地变了声调:
“真的?她信上这么说的?说下回回来要和我、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再把她的信带来给你看,”纪珠见他不再追究余舒的事,心里那点不舒服没了,扯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不过你要请我吃元桂屋的芙蓉糕,走吧。”
“好,哈哈,走!”薛文哲欢欢喜喜地被她拉着走了,是完全把邀请余舒赴他生辰宴的事忘在了脑后。
***
余舒从景伤堂干完活回来,还不到中午,余小修没回来,刘婶和隔壁两个仆妇正在大厨房帮忙。
小院的灶房空着,余舒拎着水桶进了灶房,把门从里头倒插上,就开始忙活,杀鱼去鳞摘内脏,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住过,用柴火灶台不在话下。
点着了火灶,把刘婶炒菜的大锅子架上,在火台上找到黏糊糊的油碗,嗅了嗅没怪味,才倒了一些下锅,剥了点葱姜,拿一把钝刀拍碎,油一热,拎着尾巴搁了肥鱼进去。
“滋——”
不小心溅了一滴油在她手腕上,烧的她手一抖,赶紧低头舔了舔,看一面鱼煎的差不多了,才又换了一面,等香味出来,添了小半锅热水,把鱼身盖住,放了盐、姜,盖上锅盖闷,转头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内脏和鱼鳞,拎着桶里剩下那条鱼,跑出去藏在昨天那棵树后头。
煎过的鱼好煮,余舒守在锅边闻着香味,忍不住先尝了尝味道,煮的奶白的鱼汤,鲜的她差点咬到舌头,连她自己都惊讶了,这偷工减料做出来的鱼汤,怎恁地好喝?
余舒不知,纪老太君院子里那一池鲤鱼,是用风水阵精心养殖,池中摆有八宝阵眼,是纪老太爷亲自布置,汲日月之气,敛取朝雾精华,锦鲤成了八宝香鲤,味道自是极品的美味,拿这八宝香鲤作食,不光有明目养颜之效,长久食用,还可多添福泽,每个月十五家宴,才杀一条鱼,摆在主桌上,这一条鱼八碗汤,不是谁想喝就能喝到的。
纪家上下多知其故,因而并未刻意派人守着那一池鱼,哪想便宜了余舒这个馋猫,趁着天不亮人都在睡觉的时候,偷钓了池中的八宝香鲤。
余舒把锅盖上,哼着儿诗,开始打扫灶房。
她把时间算的刚好,她前脚端着鱼汤进了屋,刘婶后脚就和人一起回来做饭了。
怕汤凉了,余舒拿竹箅子盖在盛鱼汤的盆子上,捂住香味,拿那本《奇门》蹲在门口看,时不时向院子门口张望,不多久,就看见了余小修那瘦瘦巴巴的身影。
“小修!”
余小修一进院子就听见余舒喊他,抬头见她在屋门口冲他使劲儿招手,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过去,刚到门边,就被她一把扯进了屋里。
“怎么啦?”余小修困惑地瞧她把门关上,又落了门栓,屋里立马暗下来一半。
“来来,坐下,给你吃好东西。”余舒哄着余小修在桌边坐下,拿开了盆上盖的箅子,白烟熏起,她直接把一盆鱼汤都堆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只勺子,道:
“趁热赶紧吃,先喝汤再吃鱼,小心被刺儿卡住。”
余小修怔怔地看着盆子里白汤中躺着好大的一条鱼,首先不是觉得感动,而是咽了口水,惊奇道:
“哪、哪来的鱼?”
余舒想了想,把勺子塞进他手里,拍拍他肩膀:“你先吃,吃完我再告诉你。”
估计她说了,他就没胃口吃了。
鱼汤味道很浓,在私塾坐了一上午,余小修肚子的确是又饿又渴,忍没忍住,就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鲜汤入喉,异常的好喝。
余舒看他亮起了眼睛,就知道他喜欢,心里喜滋滋的,但还是更想听他夸奖,便故意问道:“好喝吗?”
“好喝,”余小修舔着嘴唇点点头,把勺子递给余舒,“你也喝。”
“你吃着,我去厨房再拿个勺子。”余舒闻着汤味,也馋了,想这么一大盆他一个人也不吃完,就跑到厨房去又拿了个勺子。
一盆汤一条鱼,姐弟俩吃的干干净净,到最后盆子里就剩下白花花的鱼骨头,却不知,就连的他们继父,纪家三老爷纪孝谷都没有这般痛快地吃过这八宝香鲤。
余舒拿鱼鱼刺剔着牙,余小修又打了个饱嗝,抹抹嘴,问道:
“现在该说了吧,从哪弄来的鱼?”
听说街上一条鲜鱼要卖一两银子呢,又是这么大一尾,她哪来那么多钱,肯定不是买的。
这鱼的事,余舒没想诓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刚巧余小修在纪家也是条浅水鱼,不知道那么多故事,就无从得知这八宝鱼的厉害,只是计较余舒钓了老太君园子里的鱼,脸**:
“那池子里的鱼万一有数,人追究起来,抓到你偷鱼怎么办?”
“有什么数啊,一池子的鱼,还能天天捞出来数一数少没少?”余舒笑笑,她这人行事,做了就不怕,怕了就不做。
余小修却不放心,鱼味还在嘴里,胃里暖烘烘的,可就是舒坦的过分了,才会有不安:
“那你把灶房都收拾干净没有?剥洗掉的东西别扔在院子里头,下午拿出去丢街上。”
早当家的孩子就是心细,余舒一边点头,一边起身把门打开,让鱼汤的香味散一散,又把那盆鱼骨头搁在门后头藏了,准备下午出门再丢掉。
余小修去拿抹布擦桌,“还剩下一条鱼是不是?不行晚上放回去吧?”
余舒不愿意,“放回去做什么,好不容易钓上来的,这鱼多好吃啊,下回我换别的花样给你做。”剩下那条鱼她还等着机会红烧呢,才不要放掉。
余小修也馋,听她这么说,挣扎了一下,便妥协了:“那你藏好,别让人发现了。”
“我办事你放心。”
就是她办事,才不叫人放心,余小修暗翻了个白眼,又想起来一件事,狐疑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鱼汤的?”
“哈,这还不容易么,刘婶在厨房干活,我站着看几眼就会了,这叫无师自通,懂不?”余舒吃饱了就开始吹牛,反正不用报税,不吹白不吹。
“我是奇怪你怎么敢杀鱼,以前你看刘婶杀鸡都害怕。”
余舒心里一咯噔,讪笑道:“我是杀鱼又不是杀鸡,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人都换了,有什么怕不怕的。
“哦,还有,今天——”
余舒怕他再问什么,赶紧截了他的话,把人往门外推,“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先别说了,快去洗洗手,回来帮我认几个字。”
余小修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本来是想说上午薛文哲打听她的事,转念又一想,要让他姐知道那小白脸惦记她,她故态复萌,再去巴结那讨厌的家伙怎么办?
哼,不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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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给我加工钱?”余舒按住算盘,偏头看着柜台那边正在喝茶的曹子辛。
“嗯,每天再给你加十文钱。”
“为什么?”遇上加薪这等好事,余舒没有昏头,天上掉馅饼的事不可信,得要个理由先。
曹子辛道:“你看,你来了以后,我店里少雇了一个伙计,多了一个算账的人,省了我不少麻烦,本就该给你算两份钱不是吗?”
一天二十个铜板,一个月才六角银子,对于月入几十两的店铺来说,花六角银子请一个人帮忙,并不过分。
余舒眉毛动了动,朝他伸手,“那您是不是先要把前段日子的工钱给我补上一份啊?”
她本意是开玩笑,曹子辛却点点头,“你算一下。”
余舒知道他是说真的,慢了半拍,就去拨算盘,啪啪响了一串,边算边道:“给我七十文就够了——但是呢,你之前多支了我半个月的工钱买纸笔,扣掉这七十文,四天后你继续给我发工钱就行了。”
“我们不这样算,该扣的扣,该发的发,”曹子辛放下茶壶,从钱匣里拿了一串钱出来解开,数了一些剥下,重新打了结,将剩下的递给她。
余舒怎会看不出来曹子辛是有意在接济她,虽说被人同情有些不爽,但她也没有故作清高,爽快地把钱接了过来,道了一声谢。
曹子辛见她肯收,就把准备好劝说的台词掖回去,取笑道:
“你身上这件袍子穿有几年了,袖子都快缩到手肘上去了,我那里有几件旧衣裳,你要不嫌弃,明天我给你捎过来?你拿回去,找人改小一点就能穿了。”
余舒这回坚决地摇了头,正经道:“你的衣服太花哨,不是黄的就是绿的,我可穿不惯,等回头我有了钱,再让我婶子给我缝一件,就不拾你的旧衣服了。”
工钱是她出劳力换来的,白拿人家衣服,这就成了施舍,意义不同,她这个人还是有些原则的。
她这样婉拒,曹子辛就没再提,继续喝他的茶,客人来了就招呼一下。
余舒算盘打的快,也就客人多的时候要搭把手,有空闲就让曹子辛教她认字,一张纸上抄的全是她从《奇门》上摘下来的生字,未免曹子辛看出什么来,她故意挑拣了不在一页里的字来问。
打烊时,街对面那个卖风筝的小贩还在,余舒趁着曹子辛关门的工夫,过去和人讨价还价,花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只漂亮的鹰身风筝,还让人家搭了一捆风筝线和手柄。
曹子辛锁好门,看到她高兴地摆弄着新买来的风筝,走过去问道:“准备出去踏青?”
“是啊,和我弟弟一起,”余舒如实告诉他,正好趁机请假,“掌柜的,你看哪天找个空,让我休息一下午呗,我弟弟天天读书太累了,我想带他出去玩玩。”
曹子辛想了想,道:“那就明天吧,我正巧要去拜访一位朋友,介时把门关了,你明天下午就不用过来了。”
“那就太好了,”余舒拍拍手,咧着一口白牙冲他道谢,“谢谢掌柜的。”
曹子辛见她笑的灿烂,露出嘴角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无忧无虑的样子很能感染人的心情,心思一动,忍不住抬起手想拍她脑袋,伸到一半又变了方向,指着路口道:
“我去打一壶酒,你快回去吧。”
“那我走了,后天下午我会早点来。”余舒冲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离开,没直接往家回,而是拿着剩下的钱,到南大街去买了几块糕饼,准备明天郊游时再吃。
***
吃完晚饭,余舒坐在床上数钱,余小修专心致志地坐在桌边写字,没被她叮叮咣咣的声音打扰。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前不久,她从与她继父院子里一个小妾偷情的纪二少那里,得了一两银子的遮口费,买买点心,剩下的,加上这些日子赚的,统有五角银还多一把铜板。
三十文钱明天去还给书店的老掌柜,赵大姐的馄饨一角银子两碗,那后天出去玩,带上两角银子和这些零钱就够了。
余舒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拿刘婶给缝的小袋子装了,都收进她平日放东西的铜罐里,又把先前藏好的风筝拿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余小修背后,一扬手,伸到他面前。
“小修,给。”
余小修瞪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灰鹰,伸手去拿,翻来覆去摸了摸,惊喜地压低了声音:“哪来的风筝?”
古代的孩子没什么好玩的,尤其是穷人,就余舒来看,一个风筝的诱惑就相当于是一架遥控飞机了。
“今天发了工钱买的,不是说好了要出去玩嘛,总不能光跑腿什么都不做吧。”她还买了糕点,晚上回来再带他去吃馄饨。
“出去玩?”余小修面露茫然。
“你忘了?”余舒腿一抬,挤着他在长凳上坐下,“咱们前天晚上不是说好了要出去走走的,我都和我们掌柜说过了,明天下午不去打工,你可别说你不想出门啊。”
余小修当然没忘,但是余舒以前也说过很多次要带他出去玩,通常都是因为做了坏事需要他顶缸,才会哄哄他,没有一次兑现,次数多了,他就不再信了,不想这一回她是说真的。
“怎么了,说话啊,你去不去?”余舒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余小修。
“去!”因为应的太急,余小修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摆弄着手里的风筝,小声道:“可是我不会放风筝,只见别人玩过。”
“没关系,我会,”余舒伸手搭住他瘦小的肩膀,亲热道:“不怕,多跑跑就会了,明天我教你啊。”
“嗯。”余小修又摸了摸手里的风筝,偷偷确认这不是假的,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却又有点儿想哭鼻子,眼睛酸酸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那你明天下学早点回家,吃完了饭咱们就出门,我打听过了,城东的河边上有好大一片空地可以放风筝,对了,你今天功课写没写,算算明天会不会下雨?”
“是晴天,”余小修顿了顿,把风筝放下来,谨慎地重新拿起笔,抽了纸,“我再算一遍。”
“嗯嗯,再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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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吃了早点和余小修一起出的门,一个去私塾上课,一个到景伤堂去劳动改造。
“天不错,下午再刮点儿风,放风筝最好。”余舒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大宅上空一片晴云,高兴道。
余小修和她一起仰头望了一阵,才低下头扭了扭肩上的带子,“我走了。”
“早点回来啊。”
“哦。”
余舒顺道喂了树后头藏着的鲤鱼,才晃晃悠悠地去了西大院。
来的早了,景伤堂的大厅里只有一位易客在里面转悠,余舒主动过去打了招呼,询问今天她要干什么。
“把地擦一擦吧。”那人随口吩咐了,眼睛盯着几只卦盘没离开。
昨晚上刮了风,从屋顶的天窗扫进来不少灰尘,前天擦过的地板只干净了两日。
余舒环顾了大厅,发现了墙角的水桶,不知是谁把她昨天用过的水桶放在了那张竹床边上,那老道士就躺在床上,一条腿跨出了床沿,鼾声嘘嘘,睡得正香,被子都不盖一条。
余舒稍稍疑惑,昨天她用完水桶后是放在了门后头啊,怎么跑那儿了?
她放轻了手脚走过去,没多看那老道一眼,拎了水桶就走,不想刚一迈腿,衣摆就被人从后头扯住了。
“啊哈——”打了个哈欠,老道士歪歪扭扭地坐起来,一手还攒着余舒的一角,一手揉掉了眼屎,有些不悦道:
“正做着好梦,被你吵醒。”
“对不住,道长您继续睡。”余舒不动声色地把衣角从他手里扯出来,后退两步,转身,快走。
没听见身后人叫,她走到门口才放慢了步子,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老道正坐在床边伸懒腰,并没有叫住她或者是跟过来的意思。
余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这水桶不是他故意放在床边的。
走到井边,余舒把水桶放下去,摇了一会儿绳子,感觉水满了,才握住辘轳往上摇,水打的有些多,她整个上半身都使了力气,水打上来,拎过了沉甸甸的水桶放下,就有些气喘。
“根骨太差,太差了,唉。”
几乎是贴着后背响起的批评声,余舒僵着脖子扭过头,能听见自己颈椎处“咔咔”的响声,正对上一张皱巴巴的树皮脸。
尽管早知道这老头长的丑,可青天白日下一看,他脸上那一层层枯皮更加明显,一对过分突起的眼睛珠子也更骇人,这张脸要是放出去,绝对是能把全城的小孩子都吓哭。
不等余舒被吓得后退,老道自己先退步到了一旁,却不走开,而是看看余舒,摇摇头,来回走几步,再看看余舒,叹口气,再摇头,貌似是有什么迟疑不下的事情要做决定,叫他发愁。
余舒原本还想礼貌性地陪他站一会儿,但见他看着自己时嫌弃的模样,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拎着水桶就走。
“站住,你回来。”
余舒装作没有听见走自己的路,她不以为这老道士这么纠结会有什么好事找她,她也不想自找麻烦。
然而走了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揪住了衣领,她身子一晃,桶里的水就洒了一堆出来,因为两手在前面提着,一半都洒在了裙子上头,眨眼就渗进了衣裳里,两只膝盖凉飕飕的。
余舒差点就发火,老道却半点不察,扯着她的衣领,动作粗鲁地把她往一旁带,她手里的水桶来不及放下,就这么摇摇晃晃一直往外洒,不把她整条裙子都淋湿了不罢休——
“你干什么啊,松手,你松手啊!”
不理余舒挣扎,走到房后一个僻静的角落,老道才一松手,把余舒丢到一边,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拍水的模样,吹着胡子,粗声粗气道:
“跪下,给老道磕头。”
磕、磕你个头!
余舒拧着裙子上的水,整理着衣裳,郁闷地抬头瞪他一眼,心道原来是遇上神经病了,难怪早上起来眼皮一直跳。
老道见她不动,不耐烦地换了个站姿,“赶紧磕,慢了休怪老道改主意。”
“哈,”余舒气笑了,扯展了拧皱的裙子,扬着眉毛道,“您还是改主意吧,赶紧改,立马改。”
老道原本就不十分中意她,见她这副不驯的模样,就更不痛快了,脸一板,是比刚才看起来还要丑上三分:
“老道让你磕头,自然是有道理,你现在不磕,莫要后悔。”
后悔?她上辈子干过的后悔事多了去,早尝过各种煎熬和苦果,再来一次,只要不是昧着良心,这世上就没有能真正让她后悔的事!
余舒把衣襟一正,轻哼了一声,盯了一眼对面的老道士,这一眼过去,极尽坦然,是大不惧,是大自在,把那吹胡子瞪眼的老道瞧的一愣,恍惚起来。
待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水渍。
“嘶——”老道伸手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刚才那一瞬间心惊肉跳的感觉犹在,天晓得,那一眼,他看到的可不是眼珠眼白。
“三清祖师在上,那是什么”
***
余舒把景伤堂的地板都擦干净,回去时候,没再见到那奇怪的老道。
回去的路上,她把适才的事想了一遍,火气下去,倒觉得可笑。根据她上一辈看电视看小说的经验,那老道士大约是个什么世外高人之类的,让她磕头,估计是要传她本事,只是老人家心高气傲,瞧不上她根骨差,没灵性,犹豫不下,最后下了决定,还要对她摆摆谱,拿拿架子。
真可笑,谁求着他要相中自己吗?看不上就别勉强,还威胁她,最烦就是这个。
大约猜中了个**,余舒并不觉得怎么可惜,她再活这一回,就是享受生活、追求生活来了,顺便教教小弟,把他培养成人,有缘分再找个好管束的良人成家生子,这一辈子活的高兴,活的自在就成,那些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适合她。
回到了杂院,余舒把湿衣服换了,拿出去搭起来晾,顺便把昨天洗的两件衣裳收回来,叠一叠放进柜子里,然后开始收拾下午出门要带的东西。
几块糕点包好了,待会儿再让刘婶给她找一只竹筒装水,再拿上钱袋,书也带上一本,都塞进她那只小花包里。
她收拾差不多,余小修也下学回来了,进门看她在装东西,为出行做准备,他面上有点高兴,却不是很显,故作不在意地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桌上,道:
“晌午吃什么?”
“刘婶还没回来,不知道呢,你去问问?”
“好。”
余小修出去,过一会儿就回来,“吃面。”
余舒拿出来昨天找周六叔画的义阳城简图,铺在桌上叫了余小修过来看,姐弟俩跪在长凳上,脑袋凑在一起研究:
“你瞧,纪宅在这里,这是长门铺大街,这是私塾,这里是我说那条河,这是东边,这是南边,这是西,这是北,你说,咱们走哪边近?”
“你连路都没认好?”
“这不是正在认么,别打岔,快说。”
“这边”
刘婶走到门口,原本想问问他们两个吃汤面还是捞面,见这光景,抿嘴一笑,不忍心打扰,折回了厨房。
***
“刘婶儿,我们走了啊,晚上不回来吃饭。”
“小姐少爷路上慢点,离河边远些,夜里路黑,早点回来。”
“知道了,刘婶再见!”
余舒和余小修挎着小包拎着风筝出门,按着地图上画的,在城东兜了半圈,才找到了那条河岸,风景比余舒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尤其是河岸对面还有一片梅林,是快要凋零之前最后一次的绽放,红白相织,或浓或淡,风一吹来,卷起了地上的落花,溢出了醉人的香气,看的久了,那林中的某棵树下,竟凝出一道模糊的白影,像是从这梅林中生出的仙灵,让人心中怦然。
余舒眨眨眼睛,那白影就不见了,暗笑自己眼花,站在河边张望着对岸,喜欢极了那片景色,恨不得淌水过去,余小修连叫了她两声,才把目光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给,我不会弄。”余小修郁闷地把风筝连线一起递给余舒。
余舒三两下把线缠好,将风筝递给余小修,倒退着拉长了风筝线,看距离差不多,才冲余小修大声道:
“你跟着我一起跑,我说松手你就赶紧松手。”
“嗯!”
“举高一点,跑了!”
余小修听话地把风筝举高,听她一喊跑,慌张地跟了上去。
“撒手!”
手一松,那只灰鹰乘风而上,眼看就要飞起来,不等余小修大叫,头一歪,就栽了下去。
“啊!”余舒怪叫了一声,姐弟俩一起跑过去,把风筝捡起来,看看没摔坏,才松口气,继续拉着飞,接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放起来,就在余小修怀疑的目光下,余舒脸上快要挂不住的时候,河岸上又刮起了风——
“快点,跑快点!”
“松手了!”
“啊!”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小修快过来!”
“来了!”
一只灰鹰扶摇直上,孤傲地飞在天上,河对岸一棵梅树下,有人仰头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才将手中长剑挽起,转身慢步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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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晴天有风,余舒和余小修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下午,放风筝,爬树,在河边洗脚,捡石头,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的余小修,在余舒的不断捉弄下,渐渐放开了笑脸,同她打闹。
两个人在河边嬉戏了一阵,余舒凭着手长脚长,扯掉了余小修的发绳,三两下揉乱了他的头发扭头就跑,披头散发的余小修追着她满河岸的跑。
“来啊、来啊!小短腿,跑的慢死了!”
“还给我!”余小修疯头疯脑地追着她,气急败坏地大叫。
“哈哈,不给——唉哟!”
乐极生悲了,余舒举着那根发绳倒退着跑,正咧着大牙大笑,一不留神被石头绊了脚,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笑声变成痛呼。
“姐!”
余小修脚步一停,赶紧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余舒却摆摆手,呲着牙道了声“没事”,头一载,向后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气喘道:
“不玩了,累死我了。”
余小修见她没事,就在她身边坐下来,顺便抢走了她手里的发绳,正要梳理头发,就被余舒扯着后衣领向后一拉,躺倒在地上,草地很软,细小的草叶擦着他耳朵边,痒痒的,很舒服。
“瞧。”余舒指着天边让他看。
太阳落山,一团团晚霞蒸腾在天际,被阳光烧的红灿灿的,如同一把炉火,将天边的云彩都点燃,涌现着最后一刻的生命,看着这黄昏日落的壮丽,人的心中也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余舒扭过头,看着余小修,许是她的转变减轻了他的负担,这几天他少有流露出阴郁的表情,此刻看起来,稚嫩又干净的脸庞,被晚霞映的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更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手枕在脑后,她突然开口道:
“我想把易学好,将来开一家易馆,有赚不完的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还要受人尊敬,谁也别想再关我禁闭,抽我藤条——”
闻言,余小修憋不住笑了一声,就听余舒问他:
“小修,你将来想做什么?”
有余舒先开话匣,余小修的脑袋动了动,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别扭地回答道:
“有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自己养活自己,不受人欺负,不叫人瞧不起。”
“好!”余舒使劲儿应了一声,摸到余小修的手抓住,高举起来,大声宣布道:
“那我们姐弟俩从今往后就好好学易,将来开一家易馆,赚大钱,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让人尊敬,不受人欺负,谁也不敢瞧不起咱们!”
她把两个人的愿望化成了两个人共有的愿望,余小修不是没有听出差别,看着被她举起来的手,扭过头,对上了余舒闪闪发光的眼睛,热忱,亲切,真诚,同以往姐姐看着他的是那样的不同,仿佛是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约定,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手指一动,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硬声道:
“好。”
姐弟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忍不住都咧嘴笑了起来,余舒坐起身,一把将瘦弱的余小修从草地上拉起来。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的头发”
“嘿嘿,来我给你绑。”
***
“我跟你说,长门铺街上那家卖云吞的,特别好吃,皮儿又薄,馅也香。”
余舒一路上向余小修宣传赵大姐卖的云吞,不光把余小修的馋虫说出来,自己的肚子也唱了两句空城计,包里还剩有两块糕饼,她问过余小修,见他不吃,就又收了起来。
两个人走回长门铺,天已经黑下来,街头巷尾挂起了灯笼,人来人往,茶香饭香,夜晚的街市别有一番热闹。
赵大姐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三套桌子都坐满了客人,余舒和余小修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才挨到座位,余舒因为和曹子辛来过一次,又和赵大姐说过话,怕认出来会添麻烦,下午出门就特意穿了余小修的短袍,就差没涂眉毛,好在天黑,也看不出什么差别。
赵大姐眼神好,果然认出了她来,上前擦了桌子,冲她一笑,道:
“快坐,怎地没见曹掌柜?”
“掌柜的有事,今天店里没开门,我带弟弟来吃云吞,婶子给我们来两碗鸡汤的吧。”
上回余舒来吃饭,跟着曹子辛喊了老板娘赵大姐,被她一通笑,说她三十岁的人担不起她叫姐姐,只让余舒喊婶子就成。
余舒和她寒暄,余小修有些拘谨地坐在一旁,不乱动,也不东张西望。
赵大姐一边应着好,一边伸手摸了下余小修的脑瓜,“这是你弟弟啊,叫什么名字?”
余小修不自在地低下头,余舒替他答道:“叫小修,小修,喊人。”
“婶婶。”要是刘婶在这儿,一准要惊地瞪眼,余小修以前哪有这么听余舒的话。
赵大姐应该是喜欢孩子,眼神软和地看了余小修一眼:
“真乖,坐着吧,我这就去给你们下,今天包的馅儿多,保管好吃。”
赵大姐转回去下锅,余小修才小声去问余舒:“多少钱一碗啊?”
“怎么你还怕吃不起啊,喏,咱们先把帐结了,”说着,就掏了钱袋,取了一角银子放在桌上,又把钱袋给余小修,“给你拿着钱。”
余小修推给她,她不要,只好暂时接着,从里头掏了两枚铜板出来,在桌子上丢着玩,余舒无聊,就扭头打量着四周,被街对面那座气派的酒楼引去注意力,指着一楼门上的牌匾,碰了碰余小修,问道:
“那写的是‘醉香楼’吗?”
余小修仰头瞅了一眼,继续低头丢铜板,“嗯。”
也巧,余舒刚认了那匾,就见一群少年少女簇拥着一个人从酒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道别,仔细看了,还都是“熟人”。
“薛少,今天这顿吃的真是舒坦,白天在你们家那顿没意思,长辈多又不能喝酒,还是咱们自己出来好,那醉仙鸭,我可有两个月没尝啦,下次我请客,也要挑这里。”
“嘁,你请的起吗,刚才摆那一桌,少说要二十两银子,你娘才不会给你吧。”
“我同薛少说话呢,你插什么嘴啊。”
“好了,”薛文哲被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围着,席间喝多了酒,头晕眼花,挥挥手让他们不要吵,大着舌头道:“都散了吧,早些回家去,嗝。”
见他们出来,门前立马来了几辆马车,坐车的坐车,走路的走路,人都散了,剩下纪珠,担心地看着扶着柱子站立的薛文哲,道:
“怎么没人来接你啊,要不坐我的车先走吧?”
“不用,”薛文哲摆摆手,眼睛已经花了,眯着眼睛瞅着纪珠的两个脑袋,“舅舅就在附近吃酒,说过来接我,你自己先回去,不用、不用送我。”
赶车的人催了一声,纪珠无奈,不情愿地丢下他上了车离开。
余舒把那薛少爷抱着柱子乱蹭的醉相,和私塾里趾高气昂的样子一比较,觉得好玩,就多看了几眼,余光一闪,隔壁桌吃馄饨的客人起了身,大步走向了对面酒楼。
她看着那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走向了薛文哲,她视线被挡了一下,不知他和薛文哲说了什么,再看时,薛文哲已被那人小心搀扶着,往这边走过来。
“唔”
“少爷这边走,当心绊倒。”
这两人打赵大姐的小摊边上经过,直接走进了后头幽暗的小巷子里。余舒头没转,只是目光跟着这两人直到他们背影消失,才皱了眉头,直觉有些不对劲。
听余小修说,薛文哲是刘家的表少爷,父亲在京城是高官,为了学易,寄住在刘家,这堂堂一个少爷,从长门铺到城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吧,怎么连个接人的马车都没有,那纪珠一个妾出的小姐都有马车接送呢。
好奇怪。
“两碗云吞,慢用。”赵姐端了满满两只大碗搁在桌上,一滴汤水都没洒,碗里飘着香,比正常的分量要多少两三只。
余舒回过神,正要道一声谢,就听“叮咣”一声,余小修手里的铜板丢了空,蹦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朝后面滚去。
“诶,”余小修低叫一声,站起来去追,一眨眼就跑进了巷子里。
余舒愣了下神,笑了笑低下头,拿起来勺子,低头先吹吹喝了两口汤,抬眼瞅着巷子,耳边隐约传来一声细小的破音,莫名地心中一慌,放下了勺子,站起来就冲进了巷子里。
“小修?”
她低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她直觉到不妙,贴着墙往前快跑了十几步,猛然看见前面隐约几道人影,眯着眼睛使劲儿看了,不远处昏暗的灯火下,那个瘦高个儿,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手臂下夹着一个人,正在和另外一个人低声说话。
“到手了,怎么还多一个?”
“被看见了,一起带走吧,是个男孩儿,留着说不定有用。”
“嘘,好像有人过来了。”
汗毛唰地倒立起来,余舒第一时间就想要大喊出声,这里是长门铺街,人来人往,喊出来才是眼下最安全的做法,可事实上她刚刚张开嘴巴,就被人从后头一掌劈晕了过去。
“你们两个,做事太不小心。”
“冯哥,我们——”
“噤声,车上再说,把这个小子一起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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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向郊外远去。
义阳城外有条大河经流,一条由南向北的官道两旁是密布的树林,河流灌绕,往年常有富户在城郊搭院,占溪地,用作六月纳凉,有家道中落者,举家迁离,院子就空落下来,一年一年破败,变成了流民和乞丐的栖地。
马车横穿了一片树林,进到深处,偶尔会响起鸟雀的扑朔声,天中的月亮淡的看不见,前路却有一处亮着火光。
“喝——”驾车的马夫在一座破院门前停下来,立刻有两个人手持着火把上前照亮,竟是两个面容端正,穿着整洁的后生,车里先后跳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儿,一个脸有疤。
“师哥,你们可回来了,师父正在发脾气,怎么人还没有弄到吗?”
“就在车里,我去见师父,你们把人弄进去。”
疤脸男吩咐了一声,就匆匆进了院子,一个举火把的后生掀开车帘,见里头歪躺着三个人,不由奇怪地问那瘦高个儿:
“师父不是让你们去找水龙日生的童子了,怎么带回来三个?”
“别提了,是我做事不仔细,拿人的时候被瞧见了,就顺手多带回来了。反正都是男孩儿,瞧那穷酸打扮也知是没开荤的童子身,万一道长作法失手,把那些小孩儿弄死了一两个,还能顶数不是?”
“哼,师父将这次法事看的极重,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十条命都不够用。”
“嘿嘿,小师傅别生气嘛,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道长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会失手,不是说里头等着呢,咱们快进去吧。”
几人把车里的余舒,余小修还有薛文哲三个人捞出来,扛着夹着进了这破院。
***
嗅到一股难闻的骚臭味,鼻翼动了动,余舒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瞬间从颈后传来的闷痛让她僵住了身体,没有妄动,而是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打量此刻身处的环境。
视线很暗,唯一的光亮是从对面的窗子透过来,这也足够余舒看清楚个大概,顿时心底一凉。
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状似都在昏迷中,看身形都还是孩子,屋门封闭,一阵难闻的屎尿气胡乱蹿在空气里,显然这些人被关了不是一两天,而且没有得到对方善待。
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曹子辛曾经提起过,义阳城近来有不少男孩儿走丢,差不多是她这个年纪,看来她是倒霉地撞上了这伙人贩子。
她转了转脑袋,看见躺在她腿边的余小修,伸手摸到他温温的脖子,冷静了一些,才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屋门外有说话声,在这安静的夜里还算清楚:
“唉,又是一宿,咱们得在这破地方待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说水龙童子弄到了,后头正在准备开坛做法事,没准儿明天咱师兄弟就能一起上京去吃香喝辣了哈哈。”
“嘿,你说师父让咱们抢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那剑身上连个刃口都没有,真要拿那玩意儿去拜寿啊?”
“嘘,你这叫不识货,我听冯哥说了,那把剑叫纯什么的,是有上千年来头的古剑,因藏的年头久了,失了灵性才显得普通,所以师父才下了这么大工夫做法事给这宝剑重新开锋,真成了,那剑还不得价值连城啊,有钱都没处去换,当寿礼多有面子啊。”
“这么厉害啊”
余舒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五六成,心中忐忑,这伙人可不是人贩子啊,听样子,他们抓人不是为了去卖,而是为了要就地取用,还就在今天晚上,这不是连个逃跑的机会都不给人吗?
水龙童子,说的是那薛少爷吧,对了,还有那小子呢,人哪去了?
余舒又在屋里观察了一圈,确定没有发现薛文哲,当下也管不了不多,翻身趴在地上,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后面那扇窗子,跪立起来,摸摸窗纸,伸手捅了个窟窿朝外一看,可不得了!
那是在干什么?
后院的树都被砍光了,秃秃的一片,几个男人手持着火把站在屋檐下,院子当中摆有一张供桌,上面摆满了新鲜的水果,还有香炉蜡烛,一个身穿灰色的道袍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捏着一把桃木长剑,正在碎碎念着烧符,一道一道引进碗中,突然一转身,露出一张中年面孔,两眼凹陷,眼神十分阴厉,吓得余舒“嗖”地缩下了脑袋,还以为是被他发现。
是余舒过惊了,那中年道士并未发现她,而是转身用碗里粘稠的血水,用木剑沾取,在身后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画着阵图。
“去,挑七个人来。”
“是,师父。”
这一命一答,很是清楚地传进了余舒的耳朵里,她不知道这道士要挑七个人过去,是要死还是要活,但肯定是没有好事就对了。
看了一眼就躺在进门的地方的余小修,她稍一思索,赶紧摸回了他的身边,试图将他拉到里面去,免得被人进门先拎了去,然而拖了两下没能拖动他,怕弄出太大动静,只好一手捂着他的嘴巴,一手去掐他的人中,急声在他耳边小声呼唤:
“小修、小修醒醒,小修?”
余小修不是被人下药,也只是被打晕,被她这样叫唤,哼了一声就转醒,一睁开眼睛,刚想要叫,就被余舒捏了耳朵,灌进去声音:
“嘘、嘘,别吭声,是姐姐,小修别怕,别出声,咱们被坏人抓了,你什么都别想,有我在呢,听我的话就没事,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余舒反复重申,余小修慌乱地点了点头,黑暗中,按住了余舒的手,紧紧抓住,微微发抖,他还记得之前和余舒坐在小摊上吃馄饨,然后钱掉了,跑进巷子里,只看见里面有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打晕了。
“你起来,跟我过来躲在里头。”余舒拉着他,往屋里头趴,中间被几双腿脚绊到,能察觉余小修身上颤的厉害,恐惧是会传染的,她心中也有点害怕。
她刚才说是那样安抚余小修,实际上,她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外头那么多人,看起来还会武功,要想平安逃出去,靠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作为一个曾以保险计算行业为正职的人,她快速地分析了眼下的情况,各种概率下,无奈得出结论:
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寄希望于,这些人不会杀人灭口,等那劳什子法事做完,就会丢下他们离开,放他们一条生路。
刚把余小修拖到墙角,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余舒看看四周蓬头垢面的孩子,伸手扯了余小修的发绳,像下午那样揉乱了他的头发,却没有那会儿玩乐的心情。
姐弟俩并肩趴在地上,余舒抓乱自己的头发,使劲儿握了下余小修的手,低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不要出声,假装昏过去了,知道吗?”
“嗯。”余小修咬着牙,闻着屋里的臭味,眼睛酸痛。
余舒怕他露馅,犹豫了一下,已经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就没再迟疑,手一抬,半趴在了余小修背上,刚好将他遮在身下。
“姐——”
“嘘,听我话,没事的。”
下一刻,昏暗的小屋里就挤进了光亮。
“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老鼠吧,呃,这里头还真臭死人,快点吧,挑了人就走。”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抬出去。”
屋里响起一阵挪动声,余舒提心吊胆地等着,一下下数着他们挪动的人数,刚好够七,正要庆幸,却听一声噩耗:
“啧,有个死掉了,怎么办?”
“再换个,嗯,那边那个。”
听着脚步声踏踏走近,余舒挤着眼睛,心里头反复默念着“别过来别过来”以及“看那边看那边”,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搭在余小修背上的一条胳膊,被人蛮力拉了起来。
你大爷的,会不会挑啊!那边儿明明还躺着好几个呢!
余舒心中破骂,人却跟没骨头似的被扛着出去了,连睁个眼缝看下余小修都没敢,就怕这臭小子会突然发疯站起来。
不过还好,直到她被人拎出去,门重新关上,都没再有状况发生。
屋里一黑,余小修哆嗦着爬了起来,死死地咬着拳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关起的门板,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烁的,不单有惧怕,还有愤怒,以及羞愧。
七个孩子被或扛或提,拎到了后院,那个中年道士已经在地上画好了阵法,指着位置,让几个徒弟把人分别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余舒被丢在地上,头一歪,就闻到了一股腥味,认出是血腥气,只要一想这或许是人血,她胃里就一阵泛酸,使劲儿咬了下舌尖才没呕出声来。
“开坛!”
此时已经是深夜,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那些小道士摇着铃铛,中年道人嘀嘀咕咕念着晦涩难听的句子,阴森森的让人心里不舒服,余舒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从她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鞋子和裤腿。
原本她是有些害怕的,可这中年道人唧唧歪歪念了半晌都没有下一步动作,逐渐叫她不耐烦起来,眼珠子动动,周围几个孩子都昏昏沉沉地躺着,只她一个人的耳朵要惨遭这种折磨。
烦死了,赶紧下一步!
“轰!”
平地一声春雷炸响在天空,轰的余舒浑身一哆嗦,好在四周站着的人注意力都在那道人身上,并没发现她这点异动。
“徒儿!把水龙童子带上来!快!”
余舒被那声雷轰的浑身难受,眼皮动动,就从道人裤脚处,看见斜对面有人进出后院一间屋子,把一个白花花的人抱了出来。
为什么是白花花的呢?
因为那人没穿衣服。
余舒赶紧闭上眼睛,非礼勿视,不是害臊,纯粹怕长针眼,再说了,白条鸡有什么看头啊。
期间又响了两声雷,她忍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把眼睛睁开来,这一瞧不要紧,顿时就让她傻了眼,那罗里吧嗦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提了一把金属质地的长剑,挥舞了两下,就在这雷雨天里,勇敢地指向天空——
“轰!”
个挨雷劈的,余舒挤上了眼睛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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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震耳的雷声一来,余舒就紧紧闭上了眼,心里巴不得这灰袍道士被雷劈成渣,却没臆想中的惊叫声,场面安静了一会儿,她就听到那道人惊惑不解的声音:
“怎么会怎会不可能!”
“师父,师父您不要紧吧?”
“都别过来!”
余舒把眼睛挑开一条缝,从下往上,就看到那道士失魂落魄地拿剑驱赶着将要靠近的几个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大喝着,一次又一次把剑指向天空。
“叱!”
“叱!”
然而再没有任何异象发生,雷声似乎在酝酿,可那道士却不放弃,顽固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十次,二十次,这场面一下就从凶险变得滑稽,余舒都快看不下去了,这人是非要被雷劈一下才高兴吗?
大概老天都不耐烦了,一滴两滴落下了小雨,飞一吹,不偏不倚就有一滴刮进了余舒的鼻孔里,突然传来的麻痒,让她措不及防,一张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完蛋了,余舒欲哭无泪,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看着猛地转身死盯住她的灰袍道士,余舒就是想闭上眼睛装傻都晚了,只能仓皇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后退步,在那道士提着剑阴沉沉地朝她走过来时,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他身后,大叫一声:
“啊!那里有人!”
包括那灰袍道士在内,满院子的人几乎同时扭过头,看向余舒所指的方向,余舒趁机向后跑了几步,却不忘后头看,因为那破败的院墙上头的确落着一个人,赫然一身白色道袍,轻飘飘地站在那里,在夜幕中霎是显眼,只是离的太远,看不清面目,但从身量上可以确定,那是个男子无疑。
“什么人!”灰袍道士大骇,那人是何时站在那里,他竟没有察觉。
来人被发现,并未慌张,环扫了院内情景,又望了一眼最先发现他的余舒,便从墙头飘落下来,落地时向前快走了两步,宽大的袖袍夹着风轻轻抖动,就好似踩在云上,步履轻盈。
余舒惊奇地眨了下眼睛,要不是他落地时借力的动作,她差点以为是见到了神仙——哪有人是用飞的。
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一身得体的白色道衣,头挽道髻,背负双剑,分明也是一个道人,只不过那身气度,比起前头那个欠雷劈的家伙,俨然是个正派人物。
“适才是何人在布阵?”白袍道人出声质询,语调严肃,从他的话里不难判断,他是刚到不久,并没躲在暗处参观。
灰袍道士不答反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院中其余众人不用他命令,便纷纷地拔出了武器,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位置,不远不近地将这不速之客围了起来,白袍道人却不在意他们这番动作,又向前走了两步,现身在火光之中,露出一张年轻又肃然的脸孔,出人意料的俊逸。
“龙虎山天师道二十八代内弟子——景尘。汝乃何人,如何会用我宗少阳七星阵。”
干净的声线,中气十足。
余舒眼前咣咣冒出四个大字——浩然正气。
那灰袍道士脸色当即大变,余舒这个外行人不知道厉害,他这个道士出身的内行人可是清楚,半点都没怀疑这个能准确认出他所用阵法之人的身份,一边暗骂怎么会倒霉招了这人来,一边快速收了剑,扭出笑容,打了个揖,客气道:
“见过景尘道长,在下乃是一方野道,适才布阵惊扰道长,多有得罪。啊——原来这阵法是叫少阳七星阵,实不相瞒,小道只是偶得阵书,好奇之下,今日才会一试,却不知是天师道门学,并非有意滥用,还请道长不罪小道无知。”
看这灰袍道士面对一个年轻人低头做小,余舒没有觉得好笑,作为受害人,她岂会不知这灰袍道士在说瞎话,但她身在贼窝里,不敢贸然插嘴,只好先看向那个叫做景尘的年轻道长。
景尘看了一眼赤身被摆在坛上的少年,又将目光移向阵中昏迷的其余六个童子,最后扫了一眼站在人后的余舒,出声问道;
“这些祭童从何而来?”
“都是小道收的徒弟,”灰袍道士急忙解释,“道长不要误会,他们都是自愿的,小道只是取了他们一些精血,并未伤人。”
说着,朝边上打了个眼色,便有人向后退去,悄悄接近余舒,是还没忘记有她这个“活口”。
余舒早有防备,一看他们动作,便知不能再装聋作哑,被抓着肯定是要灭口,急忙大声冲景尘道人喊道:
“大侠别信他,我们都是被他掳来的,才不是他的徒弟,前院关着好些人,还有被他们害死的!”
场面一静,只有雨下没停,景尘转过脸,对那灰袍道士,皱眉问道:“你们妄杀?”
说话的同时,他一手已经抬起,握住背后剑柄,大有对方一旦答是,他便会出剑的气势。
灰袍道士见状,既知不能善了,便不再客气,手中长剑一指,手下一群徒弟立刻把人围了起来,他则变脸道:
“是又如何,小子,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就走,道爷我就放你一马,如若不然,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这半哄半吓,其实是畏惧对方门派,要能把人吓走就能免了一桩麻烦,不然,就必要将人命留在这里,免得对方来日报复。
岂料他话声一落,但听一声嗡响,未见对方出剑,眼前便闪寒光,直取他面门,他大惧之下,疾步后退,却见对方陡然收势,凌波借步,空掌袭来,将临他肩窝时曲指猛力一叩,弹了他的穴道,一阵麻木从头蹿到脚尖,他张嘴还未出声,便已浑身僵硬地躺倒在地上,昏迷前,只听到一声训戒:
“我道不妄杀。”
“师父!”
“道长!”
众人稍迟,几声大喊,便掉头愤愤出手袭向白袍,一时院中乱起,短兵相接,锵锵碰撞,十分刺耳。
余舒看他们突然打起来,愣了下,没工夫看热闹,赶紧趁没人注意她,跑到墙根,猫着腰往前面小跑,一出了后院,就变成快跑,那群贼人都被引到了后院,前院无人把守,余舒刚找到了那间关押孩子的小屋,就听见里头“咣咣”的拽门声。
“姐、姐!”
是余小修。
“我在外头,小修别慌,”余舒扯了扯门口的锁没拉开,但见门把老旧,已经松动,便出声道:“小修,你躲开,躲到一边去!”
余小修在里面应了一声。
“躲开没?”
“躲开了!”
余舒后退两步,抬高脚使劲儿往门上踹——
“咣!咣!咣!”
“咔嚓!”
门锁那一块直接被她踹碎,整片脱落,门便向里开,一股骚臭味扑面而来,她一脚踩空,差点劈了个竖叉,好险扶住门框站稳了,就见余小修从里面闪出来,一把抱住她,撞得她后退一步才稳住,就听他哭声喊道:
“姐!你没事吧?”
余舒以为他是吓着了,使劲儿搂了搂他瘦小的身板,挤眼闻着他被熏的臭烘烘的头发,在他背上胡乱拍了几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后头在打架还不知谁赢谁,咱们快走,趁他们还没打完。”
说罢就推开了他,换成拉住他的手腕,左右看了路,择道奔向黑洞洞的大门口。
正是深夜,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好消息是门口停着一辆空马车,坏消息是余舒没有该类车辆的驾驶证。
她掀开车帘,推着余小修上车,本意是想要试试赶车,但转念又改了主意,扭头看看院子里面,已经听不见那些打斗声,她心里害怕,若是那景尘道人打不过他们,这伙贼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现在不赶紧跑,许等下就会被人撵上,八成是死路一条。
“姐,你的包!”余小修在车里发现了余舒的小花包,探出头来,却被余舒扯下来。
“下来,咱不坐车了。”
余舒扯下绑在树上的缰绳,离远点,在地上找了块大石头狠狠丢了马屁股,看着那马车惊慌跑进了前面的林子里,才拉着余小修往另一头狂奔。
“快跑!”
“嗯!”
外面下着雨,天黑伸手不见五指,路面是泥地,又湿又滑,余舒和余小修摔了几次,都没敢停,一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姐弟两个靠在一棵树下,呼呼地喘着粗气,余舒往外吐了两口唾沫,余小修直接呕了出来,吐了些苦水,就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余舒没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紧紧地盯着他们跑来的方向,半晌,直到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扶着树干蹲下来,两腿直打颤,是刚才跑的太猛。
余小修还在哭,余舒这才去哄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行啦,别哭,先在附近找个地方躲着,等天一亮咱们就找路回去。”
余小修依然呜咽个不停,余舒又劝了一阵,见没用,也有些心烦了,干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气骂道:
“哭什么哭,不是没事了么,你一个男子汉,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呢,我都没哭,你一直哭个什么劲儿,没出息!”
余小修打着嗝抬起头,哽咽道:“你说的对,我是没出息,我是胆小鬼,我没用!”
余舒把眼一瞪,这还来劲了是吧!
“我没用我害你被坏人抓了,还要你保护我,我、我看他们把你从我身上拉走,我都不敢出声,我害怕,所以不敢、不敢出声,我没出息呜呜。”
余舒听他断断续续地哭诉,想了想,总算知道他在别扭什么,顿时消了气,这孩子是太过自责就想多了,想不开,就憋屈了,于是就自我厌恶了。
作为一个知心姐姐,她当然不可能让他这件事成了他心结,影响他日后的健康成长,琢磨了一会儿,就伸手揽了他肩膀,捋着他的头发,清嗓子开导他:
“归根结底,还是那群坏蛋作恶,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学易,不是人人都有福祸一说吗,这就叫是祸躲不过。再说了,我是你姐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啊,我年纪比你大几岁,当然胆子就比你大,这不是说你就胆小了,遇上这种事,害怕是很正常的,你当我就不怕吗,我现在腿还发抖呢,不信你摸摸。”
余舒抓着余小修的手按在她膝盖上,真的是在哆嗦,余小修哭声一停,向余舒靠了靠,小声道:
“姐你现在还怕吗?”
“怕,”余舒肯定道,“不过有你陪着,我就不是那么怕了,要我一个人,我才没那么大的胆子呢,我肯定哭的比你还要惨,还要没出息。”
瞧她是个多么认真负责的好姐姐啊,为了安慰弟弟不惜说这种大瞎话,天晓得她最讨厌哭鼻子了,上辈子活到快三十岁,哭的次数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五次,出生算一次,于磊瘫痪算一次,还有哪次?
余小修沉默了一下,突然把手从余舒胳膊里抽出来,伸长了手搂住她肩膀,半蹲起来,用力抱住她,低声道:
“姐,对不起你要是害怕就哭吧。”
“那你不哭了?”
“不、我不哭了。”
余舒嘴一咧,伸手反抱住他,笑道:“我们谁都别哭了,赶紧找个地方躲雨,别在树下留着,待会儿再打雷可就坏了。”
“嗯。”
余小修抹了抹眼泪,跟着余舒站起来,两个人在这林子里东拐西拐,找到了一个石洞,几块巨石遮挡下,刚好有一小片空间,能容纳两人窝进去。
余舒和余小修就钻在坑里躲雨,身上湿乎乎的,但挨在一起要比一个人暖和,雨也淋不着。
“姐,那些抓咱们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是道士吧,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那屋里其他人怎么办,他们肯定都是被抓来的,咱们明天回去报官让人去救他们吧?”
余小弟可比余舒这厮善良多了,先前是害怕,他现在冷静下来,就想起其余被抓的孩子,担心起来,哪像余舒这么没心没肺的,压根就没考虑过其他人的安危,就连被当成贡品扒光了摆在桌上的薛同学都忘在了脑后,就顾着自己闷头逃跑了。
“回去再说吧。”余舒扒拉着余小修的脑袋,让他靠着自己,“你睡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哦。”余小修挨着余舒,本来还想问那个白袍道人的事,他在窗户口趴着看了一会儿,是有见到他们打起来,但已有了困意,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余舒等他呼吸匀称了,才扶着他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背靠着石头,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子,也低下头睡了过去。
雨势渐渐小了,后半夜停下来,一阵冷风刮去,睡梦中的余舒缩起了脖子,从这石洞口顶上,垂下了一角白袍。
(发个肥章,第一卷人物差不多到齐了,打滚求各种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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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余舒被林中的鸟叫声惊醒,晨寒冻的她打了个哆嗦,忽地惊醒,动作太大,连带着躺在她腿上的余小修也一下醒了过来。
“唔。”
“天亮了,咱们出去吧。”余舒的声音发哑,浑身酸痛。
余小修朝外一看,天是白了,正是他平常起去上学的时辰。
“呀!坏了,赶不上上课了。”
余舒先爬出了石洞,两条腿就好像灌了铅一样,她站在外头伸着懒腰,活动筋骨,一边打哈欠,一边转过身来——
“上什么课,能平安回去就——啊!”
余舒尖叫一声,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瞪着石洞顶上盘膝而坐的年轻道人,依旧是那么一身白色的道袍,干净的不像是淋了雨的样子,沐浴在晨光中,剑眉明目,丰神俊朗,好不出色,却把余舒吓了汗毛倒竖起来。
景尘抬起手刚准备要说话,就被余舒的尖叫声堵了回去。
“怎么啦——啊!”余小修慌忙钻了出来,看到石洞上的人,也惊叫了一声,他昨晚有在窗户边偷窥,认得这位白袍子的道人。
余舒是心虚叫了一声,余小修则是惊讶,姐弟俩疯头疯脑地站在一起,瞪着眼睛就同两只受惊的小动物,景尘误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们,稍一迟疑,便出声道:
“你们不用怕,我不是坏人。”
惊讶只是一眨眼的事,余舒意识到方才失态,赶紧扯住了余小修,向后退一步,按着他的脑袋,冲这景尘道人深深一鞠:
“多谢大侠昨晚搭救之恩。”
余舒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追着他们过来了,他是想要干嘛,挟恩以报?管他呢,先叫他一声大侠,把人哄舒坦了再说。
余小修后知后觉地跟着她道谢:“多谢大侠。”
“不用多礼,我是被他们阵法引来,并非是为救人。”景尘却不受他们谢礼,一夜未眠,面容依旧清朗,仿被春雨洗濯,一尘不染,显是世俗之外人士,红尘太远。
余舒只当他在说客套话,倒是她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个道士里最客气好说话的一个,便直起了腰,小心询问道:
“大侠,昨晚那些坏人如何了?”
若景尘为人再世故一些,许能从这一句话上看出来余舒这货自私自利的本性,出了那样的事,事后不是先询问恩人如何,也不是询问那些受困的孩子,关心的全是那群贼人有没有被收拾干净,别到头再来找她麻烦。
景尘没一丝多想,“我点了他们穴道,十八个时辰后方会解开。”
这也太轻饶了他们了吧,都杀人绑票了才判个拘留?
余舒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又不好直接说他处理不当,便委婉道:
“那院子里还关着些人呢,我走的时候都还昏迷着,也不知跑掉没有。”
景尘道:“他们不是昏迷,是中了迷药,我走时已将他们救醒,通通放了。”
余舒道:“那群坏人要是得了自由,再出来害人怎么办?”
景尘摇头,天理循环,法道自然,这一次是他遇上,再有祸起,就各安天命吧。
余舒却将他的摇头当成否认,以为他是说那群人不会再出来害人,差点就脱口问出为什么,转念又一想,那群人都是邪魔歪道,遇上眼前这个名门正派,都翻脸了还没别灭掉,醒过来不得赶紧忙着跑路,哪里还敢待在义阳城继续作案啊。
是了,所以他们不会再出来害人,至少不会再在义阳城害人。
这么一误会,余舒再看景尘,眼神里就多了些佩服,这道士年纪轻轻,倒是挺聪明的嘛。
余小修在边上看他姐和这白袍道人说完了话,才插一句嘴:
“道长,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孩子说话缺心眼,倒把余舒想问又不敢问的话问了出来,余舒暗道一声问的好,就见眼前一花,这景尘道人从那石洞上飘落下来,站在他们面前,以一种别样的目光轻扫了他们一眼,便率先往前走:
“有些机缘罢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这林子偏远,休要再迷路。”
余舒和余小修面面相觑,片刻后便手拉着手小跑着跟了上去,是而没有发现,石洞周围,昨夜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的几串野兽足疾。
***
余舒和余小修昨晚上饿了肚子,一夜惊吓,昏昏睡去,这早上醒来,在林子里走了一段路,便饿的不能行,余舒想起来她那小花包里还有两块糕点,连忙拿出来,虽有些湿潮,却还能吃。
余舒掰了一块尝了尝,看了眼前头带路的景尘,这人背上不见个行囊,只有用皮绳绑起的两把长剑,看样子不像是个带干粮赶路的人。
不好意思吃独食,余舒就把一块完整些的糕点拿给余小修,帕子里包着一块碎了形状的,小跑两步上前,喊了那人:
“大侠。”
“嗯?”景尘扭过头,就见余舒捧了几块碎点心递到他面前,这糕饼卖相不好,看起来还湿湿黏黏的,却让他眼睛莫名地有些发亮。
余舒没发现他异样,伸手递过去,客气道:“你先凑合吃点吧,这离城还远呐。”
余舒本来打算,是同他客套一番,等他推拒,再顺势把这糕饼收回来自己吃,哪想对方竟然伸了手,把这碎点心接了过去,正经地道了谢:
“多谢。”
说完他便捏了一块送进口中,神态自若地吃了起来,动作十分文雅,半点看不出来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余舒退回余小修身边,抢了他半块糕饼,塞进嘴里。
这头三个人在郊外赶路,义阳城中却是乱了套。
薛文哲丢了,这可不是件小事,他外公刘家是义阳城一大,丢了这么个嫡亲的外孙,半夜里就闹翻了义阳城。
昨晚上同薛文哲一道在醉仙楼吃饭的几家公子小姐,大晚上就被家里大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仔细询问昨晚最后见到的刘家表少爷的经过。
整个府衙都被惊动,城中多少人为了一个薛公子彻夜未眠。
相比较之下,余舒和余小修的一夜未归,怕就只有刘婶一个人担惊受怕了。
(今天睡糊涂了,少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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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挺远,余舒和余小修一人半块糕饼垫了肚子,在溪边牛饮几口,洗了把脸,把乱糟糟的头发绑起来,但一身泥黄,和白衣飘飘的景尘走在一起,还是不堪入目。
静谧的林间只有三人的脚步声,余舒打量着景尘的背影,她曾迷过金庸古龙,年少时也对书中的武林大侠心存过向往,好不容易遇见个活生生真人,能飞檐走壁,还会使剑点穴,心中实在有些兴奋,有意攀谈,于是走没一段路,就主动搭起了话:
“大侠,你是龙虎山的道士吗?”
昨晚她亲耳听到他自报家门,说是什么龙虎山什么教的,龙虎山她知道,是东汉那位有名的张天师开山立派的地方。
余舒是个门外汉,并不清楚,作为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龙虎山中并非只有一派开源,她这么问其实太过笼统。
景尘在前面带路,听到她问话,并未纠正,只答:“我是龙虎山之人。”
“龙虎山离义阳城远吗?”余舒听他愿意答话,并未摆架子,心中窃喜,就顺杆子往上凑,拉着余小修走快了几步,吊在他身后。
大安朝是宋灭后,取代了元明,历时已有三百年的大朝,她只知义阳城就在南方,对别的却一无所知,难得碰上个外来的道士,当然要好好聊一聊,长长见识。
“有十日路程。”
“龙虎山是在东边还是西边啊?”
“在义阳东南方向。”
“大侠是一个人出来吗,没有人同行?”
“我一人下山。”
“大侠没有骑马吗,那你是步行出远门?”
“没有骑马,是步行。”
“哇,那你可真能走的。”
“嗯。”
余舒东问一句,西问一句,景尘渐渐觉得这少年话多了些,但并未显露出不耐烦,出于礼貌,还是有一句答一句,却半句不多讲。
余小修难得在郊外走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树木花草,偶尔侧头听他们说话,不插一句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安朝百姓,从小就被人教育要对修道之人尊敬,见余舒这么胆大地和一位道士说话,不免对他姐又多几分佩服。
余舒只当这人好脾气,又会武功,又是名门正派,却无甚傲气,肯同她这个半路救来的“野小子”闲聊,就生了结交的心思,据说道教之人都精通易术,余小修要是能让他指点一二,肯定获益匪浅,到时候再转过来教她,嘿嘿。
她想着拉近关系,于是便开腔道:
“哦,说了这半天都忘记介绍,大侠,我叫余舒,这是我弟弟余小修,敢问你大名?”
“我叫景尘。”
“原是景尘大侠。”余舒心想,姓景的可不多见,这该是个道号吧。
前面的人突然回了头,余舒和余小修跟着停下来,不解地看着景尘,太阳升起,晨光把他微皱的眉眼照的十分炫目,瞧的姐弟俩一阵眼花,就听他道:
“不必再唤我大侠,我一未仗义行事,二未见义勇为,担不起这二字。”
他这话分明不是在谦虚,而是正经地在订正这个称呼,余小修偷偷拉了下余舒,有些紧张,生怕他姐惹了这道长生气,余舒却混不在意,道:
“您这话我可不觉得对,非是仗义行事,见义勇为才叫大侠么?这又是谁规定的,这一声大侠是我在叫,在我看来,您制止了那帮坏人,又让我们幸免于难,这就是侠义之举,何须评定,我叫一声大侠何来有错,百人百眼,我自己觉得对就行。”
景尘面露困惑,他自幼在师门承袭的便是正统的道义,是非曲直早有概论,现听这少年说话,既觉得对,又觉得有所偏颇,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余舒见他不语,当是刚才话说太满,便清了清嗓子,小心问道:
“景尘大侠,我这么喊你,让你不高兴了吗?”
景尘摇头,他只是觉得她那样喊不对,并未有不高兴。
余舒咧嘴一笑,露出虎牙,“那不就得了,我叫我的,你既然没有不高兴,那就由我叫呗。”
景尘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
“随你吧。”
“是,大侠。”
余舒冲余小修挤挤眼,拉着他跟了上去,继续搭话,余小修心里怪怪的,总是觉得前头那位道长被他姐忽悠了?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义阳城,城门口正在盘查路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只能进不能出,衣衫不洁的姐弟俩还被当成是外地来的乞丐拦了下来,要不是有景尘这个道士同行,进不进的了城都是一回事。
好多人都被堵在城门内,景尘一身显眼的道袍,走过的地方,自然有人让路,他模样生的俊俏,少不了被一些大姑娘小妇人多看几眼,羞地拿手绢袖子遮了面容偷偷看,却没哪个敢胆大伸手指点的。
余舒扯着余小修走在后头,也有人让路,当然是被人嫌脏嫌臭,主动避开,闹得余舒原本想向路人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都没办法捞着人。
好不容易挤过了人群,到了城墙下一处人少的地方,景尘停下,对两人道:
“已到城中,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不等姐弟两人应答,便转身欲离,余舒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一着急,伸手便拽住他袖子:
“大侠,你在义阳城哪里落脚啊?留个去处,好让我们兄弟回家后,上门拜谢。”
景尘回过头,见余舒满脸诚挚,摇头道:“不用,我在外露宿,居无定所。”
“啊?”这下怎么办,一走岂不是再找不到人,上哪让他指点余小修啊?
余舒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景尘已将袖子从她手中拉回来,原本是要走,但余光瞥到袖角上一块黑手印,心念一动,迟疑了一下,无奈对二人道;
“若有事,你们可以到城东梅林寻我。”
说罢,再无滞留,转身扬长而去,没入人群中。
“诶,大——”余舒伸长手想喊,叫了半声又落回去,扭头去问余小修:
“城东梅林?是哪里?”
余小修抓抓头发,“有好几处呢。”
“唉,算了,先回家,刘婶想必着急死了。”
人都走了,余舒也没再发愁的心情,拉着余小修赶紧往家跑,殊不知家里头,等着她的不光是刘婶一个。
***
余舒和余小修两个都是第一次走城南,不认识路,七拐八拐,多跑了好几条街,才寻回了纪家大宅。
从后门回去,一进杂院,就看到刘婶在树底下呆坐,周六叔也蹲在一旁。
“刘婶儿,我们回来啦!”
刘婶一扭头看见两个泥娃子,当即跑上前把两人抱住,哭喊道:
“少爷小姐这是哪去了,怎这个时候才回来,吓死我了,真是吓我了!”
要不是碍着主仆有别,刘婶大概会伸手揍他们两下才能压惊。
余舒还好,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余小修平日就同刘婶最亲,回到家被她这么一抱,差点又跟着哭了,刘婶嗓门太大,院子里其他两户都跑出来看。
周六叔起身跟了过来,打量浑身是泥的姐弟俩:“这是上哪去了,弄成这样?”
余舒路上都盘算好了,正要编瞎话,就听一旁有个仆妇道:
“既然人回来了,那快领去见三老爷吧。”
余舒不以为凭他们俩的身份,走丢一晚,会惊动三老爷,便凑去问刘婶:
“刘婶,这是怎么?”
周六叔在旁边解释道:
“唉,刘家的表少爷昨晚上也丢了,现在还没回来呢,都说最近义阳城里老丢孩子,刚好昨晚上你们俩也没回来不是,就以为你们也被人贩子掳了,为了找刘家表少爷,三老爷发了话,要你们回来了就过去应一声。”
余小修看向余舒,余舒心里一计较,他们两个躲了一晚上雨,又迷了路,最后还是好运被景尘送回来的,昨晚雨那么大,其他人想必还被困在林中,迷途不归。
于是冲余小修使了个眼色,对周围人道:
“那我俩先进屋去洗洗换身衣裳吧,这样去见三老爷,未免不敬。”
刘婶赶忙道:“好好,你们先回屋,我去给你们端水,厨房还有馍馍,吃两块垫垫,等下从三老爷那儿回来,刘婶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余舒点点头,拉着余小修进屋了,把门一关,余小修就憋不住了,紧张道:
“姐,咱们怎么办啊?”
余舒知道他怕什么,昨晚上他们两个丢下薛文哲自己跑了,这事说大不大,本来逃命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人,但要是让刘家人知道他们两个昨晚和薛文哲一起被抓去了,又先跑了回来,一准是会不痛快,这薛文哲要是平平安安还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迁怒他们二人?
但要是他们瞒着,刘家人找不着薛文哲,他一个人再在那林子里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
余舒想来想去,眼睛一亮,就勾了余小修的脖子,附耳道:
“咱们待会儿这样说”
余小修越听脸越怪,最后犹豫道:“这样、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要不是他,我们也未必会历险,要不是我们,他现在不定是人是鬼呢,他这条命,一半是景尘大侠救的,一半可不就是我们救的么。”
余舒拍拍他肩膀,转身去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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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你就瞎掰吧
余舒和余小修被领到了纪孝谷跟前,余舒主动把话交待了,话是这么说的:
昨晚上她和余小修在长门铺街上吃饭,正好撞见有个行踪可疑之人拉走了刘家表少爷,他二人察觉不妙,跟了上去,想要救人,却被贼人一同打晕抓去了。
后来清醒时,就被摆在了祭台上,余舒以为那妖道作法想要谋害薛文哲性命,就打断了他,使得他没能得逞,恰好一位正派道人路经此地,将这一群贼人制服后,扬长而去。她看薛文哲等人还在昏迷中,唤不醒,又逢夜雨,就和余小修先出去探路求救,在林中迷途,好不容易才回到城里。
说到这里,余舒才咽了口唾沫,急急道:“三老爷,薛公子现在还在郊外,您快通知刘家,派人去接他吧。”
只是改了几句话,姐弟俩就成了薛文哲的救星,而不是见死不救,临阵脱逃的两个胆小鬼,余舒不觉得亏心,余小修倒是为她的厚脸皮暗暗脸红,低着头,听她瞎掰。
纪孝谷锐利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心思缜密,又岂会察觉不到余舒话中诸多疑点。
余小修低着头,余舒只在脸上做急切之态,她知道纪孝谷会怀疑,却不担心,那毕竟是刘家的事,刘家的表少爷,从利益上来说,和他们纪家没什么关系,反倒是顺应了她这个谎话,能让纪家从中得了好,纪孝谷只要不傻,就会顺着她的话走。
果然,纪孝谷只是看了他们几眼,便招手叫来小厮:
“速去通知刘府,就说有了薛公子的下落。”
小厮去了,纪孝谷才问余舒道:“救你们那位道长,可曾留下姓名?”
余舒作势想了想,不确定道:“似说是、是龙虎山上来的。”
纪孝谷脸色一变,半身向前倾,竟有三分急切:“龙虎山?可说是哪一派?”
龙虎山上,洞天福地,多是道家高门,平素不理凡俗,难得有人入世,这可是件大事,若能寻到这人,引入纪家,就是做客几日,也能获益许多。
余舒原本就不打算把景尘的事拿出来多说,见他这急切样,更打定了注意误导,便迷惑道:
“当时太乱,我也没听清楚,就听见是从龙虎山上来的。”
心中道:嘁,我一路上浪费了多少口水才勾搭上,干嘛平白介绍给你。
纪孝谷不死心,又问:“可看清楚他长相,穿戴?”
“穿了一身蓝袍子,好像是个中年人,还长了胡子,夜太黑,没看清别的。”余舒瞎扯道,她是故意误导,景尘大侠太过显眼,只怕她说出来一个白袍,纪家就能把人从义阳城里找出来。
刘家要派人去郊外找,要是抓住了那群贼人,到时候一审问,肯定会问出什么来,她这么说,权当是混淆视听了。
余舒有算盘,纪孝谷也有算盘,坐正了身子,叮嘱余舒道:
“关于这位道长,待会儿刘家人问起来,不要多嘴。”
纪孝谷想,待会儿就派人出去寻那龙虎山下来的道人,务必要把人请到家中来做客,不能叫别家抢了先。
“是。”
纪孝谷心情好,对余舒姐弟态度也就温和:“你们两个饿了一夜吧,桌上有点心,先吃了果腹,等找到薛少爷,再让厨房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余舒并着余小修一起谢了,又被纪孝谷赐座,等了一顿饭的工夫,刘家人便急躁躁地来了。
薛家少爷找回来了,在城外的野林子里,全靠着余舒指路。
在这之前,他们还在林中遇上了四个从破院里逃出来的孩子,一一救下。
薛文哲被找到的时候,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小溪边上,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整个人仿佛是被从泥水里打捞出来一样,万好还留着气儿在,人是活的。
刘家人因出来的急,没多带人手,见了薛文哲这样,赶紧带了他回家救治,留下一位老爷出面,继续跟着官兵寻找,纪孝谷亲自出马,和余舒坐在同一辆车上,让她指路深入林中,寻找那群“人贩子”。
过了中午才找到那座破院,余舒大着胆子跟着捕快进去,找到的不光是后院一群被点了穴道躺在雨里一夜的野道士,还有三具孩童死尸,看的人心发凉,刘家那位老爷,也就是薛文哲的亲二舅,当场白了脸,一阵后怕。
纪孝谷很会做人,趁机安慰道:“敬台兄,你没事吧?”
刘敬台叹道:“孝谷,这次多谢了你上心,要不然我可怎么向妹婿一家交待——唉。”
路上刘家人已经听纪孝谷把事情经过讲了,和余舒所述无所出入。
“人平安无事就好。”
刘敬台连连摇头,“你有所不知,这回是我疏忽了,姑母早就算出文哲会有劫,就在近日,事前准备了诸多福压,护身符都做了三道给他带在身上,就连他昨日出去庆生,我还特意跟随,嘱咐他在外等我接送,岂料,百密一疏啊。”
“‘福难求,祸难躲。’我们易学家中子孙,不是从小就被教习这句话,事既过,不会有人怪你,你又何须自扰。”
纪孝谷劝了几句,刘敬台脸色总算好了一些,道:
“对了,我还要谢过你家那两个小辈,要不是他们机灵,文哲未必能脱险。”
纪孝谷随意笑笑,欲唤余舒过来说话,四下看了,却没见余舒踪影,暗皱眉头,对他道:
“你这话说的客气,许是他们沾了文哲的福气,才平安无事。”
刘敬台苦笑,总不会把他这句话当真,心中是认了纪家一份人情。
余舒这会儿人在哪里?
她正趁人不注意,在破院门口,偷偷摸摸地翻着捕快收拾来的赃物,找到了那把其貌不扬的“上古宝剑”,抱着溜到院外墙下,私藏在一棵树下,用草堆掩住,做了记号,等着明日来取。
昨晚上守门的两个小道士的话她听得清楚,知道这把剑来头不小,虽不知真假,但也着实引了她的财迷,这万一要是真的,不是平白让衙门拾去了,还不知最后流落到谁手中,倒不如她自己藏着,回头有本事了再辨识真假,才不算埋没了这宝物。
“你在干什么”
正在拍土,一个捕快突然朝这边喊了一声,余舒赶紧站起来,转身羞怯道:“我、我想小解。”
那捕快尴尬地转身走了,余舒伸了伸舌头,看看地上看不出来形状的宝剑,小跑着回到车上,大口灌了两杯茶,急促的心跳才平稳下来。
还好没被逮到,不然可就说不清楚了。
辗转又回到了纪宅,纪孝谷去东大院回报了老太君,回房时高兴,就找了翠姨娘陪着吃饭,大概将余舒姐弟帮忙救了刘家表少爷的事说了,饭后赏了她一通,许下晚上在她房里过夜。
翠姨娘得了实际的恩惠,心情大好,就让人把姐弟俩领过来见面,关心了几句,又夸奖一番,临了还给了他们一人两角银子花,只是比起一夜未眠,给他们生火烧水,做饭洗衣的刘婶,翠姨娘这点表面功夫未免让人寒心。
余小修心思敏感,面上提了笑应,余舒却懒得在这妇人面前做戏,不冷不热地应付。
俩人没待多久,就被翠姨娘以让他们休息为由送走,其实她是看天色不早,准备收拾屋子,等着夜里好好侍候三老爷。
姐弟俩早上回来时,还是又说有笑,从小西阁出来,个个兴致不高。
对翠姨娘此人,余舒实在难以喜欢,当娘的不像个娘,又没什么手段,做个妾还笨的要死,让人轻易就栽赃陷害,也难怪亲生女儿被关在祠堂里几天几夜,连求情都不敢,最后被弄死了都一无所知,真不知她是怎么在这深宅中活到现在的。
翠姨娘来纪家几年,身边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唯一的忠仆刘婶,还被赶到了厨房打杂,一双儿女不晓得照拂,只想着再给纪家三老爷生个亲的,也不想想等那孩子长大成|人,她是不是还有口气在享福。
以前那个余舒,性子倒是十成十似了她这个亲娘,而余小修这样的好苗子,应该是随了父亲吧?
余舒想着想着,便问出口:
“小修,你还记得咱爹吗?”
余小修摇摇头,神情冷淡,“爹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怎么会记得。”
余舒算了算,翠姨娘是六年前改嫁进纪家,余小修三岁没了爹,也就是说,余老爹死的时候,她都七岁了,应该对他有印象。
“那娘呢?”余舒试探着问了,她一直都不大清楚他们一家三口寄到纪家之前的状况,但还有刘婶这个下人,想来不是穷人。
“娘?”余小修困惑地摇摇头,“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绝口不提,刘婶也不爱讲,你忘了咱们问她,每回都被搪塞了。”
“那我回去再问刘婶。”
余舒回了杂院,屋都没回就去找刘婶说话。
(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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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清蒸道人
(二更)
余舒回到杂院,屋都没回就去找刘婶说话。
“你母亲啊”刘婶回忆了一下,起身去把门关上,拉着余舒感慨道:
“小姐如今大了,这本不该是刘婶告诉你的话,但姨娘想来是不会同你说的,你既问了,刘婶就同你讲讲,你也长个记性,以后好不走弯路。”
余舒猛点头,脱了鞋子主动在床上坐好,准备听故事,等刘婶讲完,心中大喯了一句狗血,便开始总结: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原来翠姨娘是一大户人家的丫鬟,余父则是一个穷书生,因同这家主人关系好,一次下雨借宿,就和翠姨娘好上了,一个屋檐下,几次来往,赠首小诗,送条手帕,珠胎暗结,怀上了余舒。被主人家发现,撵了出去,翠姨娘哭哭啼啼找到余父,同他一起回了家乡,余父家中原也有几份薄田,一座小院,一个仆人,只是老父病逝,家无所依,去年乡试又未过,闲赋在家,几年下来,渐渐游手好闲,整日酗酒,一次喝多,掉进河里就再没爬上来,自那以后,翠姨娘便成了寡妇。
“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刘婶拍着余舒的手道,“她对你不好,实是对余老爷心存怨愤,毕竟女人一生,就那么误了,她原本留在那家,未必不能许个清白家子,平顺一生。小姐听听,长个心眼,这男人话莫要轻易信了去,选人要选良,免得受人骗,到头追悔不及。”
余舒频频点头,表示听懂,心中不以为然,她要找男人,情情爱爱的先不考虑,三妻四妾的要不要紧,首先一条不能是个软蛋。
“那,娘她是怎么被三老爷相中的?”
这个问题,刘婶看上去不大想说,但耐不住余舒撒娇耍赖地追问,还是别别扭扭地讲了出来:
“三老爷生性多情,有一次骑马路过咱家屋底下,被姨娘用撑窗的杆子砸中了头,就请上来喝茶赔罪,后来就好上了。”
哇呸这不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吗
余舒脑中充血,忽然间压力陡增,晕晕乎乎地听着刘婶絮叨:
“小姐,虽我朝对女子不及前朝严苛,然女子当守节为重,姨娘这点不好,您可要守着名誉,今年您也十五了,快该到议婚嫁人的时候,更当规规矩矩,同男子持距,要奴婢说,那三觉书屋虽是向学的地方,但男男女女坐在一起终归是不大妥当”
余舒头重脚轻地回到屋里,鞋子没脱就趴在床上,余小修正端端正正坐在桌边补写功课,见她要死不活的样子,放下笔道:
“怎么了你?刘婶跟你说什么了?”
余舒冲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写你的。”
她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她亲爹是个喝酒淹死的软蛋,她亲娘是潘金莲,她后爸是西门庆呸,就连“她”自己,原本也是个二百五。
“姐、姐?”余小修不放心余舒,搁了笔走过来,却被余舒一把抓住手,神情复杂地看着乖巧懂事的余小修:
“小弟啊,你真不容易。”
这一家歹笋还能长出根直竹子来,多不容易啊
“说什么呢,你是不是累了,赶紧睡一觉吧,晚上吃饭我叫你,”余小修推推她,怕她是昨晚着凉了说胡话,下午从郊外回来,刘婶就给熬了两大碗姜汤喝,大厨房又给煮了猪脚,现在胃里还撑着。
“是有些困了,你也别学了,先睡歇会儿吧,三老爷不是说让咱们在家里休息两天吗,”余舒往里面躺了躺,拽着余小修上来,“过来,咱俩挤一挤,我心里空的慌,一个人睡不着。”
余小修心中犹豫,但见余舒脸上亲切,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便脱了鞋子躺上去,余舒给盖好被子,俩人肩挨着肩,并排躺着,余小修起先不自在,僵着半拉身子,不一会儿暖和起来,渐渐有了困意,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听着余舒说话:
“小修,我都忘记了,下午没去打工啊,怎么办。”
“嗯你们掌柜的,不是挺好说话的吗,该不会生气吧。”
“谁说这个了,我是想,少拿了一天工钱。”
财迷,余小修嘀咕了一句,没发出声音,脑袋向余舒肩膀上微微靠了靠。
“不过我无缘无故没去,掌柜的肯定是要担心了,唉,明天该怎么和他解释呢?”
身旁响起了鼾声,余舒却睁着一双大眼睡不着。
出头救下薛文哲那小子的好处之一,景伤堂的打扫这两天先不用去了,三老爷开口,在老太君面前求情,让余舒歇几日再上工。
原本余小修也可以在家里休息两日,不用去上学,但余小弟坚持第二天去私塾,余舒没拦着,想去就去吧,总归没断手断脚的,男孩子太娇气了不好。
余舒同样没睡懒觉,她早上拿了全部资产,扮了小子跟在余小修后头出了门,到长门铺街上租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到郊外去取那把剑。
顺利将剑取回来,余舒还在长门铺街下车,从后门回了杂院,刘婶他们去了大厨房干活,院子里空荡荡,正好方便她藏东西。
大太阳底下,余舒正拿着一把勺子在土墙下面刨坑,两尺来长的窄坑,浅浅的刚好够嵌进去那把剑,因为没有剑鞘,埋下去之前,余舒拿床单撕成的布条仔细缠在剑身上,那天晚上没看仔细,这把剑身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剑柄磨的也不是很平整,还有缺口,保养的并不好,看上去就是有年头的东西,要不然她也不会动了心思,冒险偷渡。
把剑埋下去,土捂好,直到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余舒蹲的腰都麻了。
“藏好了吗?”
“藏好——”她猛地仰头,看见不知何时蹲在高处墙头上的老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指着他,结巴道:
“你、你怎么在这儿?”
老道士理所当然道:“你这两天没来干活,老道过来看看你。”
余舒翻白眼,这老头怎么一会儿一张脸,那天不都把话说清楚了么,又来纠缠做什么。
“道长,您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余舒拍拍手站起来,仰头道:“我知道您是高人,有心点拨我,只怪我没那个福分,我看您还是找别人去吧,啊?”
赶紧走,走了她好把剑挖出来,再挪个地方,唉,真烦人,白忙活了半天。
老道士还没说明来意,就又遭她直言拒绝,猜中他目的,却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脸色先是一古怪,后叹一口气,别别扭扭道:
“前天是老道说话大了些,你小孩子家家莫与我计较,只当是我倚老卖老了罢。”
余舒狐疑看瞅着他,“您这是在跟我赔不是?”
老道士脸一红,差点又要怒:赔不是怎么啦,你也别直接说出来啊给老人家留点面子好不好?
他心里骂,嘴上却忍住气,“就算是吧。”
余舒乐得瞧他吃瘪,调侃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老道士咬牙,“就是。”
“哈哈,”余舒莞尔,心中一口气出来,再看这老头就顺眼许多,一手叉腰道:“道长别不高兴了,您要教什么,我学就是,只是咱们说好了,教好了我才给磕头,不然您也别想着白占我便宜。”
本来嘛,这老头早好好和她说话,她又岂会把送上门来的好事往外推。
老道士惊讶道:“你肯给老道磕头?”
那天她不是死活不磕吗?怎么一转眼换了个人似的,这么好说话。
余舒反问:
“为什么不磕?只要您是真心教我,我就敬重您,给您磕头几个头算什么,但您要是拿我将就凑合,还里外瞧不起我,就算您要教我神仙法术,都别想我会领您的情,换句话说,教不教是您的事,学不学那是我的事,您说我讲的对不对?”
老道士蹲在墙上歪了歪脑袋,听她这么一解释,倒觉得刚才同她赔不是,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丢脸的了,前天是自己摆架子强迫人家,也不看人愿不愿意,确实是不妥。
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没个小丫头片子想得通畅,他这把老骨头真是闲的太久了。
话既说开了,老道士再瞧余舒,不免越看越顺眼,小姑娘,没资质没灵性不要紧,难得是有骨气,有主见,有性格,真跟那些个阿谀巴结的东西一样没出息,假惺惺的,他也瞧不上她。
这样也好,免得人太傻,日后
余舒被他盯的直起鸡皮疙瘩,唤:“道长?道长?”
“老道道号青铮,师门凋落,就不与你提了,现认你做个不记名的弟子,传你本领,就不举太多俗礼了,往后你人前只装作与我不熟,人后,就喊我一声师父吧。”青铮道人搓着胡须道。
清蒸道人?余舒抿嘴偷笑,伸手对着墙头揖礼:“是,清蒸师父。”
青铮道人不知余舒正拿他道号偷乐,满意地点点头,道:“白日不便,天黑后到景伤堂来找我,介时我再与你细说。”
“是,师父慢走。”余舒招招手,目送老人家跳墙走了,脸上的笑才不见,蹲下来拿一勺一勺挖土,过了半天,才哼了一声。
这老道士有古怪,隐匿在纪家不知道是想要干嘛,她得小心相处,最好是学了他的东西,还要当心不被他利用,
余舒把剑重新挖出来,换了个地方重新埋下,去把余小修晒的被子收进去,一边叠床,一边寻思着明天寻个时候,出去找找那位景尘大侠,联络下感情。
说实话,比起青铮道人,她还是觉得那一身浩然正气的年轻道长靠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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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夜入景伤堂
晚上,纪孝谷在翠姨娘处用饭,打从半个月前她被人冤枉偷人,挨了一脚踹后,这是纪孝谷头一回过来她这里。
翠姨娘提前沐洗过,头脸都盖了一层香粉,她皮相本就不错,再被这夜里的烛光一打量,脸上连个细纹都找不见,细皮嫩肉的漂亮,这让好一阵子没见他的纪孝谷不免多看了几眼,翠姨娘心中窃喜,就故作了娇羞,脸红红地给他斟酒。
只是她这么一作态,倒是露俗,不如方才的神态干净,纪孝谷收回了目光,摸着酒杯道:
“刘家的表少爷能平安无事,多亏余舒那丫头机灵,对了,她今年有十几了?”
翠姨娘心里一数,迟了迟才回答:“回老爷的话,她都过十五啦。”
纪孝谷点点头,“那是及笄了,年岁也不小,该考虑着出门入户,你心中可有打算?”
翠姨娘咬了唇,“她那出身,性子不讨喜,人也蠢笨,哪有人来说媒,就是占了纪家的门光,妾身只盼她能找个殷实人家,往后不愁吃喝,别的还能求什么,就是给富人家做个妾,也好过她去过那穷日子。”
纪孝谷琢磨着她所说的“性子不讨喜,人蠢笨”,再回想这两次他见到那继女时的印象,笑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半点谈不上聪明的妇人,道:
“你既没什么主意,我便去请二嫂留意一下,看着义阳城中是否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明**将她八字给我。”
三房没有正室,后院全是一群妾,群龙无首,纪孝谷不理琐事,总管终究是个下人,有些事够不着,纪家三兄弟关系不错,大*奶这几年身子不好,纪老太君放权给了二房。
二奶奶管事,纪孝谷将名下儿女的婚事托给纪家二奶奶照顾,理所当然,他现在把余舒的婚配也交过去,就是变相地给了余舒这个外来户一个纪家小姐的身份,这和寄户在纪家可是天差地别。
翠姨娘人不算太傻,知道这么一来,余舒是板上钉钉能许配这义阳城的富户,当即激动地站起来蹲身答谢:
“老爷,妾身谢谢老爷。”
三言两语,将亲生女儿的婚配权交了出去,翠姨娘除了喜,恐怕还有点如释重负。
毕竟,她不用再担心着女儿嫁不到好人家,将来会成个拖累。
黑夜里,余舒坐在景伤堂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支着脑壳,打了个哈欠。
白天青铮道人让她天黑来景伤堂找她,她吃了饭就跑来了,人没见着,大厅锁着门进不去,她在门口等了少说半个时辰,准备再不见人,就回去睡觉。
下午她到勉斋去了一趟,她路上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怎么向曹子辛解释她昨日旷工,岂料到了地方,勉斋却关着门。
对面吴掌柜告诉她,纸墨店昨天也没开门,算上前天她请假出游,三天都没营业,更没见到曹子辛人影,吴掌柜还趁机挖墙脚,问她愿不愿意到他店里来搭把手。
余舒客气地拒绝了这奸商,揣着疑惑回家了,打算明天再去看看,那天她请假时,这曹掌柜说去访友,该不是到外地去了吧?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半牙月亮,余舒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不等了,老人家要是存了考验她的心思,让她在这冷夜里傻等,她可不奉陪,不晓得她时间多宝贵么,有空还看书多认俩字呢。
她刚迈开步子,老道士就来了,踩着时间点,两手都提着东西,几步就到了她跟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就越过她掏钥匙去开门,进去把门口的壁灯点着了,见余舒还站在门外,还招呼她赶紧进来,跟他自己家似的。
“快进来,别叫人看见。”
“哦。”余舒抱着一堆东西进去,青铮道人就在她身后把门关了,她警觉地扭过头。
青铮回头见她一脸防备,哼笑一声,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把火折子递给她:
“怕什么,为师不吃人,去,把灯都点了。”
余舒想他是为避人耳目,无可厚非,就剩了一半戒心,进去点灯,这里她打扫了几天,摸得一清二楚,昏瞎也能找到墙壁上嵌的烛台,一根一根点过去,时不时扭头留意青铮,就见他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大厅里的空地上摆弄,不知在布置什么。
来的时候她有想过老道会教她什么,奈何她对易学知之甚微,想来想去,连个大概都猜不出来。
把所有的蜡烛都点着,大厅里敞亮起来,余舒从梯子爬下来,踱步到老道身边,看着他拿着一根大号的狼毫,正勾兑着碗里的不明液体在趴在地上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形。
“师父,你这是在干嘛?”
青铮道人好像没听见她说完,自顾在地上描绘,全神贯注,余舒只好闭上嘴在一旁等候,好在他手法老练,不多久就画完,端着碗站起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稍显疲惫的脸,指着几圈图形中的一处,对余舒道:
“你来这里坐下。”
余舒踮着脚走过去,提着裙子,怕地上不干被她踩画了,坐下后才发现,这些银光闪闪的颜料早就凝固在了地上,用手摸都不掉。
青铮也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吐息了几次,方开口道:
“今日起,为师便传你易术,因不记名,门规你就不用遵守了,只有一点,你务必遵从。”
余舒道:“师父请讲。”
青铮眼中神光聚起,目光如炬:“它**出师,要帮为师做一件事。”
“”俗,太俗了,接下来这老头是不是要给她讲一段催人泪下的血海深仇,什么杀妻夺子,兄弟反目的故事,再要她给他报仇。
青铮皱眉:“怎么你不愿?”
“师父,您能不能先说说是什么事啊?”
开玩笑,什么本事都还没教呢,就给她开条件了,万一她学了个鸡毛蒜皮,这便宜师父叫她去杀人放火,那她也得干啊?
“放心,为师只是想让你代我去寻一样物事,不会叫你去杀人放火,亦无生命之虞。”
青铮道人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在余舒尴尬的脸色中,伸手在后面一抓,拿了两只棋碗摆在两人中间,碗里是很普通的围棋子,一碗黑,一碗白,他闭上眼睛道:
“不让你瞧些真本事,你想必不会服气,来,你随便抓上一把。”
余舒不知他要作何,就听话地在白色那碗里抓了一把棋子。
“白七。”
“什么?”
“为师说,你手中有七枚白子。”青铮闭着眼睛,老神在在道。
余舒迟钝地摊开手心,一目扫过去,确是不多不少,七枚白子,来不及惊讶,就听青铮道:
“再抓。”
余舒于是又抓一把黑的。
“黑九。”
余舒默然,是九。
“再抓。”
余舒手伸进去,拿出来。
“黑三。”
余舒盯着手里的三枚黑子,眼神亮的,像要把它们看出来个窟窿,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运气蒙的,但三次都猜中了,这种概率——
“两手各抓一把。”
余舒舔了舔嘴唇,心跳有些加速,她左右手分别伸进碗中,眼睛盯着青铮闭气的双目,多了个心眼,手指“哗哗”拨弄,造出噪音,再拿出来。
“左手一白子,右手无子。”
“啪——”余舒手一抖,左手掌心那枚白子掉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有多傻。
青铮睁开眼,满意地看着余舒脸上的佩服,刚要开口,就听她惊声道:
“师、师父,你耳力也太好了吧”
就凭这一手,这糟老头要是在她上一世过的地方,怎么不得混个赌侠当当
青铮胡子一颤,怒道:“狗屁为师这是听出来的吗?”
余舒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态度要比之前尊敬许多,嬉皮笑脸地掩饰着心中惊奇:
“那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青铮哼了一声:“你说说,易学是什么?”
余舒:“就是易理之学。”
要是三觉书屋的刘夫子听到她这么回答,保准一口血喷在她脸上,学了半年,连易学的基本含义都说不上来,有这么混的吗?
青铮道人狠剜了她一眼,捋着胡子顺了顺气,才讲道:
“简单来说,易学就是一门预测占卜的学问,你记住,易,就是算、占。逃不了这两样。”
余舒点头,表示记下。
就凭刚才余舒的回答,青铮也知道这新认下的徒弟是个什么破水平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耐心给她开窍:
“说难了你也不懂,为师就简单和你讲,算,就是算术,是技巧,占卜就要借外物,诸如卦盘和六爻钱,这是手段,用技巧和手段推测未来之事,这就是我辈易学,也是最普通的易术。”
余舒恍然大悟,她看了这么些天书,头一回弄懂了大安朝的易学是什么。
接着又疑惑:“那您刚才猜测我手中棋子,也是易学吗,怎么没见您用什么外物啊?”
青铮老头傲然一笑,“为师所用是上乘的易术,一心一眼皆可得占,何须什么外物,为师的本领,判福祸,断生死,也只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余舒喉咙有些干燥,心里发痒,若说之前她只是抱着观望地态度陪这老头过家家,那现在就是真心想学本事了。
“师父您这么厉害啊。”
青铮得意地看见余舒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和佩服,这小丫头片子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模样,半点都不晓得尊重,这下总算知道他老人家的厉害了吧,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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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表少爷找上门
“师父,那您赶紧教我吧,教会了我好帮您找东西去。”余舒催促道,她没错看这老头眼里的得意,心中窃笑,不就是头一回在她这里吃了瘪么,值当这么计较吗,比她还小心眼呢。
“好。”
青铮将两只棋碗向下一扣,哗啦啦棋子混成一团,指着这一堆黑白,道:
“挤着眼睛自己抓。”
“啊?”余舒没能理解。
青铮做了示范,闭着眼睛伸手捞了一把,“三黑五白。”
摊手,三黑五白。
“自己抓,自己猜黑白,时候不早了,莫误了老道睡觉。”
余舒:“”
“怎么,你不想学啦?”
“师父,您逗我玩呢吧?”
青铮瞪她:“我像是在逗你玩吗?你到底学不学?”
余舒咬咬牙,认命地闭起眼睛,伸手一抓。
“学”
青铮见她乖乖去抓子,才弯腰捡起了身后一只油纸包,起身道:
“为师到外头走走,你老老实实地抓,不许偷懒。”
余舒闭着眼睛摆摆手:“师父去吧。”
青铮走了,出门带上锁,一跃飞上了屋顶,脚步轻松,踩过瓦片,不带声响地在景伤堂屋顶的天井边上坐下,拆开了油纸包,摸出一只油汪汪的鸡爪,塞进嘴里,歪头看了一眼下头。
月光下,小姑娘坐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抓着棋子,身下的阵法,泛起一丝丝微弱的荧光,从头顶往下看,正好是北方星阵的模样。
“唉,若非你灵性太差,感悟不了玄机,我就不必废这么多工夫,罢、罢,该有这一段缘法。”
青铮嘀咕两句,咂咂啃完了两只鸡爪,在衣服上抹了抹手,盘膝腿,无心向上,吐纳,要把先前画阵时耗费的真气补回来。
早饭时,余小修把汤端上桌,去叫余舒起床。
“姐、姐,起来了,吃罢饭再睡。”
余舒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瓮声道:“一边儿去。”
“你快起来,饭等下就凉了,没人给你热去,起来、起来。”
余小修伸手去扯余舒的被子,余舒拿腿压着,两个人夺了一会儿,余小修先恼了,出去扯了手巾用凉飕飕的井水一拧,回屋劈头盖在余舒脸上——
“啊你干什么”
余舒扯下脸上毛巾,肿着两个眼泡怒视余小修,余小修冷眼看她。
两个人互瞪了一会儿,余舒先败下阵来,一拨拉头发,颓丧地从床上爬起来,余小修转身去盛饭,今早上喝鸡蛋汤,热乎乎的最香了。
吃罢饭,余舒打了个饱嗝,把碗一推,生气道:
“余小修,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姐姐,你早上叫我起床就不能温柔点吗?”
“谁让你大晚上跑出去玩,你早点睡觉就不会起不来了。”余小修把碗筷一收,拿出去洗,不想承认他是生气她昨晚一个人跑出去玩,不带他。
余舒郁闷地晃了晃桌子,有苦难言,她哪里是去玩,昨晚上在景伤堂抓了一夜的棋子,指甲都断了两片,偏那清蒸老头不许她说出去,她只好连余小修都一起瞒着。
从西大院偷偷摸回来,她倒床就睡了,不知道为什么抓个棋子都那么累,夜里连个梦都没做上。
余小修把桌子擦好,背上书包就走人,“我去私塾了。”
余小修走了,余舒原本打算睡个回笼觉,但想起来今天计划要去找景尘,不得不打起精神出去打水洗脸。
“呼噜呼噜呼噜——噗”
刷过牙,把漱口水吐掉,余舒不动声色地瞥着杂院门口鬼鬼祟祟的人影,看清楚后,心中奇怪,这小子来干什么?
她回屋去换了余小修的袍子,打了个髻包上巾子,清清爽爽地出门,出了院子,四下一望,就瞅见不远处要落跑的小胖子,犹豫了一下,大着嗓门喊道:
“表少爷,你干嘛去啊”
听到这不算陌生的声音,马伟博僵硬地站住脚,磨蹭半晌,才转过身,冲余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没干什么。”
看见余舒那身打扮,奇怪写在脸上。
余舒嘴一咧,招招手:“你过来。”
马伟博吓得后退两步,眼看掉头要跑,余舒脸一黑,喝道:
“过来”
马伟博战战兢兢地朝她走过去,离她还有一丈远时,停下来,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看他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余舒觉得好笑,她怎么了,不就是那天揍了他一顿,怎么再见她跟老鼠见猫似的,以前不是挺猖狂的嘛。
“这么一大早,你是来找我还是找小修?”
马伟博立马摆手:“我、我,我不是要找你。”
原来是找她,余舒自行把他的话反过来理解了,问道:“找我干什么?”
马伟博低头,搓着脚尖细声道:“我你”
“什么?”余舒掏掏耳朵。
“不是我你”
余舒发现这小胖子特能来气:
“你蚊子啊,大点声”
“不是我把你打我的事告诉外婆的,你别跟人乱说我尿裤的事”
余舒捂了下耳朵,差点被吼聋了,斜眼看他,别说,表少爷马小胖红着脸,两眼冒水泡,肥嘟嘟的模样,看起来真是太好欺负了,可恶啊,就这受气包,还欺负过她家小修。
“哦——”余舒拖了个长音,在马伟博紧张的目光中,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说的,你害我挨了好一顿打知道吗?瞧瞧,这印子现在还没下呢。”
余舒把袖子捋起来,往前一伸,小臂上是黒青黒青的一大片,是遭纪老太君毒打后留下的证据,比上那一截细白的手腕,黑白分明,看着忒是吓人。
马伟博触目惊心,那天余舒挨抽时他也在场,没听她喊一句疼,谁晓得竟然给打成这样了,比他挨余舒那一顿还狠呐。
“我、我真不是我说的。”他哭丧着脸,小声辩驳。
“哼,反正我是挨打了,你说怎么办吧。”余舒表面生气,心中好玩,这小胖子原来这么单蠢,真是白长了一身横肉。
“那、那你说怎么办啊?”
余舒提议道:“要不你让我打回来?”
“啊、啊?”马伟博傻眼,要、要挨打?
“你站着别动,我只打你一下,打完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余舒抬起手,作势要打。
马伟博打了个哆嗦,眼中露出恐惧来,是想起那一天余舒拿扁担抽她的疼,他害怕余舒,比怕他老子都怕,他知道,她不怵他告状,也不怵挨大人罚,她是真个地敢下手揍他。
“说话啊,给不给打,不给我可把你被吓得尿裤子的事说出去了啊。”余舒阴阳怪气地威胁道。
马伟博愣愣地看着她抬起来的巴掌,两腿直打哆嗦,快要哭出来,就是说不上半个不字。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嘿,看我不揍你。”
余舒两只巴掌抬起来,做了个怪样子,挥手落下去,吓得马伟博挤上眼睛,但下一瞬就又疼地睁开了——
“嗷”
落在脸上的疼痛不是挨了耳巴子,他嚎了一声,惊慌地抬头看着余舒,却见她脸上全无了方才的阴狠,只有戏谑的目光。
余舒捏着小胖子的两边肉脸蛋,来回晃了晃他的脸,看他一脸呆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他脑袋,道:
“以后不许再欺负小修了,他是没爹,是不姓纪,也不是你家亲戚,可他还有亲人,还有我这个姐姐,你再欺负他,我肯定还要揍你,至于你尿裤子的事嘛,放心吧,我不会乱说。”
逗完了小胖子,余舒挥一挥衣袖,好心情地扬长而去。
留下马小胖,脸红红地站在原地,直到余舒的身影不见了,才低下头,捂住发烫的脸颊,先前的恐惧不见了,全是心慌慌的感觉,脑子里全是余家姐姐那个捉弄的笑容。
马伟博从这一天开始觉得,寄户在三舅舅名底下的那个姓余的臭小子没什么好的,除了一样,他有个姐姐,让人好生羡慕。
“少爷,少爷你在哪?”
马伟博大清早跑到纪家,不见了人,几个仆从满院子地找,生怕他再像上一回倒霉挨了人打。
“别喊了,我在这儿”
思绪被打断,马伟博没好气地扭头冲着来找他的人喊了一声,揉揉脸,气哼哼地大步过去了,准备教训那几个烦人的臭东西。
且说余舒大早上晃荡出了纪宅,第一个要去找的地方,就是那天她和余小修放风筝的河边。
前日与景尘在城门前分开,他是说,要她有事到城东梅林找她,城东有几处梅林余舒不知道,她就知道那河边上是有一片梅花林子,并且隐约觉得景尘说的就是那个地方。
去看人,不好空着手,余舒经过长门铺街的时候,顺手买了一包枣糕,便宜量又足,那天他们从郊外回来,路上吃的就是这个,她以为景尘大侠还是挺喜欢这种糕饼的。
去过一回的路,再去就不用绕远路了,余舒找到河边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河对岸的梅花这两天的工夫就败了,她走在桥上,远远看去,满地的烟白,好似下了一场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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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叫我“小鱼”吧
余舒站在河对岸远眺不觉得什么,一下了桥,方发现这片凋落的梅林还是挺大的,起码她转悠了半天,都没找到景尘的人影。
“景尘大侠,大侠?你在这里吗?”
余舒亮着嗓子喊了几声,连个回音都没有,扫兴地拎着枣糕准备回去,不经意地扭了下头,却发现一株老梅树后露着半边白影,分明是有个人正靠坐在树后。
余舒脚步一转,就朝那树下走去,方看到树下那人背后负的两把剑就知道是她要找的人了。
“景尘大侠?”余舒又喊了一声,树下那人没有动静,她心里奇怪,走近了绕过那棵树,正面一瞧。
哈,难怪叫他没有反应,原来是在睡觉。
年轻的道长盘膝坐在树下,两手抱着双臂,双目轻瞌,睡态怡然,不似醒时正经严肃的模样,微松的额鬓上沾着一片卷起的花瓣,熏风一拂,晃啊晃的,让人瞧了手痒痒。
余舒眼珠子一转,轻手轻脚地在他面前蹲下来,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他没反应,才在地上拾了一小把花瓣,大着胆子轻轻洒在他头顶上,看着他被那一撮粉白映的娇弱的睡脸,忍不住低头闷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只因对面那双闭起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来,清澈的目光不带指责,却瞧得她心虚。
“呵呵。”余舒一边干笑,一边往后挪了挪,她真不是故意冒犯他,就是一时手痒。
景尘摸向头顶,拿下几片花瓣,看了一眼,晃晃头,又落下两片,低下头拍了拍,再摸一摸,还有,继续拍。
余舒想发笑,好在憋住了,提醒道:“干净了。”
景尘这才把手从头上放下来,看着余舒,并没有生气,似是不在意她方才的捉弄,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余舒把手里的枣糕往前一送,甜甜一笑:
“不是大侠你告诉我,你住在城东的梅林吗?我看今日天气不错就找过来了,给,上次的糕饼我瞧你吃着喜欢,就特意去买了一包,当做你上回送我和弟弟回城的谢礼,我现在没什么本事,等日后有钱了再请你吃好的。”
景尘接过她递来的纸包,道了一声谢,就当着她的面打开了,看着纸里包的几块枣糕,着实是饿极了,看看余舒蹲在面前没有走的打算,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一块,就这么自顾自吃了起来。
这边余舒因他不客气的举动微微惊奇,就是上一世在现代,也少见这么直接的人,几块枣糕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开吃,太迫不及待了吧,那天早上在郊外也是,一块碎糕饼,给他他就吃,好似他饿了几天没吃饭——等等,该不会真是饿了好几顿吧?
“大侠,你用过早点了吗?”余舒含蓄地问道。
景尘摇头,吞咽,再拿一块。
“昨天晚饭吃了吗?”
景尘摇头,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舔舔嘴边碎末。
“那你昨天吃饭没有?”
景尘点头,道:“昨天早晨你有让过我一块点心。”
“”余舒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且武功高强的道长,貌似没有她想象中的聪明,要不然,怎么会可怜到连顿饭都吃不上?
他可是个道士啊,在这尊道尚易的大安朝,就算身上没钱,随便去找个家户,大有人肯款待他,用不着饿肚子吧。
或许,是他为人太清高,不愿去混吃混喝?也不对啊,要他真是这样爱面子的人,就不会当着她的面大嚼糕饼了。
百思不得其解,余舒只好实话问了出来:“大侠,你为什么饿肚子啊?”
景尘吃了几块枣糕,胃里舒服许多,听到余舒问,脸上稍有一丝窘迫,躲开余舒视线,低声道:
“我初次下山,不知钱两重要,下山时遗失了,故而只有餐风露宿。”
余舒惊诧了,真相了,原来这人不是大侠,是个小白,就这么餐风露宿一路从龙虎山走到义阳城,她要怎么说好呢,真亏没有饿死他吗?
“咳咳,”余舒清了下嗓子,把脸上的愕然收回来,蹲久了不舒服,就盘腿坐了下来,想了想,问道:
“大侠啊,我冒昧问一句,你是打算在义阳城逗留,还是要去往别处?”
景尘道:“我有事要留在此地一段时日。”
余舒道:“那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嗯?”
余舒挠挠头,干脆讲了出来:“就是这样露宿在林子里,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一天两天或许没什么,日子长了,你肯定是要生病的,你总得想个办法,先吃上饭再说啊,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多余的善心,若今日餐风露宿的是个流民乞丐,她许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可这小白曾帮过她的忙,为人还不错,里里外外瞧着都像是个好人,她对好人最没辙了,说来奇怪,自己不是个什么好鸟,却看不得好人吃苦受罪。
景尘能感觉出来眼前这少年在替他着急,微微意动,便顺着对方的话问道:
“什么主意?”
余舒道:“也谈不上是主意吧,你刚才说你是初次下山,大概是不了解百姓民生,对道教中人,世人多是尊崇的,义阳城中有三族易学世家,大侠你是名门正派,登门造访,他们必会盛情款待,嗯,就是包吃包住,你不是要留在义阳办事吗,不如就先住在他们那里,等办完事再走。”
昨天三老爷问起来,她私心遮掩,不想让他们找到景尘,不过今时不一样,她认了青铮老头做师父,有人指点易学,不用再打景尘的主意,还是省省心思,与人方便吧。
“不行。”
“啊?”她难得发善心,他竟然说不行?
景尘摇摇头,本不想泄露太多,但见那少年面露困惑,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我有要事要办,事成之前,我不便与过多人接触。”
这样啊,余舒暗笑,那没办法了,不是她要把人藏着掖着,是他不愿意见人,没福气吃香的喝辣的。
此路不通,当然要另想他法,再让景小白饿肚子是肯定不行的,但余舒也没多余的闲钱,就是她有,也不保证景尘大侠愿意白用她的。
钱、钱、钱,去哪里来钱?
余舒上上下下打量了景尘一遍,灵机一动,往前凑了凑:“你是从道派出来的,身上可是带有趋吉避凶的物件?”
易馆里随便一个红绳都能卖上一串钱,这景小白穿的袍子可是真丝制成的,应该带有值钱的佩件吧。
“物件?”景尘想了想,手在腰上一摸,伸手递给她,“这个行吗?”
余舒看他手心,却是一颗龙眼大小的黄色珠子,不似玉,倒像是石头磨成的,其貌不扬的样子。
“这是什么啊?”
她伸出手,景尘手掌一翻,珠子滚落在她手心,出奇的冰凉,让她缩了下手心,举起来一看,连个穿线的孔洞都没有。
“这是黄霜石,常于手心揉动,可避风邪入体。”景尘只把黄霜石的一种作用说了出来。
余舒闻言把这石珠在手心里搓了搓,几下之外,掌心便开始发热,那珠子却还是凉冰冰的,奇怪的很,她心下知道,这应该是好东西。
景尘看她好奇把玩的样子,想起小师弟也是这样调皮爱玩,便大方道,“送给你。”
“嗯?不不不,我不是要你东西,”余舒摆摆手,压下心里那点见财起意,正经道:“城里有易馆和当铺,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去卖了换成银钱,你把这石头卖了好歹是有个吃饭钱,顾得住温饱。”
“拿去卖?”景尘皱了下眉,手在袖子里掏了掏,又取出一颗珠子给她,“你看这个能卖吗?”
这次是十足的玉珠子,成色好极了,余舒眼力不差,在手里捏了两圈,当即高兴地点头道:
“行,这个也行。”
景尘点头:“那就把这个卖掉,黄霜不能卖,你喜欢就留着吧。”
余舒捏捏那枚黄珠子,腼腆道:“这怎么好意思,白拿你东西。”
心中道:这家伙做人还是挺上道的嘛。
景尘垂眼看她,眼中暗藏着笑意:“收着吧,或许有用。”
余舒就没再同他客气,把那黄珠子揣好,玉珠子递给他:
“我现在就带你找当铺去,走吧。”
景尘坐在地上没动:“你可否帮我跑一趟,我稍后还有事要办。”
余舒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信得过我,不怕我拿了你的珠子跑了。”
“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余舒咧咧嘴:“大侠,你叫我小余就行,叫小兄弟怪见外的。”
“小鱼?”景尘念了一声,他吐字很轻,尾音勾起来,叫起余舒的小名,莫名就显得亲切。
余舒上一世叫于静,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他们小区里头一个单元楼有四个孩子小名都叫静静,在楼上一喊吃饭七八个孩子都往回跑,父母为了区分,就给了她取了小名叫“小鱼”,和同事朋友叫的“小余”虽是同音,实则意义不同。
她不知景尘念错,还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对”。
于是,余舒同景尘说好明天再来找他,把身上剩的钱通留给了他,叮嘱他中午在街上买吃的,说是回头把玉珠卖掉再管他要,景尘就没拒绝。
(推荐作品,书名:《知味记》,作者:坐酌泠泠水,简介:我的美食,吃刁你的嘴,勾住你的胃。喜欢美食的亲们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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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传你一套口诀
(二更)
余舒从河岸回来,就去了长门铺,先到勉斋门前晃了晃,门还是关着,对面吴掌柜店里生意冷清,见到余舒,就喊了过来说话。
余舒有意向他打听街上当铺,就多和这奸商聊了一会儿。
“阿树啊,你看曹掌柜这几天都没开门了,生意是不是不准备做了,要是他关了店铺,你上哪儿营生啊,要不然,你到我店里来算账,我给你开一样的工钱,保准不屈待你。”吴掌柜一脸和气道。
余舒道:“还是等曹掌柜回来再说吧,这门市他总不可能不要了。”
“那你这两天清闲,过来帮我算算旧账嘛,这样子好啦,曹掌柜回来之前,你就先在我店里做活如何,我每天也给你十文钱。”
余舒暗翻白眼,这奸商,十文钱是她以前的身价,早涨到二十文了,还是半天的工。
“还是算了,我有事先走了啊。”
甩了这麻烦,余舒急匆匆地穿了巷子,到后面街上去找吴掌柜说的那家童叟无欺的当铺。
即便这样,她一个麻布衫的小子拿了玉珠子出来,对方免不了压价,余舒磨磨嘴皮子,二十两给当了个死契,反正景尘随手给了她,不像是舍不得的样子,不赎就不赎吧。
让掌柜给兑了十两的一两银,十两的一角银和一小吊铜板,装了满满一袋子,余舒从没拿过这么些钱,东揣西揣怕上街被人摸走了,到时卖了她都赔不起,最后是躲在当铺门后头收进了内衫里,让那掌柜好一阵笑话。
从当铺出来,余舒又往西边去,找结尾那一家书店,去还那老掌柜买书的钱。
书店老掌柜见到她一身男孩子打扮,一时没认出来,被她提醒了两句,才记起那天赊账的事,不免感叹两声,待余舒拿了钱给他,并不推拒,看着她的眼神却透着喜欢,看店里没什么客人,就拿了纸笔让她写了几个字,指正了她握笔的姿势。
余舒看得出老人家寂寞,就多陪了会儿,趁机听他讲讲史,快到中午,才告辞离开,答应了老掌柜常来坐坐。
正事都办好,余舒回到杂院,午饭都坐好了,余小修蹲在门口等她,手里照旧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画。
余舒见着,念叨:“纸不是多着呢,又在地上画,不嫌脏。”
“随手画画。”
余小修把树枝丢了,去打了水来让她洗手,刘婶已经吃过,在院子里晒萝卜条,咸菜吃完了,准备这两天再腌上两坛。
午饭就一个菜,淡淡的没什么味,春天可食用的素菜本就不多,肉又吃不起,余舒嚼了半碗饭就咽不下去了,看余小修把碗底扫的干干净净的,就夸他一句:
“你还真好养活。”
说着趁机把剩饭推给他,“吃不下了。”
余小弟不嫌弃她口水,换了双筷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嘴里扒拉。
“对了,我今天上午去找景尘大侠,您猜他在哪?”
余小修嘴里塞着东西,鼻子里“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咱们放风筝的河边,对面不就有一片梅林吗。”余舒就把上午她去见景尘的事大概和余小修讲了,最后还掏出那枚黄霜石,递给他:
“喏,你装着,没事拿在手心里揉一揉,不得病。”
余小修把最后一口饭扒嘴里,手在桌上抹了抹,接过那黄珠子瞧了瞧,撇了下嘴,递还给余舒:
“我不要,女孩子家家玩的东西。”
“瞎说,又不是头花簪子,拿着。”
“不要。”又不是给他的。
余小修不肯拿,收拾了碗筷就跑出去洗刷,余舒没法子,在手心里胡乱揉了几下,又揣起来。
午饭后,俩人趴在桌上写字,余小修做功课,余舒学写字,专心致志,各学各的,不一会儿,余小修先开口说话:
“上午私塾里,好些人偷偷问我。”
“问你什么?”余舒僵握着笔杆,她不喜欢用毛笔,太软和,一个不好就写歪了,耽误她学习进度,看来得想办法做根炭笔用才是。
“你这阵子不是一直没去上学,后来薛文哲又出了事,都说是你救了他,然后不晓得哪个在背后乱说,说你和薛文哲好上了,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
余小修很不高兴,那几个人戳点子取笑他姐,说她是野鸭子妄想扒枝头,他们也就是敢这么对他姐,要换了别家的小姐,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乱说话吗?
更何况,他姐才不会和薛文哲好,那小子白长那么大个儿,出了事还得让她姐救他,没出息。
“净瞎说,我和他有什么干系,”余舒抖抖眉毛,听到自己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闹绯闻,浑身恶寒。
余小修抬头看她,“你不是喜欢他吗?”
余舒正要反驳,忽然一想,“她”以前的确是喜欢过那个小白脸,便含糊道:
“那是以前,现在看见他就烦。”
“哦。”看来他姐现在是真不喜欢薛文哲了,余小修偷偷高兴,就不想看他姐撵着那小子的模样。
“你没和他们吵架吧?”余舒想想余小修的脾气,停下笔问道,这里的婚嫁风俗她还不了解,但约莫着女孩子传了闲话,一准不是什么好事,余小修该别是为了她和人吵嘴了。
余小修闷声道:“没有。”
他身材小,打不过别人,吵架的话,事情会闹大,最后倒霉的还是他姐。
“没有就好,往后别理他们,你就专心学你的,”余舒放下笔,坐起来摸摸他头,躺床上睡午觉去了。
余小修揉揉脑袋,心里好受了一些,继续埋头写功课。
他得好好学,总有一天不叫人再用白眼看他和他姐。
晚上余舒到景伤堂去,青铮今天没让她蹲门口,早就画好了阵法在等她,告诉她今天还得抓棋子。
“师父,您总得告诉我这么做有什么用吧?”余舒倒不是不想抓,就是心里没个谱,怕做无用功。
“你按照为师吩咐的去做就行。”青铮懒洋洋地躺在竹床上,发号施令。
余舒看他是死活不会解释了,又不想放弃学习的机会,便退而求其次问道:“那我得抓到什么时候?”
青铮看看一地的黑白棋子,“什么时候你能连猜中十次,也就差不多了。”
“十次?”她昨天抓了一晚上,也就蒙对了两次好不好,还要求连中,干脆她在额头上再挖个眼睛好了。
尽管心中抱怨,余舒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了,闭眼,睁眼,没猜中,闭眼,睁眼,又没猜中,如此往复,眼睛累了就眯一会儿,手酸了就歇一会儿,再继续,青铮倒不说她什么。
差不多抓够了一个时辰,她也快枯燥到了极限,青铮就喊了停: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过来,为师有东西给你。”
余舒闻言,立马就又有了精神,把棋子哗哗收拾进碗里,小跑过去,笑脸道:
“什么好东西啊,师父。”
青铮道人从背后床上摸出一只药瓶,递给她:“拿回去擦,早晚一次,化血化瘀,你手臂上那些青印,看着忒碍眼。”
余舒摸了摸小臂,接过那瓶药,心里有一点感动的,纪老太君罚她那二十藤条,很有讲究,淤青到现在都没消退的迹象。
“谢谢师父。”
“去把地上擦干净再回去。”
水桶里的水是满的,余舒拿了块布,把地上画的图形擦掉,那些银色的颜料不知为何,到了水里就化没了颜色,一擦就掉了。
都收拾干净,余舒又凑到了青铮边上:
“师父。”
青铮翻了个身,面对她:“怎么还没走?”
余舒道:“我跟您打个商量成吗,这棋子我每天还抓,您再教我些别的吧。”
现在的进度太慢了,她还有多余的精力,不想浪费。
青铮不悦道:“站都站不稳,就想跑了,先把棋子抓好再说。”
谈不拢,余舒当即收起了笑脸,鄙夷道:“您是不是只会抓棋子,不会别的啊?”
青铮怎不知她是激将,瞪她一眼,偏偏又不想让她这个没见识的臭丫头小瞧,蹬了蹬腿,没好气道:
“为师会的东西多了,就怕你学不过来。”
“那您一样一样教我,”余舒蹲下来,趴在竹床边上,讨好道:
“先教我怎么预测明日的天气吧,城里易学讲堂,上个月的功课布置的就是这个,我弟弟就在那里学易,他们夫子都能把他教会了,没道理师父您这么厉害,教不会我吧?”
余舒软硬兼施,打定了主意今晚非要从老头嘴里翘出来点实际的东西。
“废话,那些庸人,教出来的也都是死脑筋,莫拿为师同他们比较,”青铮从床上起身,踩上鞋子,走向大厅中央那一口巨石罗盘。
余舒赶紧跟上去。
“认得这是什么吗?”
“这是八卦化生盘,弟弟说,全年有一千零八十局卦盘,每个时辰都有不同,要根据不同的卦盘推卦,夫子要他们一一背下,师父,我是不是要先把这一千多局给记下来啊?”
青铮不屑地吐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巨盘上的金针,道:
“就你这资质,死记硬背三年下来也别想有用,罢了,为师今日就教你一套口诀,背通了,这一千零八局,何须去记,信手拈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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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晴雨法则
夜深了,余舒还没睡,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指节粗细的灯光,勉强照亮她的视线。
“唰唰唰”
余舒手里捏着一根用柳树枝烧成的简陋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奋笔疾书,两只眼睛因长时间夜视,泛着红丝,不过此刻它们的主人脸上挂满的不是疲惫,而是兴奋。
“姐,你还不睡?”余小修翻了个身,看到余舒还坐在那里,忍不住出声唤她,都快半个月了,他姐每天都弄到很晚才睡,他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写在那些纸上的东西他看过,全是不认识的画符,问她她也不说。
余舒没有理睬他,她全部的精神都放在眼前的运算上,全神贯注,越书越疾,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留意外界的动静。
她现在正处在极度的兴奋当中,打从一个现代人变成一个古人,一个月来,这是她头一次进行这种高度的脑力运算,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全凭着个人计算能力,来操作这样复杂的数据运算,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她骨子里好强和不服输全被yin*出来,叫嚣着让她继续。
而她之所以会如此,全是因为十几天前青铮道人传授她那一套有关奇门遁甲的口诀。
易学世家中奇门一派,通是以卦盘起占,卦盘上以八卦为方位,卦盘是一种信息复杂的媒介,上面囊括了天干,九宫,八门,以及九星八神,这就是建立在时间和空间上进行占卜,因为全年每个时辰的格局都不尽相同,于是这些时间和空间的信息排列方位也不相同。
打个比方,以“八门吉凶”最简单的应用来说,八门中的“生”门可作求财求医,假设壬丑年甲午日那一天,卦盘上,八门中的生门是在“坎”位上,也就是西边,那出门西行,就有很大可能会生财运。
书本上奇门遁甲的总纲《烟波钓叟歌》,全篇一千六百余字,正是教人排盘的规律,但要学以致用,相当的麻烦,在三觉书屋里,有些学生甚至背都背不下来,更别提根据这总纲来排列卦局了。
而青铮道人教给余舒的那一套口诀,与其说是口诀,倒不如说是一条条算式,不是演算卦象的算式,就是专门针对八门对应八卦方位的式子。
不需要笨拙地排列,更不需要准备十八个活盘演算出一个完整的卦盘,需要求哪一个位置,就去算哪一个位置,简单,便捷,准确。
学到这样专业对口的东西,余舒是相当愕然的。
青铮道人的本意,是让她把这套口诀记下,再慢慢教导她如何运算,用他的话说,不出三个月,余舒就能把“八门吉凶”学以致用。
三个月比起三年时间要短多了。
然而,青铮错估了一件事,余舒的确是连字都写不好,是个刚刚入门的易学小白,但她是一个数学方面的精英人才,她所掌握的数学理论和数学知识,远超过这个时代四百余年。
余舒并没在青铮面前表露出惊喜,更没有拒绝他粗糙的术数指点,而是将那套口诀抄回家中,出于数学人的好奇心,她仔细演算了几天,便生出一个大胆的假想——
既然能有这么一套求八门方位的算式,那么奇门中所有的信息皆能代入公式。
“八门吉凶”的应用范围有局限性,就拿一条来说,余舒一开始想要知道的晴雨预测,它就没办法算出来。
为此,她特意向余小修请教了一则卦象,如何从卦局上判断晴雨天,拿来试验,在青铮所授那套口诀的基础上,代入其中,寻找出判断晴雨的公式,如果她的假想成立,那么她大可以推敲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推算方式,更确切来说,是方程式。
这是一个疯狂的假想,如果成功,她有预感,这将是她身处在这个时代所掌握的最大一项本钱。
余舒相当擅长逆向运算,在统计概率上尤为精专,她把这些天所有的闲余时间都用来推演,并且每日记录天气变幻,一次次错误,一次次陷入困局,反而助涨了她求知的气焰——
一定可以成功
“嘭”
余小修正在昏昏欲睡中,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吓得他猛坐起来,转过头,就着微光,就看见饭桌边,余舒激动地捶了两下桌子,抓耳挠腮,手里捏着一张纸,一脸狂喜之态。
“姐?”他穿鞋下去,还未走近,就被余舒扑过来抱住,抱起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惊的他差点失声叫出来。
“你这是发什么疯?”余小修虽然不知道余舒在高兴什么,可还是被她传染,迟疑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小修、小修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哈哈哈”余舒可劲儿地搂着自己小弟,借此发泄心中的喜悦,手中紧捏着她这些天的劳动成果。
她到底还是算出来了,一条计算晴雨的方程式,精准,简便,而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她还要收集更多的计算法则。
窗外,月明星稀,北方一颗盲星忽闪,远在义阳城外某一处,有人望着天空紧紧皱起了眉头。
余舒兴奋的天快亮才睡着,早晨余小修没有叫她起床,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吃午饭。
“姐、姐,别睡了,快起来,有事和你说。”余小修坐在床边上喊,书包都没放下。
余舒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懒在床上不想起来,就翻了个身,揉揉眼屎,打着哈欠问道:“什么啊?”
余小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花皮子硬笺给她,没好气道:“薛文哲病养好了,今天晚上在醉仙楼摆酒请客吃饭,这是给你的帖子。”
余舒接过来一看,很好,有俩字不认。
余小修看她表情,“你去不去?”
“去,”余舒想都没想便道,“当然去,白吃白喝为什么不去。”
余小修垂下头,“我不大想去。”
“为什么啊?”
“咱们和他关系又不好,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余舒坐起来,伸着懒腰道:“没好说就不说,带上嘴吃东西就行,去吧,就当是陪我了。”
余小修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又问:“你昨天晚上疯什么呢,三更半夜不睡觉,一惊一乍的吓死人。”
“呵呵,没什么,去给我倒碗水,嗓子干,”余舒糊弄过去,因为无从解释,她暂时还不能把有些事和余小修讲明白。
吃了饭,余舒没似前几日一样拿出纸笔趴桌上搞测算,而是换了一身合体的男装,月初三房赏下来布匹,余舒就央着刘婶给她缝了一套蓝布衫,套上白袜子黑布鞋,额头勒上一条发带,当当一个机灵乖巧的后生仔。
她扮成小子出门,准备到长门铺街上去看看。
打从上个月底她和曹子辛吃了一顿馄饨面分别后,勉斋就关了门,起初她还每天过去探看,后来忙着算学,有十天八天没往那跑了。
零花钱用的差不多了,因为捏了一条计算晴雨的方法,她打算干点别的赚钱,在这之前,最好是找到曹子辛和他打个招呼。
街上人不多,余舒溜达到后条街上,不远的,就看见关闭了好些时日的勉斋店门开着,愣了下,迈开腿跑过去。
往门口一杵,瞅见了店里头正在货架下面摆置东西的曹子辛,高兴地蹦上前,一巴掌使劲儿拍到他背上:
“掌柜的”
曹子辛手里一抖,差点把一方十两银的砚台摔了,转身见到眉开眼笑的余舒,面上遂露出惊喜:
“阿树”
余舒甩甩震麻的手,看他眉头不皱一下的,暗道这人皮厚,面上嘿嘿笑道:
“掌柜的,你这些天上哪去了,我还当你不做生意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曹子辛把砚台放好,领着她在柜台后头坐下,道:
“我不是出门访友么,恰他家中出事,就留下帮忙,前几日才处理妥当,我两天前把门铺重开了,就不见你来,也不知你家在何处,只当你不做了。”
余舒不满道:
“什么啊,我头几日可是天天都要往这儿跑上一趟,再说了,我还白拿了您几天工钱呢,怎么可能说不做就不做。只是每回来都见铺子关着门,怪难受的,就想着隔几天再来看。”
余舒这话不掺假,曹子辛算是她来到这古代,头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陌生人,给了她一份工作,还陪她烧纸钱,又教她认字儿,不管人家当不当她一回事,她都把他当朋友看,之前见勉斋关门,心想再见不着这个好脾气的老板,心中是怪失落的。
曹子辛头一回见这孩子委屈模样,清秀的五官垮下来,竟似女孩子般娇气,想必是真难受了,心中一软,温声道:
“我知道,都听吴掌柜说了,是我不好,没赶上和你打声招呼就关了这些天店门,让你着急。”
余舒大方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对了,提前和你说一声,做完了这几日,我就不干啦,你再找个伙计吧。”
曹子辛一愣,“怎么好好的不做了?”
余舒一手托腮靠在柜台看,侧头看着这俊俏的掌柜,眨眨眼,半真半假道:
“给人打工太不长久,我打算自己做买卖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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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忘恩负义
“哦?”曹子辛好奇道:“你准备做什么买卖?”
余舒抿嘴笑笑,“小本买卖,不值提,等我将来做大了再找你显摆。”
曹子辛就当“阿树”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他知生意难做,却不泼她冷水,只道: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需说。”
余舒没把他这客套话当真,“现在还用不着,往后再说吧。”
曹子辛点头,道:“既是日后不做了,那就别再喊我掌柜的了,我年长你几岁,就喊我一声曹大哥吧。”
余舒从善如流:“曹大哥。”
接下来,余舒就管他要了账本,开始核对这两天的出入,检查出来一两项错帐,趁机取笑他两句,曹子辛好脾气地认了,并不与她斗嘴。
黄昏打烊,余舒出门闻见街上饭香,才猛地想起来中午余小修说过,晚上薛文哲要在醉仙楼请客的事,就道别了曹子辛,急匆匆地跑回家去换衣裳。
回了家,天都快黑下,余小修见她一直不回来,还以为她不去了,正乐得蹲在门口吃刘婶烙的葱饼,被余舒一手拍落,掉回盘子里。
“吃什么,留着肚子待会儿吃好的,快,去给我打水洗脸,晚了要吃人家剩饭。”
余小修不情不愿地端着盆子出去了,余舒去柜子里翻衣裳,余光扫到柜子最顶上摞那一套粉俗粉俗的衣裳,一时兴起,顺手就把它扯了出来。
实话说,大安朝女子的服侍随了前朝宋装,多是上下两件套,上头穿的,有短衫,小袄,左襟、对襟的都有,一条裙子,有百褶裙,马面裙,碎步群,再讲究些,上衣外头还要套褙子,就是半臂或无袖的长衣,男女都可穿。
就余舒这些日子在街头所见,女子偏好浅颜色,越嫩越觉得漂亮,诸如粉啊,黄啊,绿啊的,当然衣裳颜色不是最重要,还得看人模样长得如何。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南方水土滋润,义阳城里的大姑娘小妇人就算不是个个清秀漂亮,也少有歪瓜裂枣的长相,余舒偷偷在翠姨娘屋里的铜镜照过,她现在顶的这张脸盘模样是不错,继承了宋姨娘的双眼皮和圆鼻头,眉毛弯弯,唯一不足的是这长相太偏与乖巧,眼睛怎么瞪都不犀利,和余舒上辈子女强人长相实在差了太多。
不过余舒倒是挺满意这种萝莉长相,可以隐藏她一颗实打实的御姐心,这才是扮猪吃老虎,安全嘛。
余小修打水回屋,见她在套那粉裙粉衫,脸色一僵,又见她兴冲冲的拿着头花簪子出去找刘婶梳头,脸色更是难看,还当是他姐对薛文哲那小子贼心不死,要不干什么打扮,这套衣裳她都一个月没穿了。
他却是误会了余舒,不晓得他姐比他还恶心这套粉衣裳,只是今天心情太好了,才会犯抽。
余舒拾掇罢,回屋捏了个兰花指,羞羞怯怯地问余小修:“好看不?”
余小修:“丑。”
好看他也不会承认。
余舒笑眯眯地抬起手:“啪”
“嗷——干嘛打我头。”
“手痒。”
“哼。”
据余舒所知,醉仙楼是长门铺街上最好的酒楼之一,招牌菜是一道醉仙鸭,听说好些年前皇上游江南时,就在这酒楼里吃过鸭子。
余舒在家里磨磨蹭蹭,等和余小修两人赶到醉仙楼,没想一桌同学竟然还在等他们两个,真是受宠若惊。
薛文哲在二楼包了个雅座,里面摆有两张桌子,他只请了七八个人,余舒和余小修来时,一张桌子坐满了,一张桌子还空着,一张桌上摆满了酒菜,一张桌上只有茶杯茶壶。
薛少爷就坐在窗底下一个好座,清风明月,唇红齿白的俊俏,看着被小二引进门的余舒和余小修,视线落在打扮的乖巧可人的余舒身上,先是愣了下,随即撇过头,含着三分冷笑道:
“总算来了。”
一群人原本正在说笑,听他开口,纷纷扭头看看余舒和余小修,却没一个人去打招呼,倒是纪珠对薛文哲道:
“人来齐就不用等了。”
见这阵仗,余小修瞪了薛文哲一眼,心道这小子真不要脸,小命都是他姐救的,既然是请他们吃饭,还摆什么臭脸,那桌上连个空位都没有,定是打算给他们难堪。
余舒心里也怪,这薛公子表少爷怎么搞的,这完全不像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啊,难道是那天晚上被雷劈傻了?
余舒一身俗,余小修一身灰扑扑,俩人往这群人前一战,还真不像是一路的,余小修拉着余舒就要走,却被余舒反扯住,推着走到那张空桌子上按下,在他身边坐下,招手叫来还在门口的小二,指着薛文哲那桌,爽快道:
“去,照那桌上再上一桌菜。”
余舒看看小二不动,就顺着小二的目光,看向隔壁桌一张张便秘脸,皱眉冲薛文哲道:
“怎么着,不上菜啊?”
薛文哲冷眼看着她,不说话,那眼神里,不加遮掩的厌恶。
“这里的菜,你吃得起吗?”轻飘飘一声,说话的是纪珠,她同薛文哲关系好,自是看出大病初愈的他心情不好,猜到他是想给他们难堪,就主动代劳了。
她一开口,一桌人适时露出不屑之色,整齐划一地瞄准了余舒,简直是同仇敌忾了。
余舒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生气才对,可见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也妄想欺负她,就乐的只想拍桌。
拉下脸,忍住笑,余舒站起来,摆出一副挑衅地模样,看向纪珠:
“又不是你请客,轮得到你来心疼钱。”
又不是老母老婆,小丫头管那么宽。
大概是心有所想,纪珠脸一红,瞪了余舒一眼,扭头去和薛文哲撅嘴抱怨道:
“干什么找他们来,赶紧撵走,看了就吃不下饭,你不知道他们住在我们家下人房里吗,一个月都不洗一回澡的,脏死了。”
一桌人呲牙,看着余舒和余小修,面有菜色。
余小修已经气的红了脸,却没反驳,他们住在杂院,的确是没条件洗澡,但也没有像纪珠说的那样,一个月都不洗澡,即便不能泡热水,他隔两天也会擦一次身,床单半个月洗一次,哪里脏了
作为今晚的主人,薛文哲总算开口发话,厌恶地看着余舒道:
“行了,你们走吧。”
纪珠有些得意地看向余舒,“听见没有,走吧。”
余小修气急了,转身就要往外走,被余舒一手拽住,伸长指头从他怀里面夹出了那张请帖,转过头,扬手甩在薛文哲面前的菜盘上,菜汤溅起来,几滴溅在薛文哲白深深的衣领上,让他瞪大了眼。
纪珠“呀”了一声,拿出手绢要给他擦,扭头怒道:“你干什么?”
余舒挑眉,拉着余小修走到门口,才扭头讥笑一声:
“酒菜都摆不起,没钱就别学人家请客做东。”
说完她就撩帘走了,不理身后那一桌反应,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里面摔碟子摔碗声,转头对余小修教育道:
“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下回还得被人抓去扒光了引雷。”
余小修在气头上,没听清楚她话,冷哼道:“我早就知道他是这德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两人说着下了楼。
那一头,雅间里面,一群本来围在桌边坐的人都站了起来,躲在一旁,看着薛文哲一个人发火,等他该丢的都丢完了,面面相觑,先后道辞,只留下纪珠和一个同他要好的少年劝说。
回家路上,姐弟俩饿着肚子,变着法子把薛文哲臭骂了一通,然后分析起来:
“姐,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余小修想不通,他姐没怎么那小子啊,不就是带人去救了他一回,好歹是让他捡了一条狗命呢。
余舒也纳闷,左思右想,都不清楚薛少爷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她态度比以前还要恶劣。害她以为他是真心想要请客吃饭,还大摇大摆地去了,真是扫兴。
“我怎么知道,”余舒肚子饿,没什么精神,“不知道刘婶做多有饭没,我也没带钱,不然就在街上吃了。”
余小修舔舔嘴唇,“要是还有鱼就好了,回去煮鱼汤喝。”
余舒从纪老太君的院子里偷过两条鱼,前些日子分别背着人煮了吃,那滋味叫一个香,现在回味起来,还想流口水。
余舒挠挠下巴,道:“那我夜里再去钓两条?”
纪老太君还欠着她十八条鱼呢。
余小修有些意动,又怕她被人抓住,犹豫两难。
余舒斜眼瞅瞅他,就知道他也馋了,嘿嘿一笑,搭住他肩膀,道:
“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帮我把风,那鱼养在池子里,不吃白不吃,咱们一回只钓两条,别人也发现不了,怎么样?”
余小修想了想,“那好吧,什么时候?”
“先回去睡一觉,鸡鸣再起来,那个时候大院里没巡逻的,从小花园就能过去。”
姐弟俩说好,准备半夜再去钓鱼吃,殊不知,这一回他们可没那么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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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嘘,别出声
古代人睡觉都早,尤其是干活的下人,累了一整天,吃晚饭没事就躺床上歇了,余舒和余小修回到杂院,各屋的灯都熄了,厨房里还剩下半张葱饼,俩人分吃了。
余小修出去打水洗脸,余舒找了纸笔出来,兴致勃勃地拿着花了半个月算出来的那条晴雨法则,在纸上写写算算。
这一条法则,她套用了青铮道人传授给她的八门口诀,用到了不同的时辰和方位,最远可以推算到往后五天的天气,她于是列了一张单子,做了一张最近五天的天气表格,又在边上注解了当天的“生门”位置,成了个简单的日历。
因为她将过去半个月每天记载的天气用这条晴雨法则验证过,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让她信心十足的同时,又对研究出其他的法则生出不小的野心,只可惜道行不够,基础差太多,即便有青铮道人可以请教,她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研究更深的东西,只能望洋兴叹。
等她算好这些,余小修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催促她道:
“快睡吧,今天别玩那么晚了,不是说要去摸鱼。”
余舒把那表格折好收起来,看看外头天色,道:“我出去一趟。”
余小修皱眉,“都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去去就回来,别闩门啊,”青铮道人还在景伤堂等她,多晚都得过去一趟,今天的棋子还没抓,不去那老头又该生气,吹胡子瞪眼睛,说她不上进。
老实说,要不是青铮道人有问必答,堪比一本**易学词典,只让她天天抓棋子,她早就叛出师门了。抓了半个月的棋子,她并没有感到什么明显的变化,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脑力消耗过度,一沾枕头就瞌睡。
比起抓棋子,那“八门口诀”就要实用多了,至少出门走财位,她五天之内捡到过两次铜板,这种概率已经让她相当的满意。
像往常一样,余舒做完了每天的“功课”,把棋子收拾好,地上擦干净,就掏出了炭笔和自己用粗纸缝的一本小册子,趴到青铮道人的竹床边上问问题:
“师父,伤门的方位易见血光,除了退避,还有没有什么免灾的法子?”
卦象的解析书本上都有,但是应克的对策,却是易者私传,夫子上课也不会讲,需要长辈私下传授,余舒和余小修都没有这种优待。
“若是开在西方,出门就丢一枚铜钱在北,若是开在南方,出门须带利器,若是开在”
青铮语速不快,余舒只把重点记下来,并不需要他重复,等写好了,就继续问,直到青铮不耐烦,赶她离开。
“为师困了,你去吧。”
每到这时,余舒都会赖皮一下:“师父,再问一个,就问一个嘛。”
如果青铮心情好,就会让她问,心情不好,直接扭过去躺着,背对着她,任凭她再缠,都不多搭理她一句。
青铮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转身不理他,却也没再给她问问题,而是叮嘱道:
“今日晚了,你明日天一黑就过来,为师教你辨星。”
“辨星?”余舒把小册子揣起来,站起身随口道:“明天晚上下雨,看不见星星。”
青铮盯她一眼,心里有些古怪,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明晚下雨?”
余舒眼皮一跳,暗骂自己多嘴,面上傻笑:“弟弟上午在学里听夫子讲的,怎么明天不下雨吗?”
青铮哼了一声,“为师先与你讲讲星图,不需要观星——记得带伞。”
最后一句,是印证了明晚会下雨的说法。
等余舒走了,他才小声嘀咕道:“这义阳城里还有能推出满月夜雨的易师吗,倒是老道小觑这些人”
第二天鸡鸣五更,睡得发蒙的余舒是被余小修喊起来的,两人穿穿衣服,带上钓鱼的工具就出了门。
北院大门口有护院值夜,余舒和余小修绕远路从大花园的矮墙跳进去,找到那个养鲤鱼的小花园。
早上露重,池边的草地湿湿的,余舒没让余小修下来,就让他坐在长廊下的栏杆上把风,自己蹲在池边上,扯了扁担和线绳,搓了鱼饵抛下去。
天色蒙蒙一团,将亮不亮的样子,池子里的鱼银白金红的一朵一朵,偶尔一两条游上来翻身叮咚声,小花园里安静的都能听得见。
大概过有一刻钟,就有一条肥鱼上钩,余小修看见动静,半边身子都探出廊外,余舒得意地冲他摆摆手,把鱼拎起来晃了晃给他看,再丢进水桶里,两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招了人来。
余舒又挂上一只香饵,重新抛了鱼线入池,正盯着那根鸡毛浮标,忽就听见这静悄悄的黎明上空突然响彻一声爆喝——
“捉贼”
余舒手一抖,吓跑了池子里刚凑近的鱼儿,她扭头去看走廊下,就见余小修一边望着园子那头,一边着急地冲她招手,低喊道:
“姐,快上来”
余舒当机立断收了鱼竿,胡乱缠了两下,不小心被钩子划到手,疼的她呲牙,没工夫打量,连蹦带跳地提着桶里的鱼跑上长廊,这时候,隔壁院已经能见到火光,一片吵吵声由远将至。
“贼子往那边跑了”
“快此人冒闯老太君卧房,不能让他跑掉”
声音从长廊两边分别传来,余舒知道这时候往哪边跑都会和人撞个正着,她心中急火,扯上贼偷,这要是被抓住了,有嘴都说不清,于是前后一扫望,看到池塘后面的假山,就推着余小修往长廊下面翻——
“小修下去。”
余小修笨拙地跳了下去,刚踩在草地上,余舒就递了水桶过去,他接住,她也跳下来,接过水桶,拽着他往假山后头冲去。
两人刚躲起来,就听见外头长廊上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大响。余舒一手死拽着余小修的胳膊,紧贴在山壁上,从山石缝里看着外面火光和人影,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就怕有人眼尖发现他们。
“人呢跑哪儿去了?”
也该是余舒倒霉,先前被鱼钩子划到了手心,正好这只手提着装鱼的水桶,本想抓牢,谁知她猛一握紧,反倒是挤着伤口,疼的她手腕一哆嗦,水桶就那么脱手掉下去——
“唔”
余舒瞪圆了眼睛,嘴巴被身后一只手捂住,叫声被闷在嘴里,水桶亦没发出声响,而是被人用脚尖借力一停,稳稳落在了地上。
“嘘,别出声。”
耳边传来低声的警告,淡淡的呼吸吹在耳侧,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激的余舒脖子上乍起了汗毛,身后的人一左一右不费力气地将他们姐弟两个抱在怀中,双臂从肩侧绕过,牢牢地捂住他们的嘴。
余舒不敢挣扎,抓着余小修的胳膊使力,余小修动了两下便也安静下来,姐弟俩都聪明,身后这人肯定是招来护院的贼偷了,配合一下,他待会儿大概会放了他俩,要是不配合,让人抓住,那就是跟着他一起倒霉。
余舒一点点扭动脖子,斜着眼睛,只能勉强看到一角蒙面的黑巾,从个头上判断,这人比她要高上一个头还多,是个成年的男子。
“不在这里,去那边看看”
外头那群护院在长廊上逗留了片刻,就挑着灯离开了,余舒提起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因为身后的人并没有放松,而是一手勒住了余小修后退半步,压住余小修的挣扎,哑声对余舒道:
“带我到安全之处。”
天已有些微亮,余舒眯着眼睛看着那带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蒙面人勒在余小修脖子上的手臂,捏了下手心。
“跟我来。”
险险地避开了几波被惊动的护院和家丁,余舒把人领回了杂院,在非自愿的情况下。
天还没亮,杂院里只有鸡子醒了,余舒推开门,闪身让那蒙面贼偷挟着余小修入内,水桶放在门后,把门关上,落了门闩,过去拿火折,却被那人拉住。
“先不要点灯。”
“嗯,”余舒听话地放下火折,看着对面昏暗的人影,小声道:“这是我们俩住的地方,我们不跑,你把我弟弟放开好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就把余小修松开了,刚得自由,余小修就推开那人挡到余舒身前,恶狠狠地盯着对方,道:
“你想干什么?”
蒙面贼没理他,扶着桌沿坐下了。
“小修,”余舒从后头拉住他,安抚道:“小声点,把人招来我们俩也要跟他一起倒霉。”
闻言,蒙面贼抬头看了一眼余舒的方向,似是苦笑了一声,才轻声对她道:
“小兄弟放心,我处理下伤势就走,不会伤害你们,把灯点着吧。”
余舒拍拍余小修的肩膀,上前去把油灯点燃,豆大的灯光照明了这一小块,她剥了下汗湿的刘海,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珠子,惊的她心口一跳,那蒙面贼盯了她两眼,又扭头去看了眼余小修,对他道:
“去打一盆水。”
余小修哼了一声,余舒推推他,才不情不愿地端着水盆出去了。
门一开一关,余舒就站在桌边静静地看着蒙面贼,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便动手解起衣衫,三两下就将上衣除掉,露出紧实的上身,两片胸肌紧张的绷起,光滑又结实,要不是他胸下扎着几枚尖头暗器的地方正在往外嘶嘶的冒血,余舒还能淡定地欣赏一下对方的好身材。
他唰唰两下将白色的中衣撕成条状,低头把腹部的暗器一个个拔掉,余舒听见他轻哼了两声,虽然看不见他表情,但料想他应该是皱着眉头。
拔掉这些小东西“叮叮”几声丢在桌上,他不知身上何处摸出一只药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用布条在腹部飞快地缠了两圈,又伸手在背后摸了下,轻嘶一声,抬头对余舒道:
“帮我个忙。”
说着转身,露出汗湿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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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都是嘴馋惹的祸
“帮我个忙。”
余舒看着那蒙面贼扎了七八个小血洞的后背,很是替他肉疼了一下,短暂的犹豫后,就走上前,只是手还没碰到他后背,就听见门口一声低喝:
“你干什么”
余小修一进门就看见那贼人在他姐面前光着个脊梁,顿时火气冲天,也不看清楚对方身上伤势,就放下水盆,蹬蹬上前把余舒拽开拉到身后挡着,两眼冒火地盯着他,愤声道:
“臭流氓,把你衣裳穿上”
蒙面贼人似是一愣,不大搞得清楚状况,余舒扶了扶额角,按住余小修肩膀,低声道:“小修,他背后有伤,想让我帮忙上药,你别乱想。”
余小修气道:“那他也不能在你面前脱衣裳啊,你一个姑娘家,他这样成何体统”
那蒙面贼肩膀一动,看向一身短袍男发的余舒,灯光下的目光满是诧异,对上了余舒出奇平静的眼神,眼神一缩,忙拾起长凳上的上衣,挡在身上,低头窘迫道:
“冒犯了,在下不知你是位姑娘。”
余舒挑挑眉毛,这贼偷还挺懂礼数的。
“不碍事,”她扭头对余小修道:“你去把水端过来,我帮他把背后的利器拔了。”
余小修急道:“这怎么能行,我来弄,你背过去不许看。”
说着推了她一把,上前去检查那蒙面贼后背,一见到他背上血洼洼的伤口,吓的后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他毕竟年小,没见过血腥,胆子再大还是个孩子。
余舒伸手扶住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来,赶紧给他弄好让他走人,不然等下有人搜过来我们就坏了,你听话,去把水端过来,再拿条干净的手巾,再不听话我可生气了。”
余小修踟蹰片刻,瞪那蒙面贼一眼,闷头去端水来。
余舒上前一步要摸那人后背,对方却闪躲了一下,余舒手落了个空,暗自冷笑,这贼偷,半夜闯人庭院,挟持他们,现在又来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
想着就伸出手,强硬地按在他肩上,不悦道,“别动。”
对方轻挣了一下,便僵着背脊不再动弹,余舒接过余小修递来的手巾,在他背上小心地擦掉血迹,露出伤口,用手巾捏着暗器边缘,“嗞”的一声拔出来,感觉手下肩膀震动,不怀好意地勾了下嘴角,把带血的暗器往桌上一丢,不急着上药,接着“嗖嗖”将其他几处三角贴片都拔出,毫不留手,连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疼的他背上直冒冷汗,叫余小修看的十分解气。
最后还是把药粉给他撒上,堵着那些渗人的破口,用剩下的布条包住伤口,处理好这些,等这蒙面贼重新把黑色的上衣穿上,外面天色已白。
余舒出去外面把一盆血水都倒到墙角底下,又在院子外头张望了一会儿,重打了一盆水进屋,湿了手巾递给他,回来对那贼人道:
“你趁着没人搜到这里快从后门走吧,等下天亮了,你难逃出去。”
蒙面贼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又洗了把手,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对余舒道:
“麻烦姑娘带路送我出去。”
比起在小花园时的胁迫,他现在的口气温和的称得上是请求了。
余舒按住要抗议的余小修,低声道了一句“好”。
又叮嘱余小修道:“我送他出去,你快把屋里收拾下,等下刘婶醒了别给他看出什么。”
“姐,我去送人,你在屋里。”
“别胡闹,”余舒还是不放心这个贼偷,怎会让余小修跟去,凶了他两句,不管他愿不愿意,自己领着蒙面贼离开。
正房大院
纪老太君披着一件外衫,蓬松着发髻,端坐在厅里,脸色铁青,二夫人正体贴地站在她身侧端茶侍水,安抚老人家。
下头纪家老大纪孝寒和老2纪孝春正在争吵:
“大哥,你是怎么安排护院的,能让贼人闯到母亲卧房里来,若非父亲年前请青铮道长在屋内布置下的机关,该如何是好。”纪孝春满口埋怨。
“非是你之前将护院借了二十人给刘府,内院哪里会出现空缺。”纪孝寒口气发冲。
纪孝春一噎,不服道:“大哥说这话就不对了,星璇在京城,还要薛家照拂,刘家开口我怎好不借。”
纪老夫人听他们吵吵,眉头夹得死紧,出声打断:
“好了,你们两个不许再吵,今夜这贼人并非是贪图金银,恐怕是冲着主屋后面的藏库而来,此人如此熟悉内院,只怕在家中有内应,不论如何,要把人抓住,不能让他跑掉。”
兄弟二人一听“藏库”二字,皆都打起了精神,坐直了听话。
“娘您放心,三弟已经派领护院在园中搜查,这人中了那么些暗器,想必跑不了多远。”纪孝寒道。
纪老太君不放心地对老2道:“孝春,你派人去一趟府衙,找你妹婿,倘若人跑掉,就要他在城中张贴榜文。”
“是,娘亲,儿子这就去。”
二夫人轻抚纪老太君肩膀,温声劝道:“娘,这些事交给大哥他们去做就是,我扶您进去休息吧。”
纪老太君年事已高,确实熬不住,加上对几个儿子放心,就顺着她的话进了屋后补眠。
余舒送那人出去,路上沿着墙根走,她一语不发,对方却有闲情开口:
“姑娘为何帮我?”
余舒暗翻白眼:哪个帮你了,要不要这么自作多情,我是怕被你连累好不好,倒霉撞见了,管不管都是一身骚,要不然你死路边上试试,看我会不会多瞧一眼。
当然这些实话余舒是不会说出来的,于是她选择沉默。
蒙面人讨了个没趣,摸摸面罩,又主动找话:
“你们为何半夜在那里钓鱼?”
“饿了。”
“嗯?”
余舒想想她少钓那一条鱼,心里就有怨气,恰好她肚子饿的“咕噜”叫了两声,响的前后都能听见,不免自嘲出声道:
“吃不起肉,嘴馋,只好去偷鱼吃。”
身后静了一会儿,叹声道:“那八宝香鲤是纪家的珍味,一尾难求,倘若被人发现你偷——你私自钓取,他们抓到不会轻饶你。”
八宝香鲤?原来她钓这鱼还有名头啊,难怪格外鲜香好吃,余舒心想,没应他话,他也没再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小径,就是后门,余舒把人送到这里,停在门口,看他出去,蒙面贼站在外头冷清的小巷子上,向她抬手道谢:
“多谢姑娘。”
回应他的是“嘭”的一声门响,余舒的白眼消失在门口头,他看着紧闭的大门,怔了怔,哑然失笑,胸膛震动,带动了伤口,疼的他咳嗽了几声,只在门前停留了片刻,就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天亮正房大院
太阳升起来,余舒被两个护院压着跪在门外,垂头丧气地看着门槛上两只散步的蚂蚁,心想这真是她来到这里最倒霉的一个早晨,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那个混蛋小偷,指着他鼻子臭骂他一句乌鸦嘴。
真让他说中了,她的确是因为一条鱼,被逮起来了。
话说她把那人从后门送走,余小修换了衣裳去上学,她累的倒床就睡,梦到一半,就被人闯门拎了出去。
起因是护院搜到了杂院,在他们屋门后发现了那一只装着鲤鱼的水桶,当然还有扁担一条,又当场在她屋里搜出了鱼饵若干。
夜闯正房的贼偷没有抓到,叫人跑掉了,她这个偷鱼贼被护院押送到纪老太君面前,给老人家撒火出气。
该说什么,怪她贪心不足,要是那会儿把鱼放回池子里,也就不会有这么一起麻烦了,好在余小修去上学,躲过了这一遭,她把这事一个人揽了,一口咬定是头一回偷鱼,即便这样,也把护食的老太太气的够呛。
堂屋上,纪老太君伸手指着她,满面怒容,冲刚刚赶过来的纪老三厉声道:
“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招进家里来的混账东西,偷鸡摸狗,连我那些宝鱼儿都敢捉,这样一个下溅之物,却糟蹋那等宝贝,那是她能贪图的福气吗,我璇儿每次回家都舍不得吃一条,你是怎么教的,可气、可气”
她没说粗话,骂的却难听,余舒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没有处理好那一条鱼。
纪孝谷低着头,一声不敢反驳,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余舒,眼神阴的有些吓人。
二老爷去访马县令,不在跟前,大老爷纪孝寒亦不帮腔,等老太君骂够了,喘着气,二夫人才趁机劝了两句。
“母亲,这两个孩子不过是三弟院子里妾带的,一直放养在杂院里,又不是在身边管教,怪不得三弟,您消消火,喝口茶。”
老太君端茶喝了一口润罢喉咙,声音冷静下来,叹口气,冷眼对纪孝谷道:
“我不多问了,你看怎么处置。”
纪孝谷弯腰道:“是儿子失教,惹母亲生气,这便将人撵出去,还请母亲息怒。”
余舒猛一抬头,看看那老太婆,再瞧瞧说话的纪孝谷,确认他们不是在吓唬她,微微变了脸色。
不是吧,这就要把她轰出家门,有这么严重吗?真把她赶出去,一时半会儿让她上哪,睡大街上吗?
纪老太君放下茶杯,闭眼道:
“抽三十鞭子,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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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我想回家
“抽三十鞭子,轰出去。”
纪老太君冷漠地亲口发下指令,余舒被压着跪在门口,她强迫自己镇定的想一想办法,可一环扫屋内屋外,对上一双双或是冷漠,或是厌烦的目光,她才猛然意识到——
她现在的处境真是糟透了。
原本她是以为,偷鱼被抓,顶多是挨一顿罚,还能因为她吃了两条鱼,这家人就杀了她不成,她做事,不是不计后果,只是习惯于冒险,假如风险概率不足够,她都会随心去做,绝不会畏首畏尾。
可现在看来,这偷鱼的情节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这一家子老小恐怕是因昨晚闯入内院的贼偷没有抓住,迁怒于她,而自己之于他们,现在不过是一个让能让纪老太君消火的东西。
正在气头上的纪家人不会听她狡辩,花言巧语已经行不通,搬救兵?她就认识一个青铮道人,可那老头警告过她不能透露他们的关系,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余舒压下。
而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求饶,而对方却不一定会心软。
她和他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打她,他们不会心疼,撵了她,没人会说半句闲话。
余舒攥着冒汗的手掌,渐渐生出了慌乱和怀疑,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天真地误把这突如其来的古代生活,自我想象地得太过轻松和美好了?
“启禀老太君,鞭子取来了。”
“打。”
持鞭的总管在空中甩了下鞭子试了试力道,细小的破空声让余舒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回忆起不久前落在手臂上藤条,那种刺刺麻麻的痛觉,不至于让她害怕,却是她十分讨厌的,但当这鞭子突然抽打在背上,她才知道,藤条真的差远了——
“啊”
她听见一声尖叫,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下意识的夹起了肩膀,冷汗唰的就落下来,她试图闪躲,却被人牢牢地抓着,动弹不得。
“啪”
“啪”
这是鞭子,不是藤条,拇指粗细的牛筋鞭子,隔着衣裳抽在背上的声音,依然响亮,挨到第三鞭时,余舒还想着忍一忍,可又过了三鞭,她已经在这让人骨头打颤的疼痛之余,分神考虑着怎么博取这一家人的同情。
自尊心这种东西,她有很多,但是她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这三十鞭子真打完,她怕也去了半条命了,再被丢出去,没人管,活不活的成都是个问题。
手指扒着门框,余舒憋着一口气哑声开口道:
“老、老太君,我知道错了,求老太君恕——啊”
“啪”
这一鞭子下来,格外的火辣,疼的她嘴皮子都咬破了,尝到了咸咸的铜锈味,她可以想象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经破了,紧咬住牙喘了口气,不让怒气显在脸上,继续哀声讨饶:
“求老太君,恕、恕罪,我知错——啊”
纪老太君纹风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精描细绣的绾花褙子,萼绿的百褶子裙下头露出一双小脚尖,她手里端着茶,冷眼瞧着趴跪在门外求饶的余舒,面上的怒气消退了一些,却没半点开口喊停的意思,但见余舒背袄破开,露出了血丝儿,她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扭头去同纪孝谷说话:
“孝谷,不是为娘说你,你方不足四十,正是时候再续弦,不然你院子里那些女人,整日的无人管束,把家里头都造的乱嗡嗡,一个不好败了我们纪家门风,等你父亲任罢回乡,你叫为娘拿什么面目对他。”
“儿子知错,让母亲惦劳。”纪孝谷当即撩了衣摆,离座跪下,冲纪老太君磕了个头,却不提那续弦之事。
纪老太君看着他,耳中是余舒一声弱过一声的喊叫,她最终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怎舍得多加责备,摆手让他起来了:
“你的事,等你父亲这次回来再说吧。”
“是,母亲。”纪孝谷站起来,立在一旁,并不落座。
而门外,余舒挨了快二十鞭子,就要疼的晕过去,要不是有人从后面死抓着肩膀,她早趴倒在地上,心神恍惚,满脑子就只剩下疼,汗如雨下,粘腻的汗水从眉毛流到眼下,代替了不肯流下来的眼泪,刺的她晕眩。
这种感觉恍然让她回忆起,她很多年前叛逆的年纪,被父亲痛打的那一回,皮带抽在背上的感觉和鞭子很像,几乎是一样的疼,不同的,是那时有母亲和弟弟在维护她,就连动手打她的父亲,其实也是心疼她的。
而现在,心疼她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她。
余舒突然很想哭,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掉眼泪是多少年前的事,她哭不是因为她疼,只是因为她想念家人,而她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
她从来都是一要死要强的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就一直暗示自己要开开心心的活,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念家人,就是害怕想起他们自己会软弱,会害怕面对这个陌生又未知的世界。
“行了,”纪老太君看见余舒目光涣散,不再喊叫求饶,遂把茶搁下,再还有五鞭没有打完时,喊了停。
并非是心软,只是不想真的闹出人命来。
“送回去给她上药,换件衣裳,然后撵出去。”
纪老太君金口一开,余舒被人拖了下去,在她亲娘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赶出了家门,
不过,想必就是翠姨娘知道,也不一定会敢在老太君和纪孝谷的气头上求情。
大中午,余舒歪歪扭扭的套着刘婶前不久才给她做的那身蓝布衫,蓬着头发,手里连个包袱都没有被允许拿,就这么被人从后门推了出去。
“咣当”一声,瞧着门板在眼前被关上,被安排守在门口的护卫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她朝前跌了几步才停下,转过身,弓着背,蹒跚地走到街对面一棵树下,扶着树干,慢慢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盯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出神,面色苍白,只有嘴唇咬的破了皮,很是鲜红。
这一坐,就坐到了黄昏,整整三个时辰,她一动没动。
这期间,后门出入了几个下人,有注意到她的,不免扭头多看几眼,指指点点的,却没哪个上前来搭话。
“吱呀”一声,门又打开,跑出来个小丫鬟,左顾右盼,看到余舒,同那护卫说了两句好话,跑了过来,立在余舒跟前三四步的距离,小声道:
“姑娘别蹲在这儿了,小公子闹着要出来找你,被姨娘骂了一顿锁在屋里头了,姨娘说让你到别处去,别在宅子附近打转,当心叫人看见”
剩下的话,余舒没听,扶着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丫鬟喊了几声没见她应,跺跺脚,转身从后门进去,路上想起来忘记把姨娘交待的银钱交给余舒,又急急跑出去,人却早不见了,只好揣起那两角银粒子,重回了去。
天黑下来,余舒不知不觉走到了长门铺街,路过了勉斋,停下脚步,看看眼前闭合的门板,低着头拐了弯,几次不小心撞到人。
“没长眼睛啊”
余舒没有理会身后的谩骂,两腿往城东河岸的方向走去,心不在焉她的没发现,不远处有一名头戴纱笠的人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回了头,斗笠下的眉目动了动,转身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隔着一些行人。
余舒刚走到西街口的小桥上,天上就落下雨来,街上的行人开始跑动,一转眼就下大了,她站在桥头伫足了片刻,雨水打在脖子上,凉飕飕的让她瑟缩,转步走下桥。
桥底下的河沟边上,有两个乞丐在躲雨,站了大半地方,蓬头垢面的端着碗,在啃半快发霉的馒头,余舒就在他们身边慢腾腾地蹲下来,披头散发,倒像是同他们一路的。
这两个乞丐看看跑到他们地盘来的余舒,主动搭起话来:
“你是哪条街上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余舒没吭声。
两人讨了没趣,就转头去打量桥下过路的人,感慨道:
“下雨天,个个都是往家里赶,只有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只求一个能挤身的旮旯,呵呵。”
余舒曲起腿,哆哆嗦嗦把头埋进膝窝里,风大作,雨水扫进了桥下,吹落在她身上,水珠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她低喃一声,散在风雨里,无人听到。
“我想回家,爸,妈,小磊”
一直跟着余舒的那个人站在桥对面,望着蜷缩在桥底下的余舒,看到雨扫过来她也不知躲避,斗笠下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正要冒雨上桥过去,却有一把油纸伞,抢了他的先。
“阿树?”
曹子辛从桥下走过,无意间瞥到桥洞下面,看到那里蹲着的人,只觉得眼熟,走近了一瞧,更觉得身形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无奈对方披散着头发,看不清人脸,半边身子又在雨里,他赶紧撑了伞蹲下去给遮住。
“阿树?是你吗?”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迟疑地伸出手,轻搭在那细弱的肩上,摇了摇,下一瞬便觉得掌心下头的人震颤了一下,头抬起来,却是一张苍白孱弱的脸孔,那双向来调皮爱笑的眼睛里此刻含着的泪珠,茫然无助的眼神,惊的他心头倏尔发紧。
“掌柜的。”
(看到有亲问了,就说一下,如易这篇,不写仙侠,也不是玄幻,就是古文,只是牵扯到不可或缺的金手指,果子自己发散思维了。这是一个接替了历史的朝代,大安朝在宋之后,接替了元明两代,它已经有三百余年的历史,是一个基业成型的大朝,易学在这个朝代被发扬光大,不限于单调的框架,现在跟随女主展露的只是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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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那是位姑娘
曹子辛在桥底下遇见余舒,不知她遭遇什么,问来问去,她除了一开始喊了他一声“掌柜的”,就再不肯说话,他看着雨越下越大,只好先把人领回家。
他家就在离长门铺街不远的地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座独门小院,两间屋。
“到了。”
雨还在下,曹子辛转身将门关上,一手给余舒撑着伞,半边肩膀早就湿透了,反观余舒,因在桥底下淋了雨,也好不到哪里去。
门关上,立在不远处巷口的人影才转身离开。
“这边走。”
曹子辛把屋门打开,进去点了蜡烛,转身见余舒还站在外头,出声唤她:
“阿树,快进来。”
余舒低着头迈了一脚走进屋里,站在门内,脚底下干净的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曹子辛轻叹一声,上前扯住她衣袖,把她带到厅堂里的椅子上坐下。
他钻进里面卧房,不一会儿出来,温声拍了拍余舒的肩膀道:“我去烧水,你先进去把衣裳换下,床头放有干净的衣物,都是我没穿过的。”
余舒动了动,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就往里面卧室走。
曹子辛见她进去,才出去烧水,谁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重物落地声,惊忙转身,就见余舒软倒在地上。
“阿树”
曹子辛两步蹿上去,弯腰把人扶起来,让余舒靠在怀里,摇了摇她,连喊了几声没见答应,方知她是昏了过去,再伸手去她额头,烫的他缩起手。
曹子辛慌张了片刻,又冷静下来,把人从地上懒腰抱起来,分量轻的他心惊,将人送进了屋里,搁置在床上,不嫌她把床褥弄湿,还给她盖上被子,拨开她湿漉漉的头发,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担忧地皱起眉头,便拿起伞跑了出去。
大门不锁,直接去到对面拍门——
“赵大姐,赵大姐开开门”
不一会儿来人开门,却是那馄饨摊的食娘赵大姐,赵慧。
“曹掌柜,这是怎么了,慌成这样?”
曹子辛指着身后院落,道:“麻烦你帮我照看个人,我去请郎中。”
“成,你快去吧,有我看着,”赵慧二话不说就带上门,往他院子里走,曹子辛又抬手叫住她:
“大姐,她淋了雨,你给她换下衣裳吧,那是位姑娘。”
曹子辛跑了三条街才请到一位郎中,领着人进了门,赵慧正坐在床边给余舒擦额头,包括余舒身上的衣裳,和床褥在内,都换上了干净的,余舒是面朝外侧躺着,赵慧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头。
赵慧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让位,脸色有些不好看,待那郎中在床边坐下,掏了手枕给余舒诊脉,她才拉了曹子辛到一旁低声说话:
“掌柜的,这小姑娘我瞧着眼熟,是不是原先在你铺子里算账的那个?”
曹子辛迟疑地点头道:“正是。”
没工夫惊讶怎么一个小子突然变成了小姑娘,赵慧拽着他,急道,“人是怎么给弄成这样的?”
“啊?”曹子辛面露不解。
赵慧只当他不知内情,压低了声音,生气道:“你知不知她背后头有伤,一看就是拿鞭子抽的,那打她的人不知是使了多大的力气,都快皮开肉绽了,血痂都还没结上,又淋了雨,这要是泡上一晚,肉还不烂掉”
曹子辛一惊,转身向床上看去,只能见余舒乌黑一颗的小脑袋,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说不出的可怜,顿时间,脑海里浮现出在桥底下,她快要哭出来,却又强忍回去的样子,那种心里头发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回是压都压不下去。
他暗自握起手掌,都怪他。
赵慧说着,不见曹子辛反应,一抬头,看他脸色阴沉,她虽不知他表情为何这样难看,却不自觉地闭上了嘴,没再埋怨。
郎中诊断后,说出一大堆毛病,就在曹子辛提心吊胆时,最后又给了一剂定心丸,确认余舒没什么大险,曹子辛和赵慧同是松了口气,听他医嘱,赵慧描述了余舒背上鞭伤,郎中于是又给她添补了一贴伤药,曹子辛付了一两诊金,送他离开,到医馆里去抓药。
再回来,曹子辛交给了赵慧一小瓶外伤药粉,让她帮余舒擦抹包扎,他则去厨房烧水煎药,一直折腾到半夜,曹子辛才发现夜迟,就对赵慧道:
“大姐,天都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赵慧道:“不如我今晚就留下来吧,你一个男子,毕竟不方便。”
曹子辛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明日还要做生意,哪能整晚耗在这里。”
赵慧道:“行啦,我一天不出摊饿不死,姑娘家你怎么照顾的过来,左右我回家是一个人,你就不要同我客气了。”
曹子辛想了想,确是留下赵慧方便一些,便不再推辞,又再三谢过她。
赵慧摆摆手,伸手摸摸余舒的额头,眼中有几分怜惜,小声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方便与我说么?”
曹子辛转头去倒茶:“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是在路上遇到她,见人糊涂了,就给领回来。”
赵慧唏嘘道:“唉,我见过小姑娘两回,瞧她乖巧懂事的很,怎会这样可怜,真不知什么人狠得下心打她,对了,她还有个弟弟吧,那天到我摊上来吃云吞,谁想我去收拾个碗筷,一扭头人没了,汤食还好好地放在那里,银钱也付了,就是”
曹子辛立在床边,听着赵慧唠叨,低头看着余舒,不插一句话,等她说完话,才开口道:
“我去书房将躺椅搬过来,大姐累了也能躺一下。”
说着就出了屋子。
余舒做了个梦,梦见了在一切发生之前,她还是于静的时候,于磊的腿没有在那场灾难中断掉,他还是可以奔跑可以大笑。
他们两个去爬凤凰山,玩了一整天,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上她崴了脚,于磊于是背着她一步步从山上下来,快到山脚下时,突然对她说了一声“谢谢”,她问他为什么要谢,于磊笑了笑,告诉她:
“姐,谢谢你没有埋怨我的出生抢了爸**关爱,谢谢你在我受欺负后偷偷帮我出头,谢谢你每天早起到小区外面给我打鲜牛奶,谢谢你偷偷帮我给暗恋的女孩子写情书,谢谢你没有怪我气跑了你第一个男朋友,谢谢你背着我说服爸爸让我当兵,谢谢你悄悄出钱资助我的战友给他妹妹看病,谢谢你没有怪我在救灾中断了腿,谢谢你在我最万念俱灰的时候给了我两巴掌,谢谢你独自挑起了给我治疗的负担,姐——”
“我这一辈子最感激的事,就是能当你的弟弟,谢谢你。”
然后她就哭了,趴在于磊并不宽阔的背上,想要告诉他,她没那么好,可是于磊突然就变成了余小修的样子,再然后,她就醒了。
余舒睁开眼,摸摸眼角,干涩涩的,没有眼泪。
她很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可是她又哭不出来,她宁愿相信这不是个梦,而是于磊在另外一个世界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对她失望,她永远都是让他最骄傲又自豪的好姐姐。
她必须坚强,让自己活的好好的,才不负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余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浑身的不适和背上的伤痛,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房,衣柜,书架,圆桌,都是正经的家具,上有漆色,不似她在杂院住的小茅屋,身底下是崭新的被褥,闻一闻,还带着皂香,干净,又温暖。
她依稀记得,昨晚上在桥底下,被曹子辛领了回来,余舒低头看了看身上被换掉的衣服,没有尖叫,而是皱起了眉头。
看来曹子辛是知道她是女孩子的事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她的隐瞒。
“哎呀,你醒了。”
赵慧端着药进来,看到坐在床上发呆的余舒,赶紧上前去放下药,伸手去探她额头。
“赵婶?”余舒嗓子有些发哑,一说话喉咙就痒痒的。
赵慧放下手,见余舒能认人,就放心了,点点头,关心地问道:“头疼吗,身上还有哪难受?”
余舒被她过分关切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舔舔嘴皮,小声道:“想喝水。”
“那先把药喝了吧。”赵慧端起药就要喂她,勺子吹一吹,送到她口边,很是热情。
余舒赶紧抬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赵慧有些失望地把碗递给她,又想起来还没告诉曹子辛,忙起身道:“我去和曹掌柜说你醒了,不然他还要去请郎中来。”
余舒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把药喝了,这苦味反倒让她清醒,精神了一些,扭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窗纸外头,隐约见着院子里有两道人影正在说话,一个是赵慧,一个应该就是曹子辛。
知道这是曹子辛的地盘,余舒安心了许多,她把药碗放下去,伸手解开了过分宽大的衣衫,看了看身上缠绑的纱布,手臂绕到后背摸了摸,疼的揪起眉头。
检查了身体,她刚将衣服系上,就听卧房门外问道:
“阿树,是我,曹大哥,你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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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落脚
“阿树,是我,曹大哥,你好些了吗?”
曹子辛声音就在门外,余舒听到,心里那点担心放下,看来曹子辛是不怪她隐瞒女儿身这件事。
只是她昨晚那个狼狈样子被人家从路边拾回来,现在再和他照面,难免会觉得不自在,好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余舒偷偷清了下嗓子,才回声道:
“好多了,曹大哥,多谢你昨晚带我回来,给我请大夫。”
“不用同我客气,我说过,你有事尽可以来找我。”曹子辛背手站在门边上,守礼的不向内看,不同于昨晚的特殊情况。
这下余舒不知如何接话,要是平常她和曹子辛相处,必是要顺着他的话开个玩笑,但是现在她可没那个心情逗趣,只一心想着,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纪家回不去了,余小修见不着,青铮师父不知现在清不清楚她的情况,她身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若不先找个地方借宿,怕是要像昨天一样,睡在桥底下,同乞丐搭伙。
不知道曹子辛愿不愿收留她几日,要是他不方便收留她,那她就只有到城东梅林去投奔景尘大侠了,自那回她给他换了银钱让他吃得上饭,隔三差五会到梅林去找他一回混交情,景尘对她的态度虽然不冷不热的,但是大概不介意管她几顿餐饭。
至于青铮师父,他自己还在纪家混吃混喝,还是别指望他了。
曹子辛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屋中动静,向门边靠了靠,出声唤道:
“阿树?”
屋里很快就有了回音:“曹大哥,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余舒厚着脸皮道:“不瞒你说,我昨天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你想必也知道,我挨了打,家是回不去了,又没有别的人可以投靠,你看是不是能收留我几日,让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余舒以为他为难,赶紧补充道:
“我不是白住你的,我会干活,人勤快,家里的打扫我都能干,做饭,洗衣服,你铺子里的活我也能搭把手,不要你工钱,只要你给我个住的地方,让我吃顿饭就行。”
她这番低声下气的请求,全无平常神气的样子,曹子辛听的颇不是滋味,一手扶住门框,轻声问道:
“阿树,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余舒想了想,既然要求人,就不好再撒谎,于是就实话实说:
“先前一直瞒着你,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娘是城中易学纪家三老爷的一房妾室,我还有个弟弟,我们俩并非是三老爷所出,是跟着娘一同改嫁过去,在家里日子一直不好过,我、我昨日偷偷在我们家老太君院子里钓了鱼,早上被逮住了,府里前晚遭了贼偷,人没抓到,纪家人刚好气没处撒,就重罚了我,打了我一顿鞭子,就把我赶走了。”
说到最后,余舒有些黯然,现在搞得这样狼狈,在这件事上,她确实需要深刻反省。
来到这古代以后,她过的太随心所欲,仗着自己内里头是个成年人,就小看了这古代社会的制度,也从未认真研究过这里人的习性,一味地按着自己的喜恶走,却忽略了这是一个同她过去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大不一样的地方,她需要去适应环境,而不是让环境来适应她。
在没有相对应的能力之前,强出头只会让她磕的头破血流。既然她现在生活在这个地方,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上一回那二十下藤条没打醒她,这一次一顿鞭子抽打,可是活生生血的教训,再执迷不悟,闷头往前走,那她就真是白活了半辈子。
这厢余舒边说边反省,曹子辛在门口听着,又是一番想法,听到余舒坦然相告,她是因为偷鱼被抓,被纪家毒打,虽觉得她自己行为也有失德,但更多的是埋怨纪家过分,那八宝香鲤的珍贵名头,他也听过,可这小姑娘再怎么有错,纪家把人撵走之前,还硬要毒打一顿,拿一个小姑娘出气,就是纪家不厚道了。
倘若昨晚他没遇上余舒,叫她背着伤在大雨里待一晚上,现在有没有命在,都是另外一说。
“阿树,你一个女孩子,同我住在一起并不妥当,我和赵大姐商量一下,让你先住在她那里,你看这样行吗?”
“行,有什么不行。”
答话声是从背后传出,曹子辛转头,就见赵慧端了一只汤碗进来,对他道:
“你去厨房看着热水,我来同她说。”
见她先答应了,曹子辛当然是一百个好,让开身叫她进屋里去。
余舒听见外面说话,不曾想会有这样容易就找到了去处,见到赵慧进来,讷讷道:“赵婶你——”
赵慧在床边坐下,碗里的云吞面冒着热烟,她一边勺子搅着,一边对余舒道:
“我是一个人过,你就放心在我那里住下来,住多少时日都行,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别的,来,趁热吃。”
浑身滚香的云吞喂到嘴边,熏的眼热,余舒不能适应这长辈一样的亲切,喉咙滚了滚,才小声道:
“谢谢赵婶。”
当天上午,余舒就挪动到了赵慧家里,小院没有曹子辛那间大,只有一间屋,一个灶房,院子里还有一块小菜地,种着些调味的芫荽和花椒,养着一窝鸡。
曹子辛把他书房里的竹榻抬到了赵慧家里,放在卧房,赵慧硬是要余舒睡她的床,自己铺了一层褥子,改睡那竹榻。
余舒烧退了,不需要人在床前经管,赵慧又给她背上换了一次药,就窝在竹榻上补觉,曹子辛也回去休息。
曹子辛和赵慧今天没做生意,都待在家里,到晚上,余舒睡醒,赵慧竟是杀了一只鸡,给她炖了鸡汤给她补身体,余舒自认和她不过两面之缘,蒙人家这样厚待,虽愧不能受,但也没有不知好歹的拒绝,只把这份情义记下,留着日后再报答。
就这么过了一日,第二天,余舒后背伤的鞭伤开始结痂,郎中给开的伤药很管用,赵慧却担心余舒伤好了背上留疤。
余舒的事,赵慧也都听说了,她倒是同曹子辛的想法一样,认为纪家做事过于狠辣,余舒一个未嫁人的姑娘,受了这皮肉伤,留下一背疤痕,要是心气薄点的,只怕想不开会去寻死,和要人命有什么两样。
赵慧担心,早起给她换好了药,把衣服给余舒披上,嘴上安慰道:“等脱了痂,我去寻些老蜂蜜给你涂抹,那个能祛疤痕,不怕留下印子。”
余舒没太担心身上会留疤这种“小事”,慢慢套好了衣服,扭头对赵慧道:
“慧姨,我今天爽利多了,你不用在家中陪我,出摊去做生意吧。”
赵慧昨晚和余舒聊了一阵,嫌弃“赵婶”叫着不够亲切,刚好她是个独居的妇人,家里没有汉子,就叫余舒改口,喊了她声慧姨。
赵慧看余舒气色还好,就点头道:“那好,我收拾收拾出去。”
昨天关了一日门,曹子辛今天也出去开铺子了,早晨他来过一次,送了半斤江饼,又在门口同余舒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赵慧一离开,余舒没在床上窝着,披了衣裳下床,慢悠悠走到外头去,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会儿,一只母鸡带着几只鸡仔跟在她身后头,咯咯哒哒的叫着,倒是不怕生。
在外面透透气,余舒心里的烦闷去了不少,回到屋里,刚要往床上坐,就听见外面门响,隐约听是曹子辛的声音,就出去开门。
门栓一拉,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她朝后躲了两步,没站稳,就被人迎面抱了个死紧,后背疼的她吸气,不及把人推开,就听怀里的东西扯着嗓子哇哇哭道:
“姐,呜呜呜,姐”
这哭声听着揪人,余舒心里揪了一小下,打算拍在余小修脑袋上的巴掌落在他后背上,也搂了搂他,眼神软下来,低骂道:
“哭个屁,赶紧给我抿住,我还没死呢。”
“呜呜呜”
她这一骂,余小修哭的更厉害了,对面一声轻笑,余舒抬起头,就见曹子辛正含笑望着她,那眼神太过于温和,不知为何竟瞧的她有些窘迫。
于是一巴掌拍在余小修脑袋上,恼道:“行了,赶紧给我松开,抓的我疼死了。”
余小修总算停下了魔音穿耳,撒开余舒,却还是抓着她的手臂,挂着两泡眼泪,巴望着她。
曹子辛道:“我早上去开铺子,他就在我店门口蹲着,”他目光来回在姐弟两个身上看了,最后落在余舒脸上,目光忽闪,若有所指道,“你弟弟倒是聪明的很,听你提起过,就知道来找我。”
余舒好似听出他这句话的背后,是在暗指她出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求助,抿抿嘴,也没说昨日她从纪家离开,首先就是去了勉斋找他,只是门关着,没见着人。
三个人进去堂屋说话,余小修七七八八地向她哭诉了一通。
却说余舒昨日被撵出来,余小修放学回家,眼睁睁瞧着家丁把他姐拖走了,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到翠姨娘那里求助,不但骂了一顿,还被她关到屋里,入夜才叫刘婶领走。
纪家前后门都添加了护院把守,余小修想出去找余舒都无法,浑浑噩噩被刘婶拉回去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也没能出去,今早上得空偷溜出来,因余舒和他说过打工的地方,想着她没别的地方去,就摸摸索索找到了勉斋,天不亮就蹲在那里等。
所以说,余小修还是有些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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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曹掌柜的心思
余小修哭够了,才停下来,死死抓着余舒不肯撒手,余舒知道自己一声不响地离开两天,是把他给吓着了,就给他拽着,理理他头发,问道:
“早饭还没吃吧?”
余小修摇头,“不饿。”
余舒看向曹子辛,曹子辛起身道:“我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把曹子辛支走,余舒往余小修身边挪了挪,轻声道:“小修,我现在已经被纪家赶出来了,你不要犯傻,待会儿就老老实实回去,该上学就上学,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再犯了他们忌讳,别同我一样被赶出来,知道吗?”
余小修把头一摇,坚决道:“我要和你一起,你都被撵走了,我还留在他们家做什么,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人。”
“别任性,你离了纪家,上哪去?”余舒低斥,“我现在借住在人家里,已是不好意思,你再出来,要往哪去难道和我一样,给别人添麻烦?”
余小修脸上分明有些犹豫,却还是嘴硬道:“我可以出去干活,给人家打工赚钱。”
余舒嘲笑道:“你当钱是好赚的吗,河口上给人扛沙袋,累死累活一天只有十个铜钱拿,就你这三两骨头,沙袋都比你重,你出去能干什么?”
“我、我”
趁他无言,余舒又软下声音哄劝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将来要开易馆,过好日子,离了纪家你上哪里去学易,你就先在纪家忍忍,多学些东西,将来我们姐弟两个也好打算,我们就是不住在一起,又不是见不着面,但你要真跟着我跑出来了,日子那才叫难过,小修,姐也不想和你分开,可这不是没办法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在他们家待着啊?”
说着,她眼神黯下来,带了些哭腔,伸手去掩面,余小修登时慌乱:
“姐,你别哭,我听你的就是。”
“真的?”
“真的。”
余舒把手放下来,又变了笑脸,翻脸如翻书,余小修心知是上当,却不好反悔,只得悻悻地撅着嘴。
姐弟俩说好了话,曹子辛才从外头进来,端着饭碗,里面是早上吃剩的江饼,还有一碗热水冲的蛋汤,不好意思地冲姐弟俩道:
“我不会做别的。”
姐弟俩都不觉得有什么,君子远庖厨嘛,他要是会做饭,那才叫奇怪了。余小修饿了两晚上,根本不挑吃食,何况还有鸡蛋汤,向曹子辛道了谢,就动手吃了。
饭后,余舒交待了余小修一些事,就请曹子辛送他离开,自己把碗拿去刷了,回到床上去躺着。
曹子辛送着余小修出了门,见他脸上闷闷不乐,有心哄哄这小dd,就道:
“见着你姐姐了,还不放心么,在不高兴什么?”
余小修踢着路边的石子,道:“你不知道,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我姐也不会挨打被撵出去。”
曹子辛疑惑,“不是说她因为偷鱼被抓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余小修心里有话,方才没能对余舒说了,现在有人问他,就忍不住倾诉道:
“我们在纪家,很不招人待见,我时常被人欺负,上个月,纪家表少爷带人欺负我,把我绑到树上打,被姐姐撞见了,她一生气就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伤了表少爷,闹到老太君那里,老太君不分青红皂白,罚了我姐二十下藤条,全抽在手臂上。”
曹子辛拧起眉头,心中对纪家印象又差了几分,他整天见余舒活泼开朗,不想竟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之下。
“姐姐挨了打,心里不服气,加上那几天吃的不好,就半夜起来,去偷纪老太君院子里的鲤鱼,回来给我炖汤喝,我们前后就吃了两条鱼,多半都是我吃了,我姐就跟着我啃了两截鱼尾巴。”余小修酸声道。
孩子的心,比大人要敏感许多,余小修又少年老成,余舒这些日子对他的好,他全都用心受了,以前余舒待他不好,如今对他好了,这些善待,难免就放大了许多,每一件都看的更加仔细。
“前天晚上,”余小修声音低落,“我们两个从外头回来,没钱吃饭,我就说想喝鱼汤,她才又打起那些鲤鱼的主意,半夜带着我去偷鱼,谁知恰好就遇上了小偷,连累了我们,姐姐被抓了包,只说是她一个人干的”
余小修断断续续地讲完,沮丧地扭头看了曹子辛一眼,道:
“曹大哥,我姐是因为我,才被撵出来,她人很好的,你别因为这个就看不起她。”
曹子辛才听到这一段内情,不由沉默,他所接触到的余舒,多是她机灵好动的一面,现在听余小修说起她这些他所不知的故事,方知她还有另外一面。
这种感觉很奇妙,当他认定了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以为看透了她,可到后来又发现,她要比他所以为的丰富许多,这个人的形象忽然就在心里深刻起来,不再单纯是一个性格让他欣赏的人,这种感觉让人有些措不及防。
沉默后,曹子辛抬手拍拍余小修脑袋,正色道:
“偷东西固然不对,但是你姐姐没有恶意,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伤害到谁,我又怎么会看不起她,她是个好姐姐,只是你要记住,偷窃本是不矩,不管偷的是什么,是不是为了出气都不行,下回不可以再犯了。”
余小修头一回被他娘和余舒之外的人摸脑瓜,浑身不自在,原本想躲闪,但一想余舒还要靠他照拂,就僵着忍了,听他话有道理,就知事的点头道:
“我知道了。”
把余小修送到长门铺路口,曹子辛原本想买些吃食给他,余小修婉拒了,又感谢了他一回,一个人走了。
曹子辛没回店铺,就在街上转了半圈,买了些点心花糕之类,小姑娘爱吃的东西,折回了家里取了一套纸笔出来,站在赵慧家门口敲门。
过了一会儿,余舒才拖拖拉拉来应门。
“曹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余舒歪头看着门外的曹子辛,刚刚睡了一个回笼觉起来,头发睡的松散,还有一撮翘起来,脸红红的,看上去迷迷糊糊的乖巧。
曹子辛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忽略了心里头那一丝异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你这两天还不便出门,无聊的话就在家里练练字吧,这是字帖,我买了些点心,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不要吃太多,中午赵大姐会回来给你做饭。”
“哦,”余舒把东西接过去,看见有点心吃,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迟钝地抬头冲他笑笑,结着小伤口的嘴巴红红的:
“谢谢。”
曹子辛扭头咳了一声,“你穿的少,快回屋去吧,我走了。”
曹子辛转身离开了,余舒关上门,抱着东西回屋放下,拆开点心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砸吧着味道,脱了鞋躺上床,想着刚才梦到哪里了,继续睡。
余舒在床上躺够了四天,等背上伤口全结了硬壳,不论赵慧再怎么说,她都坚持不再肯待在家里了。
这几天的反省,足够她整理好心情,重新朝着目标迈进,光躺在床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这让向来主张自力更生的她睡觉都不踏实。
于是余舒又忙了起来,她白天在曹子辛店里帮忙算账打杂,闲时就认字看书,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在赵慧的馄饨摊上给她打下手。
余小修每天放学都会来找她,陆续几次,将她放在杂院里的衣物,还有一些零钱都给她带了出来,最重要的,是余舒记着许多风水应克的小册子,因是用简体的炭笔写的,余小修看不大懂那是什么,只当是她从书上抄下来的,并没多问什么。
曹子辛原本想给余舒照旧发工钱,被她婉转拒绝了,余舒询问过赵慧,单那天曹子辛给她找大夫看病吃药,估计都花了不下二十两银子,再叫她拿他一文钱,她都会手软。
她是爱钱,可是有一项原则,绝不会再昧着良心拿钱,该她得的,她一分不会少要,不该她的,她也不会贪心。
就这么又过去了三四天,余舒苦于没有人教导,只能捏着一则计算晴雨的法则,想方设法地给出摊的赵慧提提醒,让她下雨天提早收摊,晴阳的天气则准备凉茶,多招揽些客人。
却没有更多的能力,去实施原先的计划,就在她快要沉不住气让余小修去找青铮道人时,那老头却先找到了她。
“来一碗三鲜云吞面。”
大中午,余舒正蹲在水桶边上帮赵慧刷碗,听见这声音,转过头去,就见许日没见的青铮坐在对面的案桌边上,一张枯皮脸皱巴巴的丑,惹得从旁经过的路人都逼退。
赵慧因为是侧对,没看见那张吓人的脸,一边埋头包馄饨,一边应声:“好嘞,您稍等。”
余舒在这里看见青铮,可以说是惊喜十分,就捏了一块抹布,上前去擦桌,借机小声和青铮搭话:
“师父,您怎么找到我的?”
青铮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又低头去琢磨矮桌上的花纹,全然陌生的样子,似是不认识她一般。
余舒纳闷,又搭了几句话,老头干脆看都不看她一眼。
余舒心里嘀咕,瞧这样子,怎么好像是在怄气啊?真该生气,也是她这个挨打受气的生气才对吧,这老头闹什么别扭?
“小余,来给客人端面。”赵慧叫道。
余舒丢下抹布,过去把碗端到青铮面前放下,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好捡起抹布回去继续刷碗,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听到一声冷哼,她赶紧抬头,就看刚才一直把她当空气的青铮使劲儿瞪了她一眼,在桌上放下钱,转身向对面巷子走去。
余舒歪了下嘴角,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按,起身冲赵慧道:
“慧姨,我去上茅房。”
说罢就跟着青铮后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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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余舒在青铮那做完今天的“功课”后,把准备到泰亨去做事的打算和他讲了,不想青铮会吹胡子瞪眼地训她:“为师教你大易你不好好学,为了几个钱要去那铜臭地方学小科,没出息、没出息!”
余舒暗翻白眼,口中安抚道:“师傅放心,您教的东西我一点都不会落下,但我也得养家糊口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借住在别人家,我可不像您,能心安理得地白吃白喝混日子,我还有个弟弟留在纪家,指望着赚了钱把他接出来过好日子呢。~”
青铮怒道:“混账,谁说为师白吃白喝他们的,是他们乐意供着我。”
“好好好,是他们供着您,可没人供着我不是。”余舒伸手拉住青铮衣袖,诚恳道:“等徒儿赚了钱,有了本事,就自己供着您,给您买好吃的好穿的,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您不是喜欢吃鸡爪子吗,介时候我天天买鸡爪子给您下酒吃。”
青铮被余舒这几句话哄得心里舒坦,嘴上却硬道:“哼,为师哪里喜欢吃鸡爪子了。”
“您丢在院子里头树底下的鸡骨头招了多少蚂蚁来,我还能不知道吗?”
被余舒用“您就别装了”的眼神瞅着,青铮老脸一红,瞪她一眼,把袖子从她手里夺出来,挥手道:“爱去就去,别到时候散心而用学不成东西才来怨我教的不好。”
“小气师傅,”余舒嘿嘿一笑,飞快地伸手在他下巴蓄的白须上抓了一把,后跳两步,一转身跑了出去,只听见青铮在屋子里气急败坏地骂道:“臭丫头!又揪掉我两根胡子,哪学来的臭毛病!”
余舒第二天和曹子辛一起去万象街见了裴敬,有他在,余舒几乎不用开口说什么,裴敬见多识广,曹子辛能言善谈,这两个商人是头一次见面,聊的却相当投机,完全将她冷落在一旁,不过他们谈话内容,多同商务有,余舒听的津津有味,就不打扰。~
快到中午时候,三个人又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吃了顿便饭,曹子辛结的帐,余舒很是过意不去,只得默默记下,日后再还给他。
酒足饭饱,临分别的时候,曹子辛才正色对裴敬道:“我这弟弟年纪还小,日后如有不懂事的地方,就劳先生费心多指点了。”
裴敬呵呵一笑,爽快的点头,他阅人经验丰富,很欣赏曹子辛这样仪表不凡,谈吐极佳的年轻人,言语颇多客气,有七分真心道:“今日同子辛一谈,十分畅快,改日我再叫你出来喝酒,可不要推脱。”
曹子辛回以笑容,“乐意之至。”
裴敬又转头对余舒和颜悦色道:“泰亨商会的馆楼就在万象街北面,一问即知,明日早上你到那里去找我吧。”
余舒应声,“往后就麻烦裴先生了。”
裴敬谦虚地摆摆手,同两人话别,三人在酒楼外面分开,裴敬先走一步。
外头下着雨,两人分别撑了伞出来,余舒看看行人渐渐的街道,对曹子辛道:“我要上孔家易馆的书阁去抄书,曹大哥呢?”
曹子辛看看雨势,对她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余舒却站在那里不动,一脸犹豫地看着他。“怎么了?”
余舒吱唔道:“要上二楼书阁得花十两银子买一块书牌呢,要不你先回去吧。”
总不可能让曹子辛到了易馆,在楼底下等他吧,她可不觉得自己脸有那么大,好意思让他等着她一个时辰,可要上二楼又要买牌子,曹子辛又不学易,跟着她浪费这个钱做什么,十两银可不是小数目,勉斋十日的收入呢。~
听出她是在替他心疼钱,曹子辛莞尔一笑,“当我和你一样小气么,走吧。”
说罢,他便转身率先朝孔家易馆走去,余舒迟了两步跟上去,想回句嘴,又觉得底气不足,走了几步,忍不住抿嘴笑了。
曹子辛去大厅那买书牌,余舒就垂着两把伞站在楼梯口等他,无聊地仰头盯着对面梁柱上悬挂的两只巨大的红色祥云结,正在出神,忽然听见一句冷声迎面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余舒视线回落,看到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的俊秀少年,暗皱眉头,明知道对方是个小孩子,不该和他计较那么多,可这不妨碍她讨厌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要不是他,小修和她上次也不会历险,差点把小命都交待了。
她扭过头,直接无视了眼前的少年。
薛文哲今天到孔家易馆来,是想找一本他外公家书库中缺漏的书,进门后,就看到墙角楼梯口站着个人,虽是一身男孩子打扮,却还是让他轻易把余舒认了出来。
时隔二十余日,再见到余舒,薛文哲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既是意外又觉得恼火,还有一些高兴被压在最下面,让他想都没想便赶上去和他说话,可这坏丫头竟然敢不理他!”
薛文哲少年脾气,藏不住喜怒,当下便讥讽道:“听说你犯错挨了打,被纪家赶出来了,以为你饿死在外头了,看来是活的好好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余舒没见过这么没眼力界的,明明她都不搭理他了,还在这儿说的这么起劲。
“问你话呢,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哑了?”余舒越是不理睬,薛文哲就越是恼火,一冲动,伸手就去推他肩膀,人还没挨着,手在半道上就被人抓住了。
学少爷扭头一看,见到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的年轻男人,绿衣素纱,穿着得体,正惊讶这人是哪冒出来的,就听见刚才对他不理不睬的余舒甜甜地喊了一声:
“曹大哥,你买好啦?”
这却是薛文哲耳朵有毛病了,余舒本身年纪小,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是声音脆响的时候,说什么话都婉转好听,并非是刻意加糖。
薛文哲看看余舒,再看看这个“曹大哥”,脸色阴沉下来,扭着手臂,奈何手腕被捏的死死的,钳子一样,挣都挣不开,少年面子挂不住,不由怒道:“松开!”
曹子辛手指一松,由他脱开了,看着这满面怒气的少年,微微皱眉,问余舒道:“这是?”
余舒随口道,“以前在一个私塾念学的人,”想想又补了一句,“不熟。”
曹子辛:“哦。”
薛文哲:“!”
余舒心里惦记着楼上那本书,没工夫应付薛文哲,就招呼曹子辛:“我们上去吧,这里头的书贵,不过买了纸可以免费抄录,只要不弄坏就行。”
“嗯。”曹子辛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两把伞,把买好的牌子递给她拿着,跟在她后头往楼上走,薛文哲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两个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人,肺都要气炸了眼睛一红,口不择言道:“余老鼠,你以前整天围着我打转,还敢说和我不熟!”
余舒脚步一停,忽然开始后悔那天带刘家人去救这小白脸,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简直是阴魂不散。
“这位公子请慎言。”曹子辛转头看着楼下的少年,面有不悦,心里也不大舒坦,什么叫整天围着他打转,这话是什么意思?阿树不是说和他不熟吗?
薛文哲平日是很知礼的,但见到这个同余舒言语亲近的男人,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挑衅道:
“你又是什么人,我和余老鼠说话,用得着你插嘴吗?”
曹子辛挑眉,他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当然听出对方这话里的一缕酸味,顿觉可笑,莫说他现在是将余舒当成朋友照顾,就是真的对她有什么别的心思,也轮不到个黄毛小子来挑衅。
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上面余舒声音:“曹大哥快走吧,不要理他。”
他回头,便见余舒指着脑袋朝他比划,挤眉弄眼道:“这人这个地方有点,嗯嗯,你懂得。”
看她表情作怪,曹子辛忍俊不禁,便没了和那少年计较的心思,点头随她上楼。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薛文哲就这么被晾在那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要追上去,却被随后赶到的小厮拽住了-
“少爷、少爷,您刚才跑哪去了,小的好找了您半圈。”
这下人一打岔,薛文哲反倒是冷静了一下,回想方才自己的表现,羞恼的红了脖子,他也不知自己是这么了,原本是要好好说话的,看见着那坏丫头就忍不住想发火。
算了,今天就饶过他,还有那个男的,满脸的风流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偏那余老鼠还一口一个曹大哥叫的亲,明天去上学他非要问问余小修,他姐到底跟什么人混到一起了!
“少爷您往哪里走,不是要买书吗?”
“不买了,回去!”
“少爷慢些走,外面路滑,小的给您撑伞啊。”
主仆俩一前一后追出去。
楼上,余舒蹲在书架下面,把有些汗湿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翻找出昨天的那本**实录,曹子辛先她一步去给她买好了纸张,又随手在书架上捡了一本杂记,见她挑好了书,便招呼她过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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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习以为常道:“我自幼敏学,心有所感,道心一动,我便只有牵扯,对方会有麻烦。~”
怎么还扯上第六感了,要不要这么准啊,余舒瞪了景尘一眼,哭笑不得道:
:“这,这简直就像是切菜切着了手,不怪自己不小心,反诬埋怨卖菜刀的隔壁杀猪的一样,这里头有个屁的关系啊!”
帽檐上的灰纱被她的气息吹得动了动,景尘沉默,脑子里想着卖菜刀的和杀猪的,有些混乱,冷静了一会儿,才把这些企图颠覆他多少年来认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脑子,压住了内心快要冒尖的渴望,低声开口道:
“我说的是真的,挡厄石丢了,你若再和我牵扯,必会灾祸连连。”
如果可以,他也想和她做朋友,他喜欢她说话的方式,鲜活的性情,连并她偶尔的牢骚,他听着都觉得十分有趣,龙虎上没有这样的人,他们大多是枯燥而无味的,就像他一样。
只是他不能,没人比他更清命数的凶险,他不想有一日,这个曾经主动亲近他的人,会怨恨他。
说来说,还是因为那块儿小石头,余舒忿忿地i想,她其实不是不信景尘的话,只是要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的倒霉事,都埋怨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这种无赖又伤人行径,她真干不出来。
谁没个祸兮旦福,谁能一辈子都不倒霉?
在她看来,差点做了贡品引天雷,被纪家毒打赶出来,是她的祸,可被景尘所救,被曹子辛捡回家,被赵慧收留,被裴敬赏识,被青铮收徒,这一桩桩,不全都是她的幸运吗?
这样能说她遇见景尘之后,就全是倒霉事吗?更何况,赵慧的治病钱还是因为靠着景尘的帮助,才筹备出来的。
人家景尘这样一回两回的帮她,替她出头,她出了事还要赖人家,有这样该死的道理么。
这么一想,她心里面突然就释然了。
“景尘,”余舒头一回直呼他的名字:
“我前两天在三清会上,给人算命,那大先生书我是个狗屎命,给我一段判词,说什么“短命非业谓大空,平生灾难事重重,凶祸频临逆境,终世困苦事不成,”就是说,我市各短命鬼,命贱,意识无成什么的,然后有一个人就告诉我说,这名利之事,只能信个五六,有时候是做的不得准的,我们要是因为信了它,就听之任之,那就太傻了。”
她东拉西扯讲了一堆,最后一叹气,抬头认真道:
“我市想说,没有你,我也好运不到哪儿去,说不定会更倒霉,不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愿意帮我。”
余舒挺郁闷的,她一个学数学的,实在说不出太感性的话来,反正意思是哪个意思:
“你在义阳城待这么久,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吧,要走就走吧,只是我还欠着你一份人情,你给我记住了,回头你再路过义阳,一定要来看我…再见。”
余舒后退两步,朝着景尘笑着摆摆手,脏兮兮的脸上挤出个笑容,有些难过,有些不舍,还有些闪闪发光的热情,每一都是真诚的。
景尘看着她这个挥别的笑容,心理面有什么动了动,他张张嘴唇,却最终朝着她点点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几下这张鲜活的脸孔,转身朝着巷口走去,几步之后,眼中既又恢复一片清明之色。
在找到那个能破他命数的人之前,他必须要守住他的道心,一步不能移。
···
余舒看着景尘走没了影,才失落地收回目光,心道
往后再没地方吐苦水了,手刚搁在门板上,眼前的门就被拉开了,余小修站在门里,手里还端着一盆水要倒,看到浑身泥巴的余舒,差点当成是乞丐——
“姐、姐!你回来啦,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慧姨醒过来了!”
“真的?”余舒惊喜,先将景尘的事搁在一旁,早上她走时候,赵慧还在昏迷中,她就担心她行不过来,这下可好了!
“真的真的!”余小修随手把水泼在门外头,拽着余舒的手就往里面啦。
赵慧就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深山的白里衫是早上发热后,隔壁的胡大婶帮着擦身后换下的,她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也被仔仔细细的包扎了。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了一些,头不能动,就转着眼睛往门口瞧。
余舒知道自己身上脏,就蹲在床边上,不敢凑得太近,瞧见赵慧肿着眼皮看着她,就紧张兮兮问道:
“慧姨、慧姨您醒了吗?还能认得我是谁吗?”
昨天贺郎中说过,赵慧醒了以后,可能一时半会儿会认不得人,余舒一面觉得赵慧忘记那些个伤心事不错,一面又担心会被她一块儿忘记了。
“小…余”
赵慧说话声音轻飘飘的,余舒还是听见了,差点没喜得掉下泪,使劲儿点点头,道“
“对,是小余,是我,是我。”
又扭头对余小修道:“贺大夫今天来过了吗,怎么说的?”
余小修道:“刚走没多久,给慧姨施针换了伤药,还丢下两副药包,胡大婶拿回去煎了,姐,贺大夫还问起你来了。”
余舒眼皮一跳,“问我什么了?”
那五百两的事,赵慧,余小修可都不知道,昨天匆忙忘记嘱咐贺郎中,别再让他说漏了嘴。
“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让你往他那里去一趟。”
“哦,”余舒暗颂一口气。
“小…余。”
听到赵慧轻唤,余舒将目光重挪回她身上,看出她浮肿的眼皮下担忧的目光,全无血色的脸孔让她心里一酸,轻声安抚道:
“慧姨,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想,贺郎中医术很高,会治好你的,你先闭上眼睛休息吧,我上贺郎中那去一趟,看看他找我什么事,回来再和你说话。”
赵慧不久前才刚醒,头部失血过多,醒这一小会儿已经撑不住,看见余舒好好地,也久安了些心,有气无力闭上眼睛。
余舒使唤着余小修出去打水,将包里的银子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挑了八十两的银票在怀里,拍了拍,暗道一声还是有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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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4-2320:10:32青铮道人酒量不怎么好,喝下半壶就醉醺醺的了,余舒原本还拿自己的八字想问问他那“狗屎命”的事,见状只能作罢,把他扶到屋里躺下,烧水给他擦干净手脸,便将吃剩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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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4-2323:44:43药材的事,因为裴敬的帮忙有了着落,赵慧的情况依旧时好时坏,余舒怕影响到她病情,就没有提她受伤那天的事,没曾想,这天早上吃了饭,余小修去上学,赵慧精神好些,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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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4-2422:59:21逛了一个上午,余小修勉强适应了新衣裳,余舒又给他买了一套崭新的笔砚,一只可以拆开用的活盘,一副算盘,还有一把弹弓。
两个人中午在醉仙楼吃饭,一楼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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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4-2520:42:33余舒在后门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余小修出来,把铜钱收起来,等他走过来,才迎上去:
“这半天才出来,见着刘婶了吗?”
余小修扭头看了一眼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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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4-269:48:42赵慧能下床,余舒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惦记着泰亨商会那份工作,就和赵慧商量,得她同意,去隔壁请了胡大婶来家,在她出门的时候陪着赵慧,中午给余小修做顿饭,拿了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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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雨才停,吃完了饭,余小修蹲在院子里刷碗,余舒洗了洗头发,把耳朵边的头发往后边一系,就披着出了门。
临巷,青铮悠闲的躺在藤椅上,两只小腿超出了椅子边缘,交错着,露出干净的鞋底,他听到推门声,目光依旧留在天上,只是抬手招了下:“徒儿过来。”
“师父,”余舒带上门,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向天上,洗净的夜空黑得发亮,星图一展,这样的夜里观星最是合适。
“看出什么了吗?”过了半响,青铮才问道。
“嗯,东方亢宿有一颗闭星,皇室可能有贵人染病,西方申宿有星芒太亮,正应西北方,夏时西北今年有旱情,南方的鬼宿有星闪烁,大星明盛正冲钕宫,有女子逢冤……唔,还有,正空的母子星闪了,附近有妇人要生孩子。”余舒把她能看懂的都一一列举出来。
青铮听了,满意的捋着胡子道:“还不错。”
“师父教得好。”余舒趁机巴结,别看她这小气师父脾气不好,教人的本领可是一流的,因为他平日教学是从来不讲没用的废话,她又不是个爱分心的人,所以记住的都是有用的地方。
“传你的六爻口诀都记熟了吗?”
“记熟了,要不要再给您背一下?”这个是青铮最近几天检查最勤快的,余舒张口就能来。
“不用,”青铮左手摆了下,右手搓着胡子尖道:“你每天问我那些东西,记有几本册子了?”
“有四本了,正在记第五本。”说起这个,余舒就得意,她为了白天能多记些东西,每晚临走前,就会问上青铮一堆杂七杂八的,回去整理了再看,拿麻纸粗线定的册子都有五本了。
“嗯,不要光记在纸上,要记在脑袋里才是真,纸上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用,脑子里的才是活物。”
“徒儿知道了,”余舒站起身,拍拍屁股,“师父您坐,我去抓棋子。”
“今天不用抓了,”青铮道,“往后都不用抓了。”
余舒一听这话,扭了头,狐疑的看着藤椅上的老头,道:“师父,您这意思该不是我这六爻练成了吧?”
这么快?为这六爻断法,她前头做准备都做了两个月,真正学才五六天吧。
“怎么你以为要十年八年才能学好么,过了门槛背了口诀,就只差火候了,往后有事没事多练练手熟,”青铮转过身子,正眼看着这个差强人意的徒弟:
“还有你那个字,实在是写的难看,要勤加练习,不然日后帮人批卦都拿不出手来;还有你那个脾气,不要想一出是一出,非得吃亏才长记性;还有你这身打扮,不要总是穿的像个臭小子,明明就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嘛,有钱了就多买几件首饰衣裳,别都花在吃嘴上……”
青铮啰啰嗦嗦的,一个“还有”接着一个“还有”,余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师父,您没得病吧,我听着您怎么像是在交待后事啊?”
青铮脸色一黑,腰板“嗖”地直起来,伸长了手指着她鼻子骂道:“还有你这张嘴!不要一开口就想把我气死,为师还能活八十年呢!”
再活八十年那不成王八了,余舒识相的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脚往边上一挪,躲开了指在她鼻尖上的手,陪着笑道:“师父别生气,算我说错了,您长命百岁还不行吗?啊,对了,今天不猜棋子了,那我现在干什么?是先观星还是先排卦?”
青铮气呼呼的躺回去:“都不用了。屋里有酒,你进去拿出来。”
余舒进了屋,点着了灯,果然在桌上看到一坛子酒,还有两只空碗,她抱了酒坛子拿了一个碗,到院子里摆在青铮手边的石桌上,斟了半碗端给青铮:
“师父。”
“还有一只碗呢,也去拿出来,你陪为师喝。”
“我也要喝啊?”余舒扭着手指难为道:“姑娘家喝酒不好吧,我还小呢。”
“……”
眼看青铮就要发作,余舒赶紧扭头跑屋里,把留下那只碗也拿了出来,自己斟了小半碗,这古代的酒不知度数如何,她倒是不怕醉,就怕喝多了身上有酒气回去不好交待,青铮却不满意她倒那一小口,自己抢了坛子,一下子给她倒满,又给他碗里添足了。
“师、师父?”
青铮端着碗不喝,一沉气,盯着余舒道:“还记得当日为师收你为徒的时候,说过要你帮为师找一样东西吗?”
余舒心里一咯噔,心道关键的总算来了,神色正经道:“徒儿记得,师父您是说过要我帮您找一样东西,却没说是什么。”
青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全没了平时的懒散:“京都,司天监,玄女六壬书。”
余舒眉心跳了跳,小声道:“玄女六壬书?那是什么?”
青铮道:“易学流传至今,形成诸多流派,然以三式为首,是谓奇门遁甲、太乙神数,还有早已失传的————六壬神课。此三式,又以六壬为首,前两者尤有现世,杂学甚多,而六壬一学因泄露天机太多,早在百年之前便为大安皇室收拢,不闻天下,而这玄女六壬书,则是唯一记载了六壬真传的卷本,现就在司天监内,历来由每一任大提点所握。”
“您要的东西在司天监的大、大、大提点手里?”
余舒忍不住结巴,暗喊一声老娘,司天监的大提点堪称是天下百流易者之魁首,高高在上的司天监老大,那什么《玄女六壬书》一听就是个不给外人看的宝贝,她怎么去弄来,难道要让她找上人家,问问对方愿不愿意借她看几天?恐怕会被直接剥光了挂到城门口示众吧?
“嗯。”青铮闭了闭眼睛,“多年前为师曾发毒誓,此生不再踏入京都,你既为我徒,便代师一行吧。”
她当日拜师答应过的事自然不能背弃,这段时日她从青铮道人身上的确学了不少东西,念起师徒情分,她静下心来,抛开杂念,认认真真的考虑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倒不是真的难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就要去京城了,”余舒道,“不过要找到这本书,看来是要花上许多时间,师父您不急着要吧?”
青铮眼神明明灭灭:“你只要在有生之年找到它,然后,毁了它。”
“要、要毁掉?”余舒目瞪口呆,这么难才弄到手里的宝贝,他要她找到以后销毁掉。
“没错,而且你要对为师立誓,不能学那上头的东西。”青铮声音冷下来,紧盯着余舒,好像她不立誓就要吃了她一样。
余舒沉下一口气,郁闷的起誓道:“行,我对三清祖师发誓,如果我能在有生之年找到那什么《玄女六壬书》,绝不会去学上面的本事,有违此言,就让我、让我————”
青铮冷声打断她的话:“就让你来世做条癞皮狗,游走街头,食之不饱受尽白眼。”
余舒现在就翻了个白眼给他,虽不说老头拿癞皮狗咒她,但还是乖乖跟着念了:“有违此言,就让我来世做条癞皮狗,游走街头,食之不饱,受尽白眼,行了吧?”
青铮满意的点点头,阴沉的脸上总算又露出笑容,端起了酒碗,对她道:“来,陪为师干了这碗酒。”
说罢,就主动拿了碗去碰她的,余舒赶紧低下身,酒还是撒了一些出来。
“徒儿,为师愿你吉星高照。”
“祝师父福如东海。”
师徒俩都不会说什么矫情话,两句祝词,青铮仰头一饮而尽,余舒低头小尝了一口,觉得不辣,扫兴的舔了舔嘴唇,就跟着仰头,咕咚咕咚喝下。
“哈哈,好酒。”青铮高兴的一喝。
余舒撇嘴,好什么好,一点味道都没有。
青铮从身底下抽了个垫子丢到脚边,“坐着吧,今日高兴,师父与你说说话。”
余舒顺势在藤椅边的地上坐下,手臂垫在座边上,一手枕着下巴,准备听青铮絮叨。
“为师迄今,只收过两个徒弟,上一个是三十年前的事啦,唔,论辈分你该叫他师兄,不过论起资质,你这丫头是不如他一根头发,你师兄人也孝顺,娶妻生子后一样很听为师的话,他”
满耳朵都是师兄长师兄短的,余舒听着听着,脑袋就有些昏沉了,胃里开始发热,眼皮渐渐重了,不停使唤的耷拉下。
青铮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了,低头看着趴在他膝上的小徒弟,眼神软和下来,最后轻叹一声,低声道:
“徒儿,明天你代为师到孔家易馆去,买两根红绳吧。”
“唔。”余舒含糊的应了一句,却不知现在醉酒,明日醒了是否还会记得这句话。
青铮抬起手,犹豫的在她头顶上落下,贴上那柔软的头发,轻轻揉了揉,抬起头,看着天上忽明忽灭的星辰,历经了沧桑的眼神中,是洞悉世事的豁达。
“福祸可避,生死难逃,命数周转,天道承负,返朴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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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余舒是被一声鸡鸣吵醒的,她打了个哈欠,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不对,从床上坐起来一瞧,自己正躺在青铮道人平时睡的那张竹床上。
坏了,昨晚上喝醉了没回去!
余舒抹了把脸,匆忙提了鞋子下床,把被子胡乱一叠,到屋外去看,青铮已经离开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只有一只空酒坛。
“没想到这酒味道不如何,后劲儿还挺大的。”余舒把地上的坐垫捡起来,丢在藤椅上,一边绑着头发一边往门外走,天色尚早,巷子里空着,她一路跑回了家,一推门,竟然推开了,想必是昨夜余小修给她留了一夜门。
小院里静悄悄的,鸡舍里的母鸡小鸡都还没起床,余舒轻手轻脚地推开堂屋的门,看见靠墙的床上隆起的人影,暗嘘了一口气,还好,昨夜她一夜未归,赵慧和余小修都没有发现,不然小修怎么可能安稳地在床上睡觉,早满大街地找她去了。
“…姐?”余舒开门的声音虽轻,还是把余小修吵醒了,转过身,从被子里露了头出来,揉着眼睛道,“什么时候了?”
“还早,再睡会儿,等下喊你。”
一夜宿醉,好在没有头疼喉哑,余舒推开卧室门看了看赵慧,就退出去到厨房烧火,准备做早饭,一边添着柴火,一边回忆着昨天青铮对她说过的话。
她之前就猜测过青铮道人会让她帮忙找的东西,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没想青铮竟然会让她从司天监的大题点手里抢东西,这不是老虎嘴上拔毛么,《玄女六壬书》那等宝贝,天底下独一份的东西,想到得手真不是一般的难,她得先有个周密的计划才行。
要找玄女六壬书,就要到京城去,赵慧身体没有康复,她肯定不能就这么走,还有余小修,把他一个人留在纪家她不放心,但要带着他一起上京,她又怕自己顾不上他。
“我现在对京城一无所知,晚上回去再找师父商量商量吧,他还没告诉我那本书长什么样子呢。”余舒自语了几句,搅了搅锅里的粥,压压鼻梁,总觉得昨晚上青铮还交待了她什么事,一时被她忘记了。
***
余舒在泰亨总管待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见到了裴敬和行七,她在后院账房里看账本,有下人前来唤她,说是裴总管和行掌柜在外头等她。
余舒收拾了东西便到前院,一穿过厅堂,就听见了行七的大嗓门:“小余,饿了吧,走,带你去吃顿好的。”
裴敬和行七就坐在门口的威虎椅上,前者笑看着她,后者冲她招手,余舒走过去,作揖道:“裴先生,行掌柜。”
“走吧,这万象街上有一家菜馆,做得鲁菜十分味道,带你去尝尝。”裴敬没提昨天下雨的事,带头到外头坐马车。
还是余舒上回坐过裴敬的那辆马车,里头的摆设却换了,红木茶几换成了四足的黄梨木案,茶具也从紫砂换成了一套细腻的青花。
“今天上午做了什么?”裴敬问道。
“对校了几本帐,又把去年淮东的木材生意看了。”余舒道。
裴敬点点头,突然间话题一转,道:“小余,你学易有几年了?”
余舒早想过他今天会问,便不慌不忙地答道:“和算术是同时学的。”
裴敬当然听出来她在同自己打马虎眼,却没有不高兴,反而笑道:“昨天你说,你最拿手就是晴雨的推测是吗?”
余舒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是比较在行这个。”
“最远能算到几日?”
余舒想了想:“三天吧。”她是不清楚易馆里德尔先生能算几日,但大抵是不过五天的,她能算准的最大数便是五日之内,说出来未免有吹牛的嫌疑,还是折中的好。
裴敬点点头,没再问她别的什么,转而同行七谈论起昨天下午谈的那笔买卖,一路上都没提余舒说准昨天下雨的事,好似忘了这一档,行七时不时瞅上余舒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暗自点头。
说话间马车便到了一家菜馆外头,三个人下车,小二认人,一口一个裴先生,恭敬地请到了二楼上的雅座。
古时候上酒楼下馆子是没有菜单的,收银的地方挂着一串菜牌子,通常客人们坐下后,小二便会介绍招牌菜,或有熟客会自己点菜,裴敬显然属于后者,一口气报了七八道菜名,最后行七有点了一壶酒。
古人云的食不言寝不语,多是文人书生做派,商人常在酒桌上,便不可能守这缛节,行七为人很健谈,裴敬说话精道,余舒在这上,安静地吃她的菜,滴酒不沾,听他们聊,行七问到时候,偶尔发表一两句意见。
到了最后一道汤品上桌的时候,裴敬才对余舒开了口:
“小余,我多委派你一件事做如何?”
余舒稍一寻思,就猜到裴敬可能是要她做什么,果然,她点头后,就听裴敬道:
“做买卖的,同天气甚有关系,我常会在易馆里请人算卜,那孔家易馆每个月收我二十两银利,昨日却险误了我,我现在把这份子钱发给你,你每个月给我推算晴雨,如何?”
此言一出,余舒和行胖子同是愣了,行七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裴敬,眼里有着疑惑和不赞同,裴敬却好似没瞧见他的眼色,等着余舒反应。
二十两可不是个小数,这大易馆真是个黑人的地方,余舒感慨了一下,没忙着应下这好事,而是直言道:“先生就因我昨日说中了一场雨,便将此事委托于我吗,万一我昨天是侥幸蒙中的,您这二十两不是就花错地方了。”
裴敬看着她这时却反过来替他着想,不由失笑:“那你昨天是侥幸蒙中的吗?”
余舒一摇头:“自然不是蒙的。”她费工夫算出来,没什么好谦虚的。
裴敬莞尔:“那这二十两你要不要?”
余舒这回没犹豫:“要。”
为什么不要,她能保证自己比那易馆里头算得还准,裴敬把钱给她,绝对是物超所值。
“哈哈,这小子倒是不客气。”行七端着酒杯指了指余舒,虽不清楚裴敬为何突然做了这决定,却没当着余舒的面询问。
酒足饭饱,裴敬结了帐,三个人走到路边,余舒上车的时候,脚下一磕绊,扶着车门站稳了,余光瞄到车轮上绑着的一圈红丝线,突然想起来早上忘记了的那件事是什么,就对裴敬和行七道:
“我打算到东街去买点东西,裴先生和大掌柜先走吧。”
裴敬道:“送送你?”
“不用,走几步路就到了。”余舒后退两步,看着马车转弯离开,才向孔家易馆的方向走去,拍着脑门,口里念叨着:
“嘶,到底是买一根还是买两根啊?”
***
马车上,行七看着气定神闲喝着凉茶的裴敬,苦笑道:“二哥,你就是有心给他封红包,也没必要这样抬举他吧,一个月二十两,给了易馆还和当,给这么个孩子——”
“你知道昨天中午吃完饭,下雨之前,我上哪去了吗?”裴敬出声打断了行七牢骚,“我上孔家易馆去了,又把当日的晴雨问了一遍,你猜他们怎么告诉我?”
“怎么说?”
裴敬笑道:“他们肯定说没有算错,不会有雨,结果才过了半个时辰,雨就下了。”
行七迟疑道:“这天气的事,本来就说不准十成,即便是孔家易馆,偶尔有一次误算也是常情吧。”
裴敬摇摇头,神色耐人寻味:“昨天小余带了伞你没注意到么,早上那么好的天气,他出门却还是带了伞,这说明他是相当肯定当天会下雨,他甚至连鞋子都换了,要是你,不是十拿九稳会下雨,你出门会连鞋子特意换了吗?”
行七脸色古怪地摇摇头。
“这就是了,我头一回见他,他就在赌坊里赌易,后来我跟着他,他竟是去了大易馆的书阁抄书,十两银子一块的书牌子,他那穿戴你看着,像是能浪费这钱的人家吗?刚才吃饭时候你也看到了,我开口给他二十两,他都没有客气一下,你当他是没眼色吗,他那是觉得自己有资格拿那一份钱,换句话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嗬,有那么厉害么?”行七瞪眼道。
裴敬摸着茶杯,道:“小余这孩子有些来路,我派人去查过,他那个生病的亲戚,并不是他本家,他是两个月前才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一个摆摊卖小食的妇人,有个精算又懂易的侄子,呵呵,你信吗?”
行七一惊,忙道:“那我们留着他,会不会有麻烦?二哥你还这样帮衬他,要我看,寻个机会打发他走吧。”
“行七,”裴敬轻轻地唤了他一声,目光沉练:“莫欺少年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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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走到孔家易馆门口,还是没想起来昨晚上青铮让她买一根红绳还是买两根。
“罢了,买两根吧。”
惯例眼红了一下门口投钱的大鼎,余舒抬脚走进易馆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冲着卖风水摆件的柜台去了,易馆里的人每天都不少,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填上,要了两根红绳,左手伸进怀里,刚掏出钱来,就从肩膀上伸了一只手过来,“唰”地一下就把钱袋子夺走了。
看看空空如也的手上,余舒脸一黑,骂一句的工夫都没有扭头就喊,喊完就追:“抢钱啦!”
易馆里头的众人纷纷扭头,就见一个穿灰褐短袍的少年大喊大叫地追着一个瘦高个子跑了出去。
余舒一路上喊了几声,看着前头不远处行人不但不拦,还纷纷主动让道给那抢钱的,额头上蹦出几条黑线,闭了嘴没再企图求助。
她真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个了挨抢劫的脸,上一次在小巷子里被人抢包就算了,那时候整条巷子就她一个能抢的,没别的人选,可这回易馆里头站着那么多人,怎么还是她中奖!
跑到前头街角,余舒看见那人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咬牙追上去,跟着他东拐西拐,离开了大街,没了路人,目标更清楚了,可就是隔着一段距离追不上,而那人却还有工夫扭头瞧她,余舒留着一口力气,正打算加速,却在一个转角突然停了下来,脚后跟一顿,狐疑地看了一眼前面空荡无人的巷子,脸色突然一变,后退两步,转过身,拔腿就往回跑!
该死,有人故意在引她!
“站住!停下!”
身后响起的低喝声,夹杂几道串沉重的脚步声,证实了余舒的猜想,来者不善,她哪里会停,喘着粗气寻着到大街上的路,却没看到身后几个追赶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向前纵跃,伸手抓向她的衣领。
“哪儿跑!”
余舒被猛一拉扯,被揪了几根头发,整个身子往后倒,左手抓着墙壁,抠下一层墙皮来,指甲刮的生疼,她恼了,反手甩了巴掌,趁对方躲闪之际,一低头从抓她的人手里转了个身,不管衣领还在人家手里,抓了对方领口,抬腿踹向对方鼠蹊——
“嗷”地一声,巷子里响起一声惨叫,后头几个追赶的人同时脚步一停,脸色发绿地看着前面弯腰捂腿体前屈的同伴。
防狼术,果然是天下武学实用第一!
余舒一击得手,面露狞笑,后退着跑了两步,转身就要蹿,却在三步之后,刹车停下,皱眉看着从巷子口走出来的男人。
怎么是他?
纪孝谷视线越过余舒,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打滚的得力护院,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重回到余舒脸上,近处看着她这身男孩子打扮,皱起了眉头: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穿成这样是在做什么?”
余舒看见纪孝谷出现在这里,满头的雾水,听到他的话,正要扯谎,又一想,她被纪家赶出来,早不吃他们家那口剩饭,没必要再对他卑颜奴膝,便伸手指了指后面的人,不客气道:
“三老爷这是什么意思,让人抢了我的钱,把我哄到这没人的地方来,是打算欺负我一个小孩子吗?”
纪孝谷愣了下,是没料到余舒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这方又仔细地看了她,见她脸上全无惊慌,只有嘲讽之色,根本没有在怕他,这叫原本想要冷脸吓唬她的纪孝谷迟疑,下一刻,就变了脸,一副温和之色看着她,苦笑道:
“你这孩子,知道家里头找了你多少天吗,不是我恰巧就在孔家易馆做客,还遇不到你,易馆那种地方人多口杂,我派人引走你,不想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人会使了这办法,让你受了惊吓,回去我就好好罚他们。”
余舒要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许就信了他这鬼话,然她本身就是个扯谎的能人,哪会看不出纪孝谷在糊弄她,眼珠子一晃,心里有了怀疑,却不说话,只是露出防备之态。
她心里有盘算,纪家要找她,余小修就在三觉书屋,传个话就是,可纪孝谷口口声称纪家找了她好些天,她却没从余小修那里听说了半句,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对之处,且听听纪孝谷还会说什么。
纪孝谷看她脸色,叹一口气,道:“上一回打了你,撵你出来,是老太君一时之气,现在她老人家气过了,又可怜你孤苦无依,便命我找你回家来,前几日我见了小修,让他转告你,那孩子大概是还在气恼你当日挨打的事,竟是不声不响地跑了。”
余舒这下听出来了,余小修为了不让纪家找到她,这几天竟是没有去上学!真亏他每天早起出门,装模样去上课,这臭小子!
“现在好了,既然找到了人,你就喝小修一同回家来住吧,我给你们拨了一间小院子,往后会让家里待你们当正经小姐,不会再叫你们受欺负。”纪孝谷诱/哄道。
听着纪孝谷满嘴的鬼话,余舒一时半会儿还真难判断他葫芦里卖的哪种耗子药,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跑不了了,前后堵着,她真敢逃,纪孝谷就敢跟她翻脸,万一没逃掉被抓住了,他不一定就是现在这副和颜悦色的嘴脸了。
余舒假装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那我过两天就回去吧,我在外头给人干活,好歹要和人家交代一声。”
纪孝谷道:“在什么地方,我派人过去,你就不用去了,我看你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家去吧,你娘也甚是想念你。”
余舒暗翻白眼,翠姨娘会想她,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好吧,我现在就同你回去。”余舒心想,不论如何,先老实配合吧,总好过翻脸被他们扭送走,总之他们想像上回一样白打她,那是门儿都没有的。
纪孝谷松了口气,脸上迟迟露出了喜色,道:“小修是和你在一起吧,他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他。”
余舒哪里会把赵慧的住处说出来,把头一摇,装起哑巴。
纪孝谷又问了几句,看她不说话,便猜到她心思,并不揭穿:“那就走吧。”
“先等等。”余舒转过身,往前走一步,就看见不久前还猛头追她的几个男人防备地后退了,显然是怕了她刚才那一记撩阴脚。
“钱袋还给我!”
纪孝谷找到了人,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余舒刚才伤了他一个护卫,手一挥命令道:“还给她。”
余舒扬手接过丢来的钱袋,掂了掂重,重新揣回怀里。
“走。”
一出了巷子,余舒后面就有人跟上,那个倒霉被余舒踹了一脚的护卫被一个同伴搀扶着,脸色发紫地盯着余舒的后脑勺,纪孝谷就走在前头,一前一后,是防着她跑掉。
走到街边,就见到马车,纪孝谷先让她上去,才跟着坐上,马车一行,驶向纪家。
***
一路无话,马车里,纪孝谷喝茶,余舒玩手指头,各自转着脑弯儿。
余舒回到纪家,连杂院的门都没看见,就被纪孝谷派人领到了南跨院的一个小院子里,一排三间屋,东边拐角还带个小书房,比曹子辛那个院子大上一圈,却远远谈不上什么别致和景观,倒是那墙头的杂草,透出一股冷情的味道。
“秋香,秋香快出来!”
领余舒来的婆子一嗓子喊到,就从书房里头钻出来一个丫鬟,矮头矮脑的,小跑过来。
“这就是你以后要服侍的余小姐,小心伺候了,别让主子落了单。”
“是、是。”
“余小姐,奴婢回去禀报三老爷,您先在这里安心住下,等三老爷上老夫人那里回报了,许会让你去见姨娘。”
“嗯,去吧。”
那婆子一走,余舒便扭头打量跟前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冬瓜,“你叫秋香?”
小冬瓜抬头,露出一张雀仔脸,唯唯诺诺道:“是…是。”
余舒拍拍她肩膀:“名字起的挺好。”
“谢、谢小姐,夸、夸奖。”秋香结巴道。
余舒脚一转,推开了正中那件屋子,进去找了张床,把鞋子蹬掉躺上去,枕着后脑勺,对跟着她进来的秋香道:
“你去给我弄点水喝吧。”
“是、是。”
四周总算静下来,余舒盯着床帐沉思,她这会儿满脑子都盘桓着一个疑问——纪家为什么要费工夫找她回来?
别说是什么纪老太君怜悯,瞧她孤苦可怜,她敢打赌老太太现在都还记恨着她抓了他们家宝贝鱼的事,纪孝谷分明也不喜欢她,然而刚才在马车上,她看他浑身轻松,状似真的为找到她而高兴,不似作假。
明明撵出去了,又厌烦她,偏偏还要想方设法找回来,因为找到她高兴,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纪家有事用得着她。
尽管这个猜测有些可笑,但概率那是相当的高。
“会是什么事呢?难道是为了师父么…”
余舒一骨碌坐了起来,从腰缝里抠出三枚铜钱,手心里搓了搓,静心凝神,掷在床上,看着两并两反的卦象,捂着脑门道:
“搞什么,又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是问的姻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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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孝谷一回到家,就去了大院,纪老太君已经听过先前来回报的下人说起,知道余舒被找了回来,看见了三儿子,脸上少了平时的严肃,却还是不苟言笑。
“母亲。”
“人找回来了?”
“是。”
“把人看好了,别让她跑掉,再派个人去教教她礼节,免得她在薛家面前丢我纪家的人。”
“儿子知道了。”纪孝谷告退,先回自己院子,去了小西阁找翠姨娘。
***
“哼。”
余舒正盘腿坐在床上丢铜板,听见一声冷哼,扭头看了,就见门口站了个秀色的妇人,穿着石榴裙,樱桃比甲,鬓角挽着一支翠银的珠花,正拿着一双眼睛瞪她。
余舒见过翠姨娘的次数不超过五根手指头,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这娘当得太理直气壮了,对待亲生女儿像后妈一样,简直是不可思议,要不是刘婶作证,她真一百个怀疑自己不是她亲生的。
踩着鞋子下了床,余舒做不出什么亲切来,就悻悻喊了一声:“娘。”
翠姨娘扭着步子进了屋,扫了一眼屋里头空荡的摆设,又哼了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戳向余舒脑门,尖声道:“你这死的孩子,跑哪儿去了,让人好找,不省心的东西,瞧瞧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余舒不设防被她戳了一下,指甲盖扎在额头上的感觉可不好受,眼看她又戳过来,忙侧头躲过去:
“娘,纪家明明把我撵出去了,还找我回来做什么?”余舒自己想不明白,干脆就问了翠姨娘,多少想从她嘴里套点儿话出来。
翠姨娘没好气道:“老太君开的口,还不是你当初做贼办坏事,不然如何会挨打被赶。”
余舒坐回床上,“那时候我不知道那鱼那样金贵,一条鱼就值一条人命,现在我晓得错了。”
翠姨娘没听出来她的话外之音,心里还在埋怨余舒不懂事,上回闯祸害的她被纪孝谷冷落了好一阵子,近处端详这女儿,只觉得她除了模样还算乖巧,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讨喜的地方,一想到薛家可能相不中她,白丢了一个攀富贵的机会,就一肚子的闷火:
“你给我听好,你以前怎么作怪就罢了,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守着规矩,不许乱说话,敢跑了这门亲事,你看我怎么修理你!”
闻言,余舒一抬头,警惕道:“亲事?什么亲事?”
说起这个,翠姨娘就有些得意,抬了下巴道:“算你这丫头有运气,京城里的薛尚书家要同我们纪家联亲,看中了二老爷家的四小姐,怎奈四小姐的命格太高,薛家怕反过来不美,就想法子在四小姐嫁过去之前,先从家里头挑个命不好的姑娘,顶替四小姐的八字给那薛大少做个小妾,暂时压一压四小姐的气数,选来选去选中了你。”
“什么?”余舒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两眼一瞪,惊的翠姨娘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余舒这下明白过来纪孝谷为什么在街上好声好气地把她哄了回来,又觉恼,又觉可笑,这纪家竟是要让她给那宝贝四小姐做替死鬼。
小妾,他们竟好意思把她一个被撵出家的继女送给人家去做小妾,还是个送过去冲喜的,纪家这群无耻之徒,还有什么缺德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你大呼小叫什么!”翠姨娘捂着胸口,看着余舒一脸的火光,想起来之前在房里纪孝谷同她说过的担心,不由就变了脸色,狐疑道:“你、你不愿意?”
纪孝谷同她说起时,她还觉得他是白担心,她这个女儿她还是了解的,整整一个好吃懒做又贪慕虚荣的性子,能给那样的人家做小妾,只要她争气讨了那薛大少爷的喜欢,将来就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她怎么可能不愿意?
余舒沉了一口气,看着翠姨娘一副“白捡的便宜你不要”的神色,很不想对这身体的生母发脾气,只能耐性道:
“娘,你想想看,果真是好事能轮得到我头上吗,且不说那薛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那薛大少爷是不是缺胳膊断腿,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做妾进了他们家门,还是暂时顶替了四小姐的位置,会有多少人看我不过眼,我的日子能好过吗,将来四小姐嫁过去,我又该如何自处?娘,你以为这是福气,这分明就是个火坑没人愿意跳,纪家才推了我出去。”
翠姨娘被她说的一愣一愣,见女儿竟同她讲起道理来,还埋怨起自己,不由就气愤道:
“你以为人家愿意挑你,要不是家里头只有你一个人八字贱命,这等好事哪能轮得到你头上!”
“好事?”余舒哭笑不得,看和这头发长见识短的亲娘说不通道理,就把眼一眯,沉声道:
“那薛家同纪家联亲关我什么事,他们姓纪,我姓余,要送人做小妾,怎么不送他们自己家里的闺女,这风水摆件谁爱当让谁当去,娘最好是现在就去和三老爷说,让他们省了这个心。”
为了要计划进京去找玄女六壬书,她还有好多事要准备,哪有的闲工夫和纪家虚与委蛇,同偌大一个易学世家对上,她可能在人家眼里连个蚂蚁都不是,但他们真把她当成是任人刀俎的鱼肉,也得看他们吞不吞得下她这块硬骨头。
“你、你——”翠姨娘被她这几句话气的,脸都要歪了,“不识抬举!”
“对,我不识抬举,”余舒弯腰拾起来鞋子,套上脚,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扫了翠姨娘一眼,就往外走,等她出了屋,翠姨娘才急忙忙追上去——
“这死丫头,你上哪儿去!”
余舒头也不回道:“纪家早把我赶出来了,我又不是这家人,待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回去。”
“你——”
“你怎么不是这家的人?”
后头翠姨娘气急败坏,余舒走到院子门口,却被正往院子里进的纪孝谷拦下了,冷着脸问道。
余舒望着她名义上的继父,冷眼道:“三老爷莫不是忘了,三个月前我偷了老太君的八宝香鲤,被打了三十鞭子,老太君亲自开口把我轰出去,我一个姑娘家,身上带伤,流落街头,若非好心人收留,这条命早就活不下去了,试问你,我同你们纪家还有什么关系?”
听出她满腹怨气,纪孝谷脸寒下来,扫了一眼她身后面战战兢兢的翠姨娘,讥讽道:
当初你娘求我将你们姐弟接进纪家,我可怜你们姐弟孤苦无依,就将你们接回来,供你们吃住,让你们去上学,这些好你都不念,只是因为你做错事,打了你一顿,又赶了你几天,你就什么恩情都不顾,还说你不是纪家的人,那纪家是白养了你们那些时日吗?
“三老爷这是要和我清算?”余舒点头,“那好,我与你算算,我和弟弟在纪家的吃住一起,稀汤烙饼,咸菜豆子,一天就算是二十文钱,一个月六百文,我们搬来纪家大半年,就算是一年整好了,这算下来是七千二百文,也就是七两二角钱银子,对吧?”
余舒一边算,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之前被抢过一回的钱袋,在一堆铜板银角里摸出了一张对着的银票,抖开了,递给面色阴沉的纪孝谷,正色道:
“您拿好了,这里是十两,多出来的给您当利息,只是您这回得记住了,我同纪家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我弟弟我自己会照应,从今往后他跟着我过活,不劳你们纪家操心。”
又扭头对惊慌的翠姨娘道:“娘,您要是往后在这里日子过得不合意,纪家容不下您了,就出来找我,您是我亲生母亲,生我养我,这一点是怎么都不能变的,我自当侍奉您终老。”
听这话,看着纪孝谷阴沉的脸色,翠姨娘哪里敢应承她,正要破口去骂,就听见“撕拉”一声,纪孝谷把手里头那张银票给撕了,吊角的眼睛里露出让人胆寒的凌厉:
“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是没有听见过,你们姐弟两个人的名字都还在我的户籍下,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你可以不听话,违背我的意思,不过下场,绝对不是三十鞭子那么轻易。”
说罢,他把手里撕成碎片的银票丢到余舒脸上,伸手指着她对翠姨娘道:
“你领着她去一趟杂院看看,小修那孩子不听话,出去乱跑了几天,今天让人在街上遇见,刚才送了回来,我按家法打了他而是鞭子,这孩子不经打,见着血晕过去了,子不教母之过,往后他们两个再有什么差错,我就拿你是问。”
此言一出,翠姨娘和余舒同时变了脸,一个是吓的,一个是怒的。
“老、老爷……”
翠姨娘还想同纪孝谷说什么,余舒已经青着脸跑了出去,守在院门口的护卫不需要纪孝谷的吩咐,便跟了一个上去。
纪孝谷看着还傻站在远处的翠姨娘,轻叹一声,脸色缓和,走上前去接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低头哄道:
“吓着你了?别害怕,小孩子嘛,就是要教训才会懂事,放心,只要你这女儿老老实实地别给我惹麻烦,我又怎么舍得罚你。”
翠姨娘打了个寒颤,依在纪孝谷胸前,乖乖点了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纪孝谷松开她,一出院子,就看见有个仆人匆忙忙跑向这边:
“三老爷、三老爷,薛家来人到义阳了,老太君让你快过去商量着拜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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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满头大汗地跑回了杂院,还没进门就听到刘婶的哭声,屋门口站着同院的两个仆妇,悄悄议论着,谁都不敢进去。
余舒拨开她们进了屋,一眼就瞧见刘婶正弯腰在床边给昏昏沉沉的余小修抹药,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口里“少爷少爷”地喊着,就是不见应。
她走上前,触目是余小修那瘦弱干柴的脊梁上被打的皮开肉绽,一道深一道浅,交错着黏糊糊的血迹,当时就让她气红了眼睛,握起了拳头,牙齿咯咯噔噔地响着。
她挨过这打,当然就清楚这鞭子落在身上的疼,她一个大人尚且疼的哀声求饶,小修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这毒打?
纪家!
余舒咬着牙在心里念了,发红的眼睛里闪着森森然的狠戾,她自己唉了打受了辱,尚且能忍下来,但是他们不该动她弟弟,他们不该打余小修,纪家想要这样恐吓她就范,那她绝对会让他们知道后悔。
昏迷中的余小修似是做起了噩梦,紧皱着眉头,汗珠从额头落在眼皮上,一只手揪住了枕头,痛苦地呓出声:
“姐”
余舒心里头疼的要死,侧身坐在床边上,一手去摸他发烫的额头,一手拉住他捏死的拳头,垂下眼睛,温声哄着:
“小修,姐姐在,别害怕,姐在这里”
***——
黄昏的时候,纪家突然接到了消息,京城里的学家来了人,已经进了义阳城,落脚在城东的一座别馆,薛家只派人把消息送到纪家门房就走了,连来的是什么人都没讲i。
薛家比预计中早到了一天,这可让纪家一时手忙脚乱,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先去拜见一番。
“娘,我们几个兄弟都过去吧,还不知薛家来了什么人,去的人少了,莫叫人以为怠慢。”老大纪孝寒提议。
纪老太君看看几个儿子,思索道:“这样,快派人去县衙请你们妹夫,老二和老三去,老大留在家里。”
纪老太君有自己的考量,他们毕竟是义阳城有头有脸的世家,三个儿子全都过去了,未免显得太过矮人,留下长子在家,换了县令女婿去,意思一样到了,却不会觉得窝囊。
“你们两个,有你妹夫在,切莫多说了话,让他察觉什么,还有,薛家人若是问起星璇的事,不要随便答应,过两天我就派人送星璇回京城去。”
纪孝谷道:“娘您放心,我和二哥会仔细。”
“天快黑了,早去吧,我在家里等你们消息。”
***
紧赶慢赶,纪孝春纪孝故和马县令赶到薛家在义阳城的别馆时,天色还是黑了。
门头上挂着圆滚滚的五福明灯,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使小厮上前去敲了门,三个义阳城里跺跺脚就能抖地的人物,如今却站在门外头,有些紧张地等候着里头动静。
过了一晌才有人来应门,听说三人身份,没立刻放他们进,而是又进去禀报了一回,才引他们进门。
这座别馆只有纪宅一个跨院那么大小,却到处都点了灯笼,明晃晃的一条路,屋檐树下,好似蜡烛不要钱一样,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声,纪孝谷先动了心思,客气地向那引路的仆人打听:
“这位小兄弟,请问来的是哪位大人?”
纪家之前做过功课,通过纪老太爷寄回来的书信,对薛尚书府上的人事有一定的了解,在薛家做事的几位总管,身上都有官职,纪孝谷才会有此一问。
仆人不冷不热地答道:“是二总管。”
二总管,纪家两兄弟同时在心里暗叫了一声苦,这薛家二总管,原是薛老尚书带兵时候的一个部下,姓徐名力,现年四十六岁,据说为人严苛,是个软硬不吃的主。
“到了,二总管就在里头等候三位,小的告退。”仆人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门外,就拎着灯笼走了。
三个人整理了衣裳,听到里面一声响,前后脚走进去,屋里明亮,左右都立了银脚高足灯,罩着圆柱形的黄色纱衣,堂上端做着一个中年人,鼻直口方的国字脸,看起来便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
“见过徐总管,”纪孝春先上前开口,作揖见道:“在下纪孝春,乃是纪家行二,这是舍弟孝谷,这是妹婿,也是本城县令,马亭献。”
纪孝谷和马县令上前作揖:“徐总管。”
徐力等他们礼罢,才站起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落在了纪孝春身上,“你就是纪家四小姐的生父?”
纪孝春赶忙答道:“是,正是在下。”
徐力道:“听闻纪四小姐一个月前回乡探病,现在可还在府上?”
纪孝春按着事先准备好的话答道:“还在家中逗留,不过她母亲身体已妥,过两日就会送她回京。”
“纪小姐孝心有加,我们老爷最喜孝道之人,”徐力若有所指地夸了一句,又转头面向纪孝谷:“信上说,要先从你们纪家送一位小姐给我们少爷做妾室,为你们四小姐嫁人铺路,便是选的令嫒吗?”
纪孝谷低头道:“正是小女。”
徐力眼里一闪而过嘲色,道:“你们纪家倒是和睦,兄弟之间没有京城那些人家的勾角。”兄弟两个是都听出他话外之言,只能赔笑,徐力却突然又问道:“令嫒今年几岁?”
“已过十五了。”纪孝谷说的是余舒的年纪。
“比我们大少爷小上四岁,”徐力道,“叫什么名字?”
纪孝谷侧头看了一眼纪孝春,犹豫着回答:“叫余舒。”
“余舒?纪余舒?”
纪家两兄弟互看了一眼,老三苦笑道:“不瞒徐总管,我那女儿是个继收的,因她母亲坚持,我就没有给她改姓,而是随了她生父姓余。”
说完话,三个人就屏气等着徐力发难,不想徐力只是皱了下眉头,“哦”了一声,好似是不是亲生的女儿,并不是那么重要一般。
“老徐,谁来了?”
一道男声在外头响起,纪孝谷三人就见到刚才还对他们不苟言笑的徐力,一偏头就换了神色,额头微低,快步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大少爷,是纪家的人,纪家二老爷、三老爷,还有本城的马县令。”
大少爷?薛家大少爷?!
纪孝谷和纪孝春一阵错愕,急忙扭头,就看到门口处,徐力躬着腰,正在同门外一个人说话,因屋里头灯光明亮,外面的灯笼只能照出个模糊的人影,一身月白色的纱衣,背手站在台阶下,正看往屋内,那看不见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叫三个加起来都有百岁的男人莫名地紧张了一下,尤其是他们随即又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
“哼。”
“大少爷?”
“赶了几日路,我累了,没什么事就送客,有事就让他们白天再过来。”
“是。”
留下一句话,那台阶下的人影便转身走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和屋里的人打,难为纪孝春和纪孝谷平日受惯了周围的阿谀,这一盏茶的工夫,就连吃了两回瘪,偏因对方的身份,不敢怒也不敢言。
徐力送走来人,转回屋子里对三人道:“天色不早了,三位请先回去吧。”
纪孝春问道:“方才那位便是贵府的大少爷吗?”
徐力点头,又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样子:“大少爷脾气不好,这几日路上没休息好,三位见谅。”
说着客气话,脸上却一点客气都没有,纪孝谷三人怎会当真,就顺势借了台阶下,纪孝春还想问一问,为什么薛家大少爷会在这里,却被纪孝谷悄悄拉了拉后背,看见徐力一副抬手送客的姿势,就把话咽了回去,引言告辞。
徐力把他们送到院子门口,就让下人领路,自己折了回去。
三人坐到马车上,离开别馆,才露出了不满:
“呼,薛家真是好大的气派,外面传说的一点不假,一个总管在妹婿你面前,都端着架子,简直是目中无人。”
听着纪孝春的话,马县令笑笑不语,他身在官场,人情要懂得多得多,因而并不觉得薛家过分,反倒以为正常,果真平易近人,那才叫奇怪。
纪孝谷的主意在另外一件事上,他脸色古怪,还有些未消除的惊讶,“那薛家大少爷怎么会一起来了?”
这一趟薛家来人,是为商谈婚事,据说还带来了相师和易师,来一个总管是应该的,但薛少爷亲自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是特意跑来看星璇的?”纪孝谷怀疑道,“方才徐总管不是也问了星璇是不是在家。”
“星璇说没见过那薛家大少爷,既然在京城里都没有见,跑到这里来见什么,”纪孝春摇摇头,担心道,“我看那薛少爷对这桩亲事似有不满,莫不是他们看出——”
“咳,”纪孝谷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二哥的话,看了一眼马县令,苦笑道:“人家薛家想要娶的是星璇,我们硬是先塞了个人过去给他做妾,还是个贱命的女子,换了是谁怕都不会高兴。”
纪孝春意识到方才差点多说了话,讪讪一笑,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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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三更,这是第一更,求亲们的粉红票。)
余小修挨打后,就发起了热,纪家连个大夫都没有给找,余舒被纪孝谷派人盯着出不去,就使刘婶避开人到长门铺街上去请贺芳芝。
傍晚的时候,贺郎中跟着刘婶赶到了纪家的杂院,因他之前就给重伤的余舒看过病,后来又一直上门为赵慧诊治,故而对余舒姐弟两个的情况有几分明了,如今见到余小修好端端被打成这样,腹中虽有疑问,但还是先看了余小修的伤势,打开随身的药箱给他换了外敷的药膏,又开了内用的药方。
余舒没有多解释余小修挨打的事,让刘婶到门口守着,给贺芳芝鞠了一躬:“贺郎中,我和小修这样,眼下是出不去纪家了,但我慧姨尚且病中,只靠邻人照料,我实难放心,还请您走一趟,帮我向慧姨报个平安,暂代我照拂她一二,余舒不胜感激,来日必报您恩情。”
贺芳芝听闻过余舒的事,知道她同赵慧本无亲戚,却在危难时不舍不弃,对这孩子的重情重义本就欣赏,见状,只是一犹豫,便伸手虚扶她:
“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
余舒没让贺芳芝告诉赵慧说余小修挨了打,只请他寻个借口,安抚了赵慧,又将身上所剩不多的银两全拿出来相赠,贺芳芝拒不接受,最后余舒只好只给了他这次诊金和药费。
“烦劳贺郎中帮我去泰亨商会总馆送个口信,说我有事这几日不能去,还有把这个交给裴总管。”余舒掏了怀里记录天气的小册子,撕了记录有最近五日天气的那两张下来,折起来递给了贺芳芝。
贺芳芝没看是什么,就收了下来,刘婶送他从后门离开,去医馆抓药,余舒拿手巾拭了拭余小修脖子上的汗,端了水盆出去换水,看到傻站在院子里的秋香,脚步一顿,就把水盆给了她。
“去打盆水。”
“哦、哦。”
余舒折回屋里,坐在床边上看着余小修乌朦朦的后脑勺,手背贴在他滚烫的小脸上,余小修脑袋轻轻动了动,更靠近她的手,他做了一个下午的噩梦,断断续续的呓语和痛吟,这会儿总算安稳地睡着了。
余舒看着手指上黑乎乎的指圈,想到了青铮道人,心情十分复杂,事出突然,当时她没有反应过来,现在静心想了,她今朝处境,难道青铮就没有算出来吗?
恐怕他是心中有数,还推波助澜了一把,借着买红绳,把她送回了纪家,不然义阳城那么大,怎么偏偏纪孝谷就在孔家易馆里等着她。
余舒不相信青铮是故意将她送入虎口,可他偏偏这么做了,原因是什么,余舒暂时没有心情深究,但是她知道,现在要靠青铮脱困,是不可能了,有赵慧命危一事在前,她十分肯定,在这件事落幕之前,青铮不会再露面。
那她就要另想办法,甩掉纪家。
刘婶还没买药回来,纪孝谷就派了人到杂院找余舒,余舒留下了秋香照看余小修,跟着来人去了。
前一刻还是土墙棚屋,昏灯冷壁,穿了几堵墙就来到了朱檐琉瓦,窗明几净的地方,纪孝谷在西跨院一间穿廊子的饭厅里见了余舒,她去到时候,他正在用晚饭,手指夹着红竹条的筷子,夹着菜送入口中,一桌子菜肴,红红翠翠,拿荷边儿的青瓷一盘盘装了,看一眼便引人口欲,而余舒瞧见只觉得胃里恶心。
她知道纪孝谷不觉得什么,在他眼里头,他们姐弟两个,大许只是纪家养出来的两条狗,因为施舍了几顿饭,养了一阵子,可以拿来打着出气,也可以拿来当赠品附送。
纪孝谷拿起手边的白绢巾擦擦嘴上的油光,又接一口茶漱了漱嘴,吐在脚边的痰盂里,口里清爽了,才抬头看向余舒,先端详了她的脸色,很满意从她脸上看到了几分白天没有的驯服。
“想通了吗?”
“想通了。”
“好,”纪孝谷笑了笑,他眉毛长的弯弯的,笑起来给人一种和气的假象:
“我知道你心里头肯定要记恨我,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和你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我瞧着你是有几分聪明在,好好想想就知道,那薛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真能进得了那样的人家,对你来说不见得是件坏事。今天晚了,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薛家已经来了人,明天我会派人去教你该有的规矩礼数,你好好的学,没准后天我就会带你过去给人瞧,不出差错,这门亲事是订了的,但万一是你耍滑头,让我们纪家丢了人,坏了这桩婚,什么下场,我想你应该清楚。”
余舒抬头看着一眼纪孝谷,板着脸,闷声道:“规矩我会学好,你的话我也会听,不会乱跑,能不能不让人盯着我,允许我出门?”
余舒的反应在纪孝谷的意料中,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很喜欢这种将人情绪掌握手中的感觉。
“不行,这桩亲事订下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宅中。”
余舒皱眉,任谁都瞧得出她现在不满,纪孝谷满以为她会发作,可她却忍了,低下头,又道:“那能不能让小修和我住一起,他伤的很重,我不放心他不在我眼前,还有刘婶,一直都是她照顾我们姐弟两个。”
“可以。”这回纪孝谷大大方方地点了头,他需要余舒老实听话,不给他惹麻烦,如果逼得太紧,狗急了也会跳墙。
“谢谢三老爷。”余舒暗松了口气,她提出要求出门是个幌子,真正想要纪孝谷答应的还是将他们姐弟两个放在一起,而不是分开隔离。
她还没有计划好如何脱困,但要离开纪家,前提条件之一是余小修和她在一起,少了余小修,她哪儿都去不了。
“来人,送小姐回去。”
余舒被人领出去,下了台阶,走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厅里头正在仰头喝酒的纪孝谷,眼里蓄起了冷笑。
而在脱困之前,她会给纪家一个难忘的教训。
纪家第二天一早,就带上礼品去了别馆拜访,还是徐力面见了他们,而昨晚上惊鸿一瞥的薛家大少爷却不曾露面。
纪孝春问起来,徐力只说大少爷还在休息,别的半句不肯多讲,就将话题转移到了那个顶替纪小姐八字的小妾身上,提出明天让他们把余舒领来,让薛家带来的易师相看。
同是命格最低劣的两种,贱命女和寡命女相似却不同,前者只是自身命贱,后者却要克应旁人,薛家会如此谨慎,情有可原。
临走前,徐力让下人捧了两只礼盒,随手给了纪孝春,说是一份送给纪老太君,一份送给纪四小姐,纪孝春收下,出门上了马车,好奇地打开来看,当时便倒抽了一口气。
薛家送给纪老太君的是一株紫灵芝,色皮紫黑,油光漆亮,这样品相的紫芝,已超出了药草的范畴,堪称为宝。
而送给纪星璇的则是一幅画卷,纪孝春拉着卷轴,让纪孝谷抖落开了,一幅春兰花图,目及落款上的名号和章印,纵是见多了宝贝的纪孝谷也由不得手抖。
马县令看他兄弟二人失态,凑过头来看,见那落款,吃惊喊道:“是静敏先生的画!”
薛家送的,必定是真迹,马亭献着迷地轻抚着画卷,羡慕道:“也就是薛家这等人家舍有这样的手笔了。”
纪家两兄弟面面相觑,获赠的喜悦反倒是不如由心底生出来的畏惧,出手这样两份见面礼,才是真正的豪门气势,压的人抬不起头。
纪孝谷看着眼前摊开的两份礼,突然间有些质疑起父亲的决定,为了等待七皇子那边的反应,就这样拖着薛家,将来一日,即便是他们攀上皇亲,薛家若是发怒,纵有七皇子挡在中间,他们真吃得消吗?
昨晚上余小修被抬到了余舒现在住的小独院里,刘婶跟着一起过来。
第二天早上,余小修的烧还没退,纪孝谷派来教余舒规矩的婆子就到了,同来的还有一个裁缝,余舒正在给余小修喂药,就被拽了出去,拉拉扯扯量了身段。
裁缝一走,那姓黄的婆子就拽着余舒的胳膊,皱着眉毛,前前后后把她看了一遍,一边挑毛病,像是买菜选猪肉似的,解了她的头发,掐了她的腰,最后还举着她的手指查看她指甲的长短。
余舒不懂,便不知道这样的婆子是专门给大户人家调|教小妾的,当年翠姨娘进了纪家,就曾被教训过一个月,有了样子,才被允许侍候纪孝谷同房。
“这头发怎么短这么多,嘴上都起燥皮了,站步的时候不要叉腿,腿并拢、并拢!”
黄婆子的鞋子在余舒前脚尖踢了几下,硬是把她的齐肩步纠正成内八。
余舒瞧这妇人年纪一把,又没对她说什么尖酸话,默念了几句“尊老爱幼”,就闭着眼睛由她折腾。
“这戴的是什么?”黄婆子捏着余舒左手食指上带的黑色指圈,就要往下拔,余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阻拦,果然那婆子拔了几下没有拔掉,就放弃了,转而纠正起她身上其他不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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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余小修醒了,人迷迷瞪瞪的搞不清楚状况,但烧是退了,余舒赶紧让刘婶到厨房找些清淡的吃食,自己坐在床边陪余小修说话。
“姐这是哪儿?”
“是纪家,”余舒摸着他头发,让他趴在枕头上,大致说了纪孝谷在街上抓她的经过,却没提纪家要送她给人做妾的事,不是故意隐瞒,而是看他现在精神不好,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他。
余小修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紧张地抓着余舒的手,哑声问道:“你你没挨打吧?”
“傻瓜,姐没事,”余舒现在和颜悦色,半句不提余小修这几天瞒着她没去上学的事,不是忘了,而是打算等秋后再和他算账。
“嗯。”余小修乖乖应了,背上的鞭伤很疼,吸气都难受,疼的他想哭,一想到几个月前,他姐也受过这样的疼,而且是一个人被撵出家,险些死在路边上,现在又被逮回来,心里头就闷得不能行,恨死了纪家,又感到害怕,一抽搭,眼泪就落下来。
“怎么啦,是不是伤口很疼啊?”余舒一看他哭,就恨不得现在拿根鞭子去把纪家上下通通抽上一顿,“昨天贺郎中来给你看过了,等下吃点东西,再给你换药,过几日伤口长好就不疼了。”
“姐,我我不想待在纪家,”余小修低声哭道,“我们同慧姨一起住不好吗,我在一家书铺找着个跑腿的活儿,掌柜的说、说一个月给我三百文钱,姐,我不上私塾了,我不学易了,我想走,我不想在他们家”
余舒被他哭的一阵心肝疼,揉着他的脑袋,哄道:“好、好,咱们不住纪家,你先养伤,等你伤好了姐姐就带你走,啊?”
“嗯”余小修哭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余舒把被子给他盖好,起身去倒了一杯凉茶喝下,浇熄了肚子里的火气,冷静下来,考虑了一番目前的处境,大概有了计划。
余小修现在伤势未愈,她行动被牵制,想跑都跑不了,昨天纪孝谷把话说的很明白,纪家很重视同薛家的联亲,这件事要坏在她头上,按纪家这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反观过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地应付薛家,那她和小修就是安全的,她昨天问过刘婶,即便是纳小妾,薛家人也不可能抬了就走,这中间得有个章程,而这段时间,就是留给她为脱身做准备工作的时间。
钱,路线,帮手,时机,把这些都安排好,等到薛家和纪家的亲事谈成,她就拍拍屁股带着余小修走人,到别处改名换姓,甩下烂摊子给纪家收拾,让他们狗咬狗。
而目前,她只有先同纪家虚以委蛇,让他们不会怀疑她,方便她日后动作。
下午,纪孝谷把余舒喊到跟前,通知了她明天会带她到薛家别馆去给人相面,再三警告了她此事的重要,余舒保证不会耍花样,才叫人把她送回去。
早上量过身形,傍晚就有人送了衣裳来,余舒正惊讶于裁缝的手工之快,黄婆子就冷嘲热讽地告诉她,这衣裳是直接拿成衣修改的,换句话说,就是她捡了别人的衣裳穿。
对此,余舒并表露出介意,只是想起来赵慧请人给她做的那一身绿裙装,再看手里这料子更好的绫罗绸缎,没半点当时穿衣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反而无趣的很。
试过了衣裳大小,晚上黄婆子又临时加练,订正了她行礼的姿势,说话的音调,最后烧了一大桶水,让余舒洗了个澡,这是余舒几个月来洗的头一个囫囵澡,感慨之余,不用黄婆子监督,硬是泡了两桶水才头重脚轻地出来。
因为这些事都是在隔壁屋里进行,余舒又耳提面命过刘婶和秋香,所以躺在床上不能挪动的余小修,并不知道他姐明天要去给人家验货。
一夜过去,早上天不亮,余舒就被摇醒,黄婆子似个催命鬼一样站在她床头,和一个没见过的丫鬟拉了她起床。
更衣洗漱,然后就被推着坐在镜子边上梳头,动手的是那丫鬟,三五下就把余舒长及后腰的头发挑分成两半,一半挽上去扎了髻环,固定好,剩下一半分成几缕拿小巧的绳结一条一条的系上。
梳头的时候,黄婆子也不耽误工夫,开始给她上妆,她自己带了一套工具来,一只连抽屉的盒子打开,粉面儿,眉条,胭脂,香膏,一应俱全。
余舒对粉味很是敏感,头一下扑在脸上,鼻子吸进去,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吹散了黄婆子手里的半盒粉子,弄得她衣服上桌子上到处都是白沫子,差点让这老婆子和她翻脸,不过之后一直冷脸对她就是了。
“闭眼。”
“抬头。”
“张嘴。”
“不许皱眉!”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头脸,余舒揉揉鼻子,往铜镜里一瞧,就看见一张粉白的脸和一对红嘴皮子了,幸好没有一对红脸蛋,不然她一定要怀疑黄婆子以前是在什么地方给人化妆的。
接下来是穿衣裳,套裙子之前,黄婆子拿了一条一掌宽窄的束带,就往她腰上缠,缠了两圈,余舒就不愿意了,这是想把她勒死吧!
可惜抗议无效,余舒一尺八的腰还是被硬勒小了一个号,这么一来,原本发育不良的胸脯就变挺了,反大了一个号。
摆置到最后,黄婆子给她身上添首饰,挂一件,就叮嘱一句:“这些东西不许弄丢了,回来少一样,你自己花钱补上。”
余舒暗翻了白眼,合着这身行头是临时提供的,回头还要还啊,就不知赞助商是哪一个,抠门成这样。
拾掇好,黄婆子围着她转了两圈,觉得是落了什么,边上丫鬟提醒了一句“扇子”,她才拍拍额头,慌忙去屋里的柜子翻腾,倒真叫她找出来一把纱面团扇,拍拍灰,塞给余舒。
“拿好了,遮住眼睛下头,别给人轻易瞧。”
天亮前,余舒就收拾好了行装,余小修还在睡觉,纪孝谷派了人来喊,她交待了刘婶几句就跟着往西院去了。
“三老爷。”余舒见到人,进门前先照昨天黄婆子教的端手行了礼,做戏要做全套,装腔作势她一向在行。
纪孝谷正在吃早点,见到余舒,放下汤勺,仔细地打量,没说什么,但余舒瞧得出来他的眼神是满意的。
“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先饿着吧,防着丢丑。”
得,为了不让她临时找茅房,早饭都省了。
还是纪孝春和纪孝谷一起,今天出门没坐马车,而是抬了三顶轿子,一摇一晃从东门出去,往薛家别馆走。
余舒坐在轿子上,饿着肚子,勒着腰,晃晃悠悠到了地方,轿子猛地一停,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好在她身体强健,做了几个深呼吸便调整过来,轿帘一掀,就把手搭给外面的秋香,弯腰下轿,不忘记拿扇子捂了嘴。
路边上是一座宅院,黑漆漆的木门紧闭着,门头上的匾额只有一个鎏金的“薛”字,门翘上垂着两只大灯笼,红纱衣,黄蒲穗。
纪孝春使小厮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余舒就见门吱呀呀被从里面拉开,有个戴着包头巾的仆人站在门槛里,对着他们道:
“是纪家二位老爷,我们徐总管在里面等着呢,你们里面进。”
余舒跟在纪孝春纪孝谷后面进了薛家别馆,借着扇子遮掩,瞧着路上的花园景色,心里头想的却是巷子口卖的芝麻糊和韭菜角子。
仆人把他们领到了一间会客厅门外,余舒瞧见屋里头坐有三个人,见到纪孝春纪孝谷,只是从座上站起来,没有上前迎客,显然并不热情。
反倒是纪孝春和纪孝谷面上带笑,走了进去,余舒听到纪孝春称呼那个板着脸的中年人做“徐管家”,然后他们就是一番介绍。
徐力指着身后二人,道:“这位是周相师,羽明三年大衍试相术一科的十甲,这位是何易师,羽明六年大衍试两科百进,现今都在我们薛家做事,这次太公吩咐,特意带了他们来。”
在易学世家的子弟面前提大衍试,分明是在给他们下马威,要是当年过了大衍试,两兄弟不至于一个从商,一个留府,早同纪老爷子一起上京城去混了,纪家两兄弟面上维持着笑,心里头怕是要骂娘。
余舒知道这里头微妙,拿扇子页遮着嘴上的笑,津津有味地瞧着纪孝谷给人装孙子,喉咙不干了,腰不疼了,就连肚子都不饿了。
但很快,她就幸灾乐祸不起来了,因为几个人一扭脸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令嫒吗?”徐力看向门口,就见一个杏黄衫,柳步裙的小姐身姿亭亭地站着,一半燕红扇挡了面,额头蜜白,只露出一双柳条眉并一对杏眼,神色甚是乖巧。
徐力有些意外,没想纪家这赔搭的小姐还是个似模似样的女娃娃。
“正是小女,”纪孝谷抬手示意余舒过来,“余舒,来见过徐总管。”
余舒听话上前,低头时放下了扇子,侧身行礼后,抬头前又拿扇子挡住面,刚刚好没露出脸来,动作流畅的让知情的纪家老二看的惊讶不已,半点瞧不出这是之前那个因为偷鱼被撵出家的贼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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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过照面,各自落座,纪孝谷拿了余舒的八字和户籍出来,对方当场便立卦测算,约莫是半柱香后,就有了结果。
“此女八字,确是命格低贱,气运轻薄,同大少爷的八字相照,并无克累的征兆,用来抵运,无有不可。”
余舒最近整天被人贱命贱命的说着,都听出抵抗力来了,听他们议论自己的八字,还能一心两用去默背六爻断法的千字口诀。
“可否让在下一观面貌?”那周姓相师提出来,纪孝谷冲余舒点点头,余舒便将扇子放下来,这八字是有记错,也可以伪造,但面相有动有静,是断不能胡改的,从这点就看出薛家的谨慎来。
“平平碌碌,不亲不关嗯,确是和八字相合,没错。”
前头看着是顺利,听那周相师判断,纪孝谷和纪孝春的神色都放松下来,不想紧跟着就出了状况——
“咦?”
周相师突然站起来,朝余舒走进两步,说了句冒犯,便紧盯着她瞧了几眼,一皱眉头,问道:“小姐近日可有亲人遭逢血光之灾?”
余舒眨了下眼睛,扭头去看纪孝谷,这一看不要紧,便露了怯出来,证明确有其事,纪孝谷见情况不对,急忙对面露疑色的徐力解释道:
“是这孩子的弟弟,前几天调皮,被我打了一顿,同她无关。”
薛家现在是要得能给纪星璇嫁过去铺路的贱命女,不是会祸累三亲的寡命女,余舒的八字没有问题,面相上却出了差错,能从面相上看出亲人有灾祸,这灾祸起因多半都同带相之人有关,这常识很多人都知道,纵是纪孝谷这么解释,也不能让徐力放心。
他没理纪孝谷,扭头用目光询问周相师。
周相师一思索,看着余舒,道:“等三日吧,我再看她面上这灾相会不会散,若是动相就无妨,若是静相,那此女便不可取。”
不可取!
纪孝谷比纪孝春还先变了脸色,勉强笑道:“徐总管,这——”
“三天,你们三天后再来吧。”徐力起身打断了纪孝谷的话,摆出送客的姿态。
纪家兄弟心知多说无益,无奈起身,“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三日后再登门。”
“我送二位出去。”徐力今天还算客气,没有直接喊了仆人把他们送走,而是亲自送出门。
余舒走在最后头,瞧见纪孝谷扭头冲她瞪眼,无辜地冲他耸了下肩膀,是他自作聪明地毒打了余小修来威胁她,现在坏了事,又不怪她。
这薛家请来的相师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单看她面相就能断出来她弟弟有事,难怪纪家不敢随便找人糊弄人家,要用她这个名正言顺的狗屎命。
不过那纪四小姐的命格果真就那么高吗,嫁个人还需要专门先送个命贱的去给她铺路这么麻烦,要找不到狗屎女,又找不到真命天子,岂不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婆?
余舒不怀好意地揣摩着,一行人到了大门口,纪孝春揖手示意徐力留步,他先下了门前台阶,转身正要招来街对面的轿子,却听一阵马蹄声,从身后踏来,几人回了头,就见街角一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转眼就冲到了跟前,纪孝谷纪孝春慌忙后退了步子躲避,听得一声低斥,缰绳抖落,马蹄子堪堪从两人身前擦过去,夹带了一股戏弄的恶意。
“嘶——”
余舒顺着马腿往上看,先是瞧见了一双赤头黑靴,再来是紧扎的裤腿,褐红的腰摆,宽肩的绣纹,再往上瞧,啧,太阳刺疼了眼,她撇过头,差一点没能瞧清楚人脸。
“大少爷?”徐力跨出门槛,上前去给薛大少牵马,仰头问道:“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这义阳城的路您又不熟,宝德呢?”
大少爷?薛家的大少爷?那个没命娶纪四小姐,偏偏又想娶纪四小姐的薛家大少爷?
余舒脑子转过来弯,正要抬头去看,想起来刚才差点被闪瞎眼,忙又把头低了回去,竖起了耳朵听着他们说话。
“他们是谁?”薛大少没理徐力问题,马鞭子指点了刚才差点被他撞到的纪孝谷和纪孝春问道,难为纪家两位老爷方才差点躺在他马蹄底下,现在却还要装出一脸笑。
徐力道:“前天晚上不是见过吗,这两位是纪家的老爷,那一位是纪家小姐。”
“纪家的小姐?纪星璇?”一声疑问,显然这薛大少是没见过纪四小姐,不然单凭着身段也不可能认错人。
闻言,余舒感觉到那马上的人看来的视线,低头装傻,真不巧,她既不是纪家的小姐,也不是纪星璇,她是狗屎女。
“不是,这是另一位小姐,余小姐。”
“哦——”这一声拖得稍长,“就是那个要硬塞给我做妾的丫头,呵。”
在场谁都听得出来薛大少最后一声是冷笑,余舒更从里头嗅出来几分不屑的味道,貌似还是冲着她来的,顿时让她就对这素未谋面的薛大少生出一股恶感。
场面有些尴尬,纪孝春纪孝谷走也不是,待也不是,想同这薛大少搭一句话,偏人家都不正眼瞧他们,也是,这婚事没有说成,两个人都还不是岳家身份,在人家薛少爷眼里不过是两个没品没级的人,没道理强求人家对他们尊敬客气。
“咳,”徐力清嗓子:“两位请回吧,三天后再说。”
纪孝春赶忙应声:“好、好,那我们就告辞了。”
两人走向轿子,余舒扶着丫鬟跟在他们身后头,团扇子遮着脸,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薛大少在盯着她看,走到了轿子边,轿夫压下轿头,她弯腰上轿时候,心头一动,就扭了头,看向门前那匹马,目光往上移,避过了阳光,就瞧见了一张神采傲慢的脸,一双嘲讽的眼。
咯噔!
她两眼瞠圆,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可那张被阳光照的清晰明亮的脸孔纹丝未变,鼻是鼻,眼是眼,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孔,不过是额前多了几缕碎发,换了一身衣裳,但那全然陌生的神情,不一样的口音,却叫她不敢确认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是他吧?是他吗?
“你看什么?”薛睿扯回了缰绳,手动一动,马儿听话地转过身,朝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轿子边的余舒。
余舒莫名的有些紧张,她把手里的扇子拿低,露出整张脸,仰着头,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试探着小声唤道:“曹大哥?”
薛睿皱眉看着她,脸上全无一点熟悉的样子:“你说什么?”
余舒盯着他的脸看了看,暗笑一声,举起了扇子:“没什么。”
她一低头,钻进了轿子里,轿夫扛起,快步跟上了前头两顶轿子。
薛睿看着那三顶轿子拐角不见,摸了下巴,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徐力,道:
“这纪家可真有意思,呵。”
徐力不置可否,“大少爷,宝德呢?”
“我怎么知道。”薛睿缠着手中的银骨马鞭,大步进了庭院。
徐力就牵着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另一面街头上传来喊声,抬眼就见一匹马急匆匆跑过来:
“少爷、少爷,等、等小的!”
余舒自觉和曹子辛的交情不是一点半点,别人或许会认错,但曾经朝夕相处过,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他换了个发型换了身衣裳说话声音放低了些,就认错人,那她就真白长了一双眼,除非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一路回到纪家,余舒都在疑惑着,曹子辛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薛家的大少爷,又为什么装成不认识她的样子,是有难言之隐,还是摔坏了脑袋把她给忘了。
综合了事故概率,余舒更倾向于他是有别的原因,听那徐管家说话,似不知曹子辛曾在义阳城生活过几个月,难道说是因为这个管家有问题?
因可供分析的信息太少,她思前想后,不得其解,迟迟才记起来自己这会儿应该气愤才对——
这家伙,明明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当初都不晓得对她大方点,一天才给她十个铜板工钱,还让她干这干那的,可恶!
随即又是一惊——
既然曹子辛就是薛大少,那岂不是说,她其实是要被送去给曹子辛做小妾?
啊呸!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余舒就浑身冒冷汗,还坐在轿子上,就从袖口里摸出从不离身的铜板,握在手心里,想要凝神凝气,却总不能集中精神去求卜,抛了几次都是空卦,不得占,最后只能怏怏把钱收了起来,捶了捶大腿。
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下薛大少成了熟人,她原本的计划只能被迫暂停,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联系上曹子辛,最好私下谈一谈,看看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去扫个墓,都能扫成另外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对于曹子辛变成了薛大少,余舒还是保持着乐观的态度,是友非敌嘛,没准还能合作一下。
不过,刚才那个顶着一张曹子辛的脸,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人——还真是让人看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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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纪府门外停下,余舒跟在纪孝春和纪孝谷后头进了大门,前头两个脸色都不好看,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余舒拿扇子捂着嘴,窃笑两声,就见纪孝谷突然扭头,阴着脸看着她:
“你很高兴?”
余舒把头一摇:“没有啊。”
纪孝谷轻哼一声,摆手对下人道:“送小姐回房。”
余舒摇着扇子跟着下人走了,还能听到后头纪老二的埋怨声:“这是怎么回事,分明什么都看好了,又冒出来个血光之灾”
回到小院子,黄婆子就在等着她,把她身上的行头都摘了,留了个空架子给她,余舒二话不说解了裙子把腰腹的束带拆了,撩起衣摆一看,白嫩嫩的小腰上都勒出红印子了,真不知道她还能忍几回。
换上了宽松的衣裙,余舒才到隔壁去看余小修,余小修今天的情况要比昨天好,人清醒了,吃得下饭,身上也不冒虚汗了,只是还不能翻身,就趴在床上和余舒说话:
“姐,你上午哪儿去了,我问刘婶她都不告诉我。”
余舒想着早晚都要让他知道,何况今天又见到了曹子辛,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就倒了杯水坐下,撵了秋香出去,让刘婶守在门外头。
“是这样”
听余舒讲到纪家要送她给人做小妾,余小修气的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主意,好无耻——”
余舒伸手在他背上一按,余小修就疼的呲牙咧嘴地趴回去,“不许插话,让我讲完,不然就不和你说了。”
余小修只好咬着嘴唇忍着恼怒,听余舒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狠狠在床头上捶了几下:“该死、该死,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
发泄够了,他一抬头,看见余舒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着急道:“姐,你怎么半点都不担心,你还真打算顶替四小姐去人家做小妾啊?”
“小声点小声点,嘘、嘘,”余舒把手比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低头凑到他耳边:“姐姐才没那么好心替人做小呢,现在不是没法子吗,三老爷派人盯着我,你又不能动,咱们只能暂时先应付应付他们,再寻机会脱身,你赶紧把伤养好,其他的都不用管,乖乖等我安排就是。”
余舒没把曹子辛的事告诉余小修,是打算先弄清楚他那头是出了什么事,她曾屡次蒙受他恩惠,欠了他好几份人情,这次她要坑纪家,可不想把他一起坑进去。
就在余舒考虑着如何联系曹子辛时,薛家大少爷却在第二天一早,主动找上了门。听说来人身份,纪家家仆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了门,另一头就匆匆跑到后院去通知了。
因为是上午,家中只有纪老二在,听到禀报就赶紧去了,到了南苑的茶室,见到了等候在厅中的薛大少。
“薛公子。”纪孝春一瞧见薛大少就想起来昨天在薛家别馆门前被马匹冲撞的事,想着这人还是他未来女婿的候选人之一,心有不快,却没表现出来。
薛睿正背手站在一幅丹青下欣赏,闻声转头,看来人,施了一礼,比起昨日的目中无人,今天还算是客气:
“纪世伯。”
这一声世伯喊的纪孝春受宠若惊,正要顺杆子往上爬,就见薛睿转身指了墙壁上的画,道:
“刘向南的画是上品,但书法向来不工,因而他流传后世的画上,鲜有题字,这一副落款是刘向南的印,画的也不错,可惜这一首工笔的小笺就露了假,素闻义阳纪家好客善友,待客之处却还挂着赝品么?”
薛睿品头论足后,扭头看着一脸僵笑的纪孝春,不等他回答,就退步到椅子上坐下,捧起茶道明来意:
“听说贵府四小姐探病回家,现在还在府上,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纪孝春傻眼,他话还没说一句,这薛少爷就直接提出来要见他闺女了,这要求明明不合宜,偏让他提的理所当然一样。
“这这恐怕不方便吧。”
星璇前几日才知道家里有意安排她同薛家的亲事,虽说是瞒了她一部分,但现在叫她出来见薛少爷,不知那孩子会不会多想。
“不方便?”薛睿磕了下茶盖子,挑眼看着纪孝春:“我没记错,纪小姐是在太史书苑学易的,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吧,我之前在外游学,不曾有机会在京中见得,现登门来拜访,有何不方便,难道是她生病了?还是出门在外?”
纪孝春脑门上已经冒了汗,总不好咒自己女儿得病,亦不好说自己女儿出去乱跑,无奈应承:“薛公子稍等,我派人去唤她。”
“有劳世伯。”
纪孝春出去喊了下人,耳语几句,扭头看了眼坐在茶室里左右观望的薛大少,前两次偶见,只当这薛少爷是个纨绔,今天一见,又觉得不简单起来,自己女儿和他同处一室,别再吃了亏。
这么想着,纪孝春心思一动,就又招了个下人:“去,到跨院里把三老爷家的余小姐找过来。”
“是。”
下人去了一顿饭的工夫,纪孝春就陪着薛睿坐在茶室,忽听见门外一串清脆的佩环碎响,便知是女儿来了,薛睿亦是听到动静,放下茶往门口待,只见地上一条纤长人影,半身藕裙,衣卷苏荷,跨了一只黄绣足,露了半截雪袜,素手执帕,撩提裙边,放下时,抬头是明月额,黛眉尖,半条香帕覆住了芙蓉面,不见颜,一双慧眼如星天。
这便是纪家,纪星璇。
“爹爹。”
纪孝春一看见宝贝女儿就精神了,站起来引荐道:“星璇,来,这位公子就是薛尚书家的薛公子高才。”
纪星璇半转了身,看了看薛睿,她擅在相面,观对面是个眉端目朗的年轻公子,便大方地行了礼:“薛公子。”
薛睿展眉一笑,煞是英气逼人,“纪小姐。”
纪孝春在旁边看了这一对年轻人,就想起来一句“金童玉女”,暗道若是皇室攀附不成,这薛家的大公子倒也配得上他女儿品貌。
这头纪孝春在相女婿,那头已经走到门口的余舒也在往里面打量,她看看门里头三个人,纪孝春她认识,那披了薛大少马甲的曹子辛她也认识,至于那个蒙着面纱的小姐,一定就是纪家星璇了。
头一回见到纪星璇本人,生理反应之下,余舒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就是因为一块玉使得她的前身被关在祠堂里闷死的那位小姐。
第二个念头是:这就是那个命格奇高,需要她这狗屎女顶替做小妾的那位小姐。
这么一想,余舒由不得暗自哂笑,这还叫是往日有仇,近日有怨呐。
她一提气,整理了表情,出声道:“二老爷,您找我来?”
闻言,屋里三人转头,便见门口多立了一个姑娘,松垮的灰布裙子,洗白的短衫,素着头,净着脸,乖巧地望着门里面。
薛睿皱眉,纪星璇讶然,纪孝春又僵了脸,看一眼薛睿脸色,暗道一声糟糕,忘了让人嘱咐这丫头打扮了再出来,这下坏了,这邋遢样子给薛少爷亲眼瞧见了,会不会用不着等三天,这薛家就反悔了。
薛睿指着门口,不确定地扭头问纪孝春:“这,是昨天上别馆去的那个丫头?”
纪孝春道:“啊,是。”
薛睿斜睨了余舒一眼,“呵,这样子还真是认不出来。”
余舒看着这“薛大少”装模作样,心里冷笑:装,你就给我装吧,真当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是吧,早晚给你扒下来。
纪孝春干笑,对余舒使眼色:“你不是在照顾你弟弟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回去。”
余舒装傻没看见,茫然道:“不是您让人喊我来的吗?”
纪孝春暗骂一句没眼色,急着把她这丢人的撵走,“回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
余舒“哦”了一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怯怯对纪孝春道:“二老爷,我想出一趟门。”
“出门干什么?”
“买点儿东西。”
“让下人去就是。”
“他们找不到地方。”余舒就赖在门口不肯走,吃准了纪孝春在外人面前不会为难她,借机找机会出门。
纪孝春被她缠的不耐烦,眼瞅着薛少爷就在一边看着,一挥手就答应了:“去吧,让人跟着不要乱跑。”
“谢谢二老爷。”余舒目的达到,转身就走。
纪星璇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走了,才对薛睿一礼,歉声道:“刚才妹妹无状,让薛公子见笑了。”
“无妨,”薛睿不在意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指着对面的椅子:“星璇小姐请坐。”
纪星璇颔首,“薛公子也请坐。”
纪孝春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再上一壶好茶。”
接下来,大约么过了一壶茶,有纪孝春在旁边监督,薛睿只是同纪星璇聊了一些太史书苑的事,言谈有度,并无逾越,看太阳见高,就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话:
“我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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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薛大少的福,余舒总算得令出了门,虽说后头还跟着个尾巴,但好歹是出来了。
在她熟悉的长门铺街上转了半圈,就轻松地把那个纪孝谷派去跟她的护院甩掉了,余舒绕了两条街,小跑去了青铮道人的小院子。
一如她所料,屋里屋外维持着她那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外面石桌上摆着空酒坛,酒碗,竹床上的被子是她匆忙叠好的。
纵使早猜到会是这样,余舒不免感到一阵失落,隐隐有种预感,那天青铮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日后,怕是再见不着了
她一个人在青铮常坐的那张藤椅上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窗都关好,东西全抬进屋里头,锁了门,钥匙塞到门槛里,跑去了临巷。
曹子辛家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余舒摸了摸锁头上落的灰尘,惊讶于曹子辛竟然没有回来过这里,又想起昨天和今天那张熟悉的脸,用嘲讽地神情看着她,陌生的让她气闷。
站在曹子辛家门口,她忽地就想念起勉斋的曹掌柜,邻家的曹大哥,温和而友善的像是一个老朋友,以至于她每逢困难都不自觉想到他。
这可真不是个好习惯。
自嘲一笑,她拨了拨门锁,余舒转身去敲赵慧家的大门,来开门的竟是贺芳芝——
“贺郎中?”
“小余?”
看到对方,两人俱是惊讶,贺芳芝侧身让她进来,探头敲了敲门外,把门关上,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出不来吗?”
余舒看了看屋门,小声道:“慧姨怎么样了?”
“好多了,刚才吃过药,隔壁胡嫂回去做饭,我在守着。”
余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包银,递给他,“这些钱您帮我交给慧姨。”
贺芳芝一愣,“你不进去吗?”
“不了,我进去,我晓得该怎么和她讲,”余舒摸摸耳朵,把钱推给他,声音有些发闷,“要是慧姨再问起我,你就告诉她、告诉她我好的很,不是故意不来看她,是家里管得严。”
贺芳芝看出来她为难,就安慰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余舒情绪低落,没听出来他话里别的意思,道了谢,又看了一眼屋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芳芝回到屋里,赵慧就靠在床头看着他,眼里有些难过:“是不是小余来过了?”
贺芳芝点头,拿了钱袋给她,赵慧眼圈霎时就红了,垂泪道:“这么好的孩子,怎就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呢”
贺芳芝抬手拍拍她肩膀,“好人会好报的,你不就是吗,别伤心了,她说会回来看你的。”
把钱给了赵慧,余舒全身家当还剩下十两,她在后街上的成衣铺子里,挑了一套合身的男装,把身上这件裙子换下了,让掌柜的保管,就出门租了马车到泰亨商会总馆找裴敬。
她路上给自己卜了一卦,算得人和,到了地方,正巧裴敬在后院坐班查账,一个人一个屋子,桌上却只放着三本账目。
“家里的事解决了吗?”裴敬放下手里的算盘,揉了揉眉心,余舒鲜少见他亲自动手,却没好奇的心情。
“还没有,我给先生送卦来了,”余舒掏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出来,放在桌上。
“咦,这上面怎么是五天?你不是只能算近三天吗?”
余舒站在桌对面,笑笑道:“我是说能保准三天,没说算不出往后两天。”
裴敬听出她话里玄机,眼睛一亮,点头道:“送来的正是时候,商会明天有一批货要走水路,对了,你既然来了,我就先把钱拿给你。”
他起身出去拿钱,余舒站着等他,看看桌上账本,随手就拿起来翻了翻,对于懂行的人来说,账本这东西就是一个立体的数据库,一目扫去,大概就能整理出来一个形状,对于专家来说,就更是一目了然了,哪里有不对,大概都能看出个端倪。
“诶?”余舒轻疑,翻回去两页手指在一行上划过,皱了眉头,把账册放下去,又后翻了几页,“啧”了一声,看桌上只有毛笔,就凑合抓过来用,拿了纸写写画画,最后嗤笑一声——
“你在做什么?”裴敬回来看到余舒正趴在他的书桌上写画,急忙出声,生怕她不小心画花了商会的总账。
“裴先生,”余舒不好意思地放下毛笔,抓抓头发,“我、我刚才随手就这帐是不是不能给外人瞧啊?”
“没事,给你看到不要紧,被外人瞧去就坏了,”裴敬递了两张十两面额的银票给余舒,抽走了她手里的账阖上,丢到一旁,叹气道:“这是今年收上来的新账统计后的大单子,我总觉有哪里不对,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出来,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余舒看看桌上的账册,又悄悄裴敬疲惫的样子,伸手拿了过来,翻到一页,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行数道:“您瞧这里。”
“嗯?”
她翻了两页,又指着一个地方,“再瞧这里。”
裴敬也是行家,当即发现不对,直起腰来,伸手够了算盘,啪啪打响:
“还有这里这里。”
看着算盘上的珠子,裴敬恍然大悟,总算知道不是错觉,做这套账的人的确是插进去了一笔巨额的支出,登时拍着桌子,又气又笑。
按下怒气,裴敬惊叹地抬头对余舒道:“我都没有看出来,你怎么知道那些地方不对?”
余舒佯作糊涂:“之前您不是让我看了好些帐吗,不对就是不对啊,我就看着它们奇怪,就知道不对了。”
要不是知道余舒不可能和那一拨人有关系,裴敬一定要怀疑她的来历,眼下只有见猎心喜的兴奋:“你这孩子,真是、真是好资质,不学算简直是浪费了!”
余舒打到了大安朝这鬼地方,还是头一回被人夸奖资质好,羞怯地笑了笑,道:“是先生教的好。”
不是裴敬大方地教授,她怎么能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了解了古代的账目。
“好,好,”裴敬连声道好,看着余舒的眼神不加掩饰的喜欢,要不是他女儿已经嫁人,他真想收这小子做个上门女婿。
“裴先生,我有个事想向你打听。”
“什么?你说。”解决了这笔烂账,裴敬心情大好,两手交错靠在椅背上,就等着听余舒有什么能让他帮忙的。
“我想问问,从义阳城到京城去,该走什么路线?”
“你想去京城?”裴敬惊讶道,“是要去做什么?”
余舒摇摇头:“我帮别人问的。”
“哦,”裴敬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头可不这么想。
“要上京,光知道路可不行,最好是跟着镖局和商队走,只要花些钱打点,路上自备干粮就行,不然一个在旅途,遇上强盗水匪就糟了。义阳城里的同远镖局几乎是每个月都有往京城去的镖车,他们的镖师身手都不错,商队的话,我们泰亨就有自己的护队,因而不需要人压镖,每个月也都会往京城去一趟。”
“哪个更安全一些?”
裴敬毫不犹豫道:“自然是跟着我们泰亨,不过商会出行,通常是不带外人的。”
不带外人,就是能带自己人,余舒听出裴敬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了盘算。
“阿树,如果有什么能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裴敬放了一句话出来。
裴敬很会做人,余舒却不是愣头青,当然不会因为他这一句话感动地向他求助,果真要用到她帮忙,她也会选择另外一种不屈于人的方法。
“呵呵,那您现在就把桌子借我用用吧,让我写个东西。”
中午同裴敬一起在总馆吃了三菜一汤,余舒道别后,去了万象街,从东街头一家赌坊起,赢一局就走,避开了宝仁赌坊,横穿了大半条街,七家赌馆,赢了二十多两银子,加上裴敬给的,之前剩下的,就有了五十两,路费是绰绰有余了。
她在钱庄换了三两的一小袋子碎银方便使用,剩下的银票贴身藏了,回想起来那天下午纪孝谷撕她那一张十两的票子,牙还痒痒。
他是不在乎那十两八两的,可那些钱足够普通的一家三口过上大半年好日子了。
把这些杂事琐事都处理好,余舒又回到了长门铺街,去那家成衣铺子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大摇大摆去了薛家别馆。
不论如何,她都要见上曹子辛一面,不是薛大少。
薛家别馆闭门谢客,路上冷清,余舒站在大门斜对面路边墙下,左等右等,等不来人,看着黄昏落下,只好踢着小石子往街头走。
她心不在焉,就没留意四周动静,转角时候,一辆马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胳膊肘急停下。
她尚且有些茫然地扭头看着停在身侧的庞然大物,就见那车窗帘子一拨,露出一张冷漠的面孔:
“不看路么——是你?”
薛睿望着车窗下头的小姑娘,先是意外,眼底一闪,后又皱起眉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尽管余舒现在讨厌这张脸,可能撞见他,心里头还是高兴更多一些,左右看看无人,便踮了脚,凑近了车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发亮的瞳孔里倒影着他的脸,悄声道:
“曹大哥,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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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
余舒相信曹子辛不会无缘无故就变了一个人,假装不认识她是有苦衷的,前几次见面都有外人在场,说话不方便她可以理解,她不需要他向她解释什么,更没在外人面拆穿他的打算,只要他一个小小的暗示,让她确定他是友非敌就行。
她直视着车窗边的那张侧角英挺的脸,希望能够看到他露出一点她所熟悉的温和以及友善,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那张脸上除了困惑就是厌烦——
“曹大哥?那是谁。”
好像一盆凉水从头顶上浇下来,余舒握了握拳头,压下了心里头刚刚冒尖的火苗,后退了一步,扯了下嘴角,冲车里的薛大少假笑道:
“没有,没什么,呵呵。”
不是就不是吧,人家不愿意认,她何必强人所难,就当他是薛家大少爷好了。
薛睿看着余舒眼睛里的亲切一下子闪没了影,嘴唇动了动,道:“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余舒看看左右安静的街道,搓着手臂苦笑道:“我下午和人出来,走丢了,迷路就转到这里了。”
“迷路到这里?”薛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余舒的瞎话,手指叩了叩窗栏,“上来,我送你回去。”
“啊?你要送我?”余舒有点意外,怎么看这薛大少都是不喜欢她的样子,一扭脸又好心说要送她回去。
薛睿皱眉:“怎么,你不是迷路了吗,到底要不要上来?”
余舒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立马就绕到车头前,撩了车帘爬上去,有车不坐是傻瓜,更何况让薛大少亲自送她回去,正好为自己跑出去一整天做掩饰,纪孝谷纵是怀疑她故意甩了盯梢的,因薛大少这个挡箭牌,也不好找她麻烦,真是一举两得。
这马车里头的布置和裴敬有一辆车很像,并不宽敞,但足够舒适,余舒挑了个靠门边的地方坐下,薛睿就让车夫掉头去纪家。
薛睿两手交握在膝上,看着离他远远坐着,正在低头玩指头的余舒,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今年多大了。”
余舒正把六爻断法背到第三段,忽听他问,顿了顿才回答:“十五了。”
“你还有个弟弟?”
“嗯。”
“昨天家里的相师为你看过面相,说你面带血光,似是令弟出了事故,据说是调皮挨了打,是吗?”
余舒抬头,看着薛大少眼角滑露的讥诮,眼神一暗,轻声道:“是啊,不听话,挨了一顿鞭子,打的皮开肉绽,现在还趴在床上不能下地,可不是血光么。”
薛睿目光跳动,沉默了一会儿,手突然一松,前倾了身子执起茶壶,往嵌在梨花木案上的两只雪瓷杯里倒了,一杯拿在手里,一杯搁到离她最近的桌角,重新坐正身子,一手撩开了窗帘看向外面。
余舒斜眼看看那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又扭头看看正在望窗的薛大少,刚跑出来的沉闷一扫而空,突然有些想笑。
有些东西,不管外头怎么变,它是什么,就还是什么。
她伸手端了茶,咕咕咚咚地仰头喝了,“嗒”地一声放回茶几上,没有道谢。
一路无话。
薛睿让马车停在纪家大门前,并没调走就走,而是跟着余舒一起下了车,门房进去禀报,未几,纪孝谷匆匆赶到前门,见着跑没了一天的余舒,几乎当场就发作,但一转头看见薛睿,脸上就堆起了笑。
“小女冒失,有劳薛公子送她回家。”
“无妨,正好在街上碰见,就顺手捎她回来。”薛睿的口气就好像是在街边上捡了什么东西送回失主一样。
纪孝谷转向一身邋遢的余舒,心里头恨不得赏她两巴掌,面上却还作了笑:“谢过薛公子了吗?”
余舒乐得瞧纪孝谷憋气,就故作了羞怯地瞥了薛大少一眼,低头道:“谢过了。”
纪孝谷见她露了女儿态,又瞧一旁薛睿相貌堂堂的模子,眼睛一晃,暗自哂笑,心道这野丫头前两天还要死要活不肯答应,这么快就上了道。
“薛公子,时候不早,不如留下来吃一顿便饭,家母正盼望着见一见你。”毕竟是未来纪家的女婿候选人之一,纪老太君是相当有兴趣亲眼见一见。
“改日吧。”薛睿兴致缺缺,当即就道辞,瞧也没瞧余舒一眼,出去坐上马车就走了。
人一走,纪孝谷的脸就拉了下来,没好气地对余舒道:“回你房里去!”
余舒又欣赏一眼他窝火的样子,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到小院子,正是傍晚时候,秋香正站在院子里发傻,见到她走进来,就激动地跑上去:“小、小姐你,上、上哪去了,三老、老、老爷他——”
“三老爷他让人到处找我,是吧?”余舒替她把话说囫囵了,她是今早上才发现这小丫鬟不是胆小说不成话,而是真的结巴。
“是、是。”
“我知道了,没事,你忙你的去吧。”余舒拍拍她肩膀,进了余小修的房间,屋里的药味还没散,显是他不久前才喝过药。
余小修这几日都得在床上趴着,除了睡觉就只有睡觉,余舒将门倒插上,走到床边上坐下,拍了拍他,就把人叫醒了。
余小修打着哈欠,扭头道:“你回来啦,三老爷找你来着,还跑到院子里问我话,我都说不知道。”
余舒早上出门和余小修打过招呼,因而她不见了一整天,他都没怎么担心,不像纪家人,一个个怕她拍屁股跑了。
“嗯,别管他,”余舒拉开被子,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单薄脊梁,轻轻按了按他的伤处,“还疼吗?”
“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儿痒,姐你给我挠挠吧。”
“挠什么,忍着吧,过几天还有更痒的,”余舒重把被子给他拉上,话题一转,正经道:“我今天去商会走了一趟,已经打听到了路子,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走。”
余小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余舒见他高兴,迟疑了一下,道:“小修,我们这一走,你要是想娘了怎么办?”
翠姨娘肯定是不会和他们一起走的,她还好,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余小修就不一样了,那是他正儿八经的生母,对他再冷落,都有一份母子之情。
余小修眼睛黯下来,扭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娘她有没有我们都一样。”
他没告诉他姐,今上午翠姨娘来看他,关心话没说一句,眼泪没掉一滴,就是再三叮嘱他要听三老爷的话,警告他看好他姐不让她跑掉。
他被打成这个样子,娘不心疼就算了,还让他听那个坏蛋的话,还让他防着他姐,他又气又委屈,可是没法子,那是他娘。
“姐,咱不是还有几十两银子吗,给、给娘留下一半好不好?”
余舒怕他难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走之前我想法子留给她。”
这么一来,身上的钱就不够用,还得寻个机会出门,再弄一笔才是。
昨晚上余舒熬了夜,最近几天都没时间研究那祸时的法则,昨天劲头上来,就点了灯算了一晚上,天快亮才收拾了纸张躺回床上。
刚刚睡着,就被人摇醒,一睁眼看见黄婆子,还以为自己是记错了日子,今天要到薛家别馆。
“快起来穿穿收拾,薛公子来门上了。”
余舒浑身酸疼不想动,起床气就冒了出来:“他来你喊我做什么,不是还有四小姐么。”
昨天那薛大少不也来了,她没记错就是四小姐陪的客,纪孝春叫她过去走了个场子就把她撵走了,今天是怎么地,还非得让她露脸是吧。
黄婆子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没好气道:“四小姐天亮就坐车回京城了,三老爷找你去见客呢,你快起来!”
走了?
余舒醒了醒,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一边套衣裳,一边琢磨着这算个什么事,正主走了,留她个替代的下来,那纪星璇可真够大度的啊,这薛大少是她将来要嫁的男人吧,怎么好像没她什么事儿一样呢?
余舒只是奇怪了一会儿,就没多想,反正在她心里头,纪家和薛家这门亲事,她非得给他们搅黄了,想攀亲,呵呵,那她就让他们结仇。
阴笑了一下,余舒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同那天一样缠腰抹粉挂零件,都穿戴好,弄的假模假样的,黄婆子才推着她出了院子,同秋香一起,陪着她往南苑走。
不是昨天那间茶室,换了一座花厅,余舒被领到门口,转身往里面一瞧,就见到纪孝谷正陪着衣冠楚楚的薛大少坐在里面说话。
“三老爷,薛公子。”余舒站在门口行了礼,手里头的扇子遮着半边脸,打了个哈欠。
两人一齐回头望她,纪孝谷皱眉对她道:“怎么来的这么慢,让薛公子好等了半晌。”
余舒又偷打了个哈欠,垂着眼不说话。
薛睿眉一挑,放下手里的茶,问她:“早点用过了吗?”
余舒老实道:“还没有。”
薛睿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一拂衣摆,“走吧,先去吃早点。”
余舒唬了脸,扭头去看纪孝谷,这是要干嘛?
纪孝谷讪讪道:“薛公子初来乍到,要在义阳城里走走,你陪他四处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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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余舒就被领出去了,她跟在薛睿后头出了纪家大门,身后没有盯梢的,只有他带的一个名叫宝德的小厮。
这状况让余舒觉得可笑,前两天她苦心琢磨着怎么寻机会和薛大少碰头,真逮着机会,她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薛睿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余舒没跟上来,扭头道:“怎么站着不走,不饿吗,先找个地方吃早点。”
余舒收回神,下了台阶,看看对面的马车,伸手指道:“不坐车吗?”
薛睿嗤笑:“就是要出来走走,坐车做什么,快带路。”
余舒迈开两条沉甸甸的腿,昨晚上一夜没睡,她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躺着:“你想吃什么?”
“皆可。”
余舒一抬眼,转身往路东走,薛睿腿长,两三步就跟上了她,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三尺距离。
出了街,余舒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往长门铺街的方向去,留意着薛睿的反应,但没见他露出半点怯态,就放心地领着他去了南大街,进了一家茶楼。
不是她不想领他到小吃摊上丢丢丑,而是考虑到她迫切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歇歇腿。
茶楼这地方,余舒也是头一回来,她正在四处张望好位子,薛睿的随从宝德已经招了小二来,问了雅间上楼,随手就掏了一块碎银递出去。
余舒暗道一句有钱人就是烧的慌,跟着上了二楼,在临窗的地方落座。说是雅间,并不是醉仙楼那种单独的房间,而是用几扇屏风隔离出一张单独的茶桌,茶具都是摆好的,能坐四个人。
小二:“客官要点什么?”
薛睿:“一壶龙井。”
余舒:“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同时出声,扭头看向对方。
小二:“客官,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西湖龙井,还有热腾腾的蟹黄包、水晶饺子。”
薛睿:“两笼蟹黄包。”
余舒:“来壶龙井。”
两人又碰了嘴,余舒肩膀一抖,扇子掩口,发出一声轻笑,这薛大少倒是没那么讨厌嘛。
薛睿目光在她弯起的眼睛上落了落,伸手去拿桌上茶杯,碰到才发现是空的,轻咳一声,扭头看到小二还傻站着,不悦道:
“没听到吗,还不快去上茶。”
“是、是,公子小姐稍等。”
宝德站在雅间外面,余舒和薛睿在一张茶桌上坐了对面,一扭脸就是窗外,可将街道上的景象收入眼中,薛睿侧头看向楼外,余舒一手托腮,扇子掩着面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打瞌睡。
过了一会儿,就听薛睿问道:“昨天在街口遇到,你叫我曹大哥,那是谁?”
余舒掀开眼皮,看着他侧脸上,耳边整齐蓄着的鬓角,慢腾腾道:“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薛睿回过头,傲慢的脸上露出好奇之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舒想了想,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假惺惺的。”
薛睿一愣,随即便皱了眉,满脸不悦道:“你把我错认成这样的人?假惺惺,嗯?”
余舒道:“是一时看花了眼。”
薛睿冷哼一声,“你可是认错了两次。”
“唔,那就是看花了两次。”余舒敷衍道。
薛睿还要说什么,就听一声传唤,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了茶壶和屉笼,说了一句“慢用”。
余舒早饿了,拾起筷子倒过来在桌子上轻磕了一下对齐,挑开了蒸笼,捏了一只白里泛黄的包子放在面前的盘中,拿扇子遮着,低头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吸着气,又吹吹,再继续。
薛睿自顾倒着茶喝,等余舒吃好了三个包子,才发现他没有动筷子,不由停下道:
“这包子蒸的不错,馅很鲜,你不尝尝吗?”
薛睿摇摇头,没说话,又倒了一杯茶,余舒就没再管他,自顾吃了个饱,两笼包子,一个没剩下。
等她放下筷子,薛睿才嘲笑道:“你食量真是不小。”
余舒腼腆道:“还行吧。”
薛睿脸上嘲色一滞,他刚才是在夸她吗?
吃好了早点,余舒领着薛睿在长门铺街上兜了两圈,薛睿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讥诮了几句,余舒就趁机提出来要回府,薛睿没勉强她,步行把她送到纪家门口,门都没进就坐上车走了。
余舒一进门就被纪孝谷找去了,见了面,就是问她和薛睿去了哪,余舒一五一十地讲了,并未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纪孝谷警告了她两句,就让人把她领走了,余舒一回到小院子,倒床上就睡,迷迷糊糊被人扒了衣裳首饰,鞋子都是秋香给脱的。
中午饭刘婶来叫了她两次,没喊起来,就由她睡了,一直到下午黄婆子来教规矩,余舒才不得不起了床。
睡了半觉,精神好多了,下午黄婆子教了她喝茶倒茶的礼节,余舒灌了一肚子水,频频向茅房里跑,这一跑,就跑出事来了——
她迟到了几个月的好朋友来报道了。
说起让女人最头疼的一件事,无非是每个月那么几天,余舒自打变成了小姑娘,来到这里,还没经历过这种烦恼,不是之前有一回赵慧问起她,她都差点忘了这事,后来等了一个月,没见动静,就忘在脑后头,哪想着今天说来就又来了。
喊了门外的秋香去找黄婆子,余舒腿都蹲麻了,人才拿着东西来,还算纪家有良心,没用炉灰对付她,而是干干净净的棉条。
都处理好了,余舒是被秋香搀回去的,不是娇弱了,是腿麻走不稳。
托好朋友的福,不用再灌茶了,黄婆子嘱咐了她两句,就领着丫鬟走了,余舒躺回床上,不困就拿了小册子出来翻看,不怕被谁瞧见,反正她拿炭笔写的草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第二天一早,薛睿又来了。
纪孝谷正要出门上赌坊去瞧瞧,就被堵了回去,引着薛睿到花厅去坐。
薛睿在花厅里站了站,坐下喝了半口茶,道:“听闻纪宅花园有景,今日可否一观?”
纪孝谷笑道:“薛公子来的正巧,花园里面刚开了几景,色正浓,我带你去赏玩赏玩。”
薛睿道:“刚才看世伯要出门去,就不用陪我了,令嫒可在府上,请出来随我到处走一走吧。”
纪孝谷愣着,昨天是纪星璇走了,他不好把专门登门的薛睿晾着,才客气地提议让余舒陪他出去走走,当时薛睿答应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但今天薛睿又来,一开口直接点名余舒,才叫纪孝谷不对味了——
怎么着,像是真瞧上了呢?
他打量着眼前相貌堂堂的贵公子,再一回想那个品行不端又举止粗俗的继女,立马摇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出去,要说是一两面就看上他二哥家的星璇,那还有可能,哪儿也轮不到那贼丫头啊。
“稍等。”
纪孝谷找了下人去喊余舒,等了一盏茶,黄婆子来了,凑到纪孝谷耳边嘀咕几句,纪孝谷脸色扭了扭,转头对无奈对薛睿道:
“薛公子,小女身体不适,怕是今日不能同你游园。”
“身体不适?”薛睿捏着茶托,扫了纪孝谷一眼,“昨日我便瞧她面虚体弱,今儿就病了,看来这余小姐身体可不怎么好。”
纪孝谷眼皮子一跳,就怕余舒被误会成病秧子坏了事,忙笑道:“薛公子误会了,这孩子身体一向好,只不过最近照顾弱弟,才会显得劳累一些。”
薛睿一点头,面露扫兴,“罢,今天便不看了。”
纪孝谷挽留了几句,就送了他出门,回来就找了黄婆子,让她去吩咐厨房,给余舒添一道补汤,早晚食用,补血补气。
那头余舒也听说薛睿来了,并且指明要她陪着游园,心里头狐疑,对他的行为越发不解。
余小修压根不知道余舒的烦恼,他背上伤口结痂,开始发痒,没人盯着就会忍不住乱抓,余舒挪到他屋里陪着他,闲来无事,就拿着铜板坐在他床边上卜算,床边地方窄,丢了几次,一不小心就掉了一枚到地上,滴溜溜滚到了床底下。
余舒“啊”了一声,就弯下腰去捡,伸手往床底下一摸,钱没摸着,倒是抓住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她起初当是什么,就抓了出来,低头一看,手一抖,一声惊叫就把那东西扔出去了——
“呀!”
“唧!”
她瞪着眼睛看着那浅黄色的一团滚落到地上,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四肢抓在地上,冲着她炸了毛。
“唧唧!”
好梦被人叫醒,老鼠也有脾气的。
它要是当即就跑了,余舒大概反应不过来,但就是半了这一拍,余舒已经脱了鞋子,又快又准地朝它丢出去!
“嗖”地一下,“唧”地一声尖叫,正中了目标,那只黄毛小老鼠当场就被余舒砸晕了过去,扑倒在地。
余舒狞笑着走过去,捏着它的小尾巴把它拎了起来。
余小修趴在床上目睹了全过程,傻眼道:“老、老鼠。”
余舒晃了晃手里的小黄毛,笑眯眯对他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老鼠,会偷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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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抓着这黄毛小老鼠,让它跑掉一回,第二次抓着它,余舒没有再大意,找了绑头发的牛筋绳拴在它脑袋上,打了个死结系在床腿上,小黄毛刚被砸晕,蔫趴在地上,浅黄色的毛发和普通的灰老鼠不一样,带点光泽,长且蓬松,看起来一点都不脏,缩成一团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可爱。
余舒出去洗了手,在院墙下头捡了根树枝,回来见余小修探了脑袋在床边,正瞅着那小黄毛,余舒走过去蹲下,和他一起打量它。
“姐,这么大点,怎么偷钱啊?”余小修伸手比划了一下,这小老鼠还没他手掌大呢。
“我亲眼见的,还能错的了?上回你冤枉我拿了你枕头下面的钱,就是这小贼干的。”余舒拿树枝拨了拨它的脑袋,圆圆的小豆鼻,三角形的小耳朵,指甲盖一点的小巧,雪白的胡须,左眼圈上的毛色发黑发亮,似被谁一拳揍过,她这是头一回这么近观察老鼠,又觉得它不像是老鼠,哪有老鼠长得一点不讨人厌的?
余小修半信半疑道:“那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余舒又戳戳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不只是见过它一回,以前还在哪里看到过,小老鼠,黄毛的,嘶——
对了!她刚穿过来那一天,在纪家祠堂里头,供桌下头不就是有一只黄皮的小耗子嘛!
余舒眼睛一亮,再看这小黄毛就觉出几分亲切来,心思一动,就抬头对余小修笑道:“你天天闷在屋里无聊吧,这小东西看着有趣,留着给你做个伴好了。”
同她这样有缘分的小东西,杀她是不忍心杀的,放了又觉得可惜,那就养着好了。
“养、养老鼠?”余小修瞪大眼睛,“哪儿有人养老鼠的!”
“怎么不能养,有养花养鸟养虫子的,养个老鼠有什么,教它爱干净些,不要乱跑,再起个名字,”余舒越说越觉得可行,当即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烧点热水给它洗个澡。”
“诶?姐、姐——”余小修叫不应余舒,欲哭无泪地瞅着床脚的一小团,虽然一个人闷在屋里是挺无聊的,但他不想和老鼠作伴行不行啊?
余舒一个上午都在折腾那只小黄毛,又洗又晒,当然是背着秋香,没把那小丫鬟吓死。
小东西洗澡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叽叽呼呼想挠人,被余舒按在水盆里喝了几口水,弹了两个脑镚儿就老实了,湿哒哒的被她拎着尾巴放到窗台上晒太阳,连跑都不敢跑,老实地撅着屁股坐起来,拿爪子擦着脸上湿哒哒的绒毛,不时扭头小心地瞅上余舒一眼,生怕她再对自己做什么。
余舒捏着它尾巴,扭头和余小修商量:“小修,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余小修刚才是亲眼目睹了他姐怎么欺负这小东西,心里头对它生出几分可怜,就没有之前的抗拒,看看阳光底下那金灿灿的一团,想想就道:
“叫金宝怎么样?”
“金宝?”余舒琢磨了一下,觉着不错,当场就拍了板,“好,这名字吉利,就叫金宝了。”
说着就扭头喊了它两声,见它不理,就拿手指戳戳它小脑袋,小东西缩起脖子,颈圈上晒干的绒毛蓬起来,“唧”了一声,还没意识到从今往后它就从野生变成了家养。
余舒到底吃不准这小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老鼠,怕洗不干净,就没敢直接拿给余小修玩,晒干了重新拴好,绑在床脚,找了些点心喂它,金宝嗅嗅就乖乖吃了,并不抗拒余舒喂食,吃完还自己拿爪子擦脸,很爱干净的样子,余小修看得忍俊不禁,这些天头一回在脸上有了笑。
中午刘婶来送饭,余舒把金宝藏在了床底下,没叫她发现。
下午下了一场雨,黄婆子没来,余小修喝了药就睡了,金宝蜷在床底下,背对着姐弟两个偷偷摸摸拿大门牙磨着脖子上的绳子。
余舒假装没听见那小动静,拿了一叠纸,把几本跟随青铮学习时抄录的册子全摊在桌上,一条条把有用的都找出来,配上余小修的生辰八字,寻找可以动手脚的漏洞——
青铮师父和她提起过,人的面相是分为动静两种,通俗的说,静态是五官,动态是气色,一个是生而具有,一个是随时转变,一是个内因,一个是外果,这两者有时很容易混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一定时间内,让外果变成内因,混淆视听。
这是她那天从薛家相师身上受到的启发,说来也巧,因为余小修挨打受伤,身为胞姐的她面相上就带了血光,气色未散,被内行的相师看到,不能定夺是动是静,就推迟了三天,想看若是动相,血光就会散去,则无碍于婚配。
余舒就是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纪家推她出去,全因为她的狗屎命,而薛家会这样小心,则是怕遇上寡命女,就是俗话说的丧门星。
余舒很肯定自己不是丧门星,如青铮所说,甚至连那狗屎命都不是她的,但这不表示她没办法动手脚让自己暂时变成一个“丧门星”。
假如薛家发现,纪家信誓旦旦推给他们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寡命女,差点就害了他们家香火,薛家能饶得了纪家吗?想想当初赵慧被人冤枉是“丧门星”,判成骗婚被没收了全部嫁妆的那起案子,这种事情是有嘴说不清,不成仇家就该偷笑了,还妄想结什么亲!
至于那星璇小姐,没找着合适的,就先别强嫁了,干嘛要祸害别人。
俗话说,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桩婚,余舒干这缺德事,倒是半点没有心理负担,甚至还有些遗憾,只能借着别人的手给纪家教训,现在她还没能力自己亲手来。
至于事成之后,纪孝谷抓不着她的把柄,根本想不到她有本事“偷天换日”,会迁怒他们姐弟是一定的,但为了平息薛家怒火,杀是不敢杀她的,没了利用价值,十有八成会将她这个“寡命女”赶出门,脱离了纪家,到时候她不用偷偷摸摸地跑,正大光明地带上余小修坐车去京城。
至于薛家大少爷对他没“福气”娶纪星璇这件事,余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三天一过,纪孝谷要带着余舒再到薛家别馆去探访,余舒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让刘婶帮忙,把余小修从东屋挪到了西屋,在他枕头下头放了菜刀,床底下搁了一盆污水,又烧了一把灰放在他脚边上,关好了窗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半个时辰后把床头的蜡烛点着,仔细不能灭。
临走前余舒对着镜子拍拍脸,想着青铮要是知道她用他教的本事这样捣鬼用,不知会不会气得胡子翘起来。
余舒和纪孝谷出了门,在门口故意摔了一跤,磨蹭了一刻钟,算着时辰上了轿子,万事俱备,她心里头有点兴奋,哪想到了别馆,却吃了一记闭门羹——
“大少爷病了,徐总管今天没空待客,纪老爷请回吧。”
病了?余舒一愣,一边郁闷这人病的不是时候,一面又有些担心,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莫不是着凉了?
纪孝谷先是表示了一番关心,场面话说过,才问起道:“那徐总管有说,让我们什么时候再来吗?”
“总管没有交待。”
纪孝谷探听不到消息,悻悻带着余舒离开,回了纪家。
他们刚一走,别馆门前就又来了人,从一辆马车,下来了一男一女,后头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这男的是刘家二老爷刘敬台,另外则是现住在刘家的薛文哲母子。
刘家的小姐当年嫁了京城薛家,这在义阳城里头也是一件大事,薛文哲的父亲是当朝薛尚书的本家侄子,关系不是很近,加上一家不管两家事,因而这趟徐力带着人来义阳城,刘家事先没有听到消息,还是昨日刘敬台见到纪老二,酒桌上听他说漏嘴,才晓到薛尚书家的总管来了义阳,且纪家有望攀亲。
“文哲,待会儿见到徐总管,一定要有礼貌知道吗?还有你大堂兄,你一直没见过,不可失了礼数。”
“知道了,娘,您都说了好几遍了。”薛文哲心不在焉地回答,前天纪星璇走了,他没能去送,一直闷闷不乐到现在。
刘氏不知儿子心思,看兄长上前去敲了门,不一会儿又退回来。
“二哥,怎么啦?”
“说是大少爷病了,不方便待客。”
“啊?那请了大夫没有,该不是水土不服吧。”
“这倒是没说,我想到纪家去打听打听,等下你先带着文哲回去吧。”
刘敬台在纪家门口下了马车,刘氏和儿子坐着车回家,薛文哲起床气总算过了,就好奇起旁的事来:
“娘,大爷爷一家来义阳做什么,爹怎么没来?”
刘氏随口道:“纪家要同你大爷爷家攀亲,这是来人问礼了。”
“攀亲?和谁啊?”
刘氏不察儿子心思,道:“听说是你大爷爷相中了纪家的四小姐,想求取给你大堂兄。”
薛文哲呆住,下一刻便猛地坐起来,脑袋“咣”地一声撞到了车顶!
刘氏吓了一跳,忙去扶他:“这是作甚,快叫娘看看,疼不疼?”
薛文哲一把抓住刘氏的手,急头白脸道:“娘、娘,纪家要把星璇嫁了?不行,她怎么能嫁呢,怎么能!”
刘氏是过来人,见儿子这样子,愣了愣,便明白过来,苦笑一声,伸手搂了他,声声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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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太君还在家等着消息,回来听说薛少爷病了,今天又没看成,不免有些焦虑,怕此事横生枝节,就嘱咐了儿子去准备礼品,明天过府探望,顺便瞧瞧动静。
余舒被人送回了小院子,一路上心里琢磨着,开始觉得这薛大少病的有些古怪,怎么不早不晚挑了这一天,前两日不还精精神神地上纪家串门吗?
这么一闹,订亲的事又往后拖了几天,想到某一种可能,余舒眼皮止不住跳了跳——该不会,这薛大少同她一样不想见这门亲事说成,所以才从中作梗吧!
“啪”地一拍手掌,余舒越想越觉得可能,她就说嘛,薛大少是曹子辛,曹子辛怎么能纳她当小妾呢,先不说他们两个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单这个火坑,凭他俩的交情,他也不能够看她往里头跳啊。
那他是怎打算的,难道他已经有法子坏了这门亲事?
余舒喜忧参半,喜的是她发现曹子辛果然也不赞同这桩婚事,忧的是她摸不透薛大少到底想要干嘛,她有自己的打算,果真薛大少用别的方法坏了这门亲事,那岂不是打乱了她的算盘。
“姐,你这么快就回来啦?”余小修见余舒低着头进了屋,以为是坏了事,忙紧张地翻过身,指着床头的蜡烛道:“我按你说的点着了,怎么,没成吗?是不是我哪儿弄错了?”
余舒回神,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摇头道:“不是,今天没看成,那薛少爷病了。”
余小修松了口气,先把手伸枕头底下把那把菜刀拎出来放到一旁,脑袋下面枕这么个东西,还真叫人慎得慌。
余舒在茶桌边坐下,一边想心事,一边伸手倒水喝,金宝被拴在茶桌腿上,一看她过来,就缩到了桌腿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两只小耳朵警惕地竖着,脖子上的绳子是今早上新换的,昨天那根被它咬断了,为此它还挨了两个脑镚儿。
“小姐,你回来啦,”刘婶在门外头说话,“少爷的药熬好,奴婢端来了。”
“哦,”余舒应了一声,开门让刘婶进来,叫她把菜刀水盆都拿出去收拾了,等余小修喝过了药,就拿了刘婶从医馆贺郎中那里拿来的外伤药,拆了余小修背上的纱布。
小孩子皮肉长得快,这才几天的工夫,余小修背上的鞭伤就结成了一条条硬痂,余舒看着还是心疼,她背上的伤早就长好了,因为青铮的药,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痕迹,余小修这背上的伤,只怕是要落下疤痕,虽男孩子不比女孩子,但谁愿意身上留疤,尤其是受辱于人得来的。
余舒很自责,做一个好姐姐,不让弟弟受伤害,这是她两辈子下来最大的执念,看着余小修背上的伤疤,余舒更加确定,她要上京城,去考大衍试,不光是答应了青铮要找《玄女六壬书》,更为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薛大少也好,曹大哥也好,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该她做的,她还是要做,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
“姐,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吧?这两天就是痒痒,不乱动都不疼了。”
“嗯,等下穿穿衣裳,到院子里头坐一坐。”
余舒给余小修上好了药,套上衣裳,洗洗手,去把窗子开了,坐在窗边给自己卜了两卦,一卦是问她这番能否顺利离开纪家,一卦是问她能否平安抵达京城,好在两卦都是通的,让她安心不少。
第二天天晴,余舒起了个早,原本打算一鼓作气把那祸时法则解出来,黄婆子却来了一本《女诫》来给她读。
晕晕乎乎听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黄婆子被纪老太君派人叫走,余舒吃过午饭,给金宝洗了个澡,就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拿着点心和余小修逗它玩。
“金宝,坐下。”
“金宝,不许动。”
“金宝,举手。”
想当然金宝不可能听他们两个的,抱着爪子蹲在凳子上,一对黑珍珠似的眼滴溜溜转着,时刻不忘寻找逃窜的机会,余舒不让余小修乱摸它,自己就点着它的毛毛头教育它,把它摆成各种姿势。
余小修看着有趣,就对余舒道:“姐,你不是说它会偷银子吗,不如拿个银角逗逗它,没准就听话了。”
“对啊,等着。”余舒的钱都藏在她睡觉那张架子床顶上,回屋去取了钱袋,捏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碎银子,刚拿出来,就听见金宝“唧”了一声,刚才还懒洋洋的蹲着,突然激动地要往她身上蹿,刚跳起来,就被脖子上的绳子拽趴了回去。
“哈哈,”余小修大笑一声,余舒捏着银子在金宝面前晃悠,它立马就又爬了起来,脑袋随着她的手来回晃,摩拳擦掌瞅着机会一扑,被余舒轻松躲过去,再一次趴下。
“唧唧——”
金宝锲而不舍,但摔多了,就恼了,不堪捉弄,两腿一蹬,四仰八叉地躺在凳子上不肯动了,余小修笑得喘不过来气,就对余舒央求道:
“姐,给它个吧。”
余舒就放了那银角在金宝肚子上,手刚离开,这小黄毛就“嗖”地把银子抱住了,一屁股坐起来,两只前爪搂着,眯着眼睛拿小下巴使劲在银子上蹭了蹭,白胡子翘了又翘,整个儿一财迷。
余舒见过它这德性,余小修却是头一回瞧,呆呆看了一会儿,就指着她对余舒道:“姐,这、这别是老鼠精吧?”
余舒不屑道:“真精还能被人逮住了,这是鼠呆子。”
金宝不知道余舒在嘲笑它,得了最爱的银子,高兴地在凳子上打了个滚儿,朝着余舒“唧唧”叫了两声,余舒伸手挑挑它下巴,这回它竟然没躲,乖乖着让她摸了。
余舒这下明白了,要哄这小玩意儿,给钱比给吃的管用。
金宝有了银子,一时半会儿也不想着跑了,一个人抱着那一小块在凳子上玩,余舒让余小修看着它,出去洗了手。
昨天下过雨,今天晚上星很明,余舒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秋香和刘婶一早就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后头响动,她扭头就见着灯笼下,余小修披着衣裳站在屋门口。
“姐”
“怎么啦?是不是睡不着?”
“嗯。”
“过来坐,”余舒朝他招招手,等余小修过来,把椅子让给他,进到屋里又搬了一张,两人并排坐着,仰头看星。
余舒道:“私塾里有教星象吗?”
“书上有,夫子还没有讲到那里,姐,你看那颗星,好大。”
“那是天权星,又叫文曲星,听说过文曲星下凡的故事吗?”
“没有。”余小修扭头看着余舒,眼里头尽是兴趣。
“呃”余舒不擅长讲故事,但拒绝不了余小修期待的目光,组织了一番语言,清清嗓子道:“从前啊,有一条白蛇,它在山中修炼千年成了精,就下凡去报恩,找”
余舒讲的并不入胜,没有抑扬顿挫,余小修却听的津津有味,这是头一回有人给他讲故事,只给他一个人讲。
因为余小修的捧场,余舒原本打算简单讲完,不知不觉就拉长,把《白蛇传》从头说起,一直讲到了水漫金山,钱塘江的百姓受灾,正在兴头上,忽然听见了院墙外头的敲锣打鼓声,大半夜的十分响亮,让人一惊。
余舒闭上嘴,竖着耳朵听了,隐隐约约的不清楚,手臂上一紧,扭头看见余小修警惕的样子,就拍拍他,道:“先回屋去,别出来。”
余小修看她起身要走,忙扯住她:“姐,你去哪儿?”
“我去听听看怎么了,没事,你先回屋。”余舒推着他进了屋,把门关上,走到院门口,门一拉开,就看到外面火光嶙动,有人高喊着——
“抓贼!快抓贼!往南边跑了!”
贼!
余舒眉心皱皱,有那么一段不好的记忆涌上来,记得就是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纪家招了贼,在池塘边上劫持了他们姐弟,被她带回杂院帮他处理的伤口,从后门送出了纪家,也是那天她被纪老太君下令毒打,撵出了纪家。
余舒是不怪那个贼连累了她,她巴不得他多偷纪家几件宝贝,可是别再叫她遇上了。
这么想着,她就伸手打算把院门关上,谁曾想怕什么来什么,一阵风刮过来,夹着一道黑影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咯噔一声,飞快地就想把门拍上,还是半了一步,被对方伸手挡住。
月色下,那黑巾面后的眼睛,微微发着亮,看着余舒,有几分熟悉:
“是你。”
余舒欲哭无泪,一听这句话就知道,这还是上回那个倒霉被扎成骰子的贼,她嘴巴张张,万般郁闷地小声道:
“你怎么又来了?”
对方似是低笑了一声,余舒来不及分辨清楚,就听到身后有人问:
“小姐,你怎么站在那儿,外头出什么事了?”
是秋香,刘婶睡觉一向很沉,不是鸡鸣,敲锣打鼓都吵不醒。
余舒盯着对面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吸了口气吐出来,转过头,对走廊上的秋香道:
“我没事,不知道外面在闹什么,你去少爷房里瞧瞧,看他门窗都关严实没有。”
“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余舒看她进了余小修屋里,才退开一步,闪身让外面那个“熟贼”进来,刚把门关上,就听到耳后一声低询:
“你房间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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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在叮叮咣咣地响着,到处喊着抓贼,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人影,余舒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站在后窗下往外瞧的黑影,暗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回回让她遇上。
蒙面贼大概是察觉到余舒哀怨的目光,回过头,道:“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正要睡你就来了。”
“上一次多谢姑娘,”这贼文质彬彬的调子,“我那天走后给你添麻烦了吗?”
麻烦?被抽了一顿撵出家门丢了半条小命算不算?
“没有。”冤有头,债有主,余舒没想过要去和一个贼追究责任,那时的事,一是她自己不小心,二是纪家人太狠。
听到余舒回答,对方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道:“你原先不是住在——你不是纪家的下人吗?”
“不是下人,还不如下人呢。”余舒自嘲一笑,想想现在境遇,还不如以前,好歹那时候没人管他们,现在纪家是把她当成半个囚犯看管。
蒙面贼或许是发现她语气不对,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要不是外面乱糟糟地在抓人,余舒真要以为这贼是专程夜探纪家来和她聊天的,不过对方话里的好意余舒听的出来,尽管觉得他多管闲事,却不让她讨厌。
“呵,我出事你还能帮我不成,你先自求多福吧,怎么这一回没受伤吗?”她记得这贼上一回可是狼狈的很。
“没有,”他听出余舒话里的调侃,隔着面巾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到你呢,说来听听,或许我会有办法。”
“你是不是太过热心了?”余舒有些可笑地轻声道,“难不成你真以为上一次我是好心帮你,所以现在想法子要报答我,不必了,我那时是迫不得已,我是在救自己,不是在帮你,你也没必要感谢我。”
那贼大概是被余舒毫不客气的话打击到,过了一小会儿,才叹息道:“你说话,还真是直言。”
余舒轻哼一声,起身走向窗前,在离那蒙面贼还有几步之遥时,对方不着痕迹地侧退了两步,这小动作被余舒发现,暗自嗤笑,大半夜都躲到一个姑娘家的闺房来了,还守着男女之别吗?
余舒扶着窗栏从窗缝往外瞧了瞧,见外头没了火光,嘈杂声也远去了,便扭头道:“他们走了,你趁现在逃吧,这里是南跨院,瞧刚才动静他们应该是往南边追你去了,你现在出门往西跑,一直跑就出去了,你是贼,应该会翻墙吧?”
那贼借着窗外月光瞧着余舒过显冷静的脸,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挪去。
余舒摸黑跟在他后头,当然不是送他,而是要在他走后把门关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卧房,来到客厅里,就在离门两步路的时候,那贼忽然一个转身,让她措不及防地撞上去,她脚步不稳,往后仰去,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被他一臂捉住捞了回去,下一刻,两个就贴了个正着,余舒趴在对方硬邦邦胸口上,鼻子疼的她泪眼汪汪,吸一口气,还带着淡淡的夜风气息。
这样突然的亲近,让黑暗里,两双眼睛同是愣了愣。
余舒脑子懵了下,还在状况之外,就听到门外敲门声响起:“姐,你睡了吗?”
余舒僵着身子,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对门外道:“嗯,我起来喝水,外头没事了,小修你快去睡吧,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余小修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便转身回房了。
听到隔壁的门响,余舒才急忙去推这贼汉子,上辈子都没和男人这么近抱过,白便宜了这贼,本来她就有点憋屈,哪想推了一下他竟没有立即放开,腰上还搭着一只热乎乎的手臂,似是揽紧了她一下,这逾越的小动作,让她心里头一恼,垂在身侧的手臂嗖地抬起,一手抓住对方衣襟,一臂猛然上屈,尖尖的手肘刚刚好抵在了对方的喉结上!
所谓防狼术,练到最高层,就是一击制敌,喉咙,眼睛,下体,专攻要害。
“放开。”静悄悄的客厅里,余舒的声音虽轻却暗藏着浓浓的警告,全没了之前的客气。
那贼没料到余舒这一手,喉咙上抵着的关节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他刚才稍一失神,就被她攻了要害,要是她再狠上一些,只怕他现在哭都来不及。
然而这样狠辣的威胁,却不让他感到生气,反而是有一种莫名的滋味漾起在心头,痒痒的让他想伸手抓上一下,某种劣性几乎被勾起。
黑暗中,有双眼睛变得晦暗不明。
“失礼了。”他先松开手,抬起双臂,摆了个无害的姿势,又道了一句歉。
警报解除,余舒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伸手指着屋门:“你走吧。”
能察觉到余舒的不善,那贼苦笑一声,知道是自己搞砸了,方才让她对自己生出那一点好感荡然无存,暗叹一声,后退到背后,又盯了她一眼,拉开门闪身出去。
“后会有期。”
有期个屁,余舒心里骂道,看着门从外头掩上,门外的黑影不见了,才放松戒备,上前去把门关死,插上门栓,回来检查了屋里的窗子,确认都关好后,才脱了鞋子爬上床。
翻来覆去,想到被那臭贼抱了一下,白让他捡了便宜,郁闷地磨磨牙睡了。
第二天早上,刘婶从厨房拎着食篮子回来,一边在饭桌上摆着,一边和余舒唠叨起昨晚的事:
“听说昨晚府里又招了贼,吵醒了大半座宅子,好像是叫人跑掉了,没抓住,老太君大发雷霆,几位老爷一宿没睡,现在还在东房听训呢。”
余舒笑了笑,但凡听到纪家的摧心事,都让她高兴。
闻言,余小修倒是想到了之前他们遇见过的那个贼,抬头看了余舒一眼,想说什么,又碍着刘婶在这里,没好开口。
余舒拿筷子夹了盘子里的豆芽菜,趁刘婶不注意,丢到了桌子底下,藏在桌子下面的金宝蹲起来,弯腰嗅嗅,才拿两只小爪子捡起,咔咔嚓嚓地吃了,荤素不忌。
吃过早饭,黄婆子来了,余舒实在怕她又拿《女诫》来念,白耽误她早晨大好光阴,黄婆子却是拉扯她到屋里,催着她洗脸更衣——
“动作快些,薛家别馆派来帖子,薛公子请你过府去吃茶。”
余舒奇怪道:“他前天不是病了吗?”
黄婆子一问三不知,一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她打扮了,从衣柜里抽了一条粉黄碎花底子的长衫,搭上一件湖绿色的褶子裙,鞋子是新做好的,她随身另带了一套玉翠首饰头面,将她妆点一番,站到镜前,端的是一副小鸟依人之态,尽把余舒往乖巧里拾掇。
到门前,纪孝谷已经在等,余舒看看只有一顶轿子,扭头问道:“三老爷呢,不同我一起去吗?”
纪孝谷因昨晚招贼的事一夜未睡,脸色很不好看,皱眉对余舒道:“邀你去吃茶,我去做什么,到了地方,记得安分,不该说的话不要说,记得待我问候薛公子,不要给我惹事。”
余舒习惯了同他虚与委蛇,就将他冷脸当成是墙壁看,弯腰上了轿子。
坐在轿子上,余舒玩着手里的扇子,一路上就来回琢磨,这请她吃茶的,是薛大少,还是曹子辛?
轿子在别馆门前停下,余舒被秋香扶着下了轿,打眼一瞧,今日那大门竟然是开着的。
上前去,门里头不是前两回守门的那个仆人,而是薛睿身边的小厮宝德,看到余舒主仆,唤了一句“余小姐”,便伸手引她进门。
“你们家少爷病好了吗?”余舒问道。
“劳小姐挂记,少爷大好了。”宝德很有礼貌,对余舒客客气气的。
下了长廊,余舒发现这不是上回走过的路,“这是要去哪?”
“去茶室,少爷在那儿等你。”
余舒脚步一停,“不先去拜见徐总管吗?”
宝德扭头道:“徐总管一早就出门去了。”
闻言,余舒莞尔,这薛少爷该不是瞅着管家不在,偷偷摸摸喊了她来吧。
穿过小花园,就到了地方,眼前是一座独立的厅房,门前起着几层青石台阶,屋檐下挂着一水的花鸟方孔竹条灯笼,夜里亮起来一定很好看。
宝德站在门前,对立面道:“少爷,余小姐来了。”
门前挡着一架山水屏风,余舒看不到里头人,只听见话响:“让她进来吧。”
“小姐请。”
余舒要往里进,秋香正想跟上,就被宝德拦了:“姑娘随我到别处等。”
“小、小姐?”秋香无措地问向余舒。
“同他去吧。”余舒不想让秋香在跟前,这丫头虽然看着笨,但是纪孝谷放在她身边的眼线无疑。
宝德带着秋香走,余舒看看敞开的门,拎着长过脚踝的裙子,迈进去,绕过屏风,眼前是茶桌香案,花架玉瓶,却没见到人。
“里面。”
似知余舒疑惑,一声提示,余舒闻声寻去,才发现西南有一挂珠帘,后头还藏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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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发晚了,算是昨天的)
“这里。”
余舒转了头,朝着客厅西南角走去,伸手拨了红蓝珠串的帘子,叮啷啷一阵脆响,视线微暗,还没看清楚人,就是一阵茶香弥漫,忽浓忽淡。
精巧的小隔室里,闭着窗子,绿炉煮水,袅起了翡翠烟,一头翘起的福寿辟邪榻上,薛大少一袭白绸衣,发挽着银带冠,腰身如勾,素黄扣带,一手执了茶匙,一手捧着香碗,额前一片玉润,鼻挺眉延,神情端端,全是一派悠悠然的贵公子之态。
余舒怔了怔,竟似头一回见到这个人,这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怕才是真真正正的薛公子该有的仪态。
薛睿见余舒进来,只是一抬眼,反手握了拨茶木匙,手指着对面:“坐。”
“嗯,”屋里飘着茶气,余舒动作都不由慢条斯理起来,提着裙角在茶桌对面的圆寿凳上坐下,两手端放在膝上,见他专心煮茶并不理自己,就自找乐趣,盯着他来回动作的手看。
他手掌不厚,手指偏长,指甲修的光洁,指窝上的皱痕很浅,骨节一枚枚清晰可辨,发着一种文气,看上去就是那种常握笔看书的人。
余舒心思一动,原本打定不再计较他到底是谁,可话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勉斋关了这些日子,客人都跑光了,你的生意,真不要了吗?”
薛睿手指一顿,放下茶笼,抬头看着她,脸上少了几次相见的傲气,那样的眉眼就自然几许温和:
“你还是把我当成那个人吗?”
余舒两手交握,操着一种无比肯定的口吻:“不是当成,你就是他。”
看着她没有半分迟疑的目光,明亮的眼瞳里清晰映着他的人影,薛睿心头拨动,眼底愈发的温和,他将茶匙轻放在木盘里,毫无预兆地开口,轻声道:
“你跟了我吧。”
炉子上的水煮开了,咕嘟嘟地冒着沸泡,余舒的视线恍了恍,眼前的人脸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她听见了他说话,也听懂了,可她宁愿自己没听没懂。
“你说什么?”荒唐,莫名其妙,难以置信,这就是余舒现在的感受。
薛睿笑笑,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可眼里的意思,是那么的明显。
看见他这样笑,余舒莫名地感到恼火,冷声道:“薛公子说笑吧,纪家和薛家不是正在议亲吗,等这件事订下,我就是替四小姐过门的妾,现在又说什么跟不跟的,这事又不是我说的算。”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跟我。”薛睿倒是气定神闲。
“我不答应又如何?”余舒嘲声道,“我不答应就没这回事了吗?”
“对,”薛睿笑容收敛起来,很是纵容道:“你不答应就没这回事。”
“哈,”余舒乐了,好似听到什么笑话,歪着头看他,“那我答应呢,跟着你,给你做个小妾,凭我的身份怕也只能够做个小妾吧?然后呢,纪家和薛家的婚事谈成了,日后你好再娶了那命比天高的纪四小姐,对吧?”
薛睿皱眉,正色道:“我现在是说你和我的事,若你是怕我日后娶了纪星璇会冷落你,你大可以放心,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同纪家的婚事本就是祖父自作主张,并非是我看中她。若你是怕做妾委屈,你亦可以放心,我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即便日后娶妻,也不会薄待你。”
看着他正经的脸色,自以为是的口吻,余舒总算确定他刚才说的话不是在捉弄她,一想到眼前这混蛋竟然和那个亲切又善良的曹子辛是一个人,心里头忽地就一阵难受。
抓了抓膝上的裙子,余舒涩声道:“我就问你一句。”
薛睿点头:“你说。”
“你到底还是不是曹大哥?”
薛睿眼神一暗,深深看着她,温声道:“你跟了我,我就是。”
闻言,余舒眼神迅速黯下来,她站起身,对他摇摇头,“你不是他。”
曹子辛绝不会和她说这样的话。
说罢,不想多留一刻,她转了身就走,几步到了小室门口,手刚拨到珠帘,就听见身后脚步声,一阵茶香袭来,门栏之间,多了一条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还没回答。”
余舒皱眉,头也不回道:“不是明摆着么,我不答应。”
她能和纪家虚以委蛇,却不想和他惺惺作态。
话声一落,就听头顶一道叹息,“好,我也想放了你。”
这一叹,余舒还没有回过味来,腰上便是一紧,她傻眼的工夫,就被他拦腰抱起来,脚离地,向着那张辟邪榻上走去——
“你做什么!”
余舒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便拿脚去踢他身下,被他快一步压住了膝窝,不等她下一步动作,另一只手便反绞了她两条手臂,不理她挣扎,大步上前,屈膝跪榻,将她放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红的脸,独属于男人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曹子辛!”余舒咬着牙,心跳的厉害,手脚都被压着不能动,男女力气上巨大落差,让她不自觉地惊慌,紧箍在腰上的手臂告诉她这不是个玩笑,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不是那个温和爱笑的曹大哥,这是薛大少。
知道大呼小叫没有用,余舒飞快地冷静下来,勉强露了个笑:“你先起来,有事我们好商量。”
薛睿眯了眯眼睛,腾出一只手解了自己的腰带,丢到一旁,余舒脸色大变,他俯下身,埋在她温热的颈间,吸了口气,低声道:
“没得商量。”
话说完,余舒就感觉到腰上的手掌向旁移动,开始解起她腰带,脖子上轻轻的碰触让她后背上的汗毛都炸起来,手一自由便使劲儿地捶起他,她力道野蛮,偏他哼都不哼一声,她僵着脸扭头躲过他的亲昵,看见了茶桌上的杯子,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伸长了手抓住那杯子,照着他头顶砸了下去!
“啪!”
杯子直接碎开,她听到薛睿一声闷哼,压在身上的力道松开,有什么滴在她耳侧,她惊慌地将他推开,一屁股坐起来,抬头就看他手捂着额头,血珠子从指缝里蹿下来。
余舒的心里呼呼咚咚乱跳,打了个激灵,身体已经有了动作,抽出袖子里的手帕,倾身上前想帮他捂住伤口,刚一碰到他,就被他一手挥开——
“别碰我。”
“你——”
“少爷,徐总管来——”
听到多出来的声音,余舒转过头,就看到门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看到屋里情景,愣了愣,正是徐力和宝德两个。
他们眼中,屋内情景,余舒面容慌张,薛睿衣衫不整,额头滴血,俨然是男子使强不成,被女子砸破了脑袋。
“大少爷!”
回过神来,宝德惊叫一声,冲了过来,徐总管脸色发黑地看着他们两个,沉声问道: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薛睿讽笑一声,推开小厮,站起来,就敞着衣衫,走向门外,路过徐力身边,冷冷抛下一句:
“这女人我不喜欢,送回去,别再让我看见她。”
说完便挥开帘子离去,从头到尾没瞧余舒一眼,宝德赶紧追上去。
余舒捏紧了手帕,看着他离开,目光一转,落在脸黑的徐力身上,低下头,飞快地从榻上下来,站到了一边,小心翼翼道:
“徐、徐总管,我——”
“余小姐收拾一下就出去吧,记得今天的事不要乱讲,说出去有损两家颜面。”
徐力皱眉看了她一眼,背着手出去。
屋里头就只剩下余舒一个人,她站在原地,出神了好一阵子,才抿着嘴唇整理起衣裳,又回头看了看屋里有没有落下钗环,一眼瞧到那辟邪榻上滴落的血迹,刺目的她撇开头,沉着步子出去,到了门外,一出茶室,风一吹,背后发凉,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小、小姐。”秋香从长廊那头跑过来,伸头往屋里看了看,小心翼翼问道:“能走了吗?”
“嗯,”余舒把帕子塞回袖子里,拉着她,不需要人引路,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在离这里不远的阁楼里,薛睿躺在矮榻上,闭着眼睛随宝德给他处理头上的伤口,徐力站在他对面,皱着眉头,好半天才开口道:
“少爷何时能不这么冲动,京城里的美人还少么,这余小姐姿色平平,何苦你用强,还伤了自己,要我回去如何同老太爷解释。”
闻言,薛睿睁开眼睛,冷声道:“你在教训我?”
徐力脸色一紧,低下头:“我只是担心,纪家是有大前途的,纪星璇已经私得了大提点的青睐,日后必会在司天监占得要席,少爷若是娶了她,就不必这桩婚事若是坏了,老太爷他——”
“别用祖父压我,”薛睿打断他的话,“来的时候祖父是怎么说的?”
“老太爷说,要少爷自己拿主意。”
“你记得就好,”薛睿摸了摸头顶上的纱布,“待会儿就派人到纪家,告诉他们,那纪星璇命太高,本少爷配不上她,让她另则人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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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休息,第二天早上,余舒一行人离开了小村庄,在村长的关照下,有好心的村民驾着一辆赶集用的牛车,送他们去镇上。
牛车上能坐两个人,余舒把景尘扶到牛车上,转头对夏明明道:“你也坐上去吧。”
夏明明把头一扭,道:“不用,我才没那么娇气,你能走路我就不能走吗?”
经过昨晚上的坦白,余舒暂时没办法对她板起脸,只好让余小修坐上车,同夏明明一起步行,跟在牛车后面。
夏明明甩动着从路边捡来的蒿草,时不时扭头偷看余舒一眼,心中尽是郁闷:心上人一夜之间从少年郎变成大姑娘,让她一腔爱慕都成了笑话,被哄被骗,伤心落泪,偏偏她恨不起来她。
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在商船上,她被坏人囚禁,要不是阿树解救,她该是早被闷死在那只臭木桶里,后来他们逃难,阿树也没有丢下她,在知道她能梦到死人之后,还好心地安慰她,没有嫌弃她是个累赘,一样照顾她。
他们原本就是萍水相逢,无亲无故,除了对她隐瞒那一件事,阿树对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她因为自己用错情,就去怨恨阿树,那样无理取闹,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最让她郁闷的是,就算阿树成了女孩子,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可恶。”她使劲儿揪断了手里蒿草,扔在地上,忿忿不平地瞪了余舒一眼,为什么她要是个女的
吃了一记眼刀,余舒以为夏明明气还没消,想了想,开口道:
“我**传给我六爻断法有四篇,没有他老人家的同意,我不可能全教给你,但你真心想学的话,我或可授你其中一篇。”
夏明明猛地停下脚步,见鬼一样地看着余舒:“你愿意教我六爻?”
之前她怎么央求她都没用,就快对她那六爻术死心,她却提出来要教她。
余舒也跟着站住脚,点头道:“怎么,你不愿意学吗?”
“学、当然学”霎时间,夏明明就把什么烦恼都忘在脑后,抓住余舒的手臂,一副怕她反悔的样子,怀疑道:“你该不是在哄我开心吧?”
“当然不是。”余舒并不是在逗夏明明,她是真的有心要教她。青铮传授给她的六爻断法,能通万事,可惜她资质不够,勉强踏进门槛,也只能为自己卜卦,不能为他人勘测,着实是暴殄天珍。
夏明明有梦人生死的能力,这样的人,资质根骨定是奇佳的,六爻断法正适合这种人学以致用,与其被她埋没,倒不如物尽其用。
余舒有余舒的考量,这一趟进京,她一为求学,二为完成青铮嘱托,不管是哪件事,都不是一蹴而就,一人能行,她需要帮手,夏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她要去参考大衍试,对京城有所了解,最重要的是,她拿捏的住她,要把她从一个“外人”,变成“自己人”,并不是件难事。
“那你有什么条件?”夏明明不以为余舒会白教给她这么高深的易学,六爻断法堪称是绝学,是许多易客梦寐以求的一门易术,别说是拿重金收买,就是用命换,相信都有人趋之如骛。
对于她来说,更是意义非同一般,尽管阿树说只教她一篇,但这足够她高兴的了。
“你只要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外传。”余舒并没提半点过分的要求。
“这么简单?”夏明明狐疑道。
“那你能做到吗?”余舒认真问道。
夏明明看她表情不似开玩笑,心中一喜,当即便指天立誓:“我夏江敏,对天起誓,若有一日将你所传泄露旁人,来日必受疾苦,恶病缠身,不得善终。”
听了这毒誓,余舒眼神闪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江敏?”
夏明明窘迫道:“是我的本名,立誓不都是要用真名的吗,不过,你、你还是叫我明明就好。”
“好,”余舒没再继续调侃,而是正经道:“等我们找到上京城的路以后,我就开始教你。”
夏明明欢喜地点点头,又期待地问道:“对了,你说要教我一篇,是哪一篇?我听说过,六爻能卜国事,能知天灾,能测运势,能知变幻,你打算教我什么?”
“那些都不适合你,我要教你的是——”故意拖了一个尾音,余舒笑容可掬道:
“姻缘篇。”
“”欲哭无泪,就是夏明明现在的表情。
前头牛车上,余小修和景尘望着落在后面不知在说什么的余舒和夏明明,余小修招手大喊道:
“你们在做什么,要过河了,快跟上来”
“这就来了”余舒冲他回喊一声,伸手在夏明明脑门上一弹,“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果真能把这一篇学好,月老庙都没有你灵,走了”
夏明明捂着脑门,一边跟着余舒朝前跑,一边看着被她紧紧拉住的手,习惯性地脸上一红,随后暗啐自己:
没出息,害臊什么,这是个女的
中午,四个人到了城镇上,同好心的村民道别后,余舒一路打听,摸到了这小镇上唯一的一间驿站,打听到京城的去路。
余舒早上出门前卜过一卦,卦象显示今日宜出行,果然,这小驿馆虽没有通往京城去的办法,却有通往开封府去的马车。
开封府内有同义阳相当的大城,五脏俱全,不光有去京城的商队和镖局,最关键的是有可以支取银两的钱庄,余舒那五百两银票,到了开封府就可以兑换开,有了钱,做什么都方便。
可以上大酒楼,痛快地吃上一顿大鱼大肉,再上大客栈,美美地泡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可以给景尘找个好郎中。
余舒按下种种美好的憧憬,询问驿站老板:“到开封府去,载一个人要多少钱?”
驿站老板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道:“一个人一角银。”
“”
余小修垮下脸,夏明明皱起眉,景尘很茫然,余舒一脸讨好的笑:“老板,可不可以先把我们送过去,到时候我给你双倍的钱。”
驿站老板抬头扫了他们几个一眼,面无表情地扭头对正在扫地的伙计道:“阿牛,把他们撵出去。”
那伙计直起腰,比景尘还要高上半头,憨憨地应了一声,便丢了扫帚上前去,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推着他们四个一起出门。
“等、等等”余舒扒着门框,使劲儿扭头,冲那驿站老板喊道:“老板,我观你印堂发黑,今日必有大祸临头,不如让我给你卜上一卦,消灾解难啊”
听这话,被人拎着后衣领子的夏明明嘴角一抽,斜眼去看余舒,那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人家会信她才有鬼。
“阿牛,去**的活,”驿站老板放下算盘,绕出柜台,半信半疑地问余舒道:“你刚才说我有大祸,怎么说?”
余舒整了整衣裳领子,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近日是不是有破财。”
驿站老板脸色一变,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余舒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们兄弟是要到京城去参考大衍试的易客,因为路上沉船,遗失财物,才流落此地,老板要是信我,不妨将你八字报与我,待我一卜,或可为你解忧。”
驿站老板被她说中近日,本就有几分信服,又听她遭遇,知他们身是易客,再看他们几人,果觉气度不凡,当即一整面色,伸手指着内室道:
“几位先生里面请。”
夏明明瞪眼看着被请进屋去的余舒,口中讷讷道:“这样都行”
小镇没有易馆,就连算命的先生就只有一两个,还比镇长都难得请见,驿站老板虽对余舒几人身份有所怀疑,但架不住**,便把余舒请到内室,将生辰八字写给她。
余舒的字丑的不能见人,这活又不能叫余小修代笔,便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算了一阵,为驿站老板算了一卦。
从卦象上看,这老板最近是没有什么大祸,只是明天会遇窃,丢点小钱,不过余舒可不会这么告诉他,她换了种说法,告诫他明天不要出门,便可避祸。
驿站老板信以为真,谢过余舒后,很自然地提出来,要免费送他们一程,作为回报。
于是余舒几人当天中午就坐上了往开封府去的马车,离开了那间满是马粪味道的小驿站。
车里,没有外人,夏明明这才忍不住好奇心,小声询问余舒道:“阿树,你还会看面相吗?”
余舒靠在余小修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道:“当然不会。”
相面是一门同星象比肩的大学问,青铮没怎么教她,只是旁征博引时提起过,她要能无师自通,那就真成精了。
夏明明好奇道:“那你怎么知道那老板近日破过财?”
余舒笑道:“你没看他算账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吗,不是做生意亏了,就是最近钱不够花,不是破财还能是什么?”
闻言,夏明明和余小修一脸崇拜地看着余舒,只有景尘神色依旧,在他来看,小鱼本来就是什么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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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余舒坐在余小修床边,端着碗喂他喝药,余小修在床上躺了三天,脸上总算有了血色,除了偶尔头晕不能乱动之外,并不打紧。
“姐,你今天还去看娘吗?”余小修问,他昨天才听余舒说起了解救翠姨娘的经过,知道她把人接到城东一所房子里暂住。
“嗯,今天出门看看,得买个做饭的婆子给娘送去,香穗干不了粗活,她们一天到晚吃饭都是个事。”
“哦,那你见到娘就告诉她,我最近功课忙,过阵子再去瞧她,可别说我摔破了头。”
“知道了。”
喂他喝完药,余舒回到房里换了外出的衣服,刚收拾好,就听见沈妈有些匆促的声音在门外面响起:
“姑、姑娘,景公子上门来了。”
“哦?”余舒抚着衣领转过身,有些意外地走出去,到前院去见人,心想着景尘来的也刚好,她正要找他求教一些易学方面的知识。
来到客厅门前,余舒朝里一望,见到坐在厅内的人,眉毛轻抖了一下,景尘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同行。
“小鱼。”景尘一看到余舒便从椅上站起来,正在打量客厅环境的水筠转过头,同他一起冲余舒笑了笑:
“余姑娘。”
“水姑娘,”余舒朝那水筠小师妹点了点头,对景尘道:“怎么今天想到来找我,有什么事?”
景尘道:“我来告诉你,我明日就要搬到公主府去住,后天晚上在公主府有酒宴,请你去参加。”
他说着话,一旁的水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金展展的笺本,上前递给余舒,“这是那天入府的帖子,余姑娘一定要到场。”
余舒看了眼递到她面前的邀帖。嘴角动了动,不知怎么的,有点儿不是滋味,总觉得她和景尘之间,忽然成了外人。
罢,该是如此,余舒心中自嘲,她和景尘再大的交情。又怎么比得过他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这么一比较,她可不就是个外人么。
“嗯,我会去的。”余舒将帖子收下。那伙谋害景尘的贼人还没有抓到线索,景尘虽然现在有了皇室的保护,还是让她担心不已,公主府酒宴,到场的人肯定不少,她必要跟过去看看,说不定就有要对景尘不利的人混在其中。
“余姑娘等下还有别的事做吗?”水筠提议道,“若是不忙,咱们一起在京城逛逛。上回我们夜游,你有事没能来,今天总该有空吧?”
余舒看看她,再看看景尘,见后者面露期待,拒绝的话到嘴边,有些开不了口。她这边好多事要做,哪有工夫出去玩,更何况三个人一起,别别扭扭的。
景尘看出来余舒为难,又看她衣装整齐,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于是便问道:“你还有事?”
余舒点点头,“家里头下人不够使唤的。要去买几个奴仆回来,今天逛不了街,下回吧。”
景尘面露了失望,水筠倒是感兴趣地询问:“要买奴仆,上哪儿去买啊?”
余舒语噎,她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人贩子。薛睿只讲让她在家等他,说会带她去。
这时候,大门外突然传来喊话声:
“余姑娘,余姑娘在家吗?”
余舒一听是老崔的声音,扭过头,便见不远处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在外头,车窗帘子挂着,隐约见到薛睿坐在里头。
“在呢,等一下,我这就出去!”余舒应了一嗓子,扭过头,歉意对景尘道:“是薛大哥来了,昨天说好了带我去挑买人口,景尘,你和水姑娘四处去逛逛吧,下回我们再一起。”
景尘看看门口停靠的马车,同样也瞧见了车里坐的人影,心气不知为何有些浮躁,将目光转回到余舒的脸上,没有多想,就道:
“我和你一起去。”
“啊?”余舒没想到景尘会提出同行,迟愣了一下,就听到那水筠小师妹拍手笑道:
“是啊,我们一起去,在哪里买卖奴仆,我还没见识过呢。”
“”她能不能说,她不想和他们一道?
薛睿的眼神是极好的,坐在马车里,视线穿过前院不大的空地,直接看到客厅里的动静,见有景尘和那龙虎山的小师姑在场,不知和余舒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便一齐走出来。
“大哥。”余舒站到车窗下,指了指身后两个人,偷偷朝他挤眼,“景尘来给我送宴帖,待会儿我们要去哪儿?方便的话,能不能带上他们一起。”
余舒的本意,是想让薛睿找理由拒绝,她这是去办正事,可不想陪着小师妹玩。薛睿不知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景尘,温和一笑:
“见过道子,近日身体可好?”
景尘点头和薛睿打招呼,他不善说什么客套话,就只“嗯”了一声。
薛睿一手枕着窗沿,有意无意地说道:“我和阿舒这是要到城西的供人院,去挑几个奴才,道子若是不嫌那地方嘈杂,就一起来吧。”
“好。”
见他们一应一答,余舒背对着景尘和水筠,轻瞪薛睿一眼,薛睿暗笑,却装糊涂看不懂,出声问她:“怎么了?”
余舒没好气道:“没事,要去就赶紧走吧。”
“上车,”薛睿朝车内挑了挑下巴,示意她上来,转眼去对景尘道:“我这车内狭小,就不请你们上来一起挤了。我看道子也坐了马车来,就跟在我们后面吧。”
“走吧,”余舒和景尘说了一声,便钻进薛睿车里,心想反正景尘是有那小师妹陪着,多她一个不多,她可不愿去凑堆。
景尘看看在他眼前放下的车帘,一语不发地带着水筠上了街对面的宫车。
“师兄,你怎么了,不高兴吗?”坐到车里,水筠才发现景尘有些不对,早上出门他心情还很好,这会儿明摆着是闷闷的。
景尘摇摇头,不说话,挂起了身后的窗纱,看着斜对面缓缓开始往前走的马车。
水筠见他这样子,眼底一闪,划过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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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各位读者亲们,果子之前因为手术原因,停更了一月之久,为此倍感歉意。
果子身体现已大致康复,《万事如易》的连载将会在11月2日恢复更新,谢谢一直以来关注本文的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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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落在城西嗣酆桥旁的供人院,乃是安陵城里最大的一处人**易的场子,不比那些个落单的牙婆人贩子偷偷摸摸,行的是正当生意,案头上连着的是户部通籍,这京城里但凡是富贵人家每年添拨家丁奴役,少不了上这供人院几个来回。
薛睿领着余舒到这地方来,主要是想帮忙给余小修挑个清白底子的书童陪伴,再给她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使唤下人,二来也是借这机会带她出来走走,换一换心情,毕竟纪家那桩案子落下没多久,她身边又多是烦心事,一天到晚不停闲,看的他都替她累。
谁想到就刚好遇上景尘和那水筠小师妹上门寻余舒,一起跟了过来,打乱了薛睿二人同游的计划,但好歹人现在是待在他的车上,坐在他的面前。
“公主府修葺妥当了?”薛睿端着手臂,拿眼神指了指余舒手中捏的那张宴贴,便是刚才在客厅里水筠塞给她的那封,不用问,他也能猜想到是哪门子宴席。
余舒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道:“景尘明天就要从宫里搬到公主府,后天宴请,怎么你没收到帖子?”
身为云华易子和已故长公主唯一的亲生儿子,景尘经历了一番折难到达京城,自打进宫到了皇上面前,便备受关爱,麓月公主生前所遗的偌大一座府邸,金口一开,便赐给了这嫡亲的外甥,前段时间修整一新,只待主人。
薛睿笑了一笑,道:“我可没能劳动道子亲自上门邀请,帖子想必是今早就送到府上了,因我昨晚睡在忘机楼,没能拿到手里。”
说着话,他伸手过去,熨了金丝线的袖口烫的平平整整,露出小半截雪白的里衬。
余舒会意地将宴贴给他。回过神来,问道:“对了,还没说今天是上哪儿去。”
薛睿一边拆那帖子看,一边回答:“城西有一座供人院。想必你之前有过耳闻”
余舒听罢薛睿口中大致解释,好奇接话:“照你这么说,这间供人院岂不算是朝廷开设的?”
虽说入乡随俗,但余舒变作古人满打满算只有一年光阴,白手起家未成,这世道上对她来说还多的是陌生,不然也不至于买个下人都找不到去处。
薛睿半点了下头。想到那供人院后头的事情,只是隐晦一笑,未再细说。
余舒见他没意思多讲,就没再问,转而关心起来别的,“大哥,你说我给小修寻个什么样儿的伴读好,是岁数比他大点儿的呢。还是小点儿的呢?”
在余舒看来,这寻书童可不单只是给余小修找个保姆,也算得上是个玩伴。定得重视,免得带坏她老余家的独苗,要挑懂事的当然是年纪大点的好,余小修今年满十二,找个十三四岁的就差不多了。
“不急,到了地方你挑挑看,有入眼的再说。”薛睿看过宴贴上面的时辰,还给余舒,转头从车后碧纱糊的窗栏看出去一眼,一辆马车就近跟在他们后头。
从赵慧家到供人院不算远。也就一段路,但这附近余舒没有来过,路上经过几条繁华的街市,看到路边有买零食小炒的,香味飘进车里,薛睿就会让马夫老崔停下。捎带一两样上来,让余舒尝个新鲜。
又途径柳岸湖泊,有春花入眼,或让马车放慢脚步,薛睿凭窗指点给余舒观看,浪费去不少时间。
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薛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多顾及跟在后面的人如何,因此一路上,两车相隔,景尘只是侧坐在窗边,凭借耳力听着前面隐约几段说笑,而不见人影。
“师兄,这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正是外出探春的好时机,我听重云说,城外有几座清修的道观,不如我们寻日子前去拜访,你看如何。”
“嗯。”景尘应了一声。
水筠两手托着雪白的脸颊,看一眼窗外沿湖景色,再回头去看景尘,灿然一笑:“如今有那篇万寿祭文护身,你总算是不必小心翼翼,时时刻刻害怕那计都星发作,煞到了旁人。嘻嘻,师兄,能和你这样面对面坐着,真好。”
这番话,却不经意地透露出,景尘那离奇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从龙虎山一路寻他而来的小师妹竟然是知道的。
听闻她这番感慨,联想到昔日山中岁月,景尘的俊脸上始才露出一丝笑容,转过头看着水筠,慢慢道:“师叔允你下山修行,你不要总惦记贪玩,等公主府宴后我便请明皇上,送你到司天监中,修道才是正事。”
“知道啦知道啦,”水筠撅起嘴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半圈,小声嘀咕道:“我当然记着正事呢。”
说话间,一行人总算是到了供人院,两辆马车先后在街对面停下,景尘下了车,侧头便见前面那辆马车,薛睿正立在车外,一手虚护车边,余舒是不用人扶,一个蹦跶跳下来,站稳脚后抬头同薛睿说了一句什么,才转头看向他这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显然心情不错。
供人院的大门朝北开着,门前栽着一横排老杨,两对衣帽整洁的小厮站在门内,迎人出入。
“就是这里吗?”景尘同水筠走上前,问道。
薛睿点点头,这就带着三个没见过世面的进了大门,对着一名跟上来的小厮挥了挥手,熟门熟路地朝东院走去。
这供人院外面看着似同寻常的华宅,里面却没见什么亭台楼(屋最快更新)阁,一条条长廊穿着一间间花厅茶室,一路过去,余舒几次见到有管事打扮的,领着二三或五个白净整齐的人进了不同的屋子,但因门前垂着花帘,走过也看不到里面动静。
转角处,有一间茶室门前垂着竹帘,似和一路上看到的屋子不同,薛睿停下,伸手推开帘子,先请了景尘和水筠入内,再来才同余舒走进去。
茶室里无人,宽敞是挺宽敞的,只是窗明几净,除却桌椅和墙上两幅字画,并无甚么摆设,薛睿示意几人坐下。水筠挨着景尘坐了,余舒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在薛睿身旁空出的扶椅上坐下,有些不解地问道:“咱们就在这儿坐着,不用叫人来招呼吗?”
薛睿笑道:“不急,待会儿就有人来,这地方,要比你想的有趣。”(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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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人院一间茶室中,余舒一行四人坐等了一阵子,茶换了两盏,才有一名中年须发、脖围棕毛领的管事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不动声色地环扫屋里,抹了一把虚汗,暗自奇怪来这么多人,并不知其余两个都是跟来凑热闹的,他朝着薛睿弯腰,口中歉道:“小人迟来,薛大人请莫见怪。”
薛睿是等了一会儿,神色却未有不快,抬了下手,道:“不碍,怎么样,让你挑好的人,有数了吗?”
余舒常听外头的人称呼薛睿都是恭恭敬敬一声“薛大公子”,当然也有唤他“薛大人”的,看得出薛睿比较喜欢后者。
“这是自然,大人昨天让人来吩咐过,小人岂敢怠慢。”这中年管事儿的赶忙上前两步,将腋下夹的册子捧出来,手指粘了下唾沫,一边翻页,一边交待道:“这些日子院里的童子不多,知书达理又懂事乖巧的,满共就四人,小人都挑选了出来。就按出身来说,最好的要数前任江洲节度使白炜之孙,这白家小公子上个月刚满十二,善得画工,且能文能武,家传一套长拳,生辰八字顺当,模样也生的漂亮,在院里管教了一年,脾性温驯,若有什么毛病,只是话少了些。”
听着这管事的报明,景尘和水筠这两个道门中人并未有什么异样,只有余舒面露一丝惊讶,她可是来挑奴才的,怎么这人絮絮叨叨说的人才,竟是官宦之后,不似给人家做书童的料子,足能领回去认个干儿子了。
这、这得多少钱一个啊?
其实,是余舒没有见识了,通常的家丁奴仆,是指卖了身的下人。但下人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好一点的是长在大户人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受教养,但放出来的不多。
差一点的就是因贫、因饥荒走难而卖身为奴的可怜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奴仆,出身不低。又有教养,本身清清白白,偏是家门衰败,罪祸株连而被降为奴身,入了户部在案的奴籍,被朝廷收押,不得脱困的。只能以奴侍人,这一类的下人,在外头是绝买不到的。
再贱就是那青楼窑坊里的妓子倌人。
“行了,不用一个一个地念,”薛睿打断了这中年管事的话,“先把你刚才说的这几个人都带过来,让我过过眼。”
“是,大人稍等。”中年管事合上册子,扭头对着余舒他们道:“公子、小姐也稍等。”
这便退到门口去吩咐。
不多时,便有下人抬着两张小桌子进来。却摆上文房四宝,地上搁一对坐垫,余舒正纳闷这是作甚,就见刚才离开的那名管事领着几个人重走进来。
定睛一瞧,有四个少年,身量不一般,却都有一副好皮相,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年岁差不多几,身穿着一个式样的棉袍。颜色不一,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中间那一个蓝袍子的,唇红齿白忒的漂亮,若说不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都没有人信。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看他们个个气色饱满,余舒这副冷心肠。倒没多少同情心去可怜他们过往遭遇,沦落为奴,只是盘算着这么一个书童买过去,得花多少白银,身上带的钱别再不够,还得找薛睿借。
“大人,就是这几个,”中年管事伸手引了引薛睿,转头对身后四个少年道:“这位是大理寺的薛大人,也是尚书府的大公子,还有几位公子小姐,你们还不拜见。”
“小生拜过薛大人,见过公子,小姐。”
不知是否这管事的先前有所交待,四名少年温文有礼地拜过在座几人,若不是余舒先前听说他们不是书香世家就是官宦之后沦落至此,还要以为这是哪一家子养出来的四位少爷,被父母叫出来在客人面前显摆的。
“嗒”,薛睿擦了擦手中茶盏,一个个看过去,对他们开口道:“读书写字应该是都会的,一人随性做一首诗,写来我看。”
“是。”
余舒看着眼前四名少年挨个儿地上坐在那小书桌前书写,才晓得先前摆放的文房四宝是做什么用的。
“把他们的八字四柱拿过来,”趁他们作诗的空当,薛睿从这供人院的管事手里接过一张纸,转手给了余舒,“你瞧瞧,有什么毛病没。”
余舒点点头,仔细对了对手里捏的几条八字,暗暗计算,倒是没有同余小修命格相克的。
这几个少年并不墨迹,很快就有一个写好了诗,由端茶的丫鬟呈到薛睿手边,薛睿一目阅过,点点头,递给了余舒,随口打趣道:“这字写的可比你好看,你瞧瞧。”
余舒斜他一眼,认认真真地瞧了,虽她不怎么懂得诗词歌赋,但好歹瞧得出通顺流畅,至少这五言的句子,才上了几个月学的余小修就做不出来。
“余姑娘,给我也看看。”水筠伸长了手,有些兴致地向余舒讨要。
余舒便传给她,顺口问道:“水姑娘懂得诗词?”
“略通一些,我爹有教过,”水筠点点头,侧头笑看一眼景尘:“不过没有师兄学的好,余姑娘不知,我二师伯说了,要是师兄进京科考,没准儿能中个状元呢。”
“哦,是么?”余舒转头看向景尘,心情有些微妙,不禁说道:“我和你认识这么久,却不知你还懂得诗词。”
说完又觉得嘴快了,这句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在发牢骚,多少还带些郁闷。不过这也是难免,再怎么说,景尘都是她一心喜欢过的人,有过携手度日念头的男子,怎么可能说不在意,就不在意。
景尘对上余舒目光,不知是否察觉到什么,认真地说:“那时我失去记忆,就连武功和道学都能忘记,何况这些。我既不记得,你又如何知道。”
余舒眼神动了动,低声道:“说的也是。”
景尘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水筠拉了拉衣袖去看那首诗,转走了注意力。
余舒瞅着眼前这一对关系亲睦的师兄妹,憋不住有点儿不是滋味,一扭头,正好对上薛睿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顿时眼皮一跳,怕被他瞧出来她的不自在,掩饰地咳了一声,道:“你不是说这地方有趣么,我怎么没瞧出来?”
薛睿移开目光,信手指点了下面一名少年,温声开口道:“说一说你的身世。”
被点名的,正是之前那个穿着蓝袍子,模样最为漂亮的男孩子,管事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毛笔,起身对薛睿施了一礼,轻轻垂头,遮去嘴角苦涩,启齿道:“小生白冉,年生腊月,祖父乃是前任江洲节度使,先父为其次子,我四岁,六岁入宗学,家母在我八岁时,因病过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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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冉一段身世,并无甚离奇,可也算的曲折,他祖父曾为一方高官,儿时锦衣玉食长大,然而生母过世后被继母屈待,小小年纪便有辛苦,后来其祖父白炜因两年前西北镇边一战延误军机,触怒龙颜,一家老小获罪,死的死,为奴的为奴,他辗转被人送进了供人院,如今已有一年时间。
一盏茶余,余舒是听得入神,有些感慨,也有唏嘘,更知薛睿所说的“有趣”在哪里,想来这几位落难的公子,人人都有一段故事待讲,这真人真事听起来,要比茶馆说书人杜撰那些假剧有意思。
“小生尾后,也没旁事好讲了。”白冉说完自己的故事,便黯然一张脸色,后退到一旁书桌边,继续提笔造诗,只是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
余舒扭头去看薛睿,薛睿出声评道:“白炜武举出身,当年也算是朝中一员狼将,只是为人过于自信,一意孤行,一时大意以致两年前我朝同瓦剌在望城一战大败,罪不容赦,以殃及子孙。”
余舒向以为大安朝国富民强,这是头一次听闻周边战事,才晓得天下并不全然太平。
“举国者,本就不当兴战,输赢皆乃天意,又何怪人为。”水筠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中有大不敬,是说当日战败都该怪兴兵之人,那岂不是指皇帝,惹得一屋人扭头顾看,面露惊奇,她却安然自若,仿佛不知自己语出惊人,同时脸色不变的还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景尘。
“呵呵,水姑娘乃是道门中人,自然柔弱不争,罢,我们不论国事,再听听这其余几人身世。”薛睿一笑岔开话题,也让在场外人收回几分惊讶。面露了然。
余舒摸了摸下巴,悄悄又看了水筠两眼,两次相见,她对这天师道小师妹所知不多。但就刚才那两句话,或许是个心直口快之人。
接下来,剩下的三名童子各自讲述了一段亲身经历,但都没有那白冉语调委婉好听,余舒又将几人的字拿来比较,总觉得白冉稳胜一头,兼之他气质佳。形象好,又得她眼缘,这等人才真领回去莫说是给余小修做个书童,当夫子教他读书识字都要使得了。
但就是太好,才让余舒觉得有些不对,歪过身子,小声询问薛睿:“大哥。”
“怎么了?”薛睿侧了侧耳朵,听她细语凑近。
“依我看。这间供人院是常来客人的,就这白冉的品貌,为何一年之久都没人领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余舒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她买人是陪余小修作伴的,可不想带什么麻烦回去。
薛睿也正有这点疑惑,这白冉在供人院照养的极好,按理说早该被人挑走,留到现在想必是有猫腻,于是思索了一下,便搁了茶,将那名中年管事叫到跟前,指着白冉。脸色略冷:“这人身上可是干净?”
见他板起脸,管事的急忙回答:“干净,自然干净,大人哪儿的话,小人惶恐,岂敢糊弄您。不瞒大人您说。这人是小人亲自照看的,去年二月到现今,就连这供人院的大门都没出过一回,怎会惹事。”
薛睿脸色好转,摆摆手让他退到一旁,又问余舒:“看好了吗,觉得哪一个合适?”
余舒听到那管事刚才的话,放心了不少,并不墨迹,当即朝着那白冉扬了扬下巴,道:“就他吧,我看性子,应该同小修合得来。”
见过了好的,谁还会挑次的。
那中年管事早看出来要买人的不是薛睿,却不计较什么,毕竟供人院里,来的就是主子,出得起价,就领得走人。
薛睿点点头,对那管事道:“把他的单子拿来,还有卖身契。”
管事的欢喜道:“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
站在底下,那白冉听到他们对话,秀美的脸蛋忽地一变,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薛睿,未经人察觉地打了个冷颤,哆嗦着嘴唇,兀然发出一声低语,声音不高,但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见:“我、我不愿卖。”
闻言,薛睿和余舒同时挑了下眉角,那管事走到门口,面色尴尬地转过头来,先冲着薛睿赔笑,道:“大人莫怪,他是头一回见外客,一时紧张过头,失了分寸。您们请稍坐,我带他到后头说教说教,待会儿再领他过来。”
说着,便朝门边小厮使眼色,便有人上前“扶住”白冉手臂,要将他带出去,连同其他三个没被挑上的少年。
余舒明眼看到那几张逆来顺受的脸中,唯一一个面露挣扎的白冉,少年的目光饱藏着不甘,使得她心中莫名一动,沉思一刻,开口叫住了人:“等一等,且别忙走,待我问他几句。”
管事的碍于薛睿,不好拒绝,只得让人站住,回头作答。
“你刚才可是说,你不想卖身?”余舒直言问道。
白冉硬着头皮道:“是,小生不、不愿出门为奴,宁在这供人院里关一辈子。”
余舒皱眉,说不出来哪里有点奇怪,她隐约觉得这白冉不愿卖身出去,不是因为不堪为奴侍候他人,而是出于别的原因。
“你既进到供人院中,早晚都要与人为奴,愿或不愿都身不由己,何苦要死心眼”薛睿大概看出余舒很是相中这白冉给余小修做书童,亦有几分爱惜人才,于是好脾气地劝那白冉道:“我义妹领你回去,并非有他用,她有一家弟聪明懂事,与你年岁相仿,正需要一个书童作陪。他们府上的长辈出身杏林,开得医馆济世救人,为人和善,不是富贵人家却也殷实,我义妹然是一名易客,往日也有前途,你去她家里,再好不过一个去处,别人求都不来,你还不愿什么呢。”
听他所言,白冉愣了愣,看看薛睿,再看看余舒,面露恍悟,一瞬即逝,又低下头去,过了片刻,才抬头去问余舒:“敢问小姐高姓大名。”
余舒盯着他神色,道:“我姓余,单名一个舒,无字。”
白冉嘴巴动了动,似是默念了余舒名字,又偷偷看了一眼薛睿,两手攥在身前,踟蹰片刻,一狠心,低声咬字道:“我、我愿做小姐家的书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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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因为薛睿的面子,供人院没敢抬高价,余舒花去二百两银子拿到白冉的卖身契,后又领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一个看门的护院,和一个扫地做饭的仆妇。
快到中午,薛睿有意和余舒回忘机楼坐坐,看景尘和水筠打算继续跟着,就一并邀请,两人也没同他客气,顺势应下。
这一趟,领走四个人,除了那做饭的仆妇要给翠姨娘送去,其他三个都要带回家,余舒寻思着,让薛睿向供人院要了辆马车,先将白冉他们送到赵慧家。
将人送走,出了供人院大门,余舒看看剩下那一个没有送走的仆妇,对薛睿道:“大哥,我要到我娘那里走一趟,你和景尘他们一起去忘机楼等我,让老崔送送我。”
薛睿看她一眼,转头问景尘:“道子还记得忘机楼在何处吧?”
景尘点点头,那酒楼他去过几次,认得路。
薛睿道:“那你和水姑娘先过去,我陪阿舒去一去,过后咱们在忘机楼里见。”
说完,不待景尘有什么不同意见,就一手指了自己的马车让余舒先坐上去,余舒犹豫了一下,便上了车,想一想,还是撩开窗帘对着站在路边的景尘道:“过会儿见。”
薛睿也上了车,那仆妇被安排坐在马夫老崔边上,车缓缓跑起来,景尘看着马车在转角不见,才听到水筠叫他。
“师兄、师兄,我们也上车吧,外面有点冷。”水筠拉了拉景尘衣袖,上午天气还好,这会儿就转了阴,路口冷风嗖嗖的,吹得她脸蛋发红。
景尘扭头见她缩着脖子,方想起她刚刚病好,这边收回思绪。忙让她进了车里。
***
到了城东翠姨娘的角落处,余舒让薛睿在外面车里等着,领着那烧火做饭的仆妇去了小院。
翠姨娘才从纪家逃出来没几日,发现纪家没有派人抓她。平安无事后,那股子尖酸劲儿又回来,看到余舒就没好话,又骂她不孝,又怪她连累自己过苦日子。
余舒知道这妇人势利眼,大衍试还没放榜,她身无功名。不指望这一时半会儿她对自己能有什么好脸色,留下人,还有一些碎银子就离开了,连余小修被人推下马摔了脑袋,卧病在床的事都没有和翠姨娘提起。
回到马车上,余舒刚坐好,就听薛睿询问:“你娘如何,住在这地方还习惯吗?”
因两人是在义阳城相识。薛睿很清楚余舒家里的情况,知道她们母女关系不亲,但再怎么说都是余舒姐弟俩的生母。还是要适当地表示关心。
“有什么不习惯,吃得好睡得好,还没人打骂,比起纪家的柴房要舒服多了。”余舒淡淡一句嘲讽。
闻言,薛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小修今天好些了吗,头还晕不晕?”
提起余小修,余舒便晴了脸,道:“好多了,就是没什么精神。要好好调养一阵子才能恢复元气。”
薛睿点点头,留了心,两人接着又谈论起后天公主府宴会的事。
“这宴席是皇上下令摆的,到那天去的客人肯定不少,不如我先去慧姨家接你,我们再一起过去?”薛睿提议。
“好啊。那我后天在家等你。”余舒乐意薛睿同她作伴,好过一个人傻乎乎地连门都摸不着。
言谈之中,马车从城东穿到城北,停在忘机楼后院门前。
***
四人凑了一桌吃过午饭,本来薛睿是说带他们几个到这附近的一家戏园子去看皮影儿,但水筠好像是之前吃了风,身体有些不舒服,景尘只好先带她离开。
余舒把人送到后院门外,水筠先坐上车,景尘站在车外面,临走前,才有机会对余舒说话:“小鱼,你不知道公主府在哪里,后天我会派人去接你。”
余舒先前和薛睿说好了同行,这便摇头一笑:“不麻烦了,我和薛大哥说好一起过去。”
闻言,景尘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毛,看着站在余舒身后的薛睿,见他们两人身影相叠,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我们回去了。”
“嗯。”
余舒目送景尘的马车离开,不由地暗吐了一口气,心情一松,不知从何时起,面对景尘,她不能再像以往轻松自在。
薛睿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却不点破,亦不开解,就等着余舒自己看淡那段关系,等待着再次出手的最佳时机。
“我们也进去吧,既然来了,我就查一查账。”她转过身,对薛睿道,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酒楼。
薛睿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上了二楼。
***
薛睿是打算和余舒一起吃了晚饭,再送她回去,但半下午,就有属下人急匆匆地找到忘机楼,薛睿不是因公忘私之人,当即和余舒打了招呼,带着人回了大理寺,当然没忘记留下老崔,送余舒回去。
余舒看完了账本,便打算回家,刚一出门,就撞见伙计贵六。
“姑娘,前头有人送信给您。”贵六拿出一封黄皮信封捧到余舒面前。
余舒接过去,一边拆看,一边奇怪问道:“什么人找我?”
贵六摇摇头,“没说,一个丫鬟子,指名让交给您。”
余舒脑子一亮,心中有数,再抖开那信文一瞧,果然是夏明明的字体,没什么文绉绉的内容,想来夏明明也知道她是个“粗人”:阿树,见信佳,说好月底相见,吾自苦等,奈何久候不期,明日可便一见,我来找你,黄昏约至,不见不散。
“啊。”看完信,余舒一拍脑袋,这几天事情乱,她把约了夏明明见面的事儿给忘到脑后去了。
自打元宵节那天,夏明明那丫头和纪星璇到忘机楼闹了一场,被她抓包后,这过去有半个月了,两人一直书信来往,私下还没见过一回。
她是从薛睿处耳闻,夏明明已是内定的九皇子妃,正替她担心,此事还得见过本人,再问长短。
“送信的人呢?”余舒抬头问道。
贵六说:“把信放下就走了。”
余舒点点头,将信折好收进怀中,“去喊一声老崔,送我回家去。”
贵六“诶”了一声,下去不多时,又跑上来,手里多拎着一只茶红色的食盒子。
“这是什么?”余舒一面锁门,一面问。
贵六笑道:“公子爷晌午来时吩咐厨房炖上的,说给姑娘带回去,让小公子吃,补身子。”
余舒握锁的手顿了一下,会心一笑,是为薛睿这份心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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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余舒回家,余小修已经见过了白冉,并从白冉口中知晓,这是余舒给他买回来的书童。
晚饭后,余舒把今天买的几个人都叫到赵慧跟前,赵慧慈眉善目地认了人,派发了他们详细的事做,又安排吃饭睡觉的地方,而后余舒扮黑脸训了几句话,就让他们跟着沈妈下去了。
人走后,赵慧又问了问她白冉的事情,余舒声称白冉是一落难的书香子弟。上午她把人从供人院领出来的时候,叮嘱过白冉不必对家里讲他身世,是怕赵慧他们知道这曾是节度使家的小公子后心里不自在,白冉就很听话地没有多嘴。
赵慧一介妇人,大字认不得几个,听说白冉识字会念书,就从心里上高看许多,这便和余舒商量:“这孩子,我瞧着就是个懂事的,原来身世也可怜,既然是找给小修作伴,我看就别安排住在下人房里,让和小修睡在一个屋吧,他们男孩子也有话说,正免得小修这几日躺在床上养病发闲,你看这样可好?”
余舒点头答应:“干娘看着好就行。”
余小修的屋子宽敞,厅子对面还有一间小房,原本就是空给小厮书童住的,里头家具简单有一套,赵慧让沈妈加了两条被子,铺上床就能睡人。
屋里突然多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男孩子,余小修并没多大的抵触心理,这和白冉文文静静的气质脱不开关系,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人是余舒领回来的,在余小修看来,他姐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
晚上,余舒在余小修房里照看了半个时辰,就回自己房里了,她白天在外头跑,也有些累,拿着典学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就睡过去。
反倒是余小修白天睡多了,晚上有点不着觉,扶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披了衣裳走下床,打算在桌上找本书看,就听门外轻声有人问话:“小少爷,您休息了吗?”
迟疑了一下,余小修走过去开门,见到昏昏光影中,白冉站在门口。正又些不好意思地瞧着他,少年还没长开,个头充其量比他高上两指。
“少爷,小人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
听到这么个彬彬有礼的男孩子自称小人,还恭恭敬敬地唤他少爷,余小修挠挠脖子,不自在地摇摇头,“没呢。我还没睡,你有什么事?”
白冉低头道:“我刚起来检查门窗,瞧您房里灯还亮着。就多事询问询问。小少爷有伤在身,莫要熬夜,还是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儿就喊一声,小人就睡在对面,听得到的。”
余小修和余舒一样,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脾气,听完他这关心话,顿时就对白冉有了几分好感。正好他无聊睡不着,就侧身让开路,叫他进来:“我白天一直睡着,这会让躺在床上头晕,所以就起来找书看看,你过来陪陪我吧。”
余小修之前在义阳城时。因家境贫困常受人欺辱,性情孤僻又自卑,少年还有一点阴霾,随余舒到了京城后,性格渐渐开朗,这么大的男孩子正爱交朋友,他是觉得白冉初来乍到,卖身为奴连个亲人都没有,心有三分同情加上喜欢,就想多照顾一二。
“是,小少爷。”白冉顺应着余小修的意思进了他房间,环顾屋里,白天他进来过,这房间大小,比起他在江洲白府做公子时的住处,实在不够瞧。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桌书柜,花瓶字画,该有的都有,收拾的干干净净,墙上还挂了一把簇新的短弓,就这样的人家来说,已经是难得,看得出来余小修在家里十分受宠爱。
“别站着,坐吧。”余小修指着茶椅,率先坐下,掀开茶几上的纱扣子,下面摆着两碟子模样精致小巧的甜点,是余舒从忘机楼带回来的,也是薛睿吩咐厨房特意给余小修准备的,一道苏荷吹叶,一道蜜饯桃酥,都是余小修喜欢吃的甜食。
余小修晚饭吃得多,这点心就没顾得上尝,半夜又饿了,捏起一块塞嘴里,又递了一块给白冉,道:“尝尝。”
“谢谢小少爷。”白冉在供人院被教导了一年,学的多是瞧人脸色,看得出来余小修喜欢他,暗松了一口气,捧着那点心轻咬了一口,淡淡的荷香味在嘴里散开,甜的他愣了愣,激起他一段模糊的记忆。
“这点心”
“嗯,什么?”余小修没挺清楚白冉说什么,抬头问他。
白冉回过神,含蓄地笑了笑,“这点心做的真好吃。”
余小修没多想,大方地将碟子推到他面前,“好吃你就多吃几块,等着啊,我去倒茶。”
说着他就站起来,往床边走去拎茶壶,白冉见状,急忙站起来拦他,“少爷莫动,让小人来就是。”
余小修看他慌张,便摸摸头坐了回去,等他端茶来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个、白冉是吧,我姐说了,让你往后同我一起念书,整天见的,你往后就别张口闭口的自称小人,我听着别扭,你看好不好?”
正在倒茶的白冉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余小修,灯光下对上他一双朴实无杂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地咧了下嘴角,点点头:“好。”
余小修这才舒坦了,觉得同眼前这白白净净的男孩儿亲近了一些,就伸长手,拍拍他肩膀,呵呵一笑。
“我姐姐说你识字,以前念过书?”余小修好奇地问。
“嗯,我上过两年家学。”白冉谦虚答道。
“这么好,我才读了几个月的课本,好多字不认得呢。”余小修羡慕说。
“我也有不认识的字,小少爷现在何处上学?”
“在百川书院,你听说过吗?就在城北,等我的伤养好了,带你一起去书院,对了,你会骑马吗”
白冉端坐在余小修对面,认真地听着他日后的小主人眉飞色舞地同他讲着书院里的事情,慢慢的,心里隐藏的那些担忧和害怕,不知不觉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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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明昨天让人送了信去忘机楼,余舒第二天下午如约前去等她,夏明明倒是准时的很,太阳一落山,就露了面,余舒让前楼的掌柜老林留神着,见到夏明明出现,就直接把人领到后面楼上去见她。
“叩叩。”林福在二楼敲门“姑娘,夏小姐来了。”
夏明明站在门外面明显有点激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盯着门板,就等着开门见到余舒。
“让她进来吧,门没关”余舒就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里喝果茶,看得到门纱上的人影,刚应声,下一刻就有一抹鹅黄挤进屋里,四目相望,好友重聚,余舒这边还好,夏明明却憋不住一扁嘴巴,看那样子是要哭,说不出的委屈。
余舒是最烦人掉眼泪的,一瞅这光景,就皱了眉头,因而张口不是什么寒暄,更不像久别未见,倒有一点不耐烦:“你怎么还留在京城里没走,不是说要回南方,找个深山老林子去求仙问道的吗?”
余舒所提之事,乃为夏江家辛密,曾为夏明明亲口相传,就当前来说,是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话说起来,这夏江家乃为南方易学之首,但是子息单薄,近些年来在易学上又隐约有青黄不接的迹象,所以老一辈就想出些“馊主意”将家里的女孩儿们送去山中缘求道门术法,以解困窘,这也是舍了孩子去套狼。
夏明明作为夏江家的五小姐,原本是夏江家这一代安排去求道的人选,可是夏明明提前听到风声,不甘后半生命运如斯,就从家里跑了,想到京城参加三年一回的大衍试,借此脱身,谁想一路磨难,几经生死。和余舒几人相识,有了患难的交情。
谁晓得后来夏明明梦到她四姐遇害,联系上人示警以后,该死的还是死了。夏江家的亲小姐在太史书苑惨遭凶害,这件案子在安陵城里轰动了一阵子,夏江家接到消息,很快就有主事的来人进京,于是夏明明理所当然地被逮了回去。
之后,余舒不是没有前去找过人,可惜夏明明的亲爹似乎对她颇有防备。拦着不让见,几次都没见到人,余舒也就淡了心思,原本以为两人自此老死不相往来,谁知半个月前在这忘机楼开张的日子重逢了,更让余舒心里膈应的,是当时夏明明和纪星璇那丫头一副姐俩好的样子。
要不是清楚夏明明不知道她同纪家的恩怨,会被长袖善舞的纪星璇笼络去情有可原。就凭她这一点,余舒是断然不会再搭理这昔日的“难友”甭管夏明明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可不想结交一条白眼狼。
“阿树,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为我担心了。”夏明明红着眼睛走到余舒跟前,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摆在身前,不知该往哪儿放,就跟个犯错的孩子似的,不怪她这样子,就道义来说,的的确确是她对不起余舒。
若说余舒对夏明明什么样,那是没话说。萍水相逢,前有救命之恩,后有照应之德,加上交心之谊,恐怕在夏明明眼里,天底下除了她爹。余舒就是同她最亲的那一个了。
“我担心你什么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余舒撇了下嘴,不想承认刚开始那阵子,她的确是有些担忧夏明明的处境,但用祸时法则为其卜算,知其平安无事后,才渐渐把人忘在脑后头。
夏明明并不计较余舒此刻冷言冷语,大概因为之前她送给余舒的几封信上,写了自己一些事情,此刻话说起来,并不难开口,只是显得小心翼翼,看着余舒脸色:“阿树,你气我是应该的,你对我那么好,我当日却一走了之,半点音信都没能给你。我已听说了,你上门来找过我,却被我爹撵走。你、你别怪我爹,他人就是那样脾气,总以为人家贪图的是我们夏江家的好处,我和他说了多少回,你不是那样的人,他都不听。”
她这么一提,余舒就又想起来,当日裘彪毕青在京城里撞见她,要杀她灭口的日子,她登门去夏江家求助,却被夏江鹤郎拒之门外的场景,不由得轻哼一声,没好气儿道:“错了,我就是那样的人,你爹上回让人酬谢给我的几百两银子,还在我柜子里搁着呢,我既收了那谢礼,我俩也算是两清了。”
夏明明看她态度冷淡,心里害怕,她是真有心要和自己绝交,眼泪一咕噜,又掉下来,平时倒是口齿伶俐,此刻唯有含泪哽咽:“你、你别生我的气,阿树,呜、呜呜”
见她哭的伤心不假,余舒方知道吓唬得差不多了,她此举并非置气,主要是试探夏明明心中还有多少旧情,若少了,那她后面的话就可以省了,毕竟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何必要为一个不值当的人费心,面上敷衍几句,把人打发走就是。
余舒脸色缓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伸臂拉住夏明明冰凉的小手,拽到身旁坐下,随手抓起桌上刚才包点心吃的帕子在她脸上擦擦。
夏明明浑然不觉她差点就被余舒当成是路人处理了,见到余舒态度好转,呆了呆,随即哭的愈发厉害了,好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心和害怕一起发泄出来,握着余舒给她擦泪的手,趴在她肩头嗷嗷大哭起来。
听这魔音穿耳,余舒费好大劲才忍住没又翻脸,手抬起,又落下,在她背上“温柔”地轻拍,打一棒再给个甜枣是她惯用哄人的伎俩,使起来毫不费力。
“行了行了,逗你玩呢,就行你带人到我这酒楼捣乱,还不许我发个脾气啊。多大个姑娘家,鼻涕眼泪弄得哪儿都是,有羞没羞,快别哭了,当心肿了眼睛,回家去给你爹看见了,要起疑的,你今天是偷溜出来的吧,嗯?”
夏明明从她肩上抬起一张梨huā带雨的脑袋,并不如余舒说的狼狈,反而是我见犹怜的漂亮,她点点头,吸着鼻子道:“嗯,上回在酒楼里惹祸,我爹就罚我不许出门,阿树,你、你真不怪我了?”
余舒拿手帕蹭了蹭她鼻水,塞回她手里,摇摇头,正了脸色,问:“我问你,你老实和我说,你听没听你爹提起,皇上有意将你许配给九皇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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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明对余舒没什么好隐瞒的,同九皇子的婚事安排,她比余舒知道的要早,现在听余舒提起来,并没有大惊小怪,脸色恍惚了一下,便点头承认了。
余舒看她不喜不怒的样子,不似对这桩婚事有什么抵触,但似也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羞涩,竟一时说不准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不是谁都会有“一入侯门深似海的道理”的想法,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人,或许觉得嫁进皇家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
“那你中意这桩婚事吗?”余舒这一句纯粹是出于关心。
夏明明抬了抬头,眼角还挂着泪,微微闪烁着嘲讽,“哪里由得我中意不中意,这是皇上的恩典。”
余舒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有数,夏明明这是认了命。这样也好,身在那样的大家族,有几个能够自作主张,何况婚姻大事,看得开最好。
余舒本来是打算,这婚事是真的话,夏明明若有不满,她便劝上一劝,当然不是劝她再离家出走一回,而是劝她往好处想,逃婚什么的,那都是小说电视剧上的段子,真为一己之私,便连累了一家老小,这不划算。
“九皇子我见过的。”
余舒一句话,惹来夏明明惊讶,“你见过九皇子?”
余舒点头,言语宽慰道:“那位殿下,看上去寡言少语,为人倒是有几分宽厚,才学也是有的,哦,你还记得吗,元宵那天你到我这里来砸场子,后来猜的那几道谜题,有几道你们没答上的,当中就有一题,是出自殿下手笔。”
夏明明脸色古怪,连忙追问余舒是哪一道题。余舒还有点印象,与她说了个开头,夏明明便接了下去,颇有些忿忿不平道:“那道谜题拗口的很。我当时还想,准是个多心眼的人提的呢。”
而后她又想起什么,环顾这间布置别致的雅房,拉着余舒的手连连发问:“这间大酒楼到底是谁家开的?怎么开张那天九皇子都来捧场了,你又怎么管起事,不在秋桂坊摆摊算卦了吗?”
余舒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你和那纪星璇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地那天跑来闹事,倒像是故意似的。”
被余舒眼睛盯得太紧,夏明明不敢正视,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别别扭扭道:“就是一时兴起,贪玩了些,要知道你在这里。我当然不会胡闹。”
余舒挑了挑眉毛,觉得很有必要和她说明白些,“纪家前不久遭逢变故。你听说了吗?”
夏明明皱了皱脸,点头道:“我虽没出门,但听我爹提起,似是纪家那位右判老爷徇私舞弊,胆敢偷盗大衍试题,被人揭举,在公堂上畏罪自尽了。”
余舒见她知情,便跳过说明,实话实说道:“没错,这件事就是我揭发的。”
夏明明两对玉珠子似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你?”
余舒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娓娓道来:“我记得你当初就十分好奇我的来历,今儿不瞒你,我娘原本是个寡妇,早几年改嫁进了义阳城易学纪家的门,做了三老爷的一房妾室。我和小修在他家受虐待,后来我偷偷拜了师父学易,就出了他家门,脱离了关系。”
“你、你是——”夏明明一脸的不信,她原本以为余舒这样能耐的女子,就算不是出自什么隐学世家,也不可能是小户人家教导出来的,谁想她出身竟是如此。
“别插嘴。”余舒斥了她一句,夏明明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听她说下去,竖着耳朵,生怕漏了一句——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带着小修进京谋生,本想踏踏实实过日子,谁知道被纪星璇那丫头碰见我,认出来,又刚巧发现我会六爻卜术的秘密,便上门利诱我交出绝学,我不肯答应,她便回去和那老爷子商量算计,利诱不成,就对我威逼,正当大衍试期间,我报了考”
余舒大致上将纪家老小怎么图谋她的六爻术,利用易理一科的考卷,逼她就范的经过说了一回,中间没有添油加醋,但这也足够让夏明明听的咬牙切齿的,半晌才吭哧出一句:“真、真是不要脸。”
若说世家,夏江传承百年,根基深厚,最不屑那些左道之流,夏明明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纪家祖孙贪心图谋他人绝学的做法,比起烧杀掳掠也查不了多少了,更何况是她百般央求,余舒才教了她一篇的六爻卜术。
余舒倒是心平气和,见她为自己不平,故作大度地摆了下手,道:“人死为大,那纪家的老太爷算是咎由自取,恶有恶报,我们就不议他长短了。至于他盗题一事,我是无意发现,又被迫告发他,本来不至于死罪,是他一心要保纪星璇清白,自寻死路。总之,我和纪家是已结下深仇大恨了,那纪星璇恐怕是巴不得我死的一个,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若以后还想同我来往,就离那纪星璇远着点,若你想要左右逢源,趁早给我滚蛋。”
余舒这话说得重了,她自己清楚,看到夏明明面色紧张,却并不心软,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她还能不清楚么,无非是因为当初夏江盈被害一案,太过蹊跷,她心有不甘,妄想着接近纪星璇,查清那件凶案的真相。
但狐狸尾巴,岂是那么好露的,纪星璇那人精,八成是已经看出来夏明明的“居心叵测”,就凭她四小姐的段数,要坑夏明明,那还不跟玩似的。
夏明明现在勉强算是半个队友,以后是要一起打怪升级的,余舒哪儿能见她被人蒙啊,坑她不是跟坑自己一样么,想要为姐寻仇,可以啊,先把那小身板练练再说。
余舒把话说得明白,夏明明纠结了一圈,到底是对余舒的依赖占了上风,眼底暗了暗,心想着报仇不急一时,早晚跑不了真凶,当即丢了思想包袱,摇了摇余舒的手,软声撒娇道:“听你的,我离她远点儿还不成么。”
余舒这才满意了,倒不担心夏明明背地里会有什么小动作,纪家眼下正在危难关头,纪星璇自顾不暇,哪有心思考虑别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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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明从余舒这里听说,景尘就是前不久安陵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道子之后,惊诧了一番,余舒又将景尘和九皇子同在一门修道的情分讲给她听,能告诉的都告诉她,至于夏明明怎么想,她就管不着了。
天色一黑,夏明明依依不舍地和余舒告别,她是趁着她爹今日出门访友偷溜出来,回去晚了被发现,少不了又要多几天禁足。
余舒知道,夏江鹤郎看不上她,就叮嘱了夏明明不要再在她爹面前提及自己。
送走了夏明明,余舒和林福打了声招呼,便回家去了,今儿倒是一整天没见薛睿来,余舒估摸着是大理寺有大案子,不然他昨天不会走的那么急。
余舒回到家,先去余小修房里转了一圈,见到白冉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一张小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给余小修念,心里满意,走过去道:
“先别念了,洗洗手准备吃晚饭。”
白冉看到余舒回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垂头站到一边去:“大秀。”
余舒朝他点点头,多看了一眼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便把注意力转向余小修,取了床尾衣服给他套上,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下午睡了多久,还头晕吗?”
余小修乖乖答道:“晌午你出门以后我睡了一阵,今天还好,没有晕过,姐,你下午哪儿去了,是不是去探望娘亲了?”
瞧瞧,都说“老不歇心,少没良心”,可她家这小的,要比那老娘有良心多了。
余舒道:“昨天不是去过了,今天下午忙别的去了。还记得你明明姐吧,我见着她了。”
余小修惊讶:“夏明明?不是说她随家里人回南方去了吗,怎么还在京城里?”
“没走成,有事耽搁了。”余舒没对小孩儿多提这里头的内情。糊弄了他两句,丫鬟便端着饭菜进来,赵慧体贴地让下人准备了三双碗筷,是把白冉也算了进去。
在余舒的招呼下,白冉有些拘谨地坐在姐弟两个旁边吃饭,食而不语。
余舒倒是挺满意他这样子,她自己不爱守规矩,但这不妨她喜欢守规矩的人。
***
第二天天明。余舒难得的睡了个懒觉。赵慧的小丫鬟芸豆站在她窗户外面,叩叩窗棂子,轻轻喊了几声,问里面要不要吃早点,没听到里头动静,就回去复命。赵慧心疼她天天来回跑,就没再让人去喊,叫芸豆把早饭盛好一份,搁在灶台上焐着,等余舒睡起来再吃。
谁知这一赖床就快到中午,余舒睡得太多,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洗漱干净,就在院子里闲转了两圈。走到西边厢房小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脚进去。
经过一冬,这院子已不是景尘在住时的样子,院里的树上冒了一层新芽,淡淡的绿,墙角的杂草过年时候就被锄了个干净,屋门前贴的一对大红的楹联还很新,推门进去。屋里的摆置没怎么动。打从景尘离开以后,这屋里就没人住过。偶尔裴敬醉酒留宿,住的都是隔壁屋。
余舒走到窗子下,看着书桌上厚厚的一摞书册,这些书她虽没看过,但书名她都认得,这些道教典籍,是她在易馆和书店,一本本挑出来,那时候为了帮景尘恢复记忆,余舒没少挠头皮。
随手翻了翻桌上落灰的书本,不难找出夹在里面的那一册《柳毅传》,这是她给景尘买的所有书里,唯一一部和道学无关,而是讲述男女情爱的故事。
她还记得,他匆匆离开的那个夜里,这本书就倒扣在桌子上。
恍然中,余舒又回忆那一天,下了头一场雪,外头天寒地冻的,她疯头疯脑地跑出去找景尘,最后差点冻成了冰渣子。
现在想起来,真是傻乎乎的,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豁出去了,这像是她会做出来的蠢事吗?
“真傻、真傻。”余舒摇着头,嘴上这么说,心里终究没有半点的后悔,她将桌上的书本重新摞好,只挑出那本《柳毅传》,塞进了抽屉里,做完了这些,便出了这间屋子,关上房门。
再呼一口气,脑袋便清醒了。
***
太阳落山的时候,薛睿才来赵慧家接人,车夫老崔喊了新来的门房进去送话,不一会儿,余舒就利利索索地出来了。
薛睿今天换了一辆马车,外头看着很是花哨,里面的地方也大,足够坐七八个人的,只坐三个人,实在有些空荡,哦,这需要提一下,薛睿今天带了小厮出门,就坐在车口角的地方打帘子,模样生得机灵,十五六岁的样子。
余舒没见过薛睿身边这个人,眼生就多看了下,一个下人,薛睿自然没有介绍名字,他打量着一身胡服束发,英气葱葱的余舒,抚了抚额头,后悔前天没提醒她梳妆打扮一下,今晚这可是正宴,皇上金口指派的,道子头一次公开露面,说不得还有圣旨下来,女客们恐怕没一个穿的这么“随便”。
“怎么了?”余舒瞅着薛睿瞧她的眼神有点怪。
“没什么,小修怎么样了,好些了吗?”薛睿看她毫不自觉,暗自摇头,心想算了,不说她也罢,反正这宴会的主人,又不是别人。
余舒笑笑:“恢复的挺好的,干爹说,再过个七八日,就能去上学了。”
“那就好,”薛睿准备和余舒说些正事,这也是为何他绕路来接她的主要目的。
“今晚上公主府去的人多,平辈里,该来的都来了,到时候少不了有人提问起道子进京之事,皇上前头封赏过你,动静不小,这里面知道你护送道子有功的人不少,宴上遇到有人向你搭话,你客客气气地就行,不需要和他们多说,尤其是道子路上被害的事情——切记不要多讲,免得有心人打你的主意。”
余舒早有想过这宴会上不轻松,说不定那些对景尘心怀不轨的人就混在里头,听完薛睿叮嘱,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应付。”
薛睿看她表情过于严肃,勾起眼角笑了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也不至于小心翼翼的,有我跟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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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还记得她刚到安朝时,身在纪家的祖宅,曾觉得那亭台楼阁修的十分气派,后来同薛睿一起溜达过湘王那座风雅别致的定波馆,纪家老宅便不能入眼,今天再来了一趟长公主府,纪家的老宅子干脆就成了一座破院子。
假如用女子形容,纪家老宅子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那定波馆便是一名风姿绰约的佳人,这独占皇郭脚下一条长街的长公主府,确实打实地是一位贵气逼人的美妇人。
余舒手拿着请帖,紧跟在薛睿身后进了不久前才重新漆过金的公主府大门,趁他同熟人寒暄的空闲,狠狠地盯了几眼前院huā坛周围栽的那一排两丈来高的大树,头顶相连的树冠,茂盛的不顾季节,被园子上空数不尽的huā翅金吊灯照着,仿佛一条条成形的蛟龙盘旋在空中。
她是跟过青铮道人,才听说过有这么一株宝树,扎生在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不开huā,不落叶,可其树叶能招三财,聚四宝,枝干能镇五邪,挡六厄,传言就算是遇到天灾,躲在这宝树下面,也能逢凶化吉,因为树冠稀罕地生成龙形,前人便唤这宝树“龙庭木”谁家里若能有这么一棵宝贝,做梦都能笑醒,只怕要天天守着这树睡。
余舒断定huā坛边上那一排树八成就是青铮口中的龙庭木,忍不住咽了。唾沫,暗叫了一声好乖乖,这等稀珍,竟被摆在这里守大门了。
薛睿和人说完话,回头看余舒正盯着一个方向,他看过去,没见什么人,就问道:“怎么了?”
余舒抬手指了指那一排树,问他:“认得那是什么树吗?”
薛睿抬头望了望那大片的树冠,脸上露出一丝赞叹。开口便让余舒惊讶:“是龙庭木吧。”
“咦,伱认得?”
薛睿只是笑着看她一眼,抬腿跟着引路的侍婢往园中走,余舒摸着下巴跟上去。想问问他怎么认得这宝贝,再一想,薛家乃是京城豪门,人薛大公子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识过,兴许人家里也有呢。
“睿哥!”
后面有人叫喊,薛睿背着手停下步子,余舒扭过头就看冯兆苗提着下摆一溜儿小跑追上他们。见到余舒在这儿,并不惊讶,冲她咧嘴道:“好一阵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听睿哥说伱受了伤,养好了吗?”
这将军府的小公子,倒是和余舒有几分私交,待她比常人亲近。
余舒看到他。也挺高兴,抬了抬手,露出包着药的小手指给他瞧。道:“还没好利索呢。”
冯兆苗并不知道余舒被司天监的人硬生生地扭断了一根手指,从外头看只当她是破了皮肉,便没有多询问,心里还嘀咕,姑娘家就是皮儿薄娇气。
三个人有说有聊,一起走到了宴厅门口,将压了薰香的帖子递给门前躬身迎人的太监,顺着他的高诵声,进了门。
“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到。”
太监只诵了薛睿一张帖子。这又是规矩,冯兆苗一个公子哥,没有官职在身,不必诵,余舒这草根就更别提了,那大衍试考生的身份。只能拿出去糊弄糊弄老百姓,在这里头,屁都不算一个。
余舒被里面的金碧辉煌闪地眯了眯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环境,一眼就瞅着了坐在最前头,被一桌人围着的主角儿——一袭白玉藻衫,风华濯濯的景尘,后又飞快地打量了其余桌上的客人,不意外没一个眼熟的。
景尘在的那一桌大,能坐下十一二个人,还有几个空位,不出余舒意料,她和薛睿被侍者领着,走向那一桌去。
快到跟前,余舒才把桌上其他人看清楚了,这里倒有几个认识的,七皇子刘灏和九皇子刘昙就不用说了,另外两个头盘着金丝发璇的年轻人,必然也是皇字辈的。
湘王小世子刘炯和息雯郡主兄妹两个坐在一起,一个正同景尘搭话,一个正拉着景尘身边儿的小师妹,摊着巴掌,约莫是在看手相什么的。
从宴会开始,景尘便这么坐着,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看向门口,一看到余舒进门,脸上这才露出一点高兴的颜色,正要站起来,忽又想起刘昙昨日叮咛,劝他不要在人前对余舒表现的太过亲近,便坐着没动,等人走近了。
“薛睿来迟,贺喜道子迁居。”薛睿先朝景尘施了一礼,接着才见过在座几位皇子。
他的确是因公事耽搁,来晚了。好在在座没人打算为难他,没提罚酒,一个个点了头,再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后的余舒一眼,没见过余舒的,也能大概猜到这面生的姑娘是谁。
余舒和那息雯郡主倒是有些有过节,元宵那晚上扯了回脸,今天见到,一个照面,息雯见她只是冷眼瞥了一记,余舒假装没看见。
刘昙身边还有俩空儿,薛睿带着余舒去坐了,冯兆苗挠挠头,左看右看,就息雯左手边还空着,便挪过去坐了。
余舒老老实实地坐下,一抬头就能看到景尘,两人正巧坐了个对脸儿,隔着一张大圆桌子,景尘见她抬了头,温润的目光投过去,余舒朝他抿嘴笑笑,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没有同他多做视线交流。
公主府的筵席,比余舒想象中的还要铺张,桌上摆着的一盘盘珍馐菜肴,琼浆玉液,如不是余舒在忘机楼见过世面,恐怕一道都认不出来。
用餐的小碟子小碗儿,通是白玉雕的,晶莹剔透的让人不忍心弄脏,余舒捏着沉甸甸的玉箸子,就怕一个不小心摔碎了,身后有专门负责布菜的侍婢,倒不用她伸手夹菜,便一样样给她添了一小碗,可惜每道菜只夹一口,还不够尝味儿的。
宴厅里七七八八的交谈声没有断过,客人们趁着酒席,把盏拎杯,相互打听一些消息,眼神儿都盯着东边主桌动静,等着机会讨好,混个脸熟。如今安陵城里,在朝的,有几个人不知道皇上正宠着刚刚寻回来的这亲外甥,就连空了十多年的长公主府,都破了规矩赐给人住。
这位道子爷,出身确也不容小觑,皇亲也就罢了,偏偏人家还是易子的后人,自幼在山中修道,不知学了多大的本事。
景尘这边一桌人也好奇,张口闭口,多是询问景尘在道门生活,余舒也很好奇,就竖着耳朵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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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就被皇家送到龙虎山,一去十八年,待在那深山老林子里,从有记性起,就被师叔师伯们教导课业,文武兼修,粗活重活没有做过一件,但也没有玩乐的时间,再年少一些,就开始在山林游走,比起人,更常和花草鸟兽打交道。
听着景尘平铺直叙的回答,一桌人起先还兴致满满的在听,后来着实索然无味,就渐渐转移了话题,引到了景尘进京路上的事。
“表兄,我听说,伱进京的路上遇到点危险,还受了伤,是真的吗?”问这话的是刘鸠,这位皇子位列第八,排在刘灏刘昙中间,生母乃是宫里一个不得宠的贵人,同十一皇子一样,整日跟同刘灏进进出出。
薛睿听这问话,转目瞥了一记刘灏,心里了然。景尘路上遭人陷害,凶手未知,皇上下令封口,却将调查之事交给了刘灏,外面没几个知情人,这刘鸠又打哪儿“听说”的,无非是受了刘灏指使。
景尘是在宫里待了一阵子,但天天见的都是皇上,这些个表兄表弟,多数只在一起吃过一次宫宴,还很陌生。
他看着一脸关心的刘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到底还是不习惯说谎。
景尘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桌上众人一个个面露惊色,纷纷用着关怀担忧的眼神望着他,七嘴八舌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啊?”
“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啊?”
“是天灾还是**?”
余舒冷眼瞧着这一桌人献殷勤,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暗自分析这里面有没有人同伤害景尘的那伙混蛋有关联,这才是她今天来赴宴的主要目的。
余舒这么一观察,还真让她发现出点奇怪的地方。薛睿、刘昙、刘灏,这几个知情人坐着喝酒,不为所动就算了,怎么那息雯小郡主还在拉着水筠小师妹研究手相?
息雯仿佛察觉的余舒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上。又是一个冷笑。随即扭脸同身旁的水筠轻声说了什么,水筠抬头看了一眼余舒,端详了一会儿,而后侧头同息雯说了几句话。息雯“噗”地一声笑了,余舒看她脸上开了朵花儿似的,不知道水筠说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
如果余舒再坐的近点儿,就能听到两人刚才对话:“水姐姐,对面那位姑娘伱看见没。伱帮我瞧瞧她的面相,将来是富是贵?”
“余姑娘面相中和,命里并无富贵。”
“哦?那是姐姐伱刚才同我说的十等人里,算得上第几等?”
“应是第九等。”
“噗那不就是个下等人。”
水筠皱了下眉头,没有接话,但是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息雯的手,息雯光顾着高兴。没有发现她眼里的不赞同。
* * *
桌上这些人,都是会看脸色的。关怀了半天,看出景尘不愿多吐露,多是安分下来,但也有不识相的。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刘鸠挠挠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余舒的方向:“宫里前阵子赐了赏,给一位据说是护送表兄进京有宫的姑娘,有这回事吗?”
景尘最喜清静,被这群人围了半天,吵吵的有些头疼,但听有人问到余舒,便集中了精神回答:“嗯,我途中遇险,是多亏了一位朋友照顾,才能平安抵达京城。”
“哦?是哪一位姑娘,今天来了吗?”刘鸠左顾右盼,揣着明白当糊涂,而其他人,则将目光投向余舒,事情很明摆的,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姑娘,无非是因为护送了道子,才有资格坐在这里,与他们同席。
“嗯,来了。”景尘没有介绍的打算,但这不妨大家心中有数。
余舒发现自己成了这桌上焦点,便老老实实放下那双沉甸甸的白玉箸子,冲人笑笑,因为嘴角上沾了一点芝麻粒子,显得有点傻气。
“敢问姑娘姓名?”有人问到。
“回殿下的话,学生姓余,单名一个舒,无字。”余舒见问话的是位皇子,不敢冒犯,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作答。
坐在她边上的薛睿安逸地喝着小酒,看她自己应付。
“哦?伱自称学生,莫不是今年考生,唔,科举不收女子,那伱是大衍试的考生了?”
“学生不才,正是今岁大衍试上一名考子。”
“哦?”刘灏端着酒杯,半晌没有吱声的他,突然插了句话,“不知余姑娘是何地人士,出自哪一世家门下?”
余舒听薛睿提起过刘灏同纪星璇的关系,对这宁王心存忌惮,一边留意他话里的陷阱,一边小心作答:“王爷见笑,学生并非世家子弟,家乡在南方湿地,仅有一位师父指点过,后来也无缘分散了。”
“是吗,”刘灏眯了下眼睛,皮笑肉不笑道:“那余姑娘的师父,也真是有大本事了,教出来的徒弟,却比太史书苑的学生都要了得。”
刘灏一句话,惹得一桌原本意兴阑珊的人纷纷亮起眼睛,薛睿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抬头盯着刘灏,目光莫测。
这就有人兴冲冲地问道:“七哥这话是打哪儿来的,难道这位余姑娘,比太史书苑的人都能耐吗?”
刘灏点了点头,余舒眼皮一跳,差不多是他开口的同时,就猜到了他要讲什么:“去年有一次,我到皇叔的定波馆,同刘炯他们几个约好了赌易,随行带的是前任司天监右判纪家的四小姐,想必伱们多少听过她名声的,三年前便通过一回大衍试,今年又复考,便是瞄准了大易师的头衔。结果呢,却败在这位余姑娘手下,不信伱们问问世子爷,可有这回事?”
刘炯无辜被波及,看看笑容可掬的宁王,再瞅瞅面沉如水的薛睿,干巴巴地回答:“呃,是有这么一回。”
有人作证,证明了确有其事,这宴席上顿时就热闹起来,一双双眼睛又唰唰地转移到余舒身上,目光热切起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一位她今天头一回见过的年轻皇子抢先开了口:“余姑娘,本王邀伱同赴今年的双阳节,伱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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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姑娘,本王邀你同赴下个月的双阳会,你意下如何?”
这最先出声问话的人,是余舒今儿个第一次照面的四皇子,嘉王刘思,也是今晚这一桌人当中,论辈分最高的一位。
不是薛睿先前小声介绍,单看长相,余舒还真看不出来这个面白肉嫩的小青年比七皇子刘灏要大上五岁。
“双阳会?”余舒并不掩饰脸上困惑,冲着刘露歉然一笑,而后扭头去看薛睿,眼里投出讯号:这是怎么了?
双阳会她知道,不就是二月二开始,七七四十九日,安陵城里头要办一场大型“人才选拔会”么,可这四皇子邀请她去是个什么意思?
薛睿见余舒一脸无知状,暗拧了下眉头,刚要说什么,就有人夹话:“不如何。”
余舒侧过眼,看着坐在刘灏身边那个十四五岁大点的俊秀少年,满脸不悦地撅起嘴巴,冲刘思:“凭什么要跟四哥你去,我还没找着合适的人呢,今年双阳会,我也要去的——到时候你就跟我同席吧。”
最一句话,是挑着下巴冲余舒说的,那眼神傲的,就像是赏了余舒多大脸似的,由不得她答应不答应。
余舒还是一头雾水,薛睿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他转头面向刘灏,正瞧见这挑事的人神情惬意地在看热闹,而不远处和薛睿关系亲近的刘昙,也面露了一丝担忧。
桌上剩下几个打算邀约余舒的,一听这小祖宗开了口,犹豫了一下,都识相地闭起了嘴巴,而被呛了一句的嘉王刘思则是面露尴尬,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示弱,只得硬着头皮干笑道:“十一弟。你今年是头一回参加双阳会,去瞧瞧热闹就行了,就算带着人,也未必用得着。”
一声十一弟。也让余舒猜到这不大点的少年身份,十一皇子刘翼。
听完刘思的话,刘翼的脸“嗖”地就阴下了,眯着细长的眼睛,阴阳怪气地对刘思道:“我用不着,你就用的着么?”
不知是否错觉,余舒觉得整个宴厅里的说话声都低了下去。扭头看看,十几桌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边。
刘思脸上挂不住了,似是想发怒,但余光瞟到刘翼身边的刘灏,又忍了回去,一张脸很快就憋红了。
此处僵持不下,景尘突然出声:“双阳会怎么了,为何你们要邀小鱼同行?”
景尘的话。正问出余舒的疑惑,桌上众人面面相觑,才想到这位在京城露面不久的道子。此前一直在山中居住,应该是不晓得这里面的关键。
“是这样,”众人看向声音来源,见到开腔的是世子刘炯,便等他讲:“双阳会想必道子是已听说了。这三年一次的集会,正逢科举和大衍双试,安陵城中齐聚了天南地北的俊杰人物,常有生不逢时,不得志的,百年前贤宗怜才。下旨朝廷办下双阳擂台,不论学文习武或是向易者,都能在此一较长短,凡每项拔得头筹者,皆可摘彩披红。”
刘炯看着景尘,见他正色在听。便继续说道:“我大安朝,皇子们凡到适年,都要在双阳会上露面,观赏擂台,在落幕之前,从参比擂台的众人中选出最后可能摘彩的几人,如是猜中,便可直接将此人招入幕中,若不巧有两位皇子都猜中彩头,则要将此人招至跟前,询问志向。是故皇子们观赏擂台时,多会随同易师出席,助其相人,以便博得好彩头。”
说到这里,刘炯似是口干,执起酒杯,身后小厮赶忙斟酒,在他润喉时候,席上有一人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也是因此缘故,历来皇子们出席双阳会,常常前呼后拥,随行许多易客出谋划策,两朝之前,曾有一位王爷,请来四位大易师指点,双阳会中一人独揽八彩,使得其余人败兴而归。先帝以此风不正为由,下令双阳会期间,皇子陪座,仅允两席,一乾一坤。”
薛睿声音顿了顿,有意地侧目看了余舒一眼,紧接着道:“这乾席,只许男子入座,这坤席,则只许女子,且居此两席者,不得为司天监中官员,不得为朝中文臣。”
闻言,余舒恍然大悟,总算是知道为何刘思刘翼邀她同去双阳,这是听了刚才刘灏说法,以为她比纪星璇那丫头强,所以打主意让她去坐那坤席,帮他们看脸去了。
这也难怪,乾席坤席,只能带俩人,加上限制多多,男的倒还好说,女的符合条件的,若要易客,还真不好找。
“原来如此,那你们是要请她坐席,是吗?”景尘听完刘炯薛睿两人解释,点点头,去问刘思和刘翼两个。
刘思和刘翼正在大眼瞪小眼,前者最先反应,扭头冲景尘笑道,“正是如此,景尘放心,余姑娘曾在途中护你,我自然不会怠慢她。”
刘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景尘没接刘思的话,而是转头去问余舒:“你要去吗?”
余舒当然是不想去,不为别的,单看薛睿刚才脸色,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儿,要是好事儿,早有人争着抢着去了,哪儿轮得到她一个无名小辈。
“我——”
“双阳会三年一次,能就近观看擂台的机会,少之又少,余姑娘不妨去见识见识,”刘灏好像是掐着时间说话,将余舒到嘴边的婉拒堵了回去,摇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对刘思道:“四哥不是已经请到了太史书苑的诸葛小姐坐镇了吗,就别同小十一抢了,就让余姑娘与他同席吧。”
刘思面色一僵,很快掩饰过去,他可以拿兄长的身份去压刘翼,却不敢公然去和刘灏唱反调,纵是心有不甘,还是勉强笑笑,故作大方地点了点头。
刘翼见状,得意一笑,转头对余舒道:“你明日一早,到我府上来。”
余舒抿了抿嘴唇,没等身旁的男人出声,便率先站起身,向刘翼拱手,低头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学生不才,唯恐耽误殿下正事,还请您另寻他人吧。”
一瞬间,桌上又静下来,就见刘翼脸上得色迅速褪去,转而阴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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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追文的亲们好,首先对果子因为个人原因更新不及时,向大家道歉。再来感谢大家的关心,果子的眼睛恢复的很好,只是还在恢复期间,所以不能频繁使用电脑,一直都是请朋友代为手打。
敬告亲们,这样断断续续的更新情况还要维持半个月左右,更新才能稳定下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果子不会弃掉这个坑,等完全康复后,会继续披着后妈的皮大衣做亲妈,写满余舒在大安朝风生水起的日子。
最后希望所有读者身体健康,万事如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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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三月果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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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殿下抬爱,只是学生不才,唯恐耽误殿下正事,还请您另寻他人吧。”
宴席上,余舒面对刘翼同赴双阳会的邀约,因察觉当中水深,当即出言婉拒,尽管态度恭谦,但她不假思索地当众拒绝,还是伤到了那位年少娇纵的十一皇子颜面,多数人见到刘翼面露不善,都坐正了身体,等着看好戏。
今晚能来公主府赴宴的,谁心里没个数,自幼避世的道子兀然归京,便倍受圣上厚爱,少不了日后几分权势。照理说应是几位足年出宫开府的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然而据闻九皇子刘昙这几年因病在深山道门中修行,正是与这景尘道子同在一门,又有人打听到景尘住在宫里伴君这几日,每每出宫,多与刘昙同行,便知传闻不假,这两人已然相交匪浅。
原本有心拉拢景尘的几位皇子虽是扼腕,但多没放弃和景尘交好的打算,在来之前都详细打探过这位道子其人,想要投其所好,奈何知之甚少,正愁着无处下手,适才宁王一提及余舒曾在易术上胜过那太史书苑纪星璇之事,便引得他们纷纷出言邀约,皆因看重余舒和景尘之间的关系,欲借她和景尘套近乎。
不然仅凭余舒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即便加上宁王刘灏几句“美言”,也不至于这些心怀城府的天之骄子们另眼相看。
刚才被刘翼抢了个先,席间几人纵有不满,却因一些忌惮,不便言语,谁曾想这小小一介考生竟敢不买刘翼的账,一开口就撂了刘翼的面子,若换了别人,许就看在宴会主人的面子上,不与余舒计较了。可偏偏被拒的是刘翼,这位爷哪里是肯忍气吞声的主。
果然,刘翼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吭”的一声响,侧目看向余舒,脱口冷诮:
“满口虚词诡说,你一介女流,若无过人之处。岂能护送道子平安归京,我耳闻道子曾在途中遇险,蒙你搭救才能脱困,父皇因此下旨赏赐,我现在邀你去双阳会,你推说自己没有本事。莫不是说你护送道子之事是假,莫不是说你欺君?”
说到最后几字,刘翼目中已露凶光,竟是分毫不顾景尘这主人情面,冲余舒发难!
景尘皱皱眉头,见刘翼对着余舒咄咄逼人态度,刚要出言相互,却被坐在身侧的水筠在桌下碰了碰手肘,不免转头看她。就这么一走神的工夫,余舒已经毕恭毕敬地朝遥遥皇城方向一拱,不等旁人,自己先开了口:
“民女惶恐,能在进京路上扶持道子一程,乃是存了十二万分的侥幸,万不敢因此居功。然圣上一片宅心仁厚,赐下恩赏,殿下如若有所疑虑。那——”
她抬抬头。瞅瞅刘翼,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面上一半是恭顺,一半是难以启齿,还有一丝狡黠藏在眼中,支支吾吾道:
“那、那就不是民女胆敢胡乱议论的了。”
刘翼拿皇恩挑刺儿,余舒不拦着他,要挑尽管让他去挑,只要他有这个胆子质疑他的皇帝老子,若说她欺君,那他无疑就是犯上!
“”这一招借力打力,余舒不可谓不是巧辩,单看刘翼僵掉的脸色便可见一番。
凡在座者,听到余舒的言语,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刘翼面色阴沉,一时竟无言以对,侧眼瞅了瞅坐在他左手边的宁王刘灏,刘灏却不瞧他一眼,也不帮他说话,自顾自地喝酒,好像方才挑起这事来的人,不是他。
刘翼不开口,余舒就只能硬着头皮干站着,刚刚开罪了一位皇子,别看她尚能应付,其实心中不无忐忑。她这个假古人是对皇室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不会白目到以为凭她这一个小民能和一位皇子爷叫板。在来赴宴之前,她就为自己卜过一卦,知今晚有所不顺,需要与贵人作伴,方可有惊无险。
余舒眼珠子一歪,瞄了身旁边稳稳在座的青年一眼,正好那人目光也转过来,撞个正着。
薛睿捏着精致小巧的玉兰酒杯,因为坐得近,比起旁人,更能看清余舒脸上的细微变化,见她眼底透着精明,刚才听闻几人向她邀约时,他尚有几分阴郁,眼下摇了摇杯中澄澄琼浆,转眼脸上又是一片俊朗。
“既然她人无心应邀,殿下又何须勉强,再追究下去未免有失风度,今晚毕竟是为道子接风的喜宴,不好妄动肝火,”薛睿在四周窃窃私语声中开了口,引来一众视线,皆以为薛大公子是要出声打圆场,都给面子地停下议论声,看刘翼反应。
“”刘翼迎着薛睿一张笑脸,不便发作,阴阳怪气道:“我岂会与这刁民一般见识。”
薛睿笑笑,转而示意还在那里低头作揖的余舒,“不必站着了,且坐下吧。”
余舒心领神会,没傻乎乎就这么坐了,而是向刘翼一拜,不管对方理不理他,“小民无状,多谢殿下不怪。”
说完才坐下,一抬头就见远远坐在对面的景尘正面带担忧的望着她,便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示意她无妨。
平了这酒席上的小小风波,薛睿清了清嗓子,道:“难得齐聚,如此良辰,不如聊些风雅趣事如何。”
湘王世子刘炯同薛睿是表兄弟,两人素来交好,一听他出声,这头就笑嘻嘻地接话道:“这安陵城就这么大,一年到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情有趣,听的人耳朵都腻了,睿哥这么说,准是有新鲜的要讲,别卖关子,快说来听听。”
薛睿摇头,推却道:“你知我如今正在衙门当差,少去茶馆酒楼闲逛,哪来的新鲜事讲给你们听,要说就只有一些案情,说来无趣,不讲也罢。”
哪知刘炯反而来了神,兴致盎然道:“别别,就讲案子,这个我爱听,你怕我们无趣,不会挑那些稀奇古怪的讲吗?譬如冤假错案之类的,可有?”
薛睿作势想了想,沉吟出声:“真有一桩无头公案能拿来讲讲的,不过不是京城里的茬子,而是在百里城外的淦州。”
“薛大人真是耳通八方,这淦州的事你坐在安陵便能知晓。”宁王冷不丁插了一句笑言。
薛睿顿了顿声音,似没听到这玩笑话,看一桌人都面带兴致地等着听他说,就接着讲下去:“前些时日,大理寺领旨,整理库中积年旧案。我与两位同僚领了这份差事,一连数日审核,倒真发现了几宗没头没尾的案子,当中就有一宗离奇的出自淦州”
薛睿所讲之事,就发生在两年前初冬,淦州一城中,有一户王姓商贾人家,一夜之间府上一十九口人悉数遇害,皆是被人以利器割喉而亡,宅中鸡犬不留。就是这么一宗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官府却查了三个月都毫无线索,最后只能上呈大理寺,草草结案。
“从案卷上看,那王家上下一十九口人遇害时,大多数死于榻上,睡梦中丢了性命,连挣扎反抗都未及,且那宅中一猫一狗都未能幸免,俱死了个透。若说是盗抢,家中财物分文未缺,若说是仇杀,那王老爷又为人和善,亲近乡里,并无仇家,任谁来看,王家一夜灭门都是无妄之灾。半年下来,官府查而无果,无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薛睿有前有后地把这件案子讲完,便命身后下人去酒添茶,轻叹一声,不再说话,留众人猜疑,议声迭起。
宁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酒杯,面无表情地扫过薛睿斯斯文文的面庞,心中平添了一丝忌惮。
余舒见到一群人将注意力从她身上转开,这才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蹭去鼻尖虚汗,为自己倒了一杯子稠酒仰头慢慢饮下,辣的眯了眯眼睛,心里痛快少许,正要再取一杯,然而原先放酒壶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紫纱茶壶,摸上去,还带着一层热气,烫了烫指尖。
她盯了那凭空多出来的茶壶片刻,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就在余舒手捧着一杯热茶轻嘘时,同一桌席上的息雯郡主却望着她,暗咬起银牙,两人元宵节时便生过节,这位湘王府小郡主又与纪星璇交好,自是见不得她好过。
不多时,圣旨传来,随着门外洪亮的通传声,一帮子从宫里来的太监侍人涌入宴厅,为首一人手捧明黄,众人纷纷起身,景尘随几位皇子离席上前,跪下听旨。
“先皇遗长麓月公主,孝悌仁厚,德馨智慧,弥留时曾寄托,为我朝国泰民安,其独子承母愿,送往世外清修,供奉三清十余载,今朝还愿归来,朕自当珍重,昭告天下。固封道子为其号,赐名卓然,五品之下官员见则需拜,俸禄等同亲王世子,另特准其行走前庭,钦此!”
这一道圣旨洋洋洒洒,明明白白,是为景尘正名,封号赐名,昭告天下,足见帝王宠爱之心。
宣旨声还绕在雕梁画栋里回响,一时间,宴上众人心思百转千回,望着那手接圣旨,长身玉立的白衣人影,有的心惊,有的眼红,有的则是谄媚。
等到景尘领旨之后,宫中来人便离去,紧接着便是一群宾客拥上前去,围住景尘,恭喜道贺,不吝溢美。
远远的,余舒站在人后,看着被人簇拥,被围的密不透风,离他越来越远的景尘,心中升起的不只是怅然,更多的是忧虑。
到底,是何人要加害于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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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子时,前来公主府道贺的宾客陆续离去,宴到尾声主宴桌上几位皇子告辞,景尘在身后总管的提醒下,起身相送。(本章节由网友上传)
余舒跟在一行十数人后面拥步走到前庭正门处,看着本来不谙世事的景尘略显生疏地与宁王嘉王等人道别,目送他们上了马车离开,到最后门口就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
“师叔,表兄,我这先回宫去了。”刘昙看了看月色,他尚未建府还宫中居住,不便在外夜宿。
他同景尘薛睿二人道辞,后又对着水筠说:“小师姑,双阳会时我再派人来接你。”
水筠微微一笑,道:“你且放心,我会助你。”
余舒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看水筠伫在景尘身第三百二十五章是他想多了侧,便明了她往后要同景尘一起在公主府住下,余舒不自在地将目光转移到院内那些龙庭木上,心道是,他们师兄妹,自然是要相互照顾才对。
“余姑娘,告辞。”刘昙一声道别,余舒转头见他朝自己颔首,忙拱手回了一礼:“殿下慢走。”
这下门前清静了,景尘总算找到时机同余舒说话“小鱼,我现在不用在宫里住,以后出入就方便了,你不是想跟着我学星术吗,不如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
余舒眼睛一亮,欣喜道:“如此甚好,那我明天就来找你?”
景尘点点头“那我明早派人去接你。”
眼瞅着他们相约再见,薛睿不慌不忙地出言提醒他二人“今日道子获封,外面不少眼线,阿舒若频繁出入公主府,难保不被有心人惦记,再惹上什么麻烦。这样吧,不如你们约在忘机楼见面,那是我们自己的地方,行事方便。”
余舒一想是这么个理,便附和了景尘脑子里没薛睿想的那么多,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从公主府换到了忘机楼见面。
却不知薛睿心中想的是第三百二十五章是他想多了:阿舒看起来还没对景尘死心,真任由两个再相处下去,保不齐会旧情复燃,既然不便阻拦,不如把他们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老崔驾着马车挪到门前,跳下来挂起棉帐,薛睿催促还在同景尘说话的余舒:“时候不早了,外面又冷有什么明天见了再聊,先上车,我送你回去。”
“嗯,景尘,那我走了,明儿你到忘机楼找我。”
“好,路上小心。”
余舒走在薛睿前头,一猫腰钻进车里,坐好后才掀开窗搭子看向外头,公主府高高竖起的门庭上垂挂着一行明晃晃的彩灯照的人面清晰,景尘和小师妹肩并着肩立在灯下,随着马车跑动两人身形渐渐变远,模糊成一团。
那股子淡淡的心酸又涌上来,余舒挺不是滋味地想着:她这算不算是功成身退了?
“拉上窗子吧,有风吹进来。”一只大手横过来,放下窗帘,余舒揉了揉被外面冷风吹得发红的鼻子,扭头看着薛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怕他看出什么来又连忙低下头去,装模作样地摆弄衣服嘀咕着:“刚才在桌上好像沾上酒水了,回去还得洗。
薛睿察觉到余舒异样并不拆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记得数月前在秋桂坊重逢,她还在路边摆摊给人算卦,又黑又瘦,任谁看都是个假小子。
自从赵慧一家从义阳迁来,她跟着长辈住,吃喝都有人张罗,瘦精干巴的身子刚长了几斤肉,后来景尘失踪,她再瘦了回去,反反复复,直到大衍试结束,纪家的案子落幕,她脸颊上才又慢慢圆润起来,不枉费他暗地里交待忘机楼那边给她开小灶加补汤膳。
他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但是除了母亲和妹妹,这倒是头一回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喜欢是肯定的,虽尚没到了非卿不可的地步,但就是这么一个逞强好胜,又心有所属的小女子,偏偏让他生出一份怜惜之情,挂怀不已。
马车上,两人各有所思,安静了一阵子,车过街角转了头,余舒想起一件事,清了清嗓子,有些好奇地询问起薛睿,今晚宴席上,几位皇子异常“热情”地邀请她同赴双阳会的事。
薛睿似笑非笑道:“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道子去的。”
说完见余舒脸上仍旧有些糊涂,他便又讲明白了一些:“那一晚你被误抓去司天监的事虽没几个知情,但是纪家的案子动静那么大,事后宫里又派了赏赐,道子路上遇险的事已不是秘闻,他初来乍到,身边没什么人亲近,而你一个身无功名的考生,今晚能坐到主桌上,与一群贵胄同席,怎不惹眼,自然有的人想借着你亲近道子,或者心中不平,也能拿你气,好在你今晚机灵,没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余舒皱着眉毛,回想今晚酒桌上,那位邀约不成便对她翻脸的十一皇子,身边坐的好像是宁王刘灏,也就是纪星璇那位“护huā使者”。
余舒想着什么,便问了出来“宁王与十一皇子是一母所出?”
薛睿摇了摇头:“十一皇子诞于延福宫,乃是吕贤妃所出,因贤妃体弱多病,他幼时便养在淑妃娘娘身边,同宁王亲厚十分。”
薛睿只说到这里,并不挑明关键。
余舒既然知道那两位皇子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哪想不到刘翼针对她是受宁王所使,想了想,仍有困惑:“今晚是我拒绝与他赴会,他才趁机刁难差点指我个欺君罔上,那我若是依了他们,肯同他一起去双阳会,他们又该如何?难道介时真要我为他们出谋划策不成?”
薛睿脸上冷色一闪而过,语气凉凉的“若你答应,那前途便算毁了。”
“啊?”余舒错愕道“有这么严重吗?”
薛睿没有回答,这里面有一些龌龊事,他不愿讲给她听,免得脏了她的耳朵。
其实今晚是余舒拒绝的早,若她当时晚一步出声,他亦会为她出头挡驾,焉能让她被接到刘翼府中。
余舒看到薛睿脸色,沉吟片刻,不无烦恼道:“我看那十一皇子人不好惹,我今晚让他难堪,他想必记恨,你说他会不会暗地里使坏?我要不要提防着,免得哪天又被人抓去,再扭断一根手指。
薛睿察觉到她一丝不安,脸上神色松了松,声音沉稳:“这倒不必担心,宁王行事谨慎,眼下道子风头正盛,他不会放任十一皇子对你下手。”
薛睿说了一半假话,刘灏刘翼是不会对余舒下手不假,但是另有缘余舒扯了扯嘴角,因为薛睿的宽慰,放心不少,却并无放下心中提防。
就在公主府正门前不远处的街角上,一辆马车停在黑暗中,远远看着大门外车马走尽,窗子才被“唰”地一声拉下。
刘翼冷着脸转过头,两手抄进了金丝绒貂皮袖筒里,对着面前正在喝茶的男人说:“咱们过去真是小瞧了刘昙,只当他居在深山,修的清心寡欲了,没想着也是个有野心的,这回京才多久,就拉了两个好帮手。谁曾想长公主的独子会被送到江西去修道,让刘昙早早搭上了,这也罢,可薛成碧那个两面三刀的,前些年还同七哥你同进同出,谁想他出去鬼混了两年,回来便翻脸不认人了,哼。”
刘灏捧着一杯热茶,眉头轻轻锁着,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刘翼的冷嘲热讽,他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还有那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臭丫头,仗着有人撑腰,竟敢当众落我的面子,什么东西!”刘翼越说越气,一拍大腿,狞声道:“给爷暖床都不配,明儿我便让人把她绑了”
刘灏眉头一挑,总算有了点反应,沉声道:“不可冲动。”
刘翼不以为然道:“七哥你未免太小心了。”
刘灏清楚他这兄弟性子狷狂,怕说了他不听,便板起脸色,教训道:“双阳会将至,你给我老实点,莫要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知道吗?”
刘翼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郁闷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动她就是。嘁,真不知道你担心什么,一个小丫头,就算真被我弄死了,那道子还能和我拼命不成?”
刘灏摇摇头,眯起眼睛,他倒是不惧那位甚得龙心的道子翻脸,只是另一个人——
“淦州”
刘灏嘴唇动动,默默念了一声,眼神渐渐阴郁起来。心中所想,正是薛睿今晚在宴席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的,那宗发生在淦州的惨案。
“七哥,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刘翼看着刘灏脸色变幻,不明所以地问道。
刘灏摆摆手,提了口气,轻声道:“我没事,酒喝多了有些头疼罢了,走吧,你今晚住在我府上,不要回宫了。”
但愿,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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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回到家已晚,赵慧夫妇都歇下了,睡之前叮嘱门房留了一道门给她。
余舒路过余小修屋门前停了停,见里头熄了灯,才转向自己房里,一进门就看着芸豆趴在桌子上打鼾,脚边的火炉子都快熄了。
前几日余舒从供人院带了几个奴仆回来,赵慧就把自己跟前的丫鬟芸豆换到她房里使唤了,倒是那原先做杂事的沈妈得了提拔,成了管事婆,在赵慧面前领事。
余舒把人叫醒,芸豆揉揉眼睛,麻利地起来给她倒腾了炉子上的热水给她洗脸漱口,拿着一把木齿子将余舒头发打散梳理了一通,最后又跑到厨房去烫了一碗热茶端给她解酒,直到余舒躺在床上,将她换下的衣裳裙子都叠好搁在柜头,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余舒其实是不耐被人伺候的,她私密太多,又爱亲力亲为,她屋里头放着好些重要的术数原稿和手札,每回都要亲手整理才觉得稳妥,说白了就是疑心病,赵慧费了好一番嘴皮子才将芸豆放到她屋里。
芸豆这丫头却是个实心眼,不知道余舒不待见她,被赵慧指派过来,就一心一意地侍候,规矩又懂事,倒另余舒短短两天便觉出好来,一时半会儿不惦记把人往外“撵”了。
余舒这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鸡打鸣,收拾起床,早点还没上桌,便往余小修那屋去。
余舒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白冉正端着一盆洗脸水从余小修卧房走出来,见到余舒,便规矩地站住问好:
“大小姐。”
余舒看他衣帽整洁,一副勤快模样,便温和地朝他笑了笑:“小修可醒了?”
白冉道:“少爷已经起来了,刚洗了脸,正坐着看书。小的去厨房看看早饭好了没有。”
“嗯,你且去吧。”
余舒直接进了余小修卧房。并不避嫌什么,要知道姐弟俩曾在纪家度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张板床都头挨着脚睡过。
余小修正坐在床沿上手捧着一本书在翻,抬头见余舒进来,便把书放下了,“姐。”
“这么早起做什么,又不用去学堂,”余舒走过去。要了他手里的书看,有些古旧的封皮上风骨端正地写着《草本勘录》四个小篆,里头有图有字,却是一本教人识草认药的医书。
贺郎中的书房里有满满一柜子的医书,余舒并不奇怪余小修会拿来看,于是随手翻了两页便放到一旁。转而关心起其他。
“和白冉相处的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余小修摸着脖子道:“没有,挺好的。”
余舒道:“那等你伤养好了,便叫他和你一起去书院。白冉有武艺在身,回头再有人敢欺负你,你只管让他揍回去。”
她宁愿每个月多花二十两伴读费添个人在余小修身边照看着,也不想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让余小修被薛文哲从马上推下来,摔的头破血流。差点吓掉她半条命。
“姐,”余小修尴尬地叫了一声,似是觉得丢脸,不想再让余舒提那回事,“你昨天回来的晚,我都睡下了。和我说说公主府什么样儿吧,是不是真的有金砖银瓦啊?”
“呵呵,傻小子,用金银盖的房子能住人吗。还不得冻死。”余舒取笑他一句,便正经对他说了说公主府的气派。说到前院那几株龙庭木,只觉得心里痒痒,琢磨着晚点见到景尘,向他讨要几段枝桠,拿回来做盆栽养着。
余小修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支支吾吾问道:“姐,景大哥真的是公主的儿子?”
“圣旨都瞧过了,还有假,”余舒摸摸他脑袋,“你景大哥现在可是贵人了,皇亲国戚呢。”
余小修嘿嘿一笑,他年纪还小,心地毕竟纯良,只是替景尘感到高兴,并没有生出其余乱七八糟的心思。
姐弟俩闲聊了一阵子,芸豆便被赵慧叫来喊余舒去吃早饭,白冉给余小修端了饭菜进屋。
余舒陪赵慧一起吃过早饭,同贺芳芝一道出门,一个要去医馆坐堂,一个则去忘机楼会面。
***
天方亮,公主府后院的大花园中,景尘一套剑法练下,气色红润地收了剑势,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在一旁观看了半晌的水筠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将手里的汗巾递上,不吝啬地夸赞道:“师兄这套流云剑法,使得已有我爹的九分功力,要是他看见了,必定十分欢喜。”
景尘摇摇头,却是对自己不满,“此前我失忆,有一段时间未能练剑,懈怠了不少。”
说着接了汗巾,擦擦额头,提着剑走到下人等候处,从托盘上拿了一张毛皮料子,仔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生满绿锈的古剑。
水筠跟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好笑:“这把剑确有灵气不错,但已无锋,你这般爱惜是如何,倒不如找个铁匠拿去磨洗一番。”
水筠的提议倒是不错,然而景尘不为所动,“这是得人所赠之物,本该爱惜。何况吾辈练剑,悟的是道,要锋作何?”
水筠见他自有道理,就不再劝说,转眼又想起他在途中丢失的那把无双宝剑,不无惋惜道:“二师伯若要知道他精心为你铸的君子剑刚出鞘就遗失了,还不知多么心疼呢。”
说完看到景尘脸上露出自责之色,暗骂了自己一句多嘴,看看日头,便转移话题道:“你不是约了余姑娘见面吗,快梳洗一番去吧,别迟了让人家等。”
想到今日之约,景尘神色不禁缓和,点点头,便要离去,刚走了几步,就被水筠叫住。
“对了,师兄。”
“嗯?”
水筠欲言又止,她知道景尘有意将他们天师道的宗学传给余舒,想要劝诫他几句,又觉得说了他未必会听,话到嘴边,没有脱口,摆摆手道:
“无事,你赶紧去吧。”
看着景尘走远,水筠留在原地,心想着的,是何时私下约见那位余姑娘一面。
***
忘机楼后院小楼上,雅间的小书房里,侍女端上几样精致的特色茶点便退下,余舒和景尘面对着面坐着,时隔多日,两人才难得有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公主府住的还习惯吗?”余舒打量着衣冠得体的景尘,有些故意地问道。其实昨晚她已经从薛睿那里打听到,皇上似乎指派了一位能干的大太监到公主府做管家,又拨了一群奴婢,景尘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照顾,日子怎会过的不好。
“嗯,出入免了另外申领腰牌的麻烦,比在宫里住的自在。”景尘显然答非所问,十多年修道不是平白,他根心稳固,清静寡欲,难以被浮华遮眼,锦衣玉食亦可,粗茶淡饭亦可。
余舒摸了摸鼻子,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咳,那就好。如今你曝于人前,我怀疑那伙害你的人就藏身在京城中,没准会找机会再对你下手,你自己小心些。”
景尘听出余舒的担忧,反过来去安慰她:“不必担心我,皇上已经着令追查此事,想必日后就会有个结果。”
余舒不以为然,心说负责调查景尘半路遇害这件事的是那宁王刘灏,对方揽了这件差事多半是为袒护纪星璇周全,未必会尽职尽责。
闲聊了一盏茶的工夫,景尘便主动跳到正题——他还在失忆之时,就曾许诺余舒,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便将龙虎山绝艺教授给她,近来身无琐事,正好兑现。
“我们天师道一门,共有七宗,我师父怀贤真人出自望月峰,毕生痴迷观星之术,自成一派,可惜我资质愚昧,只承得了师父三分本领,未能领悟大道。此外,我在相人之术上也略通一二,再就是”
景尘先将家底子交待了一番,余舒听他口气,竟是打算倾囊相授,先是惊喜,后又顾虑起来。
“这些你都教给我,会不会不妥?你师门内应该有规矩,有些绝学不能外传的吧?”
景尘神情不变,道:“不碍事,龙虎山每年都会有不少易客拜山缘道,师父有时会命师兄弟们指点一二,并不会坏了规矩,待我日后回到山门,再向师父禀明即可。”
余舒心想,她学了人家独门的本事,反正不会再外传给旁人,不会给景尘添什么麻烦,也就不再顾忌这个。
两人交谈一番,达成共识,景尘欲将他师父怀贤真人演算出的一套名为《浑天卜记》的观星之术传给余舒,此术重在推定天象,窥破天机,竟能卜算人间之天灾与地震,战乱与烽火,堪称奇术。
景尘大概讲了一小段,余舒只是听着便觉得心驰神往。
她一年前在义阳城跟着青铮道人学习天文地理,其实只通皮毛,并不懂得运用几何,所以大衍试上缺席了这一科,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这两日先将《浑天卜记》的总纲和细则背写下来,回头再慢慢讲给你听。”
余舒一听说还要等两天才能参阅那篇奇术,脸上不无失望之色,因迫不及待,便厚着脸皮催促他道:“那你现在就回去抄写吧?”
景尘不禁一笑,道:“不急这个,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等下出门寻几样可用的材料,我回去后要做一只星盘给你,以便你用。”
余舒不知那“星盘”是何物,被勾起好奇心,当即起身,精神奕奕道:“那还等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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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说要造“星盘”,余舒跟着他一起去采买,路上打听了这东西的用处,原是一座缩小的星宫,用以模拟各种星图来演算星象,这也是怀贤道人所创之物。
星盘制作起来不难,公主府中就有现成的木匠,但是差几样材料和零件,需要另外去找,于是两人离开忘机楼后,乘马车到市面上兜了一圈,等到把东西都凑齐了,已经是半下午。
检查没有遗漏,余舒便让景尘送她回家,两人路上交谈,知道后面几天彼此各有事要忙,就约好了,等那星盘打造好,景尘抄录了《浑天卜记》再差人去通知余舒,磨刀不误砍柴工。
明日是二月初一,中和节,又称望春日,百姓们多要出户前往道观和寺庙中烧香添油,余舒早上听赵慧提起,说明天要到城外升云观中祈愿,保佑一家老小平安,余舒自然是要陪同的。
而景尘呢,二月二双阳会就开始了,他身为皇上亲封的“道子”,到时候必要露面。
马车停在贺宅,余舒抬手制止了要随他一起下车的景尘,道:“你就别进去了,小修这会儿大概正在睡觉,干娘有孕在身不便出屋,你进去了再叫她慌张。”
景尘而今身份,到了哪里人家都要扫榻相迎,似这般把人拦在门口不让进的,恐怕也只有余舒一个。
不过以景尘和她的关系,不会理会这些常理就是。
“嗯,你进去吧,”景尘还是跟着下了车,不过没有进去,目送余舒走过门槛,突然想起来叫她留步,两步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副巴掌大小的玉玲珑递给她,多叮嘱了几句:
“我今日观你面色。隐隐若失,最近或有乱事缠身。若你遇上什么麻烦,务必派人到公主府找我。”
余舒接过去,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点点头,没有推辞。
***
第二日,天不亮赵慧就催着贺芳芝醒了,又喊了守在门外的下人去烧热水洗漱。
贺芳芝人到中年才得了一位娇妻。自然珍爱,是以赵慧怀孕期间,夫妻两个虽然分了床,但仍在一个房里睡,一日三次请脉,嘘寒问暖。保证爱妻临盆时能够顺产,少吃苦头。
“还早呢,夫人再睡一下,我给你捏捏手脚,”贺郎中披了外衣,坐到赵慧床边,隔着被子给她揉腿,打了个哈欠,昨晚半夜赵慧腿抽筋叫了几声。他后半夜都没怎么敢合眼。
赵慧侧躺着,刚刚睡醒,脸有点发红,将身上被子掀了掀,往他腿上盖盖,柔声道:“我们早些出门,今日去烧香的人肯定多,去迟了怕祖师爷们听的愿多了,顾不过来咱们。大哥不是说了。那大衍试就快开始揭榜了。我得给咱们闺女讨个吉利去,如有一科在榜。那就要烧高香了。”
贺芳芝笑道:“等她考中了,我要好好摆上几桌酒请客。”
夫妻两个私下商量着,余舒那头也已经起了床,正坐在铜镜前让芸豆给她梳头,手里还捧着一卷宋图学所著的《太平手记》,前阵子花了她十多两银子在一家小易馆淘到的,只是抄本。
那宋图学是十多年前司天监的少监大人,这本书上记载了安朝开国以来近三百年的大事件,站在一个易学者的角度分析阐述,很有些价值可读。
“姑娘,梳好了。”
“嗯,你去瞧瞧老爷夫人醒了没有。”余舒将书页折好放在梳妆台上,起身换衣服,她近来清闲,刚好可以多读几本著作,并不差这一会儿。
刚刚吃过早饭,裴敬便带着两个随从上了门,两家人虽然是半路认的亲戚,可关系一点不差,何况背井离乡,再不勤来往走动,日子难免冷清。
余小修因为伤势未愈,被留在家里头,这孩子懂事没有闹腾,只央了余舒看到集会上有什么好玩的,捎带两份回来,不用说是算上了白冉的。
男孩子们容易打交道,这三两天的工夫,余小修便接纳了白冉这个玩伴,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吝啬与他分享,倒是那百川书院里同他称兄道弟的胡天儿,几天不见,被他忘在脑后。
***
黄昏时候,从城外祈愿回来,余舒累得够呛,将买来的几样吃的玩的送到余小修屋里,回房便躺倒在床上。
因为节庆的缘故,城外升云观附近有集市,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扎了堆,一路上都是人,他们的马车走的不快,好不容易走到道观门口,下了车又是人来人往,余舒怕人挤到赵慧,和贺芳芝一左一右护驾,裴敬在前面开路,排着队在大殿上烧香捐钱,向三清天尊磕头许愿。
裴敬不知寻了什么路子,让他们留在升云观后院吃了一顿便饭,歇一歇脚,挨到了下午才原路回来。
余舒躺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做起白日梦来,正梦到一群人敲锣打鼓到她家门口,恭喜她大衍高中,向她讨要赏钱,她找遍浑身上下都没能摸出一个铜子儿来,急得满头汗,一跺脚,梦醒了,睁眼窗外已是天黑,就听门外芸豆清脆的叫声:
“姑娘、姑娘醒醒没,薛公子来了,您且起觉吧。”
余舒揉揉头,翻了个身坐起来,裹着被子闷声道:“起了,你去打盆水进来我洗脸。”
“是。”
余舒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寻思着薛睿这个点儿来找她有什么事,就拿热帕子抹了两把连,简单扎了个髻,抄着袖子往前院去了。
初春已经回暖,客厅门上的厚帘子昨日卸了,薛睿正坐着吹茶,余舒拖着步子走进来,冲薛睿点点头招呼道:
“薛大哥来了。”
“嗯,”薛睿听她说话有些软绵绵的鼻音,待她走近了,还看到她左边脸上两道淡淡的红印子,一看就是趴在枕头上睡觉落下的,不由莞尔,蔼声道:
“怎么这个时辰又去睡觉,不怕吃不下晚饭么。”
余舒嘿嘿干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道:“白天到城外走了一趟,回来有些困乏,倒是你,这会儿怎么有空来,找我有事吗?”
薛睿视线停在她脸蛋上那两道红印子上,语调轻快:“你忘了吗,双阳会就在明日,春澜河岸上有龙舟花舞,节庆里十分热闹,你若无事就同我去踏青,我带上三妹一起,刚好你们作伴,兆苗也会来。”
余舒闻言,心中一动,早闻双阳会上藏龙卧虎,每每奇人异士出没,她的确想去见识见识,又有一年一度的节庆可以观赏,不容错过。
“三妹?”余舒没有听漏,好奇问道:“是你上次同我提到的那个妹妹,名唤瑾寻的吗?”
她记得薛睿家中兄弟姐妹不多,一母所出的只有一个亲妹妹,比她小上一两岁,听说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薛睿笑着点点头,“是瑾寻没错,我三妹人很乖巧,你见了一定喜欢。”
余舒一听说能见到薛睿的妹妹,也很高兴,“好啊,那我肯定要去了,明日一早你来接我?”
薛睿一面应答,一面心里打着算盘,他早想让余舒同他三妹见见,瑾寻那孩子身子骨弱,人又没什么脾气,身为薛家的千金,平日里竟然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余舒又是这副仗义的心肠,如要她们两个交好,也是一桩好事。
“对了,我昨日在内省议事,没有到忘机楼去,你可见过道子了吗?”薛睿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他来找余舒之前就从忘机楼路过,询问了林福,知道余舒和景尘在忘机楼待了没多久就一起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余舒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瞒的,就实话告诉他,景尘要教她龙虎山的观星术,为了制作星盘,两人上街采买去了。
“哦,星盘是何物?”薛睿好奇地询问,然则景尘对余舒这番毫无保留的作为,让他心里颇觉得有气无力。
他之前一直不怎么理解余舒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对景尘那么个风淡云轻的人物死心眼,看来大概正是因为对方难得的坦诚,反观他自己,再怎么样也做不到对一个人全无保留。
“星盘啊,就是”余舒大致将星盘的作用告诉了薛睿,最后推崇道:“景尘的师父,那位怀贤道人真乃是一位不世出的能人,我若能学到他观星的本事,哪怕只有一成,也足够受益了。”
薛睿看她懵懵懂懂,便出言提点道:“的确如此,司天监中历来官员,能堪大用的,无一不是精通观星之术,需知观人只是小巧,观天才是大道,倘若你有志向在司天监为女官,这星象一科,有必要通透。”
余舒将薛睿的话听了进去,心中有数,嘴上唏嘘道:“可惜那门奇术难修,景尘自幼学起,才窥破一些,我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参悟。”
青铮道人教给她的六爻卜卦,也是一门奇术了,她琢磨了一年,才有几分心得,那《浑天卜录》,更不知有多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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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眠龙冬醒,春雷萌动,万物复苏。
早晨,下人们早早在西屋摆了香案供奉,余舒跟在赵慧夫妇身后,给赵家已故多年的两位老人家上了柱香。
拜完了祖先,余舒回房洗洗手,带好随身之物,到前面去等人来接。
薛睿似是掐准了时间,余舒刚跨过院门,就见一辆双拉的马车缓缓停在大门口。老崔扯住缰绳,坐在旁边的小丫鬟跳下车子,小跑到台阶上喊门房。
余舒走了过去,叫住那名没见过的丫鬟,同她一起走到马车边,和老崔打声招呼,猫腰进了车。
薛睿的马车顶盖是糊了玻璃的,里头敞亮,三圈皮座子,中间摆着一台松香暗花茶几,搁着一套茶具,三层点心盒子,薛睿坐在最里面,一身竹花呢纱大罩衫,头束青涤玉带,露出额堂饱满,照旧是一副招摇的模样。
余舒只扫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跳到左边那道不起眼的人影身上,明知这是薛睿的三妹薛瑾寻,却还是忍不住一愣,不是说这位薛小姐生的多么貌美如花,相反的,对方的长相只能勉强算得上秀气,皮肤明显是不健康的白皙,一看就是不常见太阳所致,说句不中听的,小模样半点不似和薛睿一个娘胎生的。
“我来介绍,阿舒,这是我三妹瑾寻,瑾寻,这位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起的余姑娘,她年长于你,叫姐姐便好。”薛睿指着余舒为两人介绍。
余舒就坐在薛瑾寻对面,看这小姑娘一直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等到薛睿说完话,头才悄悄抬起一寸,露出一双怯怯的眸子,一对上余舒探究的目光。便红了脸,头又飞快地垂下去,略显紧张地握着手指,蚊声道:
“余、余姐姐好。”
余舒想起她上一世为人时候,养过的一只灰兔子,也像这样,怕生又胆小,一见了外人恨不得钻到地下。可是再饿也只吃她喂的东西,忽然间就对这薛小姐生出几分亲近来,笑眯眯地冲她道:
“瑾寻妹妹好。”
说完又在袖子里摸摸,掏出一只四角的彩色小袋子,伸长手递到她面前,“昨晚才知道要见你。匆匆忙忙没能准备什么见面礼,这是我做的小玩意儿,送给你吧。”
说是小玩意儿,其实费了余舒一番心思,昨天晚上她半夜才睡,挖空了心思,才弄出来这个,送给别人或许寒碜了,但是对这位薛妹妹。或许刚好。
薛瑾寻看着余舒送到眼前的东西,先是扭头看看薛睿,见她哥哥点头,才不好意思地伸手接下了,入手薄薄的,不知包的什么物件儿,好奇地摸了摸。
薛睿也有些好奇,直接去问余舒:“这是什么?”
余舒笑道:“拿来玩的,打发时间用。”又对薛瑾寻道。“你打开瞧瞧,我教你怎么玩。”
薛瑾寻便将那彩色袋子搁在腿上。拆开了,露出里面一只掌心大小,折得四四方方的洒金纸,里面一层一层,似乎写着什么,面朝上是一个朱砂描红的“东”字,看着蹊跷。
余舒看他们兄妹两个面露茫然,暗自窃笑,伸手要了那折纸,拿在手里,翻开两边变成一个大点的四角,向他们解释道:
“这个玩意儿叫东南西北,看见这上头写的四个方向没有,这样子对着竖起来,喏,里面就藏了八个面,每一面都藏有一个‘令’,要看是横是竖,数几下,东面西面,打开的令就不同,譬如我来猜,横着三下看东面,按令走。”
余舒将两手拇指和食指套进四角,横竖横开合三下,露出东字面来,看里面藏的“令”,用小楷沾朱砂写着“唱一曲”。
她抬头看看薛瑾寻,见小姑娘眼神专注,被勾起了兴趣,便不吝啬表演,哄哄她开心:
“瞧,我这就是中令了,得唱小曲给你们听。咳,那我就来一段,”余舒清了清嗓子,在薛家兄妹两双眼睛注视下,厚着脸皮开了口: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扭扭,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忽闪忽闪也听不懂我在骂你傻~”
余舒唱的是记忆里曾经红极一时的《猪之歌》,词曲嬉皮,她咬字清晰,神态夸张,可怜薛睿和薛瑾寻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从没听过这等直白的调子,听她唱了两句便愣在那里,等到余舒摇头晃脑地哼哼到“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一句,终是忍俊不禁。
“哈哈哈,”薛睿乐不可支,一时兴起,探身取了桌上茶盖子,在青瓷碟子上轻轻敲打出韵律,附和余舒的调子,叮叮当当很是合拍。
有了伴奏,这下余舒更来劲,本来记不大清楚的歌词也流畅起来:“猪~你的皮肤是那么白~上辈子肯定投胎在富贵人家,啊啊,传说你的祖先有把钉耙,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犯桃花,见到漂亮姑娘就嘻嘻哈哈,不会脸红,不会害怕”
“噗嗤”,薛家妹妹憋不住笑出来,怕惹唱歌的人不快,赶忙闭紧了嘴巴,腮帮子红红的鼓起来,耳朵却竖着,又羞又怯地听着,满眼新奇地望着余家姐姐。
一曲唱罢,车中的气氛已经好到不行,薛瑾寻甚至主动开口和余舒说话,虽然声音依然不大,但也叫薛睿惊喜了一下,要知道他这妹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急了还有些结巴,和她讲十句,能回个两句就算不错了。
“余、余姐姐,这是什么曲子?”她都听都没有听过,怪腔怪调,说不上来的有趣。
余舒随口诌道,“是我们南方小孩子家家瞎唱的,当不得真,听听高兴就是了。”
说着顺势将手中的四角举了举,对薛瑾寻道:“我行过令,该你啦,猜哪一边?”
气氛正好,薛瑾寻没有一开始羞怯,扭捏了一下,到底还有些稚气,孩子性冒头,想和余舒玩耍,轻声细语道:
“那就北边,北边六下好了。”
她还不大会玩,余舒耐心问道:“横着数还是竖着数?”
薛瑾寻想了想,“横着。”
说完便紧张地盯着余舒的动作,看她折着那四角,打开了六下,露出北字面给她看,上面是“祸水东引”四个字。
余舒哈哈笑了,指着薛睿道:“瑾寻运气好,这是空令,东边坐的人要代替她喝一杯,就是你了。”
说着倒了一杯茶,递给薛睿,“没有酒,以茶代吧。”
薛睿挑挑眉毛,配合地灌下一杯茶,看着余舒手里的“东南西北”,饶有兴致道:“我也来试试,竖着三下南。”
余舒点点头,脑中晃过昨晚在里头写的八条“令”,不动声色地把四角转了个方向,这样令就换成了另外一面,她数着一二三,打开来,低头看了一眼,便咬着嘴唇,凑到薛瑾寻边上,拿给她瞧。
薛妹妹瞄到上头的字,“啊”了一声,便捂住嘴低下头去,似在忍笑。
薛睿正纳闷她们两个怎么突然这么开心,看余舒伸手过来,南字面后头露出三个字——
你是猪。
顿时满头黑线。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余舒故意作弄他,又哼起刚才那首猪之歌,伸手推起自己的鼻尖,露出两个圆圆的鼻孔来,惹得薛睿哭笑不得,薛小妹脸上则是咯咯笑开了花。
三个人玩了一晌,马车在福井街上停了停,冯兆苗半路上了车,看他们玩的高兴,也兴致勃勃地凑了个数,猜起令来。
余舒做的这个“东南西北”,虽然道理简单,但是里头的令词都是精心想出来的,除了酒令、空令、笑令,还有将军令,谁猜到了将军令,便能命令在场的人做一件事,趣味不只一种,倒不怕玩的人猜出门道就耍聪明。
冯将军家的小公子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有了他的加入,一路上马车里的笑声就没有断过,等到老崔把车停在春澜河附近,冯兆苗还意犹未尽地拿着余舒做的四角折纸,央求她回头也给自己叠一个,打算拿去戏弄别人。
余舒答应了,他才将那“东南西北”还给薛瑾寻,小姑娘红着脸,拿出一开始余舒给她的彩色小袋子,把四角折纸放回去,抚平了装进袖兜里面,羞答答地向余舒道了谢,看起来是很喜欢这个礼物。
薛睿看到余舒和薛瑾寻相处的很好,也就放了心,撩开帘子先下了车,看看前头人山人海的,便回头对车内几人道:
“下车吧,前面人多,我们步行过去。”
余舒先蹦了下去,回身递了手给薛瑾寻,扶着小姑娘下了车,冯兆苗最后一个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桃酥,踮脚望着远处,含糊不清道:
“人真多,听着好像开始击花鼓了,咱们先到那边去看看吧,睿哥?”
“嗯。”薛睿一点头,冯兆苗便朝着一个方向窜过去,猴儿似的,余舒正要跟上去,肩上被人轻轻拍了拍,扭过头,一道温温热热的气息擦过耳朵:
“三妹鲜少出门,还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当心别让她走散了。”
余舒缩了下脖子,胡乱嗯嗯两声,便躲过了薛睿,跨步到薛瑾寻身边,拉起了小姑娘的手。
“瑾寻,我牵着你,跟我走啊。”
薛小妹极少同人这么亲近,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干巴巴地点点脑袋,任由余舒拉着她往前走。
薛睿勾了勾嘴角,紧跟在她们两个后头,以便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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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节日,春澜河上许多庆祝,民俗丰盛,有争花斗鸟,熏香驱虫。最惹眼的,要数城中富贾捐助,在长长一条河上,浅滩淌有百十余条龙头。水手们手持着箩筐撒灰引龙,岸上擂鼓声一片,有兴趣的百姓都可以走到河边去,扶一扶龙头,沾沾喜气。
河岸上一路的小商小贩,卖鲜花的卖瓜果的,还有蒸的热乎乎的黑白糯米球,这节气里一定要吃上几枚,才算恭敬土地公公,除一除身上晦气。
余舒一行人在河岸上走走停停,刚尝过糯米球,两个女孩子正停在一位挎着大篮子卖花儿的老大娘跟前,挑拣篮子里一把把清晨采下,犹带露珠的鲜花。
都不是名贵的花种,多数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然而芬芳之气不减,余舒好心情地挑出一枝两朵并开的粉蕊杏花,对着薛瑾寻的脸蛋比了比,簪在她耳侧的珠钉旁边,看一看,果然衬得薛小妹气色红润了许多。
薛瑾寻摸摸耳鬓的花瓣儿,害羞地低头蹭着脚尖。
那老大娘笑呵呵对她们道:“姐妹两个模样都好,妹妹戴一朵杏儿,姐姐何不插支芙蓉,有‘福’有‘幸’多好呀。”
“老人家真会说吉祥话,那我就再买一支芙蓉。”余舒从善如流,又拿了一朵红艳艳的芙蓉,却没往头上戴,而是折了花枝,插在左襟衣扣上,成了一枚以真乱假的胸针。
薛睿看她们挑选好,便自觉地上前付钱,因为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余舒就没与他争,又带着薛小妹到别处去瞧新鲜。
冯兆苗一下马车就跑没了影儿,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挤到她们跟前。
“莲房,睿哥呢?”
这‘莲房’二字,原是薛睿想给余舒暂代的一个假名。冯兆苗喊的顺口,后来知道余舒的本名也没有改口,余舒只当这是个雅号,就随他去了。
余舒指了指正在后面付钱的薛睿。又问他:“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冯兆苗一脸兴奋地告诉她:“双阳会鸣过十二支鼓了,南边河岸上有人搭了台子比武呢,打的正厉害,我带你们去瞧瞧?”
余舒一听说有擂台看,当下有些意动,怕薛瑾寻不喜欢,就先扭头问了问她的意见。
然而薛瑾寻是个最没主见的。扭扭捏捏不说话,也不知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后来薛睿过来,才一句话拍板,四个人一起过桥,跟着人流,往南岸看比武去了。
***
每三年一回的双阳会,头一日都要鸣鼓。河岸上摆着十二座巨鼓,百十个年轻力壮的鼓手围着,挥着臂膀擂起来。轰隆隆堪比春雷鸣耳,这是告知来赴会的各路人士,双阳会已经开始,可以显露身手了。
面朝着春澜河,矗立着一幢三层高低的琼宇楼,上上下下坐满了这京城中的贵胄,茶座酒案摆了不知几席,最尊贵的要数三楼上的几位皇子爷们,高高在上,视野奇佳。一低头便能将这春澜河上的半片春光尽收眼底。
又是三年,够资格坐在这里的皇子多了几位,嘉王和宁王都已成年之龄,早就出宫建府,此前就与逢过两次双阳会,八皇子刘鸩尚未封王。三年前也坐过一次琼宇楼,而刘昙、刘翼因为年弱,这是第一次在双阳会上露面。
百余年来,双阳会广纳天下文武志士,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在此一试身手,并摆七七四十九日擂台,文笔武选,不拘一格,当中的重头之重,有南北十八家大易馆派易师参与的斗易,有二十三间武馆并六家镖局派武师参与的大武斗,再就是各路文人骚客聚首的百文斗。
虽都是选拔人才,但比较起文武科举和大衍试这类大试,双阳会的门槛显然放宽,文人不必通过乡试省试,易客不必持有易师的书信举荐,便可有机会扬名立万,且前后最大的不同在于,一个重“考”,一个重“比”,两者不相冲突。
自然就有参加了科举大衍的考生,赶在大试放榜之前,先来双阳会上一较长短,又是一个博名获利的好机会。
而前来观会的贵胄权富们,心思则是不同,没准今日入眼,请入幕中的哪一个无名之辈,明天就成了进士老爷,易师先生。
但这些都不是双阳会长盛不衰的缘故,究其根底,双阳会的真正意义,实则是大安历代在位者,对于未来继承人的一次考校,龙生九子,但最终能成真龙的只有一位,“为国者,以知人善任为先”,这是大安朝开国明君安武帝留下的一句圣训,后世子孙莫逆。
所以双阳会真正的“主角”们,不是擂台上心怀大志的豪杰,而是这琼宇楼上勾心斗角的龙子。
***
作为兄长,嘉王和宁王各占了二楼观望台上视野最好的两处,相邻坐着,楼宇下方的擂台上,今日开场的是大武斗,武人两两对决,十八般兵器任取,上了台子,先报上名号,一拱手便是拳脚相向,刀剑无眼。
“好!这剑使得好!”
“好武艺!”
河岸上人声沸沸,附近厚厚围了几层看热闹的百姓,兴奋异常,不少探子也混在其中,只等着台子上有好手打眼,以便帮主子们打听来路。
遵照真宗训示,凡出席双阳会的皇子,身旁仅设两席,一乾一坤,或为谋士,或为易客,不可为司天监中易师,不可为朝中文臣。
是故每位皇子身边,在场除了端茶奉水的奴婢,一名侍卫,就只有两人可以献计的。
嘉王刘思手里把玩着一枚太极玉锁扣,不知第几次扭头看向刘灏身旁坐的那名覆着面纱,看不清样貌的年轻女子。
刘灏品了一口茶,转过脸看着刘思,打趣道:“四哥怎么不看擂台,一直往我这边瞅什么?”
嘉王被他逮个正着,也不尴尬,干脆试探地问道:“七弟这坤席上请的是哪一家的小姐,我看着总有些眼熟。”
刘灏哈哈一笑,“我还想向四哥打听,你同席这两位,一位明德先生是我认得的,他的文章我每逢必会拜读,甚为钦佩,这次本来有心邀约,却被四哥抢了先。至于这位夫人,看起来却不像京城人士,不知四哥打哪儿请来。”
刘思先听他恭维乾席,便有些自得,再听他询问坤席,便没遮掩,伸手一引右席,介绍道:“这位是北府文辰家的晴夫人,第六代的密字传人。”
短短两句介绍,便显坤席不凡,众所周知,南有夏江,北有文辰,这两姓易学世家显赫,百年前各自出了一位易子,独创一门奇术,各领风骚。
那位年纪三旬上下的“晴夫人”听到刘思介绍,便起了身,不亢不卑地向刘灏施礼道:“见过宁王。”
刘灏眯了眯眼睛,只是颔首回礼,未如刘思所料露出惊讶之色,便将目光重新转移到下面的比斗上。
刘思有些没趣地坐直了身子,却忘记了要打探刘灏坤席上座的女子是谁。
刘思另一边坐着八皇子刘鸩,刘灏另一边坐着九皇子刘昙,两人身边也各自坐有人陪,不说刘鸩如何,刘昙的坤席上,正是景尘的师妹,太一道的女修水筠。
和其余乾坤席上的男女不同,水筠面前的桌上,摆放的不是笔墨纸张,亦不是命盘八卦,干净净仅有一只古旧的签筒,里面细细密密倒插了近百根漆黑的签条,不知是何材料所制。
细心留意,便可发现,擂台上每换一人,她便会凝神观望,从签筒中抽出两支细长的黑签,掐指计算一番,约莫盏茶,再将黑签插入统中,摇晃打乱,下次再取。
在座的都见惯了奇人,因此不怪,水筠的动作并不惹眼,加上她年纪轻轻,众人只当是刘昙请来凑数的,又岂知那一筒黑签的厉害!
***
擂台下面人太多,薛睿和冯兆苗一左一右充当起护花使者,排开人群,护着余舒和薛小妹两个姑娘家挤到跟前,站了个好位置观看。
台子上面打斗正到好看的时候,前头不痛不痒的,都是些花拳绣腿,就在刚刚有两个练家子对上了,一个使得九寸剑,一个用的弯背刀,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好不痛快。
余舒虽说不是头一回看到真刀真枪,但是没见过真人比武,作为一个外行人,很快就被糊弄的眼花缭乱,血气上涌,和冯兆苗一样,跟着一帮子看客呱呱鼓起掌,叫起好来。
薛睿因为武功不差,对台子上的小打小闹并不入眼,注意力上移,望着琼宇楼上的丛丛人影,隐约可辨谁人是谁,暗暗算计着。
刘昙的两席,一位是道子的同门师妹,据刘昙私下相告,是个身怀绝艺的,另外一位,则是薛睿出面请来的奇人。
有这两人作陪,加上他暗中相助,虽不能保证能成这一次双阳会的最大赢家,但至少能让皇上另眼相看,不至于以为这个儿子在山门养病几年,就半点锐气全无。(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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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一行四人在双阳会上玩了个痛快,快到日落,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
晚饭是在忘机楼里吃的,余舒寻思着她明天不打算出门,饭后就让林福将这几天的帐拿来,翻了一翻,合算着大概没什么出入,就放回去了。
冯兆苗早走一步,薛睿要先把余舒送回去,薛瑾寻自然也在车上,一路上余舒和薛睿聊起白天的事,薛瑾寻便安安静静地听着,或抿嘴一笑,从不插话。
到赵慧家门口,余舒下了车,薛睿撩着窗子同她道别,又叮嘱她初四不必去太承司看榜,免得人多乱挤,他会差人先去看榜,再来通知她。
余舒应承了,大衍试放榜的日子就定在双阳会期间,自初四起,每七日放一科,这头一科是易理,她自觉没什么希望考中这一门,就没什么热情亲自去看榜,就有劳薛睿了。
余舒朝车子里的薛瑾寻摇摇手,笑眯眯地道了声再见,转身进了家门。
薛睿拉上窗子重新坐好,一回头看到薛瑾寻一脸失落地看着车窗子,心思一转,便笑问她道:“你余姐姐人可好?”
薛瑾寻拧着手指,因为不善表达,只是动作轻轻地点点头,便低下脑袋,不再说话。
看她这样子,薛睿暗叹一声,声音又温和了一些,“你若喜欢同她一处,改日我们再约她出来玩,如何?”
“嗯。”
***
夜深,余舒两手枕着脑袋躺在床上,眉头有一点纠结,心里想着白天她在擂台下面看热闹,无意中往那幢琉璃盖顶的楼台上一望,竟是隐约看到了纪星璇的身影。
不用说,如果那个真的是纪星璇,她必是陪着宁王来出席双阳会的。
这就让余舒有些头疼了,那刘灏看起来不像是个色令智昏的。但是纪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却还将纪星璇待在身边,出入这样重要的场合,不得不说是用了几分真情的。
而纪星璇那样聪明的人,有这么一个后台能够仰仗,怎么会不善加利用。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余舒左想右想,总觉得她如今“有家有小”的。被这么一个死仇背后盯着,日子过的很不牢靠,不得不防着宵小。
“看来要去供人院走一趟,花点钱挑个好身手的打手回来,往后一个人出门,得随身带着个护卫。”
余舒自言自语着。很快就打定了主意明天出门采买,翻了个身子,裹裹被子,便睡了过去。
***
余舒昨天看过账,林福原以为她今天不会来,谁知一大早他刚换了衣服下楼,就见余舒开了后头院门走进来。
“姑娘?”
“老林啊,早,”余舒朝这胖管事打了声招呼。看到他眼里疑惑,便指着楼上解释道:“我来拿点东西。”
林福道:“您用了早饭吗?”
“在路上吃过了,不用给我准备,我一会儿就走,你忙你的去。”
余舒朝他摆摆手,便上了二楼,拿钥匙开门进了自己专用的那间屋,转进了侧旁的休息室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抱到桌上打开。
这箱子里头。装的是她的私房钱,有从纪家“讹”到的一打子银票。还有给人算卦赚来的一些零碎,虽然陆陆续续用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
她清点了一下,大概还剩有千余两的样子。
余舒拿钱袋将零碎的银子装起来,又把几张银票折好,贴身放在衣兜里,只剩下两锭元宝看箱子。
带足了钱,余舒又从后门走了,到街上雇了一顶灰皮轿子,指路让人抬着去城西的供人院。
***
城南城北界限明显,一条横贯京城的乾元大道就分了贫富两边,城东城西也跟着有些不同。
同样都在城西,往北一些的地方是一条街的字画绸缎铺子,而往南一些的地方就是闹市,街上嘈嘈杂杂的,乞丐也多,每条街上总能见到两三个。
余舒喜欢认路,没有闷头坐轿子,挂着帘子一路瞧过去,正打量街边有什么没见过的小吃,可以买些带回去给余小修尝尝,就看到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追着一个一瘸一拐的泥人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横冲直撞,片刻间就冲到了街中间,刚好被她的轿子挡住去路,那个被追的泥人脚下不稳,一下子崴倒在地上,被后头追的人赶上来,扯住了头发扭打起来。
轿夫被惊得停下来,被前头看热闹的人一堵,就过不去了。
“混渣子,敢在咱们的地头上抢吃喝,揍死他!”
“叫你抢、叫你抢,打不死你!”
余舒的轿子走不了,只好看着这一幕,那挨打的泥人约莫是个男人,头发脏成一缕一缕的,衣衫褴褛,勉强挂在身上,他一只手有些怪异地抱着脑袋,并不还手,而是趁着别人打他,低头狼吞虎咽地啃着另外一只手里抓着的油鸡。
不过很快那只鸡便被几个乞丐从他手里夺走,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踩了几下,便骂咧咧地钻进了巷子里。
那泥人一声不吭地,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一抬头,和轿子里的余舒面对面了个正着。
最先愣住的是那泥人,余舒反应也快,一看清楚对方胡子拉碴的脸上爬着的那道蜈蚣一样丑陋的伤疤,便将此人认了出来,当下吃惊地张了张嘴巴。
这不是秋桂坊长青帮的那个副帮主,裘彪他们花钱雇去杀她灭口的那个“海哥”吗?!
怎么裘彪毕青被斩首示众,此人不是应该在牢里关着吗?
就在余舒惊疑不定时,那泥人慌慌张张倒退了几步,拖着半条瘸腿,逃似的钻进了身后的巷子。
等到余舒回过神来,人已经跑远了。
余舒着急地扒着窗子,想下轿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脑中一连串的问号冒出来——
数月之前,裘彪毕青那对匪人在京城里撞见她,知道她没死,怕她揭穿他们和水匪里应外合,谋财害命之事,便对她痛下杀手,后来她请薛睿帮忙,将这一伙人绳之以法。
而他们雇来的凶手,也就是那个“海哥”,因为伤了景尘的手,被余舒敲断了两根手指,送入牢狱。
裘彪毕青被斩首,她清楚记得,那个海哥也因为行凶杀人,被判了十年牢狱,这才几个月,怎么人就跑出来了?
难不成是逃狱?
可是,看情形他在外面待的时日不短了,怎么她没听到一点风声,也没听薛睿告诉她人跑了呀?
余舒越想越困惑,又不敢冒然一个人追过去,只能记下这段路,让轿夫赶紧抬她离开。
***
一回生,二回熟,余舒一个人到供人院去,精挑细选了两个能打能扛的奴仆,花了四百两银子的高价把人领走,却没找上回出面接待薛睿的那名管事讨便宜。
拿着卖身契,带着两个据说以前曾给一位戴罪的郎将公做过私兵的护卫,余舒出来供人院,轿子也不坐了,直接带着两个人,步行往返回之前见到“海哥”的那条街上。
“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到前头去,我要抓个人,你们给我帮着点手。”余舒面色沉沉道,既然她知道人从牢里逃出来了,就不能这么放任着,一定得揪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两名新上任的打手面面相觑一眼,因为在供人院被调‖教过,为了往后日子好过,谨记得听命行事,并没有再多嘴,亦步亦趋地跟在余舒身后,进了一条巷子。
余舒料定那个“海哥”瘸着腿,这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多远,加上他特征明显,不出半个时辰,就在这附近打听到他的下落。
等余舒带着人七拐八拐,找到一条臭水沟边上时,瞿海正缩着身子窝在破桥底下咳嗽。
一听到脚步声靠近,瞿海警觉地抬起头,一瞄到来人身影,便连滚带爬地要跑,余舒带来的两个打手却已经听命上前擒拿他。
不同于之前余舒在街上看到的懦弱,瞿海竟然拖着一条瘸腿,以一敌二和人打斗起来,过了十数招,才不敌败下,被反扭住两条手臂,推送到余舒面前。
“小姐,人拿下了,要如何处置?”
余舒盯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瞿海,脸色难看,径直问道:“你是怎么从牢里逃出来的?”
“咳咳”瞿海自知挣扎不脱,便低下头,一声不吭,也不回答余舒问题。
余舒冷笑:“你不说也罢,左右你是逃犯,我现在就将你送到衙门去伏法。”
瞿海身体一僵,缓缓抬头,盯了余舒已汇入,满是血丝的眼里竟然流露出恳求之色:“当初我仅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我本身并无仇怨,咳咳咳我对你行凶,可你也断我两指,全算是扯平。你若放了我,我指天立誓日后绝不找你寻仇,否则不得好死,不然——”
说到这里,他急喘了几声,咬着牙,猛地狠戾起来:“不然,只要我一日不死,便一日不会让你好过!”
这瞿海昔日也算是个人物,有些血性,受制于人,还敢出言威胁,不得不说是有几分胆量,倘若余舒胆子小些,或许被他吓到,但这女人死都历过,哪会被这虚张声势唬到。
眉头只是抖了抖,心知此地不是逼问之处,余舒一挥手,不耐烦地命令两个打手:“敲晕了,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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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抓到瞿海后,没有冒然将人带回家中,而是去往城南的回兴街。
说起来这三间屋的小院子是余舒进京以后的第一个落脚处,后来夏明明回了夏江家,赵慧夫妇进京寻人,他们姐弟两个搬过去住,这里才空了出来。
城南的治安本就不比城北,大白天的见到有人扛着一个乞丐在街上走,只是好奇多看两眼,并没有好事者上前询问。
余舒走在前面领路,到了小院门口,把手伸进门槛下面的缝儿里将备用的钥匙抠出来,解了门锁,示意刚刚买来的两个手下将瞿海带进去,转身挂上门栓。
小院里有一段时日无人打扫,里里外外积了一层灰,余舒推门进了堂屋,让他们把人随便丢在地上,摸摸桌子上的灰尘,拍拍手,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遍,才停下来,扭过头正色对面含疑窦的两个人道:“我在供人院里没有明说,那里管事的想必只告诉你们,我买你们回去是充作护院用的,其实不尽如此。你们瞧我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出门在外,想必狐疑,不妨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个易客,做的是先生,是故俗礼不拘着。我使了那些钱买你们回来,若要你们看门守夜,未免大材小用,这里便有一件差事吩咐给你们做,做的好了,往后我就拿你们当手下人看,将来或许还要帮你们脱了奴籍。”
一番话说到这里,那两个武夫面上已经露出惊愕,看起来是不信的,但余舒也没要他们一时半会儿相信她的承许,只是要先唬住他们好好帮她做事便可。
“我说的话,你们可明白了?”余舒又问。
那两个武夫也不是不识相,有一个会看眼色的,偷偷扯了扯另外一个,上前一步。冲余舒拱手一拜,低头诚诚道:“小的周虎既然已是小姐的人,自会以小姐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但凭小姐吩咐。”
另外一个则有点憨厚,却也不傻,看到周虎表态,也瓮声瓮气地抱拳道:“小人宋大力,只要小姐管着一口饭吃,就全听您的命。”
余舒从两人寥寥言行中已经大概可见他们脾性,便放心了一些。满意地点点头,指着被丢在地上的瞿海交待道:“此人曾与我有些旧怨,你们暂且在这院子里住下,帮我看住他,不许让人跑了,这里有一些银子,你们先拿着这几日吃喝,待我走后。将他丢水里洗一洗,换上干净衣服,再绑起来看着。”
余舒将钱袋里最大的一块银取出来给了那看起来聪明一些的周虎。又交待了几句琐碎,便留下钥匙,一个人走了。
没有急着审问瞿海,是因为有一些事要先弄清楚,才好逼供。
***
余舒离开回兴街,又到城北找了一家大易馆,买了两样东西,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草草吃了晚饭。便让芸豆催促厨房烧热水,送进屋里,沐浴更衣后,将下午买来的小香炉摆在茶桌上,打开一只珐琅瓷的小盒子,取了一段龙涎香出来。添在炉中焚了。
《易扎上选集》中有载,焚龙涎香之气,可助易客推卜,这也是家底丰厚的易客最喜欢辅以卜算的一种手法,余舒以前不用,是因为一百两一小盒的香太贵,耗不起,今次却难得折本了。
昨日在双阳会上瞥见纪星璇身影,今天就撞见了逃狱的瞿海,余舒居安思危,很是疑心这两起事有着何种联系,她从公主府赴宴回来后,担心刘翼寻她麻烦,就拿六爻给自己卜过卦,卦象一直不平,凶兆隐隐,加上之前景尘的提醒,她几乎敢肯定以自己的倒霉体质,十有**她又要大祸临头。
可惜她生辰不准,最得心应手的祸时法则偏偏不能自用,资质又有局限,不能看破六爻卦数,每每想推算出细节,就会掷出空卦来。
这才为了消灾破财,沐浴焚香,准备好一切,让芸豆守在门外免得有人吵闹,才取出她惯用的三枚通宝,坐在桌前,阖上双目,虔诚默念了一段景尘教给她的清心咒,好不容易等到脑海澄明,心无杂念,这才聚精会神地问起来事,将手中快要捂热的铜钱掷在银盘里,一次两次,手指一边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卦,直到六次全卦,额头泌出一层细汗,方才看着桌面上的卦象,露出一丝喜色——
成了!
不枉费她那一百两银子,余舒暗下欣喜,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很快收回神,将注意力全部投放在那由水珠凝结,快要消失的卦象上,心中竟然隐约有感,一手端了茶杯,一手不停地沾水写算,不是她不想用纸笔,而是灵感稍纵即逝,唯恐一个转身的工夫,就推算不出结果。
大概耗费了一个时辰之功,焚掉了那一小盒的龙涎香,余舒才总算得出一个明确的迹象。
她蹙着眉毛,手指在身前胡乱擦拭了两下,带着一身薰香,起身走到书桌前,若有所思地研出墨,蘸笔在纸上写下——
二月十三,忌水,杀身之祸。
***
昨天推算出来的卦象,让余舒彻夜未眠,不怪她不能淡定,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在明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还能踏踏实实躺在床上睡觉的。
吃早饭的时候,贺芳芝最先看出余舒一丝异样,见赵慧为她夹的菜搁在碟子里只动了两口,又观察她面色,便出言问道:“没有胃口就别强咽,等下我给你瞧瞧,看是积食还是厌症。”
闻言,赵慧赶紧放下筷子,伸长手去摸余舒手背,怕是她昨晚被子没盖好着凉,她跟着贺郎中夫妻这些日子,大概也懂得一些养生,知晓冷暖交替,四季交割的时候最容易犯病。
余舒见他们两人担心的神情,按下心中烦躁,不好意思地冲他们摇摇头:“不是哪里不舒服,昨晚睡得迟了,这会儿有些犯困,吃不下饭。”
赵慧虚惊一场,拍拍她道:“不想吃就别吃了,回去再睡一会儿,不是说薛公子找人代你去看榜了吗,待会儿人来了,再叫丫头喊你起来,到时候我让厨房给你蒸碗蛋羹,放几滴子米醋,就有胃口了。”
“嗯,那我先回屋了,爹和娘慢慢吃吧。”
余舒顺势回了房,卧室里还滞留着一缕缕甘甜的香气,她让芸豆将前后窗子打开换气,和着衣服躺在床上,一会儿想到昨天抓到的瞿海,一会儿想到二月十三的祸事,慢慢竟睡了过去。
被吵醒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薛睿派的人去看了名榜,回头到赵慧家转告,赵慧先知了消息,便让人唤余舒起来。
余舒被芸豆摇醒,揉了揉脸坐起来,一边穿鞋子,一边随口问道:“怎么说的,这一科考中了吗?”
大衍试六科,每一科都有百人能入榜,算是考中,能考中一科的就是易师先生了,能在司天监登记入册,自此有个正名,倘使侥幸中了两科,榜上有名,便是大易师,就能吃朝廷俸禄,再有每科头一名,会有司天监下太承司派专人前往府上庆贺,抬轿子接到太承司揭榜,可谓是风光无限。
然而最高荣耀的却不是这个,凡有大能者中得三科头名占得三甲,便是易子奇人,会让司天监大提点亲自上门拜贺,皇上都要宣入宫中诏见,引以重用,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呢。
可想而知,大衍试每一科入榜之难,因此余舒压根就没妄想着,她临时抱佛脚啃了几天书本,能在所有参考的易客必经的易理这一科,从成千上万的人中杀出重围,论理,她自知不是强项。
果然,芸豆支支吾吾,不敢直说,余舒不为难她,笑着提上鞋子下了床,去前院听消息。
走进客厅,赵慧和贺芳芝都在座,倒是没见来报信的人,应该是被打发走了。
夫妻两个正在小声说着什么,一见余舒进来,便打住了。
“小余,你来。“赵慧先抬手叫余舒过来,拉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刚才薛公子派了人来,太承司已经将名榜摘出来了,说是这一科只有七十来个人考中,你没在那榜上,这倒也不怪。”
赵慧是怕余舒没考中不高兴,这才小心翼翼地转告,哪知余舒反倒笑着安慰她:“娘放心,我不着急,我一共考了三科,后面不是还有两科么,舅舅都说了,我那算学必是榜上有名的。”
只是可惜,算学这一科并不计算在大易师的评估范畴内,即便她的奇术也考中了,也还只是一个易师,做不得大易师。
赵慧看她神色并不计较,这才松了气,便笑着附和“你干爹说了,若你考上了一科,做了女先生,便给你在院子里摆一天流水席,请满客人。”
贺芳芝见她们娘俩说笑,便知道无事了,于是衬道:“你舅舅说是也会派人去看,不知道得了消息没,我差个人去他那里报信,免得他着急。”
说也有意思,这一家老小,对余舒寄望最高的,不是贺芳芝夫妇,而是余舒的便宜舅舅裴敬,若不是他总是念叨,夫妇两个外行哪里会对大衍试这样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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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得知余舒头一科没有考中之事,当晚派了人捎去一封手信,言语安慰,第二天一大早竟然上门来了,一起带来的除了曾经许给余舒的一匹好马,另外有一车土木,并两个泥瓦匠,这是上门来给搭马厩了。
裴敬的到来,不得不说是让余舒心中阴云驱散了一些,围着裴敬手里牵着那匹通身暗红的高头大马转了几圈,摸摸这儿,捋捋那儿,这马儿倒也好脾气,见她一个生人,只是“咴咴”打了两个鼻响,不自在地甩甩脑袋而已,竟没有尥蹶子,由她上下其手。
今日出门晚的贺芳芝也在一旁凑热闹,赵慧怕马惊着肚子,在后院没出来。
裴敬笑着在一旁给余舒讲道:“这是极好的大宛马同贵南母马配出来的,在北处马场驯养了五年,原是备做战马所用,供奉朝廷的。但那马场经营不善,这两年吃紧,便选出一批外卖,刚好被我们泰亨商会相中了,就订了下来,我瞧着喜欢,自己留了一匹,又相了一匹脾气温顺的给小余,看是挂鞍单骑,或上了套子拉马车都使得。”
余舒还没说什么,贺芳芝便先开口了:“叫大舅子破费,这马是好马,拿来拉车未免埋没了,改阵子小鱼手上利索了,再叫她学一学骑御。”
裴敬点点头,又去看余舒,神态和蔼,“等天再暖和一些,找两个陪护的,同你出去溜几圈,很快就骑得了。”
余舒正在盘算着有这么一匹好马当座驾,要在她那一世,少说顶的上一辆四个圈了,受了裴敬这么大一份礼,虽说是自家亲戚,还是会不好意思,便摸摸那马背上光亮的油毛,讪讪向裴敬道:
“又让舅舅破费了。”
裴敬哈哈一笑。伸手极是自然地摸摸她脑袋,道:“何妨,舅舅膝下只得一女,身子又娇弱。若日后无子,到头来还要你和小修养老呢。”
余舒看裴敬面上若有感叹,不似玩笑,一时不知他何来的感慨,裴敬虽然年逾四十,但是身体很好,秦夫人又比他年小。大有几年可以再要儿子,怎就怕起后继无人了。
她心里虽疑,却没显在脸上,只是顺着裴敬的话道:“舅舅和爹娘一样是长辈,将来我和小修理当供养。”
裴敬和贺芳芝见她如此态度,都很看好,含笑点头,进去内厅说话。留下她在院子里亲近那马儿。
余舒正仰着脖子给这新来的住户顺毛,就听到有人叫她。
“小姐。”
余舒转过脸,见白冉跨了院门走过来。垂立在不远处传话:“少爷听说裴老爷来了,想出来拜见,让小的来问问。”
余舒哪里猜不到余小修的心思,说什么拜见裴敬,恐怕是听说了这马的事,想跑出来瞧瞧,思及他伤势未愈,便摇头道:
“我爹嘱咐了,他这几日还吃不得风,”说完又怕余小修失望。摸着手里软毛,笑道:“你去吧,和小修说舅舅送了匹马来,我待会儿牵到后院,让他到窗子边上看。”
白冉听话去了,回到房里将余舒的话转告给余舒。余小修虽没能成功出了屋子,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加了件衣裳,凑到窗边,等没一会儿,便见到余舒牵着一匹红丢丢的高头大马走近,好不欢喜。
他在百川书院念学,一个月里也有几堂课是骑射,见有的公子少爷都牵了自家的马来,好不羡慕,却只能和几个家里不怎么待见的庶子轮流替换着骑学里那两匹跑不快的老马。
上回薛大哥带他到马场玩了个痛快,至今都惦记着,薛睿倒是答应他等放春再带他去,可惜他没出息,被薛文哲那小白脸害的摔了脑袋,只能闷在屋里养伤,实在憋屈。
这下好了,裴舅舅送了他姐姐一匹马,等他伤愈,就有马骑了,余小修美美的想着。
这孩子的心里,压根就没想过要和余舒分你我,姐弟两个相依为命,这世上再没有更亲的了。
“姐,等我俩伤都养好了,我就教你骑马。”余小修臭屁哄哄道。
“切,用得着你教,就你那两条小短腿,还没我胳膊长,再长个两年吧。”余舒嘴上毫不留情地打击自家弟弟。
“你、你小瞧我,薛大哥都说我骑的好极了,不信你去问他!”余小修脸红争辩。
“人家是说客套话呢,你也信。”
姐弟俩闲着牙疼,一个屋里一个屋外抬起杠来,白冉在一旁看他们吵吵闹闹,实则亲昵,心中羡慕不已,不由得为自己身世发苦,倘若没有家破人亡,他此时还是白家的小公子,而不是为人奴仆,哪怕让他继续忍受继母苛刻,他也甘之如饴。
***
因为裴敬的来到,余舒原本要去找薛睿核实瞿海的事,只能推迟了一天。
初六她到忘机楼去,想着能和薛睿打个照面,好说正事,谁知在那等了一天,都没见人来,问过林福,说是大公子这几日都没有露面,余舒便留下话,让他见到薛睿转告,就回去了。
第二天又到忘机楼去等,还是扑了个空,第三天再来,依旧没听说薛睿来过。
这下可让余舒郁闷了,脚在原地打转,一时间竟不知要上哪儿去找薛睿的人。
这才猛然觉得,好像每回都是薛睿找的她,就算不找,也总能遇上,这貌似还是她头一回主动找的他。
怎么办,除了忘机楼,她压根不知道他平日爱去哪儿,难道让她去大理寺门口蹲点子等他?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并不知他从前门走还是后门走,几时当差几时休息啊,再扑了空白等怎么办,眼瞅着过几天就是二月十三,不把瞿海的事弄清楚了,她心里发憷啊。
这倒是余舒聪明人犯糊涂了,不想除了忘机楼和大理寺,还有一个地方必定能找到薛睿。
林福见余舒跑来三天没等着人,心里猜测她这是遇事儿了,黄昏时候见余舒愁眉苦脸地从楼上下来,便凑过去献策:
“姑娘可是要找大公子么,若有急事,因何不上薛府去寻人,大公子即便公务繁忙,总要回家睡觉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余舒一拍脑子暗骂自己晕头,当即夸谢了林福两句,离开了。
知道去哪儿找人,余舒并没有急着现在就登门,一来是这会儿晚了,尚书府那样的高门,她这个时刻上门,未免不敬重。二来她虽然是认了薛睿做大哥,但到底没有见过薛家长辈,算不得正式的,就一个姑娘家这么大喇喇上门去找人家少爷,不一定见得着人,说不得还会给薛睿惹上口舌。
话说余舒回到家中,洗洗睡了,翌日早晨,找出柜子里的长衫短褂,换上一身男装,打扮的精精神神,又正经写了一封帖子,才寻路去了薛府。
***
薛老尚书是文臣,敬宗在位的时候,便已经是文渊阁的大臣了,后来今上继位,也继承了先皇的一干臣子,欣赏薛凌南的谨慎和治策,便倚重起来,委任他做了内省尚书一职,引为右相,又晋封了薛氏为贵妃,赐给了天大的荣耀。
尚书府修建的有些年头了,中间也翻新过几次,外头看着不似那些个突然崛起的功勋们的宅子气派,正门前不过一道大门,一对石狮子,边上连个角门都没有开,门上的一块匾,“薛府”二字,风吹日晒了这些年,历经风霜,却没有换过,这块匾,被擦洗的一尘不染,没有包金包银,可是打门前经过的车马,看到这块匾,少有不低头的。
六朝侍君,几代忠臣,岂是那些家底浅薄的新贵们,能够比拟的。
余舒在街头就下了轿子,打听清楚前头就是薛府,步行到了门前,认认门头上的字没错,才上前敲门,递帖子,求见薛家大公子。
余舒聪明地没有在帖子上写什么义兄义妹的关系,自称是薛睿朋友,今日登门有事相商,若是大公子在家,就请一见,若是没在家,还请代为传个话。
薛家门房倒是没有什么嘴脸,守门的看余舒一身清客打扮,就客气告诉她:“大少爷刚刚出门了,咱们府里有规矩,家里下人是不准许替主子捎话的,也不能告诉外人主人去向,这位公子若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余舒闻言,后悔没有早点来堵人,看从门房这里问不出薛睿去向,勉强点点头,愁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走在路上,心想这么一天拖一天不是个事儿,瞿海还被关在回兴街上,不能就这么放着,夜长梦多,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薛睿,不如先去逼问一番,至多就是不好逼瞿海说实话罢了。
这么想着,余舒加快了脚步,不知道她走没多久,薛府大门里便走出来一个她认识的。
老崔出门办事,经过门房,守门的笑脸和他打招呼,顺道就将刚才有个人来拜见大公子的事说了,老崔随口问了一句,一听来人姓“余”,便停下步子,狐疑地要了余舒留下的那张拜帖来看,见落款“余树”二字,心道果然是余舒,赶紧又问了门房两句,似乎是有急事的样子,他知道余舒走没多久,忙追了出去,却没撵上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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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将瞿海交给从供人院买回来的两个护卫周虎和宋大力看管,他们倒也尽责,把脏成乞丐的瞿海洗刷了一番,换上干净衣服,还好事地将他身上的几处伤口处理了。
于是等余舒再来时,薛海已经没了几天前那一副破破烂烂的叫huā子模样。
余舒背手站在门口,看着被五huā大绑在椅子上装死的瞿海,询问周虎:“他这几天老实吗?”
周虎还没来得及答话,宋大力便气闷道:“老实什么,早上周大哥喂他饭吃,他竟不知何时偷偷磨断了绳子,还拿脑袋撞人想趁机逃跑呢,这几日就没有安生过,得亏咱们兄弟两个力气大,才把他制住。”
见余舒皱眉,周虎连忙低头道:“小姐,是小的大意了,今早差点让此人逃脱,请小姐责罚。”
“这不怪你”余舒冲周虎笑笑,转脸看着身形消瘦的瞿海,忽地冷下声音:“看来他是力气太多,今天起只晚上喂他一顿饭就够了。”
不管瞿海现在看起来多可怜,但对于余舒,这可是一个曾经想要她命的人,根本不值她同情。
“你们到大门口守着去吧,我有话要问他。”余舒抬手示意周宋二人。
周虎早上将瞿海绑的结实,不担心他挣脱伤人,便对余舒道:“那小姐自己留神些,若有什么不妥,大声喊小的就是。”
说完就拽着宋大力退避到大门口。
余舒将屋门关上,捡了条板凳在离瞿海不到半丈远的地方坐下,一抬脚,便踹到他小腿上,力道不重。
瞿海闭着眼睛,抿紧嘴巴,一动未动,好像余舒踢的是板凳腿,不是他的腿。
余舒撇嘴。抬腿又是一脚,只是这一回没留力,狠狠踹在瞿海受伤的那条腿上,连带着椅子都晃了晃。纵是个七尺高的汉子,也不禁当场闷痛出声。
“嘶——”
瞿海猛地睁开眼,怒视余舒“你作甚!”
想他瞿海半辈子活在刀尖上,舔着血过日子,到头来竟然会落在一个牙都没长齐的丫头手上,实在可恨!
余舒叉起手臂。翘腿坐着,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不温不火地开口:“我有些话要问你,只要你肯老实回答,我就如你所愿,放了你走,随你爱上哪儿去哪儿。”
瞿海一个重犯,怎么从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必是有人暗中相助,那么是谁放了他,放他出来作何?和她有没有什么关联?
瞿海冷笑:“老子年纪都足够当你爹了。你想诓谁?我告诉你,你要么放了我,要么弄死我,不然等我脱身,你别想好过。”
这倒是石头碰上铁疙瘩了,硬碰硬,谁也不怕谁。
余舒不屑道:“就你现在这副残废德性,一个逃犯,我纵是放了你,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瞿海脸色铁青。余舒正好戳到他痛处,从那九死一生后,他脑袋时常隐隐作痛,不得提用内力,仅余一分自保之力,若无医治。这辈子眼看着是废了。
想到这里,他脸色忽地黯淡起来,一丝悲恸浮上,被余舒敏锐地察觉。
慢慢搓着指尖,余舒思索了片刻,声音软和下来,双目直视瞿海“你和我说实话,我即便不放你,也会帮你照顾家人。”
来时路上,余舒仔细想了想,这瞿海是个逃犯,好不容易从大狱里出来,不说有多远跑多远,还赖在京城里干什么,想来想去,必是有所留恋,而这世上让人留恋的,无非是人和物两样。
所以余舒只是随口一诈,并不知瞿海是否还有亲人在世,谁想那瞿海听了她的话,脸上竟然涌出一层腊皮似的灰白,瞬间赤红了双目,仰起头,嘶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余舒盯着他眼角滚落的泪水,心中动了动,直觉当中又藏有什么重大的隐情,正要乘机突破,谁知瞿海自己先开了。:“哈哈我妻儿皆已被我害死,哪里还来的家人,如今就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你要照顾他们,难道要代替我去阴间陪他们吗!”
余舒脸色有些凝重,不是因为瞿海的咒骂,而是因为他话里透露出的讯息——
妻儿已死,是被他所害?
这是什么荒唐话,看他样子,明明是为亲人的死伤心自责,痛不欲生,又岂会是杀妻刃子之人?
“你——”
“不用再废话了”瞿海冷言冷语打断余舒的话,粗着嗓子,警告她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大可以告诉你,我的事和你无关,你若识相,就不要过多沾惹,免得惹祸上身。”
余舒抿嘴,无从辨别瞿海的话是真是假,想要继续审问,可是接下来不论她怎么试探,都不能再让瞿海开口。
郁卒中,余舒不由地念起薛睿的好处来,若有他帮忙调查一番,何愁撬不开瞿海的嘴,也不至于这样无从下手。
无奈,余舒看着天色渐暗,只好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想想,明天再来。
***
余舒回到城西,一路低头思索,走到家门口,才注意到她家门前停靠的马车,愣了下,眼中闪过惊喜。
这就拎着袍子角,快步走进院子,直奔打着灯笼亮着烛火的前厅。
“薛大哥!”
这一声把正在品尝贺郎中煮的药茶的薛睿惊了一跳,转头就见余舒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一双眼睛火亮亮地盯着他。
“总算见着你了,我找你好几天,你最近忙什么呢?”
这可是让薛睿有几分受宠若惊了,他和余舒认识这么久,从来都是他盯着她的去向,她何曾这么主动关心过他的事情。
难不成是丫头忽然开了窍?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薛睿自己省略过去了,悻悻地想到:这么急找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薛睿心里绕了俩弯,面上却淡定,将茶盏换了只手托着。轻放在茶几上,再对着几天没见的余舒勾出一抹分外可亲的笑:“都是上头派下来的差事,不值一提。倒是你,今天到府上找我了吗?”
“是啊。”余舒没被薛睿的笑脸迷住眼,转头见贺芳芝还在,有些话不方便说,就道:“干爹,我和薛大哥有事商量,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贺芳芝因着余舒将来是个女先生。不比平常闺中女子,作为长辈,也就不拘泥她的行动,点点头就让他们去了。
二人于是出了门,余舒在前,薛睿落后两步,出门向东十几步,走在别人家院墙挂的灯笼影下。余舒略顿了顿脚,扭头对薛睿道:“薛大哥还记得毕青裘彪那伙贼人吗?”
薛睿道:“记得,怎么了。那伙人不是都被处斩了吗?你又提起这是作何?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说到这里,他表情不由变得严肃。
昔日余舒姐弟两个上京,和商队结伴,却误上贼船,领头的商人和护送的镖手头子两个人是明道暗娼,为了船上财物,和一伙水匪里应外合,害了一船商客的性命,只有余舒几人命大,侥幸逃脱。
后来余舒在薛睿的帮衬下。将那一伙恶贼一网打尽,砍头的砍头,关押的关押。
余舒看他一眼,摇头道:“不是他们,是另外一个,就是我们抓人的那天。他们不是另外买了一个杀手追到家里来暗害我吗,人是折在景尘和你的手上了,被判了十年,你消息灵通,最近可有风声听到,那人怎么样了?”
薛睿神色微变,停下脚步,皱眉道:“是了,我前阵子忙昏了头,竟忘记和你说这件事。”
余舒赶忙追问:“何事?”
薛睿道:“那个姓瞿的在牢里撞墙自尽,死了。”
余舒傻愣住“死、死了?”
牢里的瞿海死了,那被她关在小院里的又是哪个,难不成是鬼?
“嗯,死了。”
“”不对,瞿海明明活着,她总不至于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薛睿看到余舒脸色阴晴不定,便停下向前的脚步,一转身,低头问她:“何事让你这样惊慌?”
余舒舔了舔嘴唇,皱着一双柳叶弯刀眉,冲他摇了摇“那瞿海没有死,我昨天在街上见到他成了乞丐,就把他抓了。”
这下换薛睿变了脸色“没死?怎么可能。我早早就让人盯着,未免狱中有人作梗,一听闻瞿海死讯,我便派人去牢中查问,确认瞿海是撞墙断了气,被抛尸到城郊乱坟岗上,他怎么可能又活了,除非——”
薛睿自言自语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看余舒,也是一脸惊疑未定,两人几乎同口脱声:“假死?!”
片刻沉默,余舒猜测道:“这瞿海倒是够狠,为了从狱中逃脱,竟然想出撞墙假死的法子,我以前听景尘说过,江湖上有一种名叫龟息功的武学,可以闭塞心脉,想必他是有类似的本领,才能够掩人耳目,瞒过狱卒视线。”
薛睿不置可否,想了一下,接着便回过神,皱眉问她:“你刚才说你把人抓了?怎么这么大胆,明知道他是亡命之徒,你还——”
余舒一看他要念叨自己,只怕挨训,连忙举手辩解:“我可没有一个人,我到供人院买了两个护卫带着一块儿去的,现在瞿海被关在我过去住的那间小院里有人看着,原本我就打算先找你商量商量,就是一直找不到你人。”
说到这里,她还撅撅嘴巴,表示委屈,薛睿倒不好再说她什么了,无可奈何瞪她一眼,道:“你今天先安心睡一觉,明天一早带我过去,此事大有蹊跷,那姓瞿的又不是死犯,却拼了死要往外逃,当中必有隐情,说不定还与你有关,我们要弄个明白,以防不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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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第二天带着薛睿一起到回兴街,去见关在小院里的瞿海。
薛睿昨晚回府后派人去打听瞿海的事,今早还没有消息回来,他和余舒一样,对瞿海此人知之甚少,除了他曾是秋桂坊长青帮的副帮主,身手了得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瞿海显然对薛睿有些印象,知道他和余舒是“一伙”的,想要来套他的话,不等薛睿开口,便直接道:“我还是昨天那句话,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也不要白费力气,要不是就放了我,不然就杀了我,如果你们将我送回衙门,我自有方法一死了之。”
说完就把眼睛嘴巴一起闭上,这是摆明了软硬不吃了。
其实薛睿大有法子让嘴硬的人开口,可是一想到瞿海是如何假死逃狱的,便非要用些重刑才能叫他就范,看瞿海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人弄死了,便歇了心思。
薛睿没有多问瞿海一句废话,扭头对余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出去,避开周虎和宋大力。
“先让你的人看牢他,等我那边得了消息,总有办法让他开口。”薛睿道。
余舒点点头,和薛睿一样的打算。
于是两人没在小院多做逗留,余舒又留了点钱给刚收的两个手下,叮嘱了几句,便和薛睿一起离开了。
***
两人走到街上,薛睿说他要去忘机楼,问余舒要不要一块儿去坐坐,吃个午饭再回去,余舒正在为她前几日卜出的“厄卦”提心吊胆,一时半会儿没心情上哪玩儿去,便推辞了。
“大衍试已经开始揭榜了,还不知考成个什么样子,我得回去琢磨琢磨日后的生计。你要是不忙,就绕个弯把我送到家门,要是忙着,我到前头雇一顶轿子。”
坐轿子要比坐马车省几个钱。余舒这几天使出去的银子多了,又心疼起钱来。
薛睿一笑:“哪差那么会儿工夫,走吧,我送你。”
两人坐上车,薛睿先倒了一杯清茶,递到余舒手边,又问她道:“我看你一个早上愁眉苦脸的。如果是因为我昨晚上说的话,大可不必担心。瞿海的事,的确大有蹊跷,但是我刚才见他的情形,根本不像是冲着你去的,只是刚好被你遇见了,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薛睿这是看出来余舒藏有心事,所以出言开导她。
听了薛睿的宽慰。余舒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大哥有所不知,我烦的不是这个。”
薛睿面露疑惑:“那是何事。说出来我听听,好帮你排忧解难。”
余舒抬头,迎上薛睿饱含关切的眼神,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讲,忽就有了一小股倾诉的念头,想和眼前这个人讲一讲她的烦恼,这念头一冒出来,便蹭蹭往上涨,就好像夏末地里的瓜秧子,压都压不住。
“我我前些日给自己卜了卦。查出自己将有祸至。”
薛睿看着余舒犹犹豫豫地说出这两句话,稍一迟疑,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了,余舒的脾气,他很是了解,虽说有时爱扯谎胡诌。但正经的时候从不开玩笑,这会儿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她这“祸”**是料准了,而且还不小。
余舒见薛睿没有插话,抬手喝了一口茶,湿了湿嗓子,轻轻蹙起秀气的眉毛,道:“这事还要说到上回去公主府赴宴,回来我担心十一皇子寻我晦气,就给自己卜了几卦平安,便知凶相未褪,一直暗暗警惕着。初二那天我在双阳会上看到纪星璇身影,心里有些疑虑,第二日便在街上抓了瞿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有点邪门?”
薛睿哭笑不得,这还真有些巧了,难怪她疑心病,换了是他,也要多几分小心。
“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若论倒霉,我说第二,没人敢讲第一。”余舒满嘴自嘲,脸上却写着认命。
薛睿嘴角可疑地动了动,心中附和着她的话。
“我担心是有人要针对我,回去后就好好给自己卜算了一回。我同你说过,我那一手六爻奇术,所求甚准,加上我买了一小盒龙涎香所助,费了好大精神,才算出个大概,卦上讲——这个月十三,我恐有杀身之祸。”
薛睿眼皮跳了一下,盯着余舒略带沉重的脸庞,一时没有做声。
倒是余舒,把堵在心里好几天的包袱抖了出来,一下子轻松不少,将手里的茶喝完,轻轻放在桌子上,转头看着薛睿,想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会不会是你算岔了?”薛睿一问完,便抬起手,制住了要说话的余舒,声调平稳地告诉她:“七皇子和十一皇子那里,我敢大言不惭保证,绝不会对你下手,至少双阳会期间不会。而瞿海那里,你也看到,他那副模样,又能奈何你。除此之外,你并无别的仇家,又是哪里来的杀身之祸,我想是你草木皆兵了。”
闻言,余舒没急着辩解,而是回忆起半年前的一起旧事,沉着嗓音对薛睿提起:“去年我从义阳城北上,途中那场大祸你晓得了,我却没对你提起过,出事之前,我就曾以六爻卜算到我将有大祸临头,由于当时所学并不精湛,只是同大哥你现在一样,以为是自己太小心了,谁知道竟险些死在那里,九死一生才逃脱掉。其实这次我会格外惊恐,并非没有缘故,只因那六爻卜我,算出的一道凶卦,同我当日在商船上卜出的——乃是同一卦。”
记起那个死里逃生的夜晚,被血洗的商船上,满眼的尸首,奔流的江涛,淹没人的冰冷,余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中渐渐凝聚起一团阴影,脸色有点发白。
“阿舒?”
冰凉的手背覆上一层暖意,余舒恍惚回神,对上一双黑的发亮的眸子,她模糊的视线才又清晰起来,轻吸了一口气,扯动嘴角,牵强笑道:“至少我经历过一回,怕是不怕的。”
薛睿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刚才分明是从她眼中窥到了一丝怯弱,看着她逞强,只觉心疼,想着这丫头为了别人承担那么多,又有谁来替她分担。
这一刻由不得他遮遮掩掩,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紧紧握住,说不出许多安慰的言辞,但有一句:“有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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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这一条路上人少,马车里同样安静着,薛睿正在寻思着如何帮着余舒趋吉避凶,余舒则坐在他对面,有些出神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光景,耳边回响着薛睿刚才那一句沉稳有力的“我帮你”,若有似无的视线从他轻锁的剑眉上掠过,知道他正在为自己的事情发愁,欲言又止了几回,想说不必他淌这浑水,可是好像已经将他拉了进去。
余舒自知她和薛睿之间,是她占了他许多便宜,认识这么长时间,一来二去早不知道亏欠了他多少人情债,偏偏想还都没处去,她似也习惯了有这么个有主意的人帮衬着,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首先就会想起他来。
而薛睿呢,但凡她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哪见他推辞过一回。她以前是看不上眼这样的“老好人”,可是真让自己遇上一个,日子长了,心里便生出几分熨帖来。
开始那会儿,她以为他居心叵测,事实证明,他对她的确是有些别样的心思,这也是他亲口承认的。还记得那会儿她有心和景尘成双成对,有意和他疏离,甚至是不顾情面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他倒是十分有风度,过了不久,就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男女之情转向兄妹之谊,正如了她的心意。
说是要做兄妹,叫一声大哥,果然他更照顾她一些,里里外外帮她打点,为她着想,除了那一回他在忘机楼醉酒占了她点便宜,这个白捡来的大哥,真叫她挑不出半点不好。
比较之下,她这个便宜妹子做的,真是有些心虚,这不是说她对薛睿有什么虚情假意,可仔细想想,她对他真没有什么好的地方。值得他如此真心相待。
就在今天之前,她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人家薛大公子出身显贵,打从娘胎里出来过的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哪里需要她去关心。
可实际上呢,是她自己漠不关心而已。
不然她也不至于找他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哎。”余舒在心里偷偷做了一番检讨,惭愧之余。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薛睿听到她叹气,以为她是担心几日后的一劫,便有意笑了一声,语调轻缓道:“你若真是害怕的紧,到那一天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就在忘机楼躲着好了。”
余舒瞅他一眼,心中暗下决定:如果这一回能够平安过去,日后定要对这个大哥多些关心。
薛睿此时绝对猜不到余舒会想的这些,不然准要偷笑了,他见余舒没理会他的提议,犹豫了一下,问道:
“这件事你和道子提过了吗?”
景尘?
余舒一愣,摇摇头,“没有。”
薛睿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只是没找过景尘,而是压根就没想过要向景尘求助,这么说来,她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喽。
薛睿当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在她发现之前,又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我记得道子那里不是有一枚挡厄石,你何不暂先借来,戴在身上避一避?说不定有些效用。”
他是不愿见到余舒和景尘亲密,但是事关她安危,由不得他私心。
经薛睿这么一提醒。余舒才想起还有那好东西。拍了下额头,郁闷道:“瞧我这记性。是可以借来一用。”
景尘失忆时,黄霜石一直是她保管,后来她还借着那小小一枚奇石坑了纪星璇祖孙。但是大理寺审查案子期间,黄霜石作为证物交了上去,来回经了几道程序,最后是物归原主,现在景尘手里。
“那我这就去公主府找他。”
“不急,你这会儿去了也见不到人,”薛睿看余舒困惑,便解释道:“道子领了旨意,双阳会期间同样要出席,最近三天两头被诏至宫中回禀圣上,现在不是在春澜河上与皇子们一起,就是已经回了宫里。”
说到这里,他见余舒面上露了难色,才指点道:“不如我等下就先替你派个人去公主府上送信,你明天再去找他,总不至于扑个空。”
余舒算算日子,今儿是初十,明天、后天,还有两天看似不急,就应承了: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大哥了。”
***
因为有了人商量,大祸临头,余舒的底气不免足了许多,回到家后,没有同前几天一样一头扎进屋里写写算算,而是到后院屋里和孕妇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背着手晃悠到新搭的马棚边上,探视她的爱驹小红。
“小红啊,委屈你现在只能待在这里不能出去,等主人我日子安稳了,再领着你出去溜达啊,来,主人喂你吃草,多吃一点,养的壮壮的,以后好驮着我到处跑。”
正低着头在嚼草的小红姑娘听到这阵聒噪,歪了歪硕大的脑袋,斜眼看着站在食槽另一边正在添草料的人类,认出这是每天给它梳理鬃毛的主人,便磨磨蹭蹭挨了过去,探出半个脑袋,向她示好,这是为了以后每顿饭都能吃的舒心。
余舒见这马姑娘和她亲近,呵呵笑了几声,拿草料喂到它嘴边,一手搔着它颈子,嘴里“小红、小红”地叫着,是要让它适应这个简单的新名字。
这几天她虽然是忙得团团转,但是没忘记裴敬的交待,每天都要抽空出来和马儿亲近亲近,培养感情,总不能因为一个厄卦,就不吃不喝,不过日子了吧。
喂好了马,余舒回到房里,让芸豆打水洗了手,离吃晚饭还有一阵子,她就捧了一本易学杂集坐在书桌前翻看,渐渐静下心来,读到有理之处,伸手摘笔标记,却看到不知何时窝到她笔架下面的一团小黄毛。
“金宝?”
余小修受伤后,余舒怕他感染,就把金宝这耗子出身的小东西拎出了他的房间,随手安置在自己房里,记得让下人给它弄一小碟子吃食,不怎么管它。
金宝倒也乐的逍遥,除了不往赵慧和余小修房里钻,一天到晚四处乱窜,余舒几天没见它,打量它似乎又肥了一圈,不知是在哪里偷嘴吃。
“你这小坏蛋,不许往厨房去捣乱知道么,要是有人来我这里告状,你看我饶不饶你,”余舒拿着笔杆轻轻戳了戳它的小屁屁,警告了一通,不管它是不是听得懂人话。
“吱。”金宝撅起屁股躲了躲,两只爪子垫着肉呼呼的下巴,懒得动弹。
余舒便不再理它,兀自抄起书,直到芸豆进来唤她吃晚饭。
***
饭后余舒没急着回房,就坐在赵慧夫妇俩前屋的饭厅里陪着,贺芳芝如常给爱妻请了脉,将有七个月的肚子,鼓囊囊的,赵慧走路已经不稳当,除了每日早晚被贺郎中扶着在后院散散步,其他时间从不乱跑,她年到三十才嫁人有孕,在这时候算是高龄产妇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付,生怕一个失误,夫妻俩后悔一辈子。
余舒怕她那祸事会牵扯到这恩爱的夫妻俩,这几天夜夜拨珠,用祸时法则将这一院子的人都往后算了一个月,赵慧更是尽力算到了生产的日子,平平安安,并无大碍,让她很松了一口气。
“小余,你舅舅接到南边来信说,你舅妈和老奶奶大概到下个月就能进京来了,我想提早让人把旁边院子收拾出来,安置铺床,和你爹搬过去,到时候让老太太住这间大屋,你挑挑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日子,莫要冲煞了胎神,等明儿和娘写个条子出来。”
赵慧如此叮嘱余舒,家里有个懂易的,好处这就显了出来,大事小事如要求问吉凶安好,不必到外头再请先生来看,额外花钱是小,就怕使了银子还讨不了好。
“嗯,娘,我知道。”余舒只见过贺家的老太太一回,还是在贺芳芝和赵慧的婚礼上,记得是位慈祥的老人,笑容可掬地拉着她的手问了年纪,还塞给了她一只新簇簇的荷包。
余舒正在和赵慧说话,就听到沈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小姐”,就站在门口禀报:
“您到前头去看看吧,景公子上门找您来了。”
“咦?”余舒站起身子,略显惊讶,薛睿不是让人去公主府送信,说好明天她去找他的吗,怎么他先跑来了?
“郎中,你快和小余去瞅瞅,别失了礼。这么大晚上的,该别是什么急事。”赵慧催促了余舒一声,自打知道了景尘出身皇室,她便多了不少谨慎,只怕将这贵客怠慢了。
余舒看贺芳芝要起身,便制止道:“爹娘歇着吧,我去就行了,没什么礼不礼的。”
说完就独自去了,贺家院小,从后院绕到前院不消百步,余舒还没走到大门口,就看到景尘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却没有进来的意思。
“小鱼。”
“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坐。”余舒奇怪地走过去,招呼他道。
景尘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解释:“不进去了,等下还要进宫面圣,我刚从双阳会回来,到府上换衣服见了薛公子的信,信上说你有事找我,我便过来了。你找我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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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一听到信,便不由分说赶过来的景尘,余舒心窝里一暖,暗忖她没有白对这傻小子好。
“走,我们到边上说话,”余舒瞧见跟着景尘形影不离的两名侍卫,指了指路边僻静处,避开耳目。
“真让你说着了,我最近要有大麻烦,”余舒站住脚,低声对景尘道,“想让你把黄霜石借我戴一阵子。”
初一那天她和景尘在忘机楼见面,谈论授学之事,景尘送她回来,就曾提醒她小心防患,说她面相有异,确不是妄言。
景尘眉色紧张了些许,凭借一双好眼,探视余舒五官气色,但见一团灰白笼罩在她鼻胆之上,就知她是祸事将近了,想说将黄霜石予她,却一第三百三十六章心凉时拿不出手。
余舒见他踟蹰,便试探问道:“怎么了?可是没带在身上?”
景尘摇摇头,面露为难道:“挡厄石前日刚刚给了师妹,她——近日也有一宗祸事要躲。”
景尘并无遮掩,坦言了黄霜石的去处,余舒听着,便知要她借宝避难这是不成了,黄霜石虽有奇用,但仅能庇佑一人,给了她,那景尘的小师妹要如何?
两人沉默了片刻,余舒最先干笑了两声,抢在景尘再开口之前,装模作样叹气,可惜道:“呵呵,那还真是凑巧了,罢了,先来后到吧。”
说完,她便看着景尘,见他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歉然对她道:“小鱼,对不住,师妹这一灾是在下山之前师叔便为她卜出的,实不相瞒,她这次入世便是为了历劫,师叔在信上托付我护住她,并将黄霜石交给她佩戴,是故给不了你。(。)”
听到景尘这么说。饶是余舒早已看开,还是眼神一黯,胸口一团寒凉,是想到:说来说去。她的安危是不及那小师妹的安危重要罢了。生死之交,竟比不过青梅竹马。
莫说什么先第三百三十六章心凉来后到,人心总是偏的。
她能理解景尘的为难,易地而处,假如遇祸的人是景尘和余小修,她又该如何取决?
己所不欲,遑论他人。
“不过。公主府上还有许多吉祥宝物,我这就回去找给你,可好?”
余舒抬起头,看着景尘脸上愧疚,想要硬气地说一声不用,却不忍心苛责这老实人,挤出笑容道:“那敢情好,你要多给我找几件。先说好了,弄坏了我可不还你。”
景尘见余舒不怪他,似是松了口气。点点头,又关心道:“你所言祸事,自己心中可有底数?知不知是何灾难?”
听他现在才来细问,余舒收敛了神色,平静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已有了准备,还是有把握能应付过去的。”
“那就好,”景尘正色道,“你晓得我这一身孽障,唯恐会为你祸上加祸。你自己小心一些。”
虽他有了大安皇陵的万寿祭文,不会祸及周身,但是依然不能妄动道心,一旦生了爱恨,便是凶煞横生。
“嗯,我知道。”余舒将视线与他错开,指着不远处的侍卫和马车,道:“你不是还要进宫,快去吧,别耽搁了。”
景尘到底是心思纯净了一些,不懂得人情冷暖,更不知他的态度凉了余舒的心。
“好,那我先去了,明日我再来寻你,”景尘和余舒一前一后走回马车边,临上车前又想起来和她说:“师父的《浑天卜记》我已抄好,等到星盘做好,我再一起给你送来。”
余舒此时哪有心情欢喜这些身外之物,面子上笑了笑,目送他坐进了宫廷制样的香车,被侍卫们护送着掉头离开。
一转身,进了院子。
***
又是一夜辗转,余舒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坐在饭桌上,赵慧看见,心疼道:“你这孩子,我说多少回,夜里不要熬的太晚,知道你是争气,可也不能累着身子啊,你爹说的好,再大的本事,抵不过一身康泰。”
念叨完余舒,又去训芸豆,“你这丫头,就不知道跟着劝劝你们姑娘,再见她夜里苦熬,就把灯给她掐了,听到没有?”
芸豆瞅瞅余舒,不敢答应,借口去厨房端汤饭,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芸豆哭笑不得,对余舒道:“瞧她精的,这才跟着你几天,就知道看你脸色了。”
余舒失笑:“不是您让她听我的话么,她这不是看我的脸色,是看您脸色才对。”
赵慧嗔她一眼,还好沈妈端了饭菜进来,贺芳芝是时候打岔,帮余舒免去了赵慧一阵唠叨。
为人医者重视养身,一日三餐需按时,贺家通常都是辰时前后吃起早点,因此等下人们收了碗筷,太阳不过刚升起来。
余舒回到房里补眠,将将躺下,就听屋外说是景尘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爬起来,到前头去见人。
***
景尘因为上午还要在双阳会露面,将带给余舒的东西让人抬到客厅放下,交待了她一些话,便匆匆走了。
景尘这次总共送来了三样异宝,一件两尺高低的碧水坐莲观音,据说是两朝之前盛佛时,被一位济世高僧开光过的灵物;
有一柄鞘上缀满宝石珠玉的长剑,说是百年前一位护国大将军驰骋沙场所配,后被得道高人驱散戾气,是辟邪之宝。
再来就是一套用沉檀装置的书法,传言乃是大安开国时期的头一位状元郎,在谢恩宴上一笔挥毫,天上文曲星一夜璀璨,都说那状元郎乃是文曲星转世,此宝然有浩然正气。
这三件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应该是公主府所剩不多的底蕴,想来都被景尘挑拣出来,摆在余舒面前,却让她这贪财好物之人,没有高兴多少。
若是不懂易也罢,正如不懂医者,当不知要对症下药,有时千金一剂,却不如甘草二两,趋吉避凶的手段,亦是如此。
这三宝贵重不谈,但是当中两件乃为趋吉之物,一件乃是辟秽之物,拿来避凶,即使有用,不过收效甚微,比起那黄霜石挡厄的用处,不够相提并论。
这等宝贝用完,自然是要还回去的,生怕毁坏,余舒于是格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挪到自己屋里去,依照风水座位,将那柄辟邪剑挂在南墙上,状元墨宝压在书桌北上。
至于那座观音像,则由它静静躺在宝箱里,束之高阁——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摆置完这几样宝贝,余舒静坐下来,掐算日子,明天是十二,轮到七日,大衍试又有一科要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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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是花朝节,安陵城中未出阁的小姐姑娘们往往在这一日结伴到郊外游玩,带着精心剪裁编织好的花纸和彩绳,系挂在花枝梢头,祈求掌管人间姻缘和生育的花神庇佑。
贺芳芝夫妇一家人初迁入京城,不懂得当地许些俗礼,加之赵慧怀有身孕,不便出门交际,邻里之间并不来往,是故家中虽有余舒这么个女儿,却没有什么准备。
二月十二又是大衍试第二科放榜的日子,只是这一科乃是风水,余舒根本没有参加这一科的考试,就无从关心了。
这一天余舒就如常待在家中,并未出门,谁知晨日方起,薛睿便登了门。
正要睡个回笼觉的余舒不得已从床上第三百三十七章薛睿劝言爬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两手抄着袖子,挪步到前院。
薛睿被守前门的丫鬟请到前厅奉茶,余舒一进去,见到人不禁觉得眼前一亮。
薛睿今日穿戴不同以往富贵花哨,那一袭月白广绫长衣,左右对襟,长度仅及膝下,露出脚上一双棕鹿皮绒长靴子,腰身袖口都有皮质光滑的护带紧紧扎起,乌黑油亮的头发高高束起,配以一条青白纶巾,耳鬓散落一缕碎发,衬得他天庭饱满,浓眉亮眼,随便站在那里,一手抚着腰侧青鞘短剑,举手投足,竟要胜似那书文里雄姿英发的儒侠了!
“大哥,你怎么这么早来找我?”余舒迎上去,心里嘀咕:打扮的这么骚包,不知道要上哪儿风流去。
薛睿露齿一笑,“我猜你便不知今天日子,果然,且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我们郊游踏春去,瑾寻就在外面车上。(。)”
余舒其实是晓得今日花朝,但没那个心情出去乱逛。就没在赵慧面前提起剪纸挂花之事,却没料到薛睿会上门来喊她。
“这你也知道,明日我大凶,不敢往外头瞎第三百三十七章薛睿劝言跑。而且也没那个兴致去玩。”余舒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薛睿看着她眼圈一层淡青,必是因为那起祸事夜不能寐,想到今日来意,更不会由着她去了。
好在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劝说:“你自己修习易学,看的书已有不少了,难道还不懂得‘生死既定。不忧天命’的道理吗?我说句不中听的,倘若明日便是你劫数,大限将至,临了你是要郁郁而终,还是宁愿浮生一乐呢?愁不如喜,狭不如豁,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一向洒脱。今时却执迷不悟了。”
余舒听了薛睿的话,心里一时迷茫,对于她这些日子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忍不住反思起来,不知呆立了多久,才回过神来,抬头无意看到嘴角噙笑,目光豁达的薛睿,乍有了一丝明悟,眉头的慢慢松散开来,虽不能完全开怀,可一张秀气文智的小脸上总算又恢复了以往七分谈笑自若。
“大哥说的是。灾祸未至,我就先自己吓自己了,瞧我这没出息的,让你看笑话了。”
说着,对薛睿举手一揖,谢他的醍醐灌耳。不然就以她这个糟糕的状态,等到大难临头,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应对。
薛睿观她眉宇之间忧愁散去不少,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多做开导,笑一笑,背着手就往外走:“你快去更衣,我们在外面等你。”
余舒这次没有再拒绝,到后院去和赵慧说了一声,便梳头换衣去了。
***
薛睿今日是骑了马来的,所以一身轻装,同行的还有冯兆苗,两人策马小跑在前面开路,余舒和薛瑾寻两个女孩子则是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喝茶说话。
这是余舒第二次和薛瑾寻见面,和初次堪堪过去十日,薛小妹依旧是羞答答的文弱模样,坐在那里大气不出一声,就好像第一次和余舒相处似的,好在余舒脸皮子厚,耐心与这寡言少语的小妹妹相处,讲些无伤大雅的风闻趣事,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就逗得人露了笑,呢声细语地唤她余姐姐。
车上不只她们两个,还有一名伺候薛瑾寻的小丫鬟,人叫庆儿,十二三岁年纪,嘴巴十分讨喜会说,和她家小姐倒是截然相反。
“余姑娘,您上回送给小姐的那折子纸,小姐可爱惜了,只是奴婢们瞧见,央求了几回,小姐才叫咱们陪着玩了两次,乐呵乐呵,其余时候都放在床头的香囊里,不叫动呢。”
余舒听到薛瑾寻这样爱惜她所赠之物,心有所动,扭头看看薛瑾寻泛红的脸色,暗道奇怪,薛家的千金,不是应该受尽娇宠才对,不说要似那息雯郡主目中无人,但也不至于如此稀罕一件小小礼物啊?
薛瑾寻不知余舒疑惑,被她盯得有些紧张,怕她笑话自己小气,便埋头小声解释道:“是、是笺纸薄脆,我怕放在外头,叫她们弄坏了才、才收着。”
余舒暗骂自己想的太多,不想吓着她,连忙收敛目光,语调轻快道:“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哪值当你这么仔细收着,我还知道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回头做了再送给你。”
薛瑾寻巴掌大点的脸上难掩喜色,点点头,磨磨蹭蹭,让庆儿拿了身后的一只随行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只新琅琅的茜色荷包,两手递于余舒,目含期待之色,却嘴笨说不好这是何物。
好在余舒是个老油条,一看就猜这是那“东南西北”的回礼了,但还是问了一句:“这是要赠我吗?”
薛瑾寻扭捏地点点头,庆儿极有眼色地替主子说话:“余姑娘,这是小姐亲手编的花朝彩缔子,取了宫中赏赐下来的五色霞丝,穿好了福钱,坠有花珠,余姑娘待会儿可要在春林里挑一根好梢头挂上,花神娘娘看见了,定会喜欢的,保佑姑娘平平安安的。”
余舒捏了捏手里绣工精致的荷包,神色喜欢,向薛瑾寻道了谢,又夸她细心,让薛小妹的脸又红了一些,见余舒收起了她的礼物,暗道自己没有招人讨厌,心中的忐忑才去了。
走在前面的薛睿耳力好,听到车中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手抖马缰,扭头对冯兆苗朗声道:“前面街上人少,我们赛一程,输赢照旧,走!”
说完便一马当先,扬鞭去了,冯兆苗怪叫一声,嘴里喊着他耍赖先跑,神情却兴奋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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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有一片望春林,尽是天然野生的草木,春芳初吐,一入林中,入目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树枝huā桠上,点缀着一片片姹紫嫣红,在这以假乱真的景色中,倩影丛丛,林中断断续续传来女儿家的喁喁软语,吃吃笑声。
余舒牵着薛瑾寻的小手,信步探春,寻找着合适的挂huā彩之处,不时有一两个正值怀春的少女从她们面前追闹而过,顿留步,偷偷窃窃瞄一眼她们身后人影,便娇羞地捂着帕子跑远了。
余舒扭头瞅瞅不远不近跟在她们身后的薛睿和冯兆苗哥俩,也不免俗,会想要多看几眼,一个是英姿灼灼的男儿,一个是青葱朗朗的少年,踏春而来,好第三百三十八章隐患不赏心悦目。
在林中游荡一周,冯兆苗眼尖地在路边找到一株小巧的木槿,鼓动薛瑾寻将剪好的红色huā纸轻飘飘挂在枝头,余舒则是看中了一株驼背的老榆,踮着脚将薛小妹送的那条五色彩缔子高高挂起来,打了个死结,合掌拜了拜huā神,不管灵不灵。
薛睿看到余舒拿出那条精编细作的彩绳来,倒是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家妹子,这御赐的霞丝是他前阵子特意送给她留作今日之用的,仅有六钱轻的一缕,没想到她会转送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余舒。
“好啦,我瞧今日天晴的很,咱们不如过去春澜河上瞧热闹?”冯兆苗看两个女孩儿都求拜过huā神,便出声提议,这林子里姑娘家太多,他甚有些不自在,不想再转悠下去。
薛睿看出他小心思,用目光询问两个妹妹,薛瑾寻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便转头去瞧余舒。
余舒不好拂了冯兆苗的兴致,便点头说好。
于是一行人原路出了林子。上车上马,朝离此地不远处的春澜河上去了。
***
余舒原以为今天这第三百三十八章隐患日子,来看双阳会的人不比龙抬头那一日的多,谁知到了地方。照样人山人海,不望边际。
下车前庆儿给薛瑾寻套上一件短斗篷,遮上宽松的冒兜,以免被外头那些登徒浪子们瞧去了,见余舒面上一无遮拦,便讨巧地从包袱里抽了一条香帕递给她。
余舒摇头笑笑,拒谢了。她又不是千金之躯,一个易客之身,本就是入世之人,讲究自由自在,无需要遮遮掩掩的,这张脸又不是见不得人。
薛睿和冯兆苗将马匹牵到一棵树下拴好,留下车夫照看,带着余舒她们往河岸边上走。
余舒听到远处擂鼓声。好奇问道:“怎么今天不是huā朝么,这里人还这么多,都不去郊外踏春?”
冯兆苗仰着脸。笑嘻嘻地和她道:“就是今天才热闹,你不晓得今日太承司有一科放榜吗,贵人们都在琼宇楼下了赌注,等着相个三甲出来呢!”
余舒不解其意,看向薛睿,后者又详细给她解释了一通:原来是双阳会开始之前,几位皇子们就早打听好每一科有望高中的考生们,拟了名单出来,待到双阳会上这些人才露了面,就派人拿帖子大大方方去请到琼宇楼下。有乾坤二席掌眼相看,至多留下三人,将名帖张在琼宇楼中做赌,等到揭榜那天,会有官差前去太承司抄榜,再到琼宇楼布告。端看谁人独具慧眼,相中了良材,便能在宫里那位面前露脸。
余舒听懂了,这不就是博彩嘛,别人赌球赌马,这里赌的是人。
冯兆苗忍不住在这里插嘴“莲房,你还不知道吧,九殿下请去赴会的那位小师姑,初三易理放榜那天竟然相中的三个人全都榜上有名,更有一位还在三甲之列,让九殿下出了好大风头!”
余舒惊讶“这么厉害?”
薛睿眸光一闪,点头道:“水筠姑娘和道子同出一门,乃是龙虎山太一道高足,手段不凡。”
身为太史书苑学子,冯兆苗满脸羡慕道:“可不是么,我听人说她在琼宇楼上,使得一筒神秘黑签,见了人就知道是好是坏,有无前程。”
余舒摸摸下巴,心说景尘师承了怀贤真人的浑天卜术,那水筠小师妹乃是亲传弟子,会有一门奇术傍身倒不奇怪。
想到这里,余舒不免记起她那有缘无分的恩师青铮道人,心情微酸,同样是拜高人为师,可怜她只学了个半吊子。
正在此时,前方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高喊着“来了来了”人潮突然涌向一个方向,余舒不知情况,拉紧了薛瑾寻,以防走散。
“这是怎么了?”
冯兆苗踮着脚脖子,兴奋道:“是报榜的人来了,我去看看!”
说完就猴急地蹿了出去,薛睿倒是没有动弹,依旧跟在余舒和妹妹身边,避开人群,走到河边一棵柳树下站定,对她们道:“我们在这里等他,前面人多,你们两个女子,就不要去挤了。”
余舒点点头,看到一旁有捏泥人的艺人,就和薛小妹上前去挑选,并不怎么关心琼宇楼那边的情况。
***
黄昏时分,回程的马车上,余舒趴在窗子边,看着骑在马上的冯兆苗手舞足蹈地讲着白天在琼宇楼所见。
“官差们抄了榜书回来,就在楼下的台子上回报,风水一科总共有六十来个人晋师,从榜末到头甲,监官们取了琼宇楼中的几张名帖一一对照,你们猜怎么着!?”
冯兆苗陡地拔高了声音“九殿下那里,竟然相了个榜首出来!当时琼宇楼就炸了,那位榜首恰巧就在楼外面,被请到台子上说话,因为只有九殿下挂他的名帖,遵照祖宗规矩,当场就拜成了九殿下的门人,我看着其他几位贵人们眼睛都红了!”
怎么能不眼红,大衍三年一试,六科榜首的地位比同殿上探huā郎,定出身为当朝大提点的门生,不出意外,将来出入司天监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能光明正大地收为己用。可不是捡了个大便宜么!
余舒泛着嘀咕,猜测这八成又是那水筠师妹的功劳,不得不承认小姑娘确实有能耐。
灵光一动,她转念想到别的。眉眼忽地笑开——
有了水筠这珠玉在前,跟在刘灏身边的纪星璇想要凭借这次双阳会出头,怕是要希望落空了。
薛睿骑马在侧,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中却藏有一抹担忧。
一行人回到忘机楼落脚,酒菜还没上来,薛睿便借故先行离开了。临走之前嘱托了冯兆苗晚点护送余舒和薛小妹回去。
***
日落之前,春澜河上双阳会便散了,权贵们各自归去,回府的回府,吃酒的去吃酒。
夜幕降下,宁王府中,直通书房的长廊上一路静悄悄的“嘭”地一记重物落地的重响声。惊飞了屋檐下几只野雀儿。
“废物!”刘灏眯起眼睛,踩着脚下一地huā瓶碎片,怒视跪在几步外的探子:“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耗费了这些时日调查来的名单,上头竟连一个三甲的人选都没有,养你们何用!”
难怪刘灏会发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是纪星璇的相术再好,也很难从一窝鸡里挑出鹤来,是故他虽对纪星璇略有微词,但是最恼的还是一伙办事不利的手下。
他素来没将刘昙那个假道学的弟弟放在眼中,这两回竟然被他横插一杠,压过一头。叫他怎能不气!
那探子头领冷汗津津,埋头恭顺道:“启禀王爷,实在是今年参加大衍试的易客过多,属下们不能一一调查,难免有所遗漏,求王爷恕罪。”
“还敢狡辩!”
眼看刘灏抓了桌上砚台又要丢出去。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适时出声劝道:“殿下息怒,且听我一言。”
刘灏转过眼,对上那中年人,脸色好了许多“先生请讲。”
中年人沉吟:“今日双阳会上,并非是殿下一人失之交臂,放眼看去,另几位皇子也都没能如愿,只有九皇子一枝独秀而已。照这形势,依毋某来看,其实未必没有好处。”
听出他话中有话,刘灏眼睛一亮,挥手便让书房中闲杂人等退去,只留这名谋士。
“那依先生之意,此局可有破解?”
中年人朝前两步,附耳献计“属下斗胆,经过今日风头,九皇子已是惹了众怒,恐怕人人想要除他臂膀,但在观望之中,生怕惹了嫌疑不敢动手。殿下何不先下手为强,再将祸水东引”
这般如此低语一番,刘灏目中寒光闪烁,嘴角渐渐勾起,稍加思索,便觉此法可行,对那谋士投去一眼赞许,拍拍手掌,扬声道:“来人啊。”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薛睿在别馆找到了九皇子刘昙,正在huā园长亭中月下独酌的刘翼见到他来,难掩笑容地举杯邀道:“表兄,快来与我同饮一杯,今日琼宇楼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薛睿踏进亭子,看到他这向来沉稳的表弟此时正一脸春风得意,沉了沉脸色,当头一句棒喝:“你还有心情喝酒,可知别人已经算计到你头上了。”
刘昙一惊,当即酒醒了三分,沉思片刻,询问道:“表兄的意思,是我今日这风头出的太大了吗?可是你那次不是告诉我,这次双阳会是个好时机,我如能在父皇面前争得三分势力,叫别人不敢小觑,如此不好吗?”
薛睿暗叹一声,心说他常年在山中,到底历练不足,想到祖父昨晚在书房对他的嘱咐,竟然将今天情景料了个八分,看看刘昙面上糊涂,轻轻摇头,低声道:“树大招风,以你今日处境,实不该太过招摇,此事,应当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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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双阳会散后,水筠没有同刘昙一起去别馆小住,而是照常和景尘一路回去公主府休息,等第二天一早刘昙再来接她。
师兄妹两个人一起用罢晚膳,就有府上办事的管家在饭厅门口请示:“公子,您命人打造的物件已经制好了,要不要这就让人抬过来,给您过目?”
景尘道:“不必挪来挪去的,现在哪里,我过去看看。”
“就在西院厢房里摆着。”
水筠好奇地问:“师兄让人做了什么?”
景尘并不介意让她知晓“我让人仿制了师父的寰宇星盘。”
水筠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面露惊容,她心中七窍玲珑,怎么猜不到师兄好好地费劲做那寰宇第三百三十九章水筠登门星盘出来而做什么。
师兄要将他们太一道的独门绝学交给那位余姑娘她是知道的,但是谁想他竟会将师伯怀贤真人的《浑天卜术》,这等通天大本领传给一个世俗人!
水筠情急之下,红着脸结舌道:“师兄,这、这——”
景尘仿佛察觉水筠心想,一拂袖,制住了她的话,俊逸出尘的脸孔上挂着淡然之色:“我知道门规,日后见到掌门和师父,我自会请罪,只是此乃我一桩心事,若不能了结,定会阻我道心。”
水筠将话咽下,虽是同门修行,论心境她是远远不及景尘的,对他的心事仅能推敲出一二,想要劝阻,一时竟无从开口。
当下水眸一转,避重就轻道:“既然师兄有了打算,我就不多口舌了。可是师兄只让人打造了星盘,师伯的《浑元卜记》是否已经抄下了?”
“都抄好了。”
“那你打算何时去找余姑娘?”
“明日得空吧。”
水筠点点头,不再多说,跟着景尘一起去看那仿造的星盘。她父亲虽是太一道中一位真人,但是怀贤师伯为人孤僻,除了景第三百三十九章水筠登门尘这个亲传弟子,对门下的弟子们向来不假颜色。他老人家殿中那座寰宇星盘,她也仅是远远瞧过几次罢了。
***
翌日,水筠在公主府侍女的打点下梳妆妥当,便带着随身签筒,到前庭饭厅和景尘用早点,等着刘昙来接她,景尘刚好一路走。(本章节由网友上传)
道者养生。食不言寝不语,师兄妹两个在饭桌上并未说的几句闲话,只吃五分饱,就听门外通传,刘昙来了。
水筠望着刘昙迈着健步走进饭厅,奇怪道:“怎么不在车上等着,我和师兄这就出去了。”
刘昙摇摇头,对景尘抬手一作揖。尊敬地唤了一声“师叔”便转向水筠,道:“我特来和小师姑说一声。今日不劳你大驾,我一个人去赴会就好,你且在家歇息几日吧。”
水筠困惑道:“这是为何?”
刘昙不便将昨天薛睿劝解他暂避锋芒的话实言相告,就婉转道:“多得小师姑这几日相助,只是下一科放榜的乃是星象,有七师叔在京城,这样的人才我是不缺的,所以暂时不必你费心了。”
水筠闻言,并未作他想,笑一笑道:“也好。每天坐在那楼里摸签,耗费我不少精神,夜夜闻那龙涎香的味道,我觉得头疼,这几日养一养精神,回头再帮你的忙。”
刘昙忙不迭应了。他虽是皇子之身,尊贵无比,但面前两位,却是他师门长辈,不能不敬。
水筠不去,景尘就和刘昙一起出了门,他们走没多久,水筠喝过半盏早茶,正要回房去沐浴,以便焚香坐忘,却在长廊上撞见掉头回来的景尘。
“咦?师兄怎么没去?”
景尘道:“刚到门前,便被宫里的人拦下,皇上不知何时诏我进宫,我回来换一身衣裳。”
景尘身上的白色袍子,在外面穿是没什么,但在天子面前,却有失分寸了,这些规矩他本来也不懂,在宫里住的那阵子,一群内侍们有意无意地提醒,他才多少知道一些。
水筠道:“去见皇上,那晚上不回来了?”
皇上对景尘的喜爱,就连水筠都有所耳闻,自从搬进公主府,景尘三天两头面圣,只要进了宫伴驾,往往是会留下用膳,舅甥两个聊的晚了,会直接安排在前庭的宫所中睡下。
“还不知。”
水筠正有心见余舒一面,恰逢时候,便动了心思,张口道:“师兄或许今天出不了宫,不是不能给余姑娘送东西了,刚好我闲着,不如我替你跑一趟?”
景尘想了想,并无不可,就让她先将星盘和抄本送去,又交待她道:“你见到小鱼,将师父的《浑天卜记》抄本给她,让她先背一背纲领,我下次见她便能直接讲解了。”
“嗯,师兄放心,我会转告余姑娘。”
水筠巧笑研研,跟着景尘回房取了上下两册抄本,将组装好的星盘拆开,用丝绸套子抱好装箱,由下人抬走。
***
二月十三,正是余舒早早算出有灾劫的这一天,因为薛睿昨日的开解,难得她睡了一个好觉,天明后才伸着懒腰起床。
“芸豆,你去同我娘说一声,我要晨习,早点在屋里吃,不往大屋去了。”余舒一边捧着盆里的温水洗脸,一边吩咐芸豆。
她打好了主意,今日为了避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躲灾,以防冲煞了胎神,今天不能和怀孕的赵慧打照面。
芸豆乖乖去了,不一会儿就带了赵慧的话回来,无非是说要余舒别太刻苦,累了身体。
今日的天气倒是暖和,吃了早点,余舒开了东边一扇窗子,取出箱笼里裴敬送的那只漆金珠子算盘,靠着窗边的茶几拨拉着算盘,半玩半练,看上去闲散,却没人知道她心里正盼着太阳快点落山,好熬过这一天。
“唧唧。”
听到一点响动,余舒耷拉下眼皮子,看看脚边上正试图攀着她裙角往她膝上爬的金宝,想起余小修昨晚说给它洗了澡,就好脾气地没有把它抖开,由着小家伙蹿到她腿上,蹦蹦哒哒跳上茶几,直接扑到她手里的算盘上,滴溜着一双黑豆小眼在那一粒粒包金的珠子上磨蹭着,十足的贪财相。
余舒翻了个白眼,丢开算盘让它过干瘾,反正这么大件东西,又不是零碎银子好搬运,不怕它惦记。
门外一串脚步声,余舒侧转身子,从半开的房门看向外间,就见芸豆站在门槛上和谁小声说话,貌似是门房的。
不一会儿芸豆便跑了进来。
“小姐,有客人来了。”
余舒只当是薛睿,低头看看身上衣服并无不妥,不用换了,刚一抬开步子,后背上便沉了沉,听得“唧”的一声,一个东西就勾着她的衣裳领子跳到她左肩,余舒没被吓着,扭脸看看蹲在她肩膀上的金宝,伸手想把它拿下来。
金宝察觉她意图,在她手伸过来时,瞄准了空子,一蹬一跳,钻进了她宽松袖口处,亮出爪子勾住她袖内的料子,任凭她甩了几下都没掉出来。
“唧唧。”
余舒觉得纳闷,这小东西怎么好好的肯舍了那金算盘,忽然黏糊上她了。
因为不想客人久等,余舒没再试图把金宝撇下来,怕它脾气上来抓坏她衣服,收拢了一下袖口,便带着芸豆去前院了。
***
余舒看到独自坐在客厅里的水筠,很是意外了一下子,脚步一顿,才走进去。
“水姑娘?”
目光一转,看到地上放着的一口硕大的木箱,更加不解水筠来意。
水筠恬然一笑,指着那口箱子,对余舒道:“师兄进宫去了,这是他让人仿制的星盘,我闲来无事,就当一回跑腿的给你送来。”
闻言,余舒眼睛亮了亮,一面朝水筠道谢,一面走进那箱子,弯下腰想要打开,就听水筠出声阻拦:“这星盘是散开了装着的,回头还要师兄来组上才能用,余姑娘最好是别急着看,免得丢了零件。”
余舒缩回手去,不好意思地朝水筠道:“是我心急了些。”
听到水筠言词,余舒便知对方是知晓了景尘要将门内绝学教给她的事,必是熟悉这浑天卜术的,就不知道这门奇术,水筠是否也学过。
余舒和水筠没什么交情,见面不过几次,本来没什么话好说,然人家这么好意来送东西,她也不好收下东西就请人走,当然是要留下喝一杯茶,聊个几句的。
于是她亲自倒了一杯茶递与,没话找话:“我听说水姑娘被九皇子殿下请为座上之宾,前去观看双阳会,为何今天有空闲?”
水筠手捧着茶杯,并不啜饮,她在山门时常饮的是雨前真露,后来下山入京,刘昙细心周到,侍奉的都是宫中贡茶,所以看不上眼余舒这里随便冲泡的茶叶。
“我却不是有闲,无事登门,必有所求。我今天来见余姑娘,除了替师兄跑腿外,另有一事要拜托余姑娘。”
余舒抿了一口清茶,抬头看着那气质端芳的小姑娘,眼皮跳了跳,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水姑娘有话请讲。”
水筠摇摇头,望着门外跟来的侍卫“事关我师兄,这里不方便说话,你同我换个地方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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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今日有大祸,余舒是一万个不想出门,可是看看水筠神色,似乎有什么秘辛要讲,还是关乎景尘的,不能叫旁人听,另她心生好奇,迟疑了片刻,余舒还是觉得小命要紧,于是婉转提议:“水姑娘如果觉得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同我到后院卧房去谈?”
她这提议倒好,哪知水筠那双黑白慧眼深深看她一眼,直言道:“隔墙有耳,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是师兄的事情干系甚大,就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我今日与你讲的,断不能落入第三人耳目,即便是姑娘家人。”
闻言,余舒倍感诧异,是什么秘密,竟然连景尘自己都不知道吗?
她对水筠相求的事并不感第三百四十章景尘的秘密兴趣,可是这个秘密,她却实在想听。
“这不瞒你说,我实在不便出门,”余舒犹豫着补充道,“我算出今日有一灾劫,正在家中躲祸呢,不如,改天我再和你私下话谈?”
“呵呵,”水筠听了余舒的缘故,却洒然一笑,不以为意道:“果真是祸,岂是躲在家里就能避开的。这么说来,我近日也有一劫,却不如姑娘这般小心翼翼。”
听出她话中嘲笑,暗指自己畏首畏尾,余舒撇了撇嘴,她就是怕死怎么了,又没碍着谁。
“余姑娘不愿和我一谈,我不能强求,是我莽撞了,”水筠说话间,突然站起来就要告辞,余舒连忙送她,两人走到门口时,水筠停下步子,回头看着余舒,别有深意地说了这么一句:“我今日愿同你讲,或许明天就后悔了。”
余舒一愣神,很快便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有关景尘的那个秘密,今天自己不听,那就再没机会得知了!
余舒这心里头当即就跟揣了两只老鼠似的,上抓下挠。她张开了嘴,忍了又忍,眼看着水筠坐上马车,第三百四十章景尘的秘密由两名侍卫护送着离开。
“等等!”
驶出一段距离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来,坐在车中的水筠睁开眼,本该纯然无垢的瞳子此时却有些晦暗。
***
余舒到底是抵不过好奇心,硬着头皮坐上了水筠的马车。
“我们这是去哪里?”马车过了几条街。余舒坐在窗边向外看,挂在袖子里的金宝好像是睡着的,安安分分的不吱一声,软乎乎的一小团,带着暖意,让她心头稍安。
“有一家茶楼,环境很是清幽,隔音也好。”
水筠嗓音悦耳。说话吐字带着一股柔然,余舒不由回头打量她一眼,这少女比自己虚长一岁的样子。头一回在忘机楼见到时,面对着景尘,她还有一些小姑娘家的活泼,现下仔细看了,倒是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稳重,大概是她五官并不十分秀丽,并不像余舒想象之中,修道女子会有的不食烟火。
“为何这样看我?”水筠迎上余舒视线。
余舒没心没肺道:“我看水姑娘,同我所想的修道之人不相同。”
修道之人,不该是心无杂念。寡欲清心的吗,依她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这小师妹的心思很不简单,不然也不能三两句话就诱的她顶祸出门。
水筠眨了眨眼睛,“哦?那你所想的修道之人该是什么样子?”
余舒道:“好似景尘吧。”
她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但要说的上从里到外的“干净”,就仅有景尘一个了。
水筠如同料到余舒会说谁,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淡淡笑开,与有荣焉道:“我自是不能和师兄比较,他”
他怎么,水筠没有说下去,余舒无心计较,转过头去继续看路。
又驶过了一条街,竟然来到闹市,马车停在一家茶社门前,余舒先跳下马车,望了望里面人头攒动,乱糟糟的样子,狐疑地回头看向水筠——
这里也能叫环境清幽?
水筠没有解释,下了车后就对那两名跟车的侍卫道:“你们就在楼下等我,不必跟上来。”
那两名侍卫都是刘昙一早派过来保护水筠安全的,表情很是为难。
“水姑娘,这怕是不妥,殿下如果知道我们玩忽职守,定会降罪。”
水筠道:“这里青天白日,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我自幼习武练剑,身手并不逊色你们,果真有事,亦不是你们能够阻拦。”
那两名侍卫看看四周环境,的确安全,看水筠态度坚决,便犹豫着答应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候,姑娘如果有事,请立刻呼唤。”
说完他们还不放心地看了余舒一眼,生怕她拖后腿的样子。
余舒郁闷了一下,跟在水筠身后进了这间茶楼。
她们进门时,引来了不少茶客的视线,两个年轻女子,在这样人多嘴杂的地方进出,头上又没有遮拦,很容易被人当成是家教不严。
一下子被许多双眼睛盯着,余舒的脸皮够厚,不觉得有什么不快,水筠则是视而不见地招来小二,领路上了二楼。
二楼都是小隔间,余舒很快便发现水筠没有说假话,小二哥打开一间雅室,她们走进去,前一刻还能听到楼下的鼎沸声,门一关严,竟然瞬间安静下来。
又一想,室内安静,楼下那么乱,就算是有人站在门外面偷听,也被吵吵的难以听见,这里的确是个私下说话的好地方。
“泡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茶。”水筠随手给了那小二一样东西,余舒打眼一瞄,暗暗咂舌,那竟然是花生粒大小一枚金豆子。
“两位小姐请坐,请慢等。”小二立刻换上一脸谄媚,哈着腰退了出去。
余舒在这书房大小的隔间里走了几步,侧头对水筠道:“这地方不错,你怎么知道的?”
水筠道出余舒的疑惑:“我前几日询问重云有什么地方好说话,他带我来过。”
余舒挑起眉毛,心道水筠这是早有准备要和自己一谈,对她将要告知的秘密,以及她所求自己之事,愈发地好奇起来。
“这里足够安静了,你要和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讲了吧?”
水筠走到余舒面前一张铺了绿绸软垫的四角交椅上坐下,两手伏在膝上,抬头望着她,看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复杂地开口道:“师兄命冲计都星,此番下山是为寻破命人,这些你应该都知晓了吧?”
余舒脸色微变,水筠说的这些,她的确知道,这可以说是她知晓的有关景尘的最大的秘密,水筠显然也清楚,可是就她此前所知,依景尘的表现来看,他这小师妹,不该知道这些的。
余舒当即留了个心眼,只怕水筠这么说,是要诈她的话,便缄口不言,皱眉看着她。
水筠看着余舒的反应,心中有了计较,面色肃然一转,兀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变得沉甸甸:“但你一定不知道,师兄不只是命冲计都星而已,他还是这大安的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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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从水筠幽幽的瞳孔中隐约看到自己迷茫的脸,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大安祸子?什么意思。”
水筠短叹,道:“你知为何我师兄自幼便被送到我太一道派下养育吗?”
“皇上不是昭告天下,说明景尘是继承母志供奉三清祖师,为大安百姓祈福,所以被送去清修的吗?”这是官方的说法,余舒只想从水筠这里知晓一些事情,却不想傻乎乎地被她套了话,所以敷衍回答,其实真正的缘故,景尘在小树林时候就告诉过她。
谁知水筠竟然看穿了她:“你大可不必对我遮遮掩掩,师兄的为人如何,我很是了解,他从不屑说谎,途中蒙你搭救第三百四十一章水筠的请求,与你有了患难之情,信任于你,更不会欺瞒你什么。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该是一恢复记忆,便将他的身世尽数告诉了你,包括十余年前大安皇室为保他性命,不因计都星早天,所以将他送入龙虎山这个隐情。”
被她一说一个准,余舒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嘀咕道:“你既知道,还来问我。”
水筠淡淡一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没有必要骗你,况且,我今天要与你说的,是你不知道的。”
余舒点点头,放下一半防备,嫌这么站着说话腿酸,就后退了两步,坐在水筠对面的交椅上,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大安祸子是什么意思?”
祸子、祸子,听起来就不吉利。
“这祸子一说,牵扯的就远了,具体如何我也与你讲不清楚”水筠轻轻锁了眉头“你只需知道,我师兄的命数。与安朝的兴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大安皇室决不能让他早天,十几年前凭借与我道太上的约言,掌门与几位长老出手逆天改命。才保住了师兄。”
第三百四十一章水筠的请求“呵呵,水姑娘真爱开玩笑。”干笑两声,余舒面上勉强维持着淡定,心中却掀起了三丈惊涛,暗想水筠所言不假的话,那她可真是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一个人的命数竟能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兴衰!?
从道理上看,这个说法分明是没有根据的。
假如是真龙天子。也就罢了,一个皇帝的生死,的确能够震荡朝野,但景尘只是安朝一个公主的儿子,手中没有半分权利,他的命数,怎么会影响到整个朝廷呢?
水筠看着余舒一脸的不信,并不打算解惑。(。。)冷冷道:“此乃天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余舒一面沉思。一面盯着水筠清秀的面孔,试图辨别出一丝心虚胡扯的迹象,然而徒劳,对方的目光与她平视,不躲不闪,十分坦荡。
“姑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究竟有何目的?”
水筠道:“我说过,我有一件事求你。”
余舒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老实说她已经开始后悔跟着水筠出门。又听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秘密。
她打定了主意,不管水筠待会儿求她的是什么,都不能轻易答应。
“你说吧,我听着。”
水筠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向余舒作揖。郑重地开口:“我想求余姑娘,日后不要与我师兄再有往来。”
“”
余舒面无表情地看着水筠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了忍,没有站起身就走,而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水筠深深看她一眼,道:“余姑娘是聪明人,既然知道我师兄这些秘密,就该想得到你之于他有多危险。师兄下山前,师伯再三要他铭记不可妄动道心,保持本性,以免计都星作乱,殃及无辜。可是他偏偏视你不同,据我所观,他每关于你,便不能心如止水,道心动摇,岌岌可危。”
“师兄自己亦有所察觉,所以再三克制,却不舍与你断绝关系,甚至违背门规,有意将师伯的毕生绝学传授于你,足可见他心中已生羁绊。师兄不知他自己是大安祸子,自然也不会知道他的一念之差,就有可能毁人无数,此情若不能断,祸害深远。我道中人,不能伤天害理,有损功德,是故我求你主动与他断绝往来,还他清澄心境,方可保众人平安。”
言已至此,水筠仿佛没有看到余舒脸色发黑,又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册抄本,递到她面前,言辞恳切:“这是我师伯怀贤真人耗费三十年心血所著的《浑天卜记》,加上那仿制的寰宇星盘,即便没有师兄指点,你亦能自行参悟出道理,不出十年,方有进展。我观你慧根不足,资质有限,劝你一句贪多不烂,这一门绝学足够你毕生领悟,也足够偿还你对我师兄的救护之恩,万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再对他多做纠缠,免得害人害己。”
这一段话,讲的黑白分明,有道理,有大义,有威逼,有利诱,好像一张网铺天盖地撒下来,让人躲不过去,答应了她,便是两全其美,若是不应,那便是厚颜无耻了。
余舒两手抓在座椅扶手上,绷着一张脸,视线锁住那册子封面上灵秀飘逸的字体,忍了再忍,终是绷不住,脸上露出一丝裂痕,她脾气本来就不好,哪里肯忍这另类的羞辱,当即一声冷笑,一针见血道:“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狭恩图报的小人,水姑娘真是好抬举我。”
听闻余舒讥嘲,水筠秀眉褶起,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上茶的小二声音。
她顿了顿,便将那两册抄本放在余舒手边的茶几上,转身去开门,店小二端了茶进来,似乎是察觉到这屋里气氛不对,放下茶点,说了一句两位慢用,便倒退出去。
水筠将门掩上,回到茶桌边,动作娴熟地将茶具摆开,洗杯、闻香、滤水,斟出一杯香茗放在余舒面前,又自斟了一杯,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吹茶,歉然道:“该是我失言了,你不要误会,我没那个意思,你且喝杯茶,消一消火气,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心内是想:确是她看低她了。
见状,余舒脸色稍有缓和,冷静地想一想,这人毕竟是和景尘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会这么埋汰自己,到底是为了景尘着想,而且自己还有话没问明白,不好就这么和她翻脸,便按捺住走人的念头,哼了一声,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
就在这时,另一只袖子里的金宝突然不安分起来,隔着衣服咬了她一口,余舒吃痛,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她将手放下去,在桌下摸摸袖口,警告金宝别捣蛋,小家伙却没有安静,而是在她袖子里抓来抓去,挠得她有些心烦。
“余姑娘?”
余舒不想被水筠看出异样,捏紧了袖子,又端起了茶杯,谁知袖子里的金宝愈发焦躁,动来动去竟要钻出来,这反常的举止,让余舒心里有点奇怪,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来——
她跟着商队坐船北上,途中识破了裘彪的真面目,那毕青就在给他们准备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那时他们都没察觉,只有金宝行为反常,正像现在这样焦虑不安。
余舒低头撇着手中茶杯,瞳孔跟着紧了紧。
莫非这茶水有问题?
想到这种可能,余舒瞬间警醒起来,依旧将茶水送到嘴边,装成喝下去的样子,同时不动声色地偷瞄着水筠饮茶的动作,心里有些不信这小师妹会对她下药。
直到水筠喝完了手里那杯茶,又去提壶添加,余舒才暗骂自己多疑,但是放下了杯子,到底不敢冒一点险。
“余姑娘,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还请你保密,为了师兄的安危,切记不要透漏——”
话声戛然而止,余舒瞪着一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在和她说话的水筠,下一刻便表情僵硬地在她面前软下去“嘭”地一声趴倒在桌上,一动不动地晕死过去。
“水、水姑娘?”
呆愣了片刻,余舒颈后的汗毛竖起一片,仿佛察觉到危险临近,面对这突变,她没有去动水筠,而是急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都没有多想,第一反应是要开窗子大喊楼下那两个侍卫上来,但是环顾屋里,那边临街的两扇竟然是天窗,根本就够不着!
这屋里隔音太好,楼下乱糟糟的,就是她出去站在走廊上喊救命,也未必有人听得到!
余舒望向两丈远外的屋门,又回头看看昏倒在桌上的水筠,心内摇摆,若是她跑下去喊人求救,难保水筠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可是扛着她一起走,又恐怕错过了逃脱的时机,不定出门就被人拦上了。
该死!
余舒脚迈出去两步,又生生扭了回来,咬着牙把水筠从椅子上拖出来,费劲地背到背上,余光瞥到桌上那两册抄本,随手一抓,揣进怀里,就这么背着个人,冲到门口,先贴在门上听了下动静,提了一口气,踢开门就蹿了出去。
该是她慢了一步,刚一脚踏出门去,就撞到了门外蹲点子的人,头上碰壁,她往后一栽,惊喊一声,就和水筠摔成了一团。
“啊!”
余舒仰面躺在地上,后脑磕在地上,眼冒金星,晕晕乎乎地,看到了门外手拎麻袋子的两个男人,对方显然也是一惊。
“怎么还有个醒着?”
“别废话,都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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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一大早去大理寺衙门露了个面,想想没有什么要务,就借故早退了,回府换下公服,从床头的暗格里捧出一只木匣贴身藏入怀中,让老崔驾着马车去城西找余舒。
薛睿是算准了余舒今天不会出门,一定会躲老老实实在家里避祸,所以昨天一起出门踏青,他并没有事先告诉余舒他今天会来找她。
谁知到了贺家,竟然扑了个空。
“薛公子,我们家姑娘不在,出门去了。”余舒的小丫鬟芸豆立在门口向他告知。
薛睿讶异,连忙询问余舒行踪:“知道去哪儿了吗?”
“是与景公子一起来过的那位小姐,上门来给小姐送东西,两个人一块儿出去了,奴婢不知第三百四十二章谁是池鱼道她们上哪儿了。”
和景尘一起,水筠?
薛睿纳闷的很,想不通景尘的师妹找余舒干什么,更想不通余舒怎么在这大凶的日子里跟人跑出去了。
“她们走了多久?可有人陪着?”薛睿担心之余,多问了几句,知道水筠随行带了侍卫,多少放心了一些,想着她们或许去不久,就进门坐等余舒回来。
半个时辰一晃眼就过去了,余舒一直没回来,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薛睿也越等越没耐心,就在这时候,客厅门外飞落了一只乌鸦,嘎嘎叫了几声,十分晦气,薛睿没由来的一阵心悸,这下坐不住了,起身告辞,匆匆赶往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刚好碰到门前一团乱,七八名侍卫聚在一起,无头苍蝇一样,个个脸色紧张。
薛睿下了车,隐约听到“不见了”,“找不到”等字眼,他直觉不妙。便快步上前,板着脸喝问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公主府的这些侍卫里头少不了有人认得薛家大公子的,立马有人被推出来答话:“禀、禀薛公子,是咱们府上的水姑娘不见了第三百四十二章谁是池鱼。道子进宫未归,眼下无人做主,大家伙正商量着分头去找呢。”
闻言,薛睿心里一个咯噔,水筠不见了,那余舒呢?
隐约猜到一种可能,薛睿当即黑了脸:“今天是谁跟着水姑娘出门的。站出来说话!”
薛睿如今在大理寺办事,为人老练,几句话就把事情经过问了个清楚,原来水筠同余舒离开贺家后,就去了城中闹市一家茶楼,屏退了左右上楼说话,两个侍卫就等在楼下,半天不见她们下来。才上楼去寻人,谁想二女竟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失了踪影。
薛睿脸上一阵阴晴。隐有怒意,黑漆漆的眼神在那两个当班的侍卫脸上扫过,顿让二人颈后发冷,头大如牛,后悔万不该离了水筠左右,连声告罪。
如果余舒是一个人不见的还好,可是和她一起不见的是水筠,由不得薛睿不往坏处去想,他昨晚才劝过刘昙树大招风,让他暂避锋芒。今天人就出了事,说是失踪不见,八成是被琼宇楼哪一位主子派人所劫!
薛睿心急火燎,知道不是时候发作,冷着脸迅速地安排他们分头行动:“你,速去琼宇楼请九皇子回来。不要惊动旁人,你们在府里等道子回来,把事情告诉他。老崔,你拿牌子回府把带几个好手出来,你们两个,还有剩下的人,跟我去那家茶楼!”
心系余舒安危,薛睿嫌马车慢,拉来侍卫一匹马跨上,便带着四五个人,狂风疾驰地奔向闹市。
***
薛睿带着人找到那家茶楼,亮出大理寺腰牌,二话不说让人把楼封了,前后门各派了两个人把守,亮出几把雪亮的腰刀,楼里的客人杂役一个不许放跑,领了一个早上跟从水筠的侍卫入内,掌柜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引路,上了二楼。
先前那两个侍卫好歹没有傻透,发现人不见后,就让掌柜的将这间屋子锁起来,不许人进,所以这里还保持着水筠和余舒离开时的样子。
薛睿案子查多了,手段是有的,在室内查看了一周,便发现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有问题,当即让人去后厨逮了一只公鸡来灌下一口,看到那公鸡喝了冷茶,晃晃悠悠迈了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薛睿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掌重重拍在茶桌上,官威毕现,吓得那掌柜的和店小二当即跪下求饶。
“大人,大人明察啊,这、这这茶水怎么会有问题呢,小店清白啊,断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啊大人”
那侍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上,薛睿没有理会,手按着桌子,盯着那两杯茶盏,从茶具摆放的位置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茶水是坐在右边那个人斟的,壶里的水只少了一杯的分量,桌上右边的那个杯子是空的,刚才他喂公鸡的那杯却是没少多少,干干净净的杯口亦不见茶渍。
这斟茶的人显然很懂茶礼,那必然不是余舒了。
薛睿转着脑子,不一会儿就得出了一个让他不知该喜还是该怒的结论:余舒那丫头没有喝过这下了猛药的茶!
薛睿环顾室内,没有发现什么挣扎打斗的痕迹,疑惑地皱起眉头,一边推测,一边慢慢走到门口边上,蹲下身子,借着天窗射进来的光亮,手在门前地面上一拂,发现少了一层灰尘,又扭头看看屋内几扇开的高高的窗子,眼中利芒一闪,心中便有了大概,暗自咬牙骂道:这不让人省心的丫头,何时学的这么好心肠!
“公子,小的带了人来。”老崔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向薛睿禀报一声。
薛睿站起身,手指地上的掌柜和小二,沉声道:“带走审问,留几个人在茶楼盘查客人,后门再派几个人去,看看通往哪里,沿路打听有没有车马轿子经过,速去。”
“是。”
***
话说余舒和水筠被人抓走,捆绑装进麻袋里,从茶楼后门被人送走。
不同于水筠的昏迷不醒,早在门口撞见那两个陌生男人,余舒便真真假假晕了过去,自知她那点花拳绣腿难以敌手,便一路咬着舌尖被人丢上一辆车子,闻着一股恶臭,好显没有吐出来。
麻袋里见不得光,余舒不敢乱动,手指摸摸袖子里缩成一团的金宝,竖着耳朵去听外面动静,但是赶车的人十分谨慎,并不交谈,让她无从探听。
眼下这个处境,慌乱过后,余舒被那臭味熏的清醒了许多,人也冷静了一些,能够思考:在茶里下药,显然对方是早有预谋,准备充分,断不是什么绑票的人口贩子。这么说,对方不是冲着她来的,就是冲着水筠来的。
余舒最先想到的是她在公主府晚宴得罪的十一皇子,可是转念又不肯定起来,薛睿曾经对她打过保票,刘灏和刘翼不会对她下手,怎么好端端就要抓她,而且是连带了水筠一起。
抓她就罢了,一个白身的易客,弄死了也白死,水筠却不一样,她是龙虎山太一道门下高足,景尘这御赐道子的同门师妹,九皇子刘昙的小师姑,最近在双阳会上出尽风头,抓了她,不是捅了马蜂窝吗?
若一开始目标是自己,那也应该挑她落单的时候,偏偏赶上和水筠一起,岂不糊涂。
余舒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对方针对水筠的可能性更高,而她,只是顺带的那个倒霉货。
车子前行的并不平稳,晃来晃去,她背后能碰到另外一个麻袋,知道那里装着水筠,心里又恼又恨,真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怪只怪她好奇心重,不老老实实在家里躲灾,竟往枪口上撞。
不过还好,水筠被抓,一定会有人急着找她,想必这会儿景尘和刘昙已经知道她们不见了,定会派人前来解救。
余舒心下稍安,后脑隐隐作痛,才闭了会儿眼睛,又警醒地睁开,责怪自己刚才竟把自身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真是越活越倒回去。
当即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思考着脱身之计。
***
二月十三,风和日丽,琼宇楼内,几位皇子都在座,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刘昙一人身边缺了一席。
一早被人问起,刘昙只说坤席昨日着凉,卧病在床,其他几名皇子听说,面上关心几句,实则背后冷笑,暗道刘昙还算识相。
将至正午,台下比斗暂歇,众人正打算进楼用膳,一名侍卫持了腰牌,低头走到廊上,凑到刘昙跟前,耳语几句,刘昙瞬间变了脸色。
嘉王刘思走在他旁边,看到便问:“十一弟这是怎么了?”
听这话,宁王和刘鸩几个也都将目光转过来,看向刘昙。
刘昙勉强一笑,扶额道:“早上吹了冷风,这会儿头痛,下午想来没什么好看的,我这先回去歇着了。”
比他年长的几个皇子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便放他走了。
刘灏看着刘昙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翘起一抹冷意,被人察觉之前,便换成了满脸温煦,一副慈兄模样,拉着刘翼进了楼内膳阁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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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安排了人手在茶楼附近盘查,就去忘机楼等消息,公主府说话不方便,而忘机楼是薛睿的地盘,没有外人眼线。
刘昙闻讯赶过来,被人领到雅室,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睿哥,我小师姑如何不见了?派人去找了吗?”
薛睿手里端着茶,一口未喝,摇摇头,道:“我已经派人在追查,你稍安勿躁,坐下听我说。”
刘昙来时急的一头汗,但见薛睿冷静的样子,心中镇定了一些,就在他一旁坐下。
“你快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薛睿于是将他在酒楼探查到的情况讲给他听,言简意赅:“上午水姑娘去找我义妹,不知何故约了她出门,两个人在茶楼大第三百四十三章危局概是想要说些私房话,听侍卫们讲,水姑娘避退了他们,两人上了二楼不到半个时辰,侍卫们上楼寻人已没了她们踪影。我去看过了,她们喝过的茶水中,被人下了一种烈性的蒙汗药,便是习武之人也难以抵挡,水姑娘正是喝了这茶水,所以没有抵抗之力,便被人带走了。”
刘昙神情变幻,搁在桌面上的左手紧握成拳,怒极反笑:“这怕是我那几个兄弟哪一个做的好事了!”
说完又是懊恼,一捶桌子,低声道:“都是我大意,只当他们不敢动真格的,没有加派人手保护小师姑,眼下她被人抓去,若有个好歹,我万死难辞其咎。”
薛睿见他自责,心中也是后悔不已,若是他上午早一步去找余舒,就能将她拦在家里,躲过这一劫。
“你先冷静一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薛睿犹豫地推测,“我恐怕拖得久了,她们会遭遇不测。”
刘昙惊道:“怎会。假若小师姑真是被他们哪一个抓走,也是要她不能在双阳会上助我,最多关上一阵子,应该不会伤她性命。不然的话,第三百四十三章危局这事情岂不是闹大了,他们就不怕我告到父皇那里?”
听他这不无天真的想法,薛睿苦笑,道:“殿下可有想过,你若告到圣上那里,圣上又该如何看你?”
刘昙脸色一冷。是啊,真让父皇知晓他连个人都保护不住,要闹到宫里请他做主,必会觉得他无能。
薛睿又道:“再者,对方挑在这个时候对水姑娘下手,必是存了乱人耳目之心,我只怕查到最后,揪出来的那个却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刘昙惊疑:“你的意思是?”
“嫁祸于人。”薛睿眼神凌厉起来。
刘昙心底一沉。背后溢下一层冷汗,咬咬牙,哑声道:“真是好算计。一石三鸟,我注定是要吃这哑巴亏了!”
说破关键,两人俱是沉默,未几,刘昙方才抬头看向薛睿,眼眶微红,神情中有一丝寄望,“睿哥,你、你可有对策?”
薛睿看他一眼,暗叹他到底还是个未经风浪的少年,一面手指轻叩着膝盖。若有所指道:“道子眼下正在宫里。”
刘昙起初听不懂,面上狐疑,薛睿只好再说清楚一些:“水姑娘乃是道子同门师妹,她被人抓走,最担心莫过于道子,由他出面去请皇上做主。最好不过。”
刘昙恍然大悟,“是了,还有师叔呢!”
薛睿点头,嘴角掠过一抹冷笑,“那主谋的人不是想你闹大吗,那你不妨就随了他的意。”
刘昙一点就通,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眼神闪烁,低声道:“也好,借此机会,多拉几个人下水,谁也别想隔岸观火,免得他们踩惯了我,不把我放在眼里!”
薛睿赞许地望了他一眼,他这位表弟,身为一名皇子,尽管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是不乏聪明和气魄,日后未必不能如愿。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宫,去找师叔商议。”刘昙站起来。
薛睿伸手叫住他,“且慢,你不能去,宫中耳目甚多,还是等他出来,免得打草惊蛇。”
刘昙急道:“那我小师姑她们岂不是危险。”
“左右不过一晚,明日圣上还要早朝,道子便会回来。”薛睿的担心哪里比他少,可是他更冷静,知道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薛睿抬手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只珍宝匣,里面的东西,是他昨晚才从祖父那里求来的,原本是要借给余舒避开这场祸事,谁知迟了一步,她已遇险。
一想到余舒,薛睿心情便又浮躁起来,按捺着不往坏处想,自我安慰道:她运气是差的很,不过命也大,几次死局都被她逃过去,没理由折在这一回。
转念,又皱眉暗忖:等他救了她回来,必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免得她再这样逞强好事下去,早晚丢了小命。
***
余舒也不知自己在麻袋里被捆了多久,途中车停过几回,但都没将她们放下,她头痛欲裂,一路上没敢昏睡,就怕睡梦里丢了小命,死的不明不白。
车又一次停下,余舒透过麻袋,眯着眼睛辨别外面天色暗了,就听到有人交耳低语声:“货到了,卸下来吧。”
“先放到地窖里。”
“这么臭,你来。”
接着便是一阵晃荡,她被人扛起来,走了一小段路,听到开锁声,面朝下被人丢在地上,脚下的麻袋口子被解开,她听到刀子割动的声音,不敢睁眼,道是有人将麻袋割开,放了她出来,免得她们被闷死。
“捆上,当心人醒了。”
“不用了吧,我那药下的猛,她们至少睡到明天,敲锣打鼓都醒不过来。”
“让你捆就捆,哪来的废话,快。”
余舒暗骂他们小心,仍不敢动,被人扭着手臂捆绑起来,又拿东西堵了嘴,拎到墙角。
“走吧,你到外头守着,我回去复命。”
脚步声离开,直到锁落声响起,余舒才敢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子,头靠着墙壁,打量四周环境。
要说起来,算上在义阳城那一次被一伙野道士抓去开坛做法,这是她第二次被掳,先前有过一次经验,所以没有太过惊慌,一心只想着怎么逃脱。
这里是个地窖,头顶上一扇天窗透气,外面天色已暗,该是傍晚。
地窖里还堆放有一些杂物,离她几步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看不清,也知道那是水筠。
余舒挪着靠近她,伸出脚,踢了踢她的腿,水筠一动不动,显然是那蒙汗药的功劳。
“唔”嘴里塞着东西,发不出声音,余舒扭了扭身子,一直藏在她袖子里的金宝哆哆嗦嗦挤了出来,在地上栽了个跟头,从她背后爬出来。
“唧唧。”金宝两脚立地,抬起一对前爪,歪着脖子看着余舒,或许是看出主人处境艰难。
余舒借光看到地上那模模糊糊的一团,心中一动,费力拿舌尖顶着嘴里的一团碎布,晃着脑袋吐了出来,猛喘了几口气,大着舌头小声叫道:“金宝,金宝。”
“唧。”
“平日就晓得你通人性,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现在就回去找人来救我,等我逃了出去,就拿金子给你搭个窝。”余舒拿脚尖蹭着那毛绒绒的一团,不大确定地诱哄道。
但是注定叫她失望,金宝听了她的话,只是在她脚边打转,唧唧叫着并不离开,分明听不懂余舒的求救。
苦笑一声,余舒暗骂自己昏头,异想天开。
靠在墙壁上歇息,余舒慢慢恢复力气,四周安安静静的,天色越黑,越让人发毛,就在她撑不住快睡过去的当口,金宝忽然叫了几声,余舒立刻清醒过来,隐约听到外面脚步声,赶忙低头把地上那团布咬在嘴里,挪到原处躺好。
来人开了门,余舒透过眼皮,察觉到地窖光亮,听脚步声,进来了三个人,比原先多了一人。
“熊爷,您瞧,人都在这儿呢,属下办事,您就放心吧。”
“咦?怎么多绑了一个人,那个是谁。”
“是和那小仙姑一起的,属下顺手抓了回来,也不知道是哪一个,要不您给认认?”
“提过来我看。”
三两句话,余舒已然弄明白了,她先前猜测没错,这伙人果然是冲着水筠来的。
知道自己是被水筠连累,余舒心情复杂,听见有人靠近,大气不敢多喘,装死被人拎起来,架到光亮处。
“嘶,怎么是她?”
“熊爷,这小女子您认识?”
“嗯,见过,这人是——啧,你们两个把人看好了,我要回去禀报王爷,再作打算。”
“是。”
余舒于是又被丢回地上,心里惊疑不定,这个“熊爷”的声音她听着陌生,他却说见过她,还说要回去禀报王爷,难不成,他们口中那个“王爷”也是她认识的?
京城里的王爷,她认识的,不过三位,一位湘王,一位嘉王,一位宁王,会是谁?
这三个人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余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翻来覆去地思索着水筠被抓的理由,渐渐理出一些眉目——
水筠被抓,八成因为她在双阳会上风头出的太大。
照这么说,那位王爷,只可能是参加双阳会的一位,不是嘉王,就是宁王了。
水筠的小命是保得住,对方要杀她性命,早就下手了,用不着拖延,可是自己呢,要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难保不被灭口。
余舒想到这一层,冷汗下来,心中飞快地有了计较,要想保命,一定不能叫他们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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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白天出门时候穿的少,一入夜,待在这密不透风的地窖里,便冷的直想打哆嗦。余舒兴许是先前磕了脑袋,一直隐隐作痛,反而硬挺着没有昏睡过去,知道外面有人守着,靠在墙上不敢乱动,倒是试着去解背后绳子,扭来扭去却邦的更紧了,快要勒住脖子,只好放弃挣扎。
这一夜极是难熬,余舒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小小的一扇天窗,见天色越来越黑,再慢慢有了一丝白光。
凌晨时分,快要天亮,一直安安静静的金宝突然又叫起来,余舒打了个激灵,翻身到原位躺好,不一会儿,地窖的门就被掀开了,听脚步声,还是三个人。
“熊爷,天快亮了,这两第三百四十四章一念之差个女子该要如何处置,主子吩咐了吗?”
“去把那一个提过来,不必杀了,将她手筋脚筋挑断。”
余舒听到他们低声说话,惊的浑身发僵,还没去想他们是要挑断哪个手筋脚筋,脚步声就走了过来,接着便是重物被拖动的声音——
是水筠!
余舒本该松一口气,然而只觉恶寒,她原以为他们不会伤害水筠性命,谁想竟要把人废了,水筠姑且如此,那她又岂能苟安?
就在余舒胆寒之际,地窖中又响起悄悄人语声:“那另外一个呢,要不要直接灭口?”
“王爷吩咐,留着此女性命,等她醒了回去报信,倒是省了我们的麻烦。对了,你们下的药分量可足,不会出差子吧?醒的太早了,也不好。”
“熊爷放心,你瞧她们睡得跟死猪一样,这药足够她们躺到晚上的。““那就够了,动手快些。趁着天还没亮,我们也好脱身。”
乍一听闻这伙人要留她一命,余舒来不及侥幸,就听到了利器出鞘声,心知他们这是要对水筠动手了,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这下更似蜡纸第三百四十四章一念之差一般,心中天人交战:不是她见死不救,眼下处境,她若现在出声。试图阻止他们行凶,十有是会被杀人灭口,而水筠亦未必能够保全。
或许有一丝转机,让这些人心存忌惮,从而使水筠逃过一劫,但是希望渺茫。她岂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安全?
如是为了小修,赵慧,也就罢了,值当她拼死保护,但是水筠,她她是景尘的师妹。(。)
因为景尘,余舒心生动摇之际,突然想起来她之前批的那一卦,水祸、水祸。这个水,指的莫不就是名字里带有一个“水”字的水筠?
如此,不正应了那杀身之祸吗,一念之差,她就可能为了这个“水”字,丢了性命!
这念头一起,余舒心中警铃大作,短短瞬息犹豫,硬是死死地咬住了满口牙齿。狠心闭上了眼。听到几步之外利器磨动的声响。夹杂了几声闷哼,她只充耳不闻。直到鼻尖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胃里才一阵翻滚,几欲作呕。
“成了,熊爷,就这么丢着她不管,等到晚上,人已废了。”
“做得好,检查一下不要留了尾巴,地窖的门就不必锁了,给那一个绑松一些,方便她醒了挣开,好去通风报信,带人找过来。如此事成,你们再同我去宁王殿下跟前领赏。”
宁王刘灏!
余舒心跳快了几分,万没想到临了她竟然能听到事后主谋是谁!
她努力平复呼吸,在有人接近给她松绑时候,只当自己死了一样,是知道如果现在被他们发现她醒着,纵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被灭口的。
不过片刻,余舒提着心吊着胆,恨不得真的晕死过去。
“好了,天要亮了,我们快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冷风从地窖门缝里钻进来,余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机灵,心里默数了一百下,确定那些人真的离开,才猛地吸了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命地拽开身上绳子,吐出嘴里的布塞,借着隐隐约约的光亮,哆哆嗦嗦地爬到水筠身边。
“水、水筠。”余舒一面低声唤她,一面探看她的手脚,一摸便是一手的粘腻,让她心底发凉。
那蒙汗药的确是厉害,伤成这个样子,水筠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好歹干爹是个郎中,平日闲谈,余舒稍懂得一些救人的关键,强自镇定,解下腰间汗巾子,拿牙齿撕成几截,摸索着水筠的手腕脚腕,紧紧扎起来,如此再不抵用,也能拖延时间。
金宝从墙缝里钻出来,不敢靠近,围着她唧唧乱叫。
余舒安置好水筠,坐在地上喘息了一阵,因为头晕,伸手捶了几下脑袋,不敢耽误,想着快点逃出去求救,一手抓起金宝塞到怀里,一鼓作气爬到了地窖入口,掀开门,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人影,犹豫了一下,便转头爬了出去。
不是她不想带水筠一起逃脱这鬼地方,而是水筠现在这个样子,手脚筋俱断,又昏迷不醒,倘若挪来挪去,只会废的更快。
余舒爬出地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辨识出方向,便朝西边小路跌跌撞撞跑走,这里看上去是富贵人家后院,不知为何荒落了,一路杂草丛生,野鸦出没,余舒算计着生门死门的方向,顺利找到了一扇破旧的后门,逃出生天。
薛睿和刘昙在忘机楼等了一夜消息,奈何那一伙人手脚干净,查到几个线索追到半途就断了,直到天亮,都没能查出余舒和水筠所在。
约莫着景尘已经出宫,薛睿和刘昙一起快马赶去公主府。
辰时前后,两人正在前庭客厅门前焦急等待,刘昙忍不住提议:“不如我去宫外等他。”
薛睿面沉如水,显然也快没了耐性:“再等等。”
半盏茶后,他们总算望到一抹人影大步从大门口的方向走来,正是刚刚出宫回府,听到门房急报的景尘。
“师叔!”刘昙匆匆迎了上去,顾不得礼仪,拽着景尘拉进客厅,命外面近卫把守,“砰砰”两声关上门。
景尘一早起来,路上观望晨星,便觉得有事不妙,刚在门口又隐约听说什么人不见了,这下见到刘昙慌慌张张的样子,第一个想到便是水筠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水筠呢?”
刘昙向来老成,此刻不免露出一张苦脸,“师叔,小师姑被人抓走了!”
“什么!”景尘神情一惊,按住了刘昙左肩,沉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她被谁抓了去,快说。”
薛睿站在一旁不插话,刘昙又愧又怒,道:“这事都要怪我,小师姑同我一起赴双阳会,大煞了我那几个兄弟的风头,想必是因此惹了他们不满,所以才有人下手,趁着昨日她出门将人抓走,眼下、眼下不知生死。”
“一起被带走的,还有阿舒。”薛睿冷脸道,对于刘昙眼里没有余舒,这倒是无可厚非,可是景尘却不能对余舒遇险而无动于衷。
他是明眼看着余舒对景尘用心之至,纵使自己求而不得,也不能容忍别人不珍惜这份情。
景尘果然脸色大变,得悉两个重要的女子身临险境,总算不能保持风淡云轻,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追究刘昙迟了一夜才告诉他,当即转身要走。
“师叔,你去哪里?”
“进宫去禀明皇上,既然是几位殿下动的手,就让他们放人。”并非是景尘心机够深,而是天生机敏,才能这么快想出关键,找出应对之策。
“慢着,”薛睿伸手拦下景尘,不急着让他走,是道:“道子打算就这么进宫,可知要如何在圣上面前开口?若是说错了话,只怕救不了她们,反而害了她们。”
这也是为何薛睿让刘昙拖延一夜,等到景尘今早回府再作打算的原因,对于这次是谁主谋,他心中已有人选,既知对方手段,难保不为二女考量,唯恐有人听到风声,狗急跳墙,白害了她们的性命。
他是料到对方有嫁祸的打算,所以给了他们一夜的时间布置安排,最大可能保全她们的性命。
景尘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薛睿,眉头紧紧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薛睿望了望不远处桌上刻漏,心中计算,道:“才过了辰时,众臣刚刚上朝,今日小朝,一个时辰便会结束,几位成年皇子都在场,或许主谋就在其中,道子怀有腰牌,能自由出入前庭,我且同你赶去泰辉殿,当朝面圣,诉说原委,道子可敢同我一闯?”
擅闯早朝,一个不好,便会触怒龙颜,薛睿原本不想出面,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同行。
“有何不敢,来人,备马!”景尘转过身,疾步而去。
薛睿扭头与刘昙交换一个眼神,低声交待:“殿下留下,无需等我们,一有消息就尽快派人去找,不要耽搁,皇上面前,我会处理妥当。”
刘昙心道薛睿这般举措,是为他筹谋,油生感激,点点头,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快马离去。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南大街上,清晨薄雾中,一道单薄的人影,扶着墙头,步履蹒跚地靠近公主府大门。
正是死里逃生的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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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景尘和薛睿进宫扰朝如何,余舒从那地窖逃出来后,发现身在城北,第一个想到便是去公主府求救,大早晨街上连顶篷车都不见,她一身凌乱,手脚有血,有所顾忌不敢走大路,只得靠着两条腿一路跑跑停停,摸到了公主府门外,便瘫软在台阶前,头痛欲裂地掏出景尘几日前给她的那快玉玲珑,抛给上前驱赶她的侍卫。
“快、快带我见你们公子”
公主府门外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怪他们不认识景尘的信物,实是他们是刘昙从别馆调来的人手,公主府的那几个,早被派出去寻人了。
还好有明白人,捡起那块玉玲珑,让其他人看着余舒,转头进第三百四十五章迟去通报刘昙了。
刘昙正在客厅走来走去,一会儿担心水筠的安全,一会儿又担心薛睿和景尘进宫是否顺利,忽听外面侍卫禀报,说是一个模样狼狈,身染血迹的姑娘倒在门外,求见道子,便是一惊,当即要了那玉玲珑拿到眼前,看是公主府通行之物,对那姑娘身份已有八分猜测,夺步就要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候,余光跃入东边一抹照样,眼神跳了跳,那脚步也跟着缓下来。
“看清那姑娘模样了吗?”刘昙捏着玉玲珑,沉声询问前来禀报的侍卫。
那侍卫便将余舒模样大概形容了一致,刘昙是见过的余舒的,这下确认是谁,神情一时复杂起来,抬头望着墙外初日,目光深远了一瞬。
“将人带到这里。”
那侍卫连忙领命跑出去。
余舒昨日只吃了一顿早饭,先是在茶楼背水筠逃跑时候重重磕了一下脑袋,被捆在麻袋里颠簸了一路,又在地窖里冻了一夜,嘴皮子冻得发青,身体早就吃不消。能够吊着一口气跑到公主府,已是极限了,就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台阶第三百四十五章迟上又咳又喘。任由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了她的胳膊起来,提到客厅。
“余姑娘?”刘昙快步走近,试探着叫了一声。
余舒迷迷糊糊抬起头,看清人脸,想起还在地窖里的水筠,脑子顿时被针扎了一样。清醒过来,哑声叫道:“九殿下,咳咳,快派人、派人去救水姑娘!”
刘昙脸色急变,一步上前,一手抓住她肩膀,另一只手去扶她站稳,急促追问:“我小师姑。她现在何处!”
“咳,在、在,我带你们——”一个去字没有说完。余舒身体陡然僵直,只觉肩背处一股酸麻蹿上脑袋,便没了知觉,不省人事之前,还听到有人惊慌地在她耳边喊叫。
“余姑娘、余姑娘!”
刘昙蹲身扶住晕倒的余舒,两眼彻夜熬得通红,怒视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两个侍卫,“快马去请郎中来!”
“是!”
***
就在余舒昏迷之时,薛睿和景尘刚刚拿了令牌通入皇宫前庭,一路上有景尘开路。无人出面阻拦,直到了泰辉殿外,才被冷面的禁军拦下,低声喝退,景尘一概不理,直言要面圣。加上薛睿有意抬高音量,那殿上臣子不少都听到了殿外喧哗声。
一番周折,皇帝将人宣进殿上,见到打头的是嫡亲的外甥,脸上寒气才消退大半,面上仍有不悦,可还是容他们陈情。
景尘不善言辞,一开口便直指几位皇子当中有人昨日抓走了水筠,要他们放人,薛睿就在一旁补充,把话说了囫囵,包括他昨日偶然经过公主府,撞见几个侍卫着急上火地寻人,出手帮忙的缘故都讲的滴水不露。
一个是亲外甥,一个是内侄,这俩个的话加起来,足够皇帝信个七八分了,这还了得!
安朝三百年尊道奉道,龙虎山更是道教圣地,以太一道鼎盛,门内一位真人的亲闺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他的儿子使坏抓去,传出去岂不是刮了朝廷脸皮。
龙颜大怒,狠狠瞪了几个儿子一眼,暗骂他们不争气,不想家丑丢到朝上,又下不来台,未免百官事后议论,传出去不堪,只得怒斥他们站出来质问。
几位成年的皇子这会儿都在早朝上聆听圣训,忽被景尘当众戳了脊梁骨,一个个面红耳赤地从百官左列走出来,稽首辩白。
可这事情,哪是三两句话说得清楚,景尘一口咬定人就是他们抓的,薛睿适时插上一两句话,最后竟不知为何,闹到皇帝下令,派人到几位皇子府中别院搜查,随手一指,这差事就落到了薛睿头顶上。
几个自觉无辜的皇子,已然急红了眼,谁个府上没有一点机密,就这么大喇喇让人去搜,怎么使得。
奈何金口玉言,圣旨都下了,谁敢抗旨不尊,满朝大臣纵有心劝,更怕触霉头,欲言又止不敢进谏,于是几个倒霉的皇子全都灰头土脑地被留在泰辉殿上,等着人去掀他们院子。
刘灏正在其列,比起其他几个兄弟,被皇帝怀疑,他面上愤慨不少,委屈也不少,可是目光扫过薛睿和景尘时,就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冷冽,这两个人会闹到早朝上来,是他始料未及的,打乱了他本来的算盘。
不过还好,他早有安排,这次必要有一个人栽进去。
薛睿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不宣而入,擅闯早朝,他来就是报着要挨顿板子的心,谁知皇上连句骂都没有,话里话外,竟一味顺着景尘。
薛睿心中埋下一丝狐疑,没有深想,远远看了一眼他那立在群臣之首的祖父一眼,见老人家目不斜视,垂头自立,薛睿暗自嘀咕着事后少不了一顿训斥,便跪下领旨,拉着景尘退下去。
***
薛睿和景尘宫中一行,前后去了快一个时辰,等他们领了圣旨回到公主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刘昙正在前院焦急地等待,一见他们回来,顾不上多问他们此行是否顺利,便脸色极差地抢白:“余姑娘方才回来了,人正昏迷不醒,问不出小师姑被关在哪里!”
“她现在哪儿?!”薛睿和景尘异口同声问道。
“就在后面厢房,郎中正在——”
景尘不待他将话说完,便把手里圣旨往刘昙手里一塞,飞步跑往后院。
刘昙捏着那一卷皇命,低头愣了愣,就听薛睿沉声问询:“殿下,我义妹可有伤到?”
刘昙回神,苍白苦笑道:“伤是没怎么伤着,就是受惊太大,脱力晕了过去。可她身上有血迹,我怕、怕是小师姑的。”
薛睿听到余舒没事,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至于水筠如何,他却没心思去管,这边暗松一口气,望了一眼后院方向,没有跟着景尘过去,而是转念考虑到别的,神情变化,按住了刘昙手捏的圣旨,低声将早朝上的事具体告诉了他。
刘昙听的眉心抖动,到最后,诧异地变了声音:“父皇命你去搜查他们的宅子?”
薛睿点头,刘昙面露犹豫,“若是余姑娘醒着也好,能够指路,省的你去得罪人,但她不知何时才醒,这要是耽搁久了,唯恐小师姑遭难,我、我”
薛睿看出他为难,皱了皱眉毛,张张口想劝,忽又记起祖父薛凌南几句谆谆之劝,于是闭口不言,等他自己决断。
刘昙看出薛睿没有接话的意思,踌躇片刻,咬咬牙,将那圣旨往前一推,眉宇间绽出一抹毅然:“有劳表兄了。”
薛睿看着眼前似乎一夜长了几岁的少年,记忆里贵妃姑姑身边那个总是寡言少语,又爱粘人的小孩儿从视线模糊了,他轻抿嘴唇,目光一闪,接过他手中之物,轻声道:“我去安排,殿下听信吧。”
刘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何为,看着薛睿离开的背影,心里先前那一缕挣扎和后悔,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
薛睿手拿圣旨,分领了几队禁军,从城北皇子府查起,一座座宅子搜过去,加上之前已有的线索,等到傍晚,终于在一间门庭罗雀的别馆地窖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水筠。
而这间别馆,正是在四皇子嘉王刘思名下。
薛睿派人将水筠小心翼翼抬回公主府,掉头进宫复命。
皇帝闻后,叫了刘思到御书房,一块砚台劈头砸过去,刘思肿了半边脸,惶惶无措,跪下喊冤,却无力洗脱,皇帝一怒之下,夺了他的嗣王,贬成三等郡公,责令他收拾行装到南部潜州反省去了。
至此,在泰辉殿上站了一整日的皇子们,才被允许出宫回府。
薛睿复命之后,带上两名御医,马不停蹄赶回公主府,随下人朝后院厢房去为水筠医治,路上询问,却得知余舒还没清醒。
余舒和水筠被安排住在一间院子里,东西两门,薛睿一眼便知道刘昙守在门外那间里头躺的是水筠,他看了一眼另外一间门外冷清的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到刘昙面前,安慰了几句。
刘昙神情灰败,朝薛睿露出一个自责之极的惨笑:“师叔正在里面为小师姑施救,说她下半辈子只怕再难于行,这还要多亏余姑娘为她止了血,不然手脚俱废。”
薛睿脸色跟着沉了沉,点点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过头,大步走向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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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中天,余舒方才清醒过来,低吟一声,睁开眼看到头顶昏黄的霓纱帐子,身上棉被拥着一缕陌生的幽香,让她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卧房。
“咳咳”她喉中有痰,忍不住咳嗽出声,头重脚轻地想要坐起来,隐约听到了屋门外有男子低沉的说话声,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一人口中轻唤着“姑娘”,小跑到跟前,挂起床幔,凭着室内烛光,余舒看到一张稚嫩的小脸。
“芸豆?”余舒迷糊地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家丫鬟,伸出手让她扶了自己一把,垫了个枕头在背后。
“姑娘,姑娘您醒啦,奴婢给您倒水。”芸豆眼圈红红的,给余舒掖好了棉被,手忙第三百四十六章枉做小人脚乱去提炉子上煨着的汤茶,捧着杯子喂到她嘴边。
余舒正觉得口干舌燥,便小口小口咽了一杯,吸了口气,脑袋一阵阵微痛,目光呆滞了一会儿,讷讷道:“这里是哪儿。”
“姑娘,咱们在公主府呢。”芸豆小心翼翼答话。
“公主府,”余舒猛地迷瞪过来,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看着窗外朦胧夜色,脸白道:“九皇子、景尘,咳咳咳水筠她——”
说话太急,余舒使劲儿咳起来,涨红了脸要下床去,芸豆被她吓了一跳,不知该劝该拦,这时候门外传进来一道声音,语调柔缓,却清清楚楚地传达,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阿舒,你不必惊慌,水姑娘已经救回来了。”
“大哥?”余舒不确定地问了一声,看着门上晃动的人影。
“嗯,是我。”
余舒整个人这才似抽空了一般,又躺倒回去,喘着气,闭上眼睛。嘴里轻轻道:“她,怎么样了?”
薛睿立在门后,隔着门窗,似能想象出余舒此刻的彷徨。迟疑之后,避重就轻地回答:“水姑娘那里,有道子和御第三百四十六章枉做小人医照看着,无需你担忧,你先顾好自己吧。你躺一躺,我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屋里没了声音,薛睿停顿了一会儿。抬步走向门外,因为在这里站得太久,有些腿麻,慢走了几步气血才通畅了。
芸豆立在床头,怯怯看着余舒蜡黄的脸色,诺诺道:“昨儿小姐出门就没再回来,老爷夫人担心的上火,是薛公子晚上派人送了信。瞒着夫人,告诉老爷说您失足落到河里,今儿白天领了奴婢过来照看您。老爷原本要跟来的,被薛公子劝住了”
余舒不意外薛睿会出面帮她圆谎,毕竟她和水筠被抓走的事情,牵扯不小,哪能到处宣扬。
况且刚才她听薛睿口气,水筠的情况好像不妙。
余舒按压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心里藏着事情,却不知该向谁吐露,亦或是埋在心里烂掉。
薛睿去了没多久,就领了一位老郎中回来。公主府现在是有两个御医不错,但都围着水筠不敢离开半步,再者宫里出来的,还不知道连着多少耳目,薛睿留了个心眼,不愿余舒暴露了。所以宁愿御医腾不开手。
这老郎中是薛睿派人去尚书府内院请过来的,平日里专给薛府的公子小姐们瞧瞧头疼脑热,没有什么虚衔在身,医术倒是不错的。
不在自家宅院,男女当守礼节,芸豆被赵慧教诲过,赶在有人进来之前,便将余舒身上被子里里外外捂好,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放下纱帐,看得清脸色。
薛睿放心不下,就跟着一起入室,在屏风一侧站住脚,等那老郎中问诊,期间视线落在床角,看到余舒那段瘦的筋骨分明的小臂上,深深勒出的两道淤青,他脸色便说不上好了,连带着对另一间屋里重伤昏迷的那位水姑娘,同情也少了几分。
在他看来,余舒这次实在是受了无妄之灾,遭人连累,若不是水筠没事跑去找她,哪里会遇上这等祸事。
余舒心不在焉地回了郎中几句话,问到哪里不适,只说有点头疼,老郎中不见怪,观察了她的脉象,便和薛睿出去外间说话。
“大公子,这位姑娘脉象浮躁,肝气不足而有脱虚之状,药方应当以安神为上,再者生津润肺,调养个几日,发一发虚汗,就大好了。”老郎中年纪大了,方子多开的稳妥,不是什么大病症,一般都有三两张补方。
薛睿问了个清楚,便叫人送他回府去了,又安排人去抓药,再折回到房里,就见余舒的丫鬟端了一只粥碗出来,局促地朝他行了个礼。
薛睿看那碗清粥还剩下小半,微微皱下眉,摆手让她送下去,走到卧室门外伫足了一阵,听着里面的咳嗽声,转身退到堂屋椅子上坐下,纵是他有话要问余舒,却不想挑在这个时候,且等她明天好些了。
***
一夜无话,余舒满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谁想半夜里喝过汤药,再次醒来已经天白大亮。
芸豆就睡在窗下的短榻上,听到她咳嗽,便一骨碌爬起来,披了衣裳,应余舒要求,倒腾了炉子上的温水,给她擦了把脸,洗了洗手脚,才出去拿早点。
余舒拥着被子侧躺着,望着不远处茶几上的紫藤香炉出神,听到门外有人问话:“阿舒,你醒来了吗?”
是薛睿。
怎么他昨晚没回去吗?
余舒疑惑,慢了半拍,应声道:“嗯,醒了。”
她看不见门外薛睿略显憔悴的模样,只听他的声音却是清爽:“好些了吗?我听你还咳嗽,等下吃过早点,再把药喝了。”
余舒犹犹豫豫道:“我好多了,水姑娘呢?”
这是余舒昨晚半夜醒来,第二次问起水筠,薛睿心想就算瞒她,她早晚也会知情,于是婉转地将水筠的情况告诉了她。
“她伤了手脚要害,道子和御医们极力挽回,总算保全了四肢,日后康复。只怕再难行走了。”
余舒肺里堵了一口气,听到他这么讲,脸色很快涨青了,若说没有半分自责。那是不可能的。
她模糊记得,昨天早上她从那地窖跑出来,赶到公主府求助,见到刘昙,是想带路回去救人,谁知竟不争气晕了过去,昏睡到夜里。
尽管她不知水筠是怎么被人救出来的。但很显然的,他们是去迟了。
余舒很难不去猜想,水筠是因此耽搁了救治,以至于废了双脚,没能挽回。
她同水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不算在茶楼里那几句口角,根本谈不上过节,见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聪颖难得的女孩子落得这个下场。不由心生惋惜。
再联想到景尘对他这小师妹的爱护,心里隐隐的,竟不知日后该要如何面对他。
“阿舒、阿舒?”
薛睿在门外连叫了余舒几声。她才恍过神来,一面思索,一面询问:“你们是如何找到水姑娘的?”
薛睿早知她会问,没有多做隐瞒,“你们在茶楼被人下药带走后,我和九殿下四处寻找,猜想是有人针对了水姑娘,于是第二天一早道子从宫中回来,便进宫去求皇上做主,皇上特令我们带人搜查了几位皇子府上。最后在嘉王的别馆中找到了水姑娘。”
嘉王?
余舒面露惊疑,她当时明明听到,那伙人口称主子是宁王刘灏啊!
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猫腻?
“这么说,是嘉王派人抓了我们?”
“嗯,”薛睿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些平淡。“的确是查到了嘉王头上,圣上一怒之下,除了四皇子的爵位,逐他离京反省了。”
不对,不是嘉王。
余舒张张嘴,想要将她在地窖里装晕时听到的告诉薛睿,话到嘴边,忽然警醒,硬吞了回去。
不行,她不能说。
事已至此,堂堂一个王爷都被拎出来做了替罪羊,凭她一两句话,又无实证,还能妄想把背后那个真凶揪出来不成?
说出来,最多是一个惹祸上身,她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余舒心神定了定,极力忽略掉对水筠的愧疚之心,打定主意,把那一夜在地窖里发生的事情烂在脑后,绝不向第二个人提起。
与此同时,心里也对那几次谋面的宁王刘灏,生出一股怨愤之气,怪他奸猾手辣,让自己枉做了一回小人。
薛睿听到房里没了声音,只怕余舒会胡思乱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安慰,却听余舒央求道:“大哥,我想回家去,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薛睿正有意早点送她离开,正好她提出来,便顺势道:“嗯,殿下还在公主府,我过去代你告辞,等你喝药就送你走。“余舒只怕有人会扣着她不让走,得了薛睿这层保障,才安了心。
却说薛睿去找刘昙,刘昙昨夜也没合眼,一脸疲倦,听说薛睿要送余舒离开,却没立刻应允,而是说:“不妨再留余姑娘待上半日,我还有话要问她。”
薛睿既然开口,就没有半点留人的意思,是以道:“我都问过了,她和水姑娘一样,被下药抓走,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早醒了一刻半刻,才能跑回来求救,问也问不出什么。”
薛睿刻意向所有人隐瞒了余舒并没有中迷药这一段,无非是不想让人盯上她,哪怕对着刘昙,也没有打算说明。
刘昙对薛睿的话,倒是没做怀疑,想想余舒一个女子,起不到什么作用,就点头同意他带人离开了。
而景尘从头到尾,守在水筠床前,寸步不离,完全不知这边情况,等到白天水筠脱离险境,再想着去看余舒,却从下人口中得知,薛睿一个时辰前就把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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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回到家后,在床上躺了两天,期间薛睿和景尘都打发人来问候,送来许多上等的药材,本人却没露面。
赵慧以为余舒落水,后怕地脸白,贺芳芝倒是诊断出来症状不对,只是没有拆穿,他看过薛府老郎中开的药方,添加了两味,每日三碗盯着余舒喝药,等她气色好转,难免拿出为父的架势,训诫了她一顿。
余舒心知这次大难不死,这一劫算是躲过了,整个人比先前轻松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水筠和她在茶楼密谈,交给她的两册《浑天卜记》抄本,竟然没有在捆绑途中遗失,一直牢牢待在她怀里,被她带了回来。
不过因为水筠的关系,余舒第三百四十七章远近亲疏暂时没心情翻阅,收在了柜子里锁起,等见过景尘再说。
金宝这次又立了一功,余舒虽没能兑现打个金窝给它,却也将那只裴敬送的金算盘放出来供它玩耍。
余小修头上的口子长好没几天,本来是要回学堂的,恰巧余舒出了事,他不肯就学,经得赵慧同意,待在了家里,白日就到余舒房里坐着看书写字,将近来玩的不错的白冉都晾在一旁,说到底,心里最亲的莫过于这个姐姐。
余舒身子骨硬,不出几天,就去了病气,只有脑袋时不时疼上几下子,贺芳芝在她后脑勺上检查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疙瘩,板着脸在她颅上施了一手活针,别的没说什么,第二天赵慧就让芸豆拿了一顶厚厚的灰兔毛帽子扣在她头顶,除了睡觉,其他时候都不许她摘下来,还不许她束发绾头。
余舒心虚没敢多问,老老实实戴着那顶滑稽的四角帽子,披散着头发,不过有贺芳芝这古代脑科专家在。她放心的很。
就这么一直到事出过后,第五天,余舒总算见到了景尘一面。
***
待客的第三百四十七章远近亲疏门厅里,余舒心情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景尘,不难看出他神色疲惫,不知几日没能好眠。
“你身体好些了吗?”景尘看着余舒,目光虽是一如既往地关怀,可是那淡如清泉的眼神里。却不知何时少了几许亲密。
余舒心里苦笑,难为他这时候还记得她,嘴上道:“我是没什么事,倒是你师妹她现在怎么样了?”
若是可以,余舒根本不想在景尘面前提起水筠,可是两人之间。(本章节由网友上传)似乎又逃避不了这个话题,倒不如她大大方方地提出来,少一些尴尬。
景尘脸色黯了黯,摇头道:“水筠没能躲过这起祸事,废了双足。”
余舒沉默片刻,有些藏着掖着,不吐不快,她是性情中人,和景尘这莫逆之交再不能多几分坦诚。做人未免可怜。
“其实,水姑娘这情形,多要怪我不济,耽误了事。那天我到公主府搬救兵,倘若能够多撑上个一刻半刻,早早带人找到她,或许你们就来得及救人,不至于害她残废,对不起。”
余舒这句道歉说出来。肺里堵了多日的一口气。总算吐了个干净。
她自问水筠此次遇险,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事实是她平安无事地逃了出来,水筠却落了个残废,于情于理,这都说不过去。
就连她自己都难免自责,何况旁人眼光。
让余舒欣慰的是,景尘听了她的道歉,神情并没露出半点埋怨,反而极明事理地说道:“这不怪你,水筠本该有此一劫,修道之人,道性弥坚,绝不会因此丧志,水筠无虞。而连累你与她一起遭殃,她心里却过意不去,昨日她一清醒过来,便向我问起你,要我代她与你赔礼。”
闻说水筠经历此难,这么快就能看开,余舒即是意外又觉得叹服,道:“若是方便,我明日能否到公主府去探望她?”
谁知景尘也有此意:“如此刚好,水筠亦想见你,所以央了我来请你。”
余舒眼神轻闪,心道水筠该是以为自己会介怀当日她在茶楼的咄咄逼人,所以才要景尘亲自跑一趟,如此看来,景尘还不知道她们那天在茶楼里谈论了什么。
点点头,余舒同样没有把那天的谈话告诉景尘的意思,而是告知了他另外一件事:“前几日水姑娘已经将你说的星盘给我送了来,还有你抄的两本《浑天卜记》。”
景尘道:“那抄本你可以先看一看,最好从头背记,至于星盘,要等过了这段时日,水筠的伤势好转,我才有空教你识别。”
“也好”余舒温声宽慰他“水姑娘在安陵城举目无亲,仅有你这一个师兄足以信赖,心中纵有伤心苦闷也只能与你说说,这些日子你应当多陪陪她,以便随时开导。明天上午我会去探望她,我这里没别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
余舒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也不管景尘是否还有别的话说,便起身送他。
而景尘因为记挂着水筠的情况,并没察觉到余舒那或多或少的疏离。
“哦,对了”余舒把人送到门口,又想起来说:“上次你借我那几样宝贝,我现在用不着了,正好你带回去吧。”
景尘道:“你留着吧,那些身外之物,与我无用。”
余舒淡淡一笑“那也别留在我这里,我怕贼惦记呢,你在这等等,我去拿。”
说完,不让他再推辞,就喊了芸豆到后院卧房里,把那观音象、辟邪剑还有文曲星卷都寻了出来,让侍卫接手,抱到马车上。
“那我明日等你来。”
“嗯。”
余舒站在门口,看着公主府的马车掉了个头,没等它走远,便转身进了院子,而那双常常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一层黯淡。
从几何时,见到他,心中不再是欢喜了呢?
***
说来也巧,余舒和景尘约好了第二天去公主府探望水筠,早上刚一出门,就碰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薛睿。
“咦?你怎么来啦,事情都忙完了?”余舒有些惊讶。薛睿前天派老崔来给她送药材,才捎了。信说他最近脱不开身,所以不能来看她,请她担待着。
薛睿打眼先看了看她气色,见红润许多,脸上方才有了笑,道:“还没有,从这里路过。就顺道来看看你。”
说着话,又仔细将余舒看了一遍,见她半长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脑后,脑袋上戴了一定灰不溜秋的毛帽子,遮住整个额头,齐着黑苏苏的刘海儿。只露出一双杏眼,和憨态可掬的鼹鼠一个模样,看上去虽有些可笑,但是乖乖巧巧的整个人都稚嫩不少。
他随手一抬,在她帽檐上压了压,不无亲昵道:“怎么这副样子就出来了。”
余舒也知自己形象不佳,别扭地捋了捋头发,嘀咕道:“脑袋后头磕了个肿包,干爹说了不能吹风。也不让我揪着头发,才戴了顶帽子。”
“磕了脑袋?”薛睿皱眉:“不打紧吗?”
余舒晃晃头。
“那你不好好在家休息,这又是打算出门去哪儿?”薛睿看她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赞同地问道。
“哦,我到公主府去一趟,探望水姑娘。”
薛睿于是道:“那我送你。”
余舒摆摆手,不想麻烦他“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忙你的。我到前头街口雇一顶轿子。没几步路。”
薛睿上下打量她,睨视道:“那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去看人?”
余舒语噎。她还真忘了要拿点伴手的东西。
“走吧,我们先到忘机楼,看看有什么新鲜的huā果点心可以拿上,别的什么公主府都有,倒不稀罕。”
薛睿转头上了车,撩着帘子,朝余舒招招手,余舒踟蹰了一下,无奈只能跟上去,钻进了车里。
马车走起来,薛睿又和余舒说起一件正经事:“那个瞿海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出一点眉目,等这两天有了确切的消息,我再找你。”
余舒这才想起来回兴街小院上还关着个亡命之徒,懊恼了一声,道:“差点忘了他,好几天没过去了,别再让人跑了。”
薛睿失笑:“放心吧,我去看过了,人还在。”
“还好还好。”余舒毫不吝啬地朝薛睿投去一眼赞许“大哥办事真是牢靠,有你帮忙,省了我不少麻烦。”
谁想薛睿听了她这话,却面露了惭愧之色,低声说:“哪里是,那天我如果叮嘱你在家等我,你就不会跟人出去,被人抓走,受了一回惊吓。”
薛睿说是惊吓,半点不为过,京城里最狠辣的人物是哪几个,他心里有数,余舒能从某人手底下好胳膊好腿的回来,不得说是命大。
见不得他自责,余舒赶忙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了,不是早告诉你说,我算出来自己那一天有祸,结果还是出了事儿,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不小心。”
薛睿这才抬起眼,顺着她的意思,半是埋怨地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告诉我,明知道有险,你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那天和水姑娘跑到闹市的茶楼去干什么了?”
这一句话,才问到了正题上。
余舒一哑,眼神不免闪躲,支支吾吾道:“是一些女儿家的私事,不方便与你说。”
薛睿暗眯了下眼睛,配合道:“不方便说就算了,只是你下回一定要小心,别再让我跟着着急了。”
余舒装傻笑道:“嗯啊。”
看到余舒这种反应,薛睿心底疑惑愈大,他直觉那天水筠去找余舒,一定是有一些至关紧要的事情要说,并且与景尘脱不了关系,不然如何能把余舒从窝里面哄出来。
那天她们两个在茶楼,避开耳目,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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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忘机楼包了几屉精致的花点,余舒被薛睿送到公主府,早有下人等在门口,薛睿坐在车上没有下来,看到余舒被人领进门去,才让老崔离开。(本章节由网友上传)
再来一回公主府,余舒已无心眼热前庭横栽的那一排龙庭木了,跟着下人直接穿过花园游廊,来到后院一幢独立的六角水景绣楼前。
门口立着一双身姿婷婷的侍婢,左边那个朝余舒矮了矮身子,脆生生道:“是余小姐吧,请随奴婢进去,公子在楼上等呢。”
余舒点点头,跟着走过两道紫云橱洞,入了内。这绣楼里布置的袅袅毓毓,极尽舒华,显然特意为那等灵秀女子所修建,猜想是已经过世的长公主麓月生前所爱居第三百四十八章水筠的算计所,就连那墙壁上随便一幅字画都是古韵冉冉,可惜了余舒不懂评鉴,白白经过,没有多留意一眼。
“启禀公子,余小姐到了。”到了二楼,那侍婢停在闺卧门口禀报,听到里面应声,才卷起帘账,请余舒入内。
余舒进来的时候,景尘刚刚喂水筠喝过药,手端着一只咏瓷方碗转过身,露出平卧在睡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微微阖着红肿的眼皮,似睡似醒中。
余舒伫立在门口,脚步踟蹰,怕把人吵醒了。
“进来吧,她没有睡。”景尘看到了余舒,示意她进来。
“嗯。”余舒到底还是走了进去,在离床脚尚有四五步远时站住,刚刚站定脚步,水筠便毫无预兆地掀开了眼皮,与余舒的视线对上,只是一眨眼,便露出一抹虚弱的浅笑:“你来了。”
余舒看到她这种情态,心中无端感到怪异,昨日听景尘说起水筠无虞,她还以为这小姑娘故作坚强。如今见了,竟果真没有半丝怨天尤人的样子。
她上辈子照顾双腿瘫痪的于磊,见过亲弟弟消沉轻生的一面,哪里像水筠第三百四十八章水筠的算计这般短短几日便能平复的。
“师兄。我今日精神好些了,难得余姑娘来探望我,我想和她说说话。你从早晨忙到现在,早点都没吃,且去吧。”
水筠轻轻柔柔地支开了景尘,余舒明白她有话要私下和自己讲,于是对景尘表示道:“这里有我陪着。你去吃点东西吧。”
景尘朝余舒点点头,便端着药碗下了楼。
这下子偌大一间闺卧里就只有余舒和水筠了,房门隔着屏风,守在门外的侍婢除非是贴耳在门上,否则听不清她们讲话,不过这公主府的下人都是从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断不会那么不守规矩。
“坐。”
床边搁有一张靠椅,水筠示意余舒坐下。略扭了扭脖子,面向她,拿眼神扫过她面庞。目光里突然多了几许歉然。
“是我连累你了。”
余舒不知该如何接话,算来她的确是被连累的,但是水筠这个结果,比较起来,她还能埋怨什么吗?
摇摇头,余舒只能说:“我今日来是向你道歉的,那天我先逃了出来,本是到公主府找人去救你,怎知昏迷过去,没能及时救你。实在愧疚。”
听了余舒的引咎,水筠却没有责怪之色,反而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你何须愧疚,我还要谢你。如非是有你在,这回我怕在劫难逃。又怎能保得住一条命呢。”
这话里有话,余舒聪明地听出了不妥之处,再看水筠面上侥幸,顿生狐疑之心。
“余姑娘知道可谓劫数吗?”水筠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不等余舒开口,便自言自语道:“所谓劫,乃是大难,所谓数,即是定数,取大难难逃之意。我道门弟子修行不易,知悉人活一世,当有三大劫数,一为死,一为财,一为色。此三大劫,能躲过者,千人中难有其一,如能侥幸逃脱,则福禄寿喜平添一筹,大祸过而大幸也。我这次下山入世,正是为了历‘死劫’而来。”
水筠的事,余舒上一次向景尘求借黄霜石的时候曾经听过,现在又听她说起,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我父亲怀莼真人修道五十载,苦研三大劫,方能洞悉,他及早算出我和师兄各有一劫在身,而两者之间纵有纠缠,师兄的是色劫,而我是死劫,家父为了破我二人劫数,数月前要我下山寻找师兄,言明若能找到他身上色劫所系,则可以助我应死劫。”
说到这里,水筠若有所指地看向余舒:“我观察师兄,不难发觉他对你心思不同,便猜你是这关键了,于是数日之前,我有感自身大劫将至,便避开师兄,涉法与你牵扯。果不其然,凭着一点移花接木的手段,将劫数转嫁了三分于你,方得保了性命,逃过三劫之一。水筠在这里要道一声谢了。”
水筠无所顾及地解释,余舒茅塞顿开,心知这次做了那失火城门底下的池鱼并非是意外,而是早就被人家算计,拉出去当了垫背的!
这下子余舒脸上挂不住了,盯着水筠,眼神有些冷了:“敢问水姑娘,你将自身劫数转嫁给我,是否想过,你这么做会给我招来何等杀身之祸。”
原来她当时猜测没错,杀身之祸,就是从眼前这一个“水”字起的。
所幸当时她一念之差,没有为水筠强出头,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面对余舒责问,水筠神色未变,心如止水地望着余舒,道:“你先不忙生气,我实言相告,并非是要惹姑娘怒气,不然也不必让师兄请你过来。今日一见,我正是为了补救,给你指一条明路。”
“明路?”余舒微微冷笑,不急着翻脸,想看她还有什么把戏:“你倒说说看,你能给我指什么明路。”
“我如今瘫卧在床,不能再陪重云师侄参加双阳会,你替我去吧。”水筠道。
替她去参加双阳会?
这个念头在余舒脑子里一转,她脸色就又变了,眯眼道:“你这是怕我祸不单行,想再给我添一笔吗?”
追究起来,水筠这次为何被抓,余舒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不过是因为皇子们之间的争斗而起,现在因为水筠这个道门嫡足,嘉王遭贬,几位皇子被搜了宅邸,这种情况下,要她陪刘昙去参加双阳会,不是让她当靶子叫人拿眼扎吗?
余舒快要气笑了,从椅子上直起腰来,厉视水筠,目中再无没有半寸怜惜,沉声喝问:“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却一个劲儿地把我往险境里拉扯,究竟是何用意!”
水筠轻叹,胸前起伏,道:“你误会了,我让你去双阳会,绝无半点私心,只想送你一份机缘罢了。”
事到如今,余舒哪里还会听信她的话,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释,冷声道:“不必废话了,水姑娘送的机缘,恕我不敢领受。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句明白话。”
“你且说吧,我定知无不言。”
余舒严肃道:“你那天在茶楼里告诉我的,有关景尘的身世隐秘,有几句是真话?”
水筠默了默,继而幽幽道:“三清在上,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再遭一回死劫。”
余舒眉头紧皱,死死盯了她一会儿,起身道:“如此,我告辞了,你好自为之吧。”
落下话,她便捏着拳头,转头大步走出这间满是古怪药味的房间。
余舒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和吃罢早点回来的景尘照了个正面。
“小鱼,你这就要走了吗?”
余舒看着全然无知的景尘,很想将水筠算计自己应劫的真相告诉他,但是说了又能怎么样,景尘还能把两脚残废的小师妹从床上揪起来给她出气不成?
她算是看出来了,水筠之所以敢那么开诚布公地告诉她真相,就是有恃无恐,就是料定了她不会在景尘面前多说什么。
因为说了也是白搭。
“嗯,我走了。”
“那我送你。”
余舒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倦厌,草草应付了景尘几句,谢绝他相送,一个人离开了。
景尘上了二楼,回到水筠身边,先倒了一杯清茶喂她喝下,才开口问道:“你刚才和小鱼聊了什么,我看她神色匆匆的,似乎不对。”
水筠被景尘扶着躺好,不惊不慌答道:“都说是女孩儿家的事情,师兄为何还问。”
景尘张张嘴,但见水筠疲乏地闭上了眼睛,终究没有再细究下去,而是细心地给她盖好了被子,坐回床边的靠椅上,捡起了茶几上卷了页子的古籍,一面翻阅,一面看着她入睡。
***
一直到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余舒还是觉得窝火。
枉她算来算去,到头来,竟然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偏偏冤有头债有主,还不能找人算账。
对水筠的怨气无处发泄,让余舒连带着对景尘也不满起来,转头瞪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门,憋着一肚子的气走了。
殊不知她走后一个时辰不到,刘昙就带着补品和御医来公主府探视水筠伤情,至于他进了那幢六角绣楼,在里面和水筠说了些什么,余舒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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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从公主府回到家里,头一件事就是从柜子里取出来那两册《浑天卜记》的抄本,坐在亮处翻看。
手握太一道奇术绝学,余舒之前还有一种占了别人便宜的别扭心思,那么今天见过水筠之后,她总算是受之无愧了。
《浑天卜记》出自龙虎山怀贤真人手笔,这位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的道长,在撰写方面很有条理,开篇第一引,系统地涵盖了整部著作的内容和思想,并且重点提到了他对观星之术的最大心得——天人感应。
怀贤真人认为,天道人道,同类相通,相滋相辅,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天法。
余舒在桌前坐了一个下午,大致浏览了一遍第三百四十九章名额所有章目引语,不难发现这门奇术的研习可以分为四个阶段,最先是要学会辨识诸天星宫,而后详解了寰宇星盘,再来是利用星盘绘图,最后是各类巧思。
有关星象,余舒在义阳城曾受青铮道人启蒙,辨识星宫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大多归于巧思,并不能根据星象推算出太多信息,所以面对着蔚为大观的浑天星术,余舒自比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初学者,心态倒是摆的挺正。
既知难以一蹴而就,余舒便安排好时间,准备每日抽空将这手抄上的内容背个几段,先熟记再说。
翌日,是二月十九,大衍第三科放榜,正是星象这一门,余舒没有参考,却起了个大早到太承司门口等着放榜,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在这一科已经泄题的情况下,司天监会如何弥补这样的失误。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司天监竟然张贴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白榜!
换句话说,参加今年星象一科的考子,无一中矢。
这样的榜文张贴出来。太承司门前顿时一阵兵荒马乱,争议迭起,人口纷纭,考前泄题之事第三百四十九章名额。不胫而走。
余舒看到此情此景,暗道司天监果断,没有欲盖弥彰,倒是不失大气。
离开司天监,余舒又转到忘机楼去查帐,忙到吃了午饭才离开。
她处理完杂事,再回到家中。不想会有一名稀客正在坐等她回来。
***
余舒看到停在赵慧家门前的马车就知道来了客人,加快脚步进了门,待在客厅里看到了刘昙的身影,不免一愣,迟了片刻才赶忙躬身稽首。
“民女冒犯了,见过九殿下。”
刘昙坐在那里,抬手朝她虚扶:“余姑娘免礼。”
余舒这才起身,一面忖度着刘昙来意。一面瞧瞧打量着他,并不抢话。
刘昙看到余舒这小心本份的样子,暗暗点头。面色缓和道:“你不必拘谨,坐吧。”
余舒点点头,挑了个张离他不远的椅子,刚刚坐稳,刘昙下一句话就让她又跳了起来。
“小王今日前来,是想请姑娘隔日与我同赴双阳会,不知你意下如何。”
余舒磨了磨后槽牙,心里先将水筠暗骂了几句,再扯出一张苦脸应付刘昙:“殿下实在是抬举余舒了,这等厚任。民女只怕做不来,平白耽误了您的正事,那就罪过了。”
不用说,刘昙一定是被水筠说服,才会来寻她的。
见余舒想也不想地推辞,刘昙似有所料。挑了下眉毛,不慌不忙地对她一笑,道:“我不会让姑娘白忙一场,你若肯担当我之坤席,直到今年双阳会结束,我便修书一封,保举你到太史书苑进学。”
乍闻言语,余舒心头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抬眼去看刘昙——
她没听错吧,刚才他可是说要保她进太史书苑念书?
这话能信吗,那可是南北易客挤破头都别想轻易入学的太史书苑,就算刘昙贵为皇子,也未必能说得上话吧。
瞧出她的怀疑,刘昙倒不生气,嘴角一勾,解释道:“姑娘想来不知,每有双阳会之年,大提点都会许上赴会的皇子们一个名额,准入太史书苑。”
余舒干咽了一口唾沫,说不出的心动,她本来就指望着能在今年大衍试上发挥顺利,好能被司天监挑中,送进太史书苑学习学习,镀上一层金,只是她也知道,仅考了三科还有一科打酱油的她多半要希望落空。
现在刘昙拱手送上这个机会,让她想拒绝都舍不得。
可是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想得到这个名额,就得和刘昙一起去双阳会,担上一层风险不说,另一个让余舒头疼的问题是她根本就不懂什么相人之术,谈何坐那坤席,难道要她去滥竽充数吗?
“我知姑娘心有顾虑,不勉强你答应,这样吧,你且考虑一二,明日我再派人来听你答复。”刘昙还算记得余舒和薛睿关系不浅,没有借机拿捏她,更没有摆出强迫之态,留下一句话,便长身而起。
“多谢殿下,民女恭送。”
余舒垂着脑袋,把这贵客送上马车,恭恭敬敬地送走,而后一脸纠结地站在大门口吃风。
这么一块肉丢下来,香气扑鼻,她是咬呢,还是不咬呢?
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下,余舒很快就想到了薛睿,心道这件事也只能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了。
得,还得跑一趟忘机楼。
***
“你是说,九皇子他去找你,要你和他一起去双阳会,他就给你进太史书苑的名额?”
傍晚,忘机楼后院,刚刚进门没有多久的薛睿身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边洗手,一边皱眉问余舒。
余舒跟在薛睿身后,殷勤了叠好干帕子递给他,点头道:“他是那么说的,大哥,你看我要不要答应了?”
薛睿擦着手上水珠,一语不发地走到茶几边坐着,灯烛之下,眼里神色不明。
余舒等了一会儿,才听他出声道:“我原先正有意向他讨要这个名额。”
余舒傻乎乎地接嘴:“你要这太史书苑名额做甚?”
薛睿没好气地甩她一眼“当然是给你要的。”
说完就又不出声了,余舒在一旁干笑两记,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帮自己拿个主意。
“也罢,既然他先开了。,我就不好再让他白送,这件事你应承了吧。”薛睿道。
“可是我不懂得相术,帮不上他什么忙,我怕”余舒欲言又止地瞧着薛睿。
薛睿懂得她意思,又气又笑地睨着她,道:“我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余舒嘿嘿一笑,就是等着薛睿这句话,这下子总不怕刘昙发现她滥竽充数,事后赖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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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昙次日上午派人来听取回复,余舒满口应下了,来人又道:“殿下交待,余姑娘有什么要准备的,可以交给属下们去办,若是没有,明日辰时正则让车马接送姑娘出入别馆。(。。)”
余舒哪里会麻烦刘昙的人跑腿,当即谢绝了对方,说好了明早在家等人来接。
刘昙的人前脚离开,余舒后脚就带着余小修出了门,早答应等他伤养好了,要带他去看望翠姨娘,再不抽空跑一趟,又不知拖到哪时候。
姐弟俩路上租来马车,从闹市经过,搬了两袋米面,和几斤油盐,又在铺子里秤了十几斤后腿大肉,拉到了城东小巷子前。
余舒让余小修留在车上看着东西,进去喊了烧第三百五十章仇人相见不眼红水打扫的牛婶出来,一起拎了粮米进院子。
日上三竿,翠姨娘刚起床没多久,梳了个懒头,正坐在堂屋磕葵huā籽,爱答不理地斜眼看着余舒往小院里搬东西,等到望见最后跟进来的余小修身影,这才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挥膝盖上的瓜子皮,小碎步跑上前去,将儿子搂了个满怀,嘴里心肝肉地叫着,硬挤出几滴眼泪。
“个挨千刀的,狠心叫我们骨肉分离,娘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我的儿啊,瘦成什么样子,这是要我命么”
“挨千刀”的余舒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放下手里的油壶,走过去把快被翠姨娘挤的透不过气的余小修捞出来。
“娘,您行行好快别哭了,弟弟这不是活蹦乱跳的么。”
翠姨娘气不足地瞪了她一眼,拽住余小修的手往屋里拉。
余小修手足无措地看向余舒,见他姐摆了摆手,才一脸局促地让翠姨娘揽走了。
翠姨娘把余小修拉到屋里就关起了门,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余舒没想听,转到灶房去看了看。见锅碗瓢盆都齐全,看样第三百五十章仇人相见不眼红子每天都在家里开伙,出来喊了小丫鬟香穗,到一角问话。
“我这阵子没来。我娘每日都怎么打发过的?”
香穗明白她们主仆两个现在都要傍着余舒这个姑娘过日子,所以在余舒面前十分老实:“姨娘每天睡到上午,吃吃早点就在屋里躺着念叨。到下午就在门口和街坊大婶说说话,没别的活计,吃了晚饭就早早睡了。哦,对了,前天上午姨娘还带奴婢出了门。在城面上兜了个圈子,说是、说是姨娘不让奴婢和姑娘讲。”
余舒挑了挑眉毛,给她壮胆:“你放心讲,没事的。”
香穗这才支支吾吾说了:“奴婢听姨娘口气,好像是要在京里找她过去的主人家。”
主人家?
余舒疑惑,忽记起翠姨娘的出身,住在大杂院的刘婶曾经和她提起过,说是她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婢子。她和小修的父亲则是一个书生,当年进京赶考时候借住在一大户府上,一来二回就和翠姨娘好上了。最后那书生落榜,翠姨娘就被主人家放身,说给了余父做内室,带回南方成了家。
可惜余父是个短命鬼,余小修生下来没多久就出意外亡故了,后来才有翠姨娘因为貌美,被纪家三老爷相中纳了小妾这段故事。
这么一想,余舒就转过弯了,想必翠姨娘是最近日子过的太安生,才兴起了寻旧主的念头。
“行了。我知道了,往后她再要出门你跟着就是了,不用拦着,回头告诉我。”余舒没兴趣过问翠姨娘的旧主家,左右这妇人没见识,翻不出什么浪来。再者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说不定人家早就搬走了,能不能找到门都不一定呢。
余舒和余小修留在翠姨娘这里吃了午饭和晚饭,翠姨娘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余小修过,好像这就是她今后的指望了。
吃罢晚饭,翠姨娘本来还有想法强留余小修下来陪她,被余舒一句明天还要上学打发了,半抢半拽的带走了余小修,答应她月底再来看她。
而余小修看到翠姨娘日子过的挺好,总算安了心,说到底是亲娘,再不省事也是连着骨血的。
***
二月二十一,天火冲牛,吉在东方,宜出行、宜安宅,忌开光、忌动土。
余舒昨晚掐算了黄历,看今天日子还好,没什么大起大落。于是早起喂了马,便梳洗整洁,经过贺芳芝许可摘了帽子,规规矩矩地穿戴一新,带上几样常用的卜具,到前门等刘昙派人来接她。
马车辰时准点到了家门口,还是昨天来接洽的那两个侍卫,客气地请了余舒上车。
在车上没见到刘昙,余舒问过侍卫,才知道他们这是先接了她去别馆刘昙下榻处,再一同乘轿子到春澜河上观会。
对此余舒倒没什么意见,她清楚自己不能和水筠比身份,人家能劳动一位皇子整天接接送送的,她哪儿敢啊。
刘昙见到余舒,没有多和她说什么废话,一个作揖一个免礼,介绍了乾席那位贺兰先生,打过照面,就乘上软轿,一前一后上了两顶软轿,晃晃悠悠奔着双阳会去了。之所以没坐马车,是因为春澜河岸附近人多,马车不便通行,挤来挤去还不如轿子快呢。
三顶轿子直接停在琼宇楼跟前,余舒跟着刘昙下了轿子,打量了一眼四周,有不少侍卫分门把守在附近,将这楼阁围了个圆,再抬头望一眼楼上座位,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
余舒与那贺兰先生一起跟着刘昙从西角上楼,心里正想着待会儿怎么打发时间,就听前头刘昙忽然站住脚,出声道:“七哥座旁的坤席,是纪家的小姐,你也认得,就是之前被查出徇私舞弊的那个右判家的。”
知道这是在和她说话,余舒“唔”了一声,抬眼瞅瞅刘昙背影,琢磨着他的意思,低声道:“殿下放心,民女省的,不会给您添乱的。”
“呵”刘昙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也不回头,便往楼上走了。
余舒亦步亦趋地跟着,来到三楼,眼前立刻换了一派光景,往东看是一条长廊,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织毯,茶座软椅排成行,往南看是一道游雕扶栏,面朝着春澜河,视野松旷,一呼一吸,都有高风之香,令人身心舒畅。
余舒没有光顾着欣赏河岸美景,脚底下紧跟着刘昙去他座位上,中途经过一座时,但听人阴阳怪气道:“哟,九哥来了。”
余舒拿眼去瞧,只见一个头戴金翅小头冠的半大少年坐在太师椅子上,一脚踩着足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昙,正是十一皇子刘翼,和宁王刘灏交好的那个。
见这霸王,余舒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路,就怕他待会儿看到自己找麻烦,这倒是她多虑了,公主府的宴会过去这些时日,刘翼早忘记她是哪个。
“十一弟。”刘昙朝比他年小半岁的刘翼点点头,不理他话里酸讽,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刘翼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知为何,倒没有继续纠缠他。
余舒看到刘昙座位旁边,另外设了两个软座,一东一西,一个靠背上绣着锦鸡,一个靠背上绣着五色蛇,猜到是代表乾坤二席,等到那贺兰先生坐下,她才挑剩下那个落座。
不一会儿,陆续又有人上来,是排行第八的刘鸩,刘昙因为年弱,起身问候兄长,刘鸩笑吟吟地和他说了几句话,才分头坐下。
四皇子刘思因为水筠出事,一夕之间被贬黜支离京城了,所以最后姗姗来迟的老七宁王,却成了如今琼宇楼在座的这些皇子里面,年纪最长的。
“七哥来啦。”
“七哥。”
刘灏一上楼,气氛立即就不同了,整楼层上所有人都起了身相迎,刘昙也不例外。
余舒既知纪星璇跟着刘灏,很快便在刘灏身后寻到了一个覆面女子的身影,这是自从大理寺公堂审案之后,余舒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在公开场合看到纪星璇。
她一身素装银饰,还在孝期,整个人清瘦许多,淡眉淡眼地跟在刘灏身后,一条面纱挡住了人们窥视,无法看到她喜怒哀乐,倒是隐约带着一股离人千里的寡落。
余舒因为知道是刘灏派人抓了她和水筠,然后嫁祸给刘思,所以连带着对纪星璇也多了几分怀疑,难免多看她几眼,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她掺和。
“诶,九弟,这个是——”刘灏发现了刘昙身边的余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转头向刘昙投去疑惑的目光。
刘昙看了一眼余舒,神色勉强地对刘灏解释道:“我出席双阳会,坤席总不能一直空着,景尘师叔便帮我请了余姑娘暂代。”
听出来刘昙在拿景尘这个道子打掩护,刘灏笑了笑,没再多问。
余舒听到刘昙这种说法,心里倒是腹诽了两句,面上却无半点异色。
而纪星璇却好像压根没看到余舒这个仇人似的,目不斜视地跟着刘灏从他们面前走过,入了坐席。
扫了扫纪星璇的背影,余舒眼底闪过冷冽,凭这丫头再怎么装作无动于衷,都改不了两人是死仇的事实,早晚有一天她得把这祸根收拾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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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宇楼上的看客们都到齐了,春澜河岸上才擂起春鼓,号召前来赴会的各路英雄拥向擂台边上,今日是文斗,三尺高的擂台上拼着几张长桌,文房四宝一应齐全,待人留墨。
余舒只当自己是个摆设,坐在那里,将带来的卜具往桌上一摆,装模作样地听着楼上的品头论足声,不时在纸上记个两笔,看上去是在卜算什么,其实纯属瞎画。
刘昙也不管她做什么,侧身与乾席那位贺兰先生低声交谈,偶尔望一眼擂台上的情形,有入眼的,就朝楼下不知什么地方打个手势,便有探子跑去打听。
茶桌上摆有点心花糕,有酒水,余舒吃吃看看,倒是自在,就这么打发了一个上午,中途还去了一趟茅房。
到了中午,众人移步到楼内膳阁,里面已经摆好了宴席,一个个雅间隔开,几位皇子都带着自己的人分头入席,也有亲近的如刘灏刘翼是进了同一间。
不提余舒和刘昙一起吃午饭有多少别扭,刘灏这边,一进到内室,避开了耳目,就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对左右道:
“老九这是糟我们的心呢,找人凑数也要让我们不痛快,生怕人不晓得他和道子走得近。”
刘翼撇嘴,不屑道:“也不是看看他找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兄弟几个请来的坤席,哪一个不是世家后人,今天那个臭丫头,我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怼!
纪星璇一语不发地在刘灏身侧坐下,端了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刘灏接过去,转目看向她,面色温和下来:
“你若是觉得有那个人不自在,今天就先回去吧。”
纪星璇动作一顿,微微颔首。藏起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抱着酒壶低头道:“多谢王爷体谅,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星璇这点耐性还是有的。”
刘灏轻叹一声,怜爱地看了她一眼,颇为纵容道:“随你吧。”
* * *
太阳落山前,琼宇楼上的贵宾们便陆续散去了。余舒坐着来时的那顶轿子,跟着刘昙一行人回到别馆。
刘昙先回后院更衣,余舒和那贺兰先生坐在轩厅中等候,下人摆上茶果,递上热帕子,让两人简单洗了洗。
让余舒没想到的是那位年近四旬。生的一副很有学问的模样的贺兰先生会主动与她搭话:
“耳闻余姑娘是今年大衍试的考生?”
余舒抬起头看向他,见对方神情和蔼,不似要找麻烦的样子,便回以一笑,点点头。
“是今年头一回大考。”
“都考了哪几科?”贺兰先生又问,像是纯粹好奇。
余舒道:“除了易理是必考的,还参加了奇术和算学两科。”
“为何不多选几科试试?”
余舒摇摇头,“我自知不是什么天才人物,哪能面面俱到。不如只选自己有把握的参考。”
贺兰先生向她投去一眼赞许,道:“我看余姑娘是踏实之人,这样很好,年轻人不该好高骛远,我见过不少少年易客,头一回参加大考就想吃个通透,到头来无一如愿,岂知大衍试哪里是碰运气的地方呢。”
接着话锋一转,又问余舒:“不知奇术和算学。姑娘哪一科把握更大。能登榜上?”
余舒被问了个正着,犹豫了一下。答道:“算学吧。”
闻言,贺兰先生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没有被余舒看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昙换了便服出来,进到轩厅中,余舒和贺兰先生起身行礼。
“两位请坐,看茶。”
刘昙年纪其实也才十六七,但是为人已经显出几分老练,身上固有皇子的傲气,但是不乏谦虚和亲和,在余舒看来,比起刘灏刘翼之流,眼前这个算是最顺眼的一位贵人了。
“这是最近几天探子收齐来的名单,有在文斗上出彩的,也有下一科相术的热门榜上人选,两位拿回去参详一番吧。”刘昙示意身后的近侍将两叠简册分别递给余舒和贺兰先生。
余舒将那份名单拿到手里,翻看来看,只见上面列出了一些人物,有关姓名籍贯,生辰八字连同所长所短都一一在目,十分详细。
“大衍试下一科放榜是在二十六日,没剩几天,烦劳两位尽快拟一张名单,我好派人去发帖子,可有问题?”刘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冲着余舒说的。
余舒顿时头大,她明明是来混的,哪里能帮刘昙选什么人才,可是脸上不能露怯,不然刘昙后悔了找她做替补,那太史书苑的名额飞了怎么办。
“分内之事,我定会做好,可是不知这名单要拟几个人,是只算大衍试的考生,还是连同文人一起呢?”余舒疑惑道,她对这新业务还不熟悉,不想稀里糊涂办错了差事。
刘昙向贺兰先生看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代为解释道:
“姑娘看过殿下给的名单,只管择优而取,通常限定在三五人即可,需将文人武人和易客分开相看,以有望能中大考的为先,排出个先后就是。”
余舒感谢道:“这样我就清楚了,多谢先生指教。”
谈完了正事,刘昙对余舒道:“没旁的事体,余姑娘可以先回去了,来人。”
刘昙唤来下人送余舒回家,余舒看出他和贺兰先生还有话要讲,识相地起身告辞,殊不知等她走后,两个人谈论的话题主角,却不是别人――
“先生以为如何?”
“不好说,我观此女状似胸有成竹,但是仔细问起来,擅长的却是算学那一科。需知今年算学入考的,有韩老算子的两个亲传弟子,一门三算子,岂是说笑。如此一来,这位自学成才的余姑娘一鸣惊人的机会微乎其微啊。”
刘昙皱了皱眉头,不确定道:“可是,我师姑算准了此女身上盈有大运,已露鹏程之兆,将会大起于金榜,应该不会有假。”
贺兰先生捋着唇上短须,微微一笑,“既然仙姑如此断言,那必有其道理,殿下何必自扰。若是应验,那便恭喜殿下慧眼识人,两得魁首,必然一扫先前阴云,不枉此次双阳一行。若是落了空,不过是浪费一个入学名额,却也承了薛大公子一份人情,左右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刘昙细嚼他所言,眉间疑云渐渐散开,朝着贺兰先生一揖手,正色道:
“先生能够为我所用,为我尽心周全,小王感念于此,必厚待之。”
这位贺兰先生,本名一个愁字,现年三十九岁有余,追究起来也是安陵城里早些年间享名的一号奇人,本是刘昙归京之后,薛睿引荐的贤才,却不知这中间多了什么故事,让刘昙能越过薛睿,最后招揽了他,引为己用。
* * *
余舒傍晚回到家里,饭菜已经摆好,洗洗手就被赵慧叫过去。
“怎么这会儿才回来,你身上才没好利索几天,又乱跑。”赵慧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搭着余舒坐下,一脸担心地嗔怪她道。
“我明儿早些回来。”余舒摸摸鼻子,她怕惊着赵慧,没敢告诉夫妇俩她现在跟着一位皇子出入,只讲在外面谋了个正经差事,赵慧还以为她在易馆什么地方给人坐堂子呢。
未免赵慧追问,余舒赶紧转移话题,去问余小修道:“今天你头一回带白冉去书院,见到薛文哲那小子了吗?”
昨天去看望过翠姨娘,余小修没了心事,今天复学去了,余舒因为有事在身不能送他,贺芳芝很是自然地接下这任务,送两个孩子去学里,又补交了一笔书费。
提起薛文哲,余小修便没好气,道:“书院就那么大,自然是见着了。”
余舒听他口气不对,便皱眉问:“怎么,他还敢欺负你?你没让白冉揍他?”
“咳咳,”贺芳芝突然咳嗽两声,睨了余舒一眼,暗怪她不教余小修学好。
余舒察觉长辈不满,朝那边赔了个笑,却没改口。
余小修见状,赶紧接话道:“没有的事,上回闹得来咱家赔礼道歉,丢人都丢到家了,他哪里还敢招惹我,就是瞪了我好几眼,怪叫人心烦的。”
余舒哼了一声:“是他自己办事缺德,他还有脸瞪你,比你大好几岁呢,没个男孩子样。你千万别学这种脾气,忒的没出息。”
余小修郁闷道:“我才不学他呢。”
“嗯,乖。”余舒笑眯眯地夹了块焖的红红的扣肉到他碗里。
赵慧看着他们姐弟亲睦,脸上洋溢的尽是将为人母的慈爱,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想到不多久自己就能添个儿女,上头有这样的姐姐哥哥照应着,日后便不会孤单了,定能好好地长大成人,她不求这孩子成龙成凤,只要能让她亲眼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这辈子再没什么所求了。
贺芳芝察觉到爱妻心情,在桌下递了一只手过去,悄悄覆在赵慧腹上,盖住她手背,温柔地握住,这辈子有妻如此,能够多得一双儿女,他亦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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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余舒将书桌上的烛台捻亮,拿出刘昙给的那份候选名册研究,一面寻思着对策。
刘昙的意思,是让她择优而取,将这些人排出个一二三来,可是她根本不会相人之术,如何能够判断这些人的前程是好是坏,更别说推测哪个可能高中金榜了。
束手无策之下,余舒就这么拿着这份名单干瞪眼了半个时辰,总算灵机一动,有了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看不出他们的前程,那就看看他们的运气是好是坏,下一科放榜是在二月二十六,她就将名单上的这些人那一天的祸运通通用她的祸时法则计算出来,将那些当天有小灾小难的人选都排除掉,剩下的自然就是运气好的,虽说这样不能作准,但是人的运势和前程本来就休戚相关,这样去莠存良,总比她胡乱挑选要靠谱的多。
想到就做,余舒抽出一大张白纸,准备好算盘,对照起名册上的生辰八字,因为只用算特定的一天,所以进度很快,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判出一个人的祸时,这名册上总共有三十多号人物,余舒原想着今天晚上熬一熬,一回解决了,哪知算到中途,就出现了让她始料未及的问题――
她一共算了六个人的八字,竟然结果预示这六个人放榜那一天都有祸事发生。
更奇怪的是,这六个人的“祸”显示的都是同一个取值,一个余舒以前从没见过的取值,无法从她之前记录的取值里找出任何一种祸事相对应。
换言之,这六个人放榜那一天都要倒霉,倒的还是同一种霉。
这种小概率的事件根本不合常理。
余舒不信邪,脸色古怪地将刘昙给的名册又翻了一遍,起先她以为是这六个人的八字有问题,于是就颠倒了名册上的顺序,从名册上最后一个人开始。又算了两个人的八字。
这回倒是恢复了正常,结果预示这两个人放榜那一天没病没灾的,平平顺顺。
这下余舒更糊涂了,皱眉看着已经判出祸时的八个人,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上来,死盯着那份名册看了半天,忽然留意到每个候选人的名字旁边另外备注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字。前面她算出有祸的那六个人记的统一是“大衍”二字,而后来她又补算的那两个人则是“科举”二字。
余舒愣了愣,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嘣”了一声,两只眼睛噌地就放亮了,她捏紧了那份名册,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从头一页翻起,数到第七个人,也是备注有“大衍”二字的一个候选人,手握着笔,飞快地套用了祸时法则的公式。
然后是第八人
第九人
第十人
一直算完了名册上的所有人选,外面天色从漆黑快到放明,余舒总算停下笔,抓起厚厚的一叠草稿,检查着上面密密麻麻一行行数字。瞪着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咧开了兴奋到极点的笑容: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名册上一共三十二人,参加大衍试的易客二十一人,参加科考的文生十一人。
大衍试放榜那一日,遭遇相同的未知祸事的共计十八人,恰巧全是大衍考生,而算出有已知祸事的只有一人。还是科考的文生。
然则。当中大衍考生二十一人,只有三人在放榜那一日预兆平顺。
余舒大胆假设。如果那让十八人遭遇的同一种“未知祸事”指的是大考落榜,那另外三个当日无祸的人,最大可能就是高中了!
这个猜测让余舒兴奋的面红耳赤,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夜未眠,竟然一点都不困。
若她的假设成立,那她的祸时法则就等于有了新的作用,完全可以充当一种相术来用了!
对于一个易客来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好事吗?
“妙、妙极!”
余舒越想越觉得有戏,按捺不住兴奋,灌了半壶茶水才冷静下来,迫不及待等到放榜那一天,就能证实她的猜测对不对了!
余舒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相术一科放榜那一天。她提前两日就将名单拟好呈给了刘昙,只怕应验了太过现眼,余舒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将那三个人都写上去,而是只选了其一写在最前面,又添了两个人凑数。
余舒不知道的是,刘昙拿到了她这份名单,私下又和贺兰愁商量,好巧不巧,只留下了她名单上的头一个人,再加上另外两个有底细的人选,记够三人,派人前去交换了名帖,放榜前一日密封贴在了琼宇楼,到时揭晓。
二月二十六,余舒照常被马车送到别馆,和刘昙一起坐轿子去观双阳会。
辰时刚过,初日满红,春澜河上是一如既往的人山人海,余舒坐在琼宇楼上,闲闲地把玩着一只粉青的茶杯,两眼看着楼下擂台。
今天轮到武比,放榜的时辰还没有到,现在台子上正打的热闹的是此前比斗胜出的两个武人,一个使鞭子,一个使双锤,很有看头。
“九弟,听说你回京后,父皇指派了两个近卫给你,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比起楼下这两个又如何?”说话的是八皇子刘鸩,他和刘昙就坐在邻席。
“父皇给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刘昙模棱两可地说道。
然而有人不放过他,那头隔着几座,刘翼也不知怎么听到他们说话,忽然叹了口气,扬声道:
“这武比连看了几日,越来越没意思,九哥身边既有高手,不妨叫下去露两手,给咱们瞧点新鲜的!”
刘昙眼中闪过冷色,御赐的近卫,岂是耍把戏给人瞧的戏子,他果真叫人下去了,不是自我作践吗?心里一清二白,刘昙并不上当,远远地朝刘翼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十一弟年少,难免会觉得双阳会无趣,坐不住也是常情,既然有乾坤二席坐镇,你不妨到下面四处转转去,寻些好吃好玩的。”
余舒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来,刘昙比刘翼大不了多少,这么哄孩子似的说法,不是在暗骂刘翼不学无术,存心恶心人么。
她作壁上观,这几天在琼宇楼上见惯了这些皇子们相互之间的暗斗,唇枪舌剑、绵里藏针常有,对于总是被人攻击却从不落下风的刘昙,倒是有那么一点欣赏。
刘翼又碰了个软钉子,哼哼两声,不再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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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耳根清静了一会儿,看看日头,约莫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就听楼顶响起一阵钟鸣声,擂台上未分胜负的两个武人被请下去,清空了场地。
片刻之后,就从楼底下走出两名头戴乌纱的御史,后面紧跟着抬出了一块四尺高低的告示牌子,横摆在擂台上。
余舒知道,这告示牌子上一块一块密封贴着的,就是几位皇子送上的名单,现在揭示了,等下太承司那边一放榜,就会有人抄录了榜单回来,再做对比,就可以见分晓了。
擂台边上有人敲了一阵锣鼓,肃静了四周,一名御史上前揭了告示牌子上的封条,先从宁王的名单念起。
余舒竖着耳朵去听,一共三个人,最后一个念到“太史书苑纪星璇”时,她半点都不意外。
易学世家出身的纪四小姐,最擅长星术和相术,这点余舒还是耳闻过的,纪星璇确有真才实学,不然也不能哄得宁王在她家道中落之后,还公然带她出席双阳会了。
前几日余舒从刘昙那里拿到名单,本来还奇怪相术这一科的候选人里没有纪星璇的名字,后来想想就明白了,纪星璇显然是宁王的人,刘昙若再选她,不论她中或不中,都是在给宁王脸上贴金,所以干脆不作考虑。
接下来,御史又先后公布了刘鸩、刘昙、刘翼,还有一位不起眼的十二皇子刘赡的名单,所选人中,虽有二三重复,却不尽相同。
譬如余舒挑出来的那一个邹姓易客,就没有其他人择选,而宁王刘灏的名单里,则有一个人和刘翼的名单里重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私下互通过。
公布完这些名单。御史醒目地记在告示牌上,如此又过去小半个时辰,余舒伸长了脖子等的有些心焦时,才听到岸边忽地一连串擂鼓声,咚咚咚咚,抬首远远望见有人骑着快马,清道从河岸上赶来。
“到了。”刘昙轻轻说了一声,余舒左右一看。就见楼上不少人都离席站了起来,靠近了栏杆。
抄榜的官差停在擂台边上,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捧着一卷名册跳上擂台,大步呈递到御史手上。
余舒看着那御史抖开名册,清了清嗓子。朗声向楼上禀道:
“兆庆十四年大衍试二月春榜第四科相术,登榜者共计四十六人――第四十六名,山西太原考生邱俞平,第四十五名,晋州怀县考生周彦,第四十四名”
御史从最后一名念起,楼下楼上偶尔响起几声喧哗,到第三十七名时候,刘翼突然大笑一声。喊着“中了中了”,越过席面跑到刘灏边上,又道恭喜又说同喜,余舒想了想,这三十七名,似乎是刘翼和刘灏选重的那一个人。
到第二十二名时候,刘翼喊了一句“又中了”,却是向刘灏道喜,不提自己。
余舒冷眼看着。回眸瞥向刘昙。见他神情冷静,一如没有在为刘灏连中两人而不悦。
接着御史又念了一长串人名。楼上都安安静静的,很快进了前十,余舒还没听到她选中的那个邹姓考生,这才有点急躁了,只怕自己希望落空,白高兴了一场,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向下探望,想要听的再仔细些。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不是。
第七、第六不是,都不是!
就在余舒暗自懊恼,失望地回到座位上时,楼下恰恰响起了一句悦耳的通报声:
“第三名,湖州林安县邹志鸣”
余舒傻站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按捺不住满心的欢腾,握紧拳头轻振了一下,低叫道:“中了!”
刘昙听到余舒这一声喊,跟着愣了一下,然而没等他们欢喜片刻,就听到琼宇楼另一头猛地喧腾起来,几乎盖住了楼下御史的宣读声――
“第二名,太史书苑,纪星璇。”
刘昙刚还没有露出的笑容,刹那间僵在嘴角,神情幽幽地转向不远处,看着被一群人簇拥起来道喜的刘灏,垂在衣袖中的左手慢慢握成拳头。
“唉,这纪星璇今年才几岁,就已经荣登大易师了,这个年纪,又是女子,只怕前无古人了,还是第二,秀元、秀元啊,难怪七哥――”刘鸩摇头晃脑地断到这里,不无嫉妒地冲刘昙感叹道。
大衍各科三甲,同科举一般都有名头,第一魁首,第二秀元,第三香郎。
放眼望去,三甲多是三到五旬的年长者,而纪星璇今年十七芳龄,一个女子,堪当秀元,已经让是人惊叹了,更何况是新晋的大易师呢?
余舒听着刘鸩碎语,心中惊疑不定:要知道大易师是同一年两科都高中的易客才有的赐号,怎么纪星璇在此之前,已经有一科考中了吗!?
余舒举目望向楼东,但见纪星璇和刘灏一起被人围住,一袭清雅的蓝衫,姿容潋滟,竟不知何时除了那张从不离身的面纱,隔过人群,与余舒对望,视线撞在一起,勾唇扬起一记浅笑,不带一丝余温,冰若寒蝉。
余舒从她这记笑中读出太多含义,有仇有恨,有轻蔑更有绝然。
看着这样扬眉吐气的纪星璇,余舒心里怎会舒服,这表示纪星璇在经历了那场厄难潦倒之后又重新爬了起来,这是她所不愿见的。
祸时法则的奇用得到应验,余舒本该欢喜无限,却被纪星璇的高中冲淡不少,默默坐了回去,正想倒杯茶稳一稳心神,却听一旁出声道:
“余姑娘果然是有识之人,这场能助我邀得了一位香郎,我自当论功行赏。接下来大衍还余两科,以及春闱科榜,就有劳姑娘费心了。”
余舒这些天头一回听到刘昙夸奖她,赶忙起身,向他作揖谦虚道:“不敢当,殿下放宽心,我会尽力而为。”
刘昙笑了笑,摆手让她坐回去了,起身理了理袍子,换了一副神情,往那一头去向刘灏道贺了。
难得他能沉得住气,本来一个香郎,已经盖过其他几位皇子风头,谁知道又冒出一个秀元大易师来,稳压了他一头,个中憋屈,不言而喻。
余舒靠坐在椅子上,手里颠倒着一只空茶杯,耳边听着这楼上左一句纪小姐右一句纪小姐,微微冷笑,手掌一翻,将杯子倒扣在桌上。
且容她得意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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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因为正逢放榜,双阳会不到下午就散了,高兴的也只有那些榜上有名的易客们,还有喜觅良材的个别皇子。
余舒跟着刘昙回到别馆,三人坐在那间每日交流的轩厅里,贺兰愁毫不吝啬地又夸誉了余舒一番,或许是怕她被宁王那边出了个秀元打击到,所以言语多带鼓励,大有劝她不要丧气,再接再厉的意思。
“我能相中一位香郎,全赖殿下给的名册可靠。”余舒谦虚受了这些话,将功劳推反到刘昙身上,见刘昙神情不错,这才顺势提出:
“殿下给的名册固然十分周详,但是于我来说,可以对比的人数有些显少了。敢问殿下,能否将人选的限制放宽一些,能让到我手上的人选多个几成。”
余舒是经过一路的深思熟虑,才会向刘昙提出这个要求的。
这次算是凑巧,刘昙给的名单里刚好有三个人在榜上,余舒之所以特意选出来那个姓邹的香郎呈递给刘昙,倒不是瞎蒙的,这三人虽都是放榜之日平顺无祸之人,但是按照祸时法则算出的数据取值来看,又以姓邹的运势最为平顺,虽她看不出哪里好,但是完全可以逆推知晓,哪个“最不坏”。
事实证明的这种逆推心理并没有错。
这么一来,只要肯花费工时间,她手里的人选充足,完全可以从榜上有名的人选中,再删减一轮,择优而取,不夸张地说,如果让她将参加某一科考试的考生全都计算在内,求放榜那一日祸时取值,她完全可以推拟一个榜单出来!
当然了,这样太费神费事,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日夜苦工,她也做不来。
言归正传。现如今纪星璇凭着那秀元大易师的名头,一时风光无两。纪星璇相术了得,之前是被水筠盖过了风头,所以不显,眼下没了敌手,再有个两场大榜放出,让她在双阳会上专美于前,稳固了声望。日后再想打压就不容易了。
所以余舒决定要借刘昙之手,杀一杀纪星璇的威风,正好她发现了祸时法则的妙用,不用白不用。
这样做虽然会让她招人惦记,但是比起放任纪星璇得志,她已经顾不得藏拙了。
不过。前有水筠已经万里挑一选出了一名魁首,余舒自以为就是她场场全中,算无遗漏,也不会惹来多少非议,更不会有哪位皇子傻到在四皇子被逐之后,还敢顶风作案,对她下手的。
刘昙听了余舒的要求,没有立刻答应,想了想。转头去看贺兰愁:
“贺兰先生以为如何?”
贺兰愁极会做人,顺水推舟道:“不妨就依余姑娘之意。”
刘昙这才点了头,又问余舒:“你说,这人选应该如何放宽?”
余舒赶紧道:“凡是参加了这一科考试的,经查有真才实学的,都可以留作考虑。”
刘昙道:“好,我会派人重新整理名册,三日后再给二位参详。”
余舒得到应允,当即起身告辞。不管刘昙和贺兰愁在她走后又谈论了什么。着急回家整理她对祸时法则的新发现,记载在她的私人手札中。
* * *
相术放榜第二天。余舒准时站在大门口等马车接送,却等来了刘昙的赏赐。
“这些都是殿下赏给余姑娘的,”刘昙别馆中的管事亲自跑了一趟,指挥着车夫将马车上的一摞摞礼盒搬下来,送进客厅里。
又客客气气地告诉余舒:“殿下吩咐小的转告姑娘,这两日可以在家里休息,不必跟同去双阳会了。”
余舒顿时乐了,刘昙竟然还给她放假。
歇就歇吧,正好她不想面对纪星璇的得意嘴脸。
“有劳你跑一趟,还请代我谢过殿下。”余舒承了刘昙的情,把那管事送到大门口,等人走了,才走回客厅清点刘昙赏给她的玩意儿。
将桌上礼盒一只只打开,余舒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暗叹刘昙会做人,赏给她的都是易客用得上的好东西,且看成色,无不是外头市面上难寻的好货。
上等的龙涎香四盒,一整套白背龟甲,各种福线十二包,雕琢好的空白檀木签条一筒,还有精装修订的《易传》一部。
折合下来,少不了千两银子,随便赏赐就是这样的手笔,看来刘昙这位九皇子是个手底下有真金的主儿。
余舒叫了芸豆,一起将这些赏赐拿回屋里,只取了一盒龙涎香,其余地都原封不动地收进了衣柜旁边的大箱笼中,留作日后她进了太史书苑进修再取用。
不必随刘昙去双阳会,余舒也没打算出门乱跑,有水筠前车之鉴,在这敏感时候,她才不会一个人没事在外面瞎逛。
难得有了时间,天气也好,余舒就没闲着,回房去换了一身耐脏的袍子,叫厨房干活的粗仆烧上一桶热水,提到马棚去伺候她的小红洗澡。
这位马姑娘文静的很,被余舒这个生手又洗又搓的,都没有翻脸撩橛子,乖乖地让她折腾完,牵到太阳底下放风。
洗完了马,余舒又在余小修屋里找到了金宝,从床褥子底下揪出来,不顾它挣扎抵抗,摁到水盆里洗了个干净,最后拿竹笼子关起来,放在窗台上晒太阳,免得它湿哒哒地乱跑,又沾上一身泥。
快到晌午,阳光极好,余舒和赵慧商量了一下,叫上两个丫鬟从各个屋里抱出被褥枕头,在院子里扯了绳子晒被子,明天是个吉日,赵慧夫妇俩要换到旁边院子去住,腾出来大屋给快要进京的贺老太太用。
忙完这些杂事,余舒不觉得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太阳底下呼气吸气,浑身热乎乎的,反而精神好了几倍,只是肚子饿的咕咕叫。
赵慧坐在屋门前的软椅上晒太阳,耳尖听到这阵咕咕噜噜的声音,摇了摇手里的巾子。招来余舒给她擦汗,一面笑眯眯地支使沈妈去催厨娘做午饭。
贺芳芝中午往往留在医馆,到了午饭的时候,赵慧会让小厮跑腿给他送去食盒。
* * *
余舒午睡了一觉起来,让芸豆准备好浴桶,梳洗了一番,把头发擦得半干,松松绑了根辫子。在香炉里焚了一段新得的龙涎,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桌前,选笔调墨,提笔回忆片刻,准确地在纸上写下了薛睿的生辰八字。
上一次她恰逢大祸,感念于薛睿对她的情义。曾经许诺,等到平安度过那一关,必要对这个大哥多用几分心思。
别的她帮不上他什么忙,但是凭着她所学所能,为他谋算一个平安无事却还使得。
祸时法则要结合八门生死决来用,与日出日落相关,所以要保证准确率,最多只能计算到三个月。
以余舒对那些复杂公式的熟练程度,一盏茶就能算得一日之祸。这一大家子,贺芳芝赵慧连同小修在内,她只要察觉不妥,就会计算一番,平时倒可以偷懒不管,但薛睿她不是每天见的,只好多费些心思盯着。
余舒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凭着那一炉龙涎香,她心神专注。竟一口气将薛睿近来一个月的祸时都写算出来。
将详细结果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余舒默默记下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小祸,便将纸压在抽屉里。不打算拿给薛睿看,只等着哪天见到他,再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他一两句。
芸豆被赵慧使唤来催了她几次去吃晚饭,余舒伸了个懒腰,简单整理了一下演算的草纸,放在书桌底下的小竹篓里,这些记有外邦数字的纸张不能存留,隔上两日她就会烧一回。
* * *
晚饭后,余舒去了余小修房里,按照贺芳芝的意思,检查了他的功课,顺便也瞧了瞧白冉的。
余舒以前觉得,余小修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但是拿到白冉面前一比较,就显得拙劣了。
余舒见过的人里面,若论写字最有意境的,景尘当仁不让是第一,薛睿的字也是很好的,只是他笔锋略显潦草,一如他为人性情中隐而不露的一点狂妄,然而他们两个的字,却都不如白冉的工整漂亮,那一横一竖,就似拿尺子衡量过的,整齐的令人发指,可想而知是练了几年苦工。
余舒忍不住夸了白冉两句,又叮嘱他平时多矫正余小修的笔画,白冉谦虚地应下了。
余舒看看书桌地方够大,就干脆让白冉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和余小修一起温习功课,自己则随手拿了余小修一册课本,走来走去翻看。
一室书卷气正浓,忽听门外传来芸豆脆脆的说话声,是在唤余舒:
“姑娘,薛公子来了,正在前头等您呢。”
余舒闻言站住脚,听是薛睿来了,面上顿时一喜,她这大哥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自从上回她因为那入学名额的事去忘机楼找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着他人了,他再不来找她,她都准备着明儿找他去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过去。”余舒快步走到门边,发现手里还捏着书,赶紧又回头放下,对余小修他们道:
“乖乖温习,我去和你薛大哥说会儿话,等下再叫你过去。”
余小修点点头,看她背着手走了,扭过脸来,却看到白冉怔怔的样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招魂道:
“白冉、白冉?你怎么了。”
白冉猛地回神,惊觉方才失态,勉强地朝余小修笑笑,掩饰道:“我没事,刚才癔症了,我们快,明日夫子课堂上还要提问呢。”
余小修没有多想,点点头又去背书,却不知身旁的少年,盯着书本,整晚再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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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前院客厅见到薛睿,看到他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朱红官服,一边走向他对面坐下,一边狐疑问道:
“大哥这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薛睿点头,两肘搭在扶手上,修长的十指交握于腹前,因为办了一天的公差,神情有一丝懒倦,一开口,声音微哑道:
“那个瞿海的事,我已查清楚,你尽快将人放掉。”
余舒诧异道:“这是怎么了,大哥查到什么?”
薛睿抬起一手,两指压了压眉心,低声道:“那瞿海一身麻烦,和你没有关系。你扣着他只会惹嫌,我明日要到京外理事,一去五六日,所以这个时候过来找你,就是知会你一声,明日你就去将人放了吧。”
余舒心里好奇,犹豫着问道:“方不方便告诉我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那瞿海和我有些关联,不弄个清楚,就是膈应。”
薛睿放下手,抬头盯着她的脸,一阵端详,似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余舒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肩膀,体贴道:“不好说就算了。”
“不是瞿海自己想要假死逃狱,而是有人想要他的命。”薛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余舒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得糊涂,听不大懂薛睿的意思,“这话怎么说的?”
薛睿道:“我派人私下查探多日,发现瞿海在牢中自尽那一天晚上,曾有外人入牢探视、当晚值守发现瞿海‘尸体’的那个狱卒隔天就被调迁走了,我让人找到他打听,一探口风,的确是有一个人自称是瞿海的兄弟,进过牢房,而在那人走后不多久,狱卒就发现瞿海撞墙‘死了’。”
“我就说嘛,”余舒一拍大腿。插嘴道:“他又不是判的死刑,有必要拼着脑袋开花的危险,也要装死逃出牢里吗,那个探牢的一定有问题。”
薛睿点点头,告诉她:“瞿海不是安陵城本地人,他原是城南一个小帮派的副帮主,我调查了他的身家,得知他仅有一双妻女。并无兄弟。”
余舒恍然大悟,“他还有妻儿吗,难怪,难怪他一个逃犯却要冒险留在京城,不肯离去,应该是心有挂念。”
“瞿海的妻子和幼女。两个月前就已经投河自尽了。”
薛睿冷冷的一句,让余舒呆住,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死、死了?”
“嗯,在瞿海逃狱之前,人就已经没了。”薛睿又用手指压了压作痛的眉头,慢慢地将他的推测告诉了余舒:
“瞿海以前待的那个帮派,背靠的是礼部侍郎宋思贤,后来宋思贤因为贪赃被御史弹劾,那个长青帮也就跟着树倒猴散了。瞿海实乃一名江湖杀手。私底下不知替人做了多少件杀人买命的血腥勾当,手脚却极是干净,谁知竟折在你这笔买卖上,才得伏法。据我所测,应该是先前雇他杀人的哪一位金主,得知他被抓,怕他泄露了什么事情给官府知晓,所以先下手为强,派人到牢里威胁他。最可能是以他的妻女性命要挟。逼他自裁。”
余舒张大嘴巴,这才懂得薛睿一开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深吸了一口气,接话道:
“但是瞿海不放心妻女安全,就想出假死这一招,一面瞒过了那位金主的耳目,另一面死里逃生,回头寻亲,却发现妻女已经双双遇害――要是我没猜错,他的妻子孩子,一定不是表面上的投河自尽,该是有人暗下杀手,斩草除根吧?”
薛睿短叹一声,道:“那一对母女的确死的蹊跷,我之前也见过瞿海本人,现在回想他的情形,应该是大仇未泯,又寻不到妻女埋骨之处,所以徘徊在京中,不甘逃离。”
余舒理清了这一段隐情,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她之前将瞿海看成一个死有余辜的人,厌恶又防备,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也会因为亲人骨肉而甘愿冒死,叫人不禁同情,果然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薛睿讲明了这些,神色有些严肃地警告余舒:“我看事情非同小可,或许还有更大的牵扯,不知要杀瞿海灭口的是何方神圣,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你实在不宜在留着瞿海这个烫手山芋,不若放了。”
余舒深以为然,想了想,头疼道:“照你这么说,瞿海现在八成想着要报仇雪恨,万一他想不通,将妻儿丧命之事迁怒于我,再来找我要死要活的,那可如何是好,与其将人放掉,不如送回衙门去,重新关他起来。”
薛睿摇摇头,“他不会找你寻仇。”
余舒看他斩钉截铁,不服气道:“怎么不会。”
薛睿手指在膝上弹了弹,轻声教她道:“那一对可怜母女,身后无人办丧,尸体被义馆胡乱埋在了郊野,瞿海一个亡命之徒,隐匿在京城,就连她们的葬身之地都寻不见,你告诉他妻女埋骨之地,他这样一个血性的汉子,磕头感激你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找你寻仇。”
余舒瞪着两眼直直地看着薛睿,难掩目中佩服,嘴皮子嚅动,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谢谢大哥。”
薛睿瞧着她别扭的样子,心头动了动,转目一笑,故意道:“我解决了你一桩难题,你就只有一句谢吗,来些实际的,不要总是空话。”
余舒被他说的脸上一热,左手挠挠右手背,平时的聪明这会儿都用不上,也不知道能给他什么好处,想来想去,干脆问道:
“那你说吧,要我怎么谢你。”
薛睿本是临时起兴逗她,见她当了真,不免心里痒痒,弯了弯嘴角,试探道:“我说了就行?”
余舒自觉亏欠薛睿良多,在他面前不由就弱了三分底气,没那么多计较,点头道:“你说了就行,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照办不误。”
薛睿眯眯眼睛,“你就不怕我为难你?”
余舒白眼道:“你又不会。”
余舒不知道,她这句话说出来,不自觉就带了一种信任的语气,听在薛睿耳里,端的是十分受用,只觉得没有白白替她操心,这小白眼狼总算是养的熟了一些,知道跟他亲近了。
薛睿高兴在心里,连日以来的疲劳都不翼而飞,但是高兴是一回事,送到眼前的好处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看着余舒秀气精乖的脸庞,又往下留意到她摆在膝上的一双手纤纤细细的,念头忽来,薛睿向后靠着椅背,放松了身体,朝她抬了抬下巴,眼底藏着笑,使唤道:
“过来,给我捶捶背。”
余舒干楞了一下,怎想到薛睿会提这样的要求,顿时纠结要不要听话过去,要知道她长这么大,除了弟弟于磊,还没给哪个男人捶过背呢。
“怎么,方才是谁说要谢我的,这会儿又想反悔?”薛睿不紧不慢地调侃道。
“谁要反悔了。”余舒嘴硬,心知混不过去,便站起来,慢腾腾走到薛睿身后,视线顺着他发丝整洁的后脑勺,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犹豫地抬起两只手,隔空在他肩膀上比划了几个来回,就是落不下去。
薛睿耐心地等着,也不催促她,这样靠近,却能闻到她身上一缕怡然的香气,似是龙涎,又略有不同,多了那么点安神的气息,让他心神一阵松泛,忍不住阖上眼皮。
就在薛睿快要睡着时,肩头传来一股柔力,极有力道地推过他酸痛的颈椎,一瞬间让他舒服地睁开了眼睛,好险忍住了到嘴边的呻吟,僵住了身体。
“放松。”余舒察觉到他肌肉僵硬,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当年于磊瘫痪在床,翻个身都难,她花了整整一个月跟着一个广东的理疗师学来一手松骨的手法,许久不用,虽然有些手生,可也发现薛睿身体状态不佳,忧心之下,顿时忘了不好意思,只想帮他缓解几分疲劳。
薛睿听话地放松了肩膀,一边享受余舒的伺候,一边疑问道:“你懂得按跷?”
余舒手上使着劲儿,含糊其辞道:“我干爹可是位杏林高手。”
薛睿心道余舒是跟着贺芳芝学了几手,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夸道:“学的不错,想来是经常练的,拿几个人试过手?”
不怪薛睿有这点小心眼,只要一想到余舒这双拿来卜算运筹的小手还在别人肩膀上停留过,他哪里还能淡定的了。
话音刚落,薛睿就是一声闷哼,只觉余舒手指在他颈椎上狠狠刮过,力道之大,疼的他咬牙。
“你当我是丫鬟么,没事儿就给人捶背揉肩的,”余舒没好气地盯着薛睿的后脑勺,不满地牢骚道:“除了我弟弟,也就是你这大哥了。”
薛睿刚才还在痛,听完余舒这句话,多大肉疼都飞没了影,在余舒看不到的地方,嘴角高高地翘着,偏还不能显得太在意,淡定出声道:
“嗯,刚刚是大哥失言,不过小修年纪还弱,不宜常动筋骨,这按跷还是少用为好。”
余舒哪里想到薛睿揣的什么心思,只当他误会了那个“弟弟”指的是余小修,应一声知道了。
薛睿无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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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最后一天,赵慧让余舒挑好的日子,要整理宅院,挪腾屋子。
余舒早饭时候和赵慧说了要出门,怕赵慧磕着碰着,叮嘱她只管安排下人搬东西打扫,不要挺着肚子四处乱走,还好贺芳芝表示今天不去医馆,留在家里看着赵慧,余舒才放了心。
回房换了一身男装,半个时辰后,余舒来到城南回兴街小院门前,在门上敲了敲,不一会儿门便打开,来应门的是人高马大的周虎。
见到好一阵子没过来的余舒,周虎惊讶了一下,赶忙拱手行礼,侧身让她进来。
“关上门吧。”余舒让周虎带她到关人的地方,是景尘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拉开门外的栓子,一推门,就见到空荡荡的床上被五花大绑,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他怎么了?”余舒指着床上情形不大对头的瞿海问周虎。
周虎无奈道:“这人不知怎么地,老说头疼,前天晚上突然突然拿头撞墙,小人怕他出个好歹,只好把他捆在床上。”
余舒回过头,看看院子里面,没发现长相憨厚的宋大力,“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兄弟呢?”
周虎道:“屋里没灯油了,我让他出门去买。”
余舒点点头,支开他:“你到外头去守一下,我有话和这个人讲。”
“是,小的就在门口,小姐有事叫我。”周虎退了出去。
余舒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看着背对她躺在床上的瞿海,联想到他的遭遇,心情复杂地开口道:
“我知道你没睡着,瞿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实话实说,我今天就放你走。”
被绑在床上的人身体动了动。慢慢转过来,面朝向余舒,露出一张带着丑疤的脸,布满红丝的眼睛略显敌视地看着她,声音沙哑道:
“你想问老子什么。”
听到他话里带把儿,余舒仅是蹙了下眉,决定不和这家破人亡的可怜虫计较,心平气和地问道:
“你上次说过。你家里还有一双妻儿?”
瞿海呆了呆,脸上瞬间流露出痛苦之色,绑在身前的拳头紧紧攥住,微微发抖,嘶声道:“没了,全都没了。被我害死了,都被我害死了。”
余舒上一次听到瞿海这么说,只当他人已疯癫,满口胡话,昨晚听过薛睿的调查,方才得到证实,瞿海的确是有老婆孩子的,不过人已经遇害了,既是瞿海仇家所为。所以瞿海才会痛苦自责,声称妻儿都是被他害死的。
“我请人打听过了,你的妻子和幼女,在你逃狱之前,就已经投河自尽了,尸首在义庄停留了半个月,因为无人认领,所以被草草埋骨在乱坟之中,我――”
“你知道她们娘俩被葬在何处!?”
余舒话还没说完。就被瞿海急声打断。只见他神情激动,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可惜被绑的结实,又重重摔了回去,脑袋磕到床头也不呼痛,只是死死盯着余舒,大有她敢说不知,就会扑上来咬她两口的样子。
余舒本来也没打算卖关子,于是点点头,道:“我知道。”
“告诉我!”瞿海额上青筋暴起,冲余舒大喊道。
余舒背着手转过身子,低声道:“我看你是个可怜人,虽造孽颇深,尚且有几分人性在,告诉你倒是无妨,只不过,你要以你死去的嫡亲名义发誓,有生之年,绝不会与我作对,我不但将她们的埋骨之处告诉你,还会放你离开,让你去祭拜亡人。”
“我答应!”瞿海几乎是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滚到了地上,使劲儿跪立起来,两手反绑,朝余舒“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嘶声力竭道:
“我瞿海今日立誓,但我有生之日,若与你为敌,或为难你半分,便让我粉身碎骨,我妻我女九泉之下死、死不瞑目,魂飞魄散!”
余舒背对着瞿海,面上闪过一丝不忍,暗告一声罪过,不是她有意对死者不敬,实在是这瞿海为人凶狠,难保日后恢复了气数,不会翻脸不认人,能让他立下此等毒誓,她才能彻底安心放他离开。
“她们就埋在安陵城西郊外的”
余舒蹲在瞿海面前,放慢了声音将他妻子骨肉的葬身之所如实相告,因为地点偏僻,她重复了两次,瞿海才点头表示记下了。
其实余舒很好奇那个能够派人进牢房威胁,逼的瞿海假死逃狱,又害死他骨肉血亲的买命金主是何方神圣,不过这个时候打听,难免有拿死人要挟的嫌疑,又不是为了自保,余舒不愿做这等损阴德的事,就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余舒和瞿海达成协议,便开门叫了周虎进来,指着跪坐在地上的瞿海道:“给他松绑。”
周虎惊讶,不大确定道:“小姐要放了他,可是此人――”
余舒抬手打断他的话,“没事,放了吧。”
周虎这才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上前割开绳子,却摆好了防备地姿势,只要瞿海一有异动,就出手擒拿他。
瞿海没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绳子一松,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草草活动了几下手脚,便抬头询问余舒:
“我可以走了吗?”
余舒掏出袖子里准备好的钱袋,扬手抛向瞿海,“这些钱你拿着,若能安身,就将亡人好好安葬吧,当心不要被人抓到。”
瞿海接住钱袋,在手心一握,朝余舒点了下头,不无感激道:“姑娘放心,我虽是大凶大恶之人,却也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我欠姑娘一份人情,来日必报。”
余舒看了他一眼,暗叹此人确有几分成大事的气魄,只可惜没有走正道,错一步,就再回不了头。
她点点头,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他可以走了。
瞿海向她双拳一抱,快步从她身前走过,头也不回地拉开院门,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瞿海一走,周虎和宋大力便没了事做,关于他们的去处,余舒考虑了一番,赵慧家的人口现在已经不少,不缺使唤的,再几天贺老夫人就进京了,带他们回去也没地方安置,反而多有不便,于是就决定先将两人留在这小院里,等日后再吩咐他们别的事做。
等到宋大力买灯油回来,余舒留下足够他们日常开销的银两,交待二人:
“告诉过你们我是易客,如今大衍放榜之期,我心无旁骛,你们先在这里住一阵子,回头我再安排你们事做。”
周虎和宋大力却也乐的没人管束,满口答应了。
余舒指了周虎送她回城西住处,中午之前,便再次离开了回兴街。
* * *
余舒歇了两日,刚好处理完身边的杂事烦心事,三月初一早晨,刘昙又派人来接她去别馆。
天气回暖,赵慧怀着身子,不方便管家,这个季的衣裳布料还没裁出来,余舒进京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秋冬两季的衣服,春天连个能穿的裙子都找不出来,今天早上起床耽搁了半晌,才套了一件秋天的袍子充当春装。
不过她人长得精神,气色又被贺芳芝一天三碗中药调理的红润有光,穿了男子的长袍长衫,腰带那么一束,头发一根一根整齐地梳理在脑后,倒比女装更显得挺拔,更招人眼光。
刘昙和贺兰愁看到余舒这么装束,都多看了几眼,前者不被觉察地皱了下眉毛,后者倒是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呀~”
余舒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是笑笑,跟着刘昙身后上了轿子。
一路无话,到琼宇楼,到时辰,人都坐齐了,还是那么几位,不过宁王身边倒是比以往更热闹,余舒仔细一看,原来是刘鸩和刘翼的坤席,都靠到了纪星璇边上,围着她有说有笑的,十分亲热。
这不奇怪,年纪轻轻的秀元大易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同行里多的是想要套近乎交好的,何况还有宁王的面子,可以想想现在的纪星璇有多么炙手可热。
余舒撇撇嘴,往另一边望了望和自己一样孤单没人理的十二皇子刘赡的坤席,一个十三四岁的大眼睛小姑娘。
谁想那小姑娘也正眼巴巴地瞅着她,两人对上眼,余舒不由朝她善意地笑了笑,那小姑娘眼睛一亮,竟然拉了拉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刘赡的袖子,叽咕了几句,刘赡点点头,她就起身离席,兴冲冲地朝余舒这边走过来了。
“见过九皇子,”小姑娘先老老实实地向余舒座上的刘昙行了个礼,眼睛瞟向余舒的方向。
刘昙也没为难人家女孩子,点点头,指着余舒,介绍了一下:“这是我所邀坤席,莲房姑娘。这是我十二弟的坤席,辛世家的六小姐。”
余舒听到“世家”二字,方知眼前这面带稚气的女孩儿乃是系出易学名门,她起身行了个见面礼。
“辛小姐。”
“莲房姑娘。”辛六小姐朝余舒眨巴眨巴眼睛,“我能坐你旁边,咱们说说话吗?”
余舒扭头看看刘昙,等他示下,刘昙还算给余舒面子,挥了下手,吩咐身后随从:“给辛小姐设座。”
于是辛六高高兴兴地挨着余舒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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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家六小姐和余舒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腼腆,不一会儿聊开了,便暴露出活泼好动的本性,晃着一对蹬着翠鸟绣鞋的小脚,小声向余舒抱怨起双阳会的无聊:“头几天我瞧着还有意思,最近越发没趣了,这台子上面不是打来斗去,就是写写画画半天不吱声儿,坐在这楼上,还没个人说话,打瞌睡都不许,要不是我爹哄我说双阳会罢,就送我到太史书苑,我才不来呢。”
这辛六讲话一派天真,余舒听着暗笑,碍于刘昙离得不远,不好附和她说坐在这楼上观看双阳会的确枯燥,心里却很赞同她的话。
再听她提起太史书苑,余舒就联想到皇子们手里捏着的那个名额,想必十二皇子的就是给了眼前这小姑娘。
“我前两天就想找你说话了,但是怕你和旁的那些人一样,是个眼高于顶的,和我说不到一处”辛六说到这里,若有所指地拿眼神瞟了一眼楼东某一处。
余舒顺着她的眼神看往纪星璇那个方向,心下了然,眼神闪了闪,回头幽默道:“那你今天肯和我说话,是发现我的眼睛长在眉毛下面了吗?”
辛六噗嗤一笑,捂住嘴巴,点点脑袋,她的确是看到余舒今天来了没往纪星璇那个“红人”跟前凑,才额外高看她一眼,起兴主动上前结识的。
有个人作伴打发时间,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以余舒为人处事的本事,哄个半大的小姑娘喜欢还是不难的,快到晌午用膳的时候,辛六依依不舍地回了座位,却不知她怎么说动了刘赡,吃饭的时候,九皇子和十二皇子顺利坐在了一桌,至于辛六,当然是跟着。
刘赡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模样生的白白净净,待人温和有礼,笑起来腮上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刘赡的生母是后宫徐嫔,一位武将之女,因为在皇上跟前尚有几分恩宠,所以年岁不足的刘赡能赶上今年双阳会这班车,提早招用几个手下人,而不用等到三年后。
刘昙常年在龙虎山中修行,和几个兄弟关系都不怎么亲近,而刘赡似乎也没什么要好的皇子,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性情相投,倒还有些话讲。
总的来说,这顿午膳气氛不错。
辛六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和余舒混熟了,免除了客套,直唤起她“莲房”。小姑娘应该是前阵子闷坏了,逮着余舒这个听众,絮絮叨叨讲个没完。这位世家小姐,从小耳濡目染,字里行间,无意中给余舒普及了一些易学界的常识。
比如说,这京城里有五大易馆,有十二府世家,皆从司天监。
司天监的大提点本姓朱,座下一名少监。少监之下,分有左令,右令。两令之下,就是左判官,右判官,其中现任右令吕氏,唯独是一名女子。
这六位,乃是司天监中高官,就连品级最低的右判官,也是当朝四品京职,大提点更是比同“相”位,号称“隐相”。
余舒曾有幸在司天监见过大提点其人,觉其风度品貌,倒是当之无愧封王拜相,而右令吕氏,则是当朝女子为官的又一铁证。
就这么到了散会之时,辛六才和余舒告别,陪同着刘赡离开。
* * *
余舒和贺兰愁跟着刘昙回别馆,坐在议事的轩厅之中,刘昙让属下将两份整理好的候选名册,分别交给他们。
“余姑娘手里那一份,是按着你的要求所拟,人员限制已经放宽,你在这里看看,有没有问题。”刘昙道。
余舒翻开手里那份比较厚的名册,见到第一页就注明了此次共计九十三人,比之上一回的人选快要超出两倍,再仔细查看,这些候选人的调查也不如上一回的详细,不过对余舒来说,有生辰八字就足够了,别的倒是其次。
“这样就很好,没什么问题。”余舒向刘昙表示出自己对这份重拟的名册很满意,顿了顿,又开口请求:“殿下能否容我明后两日留在家中卜算,两天后再将人选名单呈给您。”
“那双阳会你不去了吗?”刘昙不大赞同道:“这名册上的人选,后两天有小半都能在琼宇楼看见,你不见到本人,如何取断好坏?”
放在相术一科放榜之前,刘昙是懒得去管余舒爱上哪儿的,可在相术放榜之后,得见她显了几分本领,就不得不将她看在眼里,多少存了一层寄望,所以也就不能再由她随便。
余舒看出刘昙还是不大信任她的能力,为了争取多些时间计算这份名册,更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于是自信满满地朝他笑了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所会相人之术,不比多数易者需要观面而论,只要这八字准确,便能从中窥探,见不见人却是无关紧要的。”
刘昙还在犹豫,贺兰愁挑着时候帮余舒说了两句话:“天下之大,各人有所擅长,易学百家,殊途而同归,余姑娘既有把握任事,殿下又何须拘束了她。”
刘昙听了贺兰愁的劝,又看了眼余舒,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是要偷懒耍滑,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你这两天不用跟我去了。”
得到刘昙应允,余舒感激地向贺兰愁投去一眼,贺兰愁回以一笑。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工夫,余舒照旧先告辞离开。
* * *
等余舒回到家里,赵慧夫妇俩已经搬到西边的院子,也就是之前景尘住过的那处,只是换了一个房间,空出来的正房大屋已经收拾妥当,床铺被褥全是新换的,就等着贺老太太进京的日子。
接下来两日,余舒待在家里,旁的闲事没做,早起吃了饭就埋头在书桌前,左手算盘右手笔,除了喝水和上茅房,就没有离过椅子,就连中午晚上吃饭都是芸豆捡好了菜端到她面前,在一大堆演草纸里解决的。
为了赶进度,她夜里三更才睡,天刚亮就又爬起来,继续研究手里的名单。
奇术这一科,余舒也有参加考试,说起来这一科的题目迥异,她至今记忆犹新——湘王去年远游回京,途中遗失了一幅珍贵画卷,寻而未得,所以司天监号召了大衍考生们帮助寻遗。
想当初余舒没少为这一科考试跑腿,最后还是凭着薛睿的面子,在定波馆得见了湘王一面,求来一个只有年月而无生辰的八字不全。
她用祸时法则周密运算,挖空心思想求一个结果,谁想到一个纰漏,害的她白忙一场,正应验了那培人馆文少安一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箴言。
不过直到最后一刻,余舒都没有放弃奇术一科,她先是求得了湘王一个“愁”字,再到培人馆去找文少安测字,回到家中,又将那残缺的八字推演数遍,最后硬是让她逼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解题答案,没有交白卷。
想到她那个答案,余舒自己都觉得离谱,所以在刘昙给的候选名册里见到了自己的名字时,她果断地跳了过去,不是她不好奇自己能不能考中,而是她那八字与本命不合,根本做不了准,也就无法用祸时法则来推算。
算人难算己,这是余舒迄今的一大遗憾。
简短地回忆之后,余舒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手里的名册上,翻到最后几页,不意外会在这上面看到文少安的名字,但他名字底下简单的文字描述,却让余舒暗吃了一惊—— 文辰世家第七代子孙。
南有夏江,北有文辰,培人馆里那个需要靠人接济度日的贫穷少年人,竟会是北方易学之首,文辰家的子孙吗?
余舒脑子里浮现出文少安的穷酸样子,又回想到她认识的南方夏江家后人——夏江盈和夏江敏这对受尽娇宠的姐妹花,很难不去怀疑这名册上写错了人。
但是文少安又有符合文辰世家子弟的特征,首先就是那一手测字的好本领。
天下易客们少有不知,南北两家,夏江知“梦”文辰悟“字”说的就是这两大易学豪门各自所掌握的一门看家本领,不传之秘,一个与“梦”有关,一个与“字”相系。
因为认识,余舒对文少安多了一些关注,将他的八字记下,先运笔算出奇术放榜那一日的运势,果然,他当日平顺十分,已有登榜之势。
余舒没多余的时间去思索文少安从哪里得来的湘王笔迹,从而测算,因为手里还剩了十几个人的八字没有算出来,所以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及至子夜,余舒才将名册上所有参加了大衍奇术一科的考生都周算了一通,可惜不比前一次运气,二十一人里就有三人高中,这一次的七十几名易客当中,满打满算,竟然只有四人在榜,倒是没有多少挑拣的余地。
余舒将他们的“祸值”对比,排出了一个先后顺序,划去最后一个人选,看着留下的三个人,出了一会儿神。
“姑娘,太晚了,该睡下了。”芸豆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给余舒添了一盏茶,轻声提醒她时辰不早。
“嗯,去打水吧,我洗把脸。”余舒神情莫测地将手上最终得出的名单抄写一遍,收到枕头下放好,等明日再交给刘昙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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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余舒将拟好的名单交刘昙手上时说:“这三名考生,是我详密周算挑出的,从八字上,各人近日都有一段好运程,殿下心中若另有人选,需要将我这份名单删减的,这上面最后一个人可以用作替换,又或者殿下愿意信我,最好定下这三个人不要换了。”
刘昙过手中名单,直言询问余舒:“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余舒不敢多。
刘昙稍加思索,便将名单递给身后近侍,吩咐道:“速度安排人去换名帖。”
“是。”
余舒暗松一口气,怕刘昙不信任,再像上次一样,将她的名单换掉俩人,那白费她这两天的辛苦了。
“对了”刘昙突然开口,对余舒道:“师姑伤势好转,我师叔过两天应该会在双阳会上路面。”
余舒已经习惯了从旁人口中听景尘的消息,淡定地对刘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今儿是初四,奇术一科初六放榜,明日才在琼宇楼里密封几位皇的名单,今天双阳会上比斗的是一群易客们,余舒两天没来,刚好赶上这一场。
辛六一见余舒,凑了过来,颇为哀怨地询问她前两天为何没来,余舒谎称身体不舒服,指着河岸上的热闹场景,询问比她来得早的辛六。
“怎么台上这么多人,穿着打扮都一样,这是什么名堂?”
辛六朝楼下望了一眼“哦,这些人啊,都是司天监安排的,别他们穿的一样,其实有的是教书的先生,有的是杀猪宰牛的屠夫。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赖,是用做考验前来赴会的易客们都有什么手段,能够辨识真假。”
“原来如此。”
余舒前两晚没有休息好。和辛六靠着栏杆向下望了一会儿,便隐隐有些犯困,退回座位上,倒了杯茶水,一手托腮,眼皮不住地向下耷拉。
“咳。”
一声轻咳让余舒猛地坐直了身,扭过头向她的临时老板刘昙。
刘昙两眼注视着楼下。头也不回地告诉她:“楼内置有休息的房间,时辰还早,让侍者带你去。”
倒不是刘昙真的体贴,而是怕余舒在众目睽睽之下睡着打鼾,丢了他的脸。
余舒的确是困得不行,不好意思地朝刘昙笑笑,道:“多谢殿下,我小憩片刻回来。”
刘昙摆摆手。让一旁侍者带路,余舒和辛六告罪一声,便跟着进了楼内。却不察不远处有一双懒洋洋的眼睛,扫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有些精神起来。
这琼宇楼上下三层,十分俱全,有议事厅,有膳堂,有露台,当然不缺让人躺的地方。
余舒被侍者带楼后面走廊上,推开一间挂着“春草拂兰”牌的屋门,里头有厅有卧,有榻有床。窗明几净,门口的花瓶里还插着新桠,显然每日都有人打扫。
“我睡一会儿,你过半个时辰来叫我。”余舒害怕睡过头,交待了那侍者一句,让人退下。关上屋门,进里间,解下外面的袍挂在床头,脱掉鞋躺在床上,扯过香喷喷的被,闭上眼睛会周公去了。
***
刘翼在椅上左扭右扭了两下,望刘昙身边的一个位置空了半晌,底坐不住,突然站了起来,惹来乾坤两席目光。
“小王进去更衣。”
刘翼打了个幌,背着手离了座位,只带了一名贴身的侍卫,避开众人视线,绕了楼后头。
这一排并有七八间屋,刘翼斜挑着眼睛,一扇一扇推了,第五间时候,门没动。
刘翼指着从里面关上的屋门,命令身后:“打开。”
“是。”
刘翼的侍卫抬起腿,从靴上拔出一把薄薄的匕首,沿着门缝插进去,三两下将门挑开,打开一条缝,俨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门口守着,不许进来。”
刘翼丢下一句话,便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里间的门半开着,刘翼一个闪身入内,一眼床榻上隆起的一团身影。
他放轻手脚,走到床边,低下头,看清楚枕头上沉沉睡着的人,分明扎着少年发髻,但那睡得酡红的脸腮,还有露在被外面的半截纤细脖颈,不无透露这是个年华正好的女儿家。
刘翼这张脸,不由记起那日在公主府,当众受到的羞辱,一股子邪火窜上来,眼神变了变,抬起手,拿手背轻轻蹭过床上人的脸腮,舔了舔嘴唇,一边将手探进被里,一边俯身低下头。
余舒睡梦中,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痒痒,扭了扭脖,想要抬手去抓,却发现动弹不了,好像被鬼压了似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一道不属于自己的粗重呼吸声近在咫尺。
迟钝了一瞬间,余舒猛然从梦中清醒,意识自己正被一个男人压着,还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被窝里正试图拉扯开她衣裳,她顿时大惊失色,想也没想,便使了蛮力,咬着牙一头向那人撞了过去。
“啊!”刘翼不妨,被余舒撞了个正着,刚亲到人脸,摸到腰,觉得鼻梁一阵剧痛,赶紧从余舒身上滚了下来,捂住鼻子蹲在床头。
余舒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抓着被子,脸色发白地着床边的人影,身体微微发抖,又惊又怒,想要喝斥,刚张开嘴,却生生地忍住,这琼宇楼上坐的都是达官贵人,果真招了人来,看到这一幕,她一个女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你这――”刘翼捂着热辣辣的鼻子站起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余舒,张嘴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余舒这下清楚是谁,听他骂声,见这意图不轨的畜生还有底气朝她发火,肩膀气的一哆嗦,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抬起腿,运足了力气,二话不踹向他下半身,管他什么狗屁皇,先废了这兔崽再!
刘翼见她动作,急忙去躲,好险侧了侧身子,那一脚狠狠踹他胯骨上,让他失去重心,栽倒在地上。
“唔!”
刘翼闷哼一声,捂着胯骨,还以为腰要断掉,脸色青红交错,额头冷汗直冒,只顾得疼,哪里还顾得上去恫吓余舒。
就是他这么一呆愣的工夫,一条被蒙头盖下来,困住他手脚,紧接着一脚又一脚重重踢在他身上,刘翼措不及防,只能捂着头挨打,一边在被里吼叫门外的侍卫。
余舒光着脚站在地上,头发凌乱,两眼冒着火光,往死里跺着那团被子底下的人,牙齿打颤,整个人都气的糊涂了,直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隔开她,将刘昙从她脚底下救出来,她脑里还在嗡嗡乱响着。
“打、打,给我打死她!”刘翼一脸鼻血地被侍卫扶椅上坐下,口齿不清,哆哆嗦嗦地指着余舒,身上已无一丝欲火。
侍卫迟疑地余舒,认得她是九皇身边坤席,犹豫要不要听命动手。
余舒发泄了一通,人很快冷静下来,望着不远处那对主仆,目光落在被她踹的鼻青脸肿的刘翼身上,心往下一沉,知道自己冲动闯了祸,想要脱身不易,打了皇,这可不赔礼道歉能轻易了得。
余舒转着脑弯,飞快地理清了眼下情况:一不能吃眼前亏,二不能招了前面的人来,三不能便宜了这兔崽。
她捏了捏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向后挪了两步,扯过床头的外衣披上,大马金刀地坐在床头,理了理头发,沉声道:“你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刘翼抹了一把鼻血,咬牙切齿道:“你一介草民,胆敢对本皇子动手,以下犯上,就是打死了你,也是活该!”
余舒冷笑:“那你最好是现在把我打死,让今年双阳会添上一条人命,传出去十一皇子染指女易客,用强不成便杀人泄愤,那才叫出彩呢!”
刘翼瞪起眼睛,有些心虚,然而浑身作痛,不想绕过余舒,吸着凉气,阴测测道:“你吓唬我,以为我会怕吗,我不杀你,把你的腿打断,你大可以去找刘昙告状,看他会不会替你做主。”
刘翼等着余舒害怕,谁想她脸上分毫不惧,反而不屑地甩了他一眼,硬声硬气道:“不必找九皇做主,等我师父他老人家进京,进宫圣上面前告你一状,你这皇也别做了,跟四皇一样等着被贬逐京吧!
听她言辞凿凿,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刘翼愣了愣“你师父?”
余舒讽刺道:“你该不会傻以为我一个女子,无依无靠能够护送道子回京,能和薛家大公称兄道妹,能让九皇子引为座上之宾吧?我实话告诉你,不怕你知道,我师父乃是龙虎山一位隐世真人,就连太一道的怀贤怀素两位真人见我师父,都要作揖敬称一声道尊。我乃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不过是师父要我出外历练,才不许我提起他老人家名号,你这憨货,真当没人能替我做主吗!”
最后,余舒愤然而起,大步上前,手指着满脸惊疑的刘翼,快要戳鼻尖上,横眉冷对,沉声厉喝:“我人在这儿,你动我一下试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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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我一下试试!”
刘翼被余舒吼的一愣一愣,让她指着鼻子骂,都没反应过来。前不久景尘大闹早朝,刘昙坤席那位龙虎山亲嫡遭了残害,四皇子刘思因此被贬黜的事,就连后宫都所有耳闻,皇上的火气还没消尽,几位有面子的宫主妃嫔,少不了私下叮嘱儿子们,要他们最近安分,几位皇子不说人人自危,但也格外多了几分小心。
这个时候,他若是再闹出来点事,牵扯上道门,难保不成了第二个嘉王。
刘翼脖子后面冒出一层冷汗,脸色灰了灰,因为余舒话里半真半假,倒没有引起他多少怀疑,看着比他还要嚣张的余舒,挨打的愤怒已经消退了大半,剩下更多的是后悔,不该一时鬼迷心窍,沾惹上眼前这个麻烦。
“算小王今日倒霉,”刘翼装腔作势地站起来,底气不足地警告余舒道:“我是轻薄了你两下子,可你也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我们最多算是扯平,你如果还想保住女子名节,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余舒冷哼一声,见刘翼退步,仍然是不依不饶,“究竟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我好好地在这里休息,你堂堂一个皇子,鬼鬼祟祟偷摸进来,对我不轨在先,我打你一顿你还冤枉了吗,你说扯平就扯平?也不问我答应不答应!”
刘翼脸色变了变,想要发作,又怕真把余舒逼急了,她不管不顾起来,吃大亏的还是自己,只好隐忍道:“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余舒看着刘翼气弱,并不觉得解气,反而肝火又烧起来,她不是没见过刘翼这等淫邪之徒,然而这样的糟心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回,尽管她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但也自珍自爱,哪里容得了刘翼的无耻下作。
余舒一想到刚才睡着时,这屁大点的小子压在自己身上又亲又摸,被她醒来撞破,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恨不得让他断子绝孙。
余舒自嘲,她是不比水筠,背后有龙虎山大教派撑腰,出了事能有底气让一名皇子赔命,所以只能杜撰出一个师父来,自己给自己出气。
“我想怎么办?”余舒轻轻眯起眼睛,凉凉道:“除非你跪下来给我认错,不然这事没完。”
刘翼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余舒,半晌才结巴骂道:“混、混账,你、你好大的胆子,敢让小王跪你。休想!”
余舒不吭气,青蛙看苍蝇一样地盯着刘翼。 “不行,我不跪。我乃皇子,哪能跪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想都别想,”刘翼被她盯的有些发毛,转过头去,瓮声道:“换个别的什么,小王都依你。”
余舒也没真想要他跪自己,见他服软,目光闪了闪,冷笑道:“不跪也行,从今天起,双阳会你就别来了——不然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你的无耻行径,等到见了我师父,难保不伤心向他告状,让他老人家替我教训你。”
双阳会这才进行到了一半,后头还有两科大衍,以及科举这个重头戏,三年才有一次的正大光明拉帮结伙的机会,刘翼中途退出,必有所损,这个教训算是不轻了。
刘翼神情难看,顶着红肿的鼻子,两手攥在一起,衡量轻重,看样子不情愿答应。 “不然你跪下给我认错也行,”余舒可没心情等他多考虑,“我提醒你,我睡前有让人到时辰来喊我,看时候差不多了,等下来了人,我看你怎么说得清。”
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该是余舒这个女子顾惜名声,不愿声张才对,可她偏偏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过来让刘翼担心。
“好、好!”刘翼咬着牙,猛地站起来,狠狠看了余舒一眼:“小王失足,从楼梯上跌下来,伤势不轻需要在别馆养息,这后面的双阳会,我不来了,这下你满意了吗!”
余舒讽刺一笑,道:“只要双阳会期间,别让我再见到你,等我气消了,只当是被狗咬了,哪里会想记起。”
“你!”刘翼恼羞成怒,又不能发作,重重甩了下袖子,却连带的筋骨作痛,嘶了几口凉气,赌气不再看余舒一眼,搭着侍卫的肩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余舒听到外间的摔门声,才放松了冷硬的表情,先将里屋的门关严,默默退回到床边,无力地坐下,发麻的双脚慢慢抬到床边,环住了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丢在地上的那一团锦被发呆。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到门外传来侍者的轻声问询,才恍然回神。
“余姑娘,您睡醒了吗?”
“啊,哦,我醒了,”余舒声音哑哑地回了一句,想着不能让人看到这屋子里的乱腾,就支使门外的人: “烦劳你去帮我打一盆清水,让我洗洗脸,醒一醒神。”
“好的,姑娘稍等。”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余舒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弯腰捡起鞋子套上,整理了衣服,将床上地下收拾了一番,将刘翼滴在地板上的几滴鼻血都擦净,等到侍者端了水回来,她已经恢复如常,单从表面,半点看不出来是受了委屈。
* * *
余舒梳洗整齐,跟着侍者回到琼宇楼的长廊上,坐在刘昙身边,目光跃过刘翼的坐席,看到乾坤两席中间的空位,心下安定。
只要刘翼吃的住吓,她就有把握他不会找人对证,不论别的,被一个女人打的鼻青脸肿,说出去都嫌丢人,只怕他连刘灏都不会告诉,何谈追根揭底,关心她是不是真有一位道尊师父。
余舒对于骗人很有心得,并不瞻前顾后。
虽是解决了刘翼,但到底出了这等恶心事,余舒坏了心情,坐在琼宇楼上,擂台上的热闹一眼都看不进去,还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异常,再和刘翼退席牵扯上,只能干坐着,不能向刘昙请辞。
到了中午快要用膳的时候,刘昙最先发现刘翼人不见了,追问起来,得了消息的刘灏才告诉其他几个兄弟,说是刘翼下楼时候摔了一跤,先回去了。
刘昙虽然纳闷,但也没有多问,他和刘翼关系并不好,这会儿关心他伤势,倒是有作秀的嫌疑。
余舒一直低着头,若无其事地随同刘昙一起,进了膳厅,不察背后一道视线盯着她,意味不明。
“星璇?”刘灏察觉到身边的人有些走神,便唤了一声,不放心地问道:“肚子还疼么,要不要再去后面躺一躺,休息一会儿,我让人将饭菜给你送过去。”
“不必了,我无事,”纪星璇微微一笑,轻声道: “我这会儿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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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余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在琼宇楼发生的事,让她一想起来,就好像吞了只臭虫般,平静不了。
无奈的是,遇到这种糟心事,她心中压抑,却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她如今有父有母,却是一介平民罢了,她也有结义的大哥,却非能够连累的,她更有师门在上,却只得一个云游无影的师父,而她自己抱负未展,说白了,仅是一个人微言轻的易客。
正如刘翼所说——没人能为她出得了头。
所以她只能虚张声势,编排出一个靠山唬弄刘翼,吓退他。
余舒回想到她吓唬刘翼的那些话,不由得自嘲:“我若是真有那么个了不得的师父,也不至于畏首畏尾,想必现在要活的轻松多了。”
余舒不禁惦记起青铮道人,那一位指引她踏入易学大门的老头,倒也有几分隐世高人的气质,可惜了她连他真正的道号都不晓得,无从探究他的身份来历。
真论起来,他们师徒情分不过短短数月,当不得什么师徒情深,然而对余舒来说,如果没有遇到青铮道人,她现在还不知在哪里辛苦谋生呢。
余舒没忘了她答应过青铮道人,等到她在京城站稳脚跟,就帮他寻找那一本《玄女六壬书》。
瞧她现在只是小小的一个易客,对青铮道人的承诺,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兑现了。 不过她有生之年,肯定是要去找那本书的,不然发了誓,下辈子真投胎成了一条癞皮狗,有的哭的。
“唉。”余舒揉了揉脑子,胡思乱想着,忽然记起来青铮道人交给她的一样小东西,回忆了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衣服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探头进去翻找。
“咦,我记得是那会儿在林子里就收起来的。怎么不见了。”
余舒一边嘀咕,一边将柜子里翻了个遍,最后才在角落的一只半旧的蛇皮袋子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圈状硬物,连忙拿到亮出看了,却是一枚黑铁制的指环,表面光溜溜的连个花纹都没得。她试了几根指头,最后套在了左手的食指上,大小刚刚适合,金属贴着皮肤,有一丝冰冰凉凉的。
余舒摊开手掌在灯光下照了照,隐约回忆起青铮道人给她这指环时的叮嘱,要她带着不离身的。
她倒不是有意把它摘了,还是从商船上逃脱之后。在江岸林中打麻雀填肚子,她用这指环夹鸟毛,后来收在袋子里。事一多,就给忘了。
重新戴在手上,余舒不打算再摘下来了,这指环虽没什么好看的,但青铮师父给她的东西一定有用,总不会害了她。
将柜子整理好,余舒重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轻轻拨动着手指上的铁圈,想着日后的安排。一直到窗外露晓,才迷迷糊糊睡了。
* * *
三月初六,终于等到大衍奇术一科放榜之日,余舒接连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今晨依旧是早早起了,陪同刘昙。一起到春澜河岸赴会。
三楼之上,这两天又走了一名皇子,长廊上剩下四席,原本应该空荡许多,然而昨日刘灏提议,邀请了坐在二楼的几个贵胄上楼来坐,所以今天余舒一来就看到,地方不仅没有宽松,人反而多了几个。
被请上楼的几个,倒是有她认得的——余舒看到了湘王世子刘炯,还有他身旁的息雯郡主,认识是认识,却没有腆着脸上前问候,要知道那位小郡主和她是有些过节的。
相反的,息雯和纪星璇关系不错,不多时两人就坐在了一处。
长廊上还有一席,从余舒来的那天就一直空着,就安排在刘昙的另一边上,是景尘的座位。
余舒听刘昙说了景尘今天或许会到场,当看到那位置空着,就以为他来不了,怎想岸边擂鼓不久,景尘就到了。
只带着两名宫中的禁卫,穿着一袭竹青色的道袍,衣摆上隐隐约约绣着银灰色的图腾,玉簪髻,腰佩剑,眉目淡如山水远的样子。
几位皇子看到他人,虽说神情各异,却都语调亲切地和他招呼。
景尘客气地应付了众人,看到刘昙身侧的余舒,才微微朝她笑了,坐在邻席,侧过头和他们交谈。
“师叔,小师姑这两天情形如何?”刘昙关心问道。
“每日汤药,她心境平和,好了很多。”
“那我就放心了,上次你提到要用暖玉入药,我派人找到一块,今天晚上就送过去。”
两人围绕着水筠的伤势,话不停闲,余舒插不进去嘴,也没想着要加入他们的话题,看景尘脸色尚佳,不似操劳过度的样子,就放心地转移了注意力,翻看早上带出来的一本易书。
不知过了多大会儿,才听到景尘唤她名字:“小鱼。”
“啊?怎么了。”余舒转过头去,等景尘开口。
“那两册抄本,你背的如何?”景尘看着余舒,将感自责,他一早答应了要教余舒师门绝学,却这么久都抽不出空来指导她。
余舒道:“看是看过一遍了,不过才背了两三页,最近一直没什么空闲。我想等到双阳会结束,再好好研究一下,到那时你应该也有空指点我。”
景尘点点头,刘昙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疑问道:“什么抄本,师兄要指点余姑娘什么?”
余舒看了一眼景尘,不确定能不能将他传授自己《浑天卜录》的事情告诉刘昙,但见景尘面露迟疑之色,看样子是不好明说,他又不想说谎骗人,于是体贴地接过话头,向刘昙解释道:“ 是我对风水玄学有些疑问,之前请教了景尘,他想到教派有一本风水秘录,就默背了给我,方便我借鉴。”
刘昙点点头,不管信是没信,没有再仔细打听。
离放榜还有整整一个时辰,余舒听着景尘和刘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喝了几杯茶,方有些水遁之意,便起身向刘昙告罪,离席到楼下解手。
这琼宇楼内的厕所修在二楼转角处,一个大房间,房间有锁,屋里屋外都薰了香料,窗下的架子上还乘着清水,余舒洗了洗手,一边甩水,一边往外走,半垂着头,不妨眼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挡在了门口,堵住了她的去路。
余舒顺着那玉佩环身的裙摆往上看,瞧到来人脸上,意外地眉心蹙起,张口问道:“做什么。”
纪星璇神情淡淡的,轻声说:“我们来做个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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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做个商量吧。”
余舒在琼宇楼上坐了这么些天,和纪星璇一直都将对方视若无睹,现在突然被她堵住,张口就是要打商量,余舒下意识就警惕起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余舒直接绕过纪星璇出了门,刚走开两步,就听身后道: “前天上午我不舒服,中途到楼后厢房休息,谁知隔壁吵闹,隔着墙,竟让我听到一场好戏,有趣极了。”
余舒身形一滞,脸色变了变,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纪星璇,一边分辨她话里真假,一边又不信有这么巧前天让她听了墙角。
纪星璇覆面的青纱不知何时摘去,露出一张清丽十分的脸孔,她是典型的水乡美人,一颦一笑都似水温柔,尤其那对眸子,盈盈不语,便让人心神摇曳,萌生亲近之意。
假使余舒不清楚纪星璇这张美人皮下生的是一颗自私冷漠的性情,单是看着她这张脸,就很难生出敌对之心。
“哦?你看了什么戏,说来我也听听。”
纪星璇轻笑一声,低声喃道:“我竟不知道,莲房姑娘还有一位道尊师父。如你指的是青铮道长,那我大可以告诉你,他老人家的确是位得道高人不错,却比不得太一道那几位真人,何来替你到圣上面前做主一说呢。”
她捕捉到余舒神情中的僵硬,收敛起笑容,语调玩味地再一次问道: “现在我们可以商量了吗?”
闻她所言,余舒面子上不显急躁,心中却在着恼,那天她唬弄刘翼的话让谁听去都好,被人捅出来,顶多她不认账,可是偏偏纪星璇是知道她底细的,让她抓着自己这小辫子,不借机威胁才怪了。
亏她早上出门看黄历是个好日子,六爻掷卦也是大吉之兆,谁想到早有小人在这里等着呢!
“我和你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说来听听。”
纪星璇这下反而不急着讲了,她低头弹了弹袖子,扬着眉毛,状似漫不经心道:“你似乎忘了,我如今已是大易师。你见到我,为何不行礼呢。”
易客之间,高低有别,通过了大衍试的易师都是在司天监留有名录的,而大易师,更是能吃上朝廷供奉,白身的易客见到了易师都要恭敬,更何况是可以开府自居的大易师呢。
余舒牙齿痒痒,看着她端起架子故意为难自己,很想掉头走人,却知不能,只好忍了忍,心想着拜一下又不会死,便抬手作揖,低头举过额,没好气道: “学生余舒见过纪先生。”
纪星璇蓦然一笑,看着余舒对她低头,眼里有了一丝快意,指着走廊尽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随我来。”
这里是不是会有人来更衣解手,余舒也担心再让人听了墙根,不想在这里和她谈,却没跟着她走,而是掉头往楼梯口。
“我们到楼下说。”
说着便自顾自地下了楼,并不担心纪星璇不会跟上来。
琼宇楼前正对着春澜河岸,楼后修建有一座小花园,此时无人,相较安静许多。
纪星璇跟着余舒走到一棵老榕树下,见她转过身,才站住脚。
“就这里了,你有话快讲。”
余舒口气不好,纪星璇并不在意,抬头望着头顶榕树层叠的枝桠,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六爻奇术,你只教了我一半,除却总纲,应该还有几篇对应的口诀,以及小巧,你老老实实地交给我,不想要这能骗过我,待我确认,便放过你这一回。”
听到她开出的条件,余舒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睨视着纪星璇,不无讥诮道:“当初我答应要教会你,是你不好好跟着我学,净想着陷害我,事到如今你又来要挟我,逼我就范,你想得美。”
纪星璇将目光落回余舒脸上,见她一副不肯合作的态度,并不着急,而是冷冷淡淡地说道: “那我只有将你哄骗十一皇子的事情如实禀告宁王殿下——以下犯上,举止不检点,同皇子有私,哪一样说出去,都足够你脱一层皮的。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十一皇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让他发现上了你的当,白白受了一场罪,他有的是法子惩治你,兴许借着那天的事,将你纳为姬妾,再回去好好折磨,就凭你一个未出师的易客,又不是什么大家出身,难道还能反驳——我看你到时候还笑得出来。”
余舒听着纪星璇的恶意推敲,忍不住皱起了眉毛,知道她不是单纯地在吓唬自己,这种缺德事,刘翼那个品行不端的兔崽子还真做得出来。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那种淫邪无耻之人强抢回去做小老婆,余舒的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是那六爻卜术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犯糊涂。”纪星璇不急不躁地等着余舒回答,焉定了她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余舒眉头的一皱一松,望着眼前是敌非友的少女,慢慢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对,我怎么会犯糊涂呢。”
说罢,就毫无预兆地迈开步子,目不斜视地越过了纪星璇身旁,二话不说竟然要走。 纪星璇愣了下神,飞快转过身,神色难看地叫住余舒:“你这是不肯答应我吗?”
余舒脚步一留,停在原地,却未回头,只是冷冷扬声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聪明人,怎么还会问这种蠢话,难道我将六爻交给你,你就不会对人乱说话了吗?我若是答应了你,那才是我傻。哼,我若是个傻的,当日在司天监被押进大狱里等死的,就不会是你们祖孙了,纪大人想必现在还好好做他的右判官,哪里就为了保全你,成了个死人呢。”
纪星璇被余舒一席话讲的面无血色,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简直是刀扎在她心窝上。
“那天的事,你愿意说就尽管去说,看我到时候会不会如你所愿,任人股掌。”
余舒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留下纪星璇一个人站在树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扶住了树干才站稳了脚。
好半晌,才讷讷自语道:
“那我就看看,你会不会如我所愿不得好死。”
接着她眼神一厉,呼吸着四周草木芳香,平复着起伏的情绪,很快神色便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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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回到座位上,眺望着远处靛青的河岸,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期待今天放榜的结果了,她此时脑子转的飞快,想的都是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麻烦。
她刚才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纪星璇的要求,并非是一时脑热,而是考虑到现状,刘翼就算是知道他上了当,咽不下这口气,却不大可能会在双阳会期间找她算账。
再怎么说她现在还是刘昙的坤席,替代了水筠,坐在这么明显的一个位置上,万一又出了事,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至少在双阳会期间,她可以不必担心会被刘翼怎么招,仍有一段时间考虑对策。
但是双阳会过后,她的处境就糟糕了,就凭刘翼那小肚鸡肠的德性,肯定不会放过她,纪星璇就更不用多说了。
可恶,本来遇上这种事,她还可以找薛睿商量商量,但是她大哥前天离京办事,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正在和刘昙说话的景尘,渐渐发现余舒回来后,就一直皱着眉头,两眼盯着楼外发愣,貌似有什么困扰,于是越过刘昙唤她:
“小鱼。”
余舒听到景尘叫她,暂停住走远的思绪,转头看向他,迎上他关心的目光,心中动了动――
要不要告诉景尘她打了刘翼的事,请他帮忙,到时候总该抵得了刘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舒就觉得有几分可行,虽说因为水筠的遭遇,她和景尘这些日子疏远了,但是过命的交情不假,景尘如果知道刘翼要打她的主意,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再者。以景尘如今的贵重身份,钦封的道子,对上一名皇子,对方面子上也要礼让三分。只要景尘压得住刘翼,她自有办法收拾纪星璇。
余舒整理出了一个缓急轻重,当下决定等今天双阳会散了就找景尘谈谈,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靠着耍聪明就能混过去的,再不找朋友帮忙。难不成真等着给人家做小老婆?
“景尘,”余舒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去探望水姑娘,等今天下午散了,我和你一路回公主府?”
“好。”景尘没多想就应下了,不知余舒是寻了个借口。哪里真的是想去看水筠呢。
余舒心神一松,表情缓和许多,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就瞥见长廊后边小道上,一名眼熟的侍卫神色匆匆地低头走近。
“殿下。”那侍卫就站在刘昙身后,先向他问候,再转向景尘,凑近了低声禀报。
这楼上不怎么安静,余舒仔细听都没能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却见景尘脸色有些变了,听完了话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面露疑惑的刘昙道:
“重云,我先回去,你代我向旁人解释一番。”
“出什么事了?”刘昙紧张问道,“是不是小师姑?”
景尘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又看了余舒一眼,道:“今天不方便。我改天再请你到公主府。”
余舒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但猜想是水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看景尘一副急着往回赶的样子。不由暗叹一口气,心知今天是和他谈不成了,心中闪过一丝失望,回他道:
“嗯,那就改天吧。”
景尘说完话就带着人走了,没有和这楼上的其他人打招呼,但不少人看到他离席,都让人来询问刘昙。
刘昙和这些人打起马虎眼,并没有说明景尘回去是因为水筠出了事。
景尘这么一走,余舒坐在楼上更没了心情,漠不关心地听着从楼下擂台两旁的人群里传出来的股掌叫好声,端着一杯热茶,直到手心凉了。
不知不觉,快要到放榜的时辰,楼下的场地被清空,御史出面,密封着名单的告示牌子被人抬出来。
余舒勉强集中起注意力,听着御史的宣读声,比较着剩下的四位皇子各自的人选。
奇术一科,若论难度,当的上大衍六试第一,每年参考的人往往是最少的,而能有资格上榜的易师,少有不是系出名门,来自世家。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学易本就不易,寻常的易客,没有身家背景,哪有机会接触到上乘的易术,遑论称奇呢。
余舒开考之前曾通过薛睿进过太史书苑的藏书阁,阅览了历年的考卷,大衍开试二百年间,奇术一科的考题千奇百怪,无不刁钻,若想答卷出彩,必要有理有据,并且引用奇术所学,才能入得了司天监那几位大人物的法眼。
御史从长及幼,先拆封了宁王和八皇子的名单公布,一共六张名帖,各自不同,再来就到了刘昙。
“九皇子下换名帖,一为太原考生段衡之,一为江西福县考生王s,一为燕阳城考生文少安。”
余舒听到御史念了文少安的名字,才放心下来,之前就怕刘昙改动她的名单,其他两个人改了倒是不可惜,唯独这文少安,正是她从刘昙给的那份名册里,从七十余名候选者中周算出的第一人选!
万一文少安争气,能登三甲,余舒这个坤席才能算是坐稳了,不会再有人将她看成是一个凑数的,刘昙倘若识人,岂会不引重她,如此一来,她身上又多了一层保障。
想到这里,余舒不禁精神了许多,将手里的冷茶倒掉,又续了一杯热的暖在手心,睁着眼睛远望河岸,只等着抄榜的人快马到来。
贺兰愁隔着桌子,留意到余舒眼巴巴张望的模样,捏着唇须笑了笑,偏头和刘昙说道:
“殿下看,余姑娘瞧着竟比您还着急结果。”
刘昙看了眼余舒,对她道:“你不必紧张,若是有人高中,自然最好,若是最后落空,我亦不会责怪你。”
余舒不好意思地朝刘昙笑笑,心中长叹道:她根本就不担心会落空,她担心的是文少安这匹黑马能不能给她争个三甲回来!
正说着话。楼外人声忽然大涨,余舒视线探出去,搜索到远处骑着马的官差,正在排开岸上的人群朝琼宇楼这边赶过来,顿时眼前一亮,差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了,抄榜的来了!”楼下人声此起彼伏。
“铛铛铛铛――”御史看场面有些乱,就叫侍卫敲响了一旁架子上悬着的锣鼓。肃静当前。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名护送榜单的官差终于挤到了楼下,将密封的抄卷呈递到御史手上。
两名御史分别检查过后,才抖开了卷轴,由左边那一个捧着公布出来:
“兆庆十四年大衍试三月春榜第五科相术,登榜者共计三十九人――第三十九名。卫州考生”
这张榜刚念出来,余舒就听到琼宇楼上一阵惊讶的议论声,就连刘昙都忍不住和贺兰愁道:
“这奇术一科怎么才有这几个人考中。”
贺兰愁也奇怪,他在京城这么些年,大衍试经历过几届,需知奇术一科往往云集了世家子弟,能容百人的金榜上,超过半数人都算是少的,这次却只有三十九个人考中。难道今年的题目出的真有那么难?
余舒并不关心有多少人考中,她只想知道她选出来的那三个人,都在什么名次,越靠前她越高兴,只要能压过纪星璇相中的那几个,抢了她的风头,才叫爽快。
一共就有三十几个人,御史很快念了一半,最先应中的就是宁王名单上的一个考生。位在第二十四名。
今天三楼上人坐的多。少不了有人心存讨好,大声张扬地向刘灏恭喜道贺。
刘灏坤席有纪星璇这个芳华正茂的秀元大易师作陪。满面的春风得意,远远地就朝着刘昙、刘鸩拱手,朗声笑道:
“八弟、九弟,不好意思,为兄先拔一筹了。”
刘鸩心中羡嫉,却不敢直接对刘灏说什么酸话,干笑一声,便将头扭向一旁。
而刘昙正要向刘灏道喜时,贺兰愁却耳尖地听到御史念到了下一个人名,嘴角咧开,有些无状地打断了刘昙的声音,惊喜道:
“恭喜殿下,又得取一员,是第二十一名!”
刘昙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几分欢喜,点点头,略有深意地瞧了余舒一眼,才一扭脸,便朝着刘灏拱手,大声道:
“沾了七哥的喜气,我也相中一人!”
刘灏笑容在嘴角停顿了一下,神色不变地回道:“恭喜九弟了。”
刘鸩见刘昙这边也中了彩,反倒高兴,转过身和刘昙道贺,话里话外羡慕他的好运气。
余舒倒是不觉得兴奋,她有祸时法则作弊,能肯定她选的三个人都在榜上,越早念到名字,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怕什么来什么,余舒不想太早听到她相中的人选,偏偏只过了片刻,就再次听到御史念出刘昙名单上的一个人――
“第十八名,太原考生段衡之”
“恭喜九殿下!”
刘昙正在应付着刘鸩,忽又听到有人向他道喜,在贺兰愁的提醒之下,才知道又中了一人,脸上难掩意外之色,转头看着余舒,想要说句什么,却找不到词儿――
什么时候双阳会上的人才变得这么好挑拣了,他小师姑是道宗后人,慧根过人,又手持着异宝,才能一目识人,可这余舒,不是个自学成才的吗,哪来这样的能耐?
余舒正因为那两人名次不高而纠结,没注意到刘昙探究的眼神。
而另一头,刘灏因为刘昙梅开二度,眼中闪过一抹阴郁,偏偏有人脑子里缺根弦,声音不低地交谈:
“怎么九皇子没了那位仙姑帮忙,还是这样好运气,你们道他坤席上的姑娘是谁,我听说竟和道子有些渊源。”
息雯郡主就坐在纪星璇旁边,对于纪家和余舒的恩怨,有所耳闻,听到这些议论声,再见纪星璇神情冷淡,便哼了一声,娇声引来两边注意:
“那位莲房姑娘,本郡主倒是知道的,也是今年大衍试的一个考生。不过似乎至今榜上无名,只是个白身的易客罢了。”
大衍一共六科,除却算学一科特立独行,其余五科,凡能中一科就能晋为易师,同年考中两科则晋大易师,易客们若要晋升,到现在就只能指望奇术这一科了。
而众所周知。奇术是六科之中最难考的一科。
换句话说,余舒今年是没多大希望晋升了。
众人听到这里,顿时对余舒没了兴趣,话题纷纷转移开来。
息雯冷笑一声,转头对纪星璇耳语道:“何必为那种人扫兴,你是秀元大易师。这一年大衍最出彩的人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谁能越过你去,姐姐眼光高些,别总是盯着那些不成气候的小人。”
纪星璇被她说笑,摇摇头,道:“我知了,郡主不要为我生气。”
息雯撅撅嘴,心说纪星璇哪里清楚她和余舒的过节。
余舒不知道有人正在说她长短。她正竖着耳朵听御史慢腾腾的念着人名,随着御史越读越靠前,一直到了前十,她希望越大,心跳越快,紧张地手心都要捏出了汗。
第八,不是。
第七,不是。
第六,还不是。
余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很想催促御史快点念。又怕过早将文少安的名字催促出来,口干舌燥。却连口茶都不敢多喝。
“第四名,太史书苑考生孙荇。”
余舒听到这个名字,皱起了眉毛,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就在宁王的名单上。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楼上有人向刘灏道喜,转眼看去,但见刘灏已经站起身来,一边应付着四周恭维,一边端起了茶水,敬向坤席的纪星璇,爽朗高声道:
“本王以茶代酒,谢过坤座了。”
这一句话,一杯茶,由一名王爷敬上,明摆着要给纪星璇这名新晋的大易师造势,在座的个个都是人精,察觉到刘灏用意,一个个都准备顺水推舟,正准备了好话要讲,没多少人留意御史接下来念的名字。
却在此时,楼上有人大喜一叫,声音嘹亮地盖过了所有人:
“恭喜殿下,连中三员,喜获一位香郎!”
众人纷纷回头张望,就见刘昙座旁坤席站起了一名样貌清秀的少女,脸蛋红红地向刘昙道贺,正是余舒。
原来就在刚刚,御史念出了文少安的名字,堪堪进入奇术三甲,排名香郎!
余舒听到文少安的名字,兴奋的脸都红了,一个香郎,虽不是魁首,但也足够帮着刘昙压过刘灏,梅开三度,这是大大的风头!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就把刘灏刚才造出的气氛一下子坏掉,而纪星璇正被一群人环绕,矜持地端茶回敬刘灏,登时沉下脸,冷冷看向余舒的方向。
这楼上气氛顿时僵着,众人立在当场,左右为难,一时不知是该先迎合刘灏,还是该要先向今日的赢家刘昙道喜。
就是这么一静的工夫,没人看到楼下的御史转头瞧了瞧告示牌上挂着的一张张名帖,又对照了一眼手中榜单,清了清嗓子,徐徐宣布道:
“第二名,扬州义阳县考生,余舒。”
琼宇楼不算高,三楼离地面也就是三丈多高,这名御史年纪不大,中气很足,站在三尺高的擂台上,四周安静,说话的声音尤其响亮。
余舒正因为文少安高中三甲而欢喜不已,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楼下传上来,神情有些迷茫,左右看了看,以为谁在叫她。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刘昙,他只是愕愣了一瞬,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惊尤过喜,不大确定地询问余舒道:
“余姑娘是扬州义阳人士?”
余舒点点头,眼睛眨巴了一下,突然瞪圆了。
刘昙看到她这反映,忍不住笑了,眯着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已然不同,但听语调轻快道:“恭喜姑娘高中。”
贺兰愁紧跟着起身道贺,笑声朝余舒拱手。
余舒气血上涌,满面红光,只觉得这会儿发生的事不大真切,她竟然考中了!
且甚在那文少安之前,位列第二,堪当秀元!
好大一个彩头!
余舒虽然不在刘昙的名单上,但她是刘昙的坤席,座上之宾,与有荣焉,何况刚刚连中三元,已有一个香郎,再加上一个秀元,岂不是四喜添上,比之不久之前,刘昙在水筠的助力之下,一举夺魁,那也不遑多让了!
这楼上在座的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人,闻见势头一转向刘昙,便忘了刚才的僵持,一个个朝着刘昙和余舒道贺,恭喜声不绝于耳,倒将刚才众星拱月一般的纪星璇冷落在了一旁。
纪星璇站在那里,身形有些尴尬,她勉强挂着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你们倒也静一静,没瞧见御史都说不上话了,这魁首还没出来呢。”息雯冷不丁地泼了一盆冷水,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纪星璇的手臂,暗示她别急。
一群人这才发现御史好半天没说话,被晾在了一旁。
刘灏表面维持着风度,对楼下扬手道:“请御史继续念榜。”
那名御史表情古怪,拿着榜单和身旁的同僚研究了一会儿,揖手对着楼上说道:
“回禀宁王,今年大衍奇术一科,榜首空缺,秀元之上,无人出。”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这一科竟然没有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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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试自开创以来,不是没有过三甲空缺的历史,但是次数不多,往往是因为考生答卷中没有能够合乎司天监评判能够荣登三甲的,而这当中又以魁首的空缺次数最多,平景年间,就曾出现过六科大试,只出了两名魁首的记录,所以今年奇术一科的榜首空缺,其实并不足为奇。
这对别人来说,兴许是件遗憾,可是对于余舒,反而是个意外的好消息。
三甲之位,没了魁首,她这个秀元第二,却隐约成了半个第一,高登榜上,惹人钦羡――一个不是榜首的榜首。
意识到这一点,余舒笑得整张脸都春花灿烂的,她是真的开心,这个秀元来的真的太是时候!
等琼宇楼上的一群人从这一榜内无魁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都是纷纷回头看向余舒这个好运的秀元。
刘赡的坤席辛六不知何时到了余舒边上,拉着手笑眯眯地恭喜这个新朋友。她是知道余舒之前不过是一个白身的易客,考上了这一科刚刚晋升易师罢了,虽比不得大易师的风光,但是每年大衍才能出几个大易师,而奇术这一科的三甲,意义不同,绝对是值得交好拉拢的。
他们辛家是京城十二府世家之一,兴起不足百年的望族,只排在十二世家最末,可是却能稳占五大易馆一席之地,凭的就是他们辛家乐善结交,又慧眼识人,所以馆内可以独当一面的易师,恰恰是五大易馆中最多的。
“莲房,你这下子做了秀元先生,往后眼睛还在眉毛底下吗?”辛六打趣。
余舒哈哈一笑,合不拢嘴,“在的在的。”
除了余舒,最乐意看到这个结果的人非是刘昙莫属,他和贺兰愁交换了一个眼神,远远望了一眼宁王,察觉到那边的低气压,不禁勾起嘴角,先前水筠遭人凶手,听到有人私下议论他无能的阴郁,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再看余舒,刘昙愈发觉得他小师姑神机妙算,此女果然能够助他脱困。
琼宇楼上一波起一波落,布告了榜单之后,很快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一群人有说有笑,起身离席,转进了膳厅。
* * *
且不说刘昙那一间雅包里是个怎样的和乐融融,宁王刘灏一进到饭厅,便拉长了脸,一声不吭地坐下。
纪星璇心中亦是憋堵,低头坐在另一旁。
刘灏的乾席见状,犹豫来去,最后开口劝慰道:“王爷稍安勿躁,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九皇子是暂时领了先,不过后面还有一科算学,再有科举金榜,谁能笑到最后,还未知晓。”
刘灏冷声道:“拢共出了五榜,已经叫他们收去一名魁首,一名香郎,再加上今日这个假榜首,你难道让本王下一科找个算子出来压过他们不成!”
虽说有了纪星璇这个秀元大易师,可以以一敌二,但是双阳会最看中的是名次,先重质量,其次才是数量,因此论,刘昙那边相中的人数就不比刘灏的少,本来纪星璇还能盖过一头,但是今天出了余舒这个意外,就显得不足了。
除非是下一科能相个算子出来压阵,才能逆转形势。
可是大衍试的考生又不是菜市上的黄瓜,能够摊开来让他们一个个挑拣的。
“这”刘灏的乾席也是一位颇有名望的文士,吃了刘灏的挂落,脸上挂不住,干脆就不说话了。
纪星璇这时抬了头,轻叹一声,站起身,垂首对刘灏道:“都怪我不济事,耽误了殿下的大事,请恕罪。”
刘灏是个惜美人的,抬头看到纪星璇一副自责模样,哪里还舍得怪她技不如人,于是神情缓和道:
“你这是做什么,本王又没说你的不是,快坐下。”
纪星璇神情温驯地望了一眼刘昙,“多谢殿下体谅,然而星璇不能如您所意,心中有愧。不过殿下且放心,下一科算学,您必会转势。”
听出她话里有话,刘灏疑问道:“你难道有把握相中三甲?”
纪星璇摇摇头,稍微露出了一点笑容,胸有成竹道:“不是我有把握,是殿下有把握。”
刘灏皱眉:“此话怎讲?”
“殿下是一时气急,怎么糊涂,难道忘了吗?我之前就和您提到过,我在太史书苑修学,曾见过不少大哲,当中韩闻广老先生,一门三算子,今年大衍他有两个亲传的弟子应试,我恰好认得,观过他们面相,依我所断,算子就在这两人当中,殿下尽管派人去换他们的名帖,想必他们不会不给殿下面子。”
双阳会上皇子选人有规矩,御史监督,前一科放榜之前,是不能提前去换下一科考生名帖的,所以纪星璇对算学这一榜心中有数,却压着没讲,就是等着这样关键的时候,再来讨好刘灏。
果然刘灏面露喜色,当即抚掌唤来近侍,吩咐下去拜访韩闻广的两个弟子,务必要拿到他们的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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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无魁首,余舒这个好运的秀元在今日双阳会上最是惹人关注,在各种审视的目光中陪同刘昙待到下午。
到散会时,宁王已然提前半个时辰就带人离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有同刘昙打。
“九弟,今日讨了这样的彩头,你总不能逃了吧,必要做东请咱们喝几杯去!”八皇子刘鸩起哄,叫住了十二皇子刘赡一起,非要刘昙请他们喝酒。
刘昙笑笑点头,有这种联系感情的好机会,他怎会推辞,于是转头问向还在楼上的贵胄:“几位世子和郡主妹妹们,不如同去。”
湘王世子和廉王世子几人自然不会拒绝刘昙的好意,满口应下了,随同还有几名郡主,也都娇滴滴地答应,只有息雯一个脸色不愉,拉了拉她大哥衣袖,道:
“哥哥,我身子不爽,就跟不去了,到时你代我向九皇子赔一杯酒吧,好么?”
刘炯点点头,落下她和几个女孩子说话,他则过去和刘昙他们一起说说笑笑下了楼。
众人来时都乘了轿子的,不好一路同行,于是刘昙定下城北一家专迎贵人的酒楼,约好了傍晚相见,现在先各回各府梳洗一番。
余舒和贺兰愁跟着刘昙回到别馆时,太阳还没有下山,刘昙没急着回后院更换衣服,就坐在轩厅内同他们说话,神情少了以往三分沉稳,面上泛着一阵轻快。
“呵呵,余姑娘真是大出人意料,给了小王一个惊喜啊。”刘昙刚一坐下,就先表扬余舒。
“别说是殿下意外,我自己都想不到。”余舒笑叹一声。
对于今日放榜结果,若论惊讶,余舒分毫不比刘昙少,乐陶陶地过了一个下午,到这会儿才觉得真切起来――本来不报希望的奇术一科考中了。而且是实打实的秀元,上面连个榜首都没有。
贺兰愁爽朗一笑,道:“原来你也没有预料,我以为是姑娘自知能够极榜,所以没有在名单上添上自己,助得殿下梅开三度,又能锦上添花,何其快哉!”
见贺兰愁这帽子戴的高了。余舒赶紧摆手道:“说到底还是侥幸,我哪敢这样托大。”
刘昙暗自满意余舒这种谦虚的态度,语气温和地对着她道:“你这几日劳累了,晚上酒席就不必跟去应付。明天该到司天监去回笔领印章,刚好你回家去歇个两日,等算学一科的名单拟好。我再派人去请你。”
余舒正有此意,于是谢道:“殿下体恤,我这阵子是没睡个好觉,如是您没有旁的吩咐,我这就告辞了。”
刘昙点点头,摆手让人送她。
等余舒走后,贺兰愁才疑惑开口:“殿下,刚才为何不提招揽之事?要知道余姑娘不在双阳会名列,日后若有人拉拢。她随时可以去的,放过这样的人才,岂不可惜。”
刘昙揭开茶盖子,轻碰了一下杯口,慢慢道:“先生以为此女心性如何?”
贺兰愁沉吟道:“心思内敛,积小谋大,行事颇有主见。”
刘昙笑了一声,“这就是了,学易的女子本就性情要强。她又比旁人多些主张。此时正值得意之时,哪里会甘愿让旁人为她做主。我此时招纳,她必定会多想,不如先将她放上一放――”
说到这里,他将比了比手热茶,一语双关:
“等到这阵子风头过去,她这杯茶冷了再说。”
贺兰愁目光闪烁,赞同颔首,又叹道:“殿下凡事能够不急不躁,沉稳如斯,何愁不能成大事呢。”
* * *
余舒乘马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着回去后怎么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怎想到一大家子已经聚齐了在前院客厅里等她。
“来了来了,姑娘回来啦!”守在门口的芸豆一看到余舒,便大呼小叫地跑了进去,院子里还站了好几个下人,闲手闲脚的。
余舒正想着是不是贺老太太他们进京到家了,刚进到院子里,就见余小修从客厅里蹿出来,猴儿一样跑到她跟前,拉住她又蹦又跳,喜不自胜地叫唤道:
“姐,姐你考上了!考上了!”
余舒被他晃得头晕,正纳闷他怎么知道的,又看到跟着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裴敬,这才明白是谁来先她一步告诉了家里这个好消息。
“好孩子,真是争气,一声不响就考了个秀元回来!快过来,让舅舅好好瞧瞧咱们家的女先生!”
裴敬满脸喜气地朝余舒招手喊她过来,拍拍她肩膀,推她到贺芳芝和赵慧面前:
“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告诉你爹娘,说你考了个第二。偏偏他们还不信我,非要让我赶车同他们一起到太承司门前去看一看皇榜,还好我劝住你娘,到了晌午,就有官差敲锣打鼓到家里来送彩放炮了,他们这才相信你高中了。”
贺芳芝脸色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拿出来做父亲的架势,对余舒道:“考上了就好,你也不要太过自骄,听说还要到司天监去回笔,才能被录入册中,正式做上易师。”
“行了,正高兴呢,这些个待会儿再说,”赵慧将贺芳芝挤到旁边,嘴咧着,拉住余舒的一边拍,一边道:“你不晓得,娘就怕是万一那榜文上写错了名字,不是叫人白高兴一场。”
“噗,您就放心吧,人家没写错名字,那榜文上第一个就是我。”余舒到了长辈跟前,才露出些得意之色。
一家人就站在院子里,欢喜了一阵,余舒怕赵慧站久了不舒服,就要扶着她进屋,却被裴敬拉住,洪声喊下人道:
“去去,将我带来的大红雷拿出来两挂,到门口放出去响一响,都过来给你们家姑娘磕头道喜,待会儿舅老爷有赏!”
于是满院子的下人都动起来,拿爆竹的拿爆竹,引火子的引火,剩下的都乐颠颠地跑过来给余舒磕头,一口一个“恭喜姑娘高中”,等外面鞭炮噼噼啪啪那么一响,整个宅子热闹的就跟过年似的。
裴敬早有准备,叫随从拿来一盘子银锞,一人发下去一块,分量足足有三两重,喜的下头人笑的没了牙,更加卖力地冲余舒说着吉祥话。
这气氛热乎的让余舒人都有些轻飘飘的,看着大门口一阵红火烟硝,颇有点熬出头的感觉,心里那些不痛快不高兴的,似乎也都被这些鞭炮崩走了。
住在这附近的街坊四邻白天已经听过一回炮响,都打听到街头第三户这一家里出了个女易师,白天没能见到,这会儿黄昏又听到声响,便知道是那女先生回来了,不多时就有人接二连三地上门拜访。
贺芳芝夫妇因为是迁居来的南方人,和北方的住户来往不多,大多眼生的很,赵慧又怀着身孕,不好招待,好在有裴敬这个八面玲珑的,陪着余舒一起接待了上门道喜的客人,轻轻松松就把人打发走了。
等这波人散了,赵慧赶紧让门房将大门掩上了,催促厨房做菜下酒,在后院大屋里摆了一桌,一家人吃吃喝喝,高兴高兴。
到月上,裴敬才醉陶陶地离开,贺芳芝也喝了不少酒,面红耳赤地送大舅子出门。
“娘,您也歇着吧,我让人收拾收拾就睡了,明天要到司天监去领印章,得早起。”余舒扶着赵慧回了房,转头出来让沈妈带人把上房打扫干净,又吩咐厨房给贺芳芝煮醒酒汤。
余小修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余舒打转,半步都不离开,满眼珠子的崇拜,余舒感觉良好,也不撵他,等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带着他回到自己屋里。关起门,余舒抬起手臂猛地一把将他揽住,按着他的小脑袋揉来揉去,闷声直笑:
“好弟弟,姐姐厉害不?”
余小修呲牙咧嘴地抓着她袖子,嘿嘿叫道:“姐你最厉害了!”
“乖,回头等姐领了朝廷供奉,就让舅舅给你弄一匹小马玩儿。”
“真的啊?”
“骗你做什么。”
“姐你最好了!”
姐弟两个玩闹了一会儿,等到门外芸豆敲门说洗澡水烧好了,余舒才将被她揉成鸟窝的余小修放开,开门推他出去:
“早点睡觉,今儿晚上不用看书了,明天让白冉去书院给你请个假,姐姐带你到司天监去见识见识。”
“真的!?”余小修差点兴奋地蹦起来,他在百川书院上学,没少听人说起司天监怎么气派了,可惜不是谁谁都有本事进去溜达的,他要是去过,回头就能跟胡天儿显摆了,在同学里别提多有面子了。
“再问就成假的啦。”余舒笑眯眯地在他脑门上弹了弹。
余小修赶紧闭上嘴,一溜儿跑回了自己房里,找白冉说道去了。
余舒累了一整天,在热水桶里泡了一刻出来,擦干净了躺在床上,半点烦恼都没记起来,闭上眼睛就找周公玩儿去了。
这晚上做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梦,梦里头她穿着一袭宝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身上开着莲华,端坐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宝殿上,眉心多了一道血红色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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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昨晚上陪着裴敬喝了两盅酒,又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早晨被芸豆叫起来头就有点晕晕的,还好洗过脸人就精神了。
余小修早早穿戴整齐就在她屋外的门厅里等着,最近吃好睡好,他个头长高了一些,比照着余舒这个身材苗条的,刚到他姐姐鼻子尖,穿着书院发的蓝布长衫,梳着整齐的包巾头,又乖又静。
三月的天,一日比一日暖,余舒没什么好衣裳穿,就在柜子里找出来去年在义阳,赵慧给她裁的一身碧藕色的百褶裙子,换了一条新织的腰带,束紧腰身,短了寸许也看不出来。
芸豆给余舒梳好了头发,本来还想往她脸上涂些脂粉,被余舒手一挥就免了,赵慧过年是给她添置了几盒胭脂粉儿的,她却嫌弃这些东西扑到脸上碍事,用过一回就不肯再往脸上招呼了。
芸豆以为余舒天生不爱花哨,哪晓得她上辈子身在职场,天天化妆就跟长了张二皮脸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化妆品,哪里肯再浪费那个外国时间。
收拾好,余舒贴身揣好了她的名帖和考帖,系上钱袋子,出了屋子朝余小修招招手,笑眯眯道:
“走,早饭带你到外头吃去,让芸豆等爹娘起了过去知会一声。”
余小修高兴地点点头,上前牵住余舒的手,被她拉着出了门,坐上裴敬一大早就使唤人赶过来接送她的马车。
就在他们走后不多久,便有人上门送贺礼来了。
* * *
姐弟两个人在西大街上吃了烧饼牛肉丸儿,一人喝了一大碗汤,吃的饱饱的。
司天监修建在城北,从城西赶车过去,用不到半个时辰,等余舒和余小修到了地方下车,太阳刚刚升起来。
“车夫大哥,麻烦你就在那边街角等着。我办完事就出来。”
余舒交待了车夫,领着余小修朝前又走了半截路,便在这条一望无头的大街中央看到司天监那座标志性明显的大门。
司天监的大门堪比一处缩小的城门,深深的门洞,丈高的门墙,门底日夜值巡着守卫,都是带刀带剑的真兵。
“站住,干什么的。”
姐弟俩刚靠近大门。就被两名守卫伸手拦下,虎着脸一丝不苟地盘问,大概是看他们样子也不像是能到里头办事的。
“姐。”余小修拉拉余舒的手,有些紧张。
“没事。”余舒将准备好的名帖拿出来,递到一名守卫面前,“我是今岁大衍奇术一科的秀元。今日是被通知来司天监回笔的,能否让我们进去。”
所谓回笔,说白了就是到考官面前露了个脸。大衍考生中榜之后,并非是当即就能改头换面,三甲以外的易师需要到司天监去参加一轮面试,审核是否有人滥竽充数,免除徇私舞弊之嫌。
而三甲则是要到司天监,亲自由几位高官面见。
昨天余舒在琼宇楼时,就有司天监的官员到她家里去发帖。顺便通知她今日要到司天监回笔,领取由司天监发放的,代表易师身份的印章。
守卫见到这么年轻的女秀元,惊讶了一下,仔细地检查了她的名帖,确认过后,便没有多做为难,放行让她通过,又告诉她进了门该往哪边走。
余舒于是带着余小修大摇大摆地进了司天监的大门。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让天下易客所向往的地方。
只不过上一回她是被人捆着拖进去的。这一次却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白天的司天监,与她印象里龙潭虎穴的样子大有不同。这里鸟语花香,草木繁盛,远眺有楼,近观有亭,倒像是一座偌大的花园。
余舒很有闲情逸致地带着余小修边走边看景观,不知不觉,竟然走岔了路,找不到一开始守卫所指的方向。
“姐,这里咱们刚刚是不是走过一回了?”余小修摸摸脑袋,奇怪地看着四周相同的环境。
余舒拉着他停在一条长廊的入口前,左看右看,盯着花池前方不远处一座似曾相识的八角凉亭,那筑的高高的凉亭里似乎还坐了一个人。
她嘀咕道:“唔,好像是刚才来过的,那咱们往回走吧。”
“好。”
姐弟俩倒退回去,沿着过来时的路,绕过一座画坛,路过一排假山,穿过一条小径,站在一个分岔路口,选了刚才没有走过的那一条路。
一盏茶后,余舒满头黑线地站在长廊入口,看着前面坐着人的八角亭子,很不想承认她迷了路。
“姐,要不咱们再退回去,换条路走?”余小修看着余舒脸色,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余舒猜测他们这是碰着了什么阵法,司天监作为大安易学的最高点,院内一花一草想必都有玄机,一般人来了恐怕就走不出去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拿铜钱出来卜一卜方位,就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由远传来,她扭头找了找,视线跃过花池中大簇大簇盛开的海棠与杜鹃,就望见凉亭上那个背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不大清楚样貌,只道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抬手朝他们招了招,好像要他们过去。
“姐,那人是在叫咱们呢?”
余舒迟疑了片刻,便决定上去问问路,省了麻烦。
“走,我们过去。”
余舒和余小修下了长廊,绕到花池里,踩着一条雨花石子嵌成的小路,走到凉亭前面,余舒这才看清凉亭里的人,当即不由暗声喝彩――好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
“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去,怎么闯到我的天元台来了。”青年就站在亭子里的石桌前,一手后背,一手执着一枚翡翠棋子,那桌上石刻的棋盘上,散乱着同一色的棋,还有一本棋谱倒扣在旁边。
余舒目光一闪,从他言语中分辨出其身份不凡,于是客气地拱手作揖,歉然道:
“是我冒失了,只顾着观景,却误入阵法,迷失了路。还请这位公子指教,我们该如何出阵。”
“哈哈,”那青年听了余舒的话,竟然又笑起来,抛了抛手中棋子,道:
“非也非也,我这里并非有什么阵法,不过是四个一模一样的院子连在一起,环着这座凉亭,你从那间院子出来,再进到这间,自以为迷了路,又退回去,再走一遍,不迷路才怪。”
余舒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是瞧见她和余小修半天了,却任由他们在这里兜了一大圈,看够了笑话,才出声指点。
她暗中翻了个白眼,对此人印象大打折扣,没再嗦什么,说了一声“多谢相告”,便拉着余小修走了。
那青年并未阻拦,站在亭子上看他们走远,才摇摇头,重新坐下翻看棋谱。
余舒知道这院子里的蹊跷,很快就摸到门径,和余小修走了出去。
路上遇到办差的普通官员,又问了一遍考生去回笔的“肃勉楼”在哪里,这回遇上好人,那官员十分热情地提出带路,将他们领到地方才离开。
不知是否故意安排,余舒被一名小吏带进楼中,在茶室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叫出来,告诉她今日主事她回笔的高官竟然是那一位任少监。
“少监大人到了,余姑娘请随我上二楼去吧。”
余舒对任奇鸣的印象极差,一想起他,至今没有好利索的小指头就跟着疼起来,不怪她小心眼,任谁好端端坐在自家铺子里喝茶,却被五花大绑地抓走,不问青红皂白地严刑逼供,差点屈打成招,之后都不会轻易原谅那个主使者。
况且那任奇鸣应该也对没什么好感,毕竟因为她,景尘当时曾经威胁过他,要拧断他一根手指的。
“烦劳这位大人带路了。”余舒彬彬有礼地对待那位引路的官员。
对方却朝她谦虚一笑,道:“我只是一名小小史簿,当不得一声大人,敝姓赵,你叫我赵史薄就是了。”
余舒满以为司天监的官员个个眼高于顶,性情古怪,好像之前在凉亭里见到的那个青年,谁想之后遇到的两个,都是这么热情好说话的,一时间对司天监内部有所改观。
“那就多谢赵史薄了。”
余舒让余小修乖乖在茶室里等着她,跟着赵史簿上了楼,在二楼大厅里见到了任奇鸣。
“少监大人,今岁奇术一科的秀元余舒到了。”赵史簿面对着任奇鸣,明显的恭敬十分,躬着身子低头禀报,好像说话都不敢太大声音,足可见其威信。
有过之前那次夜审,任奇鸣再和余舒面对面,似乎并不显得尴尬,任奇鸣依旧一脸严肃,打量了她一眼,便让赵史簿退下了,指着一旁窗下的空椅子,对余舒道:
“坐下吧,三甲还有一名没来,等他到了,我再一起问话。”
余舒乐的装傻,能不与任奇鸣交恶,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于是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等人。
奇术三甲,没有魁首,就只有她这个秀元,还有一名香郎,香郎还是她认识的文少安。
不知道待会儿任奇鸣会提问他们什么,会不会为难,余舒想着想着,偷偷抬眼看了一记任奇鸣,刚有点担心,就听上头冷不丁一个声音飘过来:
“放心吧,本监不会与你一般见识。你这个秀元是太书亲点的,只要那张卷子不是别人替你答的,你这一科的秀元头衔便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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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和任奇鸣没有话说,眼观鼻鼻观心地与他坐在一室,心里盼望着文少安早点到场,赶紧回笔了事,拿了印章走人。
兴许是她的盼望起了点儿作用,等候不多时,大厅门口便见了人影,赵史簿领着一名衣衫素旧的少年人入内。
余舒只望了一眼,就认出了文少安,实在是对他瘦精干巴的样子印象太深。
“少监大人,奇术一科三甲香郎,文少安来回笔。”
文少安也看到了余舒,只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目不斜视,微微垂首,规矩地朝任奇鸣躬身拜候。
“坐吧,”任奇鸣并未有对眼前这个文家子弟多感兴趣,表情冷淡地指着余舒对面的座位让他坐下,转头示意赵史簿退出去,将厅门带上,不许人打扰。
“今年大衍奇术一科并无魁首,三甲就只有你们两人,”任奇鸣公务繁忙,不打算多在这两个小易师身上多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讲道:
“你们的卷子我都看过,没记错的话,文少安应试所用的奇术,是出自北方文辰家传的‘悟字决’。耳闻文辰世家的‘悟字决’传嫡不传庶,算起年纪,你应该是第七代的传人,不知令尊乃是文家哪一位公子?”
“家父早些年间就已过世了。”文少安低下头,声音低沉,却没有正面回答任奇鸣的问题。
任奇鸣看出他有所隐瞒,竟然没有再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余舒,轻皱了一下眉头,道:
“至于你,你那卷子上写明了你用来为湘王卜算的乃是一种术数理法,然而形容简单,又并未细解,不知出自何处。太书让我代为问询。”
余舒暗道:那祸时法则是我自创的,要是你们见过了才怪。
未免被当成异类,她答卷时候并未详细阐述她用祸时法则推算的过程,只是简单地描述成一种运用了生辰八字的术数推理,既言之有物,又让人探不清底细。
“回禀大人,学生所用,乃是师门所传的奇学要术。因师父叮嘱。所以不便外露,请大人见谅,向大提点转达不诉之情。”
余舒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事情都往青铮道人头上推,反正他老人家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到京城来,无所谓会有人拆穿她,即便是纪星璇。哪里又对青铮的本事一清二楚。
“你不愿说,本监亦不会勉强,”任奇鸣没能问出余舒什么,口中满不在乎,眼中却闪过一抹失望,坦白讲,他对余舒卷子上所描述的那一种命运数理之法,很有一些好奇心。
接下来,任奇鸣又分别考验了他们几个问题。余舒会的就答,不会的就老实说不会,文少安倒是对答如流。
到最后,任奇鸣或多或少满意了,才将桌案上的一册卷宗打开,翻到一页空白,亲自起笔在上面录下他们两个的信息,郑重地盖上官印,又另外写了两封鉴信。盖上他的私章。叫他们上前来取,神情严肃地叮告:
“你们现在已经在司天监的易师名录上。正式做了易先生。从今往后要为我大安朝黎明百姓多做谋算,凡事需以积德积善为先,不可凭借本领为非作歹,否则经人察举落实,我只要一笔就能让你们功名全无,前途尽废,都听明白了?”
“学生定当谨记。”余舒和文少安异口同声道。
“还有,”任奇鸣板着脸,又补充了一句:“有关奇术一科的考题――湘王丢失的那一幅画另有隐情,兹事体大,你们卷上所答,之前若是对人提起过就算了,日后再有人问起来,切记不要多嘴,慎言。”
余舒和文少安面面相觑一眼,都乖乖应诺。
“好了,拿着我的印信到礼办,让人刻章去吧。”任奇鸣交待完正事,没有半点多留他们的意思,就挥手让他们走人。
余舒巴不得赶紧走,行礼后就退出去,出门后才发现文少安还留在里面没有出来。
余舒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不好再进去,就先下了楼等他,刚才在楼上不能交谈,稍后要去刻章,与他同行,正好借机会寒暄几句。
余小修一见到余舒下来,就赶紧上前问询,余舒拍拍他肩膀让他放心,拿了任奇鸣的印信给他看。
“姐,咱们可以走了吧?”余小修来的时候全是兴奋,真的身在司天监,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个人下来。”
余舒看着楼梯,不一会儿就见到文少安出来,走上前去想要搭话,却见对方锁眉皱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余舒纳闷,出言唤道:“文兄?”
文少安闻声抬头,看了余舒一眼,不冷不热道:“原来是你。”
这一句话有几层意思,一是指余舒不是当日培人馆寻他的那位余公子,而是个姑娘家;二是指的余舒这一科名次居在他之前;至于这第三,不知道是不是暗指他被九皇子在双阳会期间相中一事。
余舒笑笑,“文兄还记得我。”
文少安点点头,“记得,你找我测过字。”
说完便抬脚往门外走。
余舒赶紧拉着余小修跟了上去,不顾文少安生人莫近的态度,厚着脸皮打听道:
“没想到你是文辰家的子弟,那个,我记得你测字非是要本人当场所写,你才能够分辨不是吗?这么说你交卷之前见过湘王爷喽?”
好在文少安虽然冷淡,却没有不理她的意思,“托你的福,我是有幸见过王爷一面,求得了他两个字。”
闻言,余舒顿觉莫名其妙,她正想打听文少安是通过什么渠道见了湘王,怎么他却说是托了她的福?
文少安转头看了看余舒,见她困惑,也是奇怪,“怎么他没有与你说?”
“谁?说什么?”
文少安发现余舒并不知情,于是摇摇头,“不知道就算了。”
余舒被他搞糊涂了,追问几句,他都闭口不谈。闹得她没了趣,悻悻地转移了话题。
文少安有一句答半句,三个人找到司天监礼办处,出示任奇鸣的印信,自有官员接待,留下余小修在外面,带他们两个进了库房,从陈列在架子上的琳琅满目的印胎中挑选喜欢的。
五层高的架子上少说摆有三四十只木盒。每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多则五块,少则两块印胎。或是一方美玉,或是一块奇石,还有各色木料,各形各状地横躺着。比起市面上流通的印章,成色不知好上多少。
余舒听那名负责造印的官员相告,能来这里挑选印章,是只有大衍各科三甲才有的优待,其他新晋的易师,都是礼办统一制造,最后再发到太承司让人去领,哪里会让他们一一挑拣。
得亏余舒没有玩赏印章的爱好,不然看见这一架子的上好胚子。还不高兴蒙了去。
“就这个吧。”
就在余舒一个挨一个看过去的时候,文少安已经随手挑好了。
余舒倒是不急,看完了两排架子,才相中一枚拇指大小的木料,通体泛着青色,手感极佳,闻一闻隐约还带着一缕木香,让她十分中意。
等余舒将印胚交给办事的官员保管,回过头来再看。文少安早已经不见了。
余舒从库房出来。在外面找到等候的余小修,问他:“刚才和我们一起的那个小哥呢?”
余小修指指南边:“走有一会儿了。”
余舒肚子里揣着疑惑。只能等下回见到文少安再问个明白――
怎么就是托了她的福呢?
* * *
晌午,姐弟两个走到家门口,看到门外边的树底下停靠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从门帘到车辕,簇新簇新的,车窗子竟然还是用稀罕的玻璃挡的,拉车的那匹马膘肥体壮,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被捆在树干上。
余舒多看了这马车好几眼,进到院子里,看到门房就问:
“家里来客人了?是哪一位?”
门房是个半大的小子,虎头虎脑地对余舒道:“姑娘,没客人来啊。”
余舒指着门外:“那是谁家马车,怎么停咱们大门口去了?”
“啊?哦,姑娘是说门外头的马车,那不是别人家的。是上午人家送来的,指明了要给姑娘出门用。”
余舒惊讶,连忙询问门房是什么人送的,门外那一辆马车,单是做窗子的玻璃怕都要千八百两银子,可想而知整辆车的造价不菲,谁送这么大手笔的礼给她?
“这、这小的也不清楚,那会儿小的不在。”
门房说不清楚,余舒狐疑地拉着余小修进了后院去找赵慧,心想这不可能是刘昙送的,身为皇子,送人车架,意味着掌控于人,这不吉利,更不合乎礼仪。
赵慧正坐在外屋摆弄几件孩童的小兜儿,听到余舒一问,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对她苦笑道:
“你说那马车,是薛公子派人送来的,你干爹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就等你回来看看,要不要回头给他送还过去。”
余舒没来及惊喜,反而被弄糊涂了,又问赵慧道:“谁来送的车子,没说是怎么回事吗,好端端送我这个。前回薛大哥晚上来,听他说是要到京外办差,没听说他已经回来了呀。”
奈何赵慧也是一问三不知,稀里糊涂的。
余舒正打算着往忘机楼去看看,就见赵慧拍拍脑子,拉住她的手说:
“早上你刚一出门,就有人来送礼了,还在那马车前头,送了好厚一份礼,有金有银的,我都让人挪到你屋里去了。我这身子不便到前院去,就没见客,偏对方也没留下个礼单,放下东西就走了,这连谁家的礼都不晓得,你快回房去瞅瞅,好回谢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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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回到自己房里,进门就看到堆的满桌子的贺礼,她上前清点了一下,发现这东西送的还挺齐全,有文房四宝,有丝绸布料,有燕窝山参,还有码的整整齐齐的一盘子银锭,白花花,成色十新。
这样大方的出手,余舒不作他想,当下便猜到是刘昙派人送来的,但见她不在家里,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言语,免得惊扰到宅中内眷。
考个秀元,还发了一笔横财,余舒乐呵呵地将那一盘银子端进屋里,分开收进床底下的箱子里,喊来芸豆,将其他东西分出来三份,一份送到赵慧房里,一份留着给裴敬,一份笔墨纸砚则拿到余小修屋里换上,皇子爷的礼都是好东西,最次的也是外头买不着的。
收下刘昙这份厚礼,余舒自然是不能再待着,今天就要到别馆去答谢,莫叫刘昙以为她矜傲了。
等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余舒约莫着双阳会散了,刘昙回去,这才踩着时间出了门。
到大门口看见薛睿送的那辆马车,她踟蹰着上前打开车门,探头进去瞅了瞅,见到里面一整套布置好的红皮褥子和黄花梨三足茶几,还有角落吊挂着的两串五彩葫芦玻璃灯,当即就喜欢上了,本来还打算见到薛睿就把这辆价值不菲的马车退还回去,这下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挠挠头,余舒心想着干脆折现给薛睿将这辆车买下来,又怕薛睿不高兴她对他这么见外,到底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件礼物。
关上车门,余舒看着天色还早,就步行往城北去了,刘昙的别馆倒不是太远,她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有侍卫把守的皇子住所。
说起来刘昙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只是皇子府尚未修建完工。圣上的旨意还没有下来,所以他暂居在别馆之中。
余舒刚走到门前,就见里头迎面出来一个人,却是上午才见过的文少安。
“咦,文公子。”
会在这里见到文少安,余舒并不奇怪,双阳会上刘昙相中他,双方自愿换了名帖。文少安又如期考中,按照规矩,他已经是九皇子的门下人。
文少安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听到有人喊他,抬头见是余舒,神情一怔。嘴唇还维持着紧抿的样子,而后他眼睛猛地一亮,对余舒一拱手,指着街对面一棵树下,道:
“余姑娘,我们到那边说话。”
说完也不管余舒答不答应,便迈开腿走过去。
余舒心疑他有什么要紧事,就跟了上去。
“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请你将太史书苑的名额让给我。”
余舒皱了下眉头,看着面露恳求之色的文少安。就猜到他刚才在别馆里见到刘昙,一定提起想进太史书苑的事情,应该是刘昙拒绝了他,又告知他已答应将手上名额给了自己,所以他才会有此相求。
余舒联想到上午在司天监,文少安多在楼上逗留了半刻,估计就是向任奇鸣询问如何能进太史书苑的事,应该是碰了壁,谁知找到刘昙。又来晚一步。
难怪刚才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余舒想通以后,果断地拒绝了文少安。这个名额也是她冒着风险求来的,哪里会因为一点交情,就拱手让给别人。
文少安急忙道:“我知道自己唐突了,但是我真的急需这个名额,余姑娘若肯相让,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我必当感激,日后若有用得着我文少安的地方,我绝对义不容辞。”
见他开口承诺,余舒半点不为所动,一句空口白话,就想换这千金难买的进学名额,哪找的便宜。
“这名额于我也同等重要,恕我无能为力,文公子只能另想办法了。”余舒摇摇头,不打算和他多做纠缠,指着别馆大门向他道辞:
“我去拜见九皇子,改日见。”
没再多看文少安失望的表情,余舒进了别馆,见到刘昙当面答谢,只字未提刚才在门外遇到了文少安,而刘昙也没有将文少安要求太史书苑名额的事告诉她,只是询问了她上午到司天监回笔的事。
余舒只在别馆里坐了一盏茶许,赶在傍晚之前起身告辞,刘昙让人送她,余舒婉拒,一个人走了,她还要到忘机楼去找薛睿,不想让刘昙的人跟着。
* * *
余舒原以为薛睿是从京外回来了,谁想到了忘机楼,却没见到人,听掌柜的林福说,薛睿最近一阵子都没有来过,看样子余舒就知道他还没有回京。
“姑娘,时候不早了,小的让人摆膳,您吃了再走吧。”
到这会儿,外头天差不多黑了,余舒回到家也赶不上晚饭,就让林福去准备,不忘叮嘱他弄得简单一些,别整一桌菜吃不完又浪费,还得她扣自己的银子。
后头厨房给余舒单独开了小灶,不多时就将饭菜端到她屋里,忘机楼的菜品每一道都是精品,余舒端着小碗儿吃的正香,忽然听到外面传一阵骚动声,她停下筷子,抬头听了听,但闻声音就在这对面楼上,乱腾腾的,似乎是有人打闹了起来,但是这屋子隔音效果好,关上门就听不清声音。
余舒对一旁端茶递水的侍婢小蝶道:“开门瞧瞧,这怎么了是?”
忘机楼开门两个月,背后有薛睿坐镇,还真没什么不长眼色的人来这里撒野的。
小蝶听命出去,刚打开门,余舒就听到一声怒喝从对面楼上直传过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往死里打!”
一听见这恃强霸道的声音,余舒就拧起了眉毛,心道冤家路窄,怎么会在这里遇上刘翼那个兔崽子。
她眯起眼睛,看向门外,就见隔着两道围栏,不远处,楼上一间雅房门口,挤着一群人,又拉又扯的,林福正点头哈腰地朝刘翼赔礼,而忘机楼的那一对琴师夫妻,女的花容失色地被刘翼拽着手臂,男的则被两个侍卫架住了膀子,面红耳赤地瞪着刘翼。
边上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余舒一瞧这阵仗,便隐约有了猜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骂刘翼这个淫棍色痞,将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走了出去。
不是她不怕再和刘翼对上,她这会儿还不清楚纪星璇有没有向刘翼告密,对刘翼颇是顾忌。
不过,她既是忘机楼的管事,自然要有个管事的样子,薪俸不是白拿的,大哥也不是白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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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翼眼下十分火大,闹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沾来的一身晦气。
他前不久才白白挨了一顿打,好好的双阳会不能去了,弄得鼻青脸肿连门都出不去,贴了几日膏药,好不容易消了肿能出门,听人提起这一座新开的酒楼不错,就便服来了,根本懒得打听这是谁的地方。
谁知道他看上眼个弹琵琶的小娘子,叫到跟前腰没搂热呢,就让那个小白脸琴师拿香炉给砸了,得亏侍卫手快拦住了,不然他还不叫人开了脑瓜?
让侍卫抓住了那个琴师就打,刘翼毫不在意会把事情闹大,只想出一出心头恶气。他看到侍卫们只是揪着那琴师捶上两拳,半点都不解气,恶狠狠骂道:
“平日白养了你们,连个人都不会打?胳膊腿儿都卸了,衣服扒光了丢到街上!”
“不要!你们别打我相公!”小白氏在刘翼手底下挣扎,想要用头撞开他,却被刘翼一使劲儿掼到了栏杆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娘子!娘子!放开我!”
“十一爷啊,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有什么,”林福急的一头汗,他极有眼力,一早就认出来眼前这是哪一位祖宗。讲理讲不通,又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作揖求饶,在一旁拦着劝架。
可不能真叫他把人剥光了扔到街上,闹出这么大事来,往后忘机楼的生意还怎么做,就连东家都跟着一起丢人。
“滚开!”刘翼嫌弃林福叨叨,一脚踹在他腰肋上,把人踢倒了,冷冷甩去一眼:
“你既认得爷,就该晓得爷的脾气,在这京城里可是个说一不二的,再敢废话半句,连你一起丢街上。”
从旁边雅间里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少不了王孙子弟,却连个仗义执言的都没有,无不是害怕招惹了刘翼这个霸王,却在此时,一道嘲讽的声音直直插入其中:
“哟,我当是哪位爷呢,好大的火药味,我隔着楼都闻见了。”
刘翼正在气头上。闻声转过脸,一看到站在走廊边上的余舒,表情僵硬了一下,黑着脸道:
“你怎么在这里?”
四周瞧热闹的见有管闲事的出头,都好奇地移过目光,等着看这不自量力的人吃挂落。
余舒看着刘翼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便猜到纪星璇还没将自己唬弄他的事告诉他,心下一阵轻松,知道刘翼对自己还有顾忌,当即高挑起眉毛,冷笑道:
“我还要问您在这里干什么,不是听说十一爷摔了一跤正在别馆养伤吗?这才没几天工夫,您就能跑出来溜达了,该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刘翼这个人很好摸透,看上去狠辣。实际上是个吃软怕硬的东西,越是恭敬他,他越翘尾巴,反而是吓吓他,才能叫他谨小慎微。
所以余舒更不会给他好脸,几句讥诮,就让刘翼清楚她暗指那天在琼宇楼上的事,一时心虚,加上有所忌惮。避开了余舒的眼睛。硬是压下火气,闷声道:
“爷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关你什么事。”
四周人原本等着瞧余舒吃挂落呢,谁想到刘翼在这小姑娘面前竟然先露了怯,言语中虽不甚明显,可的确是藏着退让,于是不由地纳闷起来,暗道这姑娘是哪一路神仙,竟然能让十一皇子服软。
余舒这下更拿稳了刘翼,睨他一眼,道:“十一爷想上哪儿去我是管不着,可您到我们家酒楼里来闹事,就由不得我不管了。”
刘翼疑惑地瞅瞅她,不信道:“你们家的酒楼?这座酒楼是你们家开的?”
余舒看出他不知这是薛睿的地盘,也懒得提醒,既然她已经出面,就不会再拿薛睿的名头顶事。
她扭头看看,见到傻站在一旁的酒楼伙计贵七和贵八,就指着跌坐在地上的林福,没好气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们掌柜的掺起来。”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上前:“是是,姑娘。”
林福被人扶起身,看到余舒镇住了刘翼,暗嘘了一口气,满脸羞愧地朝余舒道:“小的没用,扰着姑娘了。”
余舒摆摆手,若有所指地嗤了一声:“不关你的,这叫客大欺主。”
刘翼咬了咬牙,板起脸对余舒道:“怎么说话的,是我欺负了他们,还是他们不懂规矩,你自个儿问问!”
余舒冷眼看着边上晕厥过去的小白氏和被人打的一脸血的龚琴师,没好气地对刘翼道:
“是,我倒要问问,这夫妻俩是怎么惹着您了,犯得着您千金之躯,跟两个卖艺的置气,闹得要死要活的,连脸面都不顾了――您就半点不嫌丢人现眼吗?”
刘翼被余舒几句话呛的脸上红白交错,胸前一起一伏的,想张口说说刚才在雅房里被人丢香炉的事情,却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轻薄一个卖艺的,话堵在喉咙里,偏偏似那哑巴吃了黄连,有苦都说不出。
“怎么十一爷不说了,他们如何不懂规矩,您明白说出来,不用您教训他们,我这个管事的也轻饶不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白白坏了我们忘机楼的生意,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刘翼一脸憋屈地看着余舒,心知有她在这里,他是讨不了好了,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嘴硬道:
“我懒得和你计较!”
说罢却还是挥手让侍卫将人给放了,背着手就要走,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一帮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这小霸王是要遁走?
“十一爷且留步――本店小门小户的,概不赊账。”余舒是雁过拔毛的人,瞄到屋子里桌上一席酒菜,哪会让刘翼占了光吃白食。
刘翼脚步一顿,有眼的人都能瞧出他脑门上快要冒烟儿了。
“给她!”
“是。”
侍卫留下结账,一手掏给了余舒一张银票,看都没看面额,就匆匆跟着刘翼走了。
余舒冷眼看着刘翼背影,心中暗道:早晚都要撕破脸,怕他作甚。
等人走了,余舒才让龚琴师将小白氏带下楼去,转头对着楼上窃窃私语的客人拱拱手,一扫先前冷嘲热讽,语色歉然道:
“小店照顾不周,惊扰到各位用膳,今日的酒席全不记账,还请各位包涵,下次再来光顾。”
众人见到刘翼都在余舒面前吃了亏,哪里会不给她面子,何况白看一场热闹,又白吃一顿饭,有谁不高兴的,一个个笑着同她打起哈哈,纷纷转头进了雅间。
处理完这些事情,四周清静了,余舒神情才缓和,转头关心起林福:
“刚才有没有伤着?”
林福赶紧摇头,手扶了一把腰,苦笑道:“小的不碍事,只是没用,出了事还要姑娘担待着,得罪了那位爷。回头公子爷晓得这起事,小的真不知如何交待。”
见他愧疚,余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刚才刘翼给的银票递给他,让他结算今日免账,绰绰有余,一面领着他下楼,一面告诉他:
“我和十一皇子本就有过节的,顶多再添一桩,这不关你的事,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倒是琴师夫妻,受了惊吓,你和我过去瞧瞧,安慰几句,别再把人吓出病了,就不值了。”
林福见余舒开罪了刘翼,不惊不惧的,不怪罪他处事不利,反而将事情安排的面面俱到,顿时又对这位年纪轻轻的管事姑娘恭敬了许多。
“是。”
两人来到后院琴师屋里,小白氏已经清醒过来,正两眼红红地给龚琴师擦着额头上的伤口,夫妻俩一见到余舒进来,赶忙地站起身子,一个抹泪答谢,一个面红告罪。
“妾身多谢姑娘救我家相公。”
“是龚某的错,冲动惹怒了贵人,请姑娘责罚。”
余舒却丝毫没有责怪他们惹祸的意思,想想看,一个男人若能容忍别人当面欺负他老婆,或畏惧权贵不敢吭声,那才叫白长了三条腿,令人不齿,不如投胎重新做人。
这龚琴师她听说是一位前朝名家的后人,琴传绝篇,一手七弦奏的出神,只是祖上落难,才被薛睿从供人院重金买回来,养在这忘机楼里,平日不是贵客,都不会让他出面弄琴。
“不打紧,你们两个无需害怕,今天这事算是揭过去了。近几天不要出门,就在楼里养养伤,等风头过去了,再为客人抚琴。”
余舒劝慰了他们几句,又怕刘翼下黑手,派人在外头盯着,所以存心让他们避一避。
安抚过琴师夫妻,余舒再回到她休息的屋子,桌上饭菜已经凉了,林福赶紧喊人再重新张罗一桌。
余舒叫住他:“不必了,天色不早,你去雇一顶轿子送我回去。”
林福答是,出去安排好,回头还是从厨房拎了一只保温的食盒,装上几样热汤热菜,将余舒送上轿子。
回过头来进到酒楼,该干什么干什么,稍晚一点,有人结账时打听余舒的事,林福一个字都不多嘴。
不想如此更让人好奇,不几天今日的事情就在私底下传了出去――十一皇子这位小霸王竟然还有害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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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尚未归京,余舒只好将他送的那辆马车领进院子,让人卸了车厢,将那匹成年的壮马和她的小红放在一间马棚里,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一公一母,一红一白的两匹马相处的倒也融洽,见了面便交头接耳地混在一起,让人省心。
刘昙只给余舒放了两天假,待上一科放榜后第三天,就派人将她接到别馆,把拟好的候选名册交给她与贺兰愁。
余舒同上次一样向刘昙提出要在家中研究这份名册,因为有上一次的四喜临门,刘昙很放心她,当时便准了。
所以余舒这天就没有跟着刘昙同去双阳会,原路坐轿子回家去了。
轻车熟路,余舒用了两天的时间,运用祸时法则,将近百人的名册整理出来,从中挑选出三个“最优”的人选。
夜晚,坐在书桌前,余舒看着手中的几个候选人,笔杆子轻戳着脑门,心中有几分迟疑――
要不要将她的名字添上去。
不是她自夸,这算学一科,就论她考试当天答题的感觉,排不进三甲,至少也是个前十,如若不然,那就是主考官的脑子有问题。
添上她的名字,稳保可以为刘昙锦上添花,再让她借此机会在双阳会上露一露脸。
只是,这么一添,到时候她就实打实地成了刘昙的手下,背后打上九皇子的标签,不就相当于正式掺和进了皇子们之间的逐鹿吗?
到那时作为争权夺势的一枚棋子,任人利用,她还有什么精力去研究她的术数之法。
“不妥。”余舒衡量得失,最后还是觉得不将自己的名字添上去为妙。
收拾好笔墨,忙了一整日,余舒走到外面院子里透了透气,这个时辰,赵慧夫妇已经休息了,余小修也温习完功课。房里的灯都熄了,只有她屋檐下的灯笼还点着,照亮半丈脚下,抬头一望,只见星稀月明。
这不是一个观星的好日子,可余舒仍然仔细地从中观望出一副“鳌头独步”之象,这是有此星格的主人将要金榜题名的征兆,此象常常会在春季两榜时节隐现于星河。就不知应的是哪一个幸运儿。
思及此处,余舒不免生出感慨,嘀咕道:“这司天监也真是的,既然没有榜首,干脆就让我做第一好了,非要弄出个空缺。给我排了个老二。”
所谓人心不足,正是如此,奇术一科放榜之前,余舒并未寄望,谁知进了三甲,这会儿又嫌弃没能捞着个魁首当当,彻底地风光一把。
“唉,算了吧,没那个命呀。”余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回房,睡觉去了。
* * *
就在余舒熟睡之时,薛睿风尘仆仆地从京外办事赶回来,刚刚回到尚书府。
由于太晚,便没有惊动院中下人,只让仆人烧水准备浴汤,贴身的小厮伺候了梳洗。
旅途劳累,薛睿随便吃了份宵夜,便睡下了。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早晨。睡眠不足的薛睿还是习惯性地天不亮就醒了,叫来门外守夜的贴身小厮。打水洗脸,换上一身宽松的松绿长袍,到后院小花园旁的武场打拳,边上一溜儿衣冠整洁的侍从立着,有端银盆的,有折汗巾子的,有捧披风的,还有托着茶点的。
一套擒鹤拳刚打出些汗来,便见到上院的老管家笑眯眯地站在走廊下等候他。
薛睿收起拳势,沉淀了一口气,走上前唤道:“展伯。”
展鳌是尚书府中名副其实的大管家,名为薛家的下人,实为薛凌南的左膀右臂,四十余年主仆情分,在这偌大府邸中,没有一个人敢拿他当仆人看待,就连薛睿,也要存着三分尊敬,唤一声展伯。
“大公子昨晚才回来,为何不好好休息着,这么早就起来了。”展鳌接过下人手里的汗巾,在热水盆里拧了一把,抖开递给薛睿。
薛睿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晚点我还要进宫去向圣上复命,所以没能睡个懒觉。”
“早点还没吃吧,老爷知道您回来了,让老仆请您过去,一同喝早茶。”展鳌看着自家成长的一表人才的少爷,作为府里老人,十分替主人欣慰。
“嗯,我回房换件衣裳就过去。”
“老仆候着。”
薛睿回房梳洗干净,和展鳌一起跨院去了上房。
* * *
薛凌南惯爱在暮梅厅中吃早茶,一壶香茗,荤素冷热茶点各两小碟,窗槛外仅仅生着一棵孤零零的梅树,说不出什么珍稀的品种,然而春来秋去花开花谢,他几乎每天早晨都会来看一看它。
府里人人都晓得老爷爱惜这棵梅树,却没人记得他是从何时开始的。
“祖父。”薛睿进来的时候,薛凌南正坐在窗下,手执滤茶的银笊,任由炉上水滚,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梅树上已经落空的花桠。
直到薛睿走近了,才慢慢转过头,恢复了常见的肃穆,声音低浑道:“坐下吧,陪祖父喝一杯茶。”
薛睿撩起衣摆,礼数一丝不错地在薛凌南面前坐下,藏住了浑身棱角,就像浅滩里一块圆润光滑的石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老人家煮好茶水,为两人斟杯。
“你出门那几日,你母亲又小病了一场。”
薛睿闻言,背脊先是一僵,而后难掩担忧地问道:“孩儿不知,等下可否去探望母亲。”
薛凌南轻轻点头,算是许可,不容薛睿暗松一口气,便又突然开口道:
“过了今年春天,你便二十及冠了,到了这年岁,再不议婚不成体统,你上无父亲,你母亲身体又不佳,常年病着。家事一直由你二婶代管,可你是长子嫡孙,早晚都要继承家业,不能总是让人越俎代庖,我寻思着,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今年就将你的婚事定下。”
薛睿表情滞纳了一瞬,目光闪烁,从椅子上站起来,低下头沉声道:
“十公主殁期刚满三年,就急着安排我的婚事,传到圣上耳中,恐叫不悦。”
薛凌南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扫了薛睿一眼,忽然冷下脸:
“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不固执。十公主当年是失足落水,才一病去了,那是咱们薛家没有福气尚主,却并非你之过失,何需要你守丧?何况三年前那道指婚的圣旨未下,世人不知,所以她根本算不得我们薛家的媳妇,你为她耽误了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事到如今,即便圣上也不会责怪你,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
“好了,不必过多言辞,老夫不想你大好前程,耽误在这儿女情长上,”薛凌南皱着眉毛,道:
“我相中的那一位小姐,你想必也知道的,乃是忠勇伯家的幺女,瑞紫珠。你二婶见过了,据说人才出落的十分标致,琴棋书画样样使得,正值二八年华,与你倒也般配,再者你同她兄弟瑞林又是知交,这门亲事我看着不错,等到双阳会这阵子热闹过去,我便进宫为你请旨,赐下这桩良缘,早些为你许一位夫人,为我薛家开枝散叶,为你掌管内院,分忧解劳。”
听到老人一意断然,薛睿沉默片刻,百转心肠无人知,最后暗叹一声,道:
“祖父且再容我三个月,圣上交待我的差事,还没有办妥,这后或许能够加官封赏,到时您再为我请旨赐婚,岂不双喜迎门,对女方也更尊重一些。”
薛凌南犹豫,观察薛睿神情,却看不出他是不是有意拖延,手在桌面上轻叩了一阵,方才迟迟答应:
“也好,就照你的意思。”
谈完了这些,祖孙两个都没了心情喝茶,薛睿坐了一会儿就借口公务走了。
转到西间楼看望过薛夫人无恙,才又出的门。
* * *
薛睿进宫一趟,不到中午就出来了,因为顺道,就坐轿子去了淞荣街他名下一间商行,被正在大门口验货的大掌柜看见,毕恭毕敬请到后面。
“公子爷请喝茶。”掌柜的两手端上茶水。
“不必了,我坐会儿就走。”薛睿摆摆手,询问他:“我交待你的事如何?”
“回禀公子,那辆马车已经照着地址送去了。”
薛睿扬眉一笑,神情意外中带有几分欢喜,下意识就端起旁边的茶杯,刚才还说不喝,这就往嘴里送了,还一边问道:
“这么说,人是考中了?第几名?”
他知道余舒参加了奇术一科的考试,怕她万一考上了,赶不上送礼,所以早先便吩咐人去看榜,一旦她榜上有名,不管排第几,都将那辆马车送去。
“回禀公子,那位余姑娘可真了不得,高居三甲,位列第二。”大掌柜笑呵呵地伸手比了两根手指。
“咳咳,”薛睿险被一口热茶呛到,咳嗽了两声,一脸狐疑地疑问道:“是第二?你没看错?”
“没错儿,小人亲自去看的榜,那红纸金字的榜单上头一个名字就是余姑娘,第一是个空缺。”
薛睿这才觉得惊喜了,没想到他出一趟门,那丫头就成了秀元先生,实在是出乎他意料。
“不错,这事你办得好,有赏。”
薛睿一扫早上出门时的忧郁心情,高高兴兴地离开商行,他下午闲着,约莫着余舒这会儿正在琼宇楼观会,就回府换了一身便服,坐马车往春澜河上看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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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皇子们提前将算学一科候选的名单交由御史密封在琼宇楼中,等待两日后放榜结果。
中午休息时间,余舒跟着刘昙在膳厅内的小单间里用午饭。
贺兰愁喝了两杯小酒,说话也随意起来:
“大衍至今放榜五科,算上之前水筠姑娘为殿下相中的人才,总是招纳了八个,当中风水一科魁首一名,相术一科香郎一名,还有奇术一科的香郎一名,光是三甲就有三位,目前为止没有哪一位皇子爷能赶过殿下,如非下一科七皇子能再招纳到两名三甲,亦或是有一位魁首能压住阵脚,否则今年双阳会,殿下您是稳操胜券了。”
说到此处,他浅叹一声,摇头道:“可惜,若能换到韩闻广先生两位弟子的名帖,便可高枕无忧了。”
奇术一科刚刚结束,贺兰愁就请示刘昙派人去找太史书苑韩闻广的两个弟子,而他们却婉拒了刘昙的邀请,虽没言明,但是显然已经受了他人之约。
不然倒是不用刘昙再叫人另外整理出一份算学候选人的名单交给余舒来卜算。
刘昙笑了笑,神色却是轻松,“世事难料,谁能说那两个人就一定能够跻身三甲呢,强中自有强中手,昔日我姑丈云华易子,不也是一鸣惊人,力压南北八方易学豪门,连夺了三魁,成为一代天骄。”
见贺兰愁面露赞同之色,刘昙又继续道:
“何况,今年双阳会,我原本就没设想过能赢过七哥。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眼下的局面,已经超出我的预料,很好了。”
“哈哈,这是殿下宽厚。”
余舒听到他们旁若无人地谈话。一句都不插嘴,就老老实实地吃她的菜,当个活动的布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殿下,薛大公子请见。”
余舒耳朵尖一抖,放下筷子看向门外。
刘昙听是薛睿来了,忙道:“快请进来。”
两扇印花木门被人推开,余舒看到薛睿走进来。眼睛亮了下,忍不住露出笑脸。
薛睿进了门,最先找到余舒人影,同她目光碰了一下,才转到刘昙身上,悦耳一笑。道:
“殿下不介意添一副碗筷吧?”
刘昙闻言,立即就让侍从添了一双筷子,指着身边的空位让薛睿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关心问道:
“表兄何时回来的?”
“昨晚上才回来,我刚从宫里出来,有了空闲,就过来双阳会看一看,想既然到了这里。便上楼见一面。”薛睿端着酒杯与刘昙和贺兰愁分别碰了一下,紧接着打趣道:
“观殿下面含春风,想必是近日过的十分如意。”
“哈哈,”刘昙开怀一笑,饮尽了一杯,转头指向余舒,对薛睿道:“这还要多谢余姑娘相帮。”
薛睿这才将目光投向余舒,笑意浅浅,眼神温煦。“听说你考中了秀元?”
余舒原打算等薛睿回来了。再当面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岂料他先一步听闻了。心里颇有点失望,这感觉就像是拿了好成绩的孩子回家等着向大人炫耀求个表扬,却被告知老师已经通知过家长了。
“嗯,考了个第二名。”
薛睿观察入微,看出余舒表情不大自然,似乎是为了什么事情郁闷不乐,却想不出她如愿做了易师,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薛睿没有在刘昙面前过多询问她,同刘昙把盏,闲聊了一些琐事,看时辰差不多了,江岸上又响起鼓声,才提醒刘昙该到楼上观会。
“表兄不如与我一起?”刘昙提议。
“殿下忘了,我是朝中文臣,这不合规矩。”薛睿摇头拒绝了,起身告辞:“我还要到别处去,改日都有空闲,再与你详叙。”
刘昙也知让薛睿留在琼宇楼上一同观会惹人非议,所以不挽留他。
“那表兄慢走,”刘昙不宜相送,就对贺兰愁道:“贺兰先生替我送薛大人下楼。”
“好。”
薛睿见状,别有深意地望了贺兰愁一眼,笑了笑,道:“不劳贺兰先生,阿舒,同我下去走一走可好?”
余舒自是乐意送薛睿,但还是懂事地先请示刘昙。
刘昙当然知道薛睿和余舒关系非比寻常,愿意送个顺水人情,就摆摆手道:“下午没别的事情,余姑娘就同我表兄一道先走吧。”
“多谢殿下。”
余舒巴不得早退,轻快地向刘昙道了一声谢,便跟上薛睿的步子,同他一起下楼。
出了膳厅,见四周没什么人,余舒才拿手肘撞了撞薛睿的胳膊,问他:
“为何送一辆马车给我?”
薛睿背着手,放慢步子和她并行,“你不是考了个秀元吗,这么有脸面的事,做大哥的当然要送你一份礼物。”
说起这个,余舒就纳闷了:“你那会儿不是人在外地么。”
薛睿白她一眼,“亏你自诩机灵,我就不能让人先备着吗?”
听到他老早就给她准备了贺礼,余舒不由得心里热乎,忍不住问道:“那要是我没考上呢?”
“那就不送了,没考上还想要什么礼物,美得你。”
听到薛睿毫不犹豫地回答,余舒反而觉得踏实了,之前还想见到薛睿就把那辆马车退还给他,这下却觉得退回去会辜负了薛睿的心意,当机立断,不准备往回送了,于是她咧了咧嘴,又拿手肘轻撞了他一下,轻笑道:
“那就谢了,那辆马车我挺喜欢的。”
薛睿哄了她开心,心情也是不错,看时候还早,便问她道:
“你若不急回去,我们就四处走走,晚点再上忘机楼吃菜,晚上我送你回家,好吗?”
余舒想了想,并没拒绝,而是说:
“那我们上城北几家大易馆去看看吧?九皇子今早上告诉我说,等这一科放榜后,他就推荐我入太史书苑修学,我算着不几天了,我有些东西要准备的,正好你帮我参谋参谋,该买什么。”
薛睿只是想着能抽些时间同她相处就好,哪里在意去什么地方,便点头答应:
“如此也好,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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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五家大易馆,你想好了先到哪一家去看看?”坐上马车,薛睿问余舒。
“别的地方都不用看了,直接去辛家。”余舒说完,见薛睿挑眉,便向解释道:“我在双阳会上认识了辛家的六小姐,听她说也要到太史书苑修学,便打听了入学前要准备些什么,她今早给我列了张详细的单子,想必是他们家易馆都有卖的,我何必再到别处跑腿。”
说着还将带在身上的清单拿出来给薛睿看。
写的满当当的一张纸,上头大半都是书名,其余分门别类,有纸有墨,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羊骨草灰,蛇皮牛筋等等,让人摸不着头脑。
薛睿阅过这张单子,点点头:“这样最好,提前准备了,免得你入学时候再仓促去买。”
京城五家大易馆,除却城北的总馆外,各地处都开有分馆,但论内里物品齐全,还是要数总馆。
余舒和薛睿说了一路话,不觉得路远,时候不久就到了位于昌明街中段的辛家大易馆门前。
两人下了车,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仰头就见辛家的百年匾牌,离地两丈,长十方五,端正正篆着“辛日重光”四字。
余舒看着这古旧的门匾,不解地询问薛睿:“这是个什么意思?”
她还当新家易馆门头上挂的就是“辛大易馆”几个字呢,谁想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薛睿知她读书不多,难免有此一问,于是笑道:“《尔雅.释天》有载,太岁在辛,曰为重光。这‘辛’是天干第八位,你该不会不晓得吧。”
余舒失笑:“这我当然知道,只是拿这个当成招牌,我就不明白了。”
薛睿轻咳一声。稍微凑近她,低声道:“百年世家,自然要有个正大的名头,就是让人瞧不明白才好。”
“”好好的一块牌匾。被薛睿这么一解释,竟然成了故弄玄虚,实在让余舒哭笑不得,才发现薛睿也有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我们进去吧。”余舒看到易馆门口值守的两个侍者不停地瞅他们,怕是他们站在这里挡了大门。
“嗯。”
能称的上是“大易馆”,必须够得上一定规格,首先这易馆里至少要有五位正经的易师坐堂帮人问卜。其次是要有一间容纳百家典籍的书阁,再来是要有一层珍宝阁,提供给有身份的客人上等的驱邪避凶之物。
这最后嘛,就是必须有一位大易师坐镇,保证大易馆的名头。
这且只是“大易馆”的标准,然而能够排的上京城五大易馆,哪一家背后不是有一位司天监高官力撑。
像这辛家,司天监的左判官。正是辛家三老爷,也是余舒认识的辛六小姐的亲祖父。
余舒头一回来辛家大易馆,进去后就摸不着南北。一楼大厅人来人往的,两面楼梯,也不知是通往哪儿的。
薛睿倒是熟门熟路,招手叫过来一名侍者询问:“今日哪一位管事在?”
“是周管事。”
“请他过来。”
侍者一听他要找管事的,便打起了精神不敢怠慢:“请问公子是?”
“你就说我姓薛,去吧。”
“公子稍等。”
余舒听到薛睿吩咐那名侍者去找人,有些狐疑地转过头问他,“怎么你认得这里的管事?”
薛睿但笑不语,就在原地等候了一会儿,余舒就见到刚才那名侍者领着一个中年人匆匆过来。还没走近,就堆起了一脸笑,朝薛睿躬身道:
“小的周群见过大公子。”
薛睿点了下头,问余舒要了那张清单递给这管事,吩咐道:“将上头的东西准备齐全。”
对方二话不说接过单子,转头吩咐侍者:“带薛公子和这位姑娘上三楼茶室休息。让卫二将珍宝阁新来的好玩意儿挑拣几样拿给薛公子过过眼。”
侍者正要应答,就听薛睿打断:“不必,我们就在楼里逛逛,你且去吧。”
周群连忙答是,留下那名侍者跟随,揣着单子快步走了。
等他走后,余舒似笑非笑看着薛睿,“大哥的名头还真是到了哪里都管用。”
被她调侃,薛睿这才告诉她实情:“哪里,我二婶原是辛府的千金,所以这里的管事才认得我,你不是知道辛六小姐吗,论辈分,她要问二婶喊一声姑母。”
余舒弄清楚这层关系,不免讶异,原来薛家还有辛家这么一门姻亲,难怪刚才那个管事对薛睿特别的恭敬。
“这一楼没什么好看的,二楼珍宝阁倒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偶尔过来坐坐,淘出过几样好东西,走,带你瞧一瞧。”
说话间,薛睿就领着余舒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隔空的过道,进了另外一座阁楼,垂花门前挺立着两台粉陶大花瓶,全插一株翠绿的望岁杆子,一进到室内,便嗅到一股檀香。
抬头一道道珠帘遮挡了视线,西投白墙下一横排八宝格子,方方圆圆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玉石铜木器具,隔着一层琉璃纱,除了两个眼神精炼的看守外,就只有一名满头霜白的老人坐在一张藤椅上把玩什么器具,旁边无人打扰。
远处东窗,散开搁着几张茶座,偶有三两个客人坐在那里喝茶,人声喁喁。
余舒左顾右盼,随便在架子上瞄见一样东西,估价都在千两白银之上,琳琅满目的奇珍,让她这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看的眼花缭乱,暗暗惊叹于这京城易学豪门的财力底蕴。
亏她曾经和余小修两人憧憬,将来要在京城开一家大易馆,现在看来真是有够托大,把她论斤卖了,都比不上这里一个架子。
当然她也不是能够论斤卖的就是。
“咦,”薛睿望见坐在藤椅上的老人,惊讶一声,侧头对余舒道:“咱们今日倒是好运气,竟遇上辛老先生在。”
说着便要带余舒上前问候。余舒起初以为那位老人就是司天监的辛左判。
可是等他们到了跟前,却听薛睿抬手称呼道:“老院士有礼了。”
院士?这是什么官衔?
辛老先生慢腾腾放下手中那串破损的念珠,抬起头眯起眼睛端详了薛睿一会儿,似乎才认出来:
“哦是薛尚书家的少爷。”
“是晚辈。”薛睿见过礼,又侧身露出余舒,指给这年过古稀的老人认识,“这位是余姑娘,今岁大衍奇术一科的秀元,不久就要到太史书苑修学,今日是来采买的。”
余舒极有眼色地上前行礼。“学生余舒拜见。”
辛老先生又眯起眼睛看了余舒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道:“太史书苑是个好去处勤能补拙,上未必佳,小姑娘好好学着吧。”
余舒虽然觉得这老人家说话奇奇怪怪,面上却认真受教:“学生记下。”
薛睿有意和辛老先生聊话,看到他拿在膝上的念珠,笑着问道:“不知院士这回是从来得来的古物。晚辈是否有幸听一听故事?”
“哈哈,”提起所爱,辛老先生突然有了精神。招手让薛睿和余舒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直起了腰,将手里那串念珠十分爱惜地拨捻了几下,神秘兮兮地对他们讲道:
“这是串佛珠,来路不怎么光明,论年头少说有四百多载了。你们看这十九枚珠子,这个头最大的叫主珠,其他十八枚小珠子,每一个上头都刻着一道梵文,巧夺天工。奇怪的是这串佛珠掂量起来要比寻常的木槵子沉重,我琢磨了几日,原来这里头竟包藏着东西的,我正犹豫要不要切开来看,又怕毁了宝物,薛家小子来的刚好。常听菁菁夸你如何聪明,给我出出主意。”
辛老先生给薛睿出了个难题,四百年的佛珠,这等文物之贵重,可想而知,他却要薛睿帮他拿主意,薛睿要是出主意让他切开,万一毁坏责任岂不在薛睿?又或者薛睿拦着不让他切,就显得他没主意,人蠢笨了。
余舒在旁边看出薛睿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扭头偷笑,暗说让他好事,这下撞个正着。
薛睿耳尖听到余舒窃笑声,转头假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辛老先生道:
“晚辈不好轻易下结论,不如老院士将这串佛珠借我回去观看几日,才好拿捏。”
闻言,辛老先生立刻将手里那串珠子捏紧了,满脸不舍地看着薛睿,犹犹豫豫地问道:“要借几日?”
薛睿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就借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必定帮您出个好主意。”
等着薛睿伸出的那一根手指头,辛老先生胡子抽了抽,舍不得宝贝寄给别人,一改方才热情,态度坚决地摇头道:
“算了算了,还是老头子我自己拿主意吧。”
余舒看着薛睿一招以进为退,成功地糊弄住老人,不由得撇嘴,心说他狡猾。
盯着老人手里那串堪称古董的佛珠,余舒心中动了动,忍不住张口问道:
“老人家,您对古时兵器可有研究?我见过一把古剑,看起来像是从地下出土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辛老先生白眉抖动,扬着下巴道:“老夫活了八十岁,当中有六十年醉心古物,莫说是兵器,但凡是小辈你见过的,恐怕还没有老人家喊不上的名字的,小姑娘说来听听。”
余舒眼睛一亮,当初她在义阳,从一个妖道士手中得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带来景尘,起初是想着找位高人辨识,后来赠给景尘,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始终存了一件心事。
如今有机会知道那把剑的来历,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于是回忆了一番,一边用手指比划,一边形容道:
“那把剑,身长总有一尺八寸,剑身上头密布绿锈,黑夜等下观之,隐有红光泛泛,疑似是铜器。手柄是这个形状,剑头窄小,哦,对了,那手柄上还刻有标记,像是古字,我认不得,写给您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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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描述着那把古剑的特点,讲到上面的古字,手指沾着茶水在面前的小茶几上“画”出来,辛老先生眼神儿不好,弯腰凑近了看,待余舒将那个字写全了,眼中狐疑一闪一闪,伸出一根满是皱褶的指头在余舒“画”出来的水字旁边隔空比划,嘴里念念叨叨。
余舒见老人一脸沉思状,不敢打扰他回想,正想要往旁边退一退,耳边但听倒吸气声,手腕子便被辛老先生死死给抓住了——
“啪嗒”一下,刚才还被老人家紧抓在手里的那串宝贝佛珠掉在地上。
“你再说说,那把剑是个什么样子?”辛老先生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从中透出惊喜莫辨的光芒,看着余舒满是急切,声音都有些抖了。
薛睿见状,忙道:“老院士您——”
“别插话,”辛老先生不耐烦地朝薛睿挥了下手,拽着余舒的手劲大的像是能把她胳膊拧下来。
余舒疼的呲了下牙,不敢挥开老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劝说:“您先松开我,我才能比划啊。”
“好好好,你说你说。”辛老先生赶紧松开她的手,两眼殷切地望着她。
余舒揉了揉手腕,又将那把古剑的样子描述了一遍:“这么长,这么宽,上头都是绿锈,剑柄是这样的,剑头是这样的。”
辛老先生听完了,两眼“嗖”地一下就亮了,果断地一拍茶几,肩膀震动,几乎从藤椅上跳起来,失声道:
“是它、是它,快告诉老夫,这把剑如今在哪儿!?”
显然老人家认得那把古剑,余舒先是一喜,暗道那锈剑果然是个真宝贝。正要口快回答,却又迟疑起来,打量着辛老先生的神情,心里忽然多了一丝忐忑。她舔了下嘴唇,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摇摇头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一年前见过,印象颇深,听拿剑的人炫耀是把价值连城的古剑,所以记住了。老先生。那究竟是什么剑啊,可有名头吗?”
辛老先生闻言,一屁股坐回藤椅上,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并没有怀疑余舒的话,长叹一声,也不答她,只是幽怨又嫉妒地瞪了她一眼。而后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
“那是什么剑,你们这些人肉眼凡胎如何晓得,那哪里是剑。那可是、可是——”
余舒正竖着耳朵听呢,老人家却突然卡在这里不说了,只是失神地望着茶几上已经散开的字型,任凭余舒唤了几声都不应答,急的她扭头朝薛睿使了个眼色,要他帮忙打听。
薛睿受意替她问道:“老院士,那剑既不是剑,又能是什么,晚辈好奇的紧,您就别卖关子了。”
辛老先生此时方才如梦惊醒。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多在余舒脸上停留的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捡起了那串佛珠,在袖子上擦了擦干净,左手拨捻着珠子。有气无力地靠回藤椅上,朝他们摆手道:
“什么剑不剑的,老夫不晓得,也不认得。你们不是来采买的吗,选好了就快走。”
辛老先生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余舒和薛睿面面相觑,心中疑云顿起,可是再追问下去,老人家干脆闭上眼睛,拿袖子遮住半张脸,一句话都不搭理他们了。
余舒薛睿无法,总不能上去撬他的嘴,只好向他告辞,朝珍宝阁外面走。
到了无人的空廊上,薛睿才出声问余舒:“你说的那把剑,现在道子身上?”
薛睿并不清楚有关那把剑的故事,只是曾在回兴街的小院中见景尘手上拿过。
余舒点点头,轻声道:“等下买完东西到车上我再告诉你。”
两人下了楼,刚好管事的将清单上的物品都准备齐全,总共装了一口大箱子,东西还真不少。
“大公子,您瞧,这都备好了,小的让人给您搬上车去?”
“去吧。”
那名姓周的管事见到薛睿他们下来,只字未提结账的事,热心地送他们出门,余舒留意到这一点,不会傻乎乎地去提醒,不然还要她在外人面前和薛睿争抢着付账?未免太败兴了。
* * *
在车上,离开辛家大易馆后,余舒才向薛睿打听:
“刚才那位辛老先生到底是谁,我听你称呼他院士,难道他不是当今左判吗?”
薛睿摇摇头,言语颇为敬重:“刚才那一位,论辈分,可比辛左判还要年长。二十年前,太史书苑可是他一手执掌的,后来告老,圣上亲封‘史禄大院士’,现在司天监的官员,有一半见到他,都要低头敬称一声老师。”
余舒猜到辛老先生来头不小,原来竟是太史书苑二十年前的老校长,这辈分,可真够高的。
从这样的老古董嘴里说出的话,字字真言,十之**她当初得的那把古剑,大有来头。
接着,薛睿就问起那把古剑的事,面有疑惑:“对了,那把剑是道子的吗?”
余舒想了想,觉得不妨告诉他: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义阳城吗,那时候我在你的铺子里当伙计,之后和景尘结识那一回,在城外遇到一伙妖道,差点给人当贡品祭了,哦,还有你那个堂弟薛文哲,就是因为他剑就是那个时候我顺回来的。”
薛睿当时和余舒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样亲近,加之余舒有所隐瞒,所以并不知晓她当时的一些经历,现在听起来,又是一个历险,不禁暗感她命运波折。
“这么说,那把古剑是你得来的,那为何又到了道子手中?”
“那是后来才赠给他,”余舒眼神闪了闪,回忆道:“我认识景尘的时候,他就带着两把剑的,后来他失忆,再次途中遇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我们一起逃生,经历了险难,直到京城,他才想起一套剑法,我于是将那把古剑送他”
余舒没说出口的是,作为交换,景尘也将师门的宝物黄霜石交给她,可惜了后来经历许多事,黄霜石又一次易了主人,到底不是她的。
薛睿心肠敏锐,看到余舒语色怅然,便有所联想,以为她还没能够放下对景尘的执念,不禁有些失落,如今又来后悔,假如当初没有与她见面不识,而是想方设法护送她一同进京,是否她便不会有机会和景尘有了那一段生死之交。
身为男儿,他自信不比景尘差在哪里,然而他对余舒挖空心思,却不能使她心动,归根结底,就只差了那一点吧。
“你对辛老先生隐瞒古剑去向,是怕给他招惹上麻烦?”薛睿说出余舒的顾忌。
“嗯,你看那老人家的反映,就知道事有蹊跷,景尘拿着那把剑,说不准是福是祸呢。”余舒只顾着担心她送给了景尘一个烫手山芋,并没注意到薛睿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自嘲。
“那你准备怎么办?剑在道子手中,公主府人多口杂,万一让有心人惦记上,只怕瞒都瞒不住。”薛睿提醒余舒,不要以为今天唬弄住了辛老先生,就不会有人发现那把剑在景尘手里。
余舒摸着下巴,“啧”了一声,很快有了主意,和薛睿商量:
“这倒是不怕,景尘甚是爱惜那把剑,专门配了刀鞘,除了我和他,估计没人仔细看过那把剑上细节。我现在就去找景尘,让他将剑收藏起来,这城里的古董铺子多的是卖假货的,找一把外观相似的锈剑,让他拿来替换,不会有人发现掉包,日后真叫有心人惦记上,拿那假的出来充数就是了。”
薛睿帮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没多大漏洞,就道:“这样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公主府。”
* * *
且说余舒和薛睿来到公主府,进门通报,被请到茶室等候。
一盏茶许,景尘才露面。
“你们怎么来了?”
薛睿朝景尘点了点头,坐着喝茶,并不说话。
余舒酝酿了一番,才将下午在珍宝阁的事对景尘讲了,末了,是道: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把剑你往后不要用了,秘密收起来,别让人其他人知晓。就照我刚才说的,备一把假的应付。”
景尘并不是一个喜欢追根刨底的人,对余舒又十分信任,当即便答应了,仅是心中有些遗憾,因为那把古剑,他用着十分顺手。
见他应承,余舒放下心,谈完正事,她便无心多留。
之前她还想着和景尘通通气,以防刘翼在双阳会结束后找她晦气。但是薛睿也在,她就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了,总不能当着两个大男人的面说她那天在琼宇楼被人给欺负了吧。
“天色不早,你们不如留下吃晚饭?”景尘问道,目光看的却是余舒。
余舒刚要婉拒,薛睿已先开了口:“这就不必了,我和阿舒还有别处要去,不多叨扰。”
说罢,便看向余舒,见她没有犹豫便起身要跟着他走,没有留下的意思,心中舒坦了一点。
景尘也不挽留,送他们出了门,就在公主府门外,看着他们坐马车离开,消失在街口,才安心地转身回府,到后院去陪伴伤势未愈的水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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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算学放榜这一日,余舒大早上就做了男装打扮,头发梳的精精神神,出门时就听到枝头喜鹊叽喳,坐在车里掷了一卦,乃是上吉,佳兆已露。
别馆中刘昙看到余舒,头一句便是问:“余姑娘有什么好事?”
余舒呵呵一笑,低头拱手道:“让殿下取笑了,我这是高兴过了今天就能进太史书苑呢。”
这只是一方面,过了今天,她还能讨个大算师当当,加上一个秀元头衔,不及两榜大易师的地位,但比一介单薄易客要强多了。
一行人乘坐轿子来到双阳会,在琼宇楼下刚巧遇上了宁王的随驾。
“七哥。”刘昙带人迎上去,在场没有比宁王位份更高的,见之都要行礼弯腰。
“拜见宁王殿下。”
“都免礼。十一弟,昨晚席上你喝多了,今早上没头疼吧?”刘灏在外面总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走上前搭住刘昙的肩膀,同他亲亲热热地上楼。
余舒落在后头,走到二楼转角时,听到有人唤她。
“莲房姑娘。”
余舒转头看着站在几层阶梯下的纪星璇,眼神跳动,余舒朝旁边挪了两步,扶住楼栏,让开道路叫后面的侍卫们先行通过,等这楼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才整整衣袖,站正了身子,举起手臂高过耳侧,朝纪星璇施礼:
“见过纪大先生。”
纪星璇轻轻眯起眼睛,提着裙角走上楼梯,站到余舒面前,盯着她低头作揖的样子,凑近了她耳畔,低声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决定不将六爻剩下的篇章交给我?”
余舒举着手不说话,暗道纪星璇真是沉得住气,过了这么些天才再次来威胁她。
“好。等今日最后一科放榜,我便将你与十一皇子的私情如实禀报宁王,你自求多福吧。”
纪星璇冷笑一声,白净的手指轻贴着余舒的衣领擦过。不再看她脸色如何,径自转身上了楼。
余舒慢慢放下高举的手臂,露出深沉的目光,望着纪星璇离开的背影,指甲弹了弹衣领,一个人在楼道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上了楼。
不是她不担心。而是担心无用,过去那么多祸事她都一力扛过来了,不差这一件半件的,怕事她就不是余舒。
* * *
刘灏看着款款落座的纪星璇,问道:“怎么这么慢才上来。”
“刚在楼梯上和九皇子的坤席余姑娘说了几句话。”
刘灏扬眉,“哦?说了什么。”
纪星璇摇摇头,“等今日双阳会散,我再与殿下细说。”
刘灏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看向刘昙的方向,正见余舒一袭青衫长袍走过来,眉目俊秀。举止大方,却要比女装的她更留人印象。
就是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能护送道子进京,能与薛睿那人称兄道妹,更是让纪家毁于一旦的始作俑者。
让他想不留意都难。
余舒不知刘灏正盯着她,同刘昙请示了一下,便得允许和辛六坐在一处,聊起太史书苑的事情,河畔擂台上,今日是文斗。大衍就剩下最后一科算学,今日就要落幕,易客们也没什么好斗的了。
剩下的就是科考的文人,但是两榜之中,金銮殿试选出的都是天子门生,皇子们不能逾矩。而前一榜的进士,分量还比不上大衍一科。
所以皇子们要在双阳会上分出个高下,这算学,就是最后一争了。
* * *
一个上午就这么打磨过去,余舒对于今天的榜单还是有所期待的,一来不想纪星璇再助宁王夺三甲,二来是想知道她到底能考个什么名次,保守估计是前十,真能冲进三甲,那就是大喜了。
午时前科,江上擂鼓,负责监督今日揭榜的两名御史与以往一样站到擂台上,将昨日密封的几位皇子所选名单公布。
刘昙侧耳听着,果然在刘灏的名单,三人中就有韩闻广老先生的两名亲传弟子,与贺兰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肚明。
八皇子刘鸩不像刘昙这么忍得住,隔着几张桌子向刘灏抱怨:“我就说怎么请不动韩老先生的弟子,原是让七哥捷足先登了。”
刘灏爽朗一笑,扭头看了一眼纪星璇,见她轻轻点头,证明把握,不禁心中惬意,仿佛胜券在握。
再转目望了望刘昙平静如水的样子,刘灏目光闪烁,突然朗声相对:
“九弟,今年大衍试就剩下最后一科,七哥就与你在此分出个高下,如何?”
刘昙始料未及,微微皱起眉毛,双阳会到这里,他已经如愿以偿,再下去,不论胜负,他都无所谓了,可是他七哥刘灏不一样,赢了,风头却早就被他分了,输了,就等于不敌幼弟,那是要颜面扫地的。
刘灏却在此时公然提出与他分胜负,越过了其他兄弟,没有刘鸩和刘赡垫脚,刘昙赢则可喜可贺,输则是不自量力,前面的辛苦都白费了。
刘昙飞快地衡量利弊,决定拿话敷衍过去,在这节骨眼上不能和刘灏硬碰硬,然而刘灏接下来一句话,就把他还没出口的声音堵了回去——
“都说九弟在山中养病数载,性情稳固了,怎么行事却还似儿时那般畏畏缩缩!”
三楼上突然一片安静,刘昙脸色一变,盯着笑眯眯说出这话来的刘灏,让他慢慢勾起了嘴角,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他一拱手:
“七哥又说笑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让了,你我兄弟两个,便在这一场分个输赢。”
满朝之上,少有人不知天子喜怒,最是欣赏那些智勇双全者,相反就最厌恶那些行事畏缩之人,若要刘昙落下这个话柄,便是赢了双阳会,也要吃个暗亏。
刘灏这样争胜的手段并不光彩,可是他作为兄长,刘昙始终弱上一头。不能挑明了指责,只能忍辱答应。
刘灏目的得逞,面露愉色:“哈哈,这才痛快。不论胜负,今日双阳会散后,我们兄弟都要去喝上一杯!”
他们二人做了约定,刘鸩和刘赡瞬间成了衬托,刘鸩心中不满,暗骂了几句,却没有将不快表现在脸上。
余舒眼见着刘灏抛线。刘昙不得不上钩,又一次感叹于这双阳会上的明争暗斗。
以她的立场,自然是十分希望看到宁王栽跟头,所以对今日的榜单,又多一种期待。
时间飞快过去,琼宇楼上的众人也因为刘灏和刘昙的赌约,一个个精神十足,一听说江岸上有快马驰来。便纷纷离席站到栏杆旁等着,俨然是迫不及待知道结果。
余舒和辛六也靠着栏杆,望着楼下情形——
抄榜的下马跃上擂台。将沿途密封的榜文呈递给御史大夫,两名御史检查过后,相互推让,由年长的那一名出面公布:
“兆庆十四年大衍试三月春榜第六科算术,登榜者共计六十四人——第六十四名”
六十四人,百人榜中,算是一个不多不少的人数。
辛六凑近了余舒和她咬耳朵:“我前些天听祖父说,今年这算学一科相当的难考,题目出的歪极了,按照历年规制。答对六成题目的才有机会上榜,非要能算无遗漏的才有荣登三甲的资格,说不定这一榜的魁首也是个空缺呢。”
余舒一手托臂,手指点着下巴,听着御史宣读名次,心说她倒是将所有题目都答上了。就不知有几个比她更厉害的。
御史念到第四十九名时,刘鸩惊喜地站起来,确认是中了一名,得意洋洋地朝四周拱手。
接着念到第三十九名时,刘昙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出现了,对此,刘灏一点都不着急,反而笑吟吟地恭贺刘昙。
这个时候刘昙还能沉得住气,可是好运今天似乎并不在他这里,名单上剩下的两个人选,并没能多进几名,分别在第三十一名,第二十二名时出现。
虽是三人都在榜上,可是刘昙底牌全无,而刘灏那边,韩闻广的两名弟子一直没被念到,显然排名靠前,落榜是绝无可能的。
相比刘灏自信满满的两旁说笑,刘昙面沉如水地坐着,贺兰愁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劝道:“殿下莫急,榜单还未读完,只要宁王没能摘到两名三甲,就还有胜算。”
刘昙点点头,又重振了精神,坐直观看楼下,免得漏听了名次,然而越听心越沉。
“第六名,扬州考生周磬,第五名第三名,太史书苑考生晋左瑢。”
“啪”地一声脆响,刘昙盖上手中茶盏,手指微微发抖,嘴角泄露了一丝苦笑。
与此同时,左席一声大笑,刘灏稳坐泰山,不为别的,这第三名正是韩闻广的弟子之一。
两旁观客正要恭喜,被刘灏抬手制止,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刘昙,站起身来,走到栏杆处,示意御史继续宣读。
“第二名,太史书苑考生潘名。”御史念了好半晌名字,趁着楼上此时嗡嗡,转头去咳痰。
刘灏眉毛抖抖,虽不如意韩闻广另外一名学生不是魁首,却如愿以偿得了两名三甲,盖过了刘昙。他在一片紧随而至的道喜声中,手扶着栏杆,满面春风地转过头,远远地朝着面色发灰的刘昙,一瞬间竟显得盛气凌人:
“九弟,这一局可算是为兄胜出,你是否心服?”
迎上刘灏这样熟悉的目光,刘昙霎时似又回到小时候,脸色发白,暗地里握紧了拳头,咯吱作响。
他极力按捺住满心的不甘,缓缓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挂在脸上,正要应答,衣袖却被人冒冒失失地揪住,他一个停顿,转头去看,便见余舒立在他身侧,脸上挂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两眼散发着诡异的亮光,死死地盯着楼下正在咳嗽的御史。
“等、等等。”余舒拽着刘昙,声音很轻,心口却忽忽通通地跳着,一个念头回荡在脑子里:还没念到她的名字,还没念到她的名字!
“咳咳,”御史终于咳顺了气,重新打开榜单,目光一扫而至最顶端,盯着那朱红刺目的一笔,郑重宣读:
“第一名,义阳县考生,余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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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义阳县考生,余舒。”
余舒有一瞬间耳鸣,什么都听不到,紧接着,肺里就好像正有一股舒爽的气劲源源不绝地奔涌而出,飞快地窜动到她浑身的每一个毛孔,打通每一个晦涩的关节,“啵”地一声笼罩了她。
魁首!
她是算术一科的魁首,仅有两榜三甲的大易师才能够比肩的算子!
“嗡”地一声,随着众人反应,琼宇楼上如水滴油炸开来——经过这些日子,谁都晓得九皇子刘昙找了个替补的坤席,前不久才中了奇术第二,当时不少人感慨这个上无魁首的年轻秀元,谁能想到短短七日过后,还是这个小姑娘,竟然摇身一变,稳坐了当今炙手可热的算魁!
这一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没人料到这种戏剧性的局面,刚才还是一副胜利者姿态的刘灏一脸愕然地愣在当场,而原本不甘认输的刘昙,却成了今年双阳会上最大的赢家!
“好哇,老九,原来藏得最深的是你啊,”刘鸩最先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脸苦笑地指着笑傻了的刘昙,又指指他身旁的余舒,刚想说什么,忽记起眼前这位此后身份便不同了,于是拱起手礼貌道:
“恭喜余姑娘夺魁。”
三年大衍,六科之内,算学最为独立,其他五科,登一榜的能称易师,登两榜的敬称大易师,三榜魁首——宝塔顶尖的易子,百年不世出,在这之下,论位份高低,又有两榜三甲,三榜三甲,这也是二十年难得一见的。唯有算魁,或三年六年能出现一名,通通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哪一个不是红极一时!
且余舒这个算子,还附了一个含金量十足的奇术三甲,两榜算子,这可是个大稀罕!
若在细想。今年算术三甲,第二第三都是韩闻广的弟子,有了比较,余舒这个第一,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恭喜恭喜,余姑娘年纪轻轻,便能有此过人之能。真是让人佩服啊。”这楼上有心眼的,大多当即起身向余舒道贺,无不是有心结交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女算子。
当然也少不了有人吃酸葡萄,暗地里眼红,在此先不多说。
这边余舒被上前道喜的人围住,应接不暇,另一头阴云密布,刘灏身边的人感觉到他的怒气。大气不敢喘,只有纪星璇呆呆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刘灏怒极了。听到她自语声,转过头盯着她,难掩火气,低声咬牙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本王,有韩闻广的两名弟子在,这一科算术无人能出左右吗?”
若不是有纪星璇的保证,刘灏也不敢孤注一掷,提出和刘昙在这一科分个胜负,这回可好。一招失算,满盘皆输,别说是面子,连里子都丢光了!
纪星璇神情恍惚地抬起头,对上刘灏怒容,猛然惊醒了。眉头狠狠一皱,青着脸腮,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余舒怎么可能会是算科魁首呢,别人不清楚余舒的来历,她却明明白白。一年前还只是三叔妾房名下一个不学无术的丫头,据说连字都识不得几个,生无慧根,命相极差,即便是拜了青铮道人那等高人为师,可是凭她的资质拙劣,再怎么勤奋努力,也绝无可能短短一年就脱胎换骨,胜过旁人苦学十载!
不对,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纪星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脸色越变越差,手指抠着膝盖,不顾刘灏冷脸质问,突然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那一道意气风发的人影身上。
她极力想要回忆一年之前,在义阳城纪家,见到过的余舒是个什么模样,然而眼睛都盯红了,好似走火入魔,脑海中被唤起的记忆,却是她身在大狱的那一个夜晚,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一脸让她胆寒心惊的狞笑。
打了个寒颤,纪星璇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七哥!”刘昙好不容易压抑住激动的心情,隔着不少人,一声呼唤,两手重重抱拳,红着脖子,朝刘灏大声道:
“敢问七哥,今年双阳会,可算是弟弟我胜了?”
楼上很快安静下来,多少双眼睛转移到刘灏身上,就看宁王殿下如何收场。
刘灏此时十分难堪,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两手背在身后,拇指上的紫玉扳指捏的咔咔作响,朝着刘昙扯了扯嘴角:
“九弟的运气,为兄自叹不如。”
即便认输,刘灏也要维持颜面,丢下这一句话算作交待,便甩过袖子,转身就拉下脸,大步离去了,没有分毫耐心再留下同刘昙作秀,扮一出宽宏大度。
刘昙勉力按捺,才没当场大笑出声,转头去看余舒,那眼神柔和的几乎能掐出水了,算不得冲动,他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茶盏,做了一件不久前刘灏才做过的事,但见他两手朝余舒一敬,朗声道:
“此次双阳会上小王能够一马当先,汝居首功——莲房真乃吾之福星。”
四周立即静下,在场有眼睛的都能瞧出来,刘昙这是要给新晋的女算子造势了。
余舒两眼精光四溢,腮上红潮未退,本有几分清秀的脸庞,此时竟然隐约泛着光,面对皇子敬茶,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两手作揖,声音清亮如泉:
“不负殿下所望。”
说罢,接过那杯半冷的茶水,一饮而尽,抬袖抹去嘴角茶水,原是一个粗鲁的动作,硬叫她做出女人家没有的洒然。
余舒心里,刘昙这一杯茶,她当之无愧。
楼上热闹,人情激动,很快消息就飞走出去——今年双阳会上出了个十年难得一见的女算子!
* * *
薛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忘机楼写信,差遣去太承司看榜的酒楼伙计贵七冒冒失失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公、公公子!”
薛睿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好脾气道:“歇口气再说。”
他知道余舒算数的能耐,对于她不会落榜,还是有很大信心的,只是不晓得能排个第几名。
贵七憋红脸,急着想说话却卡住喉咙,使劲跺了一下脚,捶捶胸口老痰,带着一口唾沫星子脱口道:
“姑娘她高居榜首就要当算子老爷啦!”
薛睿手颤了一下,失手在快要写好的信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他盯着那浓浓一笔墨痕,好半晌才在贵七的唤声中回过神来。
“公子、公子?您没听清楚吗,余姑娘算科考了第一名啊!那墙上的红纸金字,小的看了十几遍,绝不会错的!”
回应他的是薛睿突如其来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啪!”薛睿将毛笔随手掷在桌上,摇摇头,一团揉碎了信纸,精神奕奕地站起身道:
“备车!”
* * *
刘昙留在双阳会应付众人奉承,派人先送余舒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入司天监面见大提点。
余舒走之前,辛六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非要她答应摆宴庆贺之前一定要通知她,好让她准备礼物。
余舒满口应下,被刘昙的侍卫护送,坐着一顶软轿回了家。
一路上,轿子里不时传出余舒的吃吃笑声,过路的行人听到,不清楚的还以为里头坐着个傻子呢。
余舒也实在是乐傻了,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能够在算学一科上夺魁,但是由于她一直以来人品极差,好事大多轮不到她,一开始就就没报什么希望,谁想她积压已久的运气全在今日爆发,一跃便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了上流人物。
对于这个结果,她虽然意外,仔细想想,倒不奇怪,本身她的数学知识,就超出这个时代许多,在整个大安朝都是佼佼者,再加上上辈子十几年的积累,一点一滴都是她努力学来的,只能说她逢时,却不怪她投机了。
“噼噼啪啪”
余舒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鞭炮声喧天,锣鼓声抢地,撩起帘子望出去,远远地就见前头一片白茫茫的硝雾中,到处是人影,密密麻麻围在她家门前,人声沸沸。
余舒心想着定是报喜的官员到了,才有这么多人跟过来看热闹,赶紧叫停了轿子,不想就这么过去被人堵了。
“停轿。”
打发走刘昙的侍卫,余舒仗着没什么人认得她,挤过人堆,刚看到自家大门,就看见贺芳芝扶着大肚子的赵慧,两人恍恍惚惚地咧着嘴,裴敬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脯,而前来报喜的几名官员,都客客气气地与他们说着喜庆话。
余舒看这种情形,就没往上凑,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打算在附近溜达溜达,等热闹过去再回家,免得她这一露头,附近围观等着看女算子的人潮更不肯散了。
余舒两手抄着袖子,美得轻哼着小曲儿,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人一手勾住了领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低笑吟吟,温热的鼻息几乎挨着她耳朵:
“咱们的算子大人不回家这是要上哪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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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算子大人不回家这是要上哪儿?”
余舒听到这调侃声,吓了一跳,傻不愣登扭过头去,看到满面戏谑的薛睿,眼睛“唰”地就亮了,一个蹦跶抓住薛睿衣袖,迫不及待地将喜悦之情分享给他:
“大哥,我是魁首了,我考了第一哈哈!”
薛睿见她高兴地撒欢儿,忙将手指在嘴边比了下,指指后头一层层的人堆:“小声点,你想把人都招来啊,我们先走。”
说罢,便顺势牵住余舒的手腕,拉着她远离人群,隔着一层衣袖,感觉她脉搏噗噗有力地跳着,他眼睛忍不住弯了弯,收紧五指握牢了她。
两人来到无人的街角后,薛睿停下步子,转过身,慢慢松开她。
“好了,我们在这里说会儿话,等我的马车过来。”
余舒点点头,不一会儿脸又高兴红了,直忍不住想在薛睿面前蹦个三丈高,好发泄一下心里藏不住的欢喜,她伸出两根指头在薛睿眼前晃晃:
“大哥,嘿嘿,我现在是两榜三甲,算子大先生!乐坏我啦,你不知道,我上午在琼宇楼上等着人发榜,心急火燎的,最后听到自己的名字,当时就想跳进春澜河里游一圈!”
“哈哈,”薛睿忍俊不禁,笑容直达眼里,他微微低着头,看着个头已窜到他下巴的余舒,看清她眉飞色舞的脸庞,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心里不禁有些痒痒,就像什么东西爬在心口上,这里挠一下,那里挠一下。
按捺不住同她亲近的心情,薛睿此刻不去多想礼数和伪装,抬手抓住她那两根乱晃的手指,另一只手屈指刮在余舒圆圆的鼻尖上,纵容她肆意的姿态。好像她本该是如此张扬:
“你啊”
余舒太过高兴,倒没多在意薛睿过分亲昵的举止,由他握着她的手指,还开心地晃了晃。两眼看着薛睿亲切的笑脸,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若说这一次她能够在大衍试上大放异彩,还有一个人是必须要感激的,非是薛睿莫属了。
若不是他的用心说服,她当初根本就不会动心要参加大衍试,若不是他的安排周到,她也不能顺利地参加大衍。若不是他的细心设想,她更没机会偷进太史书苑翻看那些宝贵的卷子,才能信心满满地参加考试。
薛睿在这当中对她的帮助太多,不能一一列举,但她都记在心里,可以说,没有遇到薛睿,根本就不会有她这一天的风风光光。
所以能够遇上这样一个知己。她难道不是幸运的吗?
思及此处,余舒心中感慨万千,真真切切地看着薛睿。眯眼笑称道:
“大哥,你就是我的贵人吧。”
薛睿目光闪闪,低笑出声:“我宁不做你的贵人。”
“那是,你还是我的大哥嘛。”余舒拍了下薛睿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薛睿嘴唇动了动,忍住了话没讲,默默道:他不想做贵人,只想做良人,却不知佳人何时才能心仪于他。
两人又说了一晌话,躲在不远处望风看动静的车夫的老崔见差不多了。才驾着马车绕了一条街,从那边赶过来,不叫余舒发现他一直停在不远的地方。
* * *
余舒暂时不打算回家,薛睿知道她午饭还没吃,就带她回了忘机楼。
有贵七这个大嘴巴,整个忘机楼就连扫地的杂工阿祥和阿平都知道大管事余姑娘高中了算子。
今日逢喜。不易走后门,薛睿带着余舒从前门经过,守门迎客的小伙计一瞧到余舒,便巴巴地笑没了眼,点头哈腰地问候,林福更是滚着圆圆的腰板子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上前讨喜:
“姑娘,恭喜贺喜,小的给您道福。”
余舒笑眯眯地点点头,“多谢了。”
他们这么往门口一站,就引来楼下一些客人侧目,薛睿此时心情大好,招手将林福叫道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余舒穿过花门子进了后院。
等他们一走,林福便清清嗓子,站在酒客中间,高声笑道:
“今日我们忘机楼的大管事有喜庆,东家主子高兴,刚刚交待了,诸位客人今天在这儿的酒菜银子通通免了!”
顿时就有人拍着巴掌大吼了一声好,而后便是接二连三地道喜声,白吃饭谁不乐意啊?
这下楼里可热闹的,不少人刚才都看到了薛睿和余舒进来,有的开业当天还见过余舒这位管事姑娘,印象颇深,于是一面乐呵着吃饭不用掏钱,一面又议论纷纷,猜测主家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
余舒刚走上楼梯,忽闻前头喧哗起来,就狐疑地对薛睿道:“你听听这是怎么了?”
薛睿摇摇头:“大概是有人闹了笑话。”
余舒于是不再关心,酒楼人杂,客人一多就各种热闹,一阵一阵的倒不奇怪。
这会儿她是不打紧,等到过几天她检查账本,看到今天流水一样的支出,那白花花的银子都打了水漂,让她狠狠牙疼了好些时候。
两人在二楼余舒房间的小门厅坐下,小晴和小蝶端茶倒水伺候着,等余舒洗了脸舒舒坦坦地坐在桌前,厨房已经让人端了好酒好菜上来,一瞧那菜盘子边上巧夺天工的水萝卜雪花雕,余舒就笑了,拿起筷子指着道:
“前头那么些客人,这准是秀青姐给咱们开了小灶。”
忘机楼的大厨子是个女人家,名唤秀青,据悉是个寡妇,却能烹得天南海北千种珍鲜,一手能垫十多斤的大勺,她做的菜,让人尝过一回就难忘掉,整天花大把银子来点名的食客大有人在,来了还不一定能吃得到。
薛睿执起酒壶,先给余舒斟了一杯,道:“今日高兴,准你多喝两杯。”
余舒接过去闻了闻,似是年份不短的状元红,倒是应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啧了一声,酒香微辣十分痛快,当即就让她眯起眼睛,道:
“这酒烈呢,我要是醉倒了,有劳大哥送我回去。”
她倒是放心薛睿的人品。
薛睿却摇头不许:“喝上三杯助兴就够了,你明日还要到司天监面见大提点,今日不好醉酒。如想尽兴,等过两天我再陪你,咱们不在这楼里闷得慌,就到城外东林三里涧,临着一口春泉,春风吹着,阳光正好,再到那时再冰上几壶好酒,或浓或烈,即兴小酌,赏松听泉才叫畅意。”
余舒光是听着就觉得享受,将酒杯举到他面前,点点头:“说好了,过两天我们就去。”
薛睿举杯与她碰了一个:“我几时与你说话不算数?”
两人喝酒聊天,余舒答应了薛睿今日不贪杯,喝了三杯状元红,就让人换成果子酒,与薛睿谈天论地,一时说到双阳会,一时又论及日后,抒怀无忌。
薛睿早知余舒这小女子见识不俗,然则今天头一次和她聊的尽兴,竟不觉时间过的飞快,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傍晚。
“大哥,多谢你陪我。我该回去了,不然干爹干娘要担心,小修肯定着急呢,呵呵。”余舒喝了一下午甜酒,似醉非醉,恰好醺然,笑吟吟地靠着椅子和薛睿说话。
薛睿望一望窗外天色,是该早点送她回去,于是道:“喝了醒酒茶再走。”
说罢叫进来侍婢,让她们去屋里翻找余舒落在这里的大衣斗篷,免得她出了酒热,夜里出出进进再着凉。
今晚倒也冷,他们出了门就刮起一阵北风,吹得余舒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一个劲儿傻笑,薛睿忙将帽子给她扣上,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马车边上,托着她的手肘稳稳地将她送上车。
余舒一坐进车里,就打起哈欠,左看右看想找个靠的地方,薛睿拉好车帘,回头看她一脸困顿的迷糊样,料想她还是喝多了几杯,无奈地递了一只软枕给她,道:
“垫着,到家里洗洗再睡。”
余舒“唔”了一声,抱着竖长的枕头,下巴贴上,又打了一个哈欠,两眼湿乎乎地道:
“大哥,我今天真开心,你开心么?”
薛睿轻扬起眉毛:“你说呢,妹子有了出息,当大哥的能不开心吗?”
“嘿嘿。”
薛睿看着这样又傻又精的余舒,心中又有些蠢蠢欲动,怕会想些不该想的,于是轻咳一声,转过头去,撩开窗帘,看着玻璃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转移了注意力,思绪渐渐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大会儿,他的左肩突然沉了沉,薛睿身体僵硬了一瞬,便放松下来,偏转过头,垂下视线,看着不知何时偎到他身旁的余舒,正阖着双目靠在他肩膀上,遮住了那双逞强好胜的眼睛,弧度俏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一阵清甜的果香在他的呼吸中流荡。
薛睿抬起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贴近她额头,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的眉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惜,白天无法问出口的话,此刻却有些冲动地到了唇边,低声姁姁道:
“阿舒,大哥做你的良人可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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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余舒是被窗头的鸟叫声给叽喳醒的,躺在床上使劲儿蹬了两下腿,蒙着被子一阵痴笑,而后一个翻身起床,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叫芸豆打水进来。
“姑娘,夫人让奴婢问问,您早点是在家里吃,还是在外面?”芸豆将手巾拧干净了折成四方,捧给余舒,绕到身后给她挽头发,免得弄湿,伺候的比往日都要仔细几分,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经过昨天那样的阵仗,再怎么蠢钝也晓得自家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了。满院子的下人都羡慕她是姑娘跟前的人,她怎会不珍惜这福分。
“娘这么早就醒了?”余舒擦擦脖子,闻闻手巾没什么酒味,就打消了出门前洗个澡的念头。
芸豆抿嘴笑道:“夫人高兴的睡不着觉,天不亮就叫奴婢去问话呢,怕姑娘晚上休息不好,再不然今天起迟了,耽搁大事。”
余舒还记得昨天她被薛睿送回家,在车上睡了一觉,回到家里迷迷糊糊的,赵慧贺芳芝和裴敬都在等着,一见她便围住问个不停,还是薛睿解围,说她喝了酒,赵慧才赶紧让她回房休息去了。
“对了,昨天我薛大哥几时回去的?”余舒昨晚只记得找床睡觉,别的都没什么印象。
芸豆道:“薛公子和老爷舅老爷在前头说了一晌话,喝过茶才走的。”
余舒点点头,把头脸擦的清清爽爽地坐在镜子前面梳头发,“我在家吃过早饭在出门,不急,哦,你待会儿让人将马车套上,就是前几天送来那一辆,外头擦擦干净,我记得刘忠会赶车子,梳完头你叫他到我跟前说话。”
刘忠是余舒在培人馆买来充当护院的仆人。二十来岁,人生的孔武有力,现在马厩里的两匹马,平时就是他负责喂的。
到了早饭时候。余舒一进饭厅看到裴敬,不免惊讶:“舅舅昨晚没回去?”
裴敬笑眯眯地瞅着她,还没说什么,赵慧便拆穿他:“你舅舅昨晚上没同算子老爷说上话,今天一大早就来敲门了,眼巴巴儿地等着你睡醒呐。”
“噗嗤”一声,余小修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巴。
裴敬老脸一红,佯作不悦瞪了赵慧一眼,咳嗽了一声,拉拉身旁的凳子:“快过来吃饭吧,不是还要到司天监去吗?莫误了时辰让人觉得你自大。”
余舒听话地应诺,就在裴敬边上坐下,整一顿早饭她连筷子都没伸出去,桌上几个长辈一人一口往她碗里夹。恨不得喂到她嘴里面。
饭后余舒先领着余小修回房,问他要不要和她一块儿去司天监,余小修赶紧摇头说是不去。又拉着余舒袖子央她早点回家。
* * *
太阳刚升起来,余舒坐着薛睿送的那辆骚包的马车,来到司天监。
早有官员在府衙门外等候她,这回没有被侍卫拦住,余舒一报上名字,对方便拱手请她入内,连她的名帖都没有多做检查,毕竟没人有胆量冒充大衍算科的魁首。
路上那名官员明显在和余舒攀话,态度一团和气,余舒看他身上官服。明显比上一次给她指路接待的官员高出一个等级不只,于是对自己这个算子的身份高低有了更近一步的认识。
“李大人,我们这是直接就去面见大提点了吗?”
“正是,时辰刚好,太书已经在太曦楼等候余姑娘了。”
余舒闻言,心说难怪这司天监的官员普遍素质都高。原来是上行下效,不似她上辈子遇到那些当官的,一个个不把时间当回事,干什么往往都是最后一个到场,让一群人干等着,从来都没有早到过。
余舒对大提点的印象本来就挺好,这一个小细节,又给他加了几分,想着日后要是她进司天监做官,能在这样的长官手下做事,日子应该好过。
说话间穿过一壁石山,四周陡然变得清凉,眼前蓦然出现一潭汪绿湖水,叫人心旷神怡,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宝塔形状的楼台,紫瓦朱墙,下有一条“之”字竹桥浑然碧色,如同浮在湖面上,岸边生着几枚孤竹,不足丈高,却每一根都枝叶油亮,绿的喜人。
“咱们到了,余姑娘看,这就是太曦楼,是太书平日处理公务和休憩的地方。”
余舒跟着走上浮桥,低头看那清澈见底的湖水,恰好一群红白相间的鱼儿从桥欢快地游过,鱼鳞隐约泛着金光,似鲤非鲤,她连品种都叫不上,再看看那湖底沉淀的石头,五彩斑斓,色泽明目,仿佛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投下的。
风水宝地,余舒心里冒出这么个词,觉得用来形容这太曦楼,再适合不过。
走过竹桥,来到太曦楼脚下,余舒看到守门的只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卫,不免多看两眼。
给余舒带路的官员却客客气气地朝那名侍卫行礼,道:“邵护卫,请禀明太书,下官将新岁的算魁带到了。”
“嗯,稍等。”那不苟言笑的侍卫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打量了余舒一眼,才转身入内。
不一会儿,便走出来传话:“余姑娘请进吧。”
余舒朝带她来的官员道了谢,便走进楼中。
门内一排画屏挡住视线,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玉石板,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让人有些无处遁形的错觉,余舒扭头看看那侍卫没有跟她进来,便挠挠头,大着胆子绕过那些屏风。
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大殿上,东西两面都是窗棂,余舒左顾右盼,余光一跃,猛地转过头,就见北首一方雕栏台阶,阶上一张玉华宝椅,椅上一个端方人影,紫袍玉冠,袖摆及地,正言笑浅浅地望着她:
“又见到姑娘了。”
余舒自知冒失,赶紧躬身见礼:“学生余舒拜见大提点。”
司天监的官员尊称大提点为“太书”,是喻“极大能”者,而余舒并非司天监下属,所以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当朝“隐相”,还是要以官位敬称之。
“无需拘谨,你既能在大衍试摘得一魁,便是易中人上人,随意一些,姑娘且坐。”
说是随意,余舒哪敢真不客气,答谢后才在两旁找了把交椅规规矩矩地坐下,侧目看到手边茶几上放着一盏放凉的茶,于是推测之前有谁来过。
“你来之前,太史书苑的韩老先生来找我兴师问罪,”大提点一句话便叫余舒集中起注意力,“这位老算子,论辈分还算是我师长,年纪大了,脾气也大,非要讨要你算术一科的卷子,看看他悉心教导的两名弟子是哪里不如你,才被你夺去魁首,如若不能让他心服,他便要为弟子讨个公道。”
余舒的精神瞬间绷直了,就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大提点有趣地看着余舒的反应,问道:“余姑娘自己可否知道,同为三甲,都是算无遗漏,你为何越过韩老先生的两名高徒,位居榜首呢?”
余舒直直站起来,这会儿可不是装傻充愣的时候,她认真思索了片刻,声音响亮地答道:“学生猜测,是不是我有些题目,给了多种解法,所以才能稳胜过他们。”
闻言,大提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有些欣赏地望着余舒,缓缓道:“不错,大衍考官,包括我在内,虽不是人人都有先人易子之能为,然而昔年至少是两榜三甲出身的大易师,怎会错判了卷子,你既然能够高居榜首,必有过人之处,我于是回绝了韩老先生,没有破例将你的卷子拿给他观看。”
余舒听到这里,刚提起的心才又落回去,心知这个算子是跑不了了,谁知大提点下面一句话,就让她脸色古怪起来。
“韩老先生心中不服,日后定然会寻机会为难你,但他年长位高,你自己多担待一些吧。”大提点好心提醒她。
余舒郁闷,她算子还没当上呢,就先得罪了一个老的,这叫什么事儿。
脸上不能表现出不满,余舒恭敬称是,正想着大提点会怎么考校她,好确认她的能力,就见宝座上的人朝她轻挥衣袖:
“行了,你去吧,出了太曦楼,会有人带你去领手册印章。”
余舒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告知可以走人了,这让上一次来司天监回笔,足足被任奇鸣“审问”了半个时辰的她一时有点儿接受不良。
任奇鸣看她站着不动,就问:“余姑娘还有事?”
余舒晃晃脑袋,朝他躬身拜了拜,就要听话退出去,走没几步,又忽然记起一件事,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个敢问大提点,我现今已是两榜三甲的算子了,您能否推荐我进太史书苑修学?”
想当初纪星璇十三岁就考上易师,一榜就能进太史书苑,虽是天才不假,但多少凭了她祖父纪怀山的官势。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算子,怎么不得有资格被特招进去吧?
大提点抖眉一笑,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对于她这个额外的要求,没有多追究什么,只是轻轻颔首,道:
“你去吧,明日我会修书一封,后天你直接拿着名帖到太史书苑入学即可。”
余舒捡着个便宜,赶紧道谢,生怕对方后悔,快步离开了太曦楼。
她要赶紧办完正事,好去见一面刘昙,让他不要浪费了那个进学的宝贵名额,空出来转让给文少安那小子,总算卖个人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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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六科,算学独立之外,登榜方能晋位大算师,三甲之中魁首为算子。
虽然大衍试三年一行,但不是每次春榜都有算子诞生,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连续十年没有新算子出现的荒凉景象。
似余舒这般十多岁年纪的女算魁,大衍开试以来更是凤毛麟角,几乎没有过。
于是不过一天的工夫,整个司天监就到处传遍了今年出了一位女算子。
余舒被引路官带到司印局,每到大衍放榜之后,司印局总是异常忙碌,空间不大的堂室里挤了十几个人。
一经介绍,她立即就被在场办事的官员们“围观”了。
被人当猩猩一样观摩,余舒心里好笑,同这些人一一见礼问好后,才跟着主事官进了后院,她这无意之举,倒是给在场这些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余姑娘在此稍后,待我去取印胎和花册。”
余舒上回来选易师私印时候没有见到这位主事官,心存疑惑,于是叫住他问道:
“这位大人,我前不久才刻了易师印章,如今又来领印,不知有没有相干?”
主事官笑笑和她解释:“不妨碍,姑娘之前领的私印,是代表了正经易师的身份。而通过大衍的算师们都是要另外刻章的,您这算子又比寻常易师高上四个等级,不能与之前印章混淆一谈。”
余舒追问道:“这怎么就高出四个等级,还请赐教。”
主事官不嫌她事多,耐性子和她讲明:“大衍放榜,考生凡能登榜的,由司天监分为九等入册。这第九等,也是最次一等,为一榜易师。后面依次是一榜三甲、一榜魁首。到了两榜,是个分水岭,往上就不多见了——六等是两榜大易师。五等是两榜三甲大易师,四等是姑娘这两榜三甲的算子。”
听到她要比纪星璇的两榜三甲大易师还高一个等级,余舒顿时就乐了,感兴趣道:
“那再上头呢。还有三个等级是什么。”
主事官摇摇头,感叹:“这一二三等,就几乎不见了。三等的两榜魁首,二十年不见一人。二等的三榜三甲大易师,三十年不见一人。一等的三榜三甲算子,五十年不见一人。”
“咦?不是还有三榜三甲为魁首的易子吗?”余舒困惑。
“易子大能啊,”主事官面有崇敬。朝余舒翘起一根拇指:“那是超品,不在九等之列。”
“哦,”余舒面上还是有些疑虑。
主事官道:“姑娘肯定是在想,为何这九等当中,没有四榜三甲,五榜三甲,乃至六榜三甲。”
余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正是。那为何啊?”
那主事官笑眯眯地摇摇头:“这就是祖制上的条文了,下官也说不清楚,大衍开试以来。都是这么照办的,反正没有出现过四榜三甲的奇人。”
“如此,受教了。”余舒要向这名主事官揖手答谢,对方却侧身躲过去,朝她摆手道:
“算子使不得,下官是从六品的职官,未及五品,按照咱们司天监的规矩,受不得你大礼。再多嘴提醒姑娘一句,往后凡见到五品以下官员。或是等级不如你的大易师,通通不需加拜,对方若有官衔,也就罢了,若无官衔,还需要向你行礼呢。”
余舒扬起眉毛。听这话心情一爽,只因总算摆脱见了谁都要先矮上半截的小人物命运,往后更多日子都可以抬头做人了。
谈完等级问题,主事官小离了片刻去取印册,不多时抱了三只锦盒回来,还有一本薄薄的花册。
“姑娘先选印,印底可以用自己的手笔,还可以请这花册上有名在录的书法大师。”
锦盒中放着三枚银胎,都是半成品,论成色要比她上次和文少安一起挑选的那一柜子好太多了,单个拿出去卖都是珍品。
一枚两指粗细的田黄石,一枚鲜艳欲滴的玛瑙玉,还有一枚动物角骨制成的料子,色泽莹白,入手却暖丝丝的,十分稀罕。
主事官看余舒拿着最后一块角料爱不释手,便笑道:“姑娘真有眼力,这一块乃是外邦进贡的宝象牙,据说是从一头末寿的象王口中拔取,被当地的喇嘛祭拜百日,本身已是宝物。圣上让人分成几块,其中就有一块赏给了太书,太书又请大师琢磨成两枚印胎,一枚赠送出去,余下的这一枚就命人收在印局了。”
余舒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取这块象牙,因为易学中有一说法,似象牙这种从凶兽身上取得的爪牙,不易佩带在人身上,不然会招惹血光,但听了主事官的推荐,又舍不得放下,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眼缘。
“那就这个吧。”
余舒接着翻看了花名册,请主事官参谋,决定请一位老书法家的笔墨。
* * *
等余舒从司天监出来,已经是晌午了,她先回家吃午饭,等下午太阳落山时,才出门去往刘昙别馆。
余舒来的正好,刘昙的轿子刚刚到了门前,一起的还有贺兰愁。
刘昙这么快见到余舒有些意外,请她入内说话。
在轩厅坐下,上了茶,余舒才开口道明来意,话是这么说的:
“不瞒殿下,奇术放榜之后,我在别馆门外曾见到过文香郎。听他口风,似乎十分向往太史书苑,却苦求无门,奈何殿下的名额已经先行给了我,我便没有谦虚让他。今日我面见大提点时,有幸又得了一个入学的名额,所以敢请殿下,将之前那个名额,让与文香郎吧。”
刘昙在这一次双阳会上大获全胜,觅得了双魁三甲,按道理说,就算余舒不要这个入学的名额,也要先紧着另外一名风水魁首,轮不到文少安。
可理不是这么论的,首先这个名额,是刘昙已经许诺给余舒的,现在又是她让出去的,她既为文少安说话,刘昙不得不考虑。
贺兰愁看看刘昙脸色,出声问道:“算子这样为文香郎打算,看来之前有过交情?”
余舒点点头,并不隐瞒他们:“文兄还在培人馆埋没时,我便认识,交情不深,却也是相助过的。”
余舒是个感念之人,当时文少安为她解了湘王一个“愁”字,才叫她最后从中看破端倪,判出是非,所以她这一次才会多管闲事。
言已至此,刘昙还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既然如此,莲房高义,小王会尽快安排文香郎入太史书苑。”
自从昨日,刘昙便自然而然地改口直呼余舒为“莲房”,将此为雅号,亲近了一层。
余舒喜地站起来,朝刘昙鞠躬:“那我就代文香郎谢过殿下了。”
刘昙乐意卖个人情给余舒,想了想又道:“文香郎眼下暂居在城北千鹤楼,莲房可以先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免得他四处奔波,徒劳无功。”
余舒又一次暗叹刘昙会做人,点点头,便告辞离去了。
* * *
余舒做事不喜欢往后拖拉,出了别馆,虽然时间不早,但还是赶去了千鹤楼。
再者有了马车,去哪儿都方便,不怕晚归走夜路。
余舒在千鹤楼前柜台上打听到文少安住房,进了后院上二楼敲门:
“文兄,文兄可在?”
余舒看见窗子里亮着灯,喊了好几声才有人应门。
“谁。”文少安皱着一副眉头,开门见是余舒,愣了下,想必是听说了她算科夺魁的消息,脸色有些怪异,留着门转身进屋,倒没有拒之门外。
余舒闻到一丝酒气,猜测他正为进不去太史书苑而头疼,就没在意他这个八等在她这四等面前失礼,笑眯眯地跟了进去,看到桌上摆有酒菜,一面暗道他现在日子过的不错,一面没话找话:
“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文兄吃饭。”
文少安看她一眼,语气僵硬:“你来何事?”
余舒在他对面坐下,心想着逗他一逗,便明知故问道:“你是不是正在为如何进太史书苑发愁?”
“不关你的事。”文少安几日碰壁,提起此事,便拉下脸。
余舒笑看他臭脸,道:“如何不关我的事,我若说我今日来访,就是为了帮你解困,你可相信?”
文少安闻言立即坐直了身体,半信半疑地盯着余舒:“你这是什么意思?”
余舒见他紧张,便不再坏心,正色道:“我今日面前大提点,另行讨要了一个入学名额,来这里之前我去拜见九皇子,已将那个多出的名额让给你了,九皇子答应,这几日就安排你到太史书苑进修。”
文少安错愕了一瞬,下一刻便撞倒了椅子,站起身道:“此话当真!?”
余舒点点头:“哄你作甚。”
文少安顿时惊喜于言表,面上愁云一扫,搓着手掌来回走动,那兴奋的样子好像又中了一回三甲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这多谢余姑娘,之前多有得罪,请你包涵。”
余舒大咧咧地摆手道:“客气的话不用多说,你打算如何谢我吧。”
本是一句玩笑,谁知文少安当真,一脸正经道:“日后姑娘若有用处,但凭差遣。”
余舒本就无意挟恩求报,听到他的承诺,过眼一笑,并不当真,谁知许久之后,今日结下善缘,到底有了善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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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被大提点亲自接见,余舒这个女算子之名总算坐实了,今天一早,裴敬就来和赵慧夫妇商量如何给余舒摆酒宴庆贺之事。
裴敬的意思,至少要摆够五十桌好席,那才够气派,配得上余舒如今的身份,可是赵慧家里就这么大的地方,别说是五十桌,就连十桌都嫌挤的慌。
余舒起晚了,伸着懒腰走进饭厅,听到他们讨论,便打哈哈道:“用不着那么铺张,家里能摆几桌就摆几桌,我就几个朋友要请,摆多了也坐不够啊。”
赵慧这个妇人先不答应:“怎么叫铺张,这街坊四邻不要请的吗,人越多越热闹,就越是喜庆,几桌酒席岂不寒酸,让人笑话。”
裴敬也吹胡子接腔:“想当年,你舅舅我考上大算师,家里头足足摆了五十桌水席,吃了一天一夜才休。你不要害怕酒宴铺张落人话柄,谁家有这样大喜事都要如此,这是常情,天上神仙都管不得。”
被两人瞪,余舒挠挠头,干脆和贺芳芝一样老实坐着,不发表意见。
可是裴敬和赵慧不放过她,三句话就要问她一句,还不能不答,搅的余舒头疼,后悔没有一觉睡到中午。
最后经过激烈的讨论,裴敬和赵慧想出法子,既然家里不够大,那就包一间排场足够的酒楼,到那一天在外头请客。
刚好这个时候,下人禀报说是薛睿来了,余舒借机溜走,到前头去见客。
一见到薛睿,余舒就向他抱怨:“我娘和裴舅舅吵吵了一早上,就为给我摆酒庆祝。”
薛睿心疼她一脸萎靡,就道:“这有何难的,将酒席摆在忘机楼就行了。多少客人都坐得住,给你腾出一整天,从早到晚摆流水席,吃多少都算是大哥的……怎么不好吗?”
“当然好。傻子才觉得不好。”余舒直翻白眼,心说这个冤大头。
薛睿伸手轻戳她额头,“那你做什么鬼脸。”
余舒撇撇嘴,在椅子上坐下,道:“我怕沾了这么大的光,晚上睡觉做恶梦。”
薛睿失笑,忽然长叹一声。黯然道:“反正你要进太史书苑,我们之前订下的契约就不奏效了,不久之后你要离开忘机楼,这回就当是我给你践行吧。”
余舒乍一听薛睿这话,才想起来她之前和薛睿签有合约之事,说是留她在忘机楼管事三年,如果她顺利进入太史书苑,则合同作废。她不用再留下。
当时余舒一门心思不想被这个“副业”套牢,这会儿听着薛睿说要给她践行,反倒不是滋味。就好像离开忘机楼,他们就要一拍两散似的,这种感觉她不喜欢。
坦白来说,她在忘机楼管事这两个月,日子过的不是不滋润,平日也就查查帐,半个月统计一回,费不了多少精神,掌柜的和侍婢都贴心,厨娘的手艺极合她胃口。真这么走掉,她还舍不得了。
薛睿看得出余舒的留恋,心中泛喜,却不出声挽留,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余舒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要不、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薛睿极有耐心地诱导。
“要不然我就不走了吧。”余舒说出来这句话。顿时浑身舒坦了,说到底她不想违背心意,乐意分出一份精力,留在忘机楼继续当她的大管事。
薛睿弯眼一笑,附了一声“好”,这才放下心事,在余舒对面坐下。
余舒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之前签的死契也该改一改了。”
薛睿顺势点头:“是要改一改,你如今已是算子,能留在忘机楼帮我做事,大哥不会亏待你,红利给你添做一成,每个月的薪金,你觉得换成多少合适?”
余舒赶紧摆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讨红利,我是想说,每个月帮你查查帐,要不了我多少精神,之前那契子就全当作废,红利和薪酬我都不要了,只是我每次到楼里,少不了吃喝茶饭,这些都算在公帐上就行。”
听她这毫不见外的话语,薛睿心底受用,却摇头不肯答应,抚了抚衣袖,突兀问道:
“阿舒,你可知为何大衍明明有六科,却唯独算科另成一局。”
余舒摇摇头,茫然道:“这有什么来由?”
薛睿点点头,道:“前朝之时,朝廷并无大衍试一说,只有文武举,这算学本来是归到科举之列。自我大安开国以后,安武帝圣训,我朝尊道兴易,易学成了太平砥柱,宁真皇后排除众议,劝武帝设立司天监,担当首任大提点,之后大衍开行,其一目的便是为司天监选官备用,一开始只有五科,算学并不在内。”
余舒被这段历史吸引,朝前探了探身子,一副好奇聆听的神情。
“在那之后五十年,熙宗即位,据说有一日他做梦,九天玄女圣母娘娘托梦其中,言传算术乃为先天大易,要他将其纳入大衍,所以熙宗醒后,便命司天监改制,加算术一科,并成大衍六科。”
薛睿讲到此处,看了余舒一眼,才继续道:“然而这第六科,选举出来的人才,往往不只司天监有用,六部之中,工部、户部、兵部下司局,都有要用到算师的要害处,而司天监因为初时用人紧缺,就拿捏住大衍试乃为其选才这一初衷,多次不肯放人。于是百年之前,朝堂上争论不休,最后才成定论,双方各退一步,仍将算科独立于大衍,但不计算在易师之内,以便别处有需,仍能采用算科出身的士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余舒听完后,心里很有些想法。
薛睿这时候才言归正传:“虽然百年之后,时过境迁,司天监官员饱满,大衍试上的人才多流向各个地方,极少数才能出人头地跻身朝堂。但算学一科出来的士子,仍允在司天监外任职,这就更接近仕途。你有一份大好前程,又毫无身世背景,这京城多少世家和商会打听到你的消息,会不心动。”
余舒心说她这是成了香饽饽,抢手货,便有心情和薛睿开玩笑:
“大哥告诉我这些实话,就不怕我后悔留在忘机楼吗?”
薛睿不慌不忙,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你去了别处,不见得好处比我给你多,好处多的地方,不见的比我给你自由,自由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似我这般真心对你好。”
这一席话,言之肺腑,余舒听在耳中,好似泡在一池温泉里,从头到脚地舒服,隐隐约约有一股热气往上冒,耳朵发红,眼睛发烫。
“大哥”余舒吸吸鼻子,轻轻喊了一声,当中掺杂了一丝别样的感情,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薛睿看着余舒难得的女子情态,十分满足,并不出声。
两人就这么静坐,一直到余舒平复了情绪,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道:
“能帮你的忙,我乐意呢,你要再给我算什么钱不钱的,就是看不起人,那我可要生气了。”
薛睿沉吟,道:“那好,我不与你算钱,你也不要和我计较,你的庆贺酒宴就摆在忘机楼,说定不改了。”
余舒不做那蛮缠之态,爽朗一笑:“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各自如愿,皆大欢喜,薛睿又同余舒聊了一阵子,才离去,他中午尚有酒宴要赴,不能留下吃饭。
薛睿走后,余舒就将在忘机楼摆酒的决定告诉了裴敬和赵慧夫妇,怕长辈们多虑,就没言明是薛睿买单,只交待清楚她之前一直在这家酒楼做账的事。
裴敬虽然知道忘机楼这家新开的酒楼菜金昂贵,但他家底丰厚,进京之后又发了一笔横财,不怕给余舒撑不起腰,殊不知请客的事已经被薛睿包揽下了,根本不用他考虑耗费的问题。
于是就敲定了宴席之事,就差余舒自己挑选一个好日子,准备请帖了。
***
上午薛睿来过,到了下午,刘昙就派了身边的一名总管到余舒家里。
总管见面就道明来意:“殿下为答谢余算子在双阳会上助力,就让小人在这京城挑了几所小院子,请您选一处喜欢的。”
说罢掏出红单递给余舒,上头写明了各个宅屋的地段和大小。
余舒一开始有些受宠若惊,前两次刘昙都送了礼,每一回都分量十足,这次更是大手笔,竟要送房子给她。
但转念一想她对刘昙的帮助,收他一座房子倒也没什么。
于是接过红单过目,谁知一看,手就软了——这哪里是小院子,分明是大宅子好不好!
最小的一座也有三进三出,抵的上两个她家现在住的院子。
且这几座大宅地段都是在城北,位置很好,价值又翻了几倍。
“这”收,还是不收,余舒迟疑。
那位总管也是个明白人,看看余舒脸色,笑呵呵劝说道:“姑娘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妨寻个空当,亲眼去看看宅子,先要您喜欢了,才能决定不是。”
余舒干咳两声,假作正经,点头道:“极是,那明日便去看看吧。”
无功不受禄,她帮刘昙克了宁王,在双阳会上扭转局势,这些都不是能拿银子来衡量的,收他一座大宅子怎么了,她心虚个屁!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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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算科放榜三天过去了,余舒这天上午抽空带着余小修,到城北去相看刘昙有意赠她的那几座宅子。
“姐,人家真要送房子给你啊?”余小修坐在自家马车上,趴在稀罕的玻璃窗子边向外看,一面扭头不大确认地问余舒。
“这还能有假,”余舒摆弄着茶几上的那一套瓷器,出门前让芸豆沏了茶,这还是老早以前薛睿送她的花茶叶子,味道十分清香。
余小修搔搔头,支支吾吾道:“那咱们以后搬了新房子,能不能将娘接过去一起住。”
余舒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想起来翠姨娘那股子刁钻劲儿,就烦得慌,于是就和余小修说道理:
“娘毕竟是从纪家逃跑出来的,怎么不得避上个三两年的风头。姐姐现在是算子了,家里日后常有人登门拜访,来来往往,难免碎嘴闲话,传出去名声不好,你若是想她,时常去看一看她,再不然上娘那里住上几天,都是可以的。”
不怪余舒离间他们母子,翠姨娘就是个不安生的,真住到一个屋檐下,指不定搅得家里鸡飞狗跳,余小修正在定性的年纪,有这样的生母拖后腿,一个不小心就长歪了,到时候余舒哭都来不及,还不如现在狠狠心。
“嗯,我懂得了。”余小修极懂事,心里揣测和翠姨娘住在一起会对余舒有影响,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不想给余舒找麻烦。
余舒一个上午看了三座宅子,当中最大的,要数一座临近春澜河的五进大院儿,前前后后屋子加起来有几十间,还带着一个大花园。
不过余舒最入眼的,却是另外一座小一点的,四进三门的宅子,有南北跨院。里头两个小花园,小桥流水池塘花草一样不缺,风水也比另外两处平顺,算是一处福祉了。
余舒问余小修喜欢哪一座。这孩子早就被几间大宅子晃蒙了眼,哪里说得出好坏。
最后还是刘昙派来的总管说了一句话,让余舒拍板决定——
“算子别嫌小的多嘴,河边上那宅子大是大了,不过周围邻居多是闲置,缺了人气儿。这座四进的宅子就不一样了,东邻是文华阁的宋学士府上。街口第一家住的是刑部李侍郎,邻里间平日走动走动,多少是个人脉了。”
“好,那就这里吧。”
刘昙的人办事麻利,将地契转交给余舒,双方又写了个明契,按上刘昙的私印,很快余舒名底下就多了一座大宅。
不过这院子里头多半是空的。现成的家具不多,想要搬进去,还要整理添置一番。
* * *
余舒看房子回来。顺路就去了公主府。
她考上算子这些天,都没见景尘上门找过她,之前她事多没有在意,昨晚上仔细想想,心里就不痛快了。
她发生这么大的喜事,身边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不表示的,就连不能出门的夏明明都托人送了一封厚厚的信到忘机楼给她,景尘这个生死之交,却动静全无,好像压根不关心她似的。
她进来就是要来看看。景尘到底在忙些个什么,单是照顾那小师妹,也不至于抽不出空派人去她家里道个喜吧。
余舒和余小修在公主府门前下的马车,守门的侍卫里有一个认识余舒,见到她,便迎了上来。
“余姑娘。”
“你们公子在府上吗?”
“公子不久前才出门去。”
“可知道上哪儿了?”
“这就不清楚了。”
余舒扑了个空。悻悻地拉着余小修回到马车上,让刘忠赶回家。
余小修看着余舒脸色不好,心里难免多想:以前他们和景大哥住在一起,同吃同喝,就好像一家人一样,可自打景大哥恢复记忆,成了皇亲贵戚,就很少同他们来往了,最近一个月,更是连他们家都不去了。
余小修不知道这当中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替他姐姐觉得不值,毕竟当初余舒对景尘的不离不弃,余小修都一路看着,他年纪虽小,不懂情爱什么,可也觉得人应该知恩图报,于是便对景尘生出些许不满,乃至于认为他忘恩负义了。
“姐,”余小修往余舒身边靠了靠,扯住她衣袖安慰道:“景大哥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咱们是老百姓,他是皇亲贵族,亲近不来的,他不来找你就算了,咱们不必巴结他。”
闻言,余舒哭笑不得,伸手弹了弹余小修脑门,教训道:
“胡说八道,谁巴结谁了,你景大哥身份是显贵,但你姐也不是吃干饭的,用得着巴结人吗?你之前不是和景尘关系挺好的吗,怎么几天不见他,就疏远起来了?”
余小修嘀咕道:“哪里是几天,都有一个月了。”
余舒生硬地说:“一个月怎么了,天天见面的不见的关系就好,你在书院读书,夫子没教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余小修不服气道:“那薛大哥就常来咱们家,也不见得你们关系不好呀?”
“......”余舒竟被余小修堵了个哑口无言,本想为景尘说几句公道话,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面子上下不来,于是拉下脸,没好气对余小修道:
“你这孩子,我说秃你对瞎,我说茄子你对黄瓜,谁教你跟姐姐顶嘴的?”
余小修没想到余舒会为几句话就凶他,张张嘴巴,想辩解又怕惹余舒生气,于是委屈地扭过头,不再说话。
姐弟俩就这么僵持一路,回到家。
马车刚一停下,余小修就先推车门跳下去,余舒板着脸下车,一扭头瞧见停在路对面的双马车架,愣了下,余小修也看见那辆车,咬咬嘴唇,低头跑进院子,从客厅门前经过时,任凭里面有人唤他。却假作没听到,连头都没回。
余舒心情复杂地走到客厅门口,看到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景尘,干巴巴地打招呼:
“什么时候过来的?”
景尘微微一笑。举举手中杯子:“刚喝了两杯茶。”
余舒在他一旁坐下,扭头看着他那张无欲无求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之前上公主府去找他时候准备好要说的话,偏偏见到人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景尘却先开口了,“听重云说你在大衍试上夺魁,如今已是算子了。恭喜。”
余舒笑容有些牵强,道:“都好几天了,你才知道啊。”
她自以为的大喜事,在景尘眼中,想来不过虚名一场,没什么好高兴的吧。
景尘面有一丝愧疚:“我前几日在太医院研究药方,昨日才出宫。”
研究什么药方,余舒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水筠,看着曾经让她掏心挖肺的男人如今为了旁的女子鞠躬尽瘁,对她却不闻不问。余舒固然已经放下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感,仍有一丝难过。
余舒不想装模作样地去关心水筠的伤势,就跳过这个话题,问道:“对了,那把剑你好好收起来了吗?”
景尘点点头。
“那就好,过阵子我就找把仿冒的给你送过去。”
“不急,我这些日子都没有空闲练剑了,没人会发现端倪。”景尘将手中茶杯放到一旁,有些无奈地看着余舒道:
“我分身无暇,一直没能给你讲解《浑天卜录》。你背到哪里了?”
“上篇已经快记完了。”那两本手抄,余舒倒是每天晚上都会翻一翻,她记性尚可,差不多背有三分之一了。
景尘思索片刻,道:“你若今后不忙,不妨到公主府来。我每日给水筠换过药,便给你讲解半个时辰。”
余舒一听要和水筠搭上边儿,想也不想便摇头:“不行,九皇子没有和你说起过吗,我就要到太史书苑修学去了,哪能天天往公主府跑,再等等吧。”
怀贤真人的《浑天卜录》并不十分难懂,余舒每次自学,多少能有一点心得,就连那个星盘,书上都有讲解,正如水筠当日在闹市茶楼中告诉她的,可以自行参悟,就是进度慢了许多。
余舒无意求学,景尘也不勉强,把手伸进袖中,摸索出一只手心大小的香囊递给她。
余舒狐疑接过去,刚到手里,摸着那圆滚滚的鼓起,就猜到是什么了。
“黄霜石?”
“嗯,你收着吧,本来就该是你的。”
余舒拿着失而复得黄霜石,却没多少喜悦,反而觉得讽刺。
只因当初她自知杀身之祸,向景尘借用这宝贝石头保命,却被他告知水筠拿了,不能给她。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她已用不着它,他才来说黄霜石应该是她的。
对于景尘恢复记忆后的种种变化,余舒不是没有伤心和恼怒过,然而一直忍着忍着,不想发作,今天见到黄霜石,又记起水筠对她的算计,罔顾她生死的可恶,心里的火一把就烧起来了。
偏偏景尘被蒙在鼓里,这个时候又说了两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水筠知晓我早将黄霜石赠予你,上次无奈借用,十分愧疚。她让我向你道歉,叫我务必将它归还与你。”
“哈!”余舒一声冷笑,突然翻脸:
“你师妹用过的东西,我可不敢收,不然哪天没了小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宝贝你还是拿回去吧。”
说着便将那香囊掷到景尘怀里,起身往外走,一边沉声高喊:“送客!”
景尘被余舒的冷言冷语弄了个懵,神情茫然地接住从胸口垂落的香囊,有些急促地叫住余舒:
“小鱼,你这是何故?我听不懂。”
余舒走到门口,转过头,讽笑一声:“听不懂就回去找你师妹,问问她做了什么好事吧。”
这水筠明明是只狐狸,偏要和她装兔子,三番两次捋她的虎须,真当她是没牙的猫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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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嬅阁,麓月长公主生前所爱居所,水筠自从四肢重伤后,便一直住在这里疗伤。
景尘从余舒那里回来,健步如飞地进到阁楼中,水筠正侧卧在床畔,由两名宫娥小心翼翼地搀扶喂水,突见出府没多时的景尘一阵风似地回来,便不解询问道:
“师兄不是去找余姑娘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景尘径自走到床边,面沉如水,不答反问:“你出事那一天去找小鱼,是不是有意?”
见到过余舒的愤怒,景尘回来时想了一路,为何余舒会对水筠心存怨怼,言行防备,两人明明没有多少交集,真算起来,也就只有她们在闹市茶馆被迷晕带走那一回。
景尘知道水筠这一次下山是为历死劫,然而他道行不及几位师长,只能勉强算出水筠大难临头,却不知她历劫之日。偏偏如此巧合,那一天水筠帮他去给余舒送手抄和星盘,两人就一起出了事。
景尘之前并未怀疑过水筠,一来水筠四肢皆伤,残废了双腿,他急于为她医治,就没有多想,二来是余舒甘愿做了吃黄连的哑巴,没有向他泄露半分,他便蒙在鼓里,今日才有所察觉。
水筠被景尘质问,面上一丝心虚也无,不慌不忙地让宫娥扶着她靠在床头:“你们先出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我要和师兄说些私事,不经传唤,不许人上来。”
“是。”
待宫娥们退下,她才朝景尘无谓一笑,道:“师兄的意思,是怀疑我早知那一天会遇害,所以有意拉上余姑娘一起赴险?”
景尘并不觉得这样当面质问水筠有何尴尬,点点头,竟然坦言道:“我是怀疑你。”
见他这样直接,水筠轻叹一声,苦笑道:“是不是余姑娘和你说了什么?”
景尘道:“她并未多说。只是让我回来问你。”
水筠垂下头,双肩无力地靠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幽幽出声:“不错。我是有意为之。”
景尘素来平和的双眼陡然一利,沉声道:“为何?”
这是景尘一路都想不通的,他知道余舒为人,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一人仗”,能让她那么生气以至于对他发火,必然是水筠先做什么惹到了她。他是猜测水筠有意在历劫那一日拉上余舒赴险,却想不通师妹为何要陷害他来之不易的朋友。
“师兄问我为何,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呢,”水筠缓缓抬头,深深看着景尘,目光带着几许责备,似有隐忍,最后不得不说:
“师兄难道忘记。你下山入世是为什么?师伯和我爹,还有几位长老,当年为护你性命。如今命悬在你一人身上,所剩不过三年光阴。你却坠入红尘,为一女子着迷,几欲动摇道心,危及这些为你舍命的长辈!我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如何能够坐视不理,你既要问,我便实话说——我就是故意拉着她一起赴险,拼着伤天理损阴德,若能让她殒命于我的死劫里。也要断了这条祸根!”
若要余舒听到这一席话,一定傻眼,这个说法,和当天她来探病时候,水筠告诉她的完全不同!
很显然的,水筠现在吐露的。才是她拉余舒下水的真正目的,原来并非是为了逃过死劫,而是真的想要余舒的性命!
面对水筠的义正言辞,一番大义情理铺面压下,景尘双眸飞快地黯下,利光不再,此刻全被内疚遮盖。
纵然水筠的指责有妄断之处,他却无法辩驳,因为他确确实实曾在失忆之时为一个女子动心,不记得师父下山之前的警告与叮嘱,险些祸害了那些对他恩重于山的师门长辈。
并且他明知余舒对他的道心有碍,却不舍斩断与她缘分,自以为一日道心不移,便一日不会有害。
谁知却仍是给她带去灾祸。
他有愧于师长,有愧于她。
“呵,”水筠苦笑一声,看着沉默不语的景尘,自嘲道:“余姑娘尚且没有受到伤害,能跑能跳,活的无比自在,便能哄得你为她找我兴师问罪。师兄,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你认识一个女子短短一年吗?好,便是我比不过,那几位师伯和我爹爹呢?他们自幼疼爱你,为你费尽苦心,你难道也不顾了吗?”
景尘心地纯粹,生无杂念,或喜或怒都是平淡如水,鲜少会有被情绪左右之时,可这个时候,他却分不清自己是应该秉持本心,维护余舒,还是应该心怀愧疚,谅解水筠。
景尘神情一派茫然。
师门长辈于他有保命之恩和养育之恩,师妹和他有同门之谊,兄妹之义;然余舒对他却有救命之恩,生死之交,昔日承诺,岂可违背。
两择难,两者皆重,取义必先舍情,他又该如何取舍?
“”水筠看到景尘这样挣扎,心有不忍,可是这时候不逼他做个选择,将来他更难割舍。
“师兄,掌门曾有教诲,人心是最难左右的,所以我们修道之人,才要先修心,你固然天生灵根,道行远胜同门师兄妹,可你也是肉身凡胎之人,总有迷失心性之时,你不要以为你不动道心,就危及不了师伯他们的性命,真等到那一日,为时已晚,不如你趁早和那余姑娘断绝来往,我才能放心,不然的话——”
水筠突然沉下脸,清秀的眉目间乍现了一股绝然:
“我便帮你斩断这祸根。”
“不可!”景尘如梦惊醒,厉喝一声,眼中迷茫未褪,却下意识地对水筠冷起脸,低声警告:
“你若伤她,便是同门兄妹,我亦不会饶过。”
水筠看到这样从未见过的景尘,嘴角发苦,昔日一缕少女懵懂情怀,早在清楚景尘的身世后,便知无望,纵使放弃,却也不堪被他埋没,思及此处,心底忽而冰冷起来,目光闪动,软软垂下螓首,轻声仿若自语:
“呵呵,莫要以为我四肢不能动弹,便不能奈何她,我是比不过师兄有灵根慧胎,可我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洞悉人之命运,没有告诉师兄,我之前用玄铁方书为余姑娘卜过一卦,看破她一个大秘密,如若我泄露出去,她不死也难。是要她好好活着,安于世间,还是要她死于非命,师兄,全凭你一念之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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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歪在床头上,鞋袜未褪,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金宝柔软的背毛,金宝察觉她心情不好,安安分分地趴在她手掌底下,两只前爪垫着小脑袋,胡须一翘一翘。
晌午把景尘赶走,余舒吃午饭都没胃口,想着景尘和水筠的事,就这么躺了一个下午。
敲门声响起,第一遍余舒没搭理,等到门外传来余小修闷哼哼的声音,余舒才恍然回神,收回思绪,道:
“是小修啊,进来吧。”
余小修进门之后先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余舒,才背着双手,靠门站直,两脚并拢,摆出一副认错的样子低头说:
“姐,上午是我不对,不该说景大哥的不是,不该同你顶嘴,你生气了可以骂我揍我,别生闷气不吃饭,行么?”
最后一句,余小修微微抬头看向余舒,小眼神里挂着乞求,顿时就叫余舒心软了,本来就不是在生他的气,哪里舍得他自责。
于是她抬手朝他招招:“过来。”
这么手一摆,余小修便乖乖走过去,半点不闹别扭,被余舒拉着坐在床边,将碍事的金宝赶到一旁,捏捏余小修比她还细的手腕,温声道:
“是姐姐不好,不该冲你发脾气,小修这么懂事,姐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会骂你打你。”
她语气一软,余小修便知雨过天晴,顿时那点委屈又冒出来,拉着余舒的手晃了晃:
“我不是真想和你顶嘴,就是看不惯你对景大哥那么好——比对我都好,他现在却远着咱们,你、你还因为他吵我。”
余舒“噗”地一声笑了,心说这孩子还会发酸吃味,拧了拧他的脸蛋,焉定道:
“景尘是景尘。他是我过命的朋友,只要不是他先对不起咱们,我就不能背弃他。可你是你,你是我这辈子独一个的亲弟弟。这世上再没人比咱们姐弟俩更亲的了,我就是骂你凶你,最后最疼的还是你,你记住了。”
听到这保证,余小修眼圈立即就红了,使劲儿点了点头,将余舒今天的话。死记在心里——他们是血亲姐弟,没人亲得过他们。
余小修这孩子,其实可怜的紧,不算翠姨娘贫乏的母爱,那就是个有人养没人疼的,加上之前那个“原装”的姐姐又好吃懒做不中用,被迫早熟。在纪家寄人篱下的那段日子,他被一群少爷小姐羞辱愚弄。随意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亲娘都不管,睁一眼闭一只眼。
之后跟着余舒被撵出纪家。颠沛入京,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住大屋睡大床吃好穿好上学堂,有个人人羡慕的算子姐姐,他心里还总不踏实,就怕这是一场美梦,哪一天醒过来,还是在纪家的大杂院里,做他的可怜虫。
而余舒,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托。他坚信只要有姐姐在的一天,他就不会做回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男孩儿。
余舒不知她有感而发的几句真心话,无意间祛除了余小修身上最后一层自卑感,住在他心底的那个可怜虫就这么消失无踪,剩下的真正是一个十三岁,对未来憧憬的青葱少年。
姐弟两个闹了一场别扭。不到一天就和好如初。余舒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心情很快好转,看窗外天色尚未变暗,就让芸豆去告诉赵慧一声不留在家吃晚饭,领着余小修出门去了。
“姐,咱们这会儿上哪儿?”
“城北有一家大酒楼,我在那里帮你薛大哥管账,带你去见识见识,再找到你薛大哥,看他最近有没有空闲,找个好天气,带我们去郊外骑马,好不好?”
余小修眼睛嗖地亮了,就差没举双手双脚说好。
这倒不是余舒一时兴起,她早就想试试骑在马背上奔跑的感觉,乘风而驰,不知是何快意潇洒。
* * *
却说薛睿在大理寺批阅完这几日的公文,出门时见到城西落日一片红霞,忽起了酒兴,便让老崔驾车到忘机楼去了。
林福知道薛睿来,赶紧交待前头杂事给伙计,到后头去陪着,薛睿却不用他在跟前伺候,只让厨房烧了几样简单的下酒菜,换上一袭松散的白棉描松长衫,端到三楼天井上的露台,摆了一张躺椅,远眺斜阳,欣赏这百年都城落幕之态。
正当惬意,却有人打扰,薛睿听到身后白玉珠帘响动,守在天井外的贵七出声阻拦:
“小姐留步,这里不是待客之处,请到楼下吧。”
“我乃息雯郡主,让开,我知道你们家大公子在面,我要见他。”
“郡主息怒,小人有眼无珠”
薛睿坏了酒兴,放下屈起的左腿踩上鞋子,趁着贵七在外面拦人,整好衣裳,才端着半杯酒出声道:
“是息雯,进来吧。”
薛睿心道奇怪,他这郡主表妹在外人前一向端庄识体,怎会跑到他这里来端架子,听着一股火气,不知是遇着何事。
就在他揣测之时,天井外的珠帘被人“哗”地一下拨开,眨眼息雯便绕到他面前,身上还穿着累赘的广袖霞帔,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刚从贵女们的茶会上跑出来。
薛睿看着一脸隐怒、眼眶发红的息雯,暗皱了下眉毛,遵循为人兄长的本分,坐直关心道:
“郡主这是在哪儿受了委屈?”
息雯攥着粉拳,咬咬嘴唇,压低声音质问道:“你要和瑞紫珠订亲?”
薛睿这下真地皱了眉,摆手让贵七守着外面,反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之前祖父是同他提起过忠勇伯府的这门亲事不错,可一无媒二无聘,八字没有一撇,他的婚事牵连不小,在他点头之前,薛家是绝不会传出半点风声,然而息雯一个姑家表妹,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息雯一看薛睿表情,就猜到确有其事,心底一沉,刚想发作,却发现薛睿比她还先冷下脸,心念一转,赶紧收敛了姿态,扁起嘴,声音可怜道:
“公主姐姐才去世三年,尸骨未寒,你便急着结亲,忘却旧人,未免太没良心。我替姐姐不平,她死的好冤,替你们薛家的短命鬼抵了命,你要是背信弃义娶别的女子,我不认你这个表哥了。”
薛睿冷眼等她说完,一语不发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那瓷烧的杯子不堪重负,毫无预兆“啪”地一声裂开,碎在他手心里。
“呀!”息雯受了惊吓,捂起嘴,顺着他手里溢出的血,抬头便瞪见薛睿一脸寒霜,全无往日温文,似是完全变了个人。
恰恰是他这般不爱生气的人真要发起脾气来,没几个人承受得住。
“你记住了,”薛睿握着一手碎片,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敲到息雯耳朵里:
“佟宁公主是失足坠楼身亡,和我三妹毫无干系。”
息雯这才觉得怕了,哆哆嘴唇,脸色白白的,不敢不点头,哭着脸掏出帕子递上去,蹲下身子:“睿哥,你别生气,是我口不择言,都是她们乱说,我一时心急才说错话,其实我也不佟姐姐是三妹妹害死的,你、你快松手,别捏着这些。”
薛睿绷着一张脸,举臂隔开息雯,甩手丢掉手里的碎片渣子,他是极懂得克制之人,不会任由脾气。
正要打发息雯走人,薛睿就听到天井外面又有来人——
“贵七啊,我大哥在里面吗?”
“姑娘来了,这、这,公子正在见客,您不如先到下头等等?”
薛睿听到余舒声音,便转身去看,这一分神,便被息雯拿帕子包住他手掌,握住他还在流血的手心。
这天井外头的白玉珠帘又不是密不透风,余舒很容易看见里头人影,貌似是薛睿和一名女子,挑挑眉毛,心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嘴上答应,扭头做出要走的姿势,手却突然一指楼外,惊讶道:
“快看大鸟!”
这是烂招排行榜的前几名,但胜在好用,贵七刚扭过头,余舒便咧着嘴一猫腰钻进了帘子,站直一瞧天井上的情形,嘴咧到一半,卡在那里。
薛睿的手还被息雯握着没反应过来,息雯红红的眼角尤挂着几点泪花,半蹲半跪在他面前,两人这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误会,何况是余舒这个脑补能力十足的多心眼。
“呃”余舒自以为撞破什么“奸情”,是尴尬的不行,挠挠头,想撤退又觉得走的太直接,不够自然,便磕磕巴巴说了一句:
“你们表兄妹感情真好。”
息雯:“”
薛睿:“”
薛睿和息雯两人脑门上明显跳起一根青筋,不管前一刻气氛闹得有多僵硬,这会儿一致都对余舒牙痒痒起来。
余舒撂下话就想开溜,可是哪有这么好走:
“等等。”薛睿眼疾叫住她,是知道真叫她今天跑了,留下这个误会不解释清楚,回去她不定怎么编排他。
让她编排几句倒是小事,可若叫她以为他是风流随意之人,对他的人品质疑,那岂不砸锅坏了事,天知道他要养熟这小白眼狼有多不容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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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本不情愿站住,可是余光瞟见薛睿推开息雯的手,露出被丝帕捂着的满是血红的手掌,便愣在那里,下一刻反应过来,人已经一蹦蹿了过去,挤开有些碍事的某个人,抓过薛睿的手腕,揭开那薄薄的帕子瞅见他掌心血肉模糊的样子,眉毛便忍不住打了个死结。
不等薛睿说一声没事,黑着脸叫起外面的贵七,“快去请郎中,带上外伤的药!”
薛睿被她的小手拉着,便觉得疼少了一半,又见她紧张的模样,脸色由阴转晴,道:
“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我房里有药,不必请郎中。”
余舒臭着脸,将那条不知有没有细菌的帕子随手丢到地上,避开他受伤的左手,拖着薛睿的手臂:“那你还不快走,愣头愣脑作甚。”
薛睿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笑,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由她扶着,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青红交错的息雯,声音平静道:
“郡主回去吧,我有伤在身,就不多送了。”
余舒选择性失明,连个招呼都不和息雯打,是不想招惹上晦气,尽快找地方给薛睿消消毒包扎一番是要紧。
但是息雯看薛睿和余舒两个一说一和就要走人,后者连个正眼都不瞧她,面子上就挂不住了。旧怨上脑,她可没忘记余舒在元宵节上害她失态之事,怎容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息雯骄矜,她愿意在薛睿和刘炯面前扮乖巧,却不代表她需要掩饰本性,暗自冷笑,伸手拦住余舒去路:
“余姑娘是不认得我吗,见到本郡主为何不行礼。”
余舒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这京都的小姐千金怎么都是这个德性。说不过斗不行就拿身份压你,要你行礼,好像以为这样就真的能打人脸似的,纪星璇是这样。息雯郡主也是这样,不就是弯弯腰问声好么,她只当是拜瘟神了。
这要是以前,余舒没准就拜拜息雯,揭过去得了,可是她乍才金榜夺魁,两榜加身。十年不出的女算子,今年大衍试上有谁比她更风光得意?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余舒鸿运当头,好不容易等到时来运转,最是忌讳受辱受屈,哪里肯在这当口给一个小丫头触了霉头,拦了她的运道,别说是郡主。公主都不行!
薛睿见息雯纠缠不放,心中不悦,刚要开口。就被余舒掐了手臂,轻推他一下,低声道:
“大哥先回房去上药,我和郡主说几句。”
薛睿见她偷偷朝自己眨眼,便不担心余舒吃亏,只可惜了不能被她扶回房里,点点头,转身从贵七拨开的帘子走了出去。
余舒这才转过身,同息雯打起哈哈:
“郡主说笑,我当然认得你。刚才不过是以为郡主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才省了问候。”
息雯冷声道:“我怎会不认得你,余姑娘这样傲慢无礼之人,见过一回就难忘记。”
余舒呵呵一声,“郡主认得我。那就好说了,刚才失礼,我这里补过了。”
说罢,便懒洋洋地搭起手掌,随意朝息雯拱了两下子,别说鞠躬作揖,就连头都没低,这般敷衍了事,哪有丝毫恭敬,分明是在折辱人。
息雯当即被她堵的脸红,无奈来的匆忙,没带侍卫,就一个侍婢等在楼下,连个支使的人都没有,只能气呼呼地道:
“你好大的胆子,藐视皇族威仪,自己掌嘴!”
余舒抬起手,摸了摸脸,当然不会傻到自己打自己,而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敢问郡主,您是什么品级?”
息雯横眉冷对:“哼,我乃正六品册封宗女。”
“那就是了,”余舒朝息雯露出一口白牙,手指着自己,凑近她嬉皮笑脸道:
“郡主既然认得我是谁,难道没有听说我乃今年大衍两榜三甲算子,大衍九等,我排第四,见到五品以下的朝廷命官都不用低头作揖,你一个六品宗女,毫无加封,又不是皇子公主,我用着给你行礼?你就算不会数数儿,五和六总该分的清吧?”
息雯看着余舒厚颜无耻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肺里,差点喘不上气,奈何她出身高贵,整天谈论风花雪月,口香舌净的,连句骂人的脏话都不会。
余舒却是笑吟吟的,她就爱看这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小妹妹们被她气的失色失态,有言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她脸皮顶厚,**这些横的愣的以及不要命的。
“公主慢走不送,我去看看我大哥怎么样了。”余舒见好就收,没打算真把息雯逼急了扑上来咬她,那就不好玩了。
余舒要走,息雯总不能拽着不放,她毕竟是金枝玉叶,再是气怒,该有的教养还在,不会做那些抓脸揪头发的泼事,但是狠话还是要放一放的:
“看在睿哥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这粗俗之人计较,再有下一次你敢冒犯我,我定要你好看。”
余舒听着身后息雯不痛不痒地威胁,撇撇嘴,心说还不知是谁看谁的面子呢。
余舒前脚离开天井露台,息雯后脚就揣着一肚子气走了,不是她不想关心薛睿的伤势,可是她更怕薛睿再见着她会发脾气,当着余舒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所以走的干脆。
再说余舒回到薛睿房里,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躺在软榻上,贵七正在做最后的包扎,余小修老老实实坐在一旁椅子上,手边的茶几上是薛睿刚才让人从厨房拿过来的各种美味糕点。
余舒走过去接了贵七的活儿,支他到门外头。
“说吧,怎么弄的。”余舒很是自然地坐在他身侧,托着他清洗干净的手背,一圈一圈绕过去。
薛睿总不能说是生气捏碎了杯子,便道:“是我请人新烧的一套茶具,谁知那么脆,一用力就捏碎了。”
余舒信他才有鬼,却不急着拆穿,将他手掌包好,轻轻放下,转头对余小修叹气道:
“你薛大哥手伤着了,不能同咱们一道去骑马郊游了。”
余小修面露失望,但是懂事地点点头。
薛睿见状,便猜到他们姐弟俩今天一起过来,是约他出去游玩的,顿时又喜又愁,难得余舒主动找他一回,却因为意外泡汤。
郊游多好啊,挑个风和日丽的小日子,溜溜马,看看风景,兴许还能借机会拉个手,扶个腰什么的,共骑是暂时不用想了,但是能叫这没眼力的丫头看一看他策马的英姿,也是好的。
薛睿越想越觉得亏,目光闪闪,到底是不甘心,咳嗽一声,道:
“也不是不能去,我仅是一只手不方便,整日骑马,单手持缰倒是小事,只是得找个人护着你们。这样吧,兆苗你也熟悉,他教人骑马很有一套,你挑个好日子,我们到城东三里涧游玩去,怎么样?”
余小修一听还有希望,立刻扭头去看余舒,薛睿也是在等余舒意思,俩人显然都晓得谁能做主。
余舒本来担心薛睿手伤,不想他勉强,可见余小修一脸期盼,哪忍心说不好,想想也就点头答应了,不过又补充了一句:
“既然要叫人,不如将瑾寻妹妹也带上。”
薛睿迟疑了一下,道:“瑾寻身体不好,出入要坐马车,与我们同行或许会有不便,若你不怕她麻烦,到时不能玩尽兴——”
“麻烦什么,”余舒鄙视他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连马都还不会骑呢,要麻烦也是我和小修让人麻烦,还轮不着她。”
余舒是挺喜欢薛家那个弱不禁风的三小姐,所以见到薛睿言语中有“嫌弃”薛瑾寻累赘的嫌疑,便有点儿不乐意。
听到余舒不经意地偏护之言,薛睿反而会心地笑了,明知她误会自己,也不解释。
“那就说定了,等我后天到太史书苑报道,咱们几个就出去散散心。”余舒拍板决定。
余小修和薛睿都高兴。
不一会儿,余小修被薛睿用一条三尺长的大鱼哄走,跟着贵七到库房看新奇,房里就只剩下余舒和薛睿。
“小鱼。”
“嗯?”余舒正打量着薛睿桌上的一套金托子镶底的茶具,揣摩能值个多少银子,听见薛睿叫她,也没回头。
“我和息雯只是寻常兄妹之谊,你不要误会。”薛睿很自觉地解释了之前余舒看到的情形。
“哦,这我知道。”余舒心说她又不是没长眼,就凭刚才薛睿对待息雯那个不冷不热的态度,俩人真有点什么都不大可能。
薛睿看她没有多想,本该放心,却因她漠不关心的态度,又觉得郁闷。
他当然没指望着余舒这感情一根筋的丫头能够为他拈酸吃醋,但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就伤人自尊了。
正当薛睿不知该喜该愁时,余舒下一句话便叫他想哭了:
“寻常兄妹呗,就跟我俩一样,你放心,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想多写点的,不知不觉时间过了,迟发了几分钟,亲们不要生气,顶锅盖遁走睡觉去,三月初始,亲们有粉红票的,喜欢万事如易的,不要大意地投上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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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宜出行,宜解除。昨日一场春雨浓浓,余舒前几日算来今日天晴,便将入学的日子定在今天。
赵慧请人裁晚了春衫,天暖了余舒总算换上新衣,裁缝手艺不新,可胜在针脚匀称,料子是好料子,上一回宫赐的布匹,赵慧从里到外给余舒置办了两套。
余舒换上长及脚踝的柳黄色裙裳,肩挺腰细,倒也像样子,只是那软底子的方头绣花小鞋穿不习惯,就自作主张换成了她穿胡服时的短靴子,未免累赘,头发也叫芸豆打散,扎成高髻,戴上一圈玉兰花扣,鬓角拿头油抹的光溜溜,束下一条长长的马尾。
照着镜子,余舒很满意发型清爽,就是她那双眉眼略显娇憨温腻,于是挑挑眉毛,抓起眉笔对着镜子将眉头描粗了一些,眉尾向上扬起,这么一个小小改动,整张脸便焕发出一股女子鲜见的英气,不说判若两人,却比从前更为亮眼。
装好昨天司天监送来的易师私印,还有钱袋子,余舒连个丫鬟也不带,一个人出门,让刘忠驾车直奔太史书苑。
* * *
余舒在太史书苑那扇不像正门却是正门的黄木小门附近下车,扭头找寻辛六的身影,两人同是今年书苑新来的院生,早就约好了入学时一起。
“莲房,我在这儿。”
余舒看到不远处老树下个头娇小的辛六一个人朝她招手,吩咐刘忠到街口去等候,笑笑朝她走过去。
“路不熟,来晚了让你等。”余舒先赔了个不是。
辛六摆手不在意:“我也刚到,咱们快进去吧,晚点我怕分不着相邻的屋子。”
余舒一面同她往门里走,一面好奇地问:“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今年新来的人很多?”
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两人出示了印信被放行通过。辛六朝余舒撇撇嘴,不掩声音:
“不是新人多,是新来的女孩儿多,似我这样凭仗祖宗进来的。就有七八个呢。”
余舒又好笑又庆幸,笑是辛六毫不遮掩她是开后门进来的事,幸是她有够出类拔萃,才硬挤出一个位置,没被现实权势挡住前途。
辛六看到余舒表情,还以为她在担心,便转转眼珠子。拍着她肩膀道:“你不一样,是真才实学选进来的,京都的世家女子,难免有几个爱生事的,不过不要紧,我们一起,量她们也不敢自找麻烦。”
这就是辛六认识余舒时间不长,所以不了解她性子。余舒这厮哪里是盏省油的灯,根本就没将那些半大的小姑娘放眼里。
余舒不是第一次到太史书苑,但是只认得到四大藏之一的“载道楼”的位置。这还是薛睿托了冯兆苗偷偷带她进来的,辛六就不一样了,她亲爷爷是司天监高官,家族又是易学豪门,想混进来还不容易。
辛六熟门熟路地领着她穿过一座风水金木阵,路的尽头一个转弯,眼前风景乍变,就见一条开阔大道,一座八门齐开的大厅,红墙朱门。人影时来时往,并不热闹。
辛六边走边告诉余舒:
“太史书苑不比别的学府,三年才有一回入学的机会,新来的院生也就十几个人。院生滞留最多的时候不过有二百。再有六科授业的十八位院士,几个主簿和办事官,煮茶打扫的仆人。满打满算不过五十。”
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余舒走过门的时候听到悦耳的脆响,抬头去找声音,刚找到高挂的银贝风铃,就听走她前面的辛六和人拌起嘴。
“哟,我瞧这是谁,辛菲菲,你不是不屑与我们同流吗,作甚还跟着我们到太史书苑来?”
余舒看到两个十五岁大点的小姑娘将辛六挡在门口,正说话的是一个穿红衣的,显眼的是挂在她颈子上的一条明晃晃赤金璎珞圈,极其讲究地坠着五谷寿铃,一看就是易学世家里出来的小姐。
这姑娘说话尖酸,辛六比她更不客气:
“曹幼龄,你眼瞎啦,我是跟着你们来的吗,太史书苑是你们曹家开的吗?我爱来就来,想来就来,你吃饱了撑着管我,走开,别挡着我的路!”
说着她就一手朝后拉住余舒,要对面两个人让路,曹幼龄就不肯让,辛六非要从这扇门过去,两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
余舒无奈看着俩小姑娘吵架,不一会儿就把大厅里面正在办事的人都招惹出来看热闹,心里怀疑起她为了省事找辛六一起进学,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要说也巧,今天负责办理入学的都是普通的给事官,真正镇的住场子的十八院士没一个在场的,谁敢管这些世家小祖宗们。
余舒不愿耽搁了时间,看她们吵起来没完没了,大有不把对方给骂跪下不罢休的势头,便趁着对面那小姑娘还嘴的空当,从背后扯了扯辛六,凑到她耳边道:
“这么多人盯着,咱们先办入学册子要紧,不要同她一起丢人现眼。”
这半哄半劝奏效,辛六扁扁嘴巴,正要答应,却叫那曹幼龄看见她们耳语,不乐意了,伸手指着余舒没好气道:
“鬼鬼祟祟嘀咕什么,有话就大点声音说,休做那小人样子。”
余舒瞥她一眼,懒得搭理,就要拉着辛六绕过她们进去,辛六却不依,一巴掌打下曹幼龄的手指,瞪着眼道:
“无礼,你指什么指,当谁都是能让你瞎嚷嚷的。你才是小人,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今岁大衍的新算子余姑娘。”
被辛六点名身份,大厅里外的目光齐刷刷转移了目标,扭向余舒一个人,十年不出的女算子,谁不好奇?
余舒扶额,真想把脸遮起来,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出名。
曹幼龄面露惊讶,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余舒,怀疑不信道:“你就是新算子?”
余舒点点头,能不承认么。
曹幼龄的神情顿时微妙起来,昨天在家里,还听长辈交待,说是今年新院生有一位两榜三甲的女算子,叫她找找亲近,寻个机会邀回家里做客,谁知这么快见到本人,对方竟是和她的死对头一起。
辛六见曹幼龄不吭声,如何猜不到她打的什么主意,得意地勾起嘴角,故意挽着余舒的手,气她道:
“莲房脾气好,你一个九等的小易师见到她不行礼,她也不跟你计较,你再挡着路我可不客气,还不让开?”
辛六其实聪明,故意撇开了身家背景,只拿易师等级来说事,把曹幼龄气的牙痒痒,却没再和她嚷嚷,又看了一眼余舒,郁闷地抬手朝她一揖,往旁边走开。
“得罪了,余姑娘请过。”
这做派倒是让余舒惊奇了,她刚才见到两人吵嘴的势头,还以为对方是个蛮不讲理的,现在看上去,却不是她想的样子。
辛六一看余舒样子就知她不懂,朝她挤挤眼,暗示她待会儿再说,扬着下巴拉着余舒从曹幼龄身边走过。
见状,大厅里办事的各归各位,辛六领着在大厅后面找到主簿,出示印章后,顺利地办理了入学的记录,一人领了一块日常出入的腰牌,转到后面去看留宿的女舍。
走在前往女舍的路上,四周没人,辛六才呵呵笑起来,扭头告诉余舒:
“你应该不晓得太史书苑的死规矩,犯了一条就要被撵出去,这当中就有一条我最喜欢。”
余舒问:“哪一条?”
辛六竖起一根手指,正正经经道:“凡是进到太史书苑的门里,不见官品,不说家世,不看长幼,唯从等级。”
说罢,见余舒仍有些糊涂,便眨眼道:“你以为刚才那姓曹的是什么好脾气,她敢和我吵嘴,却不敢冲着你,就是因为这条规矩,懂了没?”
余舒眉心一展,忽地笑开怀,点点头:“懂了。”
这么说来,她这个四等的女算子在太史书苑,也算拔尖儿了,除了十八院士,根本就不用看人脸色,别人还要怕惹她不高兴,有趣,果然有趣!
辛六道:“我就看不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别人不如意时,就落井下石,等人家腾达时,才来阿谀巴结,大家族出身的又怎么了,拼祖宗算什么本事。”
余舒见辛六一脸不屑,暗猜她是有过什么经历,不然堂堂一个世家小姐,怎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说话间,两人就摸到女舍附近,路上倒是遇到了两三个女学生,辛六和余舒都不认识,相互一点头便错过身去。
眼前一道低矮的围墙,攀满了爬山虎的绿枝,两扇满月门,门头上嵌着一轮八卦镜。
“这就是平日休息的地方了,有时夜习星象,晚上就住在这里,家里离的再近,也要占个房间落脚。前院后院一共四十九间,满了就没的住了。不知道今年又走了几位女易师,我们找找空房去,运气好了,前面的姐姐留有东西,我们还能捡个便宜。”
余舒跟在兴冲冲的辛六身后,进了那扇满月门,第二次来到太史书苑女舍,很难不记起上一次,她到这里是因为夏明明的四姐夏江盈被凶害一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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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书苑的女舍是由三座坐北朝南的三合院并连而成的,紧东和紧西是围墙不住人,余下横纵七列屋子,刚好是四十九间。
余舒正想着夏江盈的案子,就听辛六和她道:“西院容易受潮,咱们要挑采光好的,上中间院子去看看。”
话里不知有意无意隔过了东院。
刚好两人是从东门进去,路过东边的院子,余舒朝里望了一眼,记得夏江盈生前就是住在这里,随口道:
“要采光,这东院不合适吗?”
辛六突然压低了声音:“东边院子不好,几个月前才出过人命呢。”
余舒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哪一回事,点点头,收回目光,同她跨院到中座去找宿处。
谁知来晚一步,今年新入学的女院生多了那么几个,往年的又没走什么人,住人最多的中院竟然一间空房都没有了。
辛六悻悻地拉着余舒到西院去,刚巧这边也住满了。
余舒看着辛六一脸沮丧,提议道:“不如到东院去看看,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免得待会儿再来人,挑都没得挑,有住总比没有强。”
辛六虽不大情愿,但还是被余舒说动了,两人于是又原路折了回去。
在走廊前头遇上一名年长的女院生,辛六上前打听:“这位姐姐,东院儿还有住处吗?”
女院生打量两人几眼,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指着朝南的一排屋子道:“就只有第一间,第二间空着。”
辛六一听还剩下两间屋,不但没高兴,反而苦起脸。
余舒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那两个房间的位置,皱了皱眉毛,开口问道:“请问,两榜秀元纪小姐是否已经离院了?”
女院生摇摇头:“她还没有离院。”
“哦?那她住在哪一间?”
“就在那边第三间屋。你们若住下,刚好是隔壁了。”
余舒谢过那女院生,等人走了,辛六便发愁道:“怎么办。这剩下两间铁定不好。”
余舒心有计较,“先过去瞧瞧。”
辛六无奈跟着她,两人顺着走廊到尽头,余舒走在前面,先推开了第一间空屋,辛六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但见屋里干干净净。桌椅整齐,只是地上有一层灰尘,并没什么阴森森的样子。
余舒知道这是夏江盈生前的住处,然而夏江盈并非死在这间屋,而是夜里同纪星璇换了房,死在隔壁的。
隔壁原本是纪星璇的屋子,想必是夏江盈死后,纪星璇就换了屋。哪会再住。
辛六不详内情,还从袖口里摸出一只福袋,从袋子里面掏出一把鲜红的豆子洒在屋内地面上。看着落地的豆子分散的情况,松了口气。
余舒看她动作,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辛六得意地晃晃手里的福袋,道:“这叫朱砂豆,是我五堂兄亲手制成的,专门用来看阴宅,外头可没卖的。你瞧地上的豆子,散成一片,就说明这房里没有阴邪,如果它们聚成一团。那就是阴气重了,不能住人的。”
原来辛六知道女舍几个月前死过人,所以备了一手。
“走走,我带你上隔壁瞧瞧。”
辛六来了精神,叫上余舒到隔壁,这回她胆子大了。率先推门走进去,站在门里撒出一把豆子,很快便僵住脸。
余舒越过她肩膀看到地上滚落成一团的十几颗红豆,目光闪动,轻推开辛六走了进去。三月的天正暖,外头大太阳,可是待在这房里却让人觉得脖子露出的皮肤有些凉丝丝的。
“莲房,这屋子不能住人,咱们快出去吧。”辛六比余舒更为敏感,被这屋里的阴气一冲,就浑身不舒服,脖子上露出的皮肤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冷颤,赶紧倒退到门口,喊余舒出来。
余舒却好像没听见一样,里里外外瞧了一圈,才从卧房走出来,对辛六道:
“你住刚才那一间,我住这里。”
“啊?”辛六傻眼,急忙劝说余舒:“说了这间屋子阴气重,你住了干嘛?不如我们两个先挤一挤,等着回头有人搬出去。”
余舒摇摇头,态度坚持,“房里就一张床,我不习惯和人同睡,再说又不是天天住在这里,我胆子大,怕什么。”
余舒打定了主意要住下,不管辛六怎么劝都没用,无奈,辛六也只好随她去了,叮嘱她回去找几样辟邪之物,带来摆放在屋里。
选定了屋子就要到主簿那里记名,辛六自以为是余舒让了那间屋子给她,心存愧疚,便让她留下看门,自告奋勇到前院去登记领锁匙了,太史书苑通常不允许院生自带丫鬟童子入内,所以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就在辛六走后不久,余舒坐在夏江盈身死的这间屋里,听到了隔壁的门响,不是左边辛六那一间,而是右边那一间。
余舒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外一看,就见纪星璇手里拿着打开的门锁,正要进屋,她脸上没挂面纱,不知正在想什么心事,姿容清丽的面庞上一丝笑容也无。
余舒想过住在这里会见到纪星璇,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碰了面。
“纪大易师好啊。”余舒率先出声打招呼,朝她走过去。
纪星璇看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余舒,眼中一闪而过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声音冷淡道:
“真巧。”
这是自从算科揭榜以来,两人第一次打照面。想起来余舒就后悔,那一天她只顾着高兴和激动,竟忘了要看纪星璇是个什么脸色,白白错过一段精彩。
余舒点点头:“是巧,我以为纪大易师已经离学出去自立门户了,没想着你还在太史书苑赖着没走。”
纪星璇冷笑,道:“只怪我被奸人害的家破人亡,仅能安身于此。”
这俩人早就扯破脸了,无所谓说话好听不好听,一个讥诮,一个嘲讽,段数可要比刚才辛六和那曹幼龄吵架高上好几等。
“呵呵,”余舒莞尔一笑,“何必把自己说地如此可怜,堂堂一个大易师还会无家可归吗,三老爷不是做买卖的?不至于搬出右判府,连个房子都没得住吧。”
“我三叔曾是你继父,昔日你母子三人全靠我们纪家养活,现在说这些话,你不觉得心虚吗?”纪星璇面露不齿。
余舒睨着她,慢慢接道:“有人害的亲身祖父咬舌自尽都不心虚,我这点作为有什么好心虚的。”
余舒就喜欢踩人痛脚,看着纪星璇因为她一句话变了脸色,心情就好起来,两手抄进袖口,前倾身子,低声道:
“我等了好几天了,怎么你还没把我打了十一皇子的事告诉宁王吗?啧啧,让我来猜猜,你让宁王在双阳会上输了脸面,宁王该不是气还没消吧。”
余舒胡乱猜测,恰也说中了一半,刘灏的确是因为将赌注全押在算学一科上,最后却被余舒爆冷门,以至于输给刘昙,所以第一个被迁怒的便是纪星璇。
纪星璇看着余舒一副“小人”嘴脸,眯起眼睛,道:“何必要问,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错了,我原先是有些怕的,”余舒耸耸肩膀,无所谓道:
“现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你也知道我做了算子,正在风头上,九皇子引重我,司天监亦看好我呢。十一皇子即便发现白挨了我一顿打,被我唬弄,未必就乐意声张。倒是你现在将这件事告诉宁王,恐怕他对你怨气未消,反而会责怪你知情不早报,更加看低你——我要是你啊,绝不会碰这个运气。”
纪星璇哪里不知她已经错过了拿捏余舒的最好时机,聪明人总是有互通之处,余舒的分析和她的考量相左无几,所以她才忍到现在都没有把余舒唬弄刘翼的事给抖出来。
纪星璇在余舒手里吃过大亏,教训惨痛,她对余舒忌惮非常,所以没有十全把握的事,她绝不会再做。
“那你就小心不要再有把柄落在我手上,”纪星璇冷冷盯着余舒凑近的脸,“下一次你未必有这么好运。”
余舒打从来到这个朝代,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她运气好,不禁乐得一笑,满面春风,同一脸寒霜的纪星璇对比鲜明。
纪星璇转身进了屋子,余舒看着门在眼前关上,摸摸下巴,迟迟想起来,纪星璇这个五等大易师,见到她这四等的算子,还没行礼呢。
罢了,有的是机会。
余舒盯着纪星璇的房门看了一会儿,嘴角挂着一丝诡笑,背着手回她的新屋子去了。
来日方长,该小心的人可不只是她。
* * *
来回跑了两趟,余舒和辛六总算办定修学的手续,从今天起,正式记名成为太史书苑的一名院生。
不过连个入学仪式都没有,第一天也没见着一位院士的面,余舒很不习惯,对辛六讲了,却遭她嘲笑:
“你不知道双阳会期间太史书苑沐休的吗,要到四月才会有院士主课,介时才能一一拜见,回去等着吧,这还有十多天呢。”
余舒尴尬地一咳,打听道:“那我们现在总能自由出入外院,可以到藏去看看吗?”
整个太史书苑最让她惦记的,非那四座内有天地的藏莫属了。
在余舒期望的眼神里,辛六点头道:
“这是当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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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傍晚回家,裴敬也在,是特意来转告贺老太太和秦舅妈已经渡河的消息,最迟明天下午,人就能进京了。
赵慧夫妇自然是高兴,商量着明天去城门口接人,余舒主动请缨,要带着余小修一块儿去,不为别的,当初赵慧贺芳芝义无反顾地进京找她,人家贺奶奶肯点头答应,这一点就足够她敬重这位长辈。
于是到了第二天,余小修也没去学堂,就跟着余舒一起,同贺芳芝裴敬到城外去等人,赵慧挺那大肚子就没出门。
快到中午,义阳来的马车队伍到了,前面拉着商货,后头跟着镖队,女眷就坐在中间那两辆马车里,带队的人余舒还眼熟认识,正是裴敬的得力大掌柜兼把兄弟,胖子行七。
一大家人在城门林道旁边相见,数月分离,看到儿子与夫君,贺老太太和秦夫人都流了两眼泪,却没忽略站在一边的余舒姐弟,招到跟前拉手摸小脸,又夸又赞的,甚是亲昵。
余小修不自在,余舒却笑吟吟地听老人家说话:
“老天慈悲,所幸你们两个孩子平安无事,瞧这乖的,我这老婆子临了还能多捡一对孙子孙女儿,欢喜地不知如何,哎、哎。”
秦氏也笑道:“老太太说的,我也捡了个舅妈做。”
裴敬还有一个独女,将将七岁,乳名霓霓,生的白净红润,被她爹抱在怀里,教她喊姐姐哥哥,小丫头有些怕生,叫了两句就不肯再开口了。
相逢喜后,一行人才进城,回家路上,挤在一辆大马车里说话,热热闹闹的,让这两门半路亲戚。无形中亲近许多。
* * *
裴敬让行七先将货物和行李拉回去,夫妻俩先到贺芳芝家里落脚。
洗去尘土,七八口人坐在后院大屋里,余舒拉着余小修给贺老夫人磕头敬茶。又正正经经问秦氏喊舅妈。
两妇人早有准备,一人给了他们姐弟两件压箱底,都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余舒高高兴兴收下,又让芸豆把她准备好的香包拿过来,塞到小霓霓手里,里头装着上回圣上御赐赏下的一块福山祥玉,实实在在的珍品。
秦氏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就让孩子收下了,回头再发现贵重,想退已不能退了。
赵慧感叹着婆婆嫂子路上辛苦,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余舒办酒宴的日子上。
“家里地方不够大,我们寻思着就把宴席订到酒楼去,也省时省事。小余说月底吉利,便定在那一天。刚巧老太太你们回来了,还能一起喜庆喜庆。”
贺老太太和秦氏回来路上才听裴敬讲起余舒高中算子这喜事,贺老太太还好。秦氏身为商妇,耳濡目染,却知道这算子身份有多了得,想她夫君当年考中大算师,便有十里风光,光耀门楣,更不用说是算魁了。
秦氏存了心事,等到吃过接风酒菜,告辞赵慧一家人,和裴敬回府。路上才嘘叹:
“那时候也不过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谁知这竟青云直上了。还是老爷慧眼识人,认下这么个甥女,霓霓上无兄长,日后就是招赘,等咱们百年之后。有这样的亲戚照应,也不怕受欺负。”
裴敬将睡着的独女抱在膝上,看一眼秦氏,笑道:“夫人现在就想这些也不嫌早,你我身子骨好,活个百八十岁使不得么。你啊,不要发愁,等咱们夫妻白首偕老,再看儿孙满堂。”
秦氏眼圈一红,轻轻点头,往裴敬肩上靠了靠。
“都听你的。”
* * *
翌日,裴敬让人将裁印的一批请柬送来给余舒,只差她填上邀请客人名字,再送出去。
泰亨商会底下的铺子南北百货应有尽有,这请柬做的极讲究,两层轧花红楠纸,四角漆上金粉,此外送给贵客们的请柬,上面又多绘出鱼跃龙门的水墨影图,薰过雅香,拿在手中就让人喜欢。
这上头宴时宴址都是排印好的,发给贵客们的请柬,都留下半张空闲,需要余舒补上。
余舒的字难登大雅,写坏了两张请柬,就丢笔不干了,拿出抄本继续背她的书,等到下午余小修放学回家,就叫了他的伴读白冉过来。
这小子写字漂亮,拿出手不会丢人。
“白冉你来,坐这儿,我怎么说你怎么写。”
余舒背倚着桌沿,两手交臂,头一个想到要请的就是薛睿,再然后是刘昙与贺兰愁,冯兆苗、辛六,还有送去夏江别馆的一封。
将熟人贵客都写全了,余舒正寻思着再请一些她进京以后有交情的,譬如说她在秋桂坊摆摊算卦认识的那位孙掌柜,福安镖局的赵大和周老板这些人。
另外裴敬早说好有几个大户要请,贺芳芝也有些旧友。
“姐,还有景大哥呢,你是不是忘了。”余小修趴在桌上看白冉写字,虎头虎脑地提了一句。
余舒“哼”一声,怎么会忘了还有景尘,不过几天前才和他翻脸,说了几句难听话,把人撵走了。
想她被水筠故意扯进一场风波里,差点丢了小命,她不想景尘左右为难,本来是要生咽下这一口气,可是架不住水筠一再隔空挑衅,于是她一怒之下,才准备和景尘挑明,把水筠打出原形,免得她在景尘面前卖乖,日后再挑唆他们的关系。
余舒不指望景尘能从水筠嘴里问出个究竟,就是等着他碰了壁,再来找她问,谁知那呆子一走就没了消息,到现在也没个话回给她,大概是又被那小师妹绊住了腿。
过这两天,余舒气儿也消了,嘀咕着不能把这事儿耽搁着,景尘不来找她,她也拉不下脸上公主府,正好借此机会把人揪出来。
于是叩叩桌子,示意白冉:“写上,请道子景尘。”
第二天整好请柬,一部分让仆人送去给附近邻里,薛睿和刘昙这几封,余舒则亲自送去。
* * *
傍晚忘机楼中,薛睿接过余舒递到他手上的请柬一张一看,便笑了,摇头道:
“你就拿这一张给我,是小看大哥的人脉么。”
余舒不解其意,薛睿让她先坐下,耐心地给她讲解这当中情理:
“而今你有了这样的头衔,身份够了,人面却不足与谈,远比不上那些有家世背景的易师与大算。这安陵城里的易师暗中斗的厉害,似你这般有名无份的,地位难免尴尬,遭人眼红。眼下大办这场酒宴,正是凝造一个正名的好机会,所请宾客,不是越多越好,却要各路各道上的都有,你就算不能一个个结交,有我引见,至少能混个脸熟,好处自然不必我多提。”
余舒受教,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道:“那我这就回去,多拿几张请柬给你。”
还是她见识不足,之前还想着这酒宴能混就混过去了,好在薛睿有心为她合计。
薛睿见她这就要走,连忙叫住,“急什么,明天你再来不迟。”
余舒也觉得自己心急了些,不好意思地坐回去。
“你那里还有多少张宴贴?”薛睿桌边有酒壶,自己倒了一杯,却扣住不叫她喝。
余舒一面试图从薛睿手底下把酒壶拉过来,一面答道:“剩下二三十张吧。”
薛睿按住酒壶不放,算了算,道:“都拿给我。”
余舒一“嘶”,狐疑道:“你要这么多发的完?”
薛睿瞥她一眼,手指勾着酒壶不放,一手晃着杯子,侧倚在扶手上,懒懒道:“大理寺,鸿鹄寺,光禄寺,文学院,南府北衙,再加六部之中,我还找不来几个人么。”
“呵呵,”余舒干笑两声,趁他分神,一把抓住瓶底夺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往杯子里倒,就被薛睿隔着桌子在她额角上轻弹了一下。
“拿来,这是衡水白液,酒烈味浓,你喝了一身酒气,回去再让长辈闻见了,以为回回来找我都是喝酒胡闹,没的把我想差了。”
说完不由分说把酒壶从她手里拿走,远远放到另一张桌上,不让她沾,他也不喝了。
余舒还不知这是上回她夺魁找他喝酒,晚上醉陶陶被他送回家,她是没事,贺芳芝却留住薛睿在前院喝茶,虽没责怪他什么,话里话外却也透露出一些不满,叫薛睿警惕起来。
这女婿还没做上,就被老丈人先嫌弃了,哪里能成。
“走,傍晚风爽,我们不在酒楼里吃,叫人装上食盒热菜坐马车,到春澜河附近溜达一趟,回来我们还能走一段路,送你到家刚好消食。”
薛睿拍拍衣褶子,站起来朝余舒摆了下手,便往门外走。
余舒没尝到好酒,悻悻跟上他脚步,楼外夜色朦胧,楼梯转角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两盏,视线不明,余舒皱着眉头费力地辨识着脚下台阶,此时走在前面的人影忽转过来,就站在几层台阶下,朝她伸出一只手掌,低声道:
“跟我走,莫摔了。”
余舒视线恍惚了一瞬,已抬起手臂递过去,等她再反应过来,已被他稳稳托住了手腕,轻轻一带,她便顺力迈出脚步。起初有些心慌不安,不习惯被人掌控步调,然而每一步踏出去,都能踩到正确的台阶,她便一层一层卸下防备,循着他有力的脚步声,从昏暗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快到明亮的地方,薛睿才将嘴角勾起的笑意收敛起来,悄悄的,不被她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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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酒宴还有三天时,大部分请柬都已经送了出去,余舒手底还压了两封,一封是给景尘的,一封则是要给夏明明。
余舒和夏明明见面不多,自从上次说清误会,之后都一直是书信来往于忘机楼,余舒没有派下人到夏江别馆送请柬,而是亲自走了一趟。
在门前报上名字,余舒并没有吃闭门羹,等候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夏江鹤郎之前将她列成拒绝往来户,主要是为了女儿名节,怕她离家出走又牵扯上命案的事情抖漏出去,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了,该死的也都死了,没理由再将她拒之门外。
何况算科揭榜那一日动静不小,就连足不出户的夏明明都知道了,作为易学南首世家,夏江鹤郎不会不清楚,当初救她女儿一命的小女子摇身一变成了十年不出的女算子,更不会拦着不让余舒见夏明明。
“姑娘稍坐喝茶,我们小姐过会儿就来。”
丫鬟端上茶水就退步出去了,余舒一个人待在客厅里,环顾左右,见东面两扇窗棂之间挂有一幅旧卷竹石图,便走上前去看,她不懂丹青,但是好歹识字,找到落款上的印墨,刚刚从中辨识出一个“苏”字,就听门外传来一串匆匆的脚步声,转头便见一个人影飞快地走进来。
“阿树!”
夏明明一进门看到余舒,便露出欢喜地表情,睁着一双又明又亮的大眼睛,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满腹牢骚道:“你怎么才来找我呢。”
余舒打量着个把月不见,出落的更娇俏水灵的小姑娘,笑笑道:“最近事多,这不是来给你送请柬了么,月底我要在忘机楼请酒摆席,你来不来?”
夏明明脸上灿烂一缩,犹豫道:“我是想去。就怕我爹不许,再说了,我一个人去赴宴不嫌傻么。”
余舒道:“那你就先问一问伯父的意思,请柬我留下。你若来了。我介绍一个新朋友给你认识,你们两个女孩子作伴,单独一个房间吃酒,不碍什么事。”
“我爹管我管的死紧,这些日子也就跟着他出门访友,我哪儿上过街,”夏明明拉着她到茶座边坐下。叹气道:“我要是去不了,你可别埋怨我。”
余舒点头,看看门外,上半身向前一倾,低声道:“就我估计,等双阳会一过,你和九皇子的婚事也就定了,我不是教了你六爻姻缘一篇吗。你有没有给自己卜过,算一算前景?”
夏明明面色微红,垂首羞赧地说:“算是算了。就不知做不做准,卦象上是说,我夫妻缘来,呈有天人吉相,就在十日廿日之间,夫主从贵。”
余舒见她眉眼看开,显然对这门婚事已无抗拒,心中稍安。经过她前段时间与刘昙相处,发现这位九皇子性情内敛,处事周密。颇有心机,若夏明明心存芥蒂,不能让刘昙喜欢,那两人走到一起,吃亏的一定是她。
“别光说我了,也说说你的事。”夏明明摇摇余舒手臂。朝她眨眼,“你与景尘眼下还好吗?”
余舒挑眉,睨她道:“我是好得很,你关心景尘做什么,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一直看他不顺眼么。”
夏明明拍她一下,嗔道:“都什么老黄历了,你明知道我问什么,少和我装糊涂。”
余舒一脸无辜:“我怎么和你装糊涂了,你不是要问景尘近况么,书信上不都和你提过,他现在是道子,皇上的亲外甥,日子过的很好,不用你操心。”
夏明明露出白眼,“谁操心他了,我是问你和他。”
“呵呵,他现住在公主府,我们又不常往来,你问我和他什么。”
夏明明看着余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隐约猜到她与景尘之间发生什么不快,眼神转了转,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以前他们逃难进京,住在同一屋檐,余舒对景尘的种种体贴照顾,看的她都眼红,当时她已经察觉到一些苗头,听说景尘恢复记忆身世大白,她还曾替余舒高兴,怎想到时日迁过,两人非但没有情进一步,反而有所疏远。
余舒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指着墙上那幅画道:“那是哪一位大家的画作?”
夏明明望了一眼白墙,“哦,那是前朝文豪苏子瞻的真迹,我爹说这石竹有神韵灵气,挂在客厅迎客要比迎客青松图好。”
余舒听到苏子瞻这个名字,便有些惊讶,上辈子她爱吃东坡肉,当然知道这是苏轼的名字,若是真迹,那这幅画可相当值钱了。
听到耳熟的古人名字,余舒又不禁联想到这大安朝的来由,记得她初来乍到时,曾在义阳城一间书铺里听过一位老掌柜讲史,说的便是宋朝灭亡后,金人侵入中土,一场暴政使得民不聊生。安武帝从乱世而出,揭竿而起,号召大军,率领一帮能人异士,驱逐鞑虏,平定山河,最后被拥立开国称帝。
所以不存在余舒记忆里的大安,应是顶替了后来的元明两朝存立于世的。
余舒不知历史为何有所不同,但是庆幸她是来到这个易学盛行的朝代,让她能够一展抱负,不被男尊女卑所埋没。
* * *
余舒从夏江别馆离开,坐上马车,让刘忠往公主府走。
一到公主府前门的街头,就让他停下马车,拴在树旁,余舒将怀里的最后一张请柬拿出来,交待道:
“你拿着请柬,去求见道子,见到人以后便带我的话,说请他那一日必定要到,不必说我来了。”
说完放下车帘,下一刻又掀开叫住他,补了一句:“若见不着人,也将请柬留下。”
刘忠人长得高大,却不是个粗笨的,点点头,便朝公主府大门走了。
大约一盏茶过后,人就回来了,余舒见车帘掀动,抬起眼皮问:“见到人了吗?”
“回姑娘话,道子不在府中,小的将请柬交给管事的,也把姑娘的话转告了。”
余舒揉揉眉头,无力摆手道:“调头回家吧。”
余舒不知的是,就在她坐车离开后不久,公主府的管事便将那封请柬,转交到正在溯嬅阁调药的景尘手中。
景尘看过请柬,折好收进袖中,继续将桌上的几包药材配好,交给仆人去煎煮,才转身上了楼。
将至中午,水筠四肢软软地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晒太阳,听到走近的脚步声,闭着眼睛道:
“是不是余姑娘来过。”
景尘走到榻边站定,冷清的双目从窗口眺向伴楼的凝波小湖,沉默不语。
须臾,水筠轻叹一声,转过头仰望他被日光照的俊逸鲜明的脸庞,整整七日,景尘一句话都没有同她说过,她心中忐忑,却不能任由他左右摇摆。
“师兄,你考虑几日,可有了决定?是要斩这无缘情丝,还是继续不顾师伯他们的性命。”
她声音轻柔,话里却带有一种不容妥协地警告。
景尘并不看她,凝望着那一口鳞波湖水,目光波动,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一年前,我在义阳城外与小鱼相遇,她是我下山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被我引祸最多的一人。我离开义阳上路,走之前将我命煞计都的事如实相告,她也曾挽留,后来我遭人追杀,失去记忆,口不能言,在江上被她搭救,她明知我是祸,却未有舍弃之心。她一路照顾,带我这个又哑又废之人进京,几经险阻,帮我恢复武功寻回记忆,让我过了一段安不知日的生活。此番情义,我还之不清,即便是师尊的浑天奇术,在我眼中,也不足弥补我对她的辜负。”
水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景尘眼中愧疚,从小到大,第一次听他吐露心事,然而却是对一段她所不知的时光流连不舍,再一次提醒她景尘的道心曾动,让她心中酸楚,嘴角酿出了苦笑:
“你若不辜负她,便要害了我们天师道太一宗,师兄,是情重,还是命重,你这还分不清吗?”
景尘视线忽而一转,落在她半是哀求的脸上,神情一冷:
“你既知命重,缘何还要暗算害她性命,师父师伯们是命,她一人难道就不是命吗——仙道贵生,你修道十载却连这点体悟都没有,便是侥幸逃过死劫,添上福禄,也难修正果。我若不重情,也不必因你之过错左右为难,无颜见她,我若不重情,也不必因你之要挟进退维谷,你要我斩断情丝,我是不是先要将这同门兄妹之情斩断再说。”
水筠脸上血色霎退,片刻便成纸白,不敢相信这样绝情的话是从景尘口中说出,她心中委屈,然而迎上景尘冷冽异样的目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涩涩地轻唤了一声“师兄”。
景尘见她神情哀愁却不觉有错的样子,闭目转开视线,眼不见心静,呼吸平复了胸口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烦躁,脑中晃过余舒单薄而直挺的身影,背握起手,慢慢道:
“不论如何,我都要见她一面,当面与她道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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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便至月末,余舒将酒宴定在这一日,忘机楼众人提前几日便开始准备,大量的食材和美酒,调好琴律琵琶,擦净了门窗拐角,务必不能叫自家的管事姑娘在这一天掉半滴面子。
余舒早晨从家里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芸豆,贺芳芝带着余小修去了医馆交待事情,迟些时候和裴敬一路去酒楼。
忘机楼今日不迎外客,昨天晚上便在门前竖起红牌子,免得第二天来多了客人堵门口。
“姑娘,到了。”刘忠送余舒来往过几次忘机楼,已经熟的路,很快便将马车停在正门口,这样的好日子,是要避忌从后门走的。
余舒利落地提起衣摆跳下马车,玉扣箍发,马尾高束,露出日渐丰润的天庭,精光蓄蓄的双眸,一身精干的杏红色束腰窄袖,外加一件手工精湛的银丝大罩衫,大开大合的衣摆处绣着阴阳鱼图,是秦氏前日送的。
掌柜林福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摆正一只歪扭的灯笼,见余舒来了,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候。
“姑娘大喜,今日好精神呀。”
余舒心情很好地伸手拍拍他肩头,“给我端份早点上楼,有咸粥最好。”
吩咐过,便带着芸豆进了后楼。
早饭用后,余舒洗手漱口,趁着宴请的客人到来之前,让林福拿来账簿过目,做一做这个月的外帐。
薛睿从衙门早退,回家更衣后才到忘机楼,听说余舒早到了,便上楼寻她,推门进到雅室,只听到一连串脆响的算盘珠,转头便从书房门口看到她一身宽袍,精骨翼翼地坐在书桌后,神情专注地低头写算。只露出一对飞扬的眉角,光洁饱满的额首,别有一番动人的神韵在里头。
见她没有察觉他的来到,薛睿面容温煦地轻步走到书房门口。抱臂端详着她此刻精干的样子,不经意回忆起一年前在扬州,遇上那个穿着半旧不合体的少年,明明无奈落魄,却洋溢着自信坦然的笑容。
“呵。”
薛睿不禁一笑,惊动了正在算账余舒,从账本里抬头。见他立在门口,下意识便朝他扬起笑脸,声音轻快道:
“大哥何时来的,也不叫我。”
薛睿被她如昔的笑容恍了一瞬,心头波动,温声道:“看你在忙,我怕打扰。”
顿了顿,又轻责道:“怎么今日还做这个。有空不歇歇精神,等到宴席一开,有你忙的。”
“哈哈。我身强体壮的,有什么应付不了,”余舒嘴里这么说,手上还是放下毛笔,卷起袖口到盆架边洗净油墨,一面擦手,一面扭头和薛睿说话。
“明日初一,官主不利,在北祸东,有失窃之兆。你有什么紧要的物事,当心莫丢。”
薛睿走过来翻看她做的那本假账,听到她的提醒,点点头,分心记住,倒是没有将她的话当成耳旁风。
“你的字何时要抽空练一练。这样拿不出手,现在罢了,日后要给贵人算卜,未免有失端重。”
余舒耸耸肩膀,“哪里有空,先应付着吧。”
薛睿放下账本道:“这回请柬上的字却写的漂亮,是上回从供人院带走的那个伴读?”
“嗯,是白冉写的,你也觉得他字写的好看吧。”
薛睿点头,面上闪过一丝疑窦,道:“笔力紧稳,是他这个年纪鲜有,纵有天赋,也要练个七八年头。”
照这么算来,白冉三四岁启蒙便开始练字了,那可真够早的。
“他不是大家族的公子吗,早慧也该的。”余舒并没多想,反而觉得给余小修挑的这个伴读很好,没半点大户出身的恶习不说,还得体懂事,又有眼色。
两人移步到外间喝茶闲聊,不多时,贺芳芝和裴敬便到了,赵慧产日将近,不便挪动,秦氏便作为女眷带着两个侍婢出面招呼。
快到中午,前面禀报说有几位客人先到了,余舒和薛睿才整整衣服,下楼去待客。
* * *
似今日这样的场面,来的人身份有高有低,余舒一个人空有头衔难免应对不足,有薛睿这么个京都有名的薛大公子陪同,便显得气派许多。
先来的一拨客人,除了邻里,便是熟人,当中辛六竟是最早到的一个,随行还有一位陌生的小姐,模样纤纤温柔,眼神却明朗十分。
薛睿见到女客,便自觉朝一旁避开,并不上前唐突。
辛六让丫鬟将礼盒放下,上前亲昵地挽住余舒的手,环顾着装点奢雅的酒楼,指着带来的那一位,笑语连珠:
“这是秦世家的小五,秦月柔,因为仰慕你这位女算子,听说我有请柬,便厚着脸皮求我带她来了,你要是不高兴,咱们就把她撵走。”
那位秦家小姐偷瞪了辛六一眼,走过来对余舒揖手施礼,低眉道:“见过女算子,不请自来,望勿嫌我失礼了。”
余舒一面回忆着安陵十二府世家之一的秦家,一面笑着托起她手,“秦小姐无需多礼,今日我告喜,哪有不悦来客,里面请。”
余舒将熟人都安排到后面楼上雅间坐着,未免他们无聊,便想好将相熟的人安排到一起,譬如辛六这一桌,待会儿冯兆苗他们来了,便可以同桌凑趣,都是易道儿女,那些个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礼教,自行不通。
刚陪辛六和秦月柔说了几句话,薛睿便让贵七唤她过去,说是前面来了几位大人,余舒于是请秦氏招呼女客,告罪一声,匆匆到前头。
这一来就是三四位朝中命官,礼部吏部,品级最低也是个主事的中郎,薛睿让余舒见个面熟,并不需她多做寒暄,便引人上了前楼雅座。
就这么一个晌午,余舒来回在酒楼里打转,走动招呼,跟着薛睿迎客混人缘,愣是忙到开宴都没能站住脚喘一口气的。
* * *
午时过后。宾朋满座,刘昙是最后一位到的,同行只带了一个贺兰愁,在酒楼正门前下轿子。头顶着金冠玉束,昭昭瞩目,即便一身常服,也让在座众人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有人带头,齐齐起身恭迎拜见,有不少平头百姓。更是激动地当场跪下了。
刘昙神色不多亲近,却和气地虚托余舒,“莲房免礼,今日是来诉喜,贺你高中。”
刘昙这样给足余舒面子,余舒当然不会含糊,当众摆出一副感激的样子,朗朗道:
“多谢九殿下。您同喜,殿下能在双阳会上拔得头筹,实有识人之德也。”
刘昙眼中精光一闪。笑了笑,转头对薛睿道:“表兄今日可要与我好饮几杯。”
“哈哈,殿下请。”
薛睿引着刘昙在一众躬拜中进了后楼,人一走,楼下便兴致勃勃的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这女算子好大派头,摆个酒宴,皇子爷都亲自来道喜,我瞧之前就上楼了不少大官呢。”
“嘁,你们懂得什么,三年一回大衍。才有一个算子名额,这余姑娘考上就罢了,听说还有一科,也是摘了三甲,这两榜三甲的女算子,十年不出一个。稀罕的紧呢!”
“我看这九皇子爷倒是温文熟礼,德性甚高,传言不是说他在山中修道吗,却不似目下无尘啊。”
“嘘嘘,这爷们哪里是我们能够评说的,小声点吧。”
余舒从桌席之间走过,听到这些低语声,不免想笑,轻轻摇头,走到后院小池塘边上,坐在石凳上歇脚,看着四周楼上楼下走廊跑腿端盘子送酒菜的人影,长吁一口气,不怎么顾及形象地捶了捶腿。
“姐,”余小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端了一杯茶给她,“你累着了吧,我给你捶捶?”
余舒揭开茶盖子喝了一口,摇摇头,道:“胡小公子呢,怎么你不陪人家。”
余舒发请柬的时候,余小修腼腆的问她要了一张,说是要给同学,便是那位胡小公子,大理寺二品正卿郭槐安的亲外孙子。
余小修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他听到隔壁说笑,便跑过去凑热闹,我在门口瞧了瞧,那一桌哥哥姐姐我都不认得,就退出来找你了。”
余舒把余小修安排在她房间里玩儿,隔壁就是辛六冯兆苗那一桌人,闻言便笑了,端着茶杯拉起他:
“都是姐姐的朋友,害羞什么,带你去认一认就是,走。”
余小修在学院里读了半年,有余舒这个硬杠杠的姐姐在前,早无自卑之心,被她带到冯兆苗一干人面前,听她介绍:
“这是我家亲弟弟,一个娘胎里生的,单名一个修,乃是修缘修福的那个,尚未取字,你们喊着小修就是。”
桌上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人精,见余舒揽着余小修的样子,便知他们姐弟亲睦,一个个笑声答应,逗他喊哥哥姐姐。
余小修脸皮子薄,却没扭捏,红红脸叫过去,模样憨厚可爱,冯兆苗带头摘了腰上的翡翠扣子给他,又强撸了同来的那位舟少爷身上的荷包,惹得辛六咯咯直笑,也摘了一个精致的香囊给余小修,秦月柔也取了一串纳福的手珠。
余小修连忙摆手,不好意思收,被余舒全接过来,一股脑塞到他手里,爽朗调侃道:“大胆子拿着,不能白叫了他们哥哥姐姐,让他们占咱便宜。”
一桌人大笑,又来打趣余舒这小气鬼,胡天儿朝余小修挤眉弄眼的,两个男孩子趁人不注意,溜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余舒在这一桌坐下,喝了两盏甜酒,正听冯兆苗讲些太史书苑往年的离奇事件,余光瞄到门被推开一半,侍婢小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贴到她耳边,小声急道:
“姑娘快到前面瞅瞅吧,好像有人想要闹事,在大门口指名道姓地要见您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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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阳高照,日央之后,就在忘机楼大厅中,三十张酒桌座无虚席,二百余宾客窃窃私语,频频回头张望着站在大门口的一行不速之客。
“这里谁管事的,我们听闻今日新算子在此摆宴,特来道喜,还请她出面一见!”说这话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棕黑色的绸衫,腰间紧扎一条金革带,三十余岁的相貌,一双吊角眼,显得十分精明。
他身旁同样立着一个中年人,看起来要虚长两岁,身着宽袍大袖,长得鼻阔口方,令人侧目的是他左腋下面夹着的一只奇长无比的大算盘。
同行还有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衣装不俗,最年轻的是一名二八模样的女子。
林福听到消息,匆匆忙忙从楼上小跑下来,见到堵在大门口的一群人,笑脸迎上去:
“几位客人,小的便是这家酒楼掌柜,敢请高姓大名啊?”
为首的那两个中年男子睨了他一眼,身材瘦小那一名张口道:“我乃今岁算科一榜香郎晋左瑢是也,这位是我同门师兄,算榜秀元潘名。”
此言一出,在座一些有见识的客人都是面露惊诧,这晋左瑢和潘名在安陵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了,早些年前便考取了大算师,后来拜在韩老算子名下,本是今年大衍算科夺魁的热门。
说起来或许有人不知他们的名讳,但提起韩老算子的亲传弟子,这个身份到哪里都要让人客气三分。
林福自有眼力,忙行礼道:“原来是两位大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快楼上请坐。”
谁想晋左瑢不吃这一套,摆手道:“今日是来请见女算子的,我几人不请自来,怎好吃酒。你速速进去禀报,就说我二人前来拜会,请她出来,当面话谈。”
林福笑容一僵。来酒楼不吃酒不坐席,那便是找事的了。
这群人不好打发,林福正发愁怎么先将人哄上楼去,免得他们堵在这里遭人议论,就听背后一个掷地有声的女音响起:
“何人寻我?”
林福跟着众人一齐扭头看去,便见罩着一身阴阳鱼银丝纱衣的余舒,步行款款地从玻璃花架子后面地绕出来。微微蹙眉,望向门前。
身后头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冯兆苗和辛六都在,就在刚刚小蝶跑到后面雅间里向余舒送话,被冯兆苗耳尖听见,以为有人来闹事,便好事跟了她出来。
* * *
潘名和晋左瑢之前也只是耳闻过今年的新算子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并不识得样貌。可见到不远处正朝他们走过来的年轻姑娘,眼前为之一亮,但见她一身风貌鼓鼓。只一个照面,便夺定是她。
林福快步走到余舒身边,一手掩口,凑到她耳边小声告诉她这群人的来历。
余舒乍一听是那韩闻广的弟子找上门了,便想起来不久前她到司天监回笔,被大提点接见,那时就曾提醒过她,那位老算子脾气不好,有可能对她这个无名小辈夺魁心怀不满,指不定何时会找她的茬子。却没想到对方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挑在她大办喜宴的日子,上门滋事。
“原来是韩老先生高徒,有礼了。”来者是客,余舒虚笑一声,并没因为对方的名头吓到。拱手施礼,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这一礼敬的不是眼前两人,而是那背后的老人家。
对方却坦然受了她这一敬,并未回拜,反而是那身材瘦小的晋左瑢一双小眼不甚礼貌地定在余舒脸上打量,似笑非笑道:
“余姑娘年纪小小,便学有所成,却不知是哪一位名师教导,可否相告?”
余舒既看出来者不善,当然是有了提防,面不改色道:“家师云游四海,化名无数,恕我不便提起。”
接着话题一转,直奔重点:“两位大算刚才说要见我,敢问有何赐教?”
晋左瑢目光闪动,与身后几人互换一眼,转头对余舒道:
“女算子言中了,我们今日便是特来赐教的。今年大衍试上算科三甲,我与师兄屈居姑娘之后,自以为苦学十载,寒窗不出,没成想会惜败于人,心有不服,想知究竟何处不如一个小女子,所以冒昧前来,还望女算子不吝赐教,同我们师兄弟比斗一局。”
听到这明目张胆的挑衅,余舒收起笑脸,心中一凛——原来他们是来拆台的!
这样的日子,楼上楼下来的客人,不是她认识的,就是认识她的,这两名大算师提出比斗,她若赢了,自然坐实女算子之名,若输,不只是她丢人现眼,就连主考评判她为算魁的司天监也要遭人诟病。
那韩老算子是怎么想的,竟然这样小家子气,为一时不忿,竟连司天监的脸也要打么?
余舒不急着着恼,若有所思地扫过门前几人神情,却看不出个端倪。
可她这样不应不答,不作声音,却叫对面有人着急,只怕她拒绝了事,于是当中唯一一名女算师,巧笑出声:
“女算子不做声,是否不敢答应与我两位师兄比斗,怕输了会丢面子?若是如此,你且放心,便是你技不如人,输给我师兄们,这里也没人能夺了你的算子之名,只不过名不符实罢了,呵呵。”
这话可带有火药味了,说难听不难听,但是暗嘲暗讽的,有几个不懂意思。
余舒看了一眼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暗哼一声,这激将法是不错,嘴皮子也利索,不知道来之前练过多少回。
“渌婷,”一直默不作声的潘名这个时候突然开口,警告地瞥了说话的女子一眼,再转过头对余舒道:
“我这师妹失礼了,有冒犯女算子之处,望你大度不计。我们前来赐教,本就唐突,你若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同为三甲。你能为榜首,相信必有过人之处。”
余舒这才注意到长得像个好人的潘名,论年纪,对方比她这会儿可大十几岁。却不似刚才那个晋左瑢一样一副长辈口吻,反而有礼有度,叫她另眼相看。
却在这时,晋左瑢又说话了:
“师兄,我看师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新算子若不敢与我们比斗。便是心存怯意,日后传出去,未免落人笑柄,于个人声名是小,关键是损了司天监的威名,要知道她这女算子,可是司天监一众评判出来的。”
潘名皱眉,张开口想说什么。可见到晋左瑢暗中眼色示意,终究还是摇摇头,看向余舒。目中闪过一丝歉意。
余舒眯了眯眼睛,从这师兄妹几人的互动当中,嗅出少许怪味。
“就是说嘛,师兄,若她胸有成竹,何妨同你们一比呢,她却连师门都不敢报明,想必是心存畏怯了。哼,也不知司天监是怎么判定她胜过你们。”那名唤渌婷的女算师又一次开口,十分挑衅地朝余舒瞥去一眼。
殊不知她话里有一句刚好触到余舒的神经。让本来就没打算善了的余舒更是打定了主意,眼中掠过精绝,当即扬起下颔,爽快笑道:
“哈哈,几位说来说去,不外乎是怕我不敢应战。可我几时说过不答应。比就比,我有何可惧!”
这一伙人想借她取利,那就别怪她拿他们开刀,祭一祭她这女算子之名!
* * *
前面楼下来人挑衅,今岁的算榜三甲齐聚,要一比高低,这情形很快就被一个个雅间里派出来探风的随从传送到主人耳朵里。
后院楼上,薛睿与刘昙同席,桌上仅有一个贺兰愁陪坐,听完侍卫禀报,薛睿顿时面露狐疑,对同席二人道:
“奇怪,韩老先生怎会如此行事,这不是要与司天监过不去吗?”
他倒是不担心余舒无法应对。
刘昙点点头,附和道:“的确,以韩老先生的名望,就算要为弟子争气,也不必出此下策,输赢都有失肚量。”
两人发表了看法,贺兰愁忽然“啧”了一声,面色古怪,惹的两人注意。
“先生有何见教?”刘昙好奇地问。
贺兰愁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兀然一合手掌,“啪”地一声,神情复杂地对刘昙薛睿道:
“这下坏了。”
薛睿眼皮一跳,追问下文:“先生是知道什么?”
贺兰愁点点头,看了看刘昙,斟酌道:“不久之前,我从一位老友那里打听到一点风声,说是韩老算子去年曾召集过安陵城多位有名望的大算师们,在清水苑秘密茶聚,似乎要筹备着建一座园子,当场就集得三十万两银钱,这样大的动作,我便猜他们是要谋大事。”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薛睿,停顿问道:“大公子常在前朝走动,最近可曾有听闻韩老算子被召进宫中面圣?”
薛睿回忆了一下,慢慢点头:“我确是遇到过一两回。”
“唉,”贺兰愁重重一叹,突然说起了题外话:“大衍初试时,算术并不在内,是百年之前熙宗圣主一场梦境,才将其并未大衍六科。当时司天监曾与六部争选人才,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才将算术独立六科之中,不算在易师评判之内,然而所有算师,仍由司天监选判。”
刘昙听的云里雾里,忍不住疑问:“先生为何提及此事?”
贺兰愁苦笑反问:“试问殿下,这司天监中高官,几十年可曾有过一个算师出身的?”
话音落,刘昙还未明白过来,薛睿却已变了脸色,目露惊骇:
“韩闻广这是心中不平,想要自立门户,让天下算师另成一系?”
“怕只怕他们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师出无名了。”贺兰愁连连摇头,这下刘昙也听出了名堂,面露惊然。
薛睿这下脸色更加难看了,隐隐约约有些发青,搁在桌上的拳头握紧,低沉道破玄机:
“他们今日这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若她以算子之名输了这一局,让韩闻广抓住契机大行事端日后,莫说司天监容不下她,算师一系,也难有她地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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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薛睿与贺兰愁揣测出韩闻广今日派弟子前来寻衅背后的意图之时,余舒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深陷囹圄,成了别人眼中通往天梯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她正面接下了晋左瑢一行的比斗要求,看着对方有人藏不住色,面露了窃喜,她则暗自冷笑,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发难,不管有什么阴谋阳谋,待她一并收拾了。
“女算子有此风度,不枉我们前来拜会,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啊。”晋左瑢装模作样地朝余舒拱拱手。
余舒抬手虚挡了一下,不客气道:“佩服的话稍后再说,你们既要与我比斗,应是早有了章程,先讲来我听听。”
余舒明指出他们有备而来,晋左瑢却没有脸红,一抬手指着同行几人,向她道:
“这一局为三比,由鄙人以及潘师兄,余下一人随你挑选,我们出三人分别与姑娘比试,互出题目,谁先答中为胜,答错或是答不出为负,三比两胜,女算子意下如何?”
辛六与冯兆苗几人隔岸观火,见到这一步,明知不可免,还是替余舒捏一把冷汗,暗道来的这一伙人精明,他们面面相觑,犹豫过后,到底没有谁上前为余舒说一句公道话,显然惮于韩闻广这位算学泰斗的大名。
聪明人看门道,余舒当即就看穿他们的算盘,轻哼一声,说到:
“想必来的各位都有一技之长,以你们三人之长,博我一人之术,几位可真会算计。”
遭她讥诮,来的几人当中多是面有尴尬,就只有晋左瑢一人面不改色,笑笑道:
“此言差矣,三甲算无遗漏,你能够尽数答出司天监所出题目。身为算魁,短处亦比长处,我们何来的算计呢。”
这话分明狡辩,被他说的堂堂正正。余舒也不好再做指责,扫了扫他们一行五人神情,转头让林福去准备桌椅纸笔,一面快速定计,一面道:
“就依你所言,谁先来?”
晋左瑢几人见余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都以为她自大。唯有潘名神情如常,夹着他那只奇长的算盘上前一步,道:
“我先来请教,女算子出题吧。”
适才“嗡嗡”说话的宾客们齐齐放小声音,不再杂谈,几百双眼睛瞅着门前过道上的两方人,鸦雀无声。
余舒一手衬着下巴,想想要给这晋左瑢出什么题适合。现代高数自然是不用想了,这个时代的数学水平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她就是出了题目他们也听不懂。反倒凸显她异类。
古时候的数学题目,范围大多偏向于生活,出题不同于答题,想出一道难题更甚于答解十道难题,这韩闻广的几个弟子已经占了先机,早有准备,她果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水平,那今天是必输无疑了。
“容我想一想,还是潘大算先出题目吧。”余舒决定先试一试对方水深,抬手示意潘名先请。
潘名自知占了便宜。并不推辞,将腋下算盘交给师弟,从身后一人手中接过一只虎皮袋子,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筒,又摸出一枚小指肚大小的珍珠,光洁莹润。举到余舒面前让她看清,浑声道:
“这一只竹筒内长有七寸四分,口圆五寸二分,这一枚珍珠圆有三分大小,竹筒里装满了同等大小的珍珠,试问,筒内至多可纳多少枚珍珠?”
余舒面露惊讶,意外对方竟出了个极有水平的问题,能够让她这个并不精于计算体积的人头疼,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想出合适的解法。
辛六就站在余舒身后不远处,一听这道题,便扭头去和秦月柔小声嘀咕:“这叫什么题,分明是为难人,莲房看都没有看过那竹筒里头多大地方,就要她去猜,鬼才知道那筒里头能放多少枚珠子。”
秦月柔好笑地拍拍她肩膀,同样有些担忧地望了余舒一眼,轻声道:“别急,看看吧。”
这时候,林福指挥着伙计抬了两张方桌摆在他们中间,笔墨俱全,余舒一边思索,一边将刚才潘名说的大小记下。
对方那名女算师见她动作,怕她占了先机,赶忙提醒:“你的题还没出呢。”
余舒哂笑,不理那小家子气的,放下笔抬头对潘名道:“既有珍珠,我便也以此为题——一斛珍珠有千枚,置于十只宝盒当中,随意你一只盒子里装上几枚,但你装完之后,从一至九百九十九,要我随意说出一个数,你都能整盒地取出珍珠给我,潘大算且想一想,这十只盒子要如何装纳?”
这其实是一道要用函数解决的问题,放在现代,并不难解,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算师来说,却是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单看潘名几人纠结的神情便知道了,晋左瑢拿眼神询问潘名,潘名犹豫了片刻,便默默点头,二话不说,便走到桌边放下算盘,握笔写算起来。
余舒重新捏起笔杆,然而墨在纸上,不急于解题,先是费力地回忆那些年代久远的体积公式。
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在座也有通晓数理之人,私下讨论,却被这两道题难的愁眉苦脸,难有对策。
余舒在纸上又写又画,回忆着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公式,唰唰几下便换一张纸,不知为何,竟无法专心。
渐渐的,之前的轻松早就不见踪影,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心急了,有临近的酒客伸长了脖子看她在算什么,乱糟糟的看不清楚。
倒是那潘名,一手打着算盘珠子,时不时记下一个数。
眼瞅着看客们都要等的不耐烦了,忽见余舒一把抓起一张纸,冷着脸色揉成一团,似是泄愤地丢在地上,而后便放下笔,来回在桌前走动,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对面的潘名,突兀开口道:
“潘大算,若这一回我们两个都答不出呢?”
潘名将最后一枚算盘珠子拨上去。抬起头,眉毛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抹老实的笑意:
“不会,我已有解。”
余舒脸色一僵。下一刻便听四周宾客嗡嗡做声:
“解出来了,听到没有,潘算师先解出来了。”
“啧啧,到底是名师门下,唉,这女算子还是年纪小啊,嫩了些。”
“唉。年轻气盛啊,看来这三甲相差无几,算子也未必有多了得。”
听这些非议,余舒望着对方一行几人脸上得意之色,心里不爽,提醒道:“那就请你说明,我洗耳恭听,若是不对。就算你输。”
“正该如此,”潘名低头看着纸上记录,一一念道:“十盒珍珠。分别装有一颗,两颗,四颗,八颗,十六颗,三十二颗,六十二颗,一百二十五颗,二百五十颗,以及五百颗。无论你要几颗。都能整盒取出,我是否答对了?”
“确是正解。”余舒苦笑,还算有风度地点了点头。
在旁观望的辛六和秦月柔不约而同地露出失望之色,分明没有料到余舒会不如对方。
“嘻嘻,还是师兄本事,”对方的女算师嬉笑一声。站到潘名身旁,扬扬下巴冲余舒道:“那这一回就算是你负了。”
这几个人就在刚才还对余舒心存一些忌惮,然而一比胜后,便没了小心,尤其是那晋左瑢,本来就没将余舒这个年纪轻轻的女算子当真,这下更焉定了她能够夺魁,是由于司天监对他们恩师的偏见,再看余舒时的眼神,隐约带有一丝不屑了。
就在晋左瑢准备趁势进行第二回比斗时,余舒的丫鬟芸豆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趴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余舒转头朝着通往后院的花架子那边望了一眼,随后便对潘名他们歉声道:
“几位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留下众人,急匆匆绕过花架,不见了踪影。
* * *
薛睿就在花架子后面等着,一见余舒人影,便拉住她手臂,快步走在前头,将她带到一楼一间空屋,进去后,一手松开她,一手将门关上,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着余舒。
余舒被他脸色唬了一下,“大哥?”
“刚才输也就罢了,剩下这两场,你可有赢的把握?”薛睿沉着脸问道。
余舒心说被他看见自己输掉,有些心虚地把眼睛瞟向一边,“嗯”了一声。
谁知薛睿竟然一本正经道:“若无十足的把握,我便请九皇子出面,压下此事。”
“啊?这、这用不着吧?”余舒不明所以地看着薛睿,觉得他有些大题小做,都到这份上儿了,真要刘昙出面淌这浑水,岂不是更让她难做。
薛睿冷笑,低下嗓音道:“你以为韩闻广只是不忿你夺了他弟子的名声,所以派人上门寻衅的吗?”
余舒心里一突,狐疑反问:“难道不是吗?”
薛睿微眯双目:“韩闻广成名三十载,二十年间曾养出两名算子高徒,一门三算子,手掌着这安陵城最大的商会货行,名利双全,这把年纪,何故要为那点名声,如此刁难你一个小姑娘。”
余舒早觉着不对劲儿,听薛睿这么一解释,更铁定了里头藏有阴谋,见他一副知情模样,催促道:
“大哥知道什么就快说吧,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兹事体大,薛睿却不愿隐瞒余舒这个当事人,这便将韩闻广此举的目的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包括她今日败后所带来的严重后果,结局不堪设想。
余舒听到一半,寒毛便竖立起来,等到薛睿全部讲完,一张秀气的脸盘已经黑成墨色,沉了几口气,强压下震惊和恼怒,双目寒光冽过,咬牙道:
“我倒要他们看看,我这块垫脚石会不会砸痛他们的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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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左瑢和潘名一行人在外等候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见余舒施施然从画屏后面走出来,并非是怯场的样子,那晋左瑢明显暗松一口气。
余舒在一阵切切私语声中走到书案后站定,再看向韩闻广那几名弟子,便多了一口恶气存在胸口,却不急于表露,她刚才和薛睿在后面商量过,今天一定不会让这群人全身而退。
“不好意思,让几位久等,今日喝了些酒,脑子不大清醒,刚才灌了一碗醒酒汤,好了许多,”余舒摆弄着桌面上的汉陶笔架,底气十足道:
“接下来两场,我可不会谦让了。”
此言一出,对方那快嘴的女算师便不乐意了,没好气道:“谁要你让了,有能耐你就赢过我们,光靠嘴说算什么本事。”
一个九等的大算师,就敢对余舒这四等的两榜算子如此不客气,不得不说是刚才输那一局,大涨了对方士气,杀了余舒威风。
余舒也不生气,从林福手里接过茶杯,慢饮了一口,问向晋左瑢:“这第二场是不是轮到晋大算了?”
“正是,”晋左瑢笑眯眯地站出来,“是女算子先出题,还是我先?”
余舒抬起手:“且慢,比斗的事不妨稍后再说,我有个提议不知你们是否赞同。”
晋左瑢狐疑道:“什么提议,你请说。”
余舒皱眉道:“你们既要与我比个高下,有输有赢,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不然我白白赢了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反倒是万一输掉,丢人败兴是其次,关键是白瞎了我这女算子的名头,如此我岂不冤枉?”
“这”晋左瑢暗自冷笑她还想着能赢,口上却痛快:“那依你之见呢?”
余舒手擦着茶盖。一样在心中冷笑,道:“若是我赢了,今天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前,你们几个给我鞠躬奉茶认输。别的我也不要。就将司天监特造给你们的算师印信上交给我。”
他们不是想要另起炉灶么,那她就成全他们好了。
闻言,晋左瑢潘名一行五人同时变了颜色,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应承下来。
司天监特造的印章,象征着他们大算师的身份,也是一份荣耀。拱手送人,不等于是自己扇脸吗?
“如何,我只是个提议,你们若是怕输不敢答应,那就算了,”余舒笑一笑,表示并不勉强他们,不等他们放松。接着又懒洋洋道:
“不过这样比斗太过无聊,接下来两场就恕我没有兴趣奉陪了。”
不答应是吧,那姑奶奶就不陪你们玩了。
五人一愣。那女算师渌婷反应最快,拉了拉晋左瑢背后,小声凑上前道:“师兄,我瞧她是在想法子推诿呢,不能叫她得逞。”
晋左瑢微微点头,也觉得余舒是输了一场,心生退意,想起恩师临行前的嘱咐,不论如何,今天一定要压下这女算子的风头。将她狠狠踩下,只胜了一场,却是不够。
“好,就依你之意,若是你赢,我们定当照办。”
“爽快!”余舒放下茶杯。两眼噌亮。
此约一出,酒楼里的宾客们不禁跟着激动,围观者大多数都一个相同心态,就是希望事情闹的越大越好。
薛睿站在花架之后望着酒楼中这一幕,饶是心中不安,却还是为余舒的无赖招数而发笑。
晋左瑢见余舒如此神态,心里难免嘀咕,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妥,却没有深想,走上前站在桌后,询问她谁先出题。
余舒一手执笔,道:“晋大算早有准备,就先出题吧,容我多想片刻。”
晋左瑢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自信,出题道:“商会议事,有八把交椅排成一行,四位管事就座,每人占一个座位,当中刚好有相邻的三把椅子空着,我问你至多能有几种排座方法?”
余舒刚输了一回,未免大意,聚精会神地听完他这一道题,嘴角一动,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这样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排位问题,放在古时候,要想解答,恐怕就只有一种一种地去罗列,费时费事,还容易出错,不费个一两时辰,都弄不清楚。
对方显然是心存刁难,怎想到几百年后会有天才人物研究出一种神奇的数学理论,叫做——排列组合。
余舒屏住笑意,将这道题一字一句抄写在纸上。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在座已经有人计算起来,小声争论:
“这题不难吧,我算是有三种排法儿。”
“哪里是三种,分明是五种,这样”
“你们都不对,有十几种呢!”
薛睿转过头,看着刚才听到风声,从楼上赶下来观望的裴敬和贺芳芝,道:“此题裴先生可有解法?”
裴敬皱着眉,担忧地望着余舒年轻气盛的背影,道:“麻烦,要一个个去排,据我估计,少不得百十种方法,就怕她马虎算漏。”
薛睿沉吟,贺芳芝同他一样不精通数理,所以只能从身为大算师的裴敬这里询问:“那照你来看,小余有几分胜算?”
裴敬摇摇头,示意他看前面:“这要小余会出什么题了。”
余舒并不知道正有人替她发愁,停下笔,抬头看着晋左瑢一派悠闲的模样,嘴角翘起一记坏笑,清清嗓子:
“看来晋大算是擅长此类题目,既然如此,我便申引一番,我的题目你听好了——有一年武举,只有六个武人参加,如果兵部要求,这六名武人两两只能相遇一场,且需要每个人刚好比了两场,试问,一共能有多少种比法呢?”
她这一道题,乍听不难,表面上和晋左瑢所出的都是一个类型,实则暗藏杀机,解法可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而是涉及了数学领域里更高一层的概念——图论。
这些连排列组合都不知为何物的假学究,要解这道题,真真地只能想破头皮了。
晋左瑢大概是还没有发现这一题的难度,气定神闲地抄下这一题,不知道赶紧琢磨法子,还有空让酒楼的伙计给他添茶。
余舒将他这番作态看在眼中,暗翻个白眼,等着看他等下急头白脸。
两人各自提笔计算不说,四周看客们的议论声从没停过,一开始还觉得这两道题不难,可是说着说着,就发现根本没个准头,反倒是把自己弄的晕晕乎乎,想的头疼,这才有些觉得算榜三甲不是白做的。
再说站在柜台处的辛六几人,也在小声讨论着,冯兆苗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便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抓耳挠腮道:
“明明挺简单的,怎么就那么难合计,你们等着,我去要纸笔。”
辛六赶紧道:“也给我拿支笔来。”
秦月柔没有凑这个热闹,而是静静看着场面,目光来回于余舒和晋左瑢之间。
只见那位晋大算师起先不慌不忙,可是不久过后,便面露异色,手笔渐渐匆忙起来,再过一会儿,竟盯着纸张发起呆了。
反观余舒,从头到尾连个算盘都没用,伏在案前,不知写的什么,风度极雅,倒是不见第一场比斗时慌手慌脚的样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潘名就站在晋左瑢身后不远处,看着他停顿发愣,皱了下眉头,低声唤道:“师弟,莫急,慢慢来。”
凭潘名的水平,已经察觉到余舒这一题的难度,所以知道晋左瑢此时是有些慌了,算术最忌讳的便是心乱,一旦心乱,就容易出错。
能当上大易师,非要心细又有耐心不可,晋左瑢听到潘名提醒,一时镇定了许多,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还有很多时间,正当他提起笔,要继续排算之时,就听对面一声轻笑:
“晋大算且停笔吧,我已有解了。”
晋左瑢一愣,抬头看着余舒,根本不信她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算出个结果,除非是算错。要知道这一题是恩师亲笔所出,所有师兄弟们当中,头脑最清楚的,也要排上许久。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浑身轻松了,既然她算错了,那这一场比试无疑是他赢,便不用再解她出的那道怪题。
晋左瑢自以为是地放下笔,抬手示意余舒:“是何解?”
“共有四百八十种排位方法。”
闻言,晋左瑢耳鸣了一瞬,便觉得头晕,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扶住了桌角才站稳。
再看他身后几人,同样知道正确答案的潘名则是一脸愕然,下一刻便涨红了脸,有些激动地大步走上前,脱口问余舒:“你是如何算出来的?”
见这情形,在座不傻的,都能看出来,余舒这是正解。
四百八十种,有人唏嘘出声,一个个变换了眼神盯着余舒,且惊且乍,完全没有人清楚她是如何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排出了四百八十种方法!
花架后,薛睿明亮的双眼投在余舒日益亭亭的身影上,裴敬则老怀大慰地低笑出声,摇摇头,自叹不如。
女算师渌婷反应慢了半拍,蒙头蒙脑地问潘名:“师、师兄,她算准了吗?”
潘名却无心情理会她,固执地盯着余舒,那眼神微微发绿,好像要掰开她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出来的?”余舒好整以暇地瞧着对面,见潘名点头,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声音响亮:
“你若拜我为师,我便教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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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拜我为师,我便教你。”
谁人不知今岁算榜秀元潘名乃是韩闻广的得意门生,哪里会另投师门,余舒这样公然挖起墙角,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对韩闻广不敬,说严重点,就是没将那位韩老算子放在眼里。
上门挑衅的这一行人拉长了脸,沉不住气的已经大喝出声:
“狂口胡言!”
这楼里的人都被余舒一句话唬的傻眼,暗中观望的薛睿一手扶额,还没为她赢回一场而高兴,就开始为她这不饶人的性子而头疼。
潘名伸手制住义愤的两位师弟和师妹,板着脸对余舒道:“姑娘莫要乱开玩笑,你不愿告诉我解法就罢了,这一场,算是你胜。”
“呵呵,我向来不爱勉强别人,你不愿意就算了。”余舒做出一副可惜的样子,端着茶杯往旁边一伸,林福便恭恭敬敬地提壶续上,衔着笑脸恭维道:
“姑娘好本事,那题目小的听都听不懂,让您一下子就给解出来了。”
余舒笑而不语。
晋左瑢神情难堪地退回几位同门身旁,低声告罪:“是我不济,有负恩师嘱托。”
潘名想要安慰他两句,却无话可说,只能拍拍他肩膀,生硬道:“还有一场呢,赢了就是。”
晋左瑢苦笑,此时他已经不敢小觑余舒,转身面对着余下三个同门,压低了声音不让外人听到:
“此女颇懂些歪门邪道,你们小心,待会儿若被她选中,切不可大意,不能再输了。”
渌婷气呼呼道:“刚才是她侥幸罢了,我就不信恩师的三道难题,她解出一道,还能解出第二道。”
晋左瑢还是不放心。又小声叮嘱他们,“等下她要出题,你们会解就罢了。解不出来千万不要着急,谁先沉不住气。就是谁输了。”
三人点点头答应,那两个男算师都不敢托大,只怕待会儿答不出余舒的题目,便有一个犹犹豫豫地问道:
“师兄,如是、如是等下我们输了,真要将算师印信交给她吗?”
晋左瑢瞪他一眼,没好气儿道:“输什么。只要你们不出错,至多是个平局。”
说完看了潘名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只瞒着这几个年轻人,恩师的第三道题目,是拿来以防万一的,就连他老人家自己都解了半个月,遑论是那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呢。
余舒喝好茶。见对面几个人还在嘀嘀咕咕的商量,不免好笑,出声打断道:
“几位议论什么呢。现在是一败一胜,打了个平手,还有一场呢,若我没记错,该我挑一个人再比。”
酒楼的诸多看客们津津有味地瞧着他们双方你来我往,最开始余舒输了一局,有人觉得扫兴,刚才她扳回一城,让人见识到厉害之处,便又起劲。没有一个人想要提前走的。
柜台边上,冯兆苗抓着笔还在排那个座位,辛六和秦月柔避开他,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的什么。
“正是,还有一场。我这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名正言顺的大算师,算术不在话下,请女算子选一人吧。”潘名回应余舒。
余舒目光从剩下那两男一女面上扫过,看得出对方虽然有些紧张,却不怎么忐忑,似乎不怕待会儿答不上她的题会出丑,不知是哪儿来的自信。
沉思片刻,余舒手指着当中一人,道:“就你吧。”
被选中的那个人一脸不悦地站出来,道:“什么你你你的,我叫候渌婷。”
正是那个口快多舌的女算师。
余舒观察对方年纪,最多比她大上一岁的样子,估计也是今年一榜的大算师了,倒也难得。
思及此处,她愈发明白韩闻广为何想要自立门户,首先是手底下兵足,才会想领帅。
假如让他成功,那她无疑成了罪人,前途毁于一旦,再妄想要进入司天监,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恶、可恶,她怎甘心当别人脚下的一摊白骨!
“原来是候大算,”余舒表面平静,谁能看得出她心中正烧着一把火。
“女算子请出题吧。”候渌婷扬扬下巴,手背在身后,故作出一副大将派头,然而年纪不足,终究不如她两位师兄气势足。
余舒手摸了一把下巴,看着对面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刻便有了主意,目光闪动,轻快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我这一题不难,亦是算数,不过比的不是头脑,而是算功,你可敢和我一较长短?”
她不爱被人牵着鼻子走,前面让他们出了两道题,这次总该她先发制人了。
候渌婷显然经不起激,不假思索道:“但凭你出题。”
余舒两手交臂,隔桌喊话:“我们来比接龙,对仗是‘一只螃蟹八条腿,两只钳子六个脚”,下一句是‘两只螃蟹十六条腿,四只钳子十二个脚’,以此类推,我接一句,你接一句,谁先接错,便算是输了,如何?”
候渌婷没料到余舒这一招,皱皱眉毛,转头去看晋左瑢和潘名,“师兄?”
晋左瑢勉强支笑,对余舒道:“余姑娘这比法,我们岂不是不用出题了,未免有失公正吧。”
余舒眯了下眼睛,冷笑道:“你们来时便准备好难题,却叫我临场应变,这难道就叫公正?”
她就猜到他们是对那第三道题目大有信心,偏不让他们出!
晋左瑢还想巧辩,余舒便先转过头,询问在场的宾客:“我斗胆请大家评评道理,刚才的两场,诸位也都亲眼看到了,章程是他们提的,先出题的也是他们,现在轮到我先出题,他们就推三阻四,这是公正?”
在这里的看热闹的,都是余舒请来的客人,吃着她家的酒菜,沾着她的光,想当然心里也是偏向她一些。
于是就有人出声道:
“是啊,这叫什么公正,我看女算子出的题目可行!”
很快就有人附和:“我看也是,就这么比吧!”
“别啰嗦了,快比吧!”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让晋左瑢潘名一行人脸上挂不住,可又不能逞英雄答应,余舒这个题目出的不难,简简单单的算数,但是保不准一时嘴笨就接错了,真这么输了岂不冤枉死。
余舒看着对面五颜六色的表情,手里一下一下地磕着茶盖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不出声就要激起“民愤”,才清清嗓子,扬声道:
“这样吧,你们觉得不公,我就改一改,这算功是一定要比的,不过你们的难题,我也不怕,照样让你们出。候姑娘先和我比这螃蟹接龙,若是她赢了,则你们的第三道题我也不用看了。若是她输了,那就算个平局,我再解那道题目,才算我赢,这样总行了吧?”
余舒摆出一副“让你们一回”的大度样子,压下众宾客的非议声,叫那一行五人看的牙痒痒,偏偏不能和她叫板。
站在暗中的薛睿不明白余舒的意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一定不会输。
晋左瑢面有菜色,转头和潘名商量,事先没有料到会发展到这一步,照他们之前的打算,本该两场比试就能将余舒拿下,拖到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比下去,不管什么手段,务必要赢才行。
“好吧,就依你之言。”晋左瑢拍板决定。
候渌婷大不情愿,正想说什么,却被晋左瑢一个眼色止住了,便绷着个脸对余舒道:“你出的题,你先来。”
余舒笑眯眯地看着她,念儿歌似地开了口:“一只螃蟹八条腿,两只钳子六个脚。”
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这种菜鸟,她才懒得浪费脑子。
候渌婷压根不知余舒根本就看不上眼她,还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一脸纠结地接话道:
“两只螃蟹十六条腿,四只钳子十二个脚。”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接下去,看客们倒是有趣,却不知当中难度,余舒起初语速还好,等数到二十只螃蟹以后,便猛地加快速度,候渌婷措手不及,结巴了一声才接上,慌慌忙忙地将算盘挪到眼前拨弄起来,以免大意出错。
反观余舒,气定神闲地将两手插进袖子里,半闭半合着眼睛,别说是摸算盘,声音都不带打磕的,一口气儿接到五十一只螃蟹,还有余闲喝口茶润润喉。
这一幕叫所有人看到,不禁佩服,就有人小声感慨:
“难怪人家这个年岁便做了人上人,这才是真才实学呢。”
就在不少人心生赞叹时,那候渌婷可吃了苦,接话接的口干舌燥,盯着算盘眼睛发痛,一个不小心,拨错了两个珠子,脑子一空,便愣在那里。
“七十二只螃蟹”
晋左瑢几人心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提醒。
余舒哪里会等她,“啪”地一声盖上茶杯,笑道:“候姑娘怎么不接了,我可等着呢。”
候渌婷猛地回过神来,着急出声,谁知一张嘴嗓子哑的生疼,“啊啊”了两声,好像公鸭子在叫,没说出话,眼泪反倒是滚出来,脸色瞬间赤红,又听到不知哪儿来的几声窃笑,一时间恨不得钻进地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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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不上就接不上吧,哭什么呢,”余舒把人逼到死角,仍不留情,嘲讽道:
“就这点能耐,数都算不准,你也只能哭一哭鼻子,还学人家上门比斗,不知所谓。”
想当初她为学精算,八条螃蟹腿早一遍晚一遍,数来数去,整整三年,一口气数个五百轻轻松松,不是她看不起人,存心以长博短,假如这姓候的小姑娘平日多在算功上有下过苦功,也不至于连一百只螃蟹都数不够。
候渌婷被余舒几句话讽的无地自容,满脸羞愧,兴不起分毫倔性,掩面转过身去,不敢看几位师兄脸色,强忍着才没有夺门而出。
晋左瑢自己才输了一局,不好说这小师妹的不是,却也没心情安慰。潘名轻叹一声,上前拍拍她后背,深深盯了余舒一眼,沉声道:“我师妹不如女算子,如先前所言,仍是平局。”
余舒点了下头,看对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题,便坐在椅子上静等。
这一等又是一盏茶后,那候渌婷好不容易镇静下来,两眼红红地转过身子,对余舒道:
“女算子,该我出题了。”
余舒掀了掀眼皮,身都没起,“你说。”
她敬可敬之人,重应重之情,这是脾气,亦是傲骨。
她并不觉得以领先几百年的学术赢过这些古人有何沾沾自喜的,但她问心无愧,她今朝得以仰仗的,都是她曾经拿汗水一点一滴换取的。
候渌婷侧目看了一眼朝她点头的晋左瑢,咬咬嘴唇,操着鼻音道:
“有、有二十个士兵列队,每一行只能站四个士兵,要你来排的话,你最多可以排成几行?”
她话音落。余舒手一抖,险些将茶杯摔在地上,好歹忍住没将惊讶写在脸上,低下头去记题。心中却是又惊又喜——
这二十个士兵的题目,分明与她在现代见过的一道非常著名的“二十棵树”难题相同,只是将树木变成了士兵。
这可不是计算题,跟排列组合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与其说它是一道数学题,倒不如说它是一道绘图题!
一道不断被历史上有名的数学家寻求突破排列数字的题目,然而它的最终答案。却是一个问号。
如此相同的题目,分明不应该在这个朝代被人提出,可是却让余舒给碰上了,这难道只是巧合?
余舒眼神忽闪忽闪,转头吩咐小蝶去她书房里取来木尺和她的炭笔。
有了工具,她先在纸上随意画了几笔,寻找着记忆里复杂又模糊的图谱,与此同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算子,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心。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道实打实的“难题”真是眼前这几个人想出来的,能够让他们这么自信。一定是出自韩闻广之手。
* * *
余舒坐在椅子上,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手边堆起了一叠用过的稿纸,她却还在不停地画。
在场的酒客有的实在坐不住,才跑了一趟茅房,匆匆赶回来,就怕错过她解题的一幕。
这半个时辰,另一拨人明显放轻松许多,站的站,坐的坐。安静等着余舒解题,难得没有一个人出声催促,这是余舒之前用行动换来的尊重,可见不论是敌是友,实力才是堵人嘴的最佳对策。
辛六他们站的腿酸,早就各找了凳子坐。明处暗处,唯有薛睿一人陪着,余舒坐在那里多久,他便站在那里多久。
这个时候,刘昙身边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接近薛睿,传了一张字条给他,薛睿打开,但见上面一排小字写着:
平局即可,吾欲出面干涉,定不能使其如愿。
薛睿心说刘昙到底还是忍不住,他清楚他为何这样心急,实际上,韩闻广有一独子,娶的便是京城皇字名下第一望族尹家的小姐,也就是宁王刘灏的一位姨母,他岂能坐视韩闻广事成!
平局是好,可
薛睿侧头,目光越过开的五颜六色的花束,盯着余舒伏案的背影,心内却难取择。
少顷,他将刘昙的纸条捏在手心里,正色吩咐那名侍卫:
“你去回禀,就说是我讲的,若不能赢,后果一切由我来负。”
支退了侍卫,薛睿将捏碎的字条收进袖中,不被坐在不远处的裴敬和贺芳芝看到,目光重新落回余舒身上,眼角泄露出一缕无奈,习惯真是个可怕的词语,他不知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然而心里已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帮她。
* * *
很快,太阳落山,一个下午就这么匆匆掠过,照在桌面上的阳光像幕布一样落下了,直到最后一角夕阳离开桌角,余舒终于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吁。”
忘机楼外,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围观的过客,处处低语声,猜测着她是否解出来了。
潘名看着余舒嘘气,竟有些紧张,这次不等晋左瑢发问,便上前一步道:
“女算子可有解?”
余舒将最后一张画纸反过来盖在桌上,抬眼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答我。”
潘名点点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
“这第三道题,你们的恩师,韩闻广老前辈,是否解出过。”
潘名觉得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三道题目,骗骗外行人说是他们所想出也就罢了,他相信余舒早就猜到是出自恩师手笔,于是没理睬晋左瑢的眼色,坦白道:
“家师解出了。”
余舒放心一笑,将桌面上的纸张揭开,举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上面的图形,声音明亮:
“如你所见,我排出了二十行,不知韩闻广老先生,最多能排出几行。”
潘名和晋左瑢清清楚楚地看到余舒拿炭笔和直尺勾勒出的那幅图,先后瞪目结舌,听到她的发问,一时间竟无人作答,心中眼中只剩满满的惊骇——
二十行!
“二十行?!”当场有人惊呼出声,这半个多时辰,不少人好奇跟着排列了,大多数列个四五行就再无计可施,怎能不震惊于她能列出二十行来!
有人不信,离席上前围观,细数了余舒手中那幅用细密的线条勾勒出的图形,一条一条数过,然后,全都傻眼了。
余舒手没有举得太久,等到靠近的人都看清楚,便放下来,闭了闭酸痛的眼睛,再次出声问道:
“潘大算,晋大算,敢问令师能够解出几行?”
潘名不语,死死盯着余舒放在桌上的那张图纸,晋左瑢亦哑口无言,这个问题要他如何回答——
若说他师父也解出二十条,岂不是说她为正解,赢了这一局;
可若说她少解了一行,她若刁难,要他们当场演示师父是如何解出二十一行的,他们又该如何瞒谎?
最让他们惶恐的是,师父解出的,分明只有十八行!
余舒冷眼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神情,将人逼到这份上,她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着肩膀,道:
“说啊,这有何不可告人的,难道说韩老算子还没有我这个小辈解出来的多吗?”
此言一出,楼内楼外登时一静,一双双怀疑或是不信的眼睛,扫向那师兄妹五人。
晋左瑢眼看着失态越来越超出他们所求,硬着头皮,狠狠心道:“休要胡言,家师怎会没有你解的多,他老人解出了——”
“哈哈哈!”
恰在这节骨眼上,一连串沙哑的笑声从门外传进来,堪堪打断了晋左瑢的回答。
余舒眼皮一跳,视线跃向门口,便见堵在门前的人群被分开,两名护卫开出一条道路,从中步出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叟,身形低瘦,身穿着一袭玄青大开衫,一对长眉垂在眼角,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师父!”
“师父!”
潘名几人齐声叫道,各自躬身去拜,道明了来者身份,正是那赫赫有名的韩老算子了。
余舒同那老者眼神撞了个正着,盯着那一股无形的威迫,不低头,也不退缩,不行礼,也不问候。
韩闻广摆手让几名爱徒起身,撩着长袍走向余舒,一面打量,一面操着沙哑的声音道:
“你便是今年出的那一位女算子,义阳余舒?”
“正是我。”
韩闻广上上下下地看过她,忽然眯起眼,严肃道:“你可知就因为你,让老夫名下少了个算子徒弟?”
“怪只能怪令徒学艺不精,与我何干。”余舒说话风凉,当场就把潘名那几个人气的青筋直冒。
谁知韩闻广嘴角一扬,竟然“哈哈”笑了,点头道:“你这孩子,很好、很好。”
若在平时,有人被韩闻广亲口夸上一声好,还不乐的笑歪了嘴,奈何余舒对这老头只有记恨,全无好感,只觉他此刻是惺惺作态,便不领情,直接问道:
“刚才令高徒出了一道题目给我,听说韩老先生也曾解得,不知您解出了多少。”
韩闻广挥挥手,谦虚道:“唉,老夫年纪大了,脑子不如年轻人好用,只解出了十八行,见笑、见笑。”
余舒挑了下眉毛,心说这老人倒是识相,若他敢和自己扯皮,她便要他今日名声扫地——
没人知道她盖在桌上还有另一张图,那上头分分明有二十三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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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闻广这么诚实坦白,却让她刚刚白白造势了。
余舒一边暗道可惜,一边道:
“既然如此,那这第三场,便算是我胜了,按照先前之言,令徒上门与我比斗,现下输给了我,就该如约给我鞠躬奉茶,再将印信交给我。”余舒不管韩闻广是什么时候来的,明明白白将之前的约定说出,等着他们履行。
韩闻广扭头扫了一眼几个面色惭愧的徒弟,眼中一凌,转头面向余舒时又不见了,一副和蔼的样子对她道:
“都怪老夫这倔脾气,偏要他们来向你讨教,这事不怪他们,你是三甲之首,他们输给你也应当,老夫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看在老夫这点薄面上,你便大度一回吧。”
余舒听到这话,很想大笑三声,她差点被人当成骨头堆墙了,前途几欲毁掉,这老人家三言两语就打算当成没事发生,拿她当小孩子打发吗?
可笑!
若是不明他的意图,余舒或许看在对方的名声和年纪的份上,不与之交恶,但是明知对方是狼是虎,她岂会因为他暂时收起了利爪,就将刀子扔掉。
“老算子若要如此算的话,小辈先前已经给看在您的面子上,让过他们两回了。凡事有再一再二,却无再三再四,恕我无礼——”
余舒朝他一拱手,转身指着眼前的桌子让人抬走,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她那把红木交椅上,在四周一片唏嘘声中,直指韩闻广背后几人,冷言冷语道:
“你们若是认输,便老老实实上来给我鞠躬,若是抵赖,那就快滚。”
楼里楼外又一次鸦雀无声,这下就连韩闻广脸上都挂不住了。沉下脸看着余舒,几个弟子面露羞愤,却无言可抵。
候渌婷到底年轻,最先沉不住气。或许来了人撑腰,有了底气,上前指着余舒恼羞成怒道:
“你、你这人好生无礼,满口胡言乱语。什么叫你让给我们,你何时让过我们,你是赢了两场没错,可你第一场不也输给我潘师兄了。枉你考了第一,怎就比不过我师兄这个第二呢!”
余舒翘起二郎腿,瞥她一眼,道:“我怎么没有让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数蟹明明输给我,我却还答了你们第三道题目,这不叫让么。若这不叫,那——”
她低下头找了找,看到一处。勾起嘴角,指着那里道:“喏,在那里,你捡起来给你潘师兄看一看,问问他,我是不是让了你们。”
在场不少人都顺着余舒的手指看向地上,但见红红的地毯上孤零零的躺着一团废纸,不少人隐约记起,这是余舒解第一道题目时,随手丢在地上的。
候渌婷不服气。从地上捡起那团纸,打开看到一行数,莫名其妙地递给潘名看,却见潘名霎时呆住,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让其余人闹不明白了,一直作壁上观的辛六和冯兆苗几人也围了上来,辛六出声询问:
“莲房,那上面写得什么。”
余舒一臂靠在扶手上,侧头托着下巴,不回头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我第一道题的答案。”
百余众人一齐呆掉,很快就有人回过味来,最先反应的是冯兆苗:
“那、那你岂不是——”
余舒冷笑,斜眼看着那位素昧平生,却设计要毁人前途的韩老算子,眼中寒光闪动,从容不迫:
“怕老算子面子上过不去,我先故意输了一局,不然就凭他们,也想比赢过我,真当司天监选出我这女算子是凑数的吗?老算子若是也觉得不服,那我就在这里划下一条道,你可敢同我比上一局,若我输了你,你这几个徒弟不用给我鞠躬认错,我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如何!”
这样的余舒,收起了精明乖张的表象,盛气凌人,狂妄自尊,一往无前,凶悍的让人心悸!
薛睿站在花架子后,盯着那一人银袍,只觉得心口扑扑通通蹦的厉害,缠在胸前的情丝猛然收紧了,若有一把手揪着他的心口,有一种叫嚣的冲动,快要难以把持住!
韩闻广自恃身份,莫说没有全胜的把握,就是有把握,见到余舒这惊人的气势,也要掂量掂量。
“呵呵呵,习算二十载,一朝成痴梦”潘名哭着笑出来,疯癫一样,双目赤红,抓紧那一张皱巴巴的算纸,不顾众人眼光,走上来,从腰侧硬拽下一只锦囊,对着余舒躬身一拜,道:
“愿赌服输。”
余舒一指挑过他奉上的锦囊,从中掏出一枚红玉凿成的龟鼻印章,确认过后,抬头看向一旁面沉如水的韩闻广,故意道:
“潘大算,我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你何时想要知道第二题的解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还是那个条件,你拜我为师即可。”
潘名惨笑一声,摇摇头,转身对韩闻广直接跪下,朝他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有愧。”
而后起身,疯着头发,长身而去!
余舒望着他离去,暗自惋惜,她刚才那话并非说假,潘名这等气性,他若愿意,她定会不吝相授!
潘名这一走,场面可就乱了,人声沸沸扬扬的,都在嘀咕余舒的做法,有人觉得她硬气,也有人觉得她太过霸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今日三场比斗,再没人会质疑余舒这个女算子的名头!
想来过了今日,这比斗一事传了出去,余舒就要成为这安陵城最热门的话题。
余舒却不管这些,转而指着剩下几人:“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若没听到,我就再重复一遍,要么认输,要么给我滚蛋。”
晋左瑢和候渌婷羞愤欲死,两人巴望着韩闻广,等着他做主,后者垂头一叹。心中多少哀怒,却碍于颜面,不能发作,只能苦笑:
“去吧。你们师兄说的对,愿赌服输。”
师命难违,晋左瑢和候渌婷两人万般无奈,只有上前,取了印信捧给余舒,向她鞠躬:
“晋左瑢认输。”
“候渌婷认输。”
余舒从他们两人手中接过印信,一枚玛瑙印。一枚白虎章,通通收进先前潘名那个锦囊里,当着众人的面揣进怀中,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衣袖,面挂七分浅笑,三分佞气,朝着韩闻广揖手拜下:
“韩老先生。多有得罪了。”
人若欺我软弱,我必刚强,人若欺我低下。我必争上游!
韩闻广老脸有些泛青,盯了她一眼,一甩衣袖,带着来时几个护卫,背行而走,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子,好像斗败的公鸡,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忘机楼。
余舒看着重新被围观路人堵上的大门,心中恶气一出。眉眼飞扬起来,理了理外罩,转身侧目,环扫楼内一众宾客百态,莞尔一笑,眯起眼睛。朝四下拱手:
“多谢各位今日赴宴,请自留下继续吃酒。”
说罢,便将手抄进袖子里,闲庭信步地往画屏后面走。
辛六和冯兆苗他们赶紧跟上,林福则是笑呵呵地指挥着伙计打扫门前,再请走门外围观的。
余舒走过花架,原本以为最先会看到薛睿,谁想他人已不在了,不知是不是见她赢了第三场就走了。
有些失落,余舒撇了撇嘴,对搬了椅子坐在过道上的裴敬和贺芳芝笑道:“让干爹与舅舅操心,已经没事了,你们上楼歇歇吧,我让人送好酒。”
裴敬表情古怪,还没能从方才见她与韩闻广叫板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瞅她一眼,知道这个时候不好追根究底,便拉着贺芳芝先上了楼。
余舒慢了一步,就被辛六和冯兆苗赶上,围着她一番感叹,有的惊羡她的算术绝决,有的则担心她得罪了韩闻广。
余舒懒得搭理这几个马后炮,敷衍了几句,便打发丫鬟送他们回房去喝酒,转头发现余小修和胡天儿不见了,便问芸豆,才知有人来找事的时候,俩小子从后门溜出去玩了,有贵八跟着,倒不怕他们乱跑。
打发完这几波人,余舒腰酸肩痛地上了二楼,准备洗一把脸,再去见刘昙。
她心不在焉地推开屋门,反手带上,一转头,却被坐在对面茶椅上的薛睿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嗔怪道:
“你怎么在这儿?”
日过过后,天色昏黄,她看不清薛睿的神情,只觉得他那双漆黑的眼珠亮的过分了,盯的她脖子上都起了毛,下意识觉得他不大对头:
“大哥?”
薛睿长吸了一口气,低头揉了揉发烫的额角,不知废了多少自制力,才没有选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向她表明心意。
“我没事,你快进去洗一洗,稍作休息,晚点时候,我有话对你说。”
“我要不要先去九皇子那里答话?”
“不必,他已经走了。”薛睿站起身,走到余舒身旁时候,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柔软下来的眉目,回忆着她方才在楼外的凶悍,沉沉一笑,抬起手,借着身高,手掌轻按在她头顶,揉了揉她发热的脑袋,低声道:
“赢的好。”
这一声夸赞,让余舒忍不住弯起眼睛,心中雀跃不知为何,想来是总算听到一句合心的。没错,她不需要有人替她担心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不想有人好奇地追问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赢的,这个时候,她只需要一声赞同。
薛睿没有再说什么,松开她,推门离去了,只怕多留上一步,便会有过分的举动。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耐心一些,该是他的,就是他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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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比斗,耗费了余舒太多精力,薛睿走后,她就回到卧房倚榻小憩,只是浅眠,躺了半个时辰便叫丫鬟进来端茶。
披着衣裳,余舒坐在妆镜前让芸豆给她重新梳理头发,手端着一碗莲藕汤,看着卷帘明纱窗外降下的夜色,懒洋洋地问道:
“外面还有多少客人?”
正在铺床叠被的小蝶转过身,回话道:“奴婢上来的时候才瞧过,前头楼下大半席都满着呢,厨房一直在上酒上菜,没断过,听掌柜的说,他们八成是等着姑娘再露一面呢。”
酒宴从中午延到晚上,来赴宴客人却没走几个,这倒也稀罕。
“还有,姑娘,公子刚才走不久,说是有要事要办,让奴婢叮嘱您别忘了再去送一送楼上的几位大人。”
睡醒一觉听说薛睿走了,余舒并不奇怪,韩闻广的野心已然暴露,作为知情者,薛睿肯定免不了掺和。
余舒整理过后,套上外罩,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屋子,打算先在这楼上几个雅间兜了一圈,见见被她凉了一个下午的贵客们。
一走到隔壁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话,余舒凑到的门边侧耳一听,却是冯兆苗——
“当时你姐姐便往椅子上一坐,根本就不看那位老算子的脸色,对那几个手下败将说:要不就向姑奶奶认输,要不就赶紧滚蛋!”
听到冯兆苗尖着嗓子学她说话,余舒嘴角抽了抽,推门而入:
“我原话是这样说的?”
屋内众人齐齐转头,看到余舒本人,正一脚踩着椅子表演到兴奋处的冯兆苗好死不活地停顿在那里,一手叉腰。一只手还指着坐在板凳上聚精会神听故事的余小修的鼻子。
余舒两手抱臂,睨着他,“继续啊,姑奶奶看着呢。”
冯兆苗一脸尴尬地把手缩回去。挠挠头,赔起笑。
“噗”地一声,辛六捂起嘴,秦月柔也忍俊不禁,余小修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余舒身边拉住她,仰头看她。眼里闪闪发亮的都是崇拜。
“姐,我听冯大哥讲了。”
余舒屈指弹了下他额头,问他跑哪儿玩去了。
余小修立即郁闷了一张脸,“胡天儿拉我去街上瞧扮皮影戏的,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余舒环扫屋里,没见胡天儿的人影,于是问他,才知道胡小公子被家里来人接走了。
看着他们姐弟两个说话。辛六和秦月柔互视了一眼,前者便寻了个空当插话道:“莲房,明日书苑就开学了。月柔也是今年刚到太史书苑进修,不如明天我们三个一道,相互有个照应。”
余舒看她们一眼,瞧得出这两人是在朝她示好,想想她今天把韩闻广给惹了,往后要在太史书苑立足,确实要找几个同伴,于是便点头答应:
“明日辰时,我们在书苑前门见面。”
似辛六和秦月柔这等世家出来的女孩儿,哪个不是多长了心眼。今日下午她们作壁上观看余舒的热闹,只怕她多心想歪了她们,此刻见余舒肯接受她们的好意,顿时眉开眼笑。
时辰不早,她们即已见过余舒态度,便放心地告辞离开。冯兆苗和另外一位公子是骑马来的,便一道护送两个姑娘走了。
余小修明日要上早课,余舒找着正陪友人的贺芳芝和裴敬,刚好他们要送朋友,便让余小修跟着一起先回家去了。
余舒接着又去见了今日来的一些朝中官员,以茶代酒浅谈几句,听了不少赞誉,将人一一送走,最后才到前楼大厅里,敬了诸位来客一杯酒,至此宾主皆欢。
客人们似乎是不想两头得罪,毕竟以韩闻广的地位不是能够随便非议的,而余舒这个女算子气势又盛,于是这期间倒是没一个人提起下午的比斗,余舒乐见如此。
一直到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余舒站在大厅中,叫了林福到跟前问话:
“道子可曾派人来过?”
问这句话的时候,余舒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这一天都在等着景尘,然而直到宴散,他都没有露面,实际上,前几天她到公主府送帖子,便隐约猜到他可能是在躲她。
林福摇摇头:“不曾有人来,”接着又一拍手,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给她,“瞧小的这脑子,这是夏江姑娘叫人送来的。”
除了景尘,夏明明今天也没能到场。
这两个人是最初陪伴余舒闯荡京城的,感情深厚不言,今朝她一举登高,改头换面时候,却恰恰缺席了两者。
余舒心中空落落的,接过那薄薄的信封,环顾这座人去楼空的酒楼,只见有几个伙计打扫残羹冷炙,弥漫着喧嚣过后的冷清,可笑她还站在白日大杀四方的位置,却走空了看客。
她拂眉一笑,忽觉的没趣极了,随意揣起信封,声音倦懒道:
“让刘忠备车吧,送我回去。”
林福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答了好,转身去找车夫,又按照薛睿的吩咐,将厨房早准备好的汤点装在食盒里,交给余舒的丫鬟芸豆,悄悄嘱咐她回去给主子热宵夜,今儿一天余舒都没吃什么。
余舒于前门坐上马车,林福和两个侍婢小晴小蝶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駉马街繁华的灯火中,没人注意到一个身影骑马从路边巷子里出来,悄无声息地持缰跟上马车。
坐在车里,余舒兀自想了一会儿心事,回神发现芸豆正偷偷瞅她,便换了个坐姿靠着,问她:
“今天吓到了吗?”
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出门鲜少带着小丫鬟,难得出来一回,还遇上今天这样乱糟糟的场面。
芸豆摇摇头,挪了一只软枕给余舒靠着,腼腆道:“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笨手笨脚给姑娘丢脸了。”
余舒自己是个奸诈的,却反而乐喜这些性情淳朴之人,微微一笑,对她道:
“你不笨,见识少不要紧,往后多学着点儿,我要用着你的地方还多,只要你不犯傻,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吧。”
芸豆原先是赵慧的丫鬟,被安排去侍候余舒,一直都觉得余舒看不上她,所以做事小心又本分,不说战战兢兢,却总怕余舒哪天会舍了她,今儿难得听她一回好话,眼圈子立马就红了,点点头,道:
“姑娘放心,奴婢不傻的。”
余舒还要再说什么,忽而马车一个转停,她身体朝前倾了倾,芸豆忙伸出手护过来,余舒扶着她坐直了身子,皱眉看着车门,芸豆这便转头对外面道:
“外头怎么啦,好端端地停下。”
刘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惊着姑娘了,有人拦车。”
余舒不悦道:“是何人?”
刘忠没有答话,换成另外一个声音:
“小鱼,是我。”
* * *
是夜,司天监,太曦楼。
任奇鸣提着袍角,匆匆走过静谧流淌的竹溪桥,脚步沉重,惹的桥下未眠的一群金麒鱼四散游走。
畅通无阻地进到楼中,任奇鸣在二楼看到了坐在窗畔擦拭玉笛的鹤姿人影,几步上前,低声禀道:
“太书,韩闻广终于有动作了,如您昨日预料,他指使着一群亲传弟子,找到新算子比斗,欲借机直指我司天监无能腐缛,好兴办他那尚未功成的天算府。”
大提点手上动作未停,回头看他一眼,云雾一样的面容,似笑非笑,“我猜他未能如愿吧。”
任奇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点点头:“然也,新算子以一敌三,挫败了他们。”
大提点这才将手中玉笛放下,感兴趣道:“哦?讲来我听听。”
任奇鸣于是便将下午发生在忘机楼的比斗经过讲了一遍,详细之处,竟好像他下午在场亲眼看到似的。
“哈哈,真是好一个女算子啊。”听完这一段,大提点便欢声笑了,侧脸映着月色,清清楚楚地让任奇鸣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好,便忖度道:
“韩闻广算盘打错,今日碰壁,又当众被扫了颜面,应该会安省一段时日,省了我们一桩大麻烦。只是这新算子不知天高地厚,如此得罪韩闻广,坏了对方大事,日后必遭那一伙人打压。”
大提点摆摆衣袖,轻描淡写道:“那我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任奇鸣低头问道:“太书的意思?”
“坤翎局不是还缺着一个人么。”
任奇鸣面有犹豫,“可这本来是要留给——”
大提点抬手打断他的顾虑,捡起窗台上玉笛,抚弄着笛孔,神情冷淡下来:
“我司天监二百余年,历来自古,大小官职都是有能者居之,圣上也莫能干涉。等过了圣祖祭日,你就去安排吧。”
任奇鸣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多言,行礼要告辞,却被他叫住。
“许久没能吹笛给人听。”大提点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试了几个音,垂下睫毛覆住了深深瞳色,眉梢寂寥,月下低喃道:
“沐风一去,再无知音。”
任奇鸣身形滞留,垂手站在原地,无声一叹,“奇鸣有幸。”
这一夜,太曦楼许未响起了如泉似流般的笛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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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是我。”
余舒怔了下,忙伸长手越过丫鬟将车门推开,眯着眼睛看向视线灯火依稀的车外,但见一匹马横栏在马头前几步,马上却是景尘的身影,便是看不清楚脸孔,她也不会认错。
余舒一喜,刚刚想,又忍了回去,故意板起脸,没好气道:“原是道子,怎么着大晚上在这里拦人路呢。”
“我有话要与你说,下车吧。”景尘没有接余舒的话茬,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让出了路,示意余舒下来。
余舒见状,心里隐约有些不妥,没再想着要调侃他,猜测他是有话不能让外人听到,于是弯腰从马车上跳下来,转头交待刘忠和芸豆:
“你们先回去,这里离家不远,等下我走回去。”
芸豆赶紧道:“不成,姑娘怎么走呢。”
余舒还未说什么,景尘便先说话:“我会送她。”
余舒扭头看了景尘一眼,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刘忠只好带着不怎么情愿的芸豆先驾车走了。
这一带已经进了城南,夜里行人不多,一条大路上三四家商户明着灯,一段一段照明了夜路,街头空空,颇显的安静。
景尘牵着马,余舒走在他身侧,两人步行出去十几步,余舒最先受不了这样哑然的气氛,闷声开口道:
“今日为何不来,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请柬吗。”
景尘在来之前,已经想过几晚要如何对余舒开口,然而此时她就在身侧,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余舒并不迟钝,景尘的沉默,让她意识到他今晚想要对她说的话,不会是她想要听的。
果不其然,景尘一开口便让她拉下脸:
“水筠对你做下的,我已知晓。一切概因我之故,她才会办下错事。同门相互,我与她情比兄妹,她之错。既是我之错,你若有怨言,皆可冲我。”
余舒咬牙,一口气堵在胸口,合着他躲了她这些日子,今天就是来替他小师妹顶缸的!
“你这”余舒被气的头疼,张张口。半天说不下去,想骂他一顿解气,又觉得这样正如了那背后捣鬼的人所愿。
沉了几口气,余舒转头盯着景尘,尽量心平气和对他道:
“既然你都知晓了,那我便无需再和你藏着掖着。你那小师妹,不是个什么好鸟,道貌岸然表里不一。心肠又狠又毒,我与她无冤无仇,她都能毫无廉耻地将我卷进一场杀身之祸。为渡那个劳什子的死劫,罔顾他人性命,亏她与你还是同门,可笑她白修了一场道义,我奉劝你早早将她送回山门中,免得她留在京城继续祸害别人。”
余舒自己就是个狠心肠的,上辈子黑心且不提了,至少她重活这一年来,除非与她有仇有怨,她没存心害过一个无辜者。
景尘听完余舒一席话。却同水筠那天对他坦白的有所出入,转眼便想到余舒是被她瞒了,嘴角苦笑,涩声道:
“非也,她或许是为应死劫,然而她存心加害于你。是为了我。”
余舒脚步一顿,僵硬道:“你说她是存心害我?”
景尘无心欺瞒,缓缓点头,转脸看着她惊疑不定的神色,心里越发的自责,愧疚。
“她、她为何要害我?”余舒被景尘的话弄懵了,怎么水筠拉上她应死劫,不是单纯为了保命吗?
景尘低下头,五指握紧了粗糙的缰绳,磨的手心发痛,看不清他眼中忽起的波澜,唯听他声音平静而落寞:
“我记得以前告诉过你,我的性命,是全凭师门几位长辈合力保住的,不然以我命中计都星的煞气,早该夭折于襁褓。他们替我阻挡天命,背负极凶劫数,若我这次下山,不能在三年之中寻得破命人解这劫数,则天降大祸,他们定会因我殒命,又或者我道心失守,也会提前惹来凶煞,危及他们性命那几位长辈,有我师父怀贤真人,还有怀莼师叔,也就是水筠生身之父。”
个中辛密,余舒听的百感交集,张着的嘴合不住,思绪就好像一团乱麻,让她烦躁不安,似乎就要看到头绪,却又抓不住:
水筠的爹是为景尘保命的高人之一,景尘寻到破命人之前道心不能失守,不然会危及长辈的性命,所以水筠想要她死,是因为、是因为——
“小鱼,我只怕对你动情,失我道心,陷你于不仁,置我于不义,倒不如你我缘尽于此罢。”
余舒呼吸一窒,猛地站住脚步,就在街头桥口,回首去看景尘的脸,头顶半轮月色,泄露了他清冽的眼眸,不再平淡如水,而是闪动着无奈、不甘、隐忍、苦楚,种种久经压抑的负面在这一瞬间暴露,让她心惊胆颤,也让她清楚地看懂,他不是在说笑,而是做了一个决定。
看着这样难过的景尘,余舒突然觉得,那一日她在城外林中寻到他,明知他恢复记忆,明知他苦衷,却强要与他维系友情,是否从那时起,她就让他陷入如此为难的境地。
思及此处,纵是她已将这段男女之情放下,此刻亦不禁心痛,不为情,却为情。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
“就不能——”
“不能。”
“你我生死之交,患难之情,便也留不得?”
“”
景尘垂下眼睛,盯着余舒死死抓住他衣袖的手,闭一下眼,许久睁开后,他又是那个清心寡欲,道心坚硬之人。
“我亏欠你的,若这一身孽障能除,再来偿还。”
说话间右手移到腰侧,他指尖推鞘,“铮”地一声拔出佩剑,银光闪落——
“嘶拉!”
余舒抓着那一角割开的袖袍,手指发抖,脸上血色尽褪,心口发冷。
脑中一幕幕,与他相识废墟里,觅他桃花林中,赌坊闹市相携而过,小巷中拱手一别,商船上惊现杀戮,浮江、山洞、进京路,赠他古剑,得他宝珠,他敢空手为她挡刃,她愿雪中寻他迷途。
有些情,不会忘,却渐渐结成冰,一旦捂热,就会化成水,流的一滴不剩。
两人立在桥下,近在咫尺,远处更鸣,余舒哽笑一声,如大梦长醒。
“我懂了。”
余舒将那一角割袍团在手心,朝旁退开两步,转身走上桥。
景尘一语不发地牵马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错落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在这寂静的夜里,马蹄声,脚步声,彼此清晰,却又模糊。
一直到看见了家门口,余舒才堪堪停下脚步,听到身后一静,背对了片刻,才转过头,望着那人身影,面无表情道:
“今日一别,形同陌路。”
朦朦月色下,只见那白袍之人轻轻点头,侧身跃上马背,手臂一拧,调转了马头,朝远踏出几步,猛地蹿了出去,疾驰而走。
直到他不见了踪影,余舒才卸下脸上坚强,急喘了一口气,揪着衣领,只觉得两腿发软,几欲站不住。
就在她摇摇欲坠,快要坐倒在地时,一只手臂从背后绕过,将她稳稳地揽住。
“方才离去的是道子吗?”
薛睿环着余舒轻轻发抖的肩膀,扶着她站稳,两眼微微眯视着前方,察觉到她此刻的软弱无助,心中冒起一团无名之火。
余舒此时浑身无力,靠在薛睿怀中,不想说话,盯着前方夜色,慢慢点头,无心去想薛睿为何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薛睿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触及她失神的眼眸,心弦绷动,一想到他喜爱的女子宁愿为另一个人伤心难过,却不愿看清他的殷盼,一种发酵已久的情绪再难埋藏得住。
白日里温煦如光的双眼暗沉下来,手掌扣紧她肩膀,一手抬起她柔软的下颔,强使她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我哪里不好?”
余舒反应不及,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这便看清楚薛睿正经而严肃的脸孔,讷讷道:
“大哥说什么?”
薛睿耐心重复了一遍:“我有哪里不好。”
余舒茫然道:“你挺好的啊。”
薛睿沉住气,盯着她的神情,尽管克制,可是到底全无准备,来得突然,所以低哑的声音里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局促:
“既然我没有不好,你愿与我相好吗?”
余舒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前一刻还在悲戚中,这一刻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薛睿一旦开口,便觉得自如,松开她下巴,两手按着她肩膀,轻推开她,扶着她站好了,好让彼此看清对方,这才抿抿嘴唇,一派正色,却轻声温柔道:
“阿舒,我心仪于你。”
余舒撑圆了双眼,再是迟钝也能听懂他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心头猛然乱了起来,有些慌张地去推他的手,红着脸,结巴道:
“我、我我”
薛睿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知是自己莽撞了,可是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何况他并不后悔选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哪怕是让她为难了,总好过让她一门心思地为别人难过。
他体贴地放开她肩膀,却在她后退逃窜时候又快又准地拉住她手臂,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蛋,心情突然明朗起来,低头凑近了她,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你这一次再要拒我,最好是想一个聪明的理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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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次再要拒我,最好是想一个聪明的理由。”
薛睿突如其来的表露心迹,余舒措手不及,只觉得慌乱,刚张了张嘴,就让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被他紧握着手臂退不开身,迎着他黑漆漆的眸子,她尴尬地将头别过去,心里五味陈杂,说不清是苦是咸,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只将你当做兄长,别无心思。”
薛睿手指贴着她腕上噔噔直跳的脉搏,慢笑一声,斜飞的剑眉舒展开来,不以为意道:“不要紧,我可以等你有别的心思。”
上一次未能表明便被她无情拒绝,当时是他情怯在先,怨不得她落花无意,这一次他知己知彼,岂会再让她糊弄过去。
余舒扭回头,瞪着杏圆的眼睛看着薛睿,借着不远处的灯火看到他脸上浅浅一层笑意,不知为何,就有些烦躁起来,使劲儿挣了下被他握的发热的手腕,没好气道:
“你这么晚等在这儿,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得亏薛睿习惯了余舒的脾气,不然听她这种说话的口气,肯定得被浇一盆冷水,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不气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大大方方地承认:
“原是想说别的,不过临时改了主意,觉得先说‘这个’紧要。”
他按捺了这些日子,本就忍不了几时,偏偏她无知无觉,被他亲眼瞧见她还在为另一个男人伤心,哪里再等的下去。
“”余舒无言以对,心里实在是烦乱的很,一时想起在桥下与景尘割袍断义时他痛苦的眼神,一时又被薛睿正经八百的表白搅的心神大乱,眉头越皱越紧。
“好了,你暂先无需多想,”薛睿到底不舍得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暗叹一声。松开她手臂,手指拨弄了一下她散在额角的碎发,和颜悦色道:
“你回去睡上一觉,等休息好了。再来谈我们的事。”
反正人就在这儿,他总不怕她跑了,大不了她退一步他迈两步,总能把人抓到手心里,薛睿如是暗想。
面对薛睿这样体贴建议,余舒倒不好再故意对他板脸,只是不知这种情况下该要对他说什么好。也不敢多看他殷切的眼神,就怕底气不足,于是耷拉着脑袋道:
“那我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薛睿回答,便转过身加快步子走向家门,一刻不停,头也没回,就像是后头有头老虎在追。
薛睿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抬起手,捻着指尖余温,慢慢收紧拳头。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边半轮银牙皎月,不知忆起何事,神情莫测,须臾,终是笑叹一口气,轻声自吟:
“莫等闲,红颜易悴”
* * *
余舒回到家,时辰已晚,赵慧夫妇却还没睡。等到丫鬟禀报说她回来了,才喊过去说话,余舒一堆心事,草草陪着赵慧坐了一会儿,便自称乏累,回到自己屋里。
一进屋门。余舒便直奔床上去了,将外罩解下随手一丢,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半截袖口,拧成一团塞进床头的小柜子里,眼不见为净,鞋都不脱便仰面躺倒,累的浑身发软,闭上眼便是两个身影晃来晃去,只好撑起眼皮。
芸豆凑上去把靴子给她褪下,抱了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见她睁着眼睛发呆,恐她正想什么大事,不敢出声打扰,便退出去沏茶准备热水。
谁知等她倒茶回来,屋里却响起一阵轻促的鼾声,芸豆走到床边一瞅,便见自家姑娘拧巴着眉毛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到第二天清早,余舒清醒过来,还带着起床气儿,便觉得浑身不得劲,她翻了个身,手在被窝里摸了摸,拿出来凑到眼前一看,见了红,霎时间愣在那里。
直到芸豆一声惊呼,才把她吓回了神。
“呀!姑、姑娘,奴婢这就去找夫人!”芸豆也有十三四岁了,见余舒情形便猜到怎么回事,其实她之前也奇怪,伺候余舒这些时日,都没见她来过小日子,这一下反应过来,放下手里水盆,便急躁躁往外跑。
“回来!”余舒赶紧把人叫住,板着脸道:“别去惊了我娘,悄悄叫沈妈过来就是。”
芸豆自觉冒失了,连忙应声出去,留下余舒一脸纠结地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话说她这外来的鬼魂替代正主也有一年时景了,一早便发现这身子有些不对劲,能吃能睡是不要紧,却短了女儿家该发愁的那几天,一年到头,一次红都没见过,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她是个女人。
余舒没对人说,便也无人察觉,后来赵慧进京,住到一起,倒是问起过她一回,余舒不想她操心,便含糊隐瞒了过去,却不知赵慧早就私下叮嘱了芸豆多注意她作息,发现她这点秘密,只当是她羞于启齿,便没有说破,却暗地里让贺芳芝在她喝的汤药里添了一些补血的东西,帮她调理。
过了半晌,芸豆才将已经被赵慧提拔成管事婆娘的沈妈领过来,手里还多拿了一只包袱,沈妈一进屋便笑眉笑眼地哄劝余舒:
“姑娘莫怕,这是好事,姑娘长成大姑娘了,奴婢给您见喜啦。”
她只当余舒这未出门的姑娘家不懂人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才指唤着芸豆给余舒更衣叠被,解开包袱取出零散的棉絮和布袋子,装好了拿给余舒,教她如何使用。
余舒一声不吭地换好了衣裳,整理干净,让芸豆从妆台抽屉里取了一小把银豆子拿给沈妈,当是喜钱儿,沈妈收了,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退出去。
这么一折腾,太阳都出来了,余舒没忘记昨天和辛六秦月柔约好了要在太史书苑门前会面,这下子却只能爽约了——
或许是这身子头一回葵水,多的不像话,要出门,实在不方便。
“姑娘,夫人让厨房熬了红豆汤,您趁热喝一碗吧。”芸豆端着盘子走进屋。
余舒这里动静,哪里瞒得过赵慧,只是快临盆的孕妇不好见阴红,就没挺着肚子来看她。
余舒没精打采地靠在床上,被盯着喝下一碗甜的剌牙的红豆汤,这才过了一个早上便怀念起一身轻松的日子,却也清楚这是个好事。
“对了姑娘,”芸豆端茶给余舒漱口,想起来一件事:“昨儿晚上薛公子来了一趟,听说您没回来,就出去接您了,你们没在路上遇着吗?”
芸豆不提还好,一提就让余舒又想起昨晚上的两件糟心事,一想就头疼,揉着额上鼓起的青筋,低声道:
“没见到,你出去吧,我要躺一会儿。”
芸豆见她脸色,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乖乖地端着茶盘汤碗走了。
余舒侧过身,一手枕着脑袋,整理着纷乱的思绪,最先想到是她和景尘昨昔了断的情分,喉咙里便发起苦,当初她一心以为给自己找了个好男人,怎料得到,会有今日地步。
不禁叫她想起那测字神妙的文少安曾给她的批语——竹篮打水一场空。
生死之交,人生能有几逢,景尘这样说舍就舍,当断即断,若说她毫无怨言,根本不可能,她怨的不是景尘,而是他生来就背负的命数。
上辈子她根本不信鬼神,更不信所谓命运,但来到大安以后,越是深入易学,她越是看清人命与天关,果真玄妙有理。
景尘昨夜一句“我只怕对你动情”,惹她心酸无比,她不是心软之人,对他却总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哪怕是他又狠心说出“缘尽于此”的话来,她还是会为他的身不由己而难过。
绝交二字,不过说来轻松,口口声称形同陌路,也不过是让他安心罢了。
余舒不是喜愁之人,凝眉一场,便不再去做那伤心弱女子之态,非要流几回眼泪才是罢休。
那边她将景尘的事情按下心头,心情却依旧不能轻松,不为别的,薛睿昨晚上一句话,就够她头疼脑热的了。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薛睿提议以兄妹相称,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还没死心,但是两人相处的时间一长,渐渐她也就不再防备,只一心将他视作一个可靠的兄长。
思及此处,余舒不禁自嘲,暗笑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有人无缘无故的会对别人好,若非是有所图,便是有所盼。
她倒是不怪薛睿藏的深,怪只怪自己缺心少肺,其实仔细想想,他不是没有露出过端倪,好似那一回他醉酒时.不就借机亲过她一口
余舒这时记起来一茬旧事,便有些气结,耳朵微微发烫,手拧着被子,只当是掐了某人的肉。
又恼自己不争气,惹上这么朵烂桃花,偏偏白受了他许多好意,还不能翻脸不认人。
“真是可恶。”余舒磨磨牙齿,心里极不痛快,干脆不再去想,一翻身,蒙着被子继续去睡觉。
殊不知,这一日,她昨天在忘机楼大败韩闻广三位亲传弟子,让人鞠躬交印的消息不胫而走,经人口口相传,很快便闹得满城风雨,那女算子的名声,一炮而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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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头一天,余舒因故没上太史书苑,到下午,辛六便打发了人来问话,余舒让芸豆含糊告诉来人她身体不适,晚上两天再同她会面。
余舒这小日子,来的突然,退的也快,到第三天便和没事儿人一样了,这两天薛睿倒是天天上门,黄昏时候来一回,她称病不见,他也不多问,坐上一盏茶便走了。
初四这天早晨,余舒一身整洁出了门,带上几份早就准备好的见师礼。
太史书苑的一些规矩,辛六和她说了不少,这头一样,便是要“入门”。
太史书苑内的学范,同别处都不一样,传道授业的乃有十八位德高望重的院士,从大衍六科而分,易理、风水、星术、相术、奇术、算术,各有三位院士坐镇。
然而十八位院士皆按喜好分别授课,并不像少学私塾里的夫子一样,统一教学。
所以初次进到太史书苑的学生,往往按照自己求学意向,在头一个月里,决定今后重点要跟从哪几位院士,合理地安排好时间,免得贪多不烂,顾此失彼。
这便是所谓“入门”。
* * *
在书苑门前下马车,余舒一个人捧着礼盒入内,先奔着女舍去了。
今日太史书苑里的学生要比她第一天来时多一些,她一路上见到不少陌生脸孔,有男有女,年龄不一,大的有过而立之年,小一些的大抵和她同岁。
这便是太史书苑的另一项传统了,学海无涯,只要你不触犯这里的规矩,在这里待上个十年八年都没人会赶你走。完全没有毕业一说。
不过能进到太史书苑的易师们,不是有身家背景,便是真天才,会在这里待上十几年的人屈指可数。
余舒的房间就在女舍东院朝南第二间,也就是夏江盈遇害的那个房间,左邻是辛六,右邻是纪星璇,不过这会儿左右两间房门都上了锁。主人不在。
余舒一手托着几层礼盒,一手摘了锁匙将门打开,走进去放下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里外窗子,确认她没来这几天,没有人小偷小摸地到过她房里。
说起来这屋里除了有点阴气,床椅书柜都是重新换上的,就连墙皮都刷了一层新的。余舒甚至其中,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更别说是害怕了。
就在余舒检查门窗的时候,辛六回来了,见到余舒房门大开着,便在外头唤她:
“莲房、莲房你在里面吗?”
辛六瞅着屋里。不敢进去,猛地见到卧房门口探出个脑袋,吓得她“啊”了一声,慌忙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余舒也被她这惊叫声吓了一跳,见她人摔倒了,忙跑出来扶她,辛六这才看清楚刚才那脑袋是余舒的,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
“吓、吓死我了。以为白天见鬼了呢。”
余舒哭笑不得道:“你胆子也忒小。”
辛六拍了怕裙子上的灰尘。不服气地瞪着眼:“你这房里阴气重,万一是鬼上身了呢!”
话一说完,她便自知失言,赶紧捂了下嘴巴。尴尬地道歉:“我、我不是诅你呢。”
余舒目光一闪,笑笑不说话。
辛六见她没有生气,才拉住她手臂,颇为忌惮地盯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道:“走,上我房里说话。”
余舒晓得她害怕,便将屋门带上,跟着她走了,一进到辛六房里,这丫头便又活泼起来:
“你身体好些了吗?怎么偏偏那两天病了,白白错过一场热闹。”
“小毛病,已经好了,”余舒好奇道:“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辛六撇撇嘴,道:“还不是新来的两位院士闹的,这太史书苑啊,都快炸开锅了,不管是新来的,还是原本就在的,整天就跟泼了鸡血似的,男的全往夙夕阁跑了,女的多是守着望星台。”
余舒没听明白,夙夕阁和观星台,一听就是书苑里两个地点,她没去过参观过,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但辛六很快便为她解了祸。
“夙夕阁是相术科的会馆,去年相术科的韩院士告老了,今年新来的那一位你道是谁?不是亲眼见了,我都不信——司天监的右令吕夫人竟卸了官职,左迁来教书了。吕夫人可是个响当当的大美人儿,哪里看得出已经过三十岁了,昔年三榜三甲的大易师出身,神仙一样的人物,如今能够亲近瞻仰,那些个臭男人还不得疯了去,一点都不知尊敬。”
“哈哈,”余舒笑出来,见她孩子气地抱怨,听出她是在为那位吕夫人抱不平。
“还有一位呢,不是新来了两位院士吗?”
辛六看她一眼,有些奇怪道:“怎么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余舒面露不解,她可没有听到过什么小道消息。
辛六见她的确不知,眼珠子转了一圈,故意卖关子:“另外一位还是你认识的呢。”
“我认识的?”
“不光是你认识,还颇有渊源呢。”
与她认识,又有渊源,有资格到太史书苑做院士的人,余舒想了一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笑容顿时僵在嘴边,就听辛六道:
“嘻嘻,不逗你了,教星术的新院士,是道子。”
“”
辛六没察觉余舒脸色不对,自顾自地说着:“你不知太史书苑这些年的院士,总都是年长的老人家,这一下来了位风华正茂的美公子,博学多才,又贵不可言,年轻一些的女易师谁不心里喜欢呢,就算是女孩子家矜持,难得有这样亲近的机会,有几个人不想往上凑。”
余舒听完这些话,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抿了下嘴角,道:“那你呢,也想往上凑吗?”
“我?”辛六一愣,赶紧摇头摆手,申明立场:“我才不像她们没羞没臊的呢!”
说罢又反过来去问余舒:“倒是你,我可是听说你们一家救助过道子呢,他来做我们院士,你可有福气了,这往后的日子里不小心犯个什么错,他总能帮你担待着吧。”
余舒瞥她一眼,摇摇头,道:“你想多了,事情并非是外头传的那样子,道子与我没多大关系,圣上赏也赏过了,我哪敢再挟恩图报,这桥是桥,道还是道。”
辛六见余舒说的一本正经,只是有些讶异,倒没怀疑她什么。
“这样也好,若你和道子熟稔,少不得叫人眼红呢。唉,不说这些,你快收拾一下,我给你带路,这都三四天了,你还一位院士都没拜见过呢。”
余舒点点头,这边回到她的房间,进屋只有她一个人时,才对着窗子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景尘竟然来了太史书苑,这下子想不碰到都难了。
* * *
一个上午,辛六带着余舒在太史书苑里四处转,最先打算去拜见易理、风水这两科的几位院士,按照辛六的说法,这个时间,学生们大多凑到吕夫人和景尘那里,她们不去凑那个热闹,正如余舒所愿,她不想这么快就见到景尘。
新学生刚来这几天,院士们大多逗留在书苑里,各据一隅,有的占着松香茶室,有的在湖边抚琴,要是让余舒自己一个个去找,还真不容易。
好在辛六前几天就摸清了路数,领着她先找到墨斋,去见一位风水科的祁姓院士。
墨斋里冷清,只有两三个学生坐在席子上看书,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正则捧着一幅画坐在桌前研究。
辛六朝余舒使个眼色,两人上前,异口同声道:
“打扰院士了。”
祁院士抬起头,见是两个年轻女孩子,便知是新入院的,于是放下画卷,问她们话:
“都是打哪儿来的?”
辛六先开口,一脸乖巧道:“学生姓辛,双名菲菲,久慕祁院士大名,盼您今后教诲。”
祁院士笑了笑,和气道:“原是辛老院士的后辈,嗯,不错,是个聪明伶俐的。”
说罢视线一转,看向余舒。
余舒清楚这太史书苑十八位院士,没一个不是五等以上出身的,便揖手道:“学生姓余,单名一个舒字,见过祁院士。”
余舒低着头,没看到对面老人皱了下眉头,迟疑片刻,才问:“你便是今年大衍试上两榜三甲的女算子?”
此言一出,室内席地而坐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余舒,眼里除了惊讶,隐隐约约还见一点激动。
“正是学生。”
祁院士又看了她一眼,便重新捧起画卷,声音明显冷淡下来:“今日老夫不授课,你们且去吧,改日再来。”
余舒敏锐地察觉到这老人对她不喜,十分纳闷,不知为何。
辛六却没想那么多,告辞一声,便拉着她走了。
然而接下来,两人又去见过几位院士,对方一听余舒报上家门,便都摆出一副冷脸,声称今日不便,让她改日再来,这样明显的冷遇,辛六再迟钝也反应过来。
两人出了棋室,辛六看看余舒脸色,故作轻松道:“时候还早,咱们到别处去看看?”
余舒摇摇头,道:“今天就先这样吧,余下的明日再见,我先到藏去逛逛。”
辛六到底藏不住话,路上便忍不住嘀咕出来:“这几位院士听我祖父说,都是很好相与的,今日对你如此,恐怕还是因为你——”
她话到一半,不知是否该说下去,余舒回过头,冷笑一声,接道:
“无非是因为我得罪了人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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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书苑有四座藏,分别座落在苑内四处,东苑的是先哲楼,其内主要收藏着历代易师手记,名家珍本;西苑的是典瀚楼,其内主要收藏着百家史册;北院是腾黄楼,主要收藏着画卷及图本;南院的载道楼,则是置放百年讲题,易理篇章,以及大衍旧卷的地方。
四座藏,余舒只去过载道楼,然而最感兴趣的,无疑是东苑的先哲楼。
有辛六带路,两人很快便来到先哲楼脚下,这是一幢三层高低的阁楼,楼围是个六角形状,建在高高的石台上,大门两边摆放着十几盆兰草,开着粉白或黄的小花儿,枝叶长得极好。
进到里,前有一面八扇的挡风画屏,绕道而过,便见铺着油黄毡毯的道路两旁,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柜子,有几道人影穿行其中。
辛六对余舒介绍道:“先哲楼里的所有书本手记,都只允许在里翻看,或者自带纸笔来这里摘抄,严禁将原本带出去。”
余舒点头,记得冯兆苗以前就和她说过,在太史书苑偷书,是会被逐出去的。
两人走到就近一排书架下翻看,有的书籍装匣搁置,有的则平摊在一旁,大多是正规的线稿,也有简单装订的手册,封皮另外包了一层油纸,由后来整理的人标注清楚,或有名头,类如《徐懿手记》、《褚一甑稿》,再不然就是按照年号,类如《宝太七年》,《贞明十三年》等。
然而书目摆放的却有些杂乱,并未具体分类,余舒在同一个书架上,就翻到讲有风水心得,以及相术小解、易理论证,好几样书册,所涉及的内容也是南辕北辙。
她目测这座里少说有上万部头的数量,这样毫无头绪地查找。很不方便,余舒就问辛六:“为何不按照大衍六科,将这些书籍分开摆放,找起来容易许多。”
辛六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份手札。闻言抬头,朝她笑道:“只有先哲楼的书是这么杂放的,早就听我五哥抱怨过,这也是太史书苑的一样旧俗,讲究一个有缘得之,运气好的话,头一天就能找到前人留下珍贵的断篇绝章。运气不好,在里翻上三个月,都一无所获。”
她说罢就将手里的札记放下,跃跃欲试对余舒道:“我们分头来看吧,我去那边,你就在这边,兴许能翻出来什么奇术秘要呢!”
“也好。”余舒答应的快,其实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心道真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什么“断篇绝章”,这会儿里早就人满为患了,也不至于就这么零星几个人在。
于是等到辛六离开视线。她便老老实实地一本一本查看架子上的书目,挑选对自己有用的,快到中午的时候,真还找出好几本来。
反观辛六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从楼上下来,余舒合上正在翻阅的一本手记,调侃她道:
“找着什么了吗?”
“哼,我五哥说的一点儿没错,那些传闻都是糊弄人的,不过是懒得整理才摆这么乱。走走。我们先吃饭去,不在这儿耗了。”
“瞧你脏的,先回女舍去梳洗一下,我将这两页看完,再回去找你。”余舒舍不得手里这本讲解阴阳学的手记,不能带走借阅。只怕下回再来就找不到了。
打发走辛六,余舒独自在先哲楼待了半晌,将薄薄一本手记看完,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心里打起算盘,若她明天再去拜见院士,继续碰钉子的话,就不去惹那个嫌了,先在这里泡上一阵子也不错。
* * *
余舒同辛六一起吃过午饭,因为准备不全,不能到抄书,半下午就离开太史书苑。回到城西,一下马车就见到她家街对面停着三四顶轿子,眼生没见过。
守门的小厮搬了只马扎坐在门内,见到余舒下来,赶紧站起身,跑上前:“姑娘可回来了,家里来客人啦。”
余舒没急着进去,先问了问来的什么人,小厮也说不清楚,指着摆在门后头的一大堆礼品,说是来人送的,因余舒之前叮嘱过不许乱收陌生人的礼,就这么放着。
上门送礼,多半有求,余舒疑惑地进了大门,刚走到客厅门口,便有几个衣冠楚楚的人影迎出来,纷纷手上作揖道:
“女算子有礼了。”
余舒一眼看过去,没一个认识的,一面抬手回礼,一面迟疑问道:“几位是?”
有人抢先答话,“在下是奉鑫商会的大掌柜,敝姓陈。”
“陈掌柜。”余舒放下手,隐约猜到这些人的来意。
其余人不甘落后,一个个报上名头:“在下是江福商会的大掌柜,胡东莱。”
余舒眼前四人,分别是来自几家不同的商会,都是独当一面的大掌柜,至于来意,她猜想八成是他们背后的东家主子有意招揽她,所以派来打探口风的。
“几位先请里面坐吧。”
余舒将人引进客厅坐下,叫了下人换茶,一番浅谈,果不其然,这些人只是个带话的——
“女算子,我们江福商会的大东家耳闻您声望,十分景仰,有意请您在咱们商会做个贵客,每个月愿送上五百两供奉,烦劳您平日多多关照。”那位胡掌柜最先开口。
余舒听出意思来,做什么贵客,说白了就个高级顾问,就像她原来在福安镖局做上门客,不过她如今贵为算子,身价翻了十倍不止。
余舒朝人笑笑,没有答应,转向剩下三个人,听他们先后道明来意,同那胡掌柜的说法差不多,有的开出的条件还要优渥一筹。
一个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还不用交税的,余舒再一次感慨这安陵城的富豪多。
想当初她用六爻术讹了纪家两千两银子,还沾沾自喜呢,而今她的名头拿出去,一年就值得上六千两,真是人的名。树的影,此一时彼一时啊。
在座四人眼巴巴地等着余舒答复,见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怕她选了别家,却没人出声催促她。别看眼前这是个年轻姑娘,说出来那可是敢同韩闻广叫板的,这等十年不出的人物,他们都得赔着小心。
余舒回过神,见四双眼睛盯着她。呵呵一笑,起身拱手道:
“有劳几位代我回去向你们东家道谢,余舒谢过他们抬爱了,只可惜我先前答应要帮别人照看生意,没有精力多顾其他,几位且请回吧。”
她要在太史书苑进修,空暇时候,还要帮薛睿打点忘机楼的生意。不想再被别的事务牵绊,这六千两银子,她是赚不着了。
主意已定。余舒也不管来人如何遗憾,几句客套话把人打发走,便回了房。
她刚刚换下外套,捧了水洗脸,就听外面有下人禀报:
“姑娘,薛公子来了,请您到前头说话呢。”
余舒一脸水地从面盆里抬起头,哗啦啦地流下,芸豆赶紧捧上毛巾,被余舒一把抓过来。捂在脸上片刻,才拿下来,声音无奈道:
“上壶好茶,就说我一会儿来。”
三天了,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他,像是耗子躲猫。那也忒没出息了。
* * *
薛睿坐在客厅里,看着下人到后院禀报,原本没指望着今天就能见到余舒,不想过一会儿下人回来转话,却是个好消息。
三天了,他琢磨余舒的脾气,了不起躲上他五六天,时间再长,就算他不着急,她也会沉不住气,所以他每天下午出了衙门,便跑一趟城西,不是一定要见到她,而是一种表态,让她知道他有的是耐心。
薛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少顷,目光闪了闪,就见余舒穿着一身束腰的长袍,未簪珠玉,一副随处可见的少年模样,两手抄着袖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径自在他对面坐下。
“大哥好清闲,天天有空往我这儿跑,是我家的茶好喝还是怎么地,不如等下走的时候,我给你包上一筒,你拿回去沏,省的来回跑腿了。”
一听她开口,薛睿便想笑,好一阵子没被她嘲讽,这会儿听她讲几句酸话,倒觉得浑身舒坦了。
“即便没这茶水,我还是要来的,”薛睿盖上茶杯,放到一旁茶几上,突然坐正了身子,两手交握在膝头,身体微向前倾,两眼直勾勾看着她,道:
“你明知我来不是为了一口茶。”
薛睿其实生着一双桃花眼,因为眉毛浓密且端正,所以平时不显眼睛漂亮,但真要是认认真真盯着一个人,很难不被他的眼神勾了去。
余舒被他这么盯着,便觉得后背发毛,脸皮发僵,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忍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使劲儿地瞪他一眼,便转过头去,避开他视线,着恼道:
“就许你说一套做一套蒙混我,还不许我不乐意么,我又不是面捏的。早先我们谈的好好的,你不是已经对我歇了那份儿心吗,还口口声声和我称兄道妹,原来竟是骗人的,如今又改口说什么心仪我的话,你叫我拿你怎么办?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我若扮黑脸拒了你,你咽不下这口气,尽显得我没心肝,既不能拒你,难道还要我扮白脸,曲意逢迎你不成?”
人心都是肉长的,薛睿是真心待她好,她省的,然而男女之情,又岂是他对她好,她就该以身相许,那样岂不失了本心,变成一桩买卖。
她不愿虚情假意应付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所以受不能受,拒又无法拒。
薛睿听罢余舒质问,从她这肺腑之言中,不难察觉到她不舍他们之间的情分,暗道这些日子的潜移默化不是白费,望着她的眼神不由柔和下来,轻声说道:
“谁要你曲意逢迎我,我不曾逼迫过你,那一日也是情难自抑,不想再藏着掖着,所以才实话告诉你。阿舒,你既然不能拒我,何不慢慢考虑,将我视作寻常男子,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闻言,余舒慢慢回过头,看着他满脸正色,一派认真,心里某个角落触动,垂下眼睛,淡淡道:
“大哥糊涂了,你是否是值得托付之人,与我都没多大干系。男女相亲,尤其是你们这样的皇亲贵戚,最讲究的不就是门当户对吗,我身世不过一个爹不成活娘不成气的,偏偏又是个好强之人,你要我与你谈情说爱,日后又要如何待我,哪一天你家里安排了上好的亲事给你,你推拒不得,难不成还要我屈于人下么?”
听完她最后一句话,薛睿微微一怔,看着她嘴角扬起的自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手上发力,嘎达一声捏响了骨头,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看来是我前面没说明白,不知哪里让你误会。你仔细听着——我若与你相好,必是会娶你为妻,即使你肯屈于人下,也要看我依不依。”
这样一个比男儿更有骨气,更有情有义的女子,他对她且敬且喜,若是她许了一生给他,他岂会舍得作践她!
余舒看着薛睿近在眼前的衣摆,握紧了扶手,听着他这几句冷硬的宣言,忽一阵心慌袭来,气也短了,不知怎地就坐如针毡,不敢抬头,也不敢答话,只怕她一开口,又会惹出他什么惊人之言。
薛睿眼见着她又龟缩回去,顿时哭笑不得,知道是他刚才心急,说话没把握好分寸,看情形,他再待下去,兴许要惹得她逆反,犹豫了一下,他不得已放软声音:
“我说的话,你想一想,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便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停顿,转身去看她,却正好撞见她偷瞄过来的视线。
余舒窘迫地将脸扭过去,心里糗个半死。
“哈哈”
薛睿朗声一笑,背着手大步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去,余舒才又把头转过来,臭着一张脸望着薛睿走远的背影,心思百转千回,万分纠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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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余舒坐在桌前捏了捏鼻梁,将看了没几页的手札放下,准备更衣休息。
下午薛睿来那一趟,扰的她连看书的心情都没有,白白坐了一个晚上,什么都背进去——恐怕这世上没几个女人家听到一个男人信誓旦旦娶她为妻的话,能不动容的。
薛睿让她想一想,她想了,单纯地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去看待他,这个人几乎是无一不好的,有学问,有风度,出身名门,样貌上佳,为人义气,难能可贵是能真心诚意地对待她。
若是上辈子她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好去拒绝他,可是活到这一辈子,遇上薛睿,她却要斟酌再三,举棋难下。
薛睿那是什么样的身家背景,三朝元老当今左相薛府邸下的长子嫡孙,贵妃娘娘的亲子侄,和皇子世子们称兄道弟的贵胄,自小鲜衣怒马地长大,和她这市井出身的小民,简直天壤地别。
不是她自轻,以薛睿这样的条件,配个公主都是使得的。
说起来一年前薛家有意同纪家结亲,相中了纪星璇,就派了个管家到义阳,当时她被纪家架上火烤,选作暖床丫头,都要几个易师一起相看她,就怕她的命格有一点冲煞了薛大少爷,纪星璇的亲爹在薛家一个管家面前都要低三下气,不敢大声说话,足可见纪家的门第,眼光之高,就连纪家这样的地方望族,都瞧不起,何况她一个父母不全,亲娘做妾的。
若要有一天,她和薛睿谈成好事,两家相亲,他薛家会不给她半点脸色吗,赵慧夫妇会不被牵连吗,她的脾气会忍的了吗?
莫说薛睿到时候会护着她。她几时想过要仰人鼻息过日子,不是一步步争到现在吗,若她肯低头、愿服软,她还是她吗?
“唉。”余舒擦了一把脸,满心顾虑地躺在床上,还在想着她与薛睿之间的差距在哪,就听屋门被人猛地推开了,芸豆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夫、夫人要临盆了!”
余舒一惊,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套上鞋子,抓起外罩胡乱穿上,一刻不停地跑出去。
昨儿早饭上她还听贺芳芝说有半个月呢,这一下赵慧突然要生,且是高龄,她不慌才怪了。
* * *
四月初五,凌晨时候,赵慧诞下一子。母子均安。
贺家一根香火,总算后继有人,贺老太太高兴地哭了一场。包了一大份红包给产婆,将屋里屋外的下人赏了一个遍。
余舒也欢喜,随着老太太份子,也打赏了一份喜钱。
贺芳芝就更不用说了,一夜没睡,正两眼红红地守在赵慧母子床边上,低声诉着感激,也不管睡得死沉的赵慧是不是听到:
“多谢娘子、有劳娘子让娘子吃苦了,受累了”
余舒和余小修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听他痴痴傻傻的话。忍不住偷笑。
等到天亮,沈妈将早就请余舒看好生辰八字的奶娘带进院子,安置在隔壁,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过去哺奶,余小修好事想要跟过去,被余舒揪着衣领拉走。催促他赶紧收拾书本,送他去学堂。
余舒送他出门的时候,正好裴敬带着秦氏匆匆赶过来了,昨天夜里忙乱,也没人给大舅爷送消息,这还是早上贺老太太提醒,才派了个人去报喜。
秦氏到后院去看望赵慧,裴敬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去,就在客厅里等消息,余舒送走了余小修,便回来陪他喝茶,两人坐在一起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昨天有几家商会上门邀请余舒的事来。
“来了四家商会,出价五百两一个月,请我去挂个名头,我没答应。”余舒道:
裴敬有些意外:“这四家商会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一个月五百两不少了,也不用你额外做什么,怎不去呢?”
“舅舅忘了,我还在忘机楼做管事的呢,又要到太史书苑读书,哪管的来多的闲事。再说了,一年六千两,人家会白给我么,到时候再拿我的名声出去乱做文章,惹来一身麻烦,耽误我求学。”余舒如此解释道。
裴敬点点头:“说的极是,你倒想得明白,这样也好,如今你该以学业为先,莫白负了声名。”
余舒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问道:“我却有些纳闷,舅舅是泰亨商会的总管,以为你会第一个来请我呢,怎么你还劝我去帮别人家?”
裴敬捻了两下唇须,一个白眼给她,没好气道:“你是我自家甥女,又不是外头人,便我有个什么难事,厚着老脸求你就是了,何须要白给你那些银子呢,何况泰亨商会也不是我一人家的,我去给谁做好事呢。”
听这几句白话,直来直去,余舒“噗嗤”一声笑了,暗道这舅舅果真是个妙人,不见商人的唯利是图,倒是处处通透明白。
说话间,贺芳芝便胡子拉碴地出来了,被裴敬看到,笑话他两句,就赶紧询问起小外甥。
余舒便让出座位,到后头去看孩子了。
* * *
贺家添丁,这喜事很快就传到街坊四邻耳中,当天下午就有不少人送了喜礼过来,分量都不轻,摆明了是冲着余舒这女算子来的。
赵慧管不了家事,余舒今日没去太史书苑,看情形就把礼都收了,因为这阵子收的礼太多,没地方摆,全都堆在了一间杂物房里。
余舒得了个白白胖胖的弟弟,心情一好也就坐在客厅里应付,跟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们说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所以这一下午,客厅里面满是人,来的早的坐着不想走,来得晚的就寻个地方站着,热闹地菜市场似的。
余舒将这情景看在眼中,暗忖是时候该将刘昙送的宅子收拾一番,举家搬过去,换个宽敞的环境。
黄昏时候,余舒让丫鬟将最后一位邻居大娘送出门去,然后闭门谢客,回房歇一口气。
芸豆端着木盘轻手轻脚进来:
“姑娘,老爷让厨房熬了鸡参,夫人叫盛给您呢,离晚饭还有一阵子,您先暖暖胃口。”
“搁着吧,先给我倒杯水。”余舒靠在床头懒得动,坐了一个下午,腰酸背痛的,嗓子也干,陪着一大帮子人聊天,可不是个轻松事。
余舒眯眼看了看窗外快暗的天色,暗犯嘀咕,薛睿可别这个时候又来了。
刚这么想,屋外就有人报:
“姑娘,薛大爷派来人送东西,小的给捎进来了。”
余舒眼睛斜向门外,摆手示意芸豆拿进来,不一会儿,便有一筒茶叶连着一张字条送到她手里。
余舒拆开字条,但见上面字体悠闲——
近日上门喝茶,遭你嫌弃,不如自备四两,明日再来讨饮。
看完这两句,余舒抿了两下嘴唇,到底是憋不住笑了,不知该说这人太自觉,还是脸皮厚,她昨天不过一句气话,倒被他记住了,还自备茶叶,他怎么不干脆再拎一桶水,起了炉子来她这儿煮茶喝呢。
一笑而过,握着茶筒和字条,余舒忽然间看开了些,薛睿这样的谦谦君子,知趣识趣,既不会为难她做决定,她何苦作茧自缚呢,自寻烦恼,倒不如顺其自然。
“拿去放着,”余舒将茶筒递给芸豆,如此叮嘱:“下回薛公子再来,便用这茶招待他。”
而后将字条折好,塞进了床头的小柜子里,同那半截丝绸袖子搁在一起,也将烦乱的心绪收起。
* * *
翌日,余舒早起看过小弟弟,才和余小修一道出门,顺路将他送到百川书院,调头朝太史书苑去。
她在女舍等到辛六,向她解释了昨日没来成的原因,辛六听说她家添丁,连忙道喜,找遍全身,才从手腕上扯下一串银白的链子,上头挂着一枚小巧的铃铛,晃一晃,就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喏,给你,这可是我五哥送我的好宝贝,”辛六得意地摇了摇那串银铃,塞到余舒手里,说:
“小孩子家家最容易遇见脏东西,好端端就被吓哭,你将这清心铃挂在他摇床上,见他哭,就叫奶娘摇一摇,保管有用。”
余舒半信半疑地看看手里做工精细的银铃,向她道谢一声,收了起来,对她口中几次提起的那位五哥,多少有些好奇。
“对了,你晚上能不能留在这儿陪我?”辛六不好意思地询问余舒,“昨日你没来,我拜了星象科另一位老院士入门,捡了个记录的差事,今晚上要上观星台去,我一个人害怕,你胆子大,给我做个伴儿吧。”
余舒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下午我回家收拾两件衣裳,晚上和你一起。”
辛六见她答应,眉眼笑开,而后想到别的,撅起嘴:“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是月柔听了她娘的话,拜了道子,另外得了份差事,哼,还是和那纪星璇一起。”
余舒闻言,沉默片刻,若无其事道:“我看你对纪星璇似乎很不顺眼,这是为何?”
一句话问到点子上,辛六目光闪避,转过头欲盖弥彰道:“不是传言说纪右判在大衍试上徇私舞弊么,纪星璇能清白到哪里去,我看她不好,自然就讨厌。”
余舒笑笑,不再追问,此事揭过,两人约好了傍晚在书苑碰面,一同观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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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六已经拜了两位院士入门,一位是风水科的窦琅院士,一位是星术科的司马葵院士,两位都是学富五车的大易师,早些年也曾在司天监担任要职,因年事高了,才请辞退居书苑。
比较之下,那位吕右令才过三十岁就左迁来太史书苑教书,的确是有些委屈,难怪会有不少人为她抱打不平。
余舒傍晚来到女舍,辛六已经在等她,此时夜色尚浅,星辰不明,而观星的最恰时机,应该在子夜过后,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睡上一觉,等到后半夜起来。
三更时候,书苑内传来敲更声,余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套衣裳,摸索着将床头的烛台点着,拿了一柄木梳,暂将头发扎成马尾,刚刚梳理好,就听辛六在外面敲门,小声喊她:
“莲房,你起来了吗?”
“好了,等一等。”
余舒挂上装有炭笔和纸本的布袋,端着一盏灯出了屋子,打开门,就见到辛六抱着个鼓囊囊的皮袋站在门外,身上披了一件隔风的浅色斗篷,手里还提着一只明晃晃的老虎灯。
“你拿的什么?”余舒一边锁门,一边低声问她。
辛六拍拍怀里的皮袋子,道:“是计角用的杆秤和线尺,你没见过吧,待会儿我教你怎么用。”
余舒看过怀贤真人的《浑天卜录》,知道古人观察天体时候往往借用许多五花八门的工具,不足为奇。
“嗯,走吧。”
夜晚的太史书苑十分宁静,正值春浓,草木葳深,余舒与辛六秉烛夜路,路过花园水塘,偶闻虫鸣,又伴树影摇曳。辛六是个胆怯的,紧挨着余舒,一步不敢离远,忽然一声猫叫。都能惊她一跳,抓着余舒的袖子不放开。
余舒瞧她都快挂到自己身上,无奈道:“你既怕黑,何苦讨这差事?让给别人做不行吗。”
辛六委屈道:“你以为我喜欢么,还不是今年的院生好多都拜了道子入门,司马院士那里就来了两个新院生,另一个是男子。院士交待下来两件差事,一件是观星,一件要到典瀚楼去摆书架子,又脏又累,我只好挑了这一件。要知道办好了差事,让院士们满意,才能求来亲自指教的机会,我哪能不做啊。”
这也是太史书苑的一样传统。入门之后,跟从哪一位院士,不表示就能得到对方的倾囊相授。院士们会时不时安排下来事情,做得好了,才能让他们满意,从而多讨教到一些看家的本事。
“你白天不是说,秦小姐和纪星璇也被道子分配来观星吗,今夜会不会碰上?”余舒问。
“不会的,我已经和月柔说好了,让她们明晚再来,”提起纪星璇,辛六又忍不住牢骚:“今年星象一科放了空榜。耽误了多少苦心积学的易客们,还不是纪家闹的。那姓纪的真好意思继续留在太史书苑,偏偏还有一些不明事理的人整日围着她打转,真好像她不久就能进司天监似的。”
纪家为何败落,纪怀山为何会被撤职查办,知情的人有很多。然而这件事的起因是余舒一手揭出来的,却没几个人清楚,至少辛六便不知纪家垮掉会和余舒有多大关系。
余舒笑了一下,并不附和她,两人绕过一排照壁,从垂花门前经过,眼前景色豁然一仰,视线开阔起来——
远处十丈开外,平地拔起一座高高的石楼,在黑夜里幽幽直立,平整的草地上铺出一条宽长的石子路,直通石楼脚下。
四周空气清新,树木远远围绕,仰头便是整片星河,一望无垠,自觉身渺。
“那就是观星台?”余舒第一次踏进这块地方。
“嗯,我祖父说,太史书苑刚建起的时候,就先使能工巧匠堆砌了这座楼,如今已有二百年了,不知多少前辈们曾在那台子上观星望月。”辛六神情崇仰。
“走,我们先将灯点亮,我再带你认一认这里的器物。”
辛六兴冲冲地拉着余舒,直奔观星楼脚下,由北而上,余舒一手提着老虎灯,得以看清石楼近貌,原来墙梯搭在外面,分为左右两侧盘旋向上,墙孔中挖有四四方方的灯洞,辛六拿着火折子一个个引亮。
这楼梯高陡,爬了五十多阶两人才蹬到楼顶的平台上,举目三四丈见方,四周围有低矮的女墙,北面搭着两个小屋,中间隔空,屋门上垂着竹帘,不知里面放着什么。
楼上楼下静悄悄的,风声稀稀落落,除了她们两个再没别的人影,难怪辛六一个人不敢来。
“跟我来,”辛六将手里的皮袋子随意放在地上,拉余舒走到那两座小屋之间的空地,刚好能容下两人,中空无墙格挡,一低头就能看到楼下,正是她们刚才上来的地方。
“快瞧,”辛六指着下面,让余舒看地上垂直突起的一条长长的石道,说:“那就是量天尺了,上头凿有水槽,注满清水,便能影出天上星光的亮点,不同时节,天上星位不一样,就能从天尺上看出长短。”
余舒之前只在书上看到过一些介绍,对这方面倒不如辛六了解的多,《浑天卜记》又是靠着大星盘来测量,这些器具用不上,不过不妨碍她有兴趣了解一二。
“那边的是什么?”余舒指着台子东南角的几台笨重的仪器问道。
“哦,那个是仰仪,那个是方正案,还有沈公浮漏,你没见过图本吗?”
余舒点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要下去往量天尺里注水吗?”
“要的,司马院士就是让我记录今晚的星位,”辛六扭捏道:“你同我一起下去吧?”
“嗯。”余舒为了长见识,并不介意多走几步路,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两人下到一半台阶时,辛六突然一拍脑袋,叫住她道:
“忘了拿水瓢,刚才在下面我没看到,想必是谁搁在暗房里了,我上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吧。”
这墙梯不好爬,辛六不好意思再叫余舒陪她上去一趟,便从她手里接了灯笼,一个人折回去。
余舒站在台阶上等辛六,仰头看着星云密布的天空,正盯着紫微星发愣,猝然听到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
“啊!”
余舒霎时脸色一变,转身提着衣摆就往楼上跑,一边高声叫着辛六的名字:
“菲菲!”
她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刚一站到平台上,目光便四下寻找,一眼就看到跌坐在一间石屋门外的辛六,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那盏老虎灯摔在一边,着起一团刺目火焰。
余舒赶忙跑上去扶她,“怎么了这是?”
辛六抓紧余舒的手臂,满眼惊恐地看着她,表情几近扭曲,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石屋,哭声变了调:
“里里、里面。”
余舒皱起眉头,看向她指的方向,但那石屋外面隔着一道竹帘,里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到什么。
余舒到底是胆大,拍拍辛六的后背示意她放开自己,站起身走上前,一把拨开竹帘,屋门口地上掉落的灯笼还在烧着,她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屋内的昏暗,乍然入目是一双悬空的绣鞋!
再往上看,竟是一张青白僵硬的脸——死人!
余舒骇然后退了两步,手中竹帘“啪嗒”一声落下,遮住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她瞬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紧接着就听到辛六的哭声断断续续:
“莲房怎、怎么办,她、她,那个,是、好像是曹幼龄啊。”
余舒猛提了一口凉气,强自镇定,好歹她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过,虽然也觉得恐惧,却没有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
曹幼龄?那不是她们到太史书苑报名的头一天,和辛六吵架的那位小姐吗!
余舒咽下吃惊,伸手去拽辛六:
“出人命了,我们赶紧去喊人过来,这附近有没有守院的护卫?你快起来,我们走。”
辛六两腿发软,一个劲儿地打颤,被余舒强行从地上拉起来,虽然没力,更害怕待在这里,强忍着挪动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到楼梯处,害怕地死死抱住余舒的手臂,不肯撒开,几次差点踩空楼梯,都被余舒拉了回来。
两人跑下楼,辛六再没力走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余舒焦急不安,又拖不动她,只好扯着嗓子呐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呼喊声一起,很快响彻这宁静的夜空,今夜不知多少人会从梦中惊醒
余舒的喊声招来了在附近值守的两名护卫,匆匆赶到,听罢余舒描述,跑上楼查看,确认是有一名女院生缢死,当即留下一人照看她们,一个跑去喊人手。
不过多久,陆陆续续有人半夜被吵醒,闻风来到观星台下。
寅时左右,官府得知消息,捕快们飞快赶到了地方,问清楚情况,驱散走附近的围观的学生,留下了最先发现尸体的余舒和辛六,还有那两名最先跑到的护卫。
四月里的一天夜晚,太史书苑又添一桩命案,死者为十二府世家之一的曹家小姐,曹幼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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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薛睿像往常一样乘着轿子来到大理寺,在门前遇上同僚,寒暄几句,进了衙门。
前日才结了一宗案子,薛睿今日清闲,准备到架阁库找几本卷宗来读,刚刚走到东苑,就被身后赶上来的一名仆役唤住:
“薛大人、薛大人——上卿请您速速过去。”
薛睿于是掉过头,一边跟着那仆役同行去见大理寺卿郭槐安,一边问道:“出了何事?”
“似是说太史书苑出了命案。”
薛睿一惊,心说余舒正在那里修学,莫再有什么牵扯,担忧之下,赶忙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来到主事厅楼前,就见到一袭朝服,待要离去的郭槐安。
“大人。”
“成碧啊,你来得正好,”郭槐安一见薛睿,松了口气,招他上前说话:“刚刚本府接到下面府衙通报,太史书苑昨夜有人缢死,你现在就前去查看一番,本府急要上朝,回来再听你禀报。”
说罢,便急匆匆地撩着朝服离开。
薛睿刻不容缓,叫上两名侍卫,换乘马匹赶去了太史书苑。
* * *
太史书苑,离观星台不远处的小楼中,余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撑着发酸的额头,乏倦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把守的衙役。
昨晚辛六与她在观星台上的小屋里发现了曹幼龄的尸首,闻风赶到的守院人前去报官,不久顺天府便派了捕快前来,二话不说将她和辛六请到这小楼里问话,这一问就到了天亮。
期间曹家闻讯来人,哭哭闹闹了一场,没能领回曹幼龄尸首,被安排到别处去等了。
辛六因为过度惊吓,半截子就晕了过去。被人送回女舍,倒是她身子骨好,被留了下来,人命关天。她还算配合,没有坚持离开。
“大人,这边请。”
余舒闻声抬头,就见门外有一名身穿官袍的身体发福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捕快。
余舒认不得人,看这人架势,以为来的是府尹大人。便站起身来,却听那捕快相互道:
“大人,这就是昨夜发现曹小姐尸身的余姑娘。余姑娘,此乃顺天府常知,姜大人。”
顺天府,直接掌管着安陵城大小案件的调查及审理,除却皇城内外,一般情况下。京城民间发生的各种案情,最先接手的便是顺天府,而后论及刑法。才会转由上一级的刑部处理,再者牵扯到重刑,必要通过大理寺复核。
顺天府常知,乃是府尹之下一名属官,位列五品,亦是个要职了。
余舒清楚来人身份,没有托大,施礼道:“姜大人。”
那位姜常知朝她点点头,虎着一张脸在她对面坐下,张口便问道:“昨夜你是何时发现曹小姐尸体的?”
这一句话天亮前余舒被问过不下十几遍。又听到,不禁皱眉,但还是如实答话:
“是在子时过后,大约有两刻吧。”
姜常知冷声道:“三更半夜,你不睡觉,跑到观星台上做什么。还不实话招来!”
余舒一听这口气,差点气乐了,她在这里干坐了几个时辰,都没一句抱怨,这位常知大人倒好,一来就给她摆脸色,这跟谁摆官架子呢。
当即余舒也没了好气,沉下脸来:“你来之前难道就没有问一问吗,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几个捕快了,你要是没别的话问,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便站起身,要往外走,姜常知见状,脸色更差,拍桌喝道:
“本官话还没有问完,你往哪走,给我拦下。”
守门的两名衙役立马伸出手来,将余舒挡在门里。
余舒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向姜常知,面无表情问道:“你这是拿我当犯人审吗?”
她是两榜三甲的女算子,有四等的功名在身,见到五品以下的官员连礼都不用行,一个五品的常知,她要不要看他脸色,那还要看她的心情。
姜常知待要说话,身后那名捕快急忙弯下身,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他瞬间变了神情,想来是总算知道了余舒的身份,不无尴尬地看着她,软语不是,冷言不成,一时下不来台,堵了片刻,才怪声怪气地说道:
“让她走。”
见到衙役放行,余舒面露冷笑,反倒是不走了,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撑着脑袋,阖上眼皮假寐起来。
姜常知看的一愣,表情抽搐了两下,不得已拉下脸,“本官刚才是一时心急,多有冒犯,还请女算子包涵。”
余舒掀了下眼皮,便又阖上,懒声道:“姜大人不是要问话吗,你请说吧,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大人顿时郁闷了,心想他昨夜被新纳的九姨娘缠了一个晚上,天刚亮才睡过去,突然就接到府尹的指派,慌慌张张赶到太史书苑,心情不好发个火吧,还遇到个不好惹的。
这女算子他是前日才耳闻过的,瞅着年纪虽轻,据说却是个胆敢和韩老爷子硬碰硬都不吃亏的狠角色,又似乎颇有来路,谁知今天就叫他犯着了。
余舒不知眼前这位姜大人正在暗呼倒霉,她心里倒有别的打算,并非是为了置气才坐在这里不走:
曹幼龄死的蹊跷,尽管捕快们不曾告诉她,她也猜到人不是自杀,八成是死于非命。
之前她见过这位曹小姐一面,印象里是个心直口快又泼辣之人,身为世家小姐,能被挑选送进太史书苑,必然是受重视的,为何会突然想不开寻死呢。
可若是他杀,为何会死在观星台上,还将尸首伪装成自缢,凶手目的何在?
曹幼龄的死,不禁让她联想到半年前发生在太史书苑的另一桩凶案——夏江盈之死。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她满心疑问,故想留下看一看有什么进展。
就在姜常知头疼怎么请走余舒之时,楼外传来一声通报:
“启禀大人,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到了。”
余舒和姜常知同时抬头朝外看,但见一身朱红官府头戴雁帽,丰神俊朗的薛睿带着人走进来,前者表情古怪,后者忙不迭站起身迎上去:
“薛大人。”
同是当朝五品,大理寺却要比顺天府高上一级,直接受皇命,是故姜大人见到薛睿要客客气气的,更别说薛睿还有别的身份。
“姜大人,”薛睿和姜常知打了个照面,没给对方张口寒暄的机会,便转过脸看着一脸疲乏的余舒,毫不意外看到她,而是皱眉说道:
“你先回去休息,事情经过我已知晓。”
余舒一听这话,便猜到薛睿是在来的路上便问明情况了,又瞥一眼那位一脸迷糊完全不在状况的姜大人,不由暗叹一声这就是精英和杂鱼的区别。
薛睿出面,应该是大理寺要介入查案了,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硬撑在这里,回头再向薛睿打听消息就是。
“嗯,那我睡一觉,过后再找你。”余舒站起身,对薛睿点点头。应该说是那一筒茶叶让她看开,时隔一日,她再见到他,已能坦然相视。
薛睿在她走过身边时,才看清楚她嘴角起了一层干皮,回头看到桌上连壶茶都没有,心知她在这里坐了一整晚,不免着恼,只是面上不显,等她离开后,便板起脸,对着一旁正在好奇他和余舒关系的姜常知道:
“姜大人是几时来的,我听说顺天府两个时辰前便接到报案,为何到现在都没理出个章程,只找着这么一个人证,其余人呢?昨晚事发前到过观星台的人呢,为何一个不见?尸首停放在哪里,可曾检验过了?死者亲属又在何处?”
姜常知被薛睿一连串质询问的头蒙,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我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问。”
“哼,”薛睿一记冷眼,不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一面肃声吩咐两旁:
“去将昨晚到过观星台的人都找来,一个不许落下。叫仵作,同本官去检尸体。”
* * *
余舒一沾枕头,便昏昏睡了过去,然而因为惊吓,并没能好眠,做了一场噩梦,梦语呓呓,最终喘着粗气惊醒过来。
“呼,”余舒坐直身体,摸摸头上冷汗,半晌后才平复下来,而后便觉得口干舌燥,端起床头的茶壶,对着茶嘴猛灌了几口。
阳光透着纱窗照进来,明晃晃的刺眼,看时辰已是中午,余舒下床洗了把脸,换上衣裳,到隔壁去敲辛六的房门,无人应答,心想她应该是被人接回了家。
她转身待要回房,却正好看见了从不远处夹着书册走过来的一道人影,眯了下眼睛,走上前两步。
纪星璇显然也看到了余舒,却只瞟了她一眼,便径自走到自己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曹世家的那位小姐你认得吗?”余舒冷不丁地开口,“她昨晚上在观星台缢死了。”
纪星璇动作一滞,没有理会她,打开锁,推门进屋之前,却余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我刚刚做梦,梦到了夏江家的四小姐,就是先前住在我房间的那一位,你猜,她和我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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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她和我说什么?”
纪星璇慢慢转头,看着走到面前的余舒,日光明烈,将她额头角落细小的绒发都看的一清二楚,微微淤青的眼袋,滞纳的眼神,让她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纪星璇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锁头,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呵呵,”余舒突然低笑声,似如看穿般地盯了她一眼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影消失于半开的房门,竟无下文。
纪星璇沉下脸,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抬手将门重新锁上,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女舍。
余舒立在窗口,望着纪星璇飞快地走远了,目露沉思。
* * *
太史书苑又出人命,这消息白天就走漏了风声,余舒坐在书苑附近的一家食肆吃饭,一边听着旁边喝酒人的议论声,一边吃着清淡无味的阳春面,昨晚才见过死人,若不是肚子饿的咕咕叫,她连一口面汤都喝不下去。
丢下一角银子,余舒站起身出了食肆,步行回到书苑中,直接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人,窃窃私语的都是昨夜死人的事,有人害怕,有人唏嘘,书苑里的气氛一夜之间便低迷起来。
会造成这种混乱,也是太史书苑的弊制所在,十八位院士只管理教学,再不然就是发现有违规的学生需要出面逐出,除此之外,他们并不涉足其余事务,就连出了凶案,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平息骚动。
余舒走过长长的东煌照壁,一个闲杂人都没有见到,却在观星台院门外被两名官兵拦下。
“站住,此处禁止进出。”
余舒看着对方身上差服,不同于她之前见到的顺天府的衙役打扮,猜是大理寺的人手。于是停下道:
“我要见薛大人,请帮忙通报一声,我是昨晚最先发现尸首的人。”
两名官兵对视一眼,一人让余舒稍等。入内请示,不一会儿,便小跑回来:
“姑娘请随我来。”
一名官兵带路,将余舒领入院中。白天的观星楼四周更见空旷,余舒环顾四周,见到几名官差分散在宽阔的草坪上,正弯腰低头寻找什么。
抬头望。灰墙白壁的观星台上有人影走动,余舒爬上盘桓的台阶,就见到薛睿抱臂站在昨晚发现尸体的小屋门口,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大人,那位姑娘带到了。”官兵的话打断了薛睿的思路,他扭过头,见到余舒,紧皱的眉头散开。朝她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休息好了吗?”
“嗯,”余舒望了那死人的小屋一眼。又环扫平台四周正在翻找线索的人手,道:
“曹小姐是被谁下了杀手对吧。”
薛睿自然听出这不是一个问句,点点头,并不隐瞒她实情:“死者是被人用绳子勒断气后,再吊在屋梁上的,附近并无尸体拖动的痕迹,显然案发点就在那间小屋。死亡时辰在亥时过后到子时之间,但是经过盘查,这段时间里,并无其余人来过观星台。凶手很可能是半夜潜入太史书苑行凶,可惜这观星台四周都铺有石板路,平时打扫的也干净,没有尘土,连串可疑的脚印都未留下,我推断。凶手应该是习武之人,且是一名男子。”
余舒迟疑道:“光是知道这些,很难找出凶手,没有别的线索吗?”
薛睿点头,笃定道:“死者一个女孩子,这么晚避开旁人,一个人悄悄跑到观星台来,肯定大有问题,不知是被人引诱,还是另有缘由。我已派人去征录知情者口供,搜找死者住处,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两人正在说话,一名官差从楼梯处疾步跑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书,翻到一页呈递给薛睿:
“大人,这是在书苑女学生的住处,死者房里找到的,您请过目。”
余舒偏头一看,只见那两页书中间夹着一张字条,因为角度,看不清写的什么,却见薛睿脸色微变,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古怪。
“怎么了?”余舒好奇地问。
薛睿没说什么,只是将那本书倒过来递到她眼前,让她看清楚字条上写的什么——
今夜子时,观星台上,赏风赏月,莫语旁人。
余舒霎时间愣在那里,不只是因为这张字条的落款处写着“景尘”二字,更因为这上面短短十八字同景尘如出一辙的笔迹!
“你们进到死者房间时,可有发现异常。”薛睿首先问起搜到这张字条的官差。
这名官差立刻就明白他不放心什么,答道:“回禀大人,死者房门上锁,属下几人是破门而入的,屋里门窗紧闭,并无人暗中潜入的痕迹,这张字条应该是死者亲手夹入书中的。”
薛睿求证后,才回头对余舒道:“你应该认得他的字,看得出是他写的吗?”
余舒沉住了气,拿起那张字条仔细辨认了一番,奈何她不精通书法,看不出什么猫腻,只好坦言告诉薛睿:
“极似是他的字。”
薛睿面容一整,立刻吩咐一旁的属下:“找到道子,将人请来。”
今天早上盘查时,他才耳闻景尘到太史书苑做院士的消息,在此之前,一点风声都未听到,凶案当前,他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担心景尘近水楼台。
派人去后,薛睿留下两人继续在观星台顶守着,带余舒下楼,走在前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阿舒,你怎么看?”
他原以为余舒会为景尘辩解什么,谁知她语气却是冷淡:
“等人来了,大哥问一问就是,我又不是捕快,能有什么看法。”
薛睿意外地回头看了看她,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突然想起几天前忘机楼酒宴散后,他去找她,却在她家门口撞见景尘送她回来,隔着一段距离,也不知他们两个说了什么,会让她那样伤心。
存下疑惑,薛睿当时没有问,现在更不会主动去提,总之他已对余舒表明心迹,若再见她与景尘有何牵扯,却不会再置之不理。
* * *
余舒和薛睿坐在观星台附近的小楼里,手边放着香茶,未等多久,外面就有通秉声传来:
“大人,道子来了。”
听到门外脚步声,余舒低头喝着茶,坐在那里,头都没抬。
一袭黄裳白衫头挽玉簪的景尘文静儒雅,颇有师表,他一进门便看见了在座的两人,目光从余舒身上一掠而过,神情不变,转而落在站起身的薛睿身上,道:
“薛大人找我何故?”
薛睿抬手示意他入座,景尘在他和余舒对面坐下,看着薛睿,并未旁移一眼。
薛睿眼中疑窦一闪,将两人视而不见的样子尽收眼底,不难看出他们两个眼下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僵硬。
“是这样,”他开口道,“昨夜有一名女学生在观星台上缢死,道子是否已有耳闻。”
景尘道:“今早来时便听说。”
“那你是否认得死者曹幼龄?”薛睿并未直接提起那张字条,而是先从别处问起。
“认得,我任院士之后,今年共有三十七名院生拜我入门,曹姑娘便是其中之一。”景尘并不避讳谈起她和曹幼龄有过交集。
薛睿思索片刻,又问:“你昨日是否同她有过接触。”
“我白日在观星台上讲学,她便在。”
“那你可知道,她昨晚为何半夜一人前往观星台?”
景尘不假思索道:“我不知。”
薛睿拿起手边书册,抽出当中的字条,递给一旁候命的官差,让他递到景尘手上,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这难道不是道子亲笔所写吗?”
薛睿身为一年连破十数起重案疑案的大理寺少卿,观察敏锐,思维细微,最关键是他查案时候从来都不感情用事,是故尽管他相信景尘人品,却在白纸黑字之下,并不排除他的嫌疑。
景尘盯着手中字条,面露一丝惊讶,抬头看向薛睿,反问道:“这是从何处得来的,与我字迹竟然如此形似?”
薛睿冷声道:“这是在曹小姐房里找到的,证实为死者生前所留,她应该是因为这张字条,才会在观星台遭人杀害。现下我怀疑是你以字条将死者引到观星台,你说这字条不是你所写,空口白话,可有什么凭据?”
景尘被他咄咄相逼,并不急恼,低头又将那字条看了一遍,回忆须臾,正色道:
“这上头写着‘今夜’,按照时间来看,便是说曹姑娘昨日拿到的字条。我昨日在观星台讲学,虽然她在场,但一起另有别的学生,我若当面给她字条,或收受何物,应该为人所见,你可以将那几名学生找来问一问明白。”
薛睿凝眉道:“有几人在场看到,都有谁。”
景尘想了想,他记性十分好,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短短几日便将拜过他的学生全部记住,这便慢慢说出几个名字:“昨日是讲测仪,来的人不多,有秦世家的小姐秦月柔,崔世家的小姐”
余舒在一旁听着薛睿接连发问,一杯茶喝道底,都没有插一句嘴,更没有出言帮腔,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一直到景尘最后说出一个名字,她才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还有秀元纪姑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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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景尘说出的六个人记下,薛睿当即派出官差一个个去传见,前来和景尘对证。
他们就在小楼里坐等,余舒和景尘相互无视,薛睿倒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余舒交谈,景尘静坐,看着门外,缄口沉默。
日头落到半空时,陆陆续续有人被带来,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子,想必是因为凶案的缘故,都有些拘谨,有的认得薛睿,上前行礼后,都自觉地站到了景尘身边,因为还有人没到,薛睿不急发问,她们便围着景尘打听,一时间叽叽喳喳声盈耳,难为景尘安定地坐在那里,一句一句回答。
余舒瞧着这一幕,无端觉得可笑,就在数月之前,景尘还是那个生人莫近的景尘,此时却学的平易近人了。
她暗自寻味:景尘如今身怀那大安至宝“万寿祭文”,能够压制住那计都星的发作,只要道心不动,便不会祸累旁人,不然的话,这一群小姑娘有的苦头要吃。
说话间,最后两个人也一起到了,余舒看到纪星璇和秦月柔一前一后走进来,挑了挑眉头。
纪星璇环顾楼中众人,见到余舒,明显一怔,秦月柔是认得余舒的,便没有往景尘那边凑,而是走到了余舒的身边,扫一眼对面,小声问道:
“莲房,你怎么也在这儿?”
薛睿一大早便封了观星台,不许闲杂人等出入,所以发生命案的事虽然传出去,却没什么人知晓尸体是余舒和辛六最先发现的。
余舒朝她笑笑,并不回答。
这下人来齐了,薛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明了将这几个学生找来的缘故,听到在曹幼龄的房里发现了景尘写的字条,众女面露惊诧。很快就有人出声质疑:
“怎么可能,景院士才认得曹小姐几日,怎会做出私下约见这等事情?”
旁边几人附和,又有人道:“昨日讲学时候。我们都在场的,景院士并未单独和谁说话,来的时候是他最先到的,走的时候也是我们瞧着他走的,哪有机会将字条给曹小姐呢。”
“是啊,大人,您肯定是弄错了吧。那字条一准是别人写来陷害院士的。”
几个女孩子异口同声帮着景尘辩解,只有秦月柔没有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某个人一眼,便低下头去。
薛睿不慌不忙地让手下人将那张字条递给她们传看,没急着盖棺定论摒除景尘的嫌疑,而是问起了曹幼龄的事:
“你们中间,谁平日同死者关系要好?昨晚最后是在何时见得她,有谁最近听她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有人就说:
“曹幼龄最亲近的是尹家小姐,不过昨日尹婷生病没来,我昨天最后见她。是在小花园里,傍晚过后,看到她一个人在亭子附近折花。”
她们先后回答,最后一个开口的是纪星璇,余舒格外在意她的说法:
“我与曹小姐并不相熟,只是在书苑里见过三两回,昨天最后见到她是在观星台楼下,那时天色尚早。”
薛睿比照了几人的口供:昨天有人最晚是在女舍门口见到过曹幼龄。由此可见,这一整天曹幼龄并未和景尘有过什么私下接触。
景尘适时开口:“薛大人,想必你已问清楚,我并没有给过曹姑娘什么字条。这上面的字虽不知为何同我字迹一样,却不是我写的。”
薛睿抽回思绪,看向景尘,语调不温不火道:“眼下只能确定道子没有亲手将这张字条交到死者手上,却不能排除你没有托别人代为转交,你身上依然有嫌疑。请道子这几日留在书苑内,为避嫌,暂停课业,减免同人接触,我会派人跟同你左右。”
此言一出,景尘刚刚皱起眉头,还没反对,身后一群仰慕道子名声的女学生先不干了,替他抱打不平道:
“大人这不是强词夺理吗,不过一张字条,就要停了院士的课,好不讲理。”
“对啊,大人凭什么这么肯定那张字条一定是院士写的,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擅长临摹造字的能人了吗,你不去调查真凶,反而冤枉起好人!”
“院士真是可怜,明明是遭人陷害的,大人好糊涂!”
“哼,是那曹幼龄自己心思不正,得了张字条就偷偷摸摸跑去私会,不然哪会死于非命。”
也就纪星璇和秦月柔没有做声,其余几个女孩子,因不满景尘被停课,一致责难起薛睿,亏得这些都是世家小姐,家里有身份背景,若是寻常家户出来的,哪里敢这么同一位朝廷命官说话。
薛睿面色如常,只是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耐,诸如冯兆苗瑞林等人都晓得,薛睿穿着官服的时候,便不是那个风度翩翩与人和善的薛大公子,这个时候的他一向公事公办,对人不假辞色,脾气也比平时严厉许多。
听她们越说越离谱,最后还牵扯到死者,薛睿总算沉下脸,正待开口喝斥,就听身旁猝然“啪”地一声响!
“有完没完!”
余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的茶杯乱晃,静了这一室,只听她冷言冷语道:
“曹小姐死于非命,想来冤魂不散,正悬在这附近看着你们呢,你们说话千万大声些让她听见,晚上她好去找你们诉苦申冤。”
两句话就让那几个刚才还伶牙俐齿的女学生吓的闭了嘴,一个个疑神疑鬼地看看四周,面露怯色。
景尘张了张嘴,瞧了余舒一眼,到底是没有出声,沉默下来。
薛睿被她这一巴掌拍的,反而没了脾气,侧目看着她一张冷脸,恍然间又想起那天在忘机楼,她傲然不驯的模样,心口不是时候地微微发热。
却也有的人根本不买余舒的账,淡淡出声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女算子这样吓唬人,有必要吗?”
纪星璇一句话道明了余舒的身份,也让在场不认得余舒长相的几个女学生惊讶地一齐看向她,心说这就是最近传言遍地风头大起的那一位女算子么。
因为方才被她喝斥。几人当即就对余舒的印象差了一截。
余舒刚才被那一群人吵吵的正是心烦,转眼就见纪星璇撞上来,哪里会让她在自己面前逞口舌之快。
真当自己有那等雅量不敢在人前打她脸吗?
余舒偏头看向纪星璇,眸光一闪,眉宇间倏然腾起一股厉色,叫人不敢直视。
“她们不认得我也就罢了,你一个四等的易师。见了我这两榜三甲的算子,竟全无礼数。枉你在太史书苑待了三年,连个规矩都不懂,谁叫你这么和我说话的!”
一声喝斥,楼内鸦雀无声,纪星璇仿若当头挨了一棒,固然半张脸都遮在面纱下,也能看出她的难堪。
秦月柔最先反应过来。低着头站出来,到余舒面前,揖手拜道:“一等易师秦氏无礼。望女算子莫怪。”
余舒冷眼看向其他几女,有人受不住她眼神凌厉,又碍于太史书苑的规矩和易师的等级分明,你推我,我拉你,一个个上来,朝她行礼:
“一等易师赵氏无礼,见过女算子。”
“二等香郎崔氏无礼。”
“一等易师湛氏无礼。”
余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拜下五人,“嗯”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一拜,待这几个女学生退到一旁,她才转过头,将目光挪到面容僵硬的纪星璇身上,面露一丝嘲讽,道:
“纪大易师还要本算子请你吗?”
只高一等也能压的你抬不起头!
纪星璇咬紧了后齿。看着余舒颐指气使的神态,忍了再忍,才攥着双拳,脚步沉沉地走上去,在她面前站定,在众人不同的眼神里,躬下身,向余舒抬手作揖,声音微微发哑:
“四等大易师纪氏无礼了。”
“哼,”余舒轻嗤一声,竟也不受礼,就让她弯在那里,转头对薛睿道:
“大哥方才说到哪里了,且继续吧。”
说罢,便拎起茶壶,续了半杯水端到手里,慢悠悠喝起来,转眼间又成了置身之外的那一个人。
薛睿经她一通发飙,差点忘了刚才说到哪儿,将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声,以掩饰方才看着她走了神。
“你们几人回去,若是想起什么有关死者的事,随时可以上报,案情查明之前,观星台暂时封闭,此外因为凶手不明,不知他是否还会继续犯案,你们日常进出,最好与人作伴,小心为妙。”
说罢,又安排了两名手下跟着景尘,且算是监视,景尘并无反对,平静的目光掠过余舒和她眼前躬身揖手的纪星璇,对薛睿道:
“我先告辞。”
景尘一走,余舒见没什么事儿了,这才放下杯子向薛睿道:“我先回女舍去。”
薛睿起身道:“我送你。”
“嗯。”
余舒朝秦月柔点了下头算是道辞,最后睨了一眼还躬身在那里的纪星璇,整了整衣袖,二话没说与薛睿一前一后走出去,留下背后一阵窃窃私语。
“呼,吓死我了,这女算子好坏的脾气。”
“谁让人家比我们高几等来着,这里是太史书苑,又不能不守规矩,唉。”
几个女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只有秦月柔一个人注意到纪星璇,看着她一头虚汗地直起腰,垂着头,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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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和余舒并肩走出观星台的大门,值守院落的跨刀官兵低头放行:“少卿大人。”
此时黄昏,日落西桥,太史书苑更显寂静,两人走在空荡的照壁下,背影被余晖染成橘色。
“这桩案子接下来你打算从何处查起?”余舒关心道。
她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小姑娘,明白薛睿会派人监视景尘,并非是因为怀疑景尘是凶手。然而只有一张字条作为线索,薛睿想要通过景尘顺藤摸瓜,也并非易事。
果然,就听薛睿忖度道:“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凶手行凶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陷害道子,这手段未免牵强,以道子的身份,为何要对一个见面不几次的女学生痛下杀手,这根本说不过去。可若不是冲着道子来的,那张字条未免仿的太真,时机也抓的刚好,由此可见,行凶一方不仅清楚道子的一举一动,还要是个精通文墨的,再来怀有武力,整合这三个条件,我怀疑涉嫌行凶的,不只是一个人,或有帮凶存在。”
余舒听完薛睿分析,也有了一些头绪,思索片刻,又道:“我是觉得,凶手能够避开众人耳目,将那张字条送到曹小姐手上,又能让她确信赴约的,既不是景尘,那便是熟人了,能不能从这一点着手查一查。”
薛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这也是条线索,你倒是想的很清楚。”
“你不必夸我”余舒摇头道:“我能想到的,想必你已想到了。这起凶案很有蹊跷,你若按部就班查下去,进展必然缓慢。何不向司天监讨一讨主意,如有能人通晓阴阳奇术,说不定能从死者身上算出些蛛丝马迹。”
风水科中有一分支,名为阴阳术,乃是易学里唯一能够应克亡人的。民间是有极小一部分易客偏爱自称阴阳师,据说是能够沟通丧亡之人,然而不被正统易学所承认,因为传统易师们焉定“人死则气数尽”。既无气数,何来卜说。
余舒不是迷信这些才无的放矢,而是前日在先哲楼翻到过一本手札,上面记载了一则陈年旧事,说是熙宗年间,司天监曾有一位少监通晓阴阳奇术,在一宗凶案中让死者“说话”。指认出真凶。
她很想知道,藏龙卧虎的司天监中有没有这样的奇人。
“哈哈”薛睿听了余舒的话,竟笑了,在她困惑的眼神中,反问她:“你是不是在何处看过《问冥记》?”
余舒一愣,点点头,她看的那个破案的故事。的确叫做《问冥记》。
薛睿忍住笑道:“大理寺的卷案馆中就封存有当时记事,流传出去,世人误以为真有通晓阴阳的奇人能够与死者交流。却不知此乃一计,不过是为了诱哄凶手罢了,你切莫当真。若这等奇人在世,还要刑部与大理寺作甚,凡有凶案,劳动司天监就行了,我现在也不用头疼。”
“”余舒听到事实真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被薛睿取笑,心中郁闷。摸了摸下巴,眼中灵光一现,道:“那也未必,说不定我就能帮的上你。”
“哦?”薛睿感兴趣道:“你要帮我什么?”
余舒故作神秘道:“你先将曹幼龄的生辰八字打听给我,回头我再告诉你。”
薛睿见她卖起关子,更加好奇。却不急于这一时求解,点头答应她。
说话间两人走出北苑,快到了女舍门前,余舒停下。
“你回去吧,我今晚上要留在书苑过夜。”
薛睿蹙眉:“为何不回家?”
余舒便将赵慧前日产下一子的喜事告诉他,道:“我昨夜挨过死人,身上晦气着呢。家中有新儿,气命娇嫩,别再被我冲撞了,我先让人捎个信回去,在这里将就几天,过了七日再回家。”
“不行”薛睿却不赞同她:“刚刚出了命案,凶手还未现行,说不定就潜藏在书苑中,你是发现尸首的证人,留在这里岂不危险吗?”
余舒面露迟疑,薛睿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不能住在女舍,又不能回家,她这几天要在哪儿睡觉呢?
“说你聪明,你又犯傻,就不会到忘机楼小住几日吗?”薛睿忍不住提醒她。
余舒眼睛一亮,拍拍额头道:“你瞧我,怎么就把这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地方给忘了。”
薛睿笑道:“你快进去收拾一下,看有什么要拿的,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道过去。”
余舒此时并没多想,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进了女舍,没有看到薛睿在她背后露出的狡猾笑容。
***
薛睿官服没换,便和余舒从后门进了忘机楼,刚走到楼梯口,就见林福从前楼夹道小跑上来迎他们。
“公子爷,姑娘。”
薛睿吩咐道:“备一桌酒菜,送到楼上”又示意余舒先上楼“我换了衣裳再上去找你。”
余舒点点头,又叮嘱林福:“菜要清淡一些的。”
林福答好,转头便去安排人烧水做饭了。
余舒进到楼上雅房,刚倒了水在盆里洗手,两个侍婢小晴小蝶便端茶进来伺候。
房里备有衣物,余舒换上一双干净的棉布鞋子,衣服也没换,盘腿坐在短榻上剥香蕉吃,不大会儿小晴小蝶便从门口接了饭菜上桌,摆了三素两荤和一道菇子汤,还有一壶桂ā酿。
薛睿穿着一身干净的柏蓝长衫走进来,见余舒正端着杯子喝酒,桌上的菜倒是没动一口,不免说道她:“正经吃饭的时候,怎么先喝起酒,不知伤脾胃吗?”
余舒闻言放下杯子,同他打哈哈“只喝了一杯,先压压惊,不然没有胃口吃饭。”
她无心一说,却叫薛睿心里一堵,在她身边坐下,瞧瞧她眼底下未退的浅浅淤青,暗怪自己马虎,只因她表现的太过正常,不似害怕的样子,他便一心琢磨这案子,倒忽略了她昨夜见到死人怎会不受惊吓,竟一句安慰话都没对她说。
这时候又不好再提,薛睿不动声色地执起酒壶将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声道:“偶尔一次不为过。”
余舒挑了下眉毛,并不客气,拿起杯子和他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喂进口中,微微辛辣的甜味缓解了胸闷。
两杯酒下肚,她十分识趣,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地吃菜。
薛睿有意避开案情,主动问起赵慧得子的事,转移了余舒的心神,倒让她多吃了几口饭。
饭后,撤下盘盘碗碗,余舒看到门外夜幕已落,便对薛睿道:“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怎想薛睿道:“不回了,我也在忘机楼住下。太史书苑这宗案子现在由我盯着,不时会有消息传来,回府去住不方便,白天我还要到太史书苑,正好与你同行。”
他这说法并无不妥,一副为了公事留下的样子,放在几天前,余舒一定不会多心,可是现在情况不同,明知道他惦记着自己,她少不了要多个心眼,嫌疑他和她一起住在忘机楼是有私心。
薛睿从容不迫地顶着余舒嫌疑的眼神,人畜无害地冲她微微一笑,站起身道:“我让人准备了热汤,你沐浴后早些休息吧,明晨见。”
“”
余舒眼瞅着薛睿离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装的倒挺真。”
***
用热乎乎的香汤洗去一身粘腻,余舒穿着宽松的棉袍子,靠在躺椅上让侍婢给她绞干头发,漫不经心地抛动着手心几枚铜钱,并不成卦。
“姑娘,您到床上歇息吧。”小蝶将余舒擦干的长发仔细梳通,拿缎带松松散散地扎起,免得她捂汗,也免得她睡乱。
“嗯,你们也下去休息。”余舒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铺好的床边坐下,摆手让两个侍婢去睡觉。
“是。”
小晴小蝶留下一盏灯在她床头,关好门窗退了出去。
忘机楼虽是酒客常聚之处,然而后院小楼只待贵客,平日少有人住,所以到了晚上,听不到什么杂音,安静的很。
余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合上眼,便总去想白天在女舍做的那个噩梦,心情不由地焦躁烦闷,隐隐有些不安。
躺着难受,她干脆挺身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子,罩了一件外衣,走出房门。
轻轻带上门,二楼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对面屋檐下点缀着几盏仕女灯,昏黄不明,春风夜里也吹得温柔,余舒站在栏杆处呼吸了几口气,只觉舒爽许多,望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合着衣襟走过去,打算上三楼天井透透气。
上了楼梯,转过墙角,余舒便看到几步外一排珠帘,却见帘后亮着烛火,一道修长的人影懒散地倚坐在围栏处,散发敞衣,一手勾着酒壶,仰头欲饮时,却撞见她的视线,两人同时惊讶地怔在那里。
“呵呵”帘后那人率先一笑,目光愉悦地闪烁了几下,站直了身形,抬起一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到这边来。
余舒哑然失笑,心情忽然好转,上前拨开珠帘:“大哥也睡不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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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帘,一盏烛,一张榻,一壶酒,一口杯,一轮月。
余舒坐到美人榻上,一手扶膝,一手拿起香案上的杯子,举到薛睿面前,并没有多看他露出的胸膛和颈骨一眼:“喝的什么酒,也给我倒一杯。”
薛睿背倚着画栏,醉眼微醺,他随手将敞开的衣衫拢了下,晃了晃剩下的半壶酒,伸长手倾注她杯中,听着酒水“簌簌”的响声,将要斟满时,被她拿杯子抵了一下壶嘴,他动作顺势一停,收回手腕,仰头张开嘴,倒一口酒饮下,轻吁一声,侧头看着余舒,声音低醇:“为何睡不着?”
余舒低头去啜杯中酒水,入口格外辛辣,味道浓重地让她蹙起秀气的眉,砸第四百零五章指婚了咂嘴,反问道:“你又是为何不睡?”
“我是酒瘾犯了,清醒难眠。”薛睿举起手中锡壶向她示意。
余舒又抿了一小口辣酒,此刻月夜同饮,她竟难得坦白:“我是心有积虑,睡不着。”
薛睿慢声一笑,眸光连闪,道:“你烦恼什么,我来猜一猜可好?如是让我猜中了,你便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
余舒不以为然道:“好啊,你说。”她就不信他真能蒙到。
“半年前,夏江家的四小姐遇害——”薛睿起了个话头,略一顿语,盯着余舒变化的神色,继续道:“那起凶案你也知晓,夏江盈是和纪星璇交换了房间,才不幸遭人杀害,这一点十分耐人寻味,这一次曹世家的小姐遇害,同样是发生在太史书苑,当中疑点重重,偏巧又和纪星璇有一些牵连,若我没猜错。你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秘密,怀疑纪星璇参与了这两起凶案,不是凶手也是个帮凶,你对她心存戒备。偏偏又不能对别人讲,恐怕打草惊蛇。??我猜的对吗?”
“”被他言中**,余舒心中第四百零五章指婚惊诧不予言表,抬手喝了一大口酒,咳咳两声,声音郁闷道:“算是你猜中了。不过,你要是想问我知道什么秘密。恕我不能告诉你。”
薛睿闻言,竟笑了:“哈哈,谁说我要问你的是这个。”
他将酒壶换到左手勾着,身体离开背后的围栏,走上前一步,撩起袍子,就在她身旁的空地方坐下,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7~8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轻声一唤:“阿舒。”
余舒侧过脸,正见月下他乌发散乱,一缕绊在耳后。露出一双似墨浓眉,那一对嵌着幽幽烛光的眼眸,且明且暗地注视着她,这样的目光太过黏人,让她闪避都不能,只好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等着他下文。看看文学
“你若说我睡不着觉,不是为酒瘾,而是因思你难眠,你会生气吗?”
乍一听到这样露骨的言语。余舒的心跳便错了一拍,紧接着就觉得脸皮发烫,却在他目不转睛的视线下,强装着镇定,杏眼圆睁,瞪了他一记。语气不善地反问道:“我不生气,难道还高兴不成?”
薛睿眉眼含笑,低声道:“我自然是希望你会高兴的。”
余舒才发现眼前这人,竟比她还要厚脸皮,一时无言以对“哼”了一声,抬手将杯中剩下的酒都倒进口中,舔了舔嘴唇站起来,刚走出去一步,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去哪儿?”薛睿仰头看她,兴许是因为酒劲,一言一行都没了白日的克制。
被他手指暖暖地圈住,余舒不自在地扭着手腕,试图把手抽出来,试了几次反而被他抓的更紧,眼瞧着他是有些醉态,便拉着脸对他道:“你以为我上哪儿,当然是去睡觉。”
薛睿又是一笑,神情愉悦,握着她的手,稍微使力,便从榻上站起来,一甩袖子挥灭了香案上的蜡烛。【78】
余舒来不及阻拦,视线一黑,便被他拉着手往外走。
“诶,你干什么?”
“一起,我也睡觉。”
“松手,我自己走。”
“夜黑,你看不到路会摔着。”
“我看得到。”
“你看不到。”
“我说我看得到就是看得到,松开。”
“不要。”
听着这样蛮不讲理的对话,余舒突然绷不住被气笑了,走在昏暗的过道上,看着眼前模糊而高大的背影,确认薛睿是喝醉了,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沉稳可靠的样子,几时见过他这样孩子气呢。
“大哥。”
“嗯?”
她没生气。
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
翌日忘机楼是不对外卖早点的,通常是巳时过后才开楼揖客,所以一大早,酒楼里一个闲客都没有。
余舒和薛睿就坐在前楼大厅里用早点,独占这一张八仙桌子,桌上摆了两屉水晶蒸饺,一份清炒金笋丝儿,两碗珍珠粥,还有一杯醒酒茶,这都是最早醒过来的余舒专门点着让厨房做的。
薛睿喝过醒酒茶,清一清嗓子,见余舒只顾着低头吃饭,也不搭理他,只好自己找话:“昨晚睡得好吗?”
余舒抬头瞥他一眼,道:“还行。你呢,酒喝多了不头疼吗?”
薛睿摇摇头“只是喉咙有些干燥。”
“唔,那今日就多喝茶吧。”
经过昨晚,面对余舒仍旧不咸不淡的态度,薛睿少不了有一丝失望,却不气馁,至少她人还在他跟前,没有躲避他。
饭后,两人同乘马车,一起去了太史书苑。
路上薛睿问起余舒拜师入门的事情,知道她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能顺利拜到一位院士名下,不难想到是因为她开罪了韩闻广的缘故。
薛睿这便为她出主意:“韩闻广威信已久,在太史书苑说话很有分量,不少院士都与他交好,将你拒之门外并不奇怪。不过太史书苑也不是他一人独大,据我耳闻,奇术科的方子敬院士就与他关系不妙,两人对头已久,你既是今年奇术科的第二名,何不直接去找他,我想他一定很愿意教你这个学生。”
“方子敬?”余舒记下这个名字,转而狐疑问他:“怎么太史书苑的事,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安陵城的事,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薛睿一声反问,并不邀功说是他早先就替她打听好了的。
马车停在太史书苑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刚走进院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道:“余姑娘。”
余舒扭过头,却见一个眼熟的丫鬟小跑上来,站到门外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她:“这是我们家小姐叮嘱交到您手上的。”
离近了余舒才认出这是夏明明身边伺候的,便接过那封信,看到封口涂着蜡,便没急着当面拆开,向那丫鬟转话道:“回去告诉你们小姐,过两日我会去探望她。”
丫鬟走了,薛睿才好奇问说:“谁的信?”
余舒示意他往内院走,一边将信揣起来,一边告诉他:“是夏江家的五小姐,夏江敏。”
薛睿知道夏明明是何人,对她们女孩儿家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因此不再多问。
余舒关心案情进展,不忙去找那位方院士,先跟着薛睿去了观星台,两人一进到院子里,就有官差跑上前禀报:“启禀大人,昨夜值守,并未发现可疑人出没。又将观星台里里外外搜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余舒倒不惊讶这种一无所获的情况,看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便对薛睿道:“我回一趟女舍住处,携上礼去拜见方院士。”
两人约好了中午再见,余舒便一个人先离开了,回到女舍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将夏明明的信拿出来,撕了封口,掏出里面仅有的一张信纸,低头一扫——
饶是她猜到夏明明特意用蜡密封好的信里肯定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还是被信上内容惊到,信上是写:‘阿树,我前日又造噩梦,字述不便,速来见我。’
夏明明的字写的潦草,若这封信被别人看到,一定难解其意,只是做了个噩梦何须这样慌慌张张?然而余舒详知夏明明有着能够“梦人生死”的奇能,看到这信上短短两句话,脸色便沉下来。
余舒当机立断,觉得去见夏明明要紧,将那封信揉碎了泡进茶水里,锁上房门,匆匆离开女舍。
早上来是老崔驾的车,余舒出门时候,薛睿的马车还停在路对面没有走,刚好免了她跑一段路。
余舒指明了夏江别馆的位置,让老崔带她到地方。
快到夏明明家门口时,路却被前面的车马堵住了,余舒听到外面锣鼓鸣声,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掀起帘子就听老崔惊讶道:“姑娘,这府上好像是来了圣旨啊!”
余舒望着不远处热闹的排场,意识到什么,跳下马车,匆匆赶了上去,同一些闻风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一起围到夏江家门口,隔着把守在门外的侍卫,看到院门前,跪着几排夏江家的主仆。
“咚铛!”
锣鼓声戛然停下,有一个尖嗓门的太监高声诵着什么,词句晦涩,前面余舒没听仔细,只有最后一句,是清清楚楚的:“——夏江世家族女夏江敏,许以敬王刘昙为妃,钦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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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科放榜在四月十二,不剩几日双阳会便要落幕,然而几位皇子早在大衍算科放榜那一日便分出个输赢,九皇子刘昙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四月初七这天早晨,圣旨先到了琼宇楼,钦封刘昙为敬王,令其出宫建府,一下跃过皇子府,直造王公府邸。刘昙成为诸多皇子中第三个封王之人,比二十四岁得号的四皇子嘉王早八年,比二十岁得号的七皇子宁王早三年。
暂不说春澜河上风起云涌,就在刘昙封王不久后,另一道旨意降到了城北夏江别馆——指南首夏江世家族女夏江敏为敬王准妃,择日完婚。
“谢主隆恩。”
夏江敏被丫鬟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板一眼地上前捧过太监手中的圣旨,紧接着便听到四周道贺声,早知会有今日,她握着沉甸甸的金箔卷站在骄阳下,仍有片刻的失神——
皇子妃,这本来该是死去的四姐的位置,却被她取代了。
夏江鹤郎上前打点宫中来人,看到门外围观者众,便摆摆手让下人将女儿送回后院。
与此同时,挤在门外的余舒看到夏江盈在一阵簇拥下转身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地退到街对面一棵树下,等到夏江别馆门前的热闹散尽了,赶在大门关上前,快步走上去。
夏江鹤郎正在厅堂同两名管事说话,听到外面下人来报:
“启禀二老爷,那位余姑娘在门外要见五小姐。”
余舒来过夏江家几回,门房有人认得她,放在平时就请她进来喝茶了,可是今日不同往日。
夏江鹤郎闻到是余舒,犹豫了片刻,吩咐道:“先去通传小姐一声,直接带余姑娘到后院,不要怠慢。”
“是。”
一盏茶后。余舒跟着一名丫鬟来到别馆后院,进了一幢闺楼,一眼就看到正坐在茶椅上等她的夏江敏,因要接旨。换上了一身粉荷并蝶袖茜红长裙,钗环端美,略施薄粉的她今日分外娇艳,只是眼神有些黯然无神。
“明明。”
听到唤声,夏江敏才恍恍回神,见到余舒走进来,忙起身迎上去。
“阿树。你来啦。”
余舒看她脸上毫无喜色,便也没主动去恭喜她被赐婚之事,一手搭在她肩上,避开身后的丫鬟仆妇,低声问道:
“我早上接到你送的信,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江敏神情一震,扭过头,娇声吩咐门外:“我要和余姑娘说些悄悄话。你们守着门,茶点不要上了,哪个冒冒失失闯进来。小心我严惩。”
说罢,便示意余舒同她上楼。
二楼的地方不大,走过楼梯便是一间插花门厅,古瓶字画鲜花银器都按风水摆置,一局一格尽相宜。
夏江敏带着余舒在一张贵妃榻上并坐,在余舒疑窦的眼神中,咬咬粉唇,紧张兮兮道:
“我昨天午睡了一觉,被梦魇着了,梦里又梦到死人,看到一个女子。被人、被人从高楼上推下去,坠楼摔死。我这回看清了背影,那女子穿着似是你们太史书苑女学生的常服,我怕你出事,所以慌慌张张派人去找你。”
夏江敏可以梦人死境,然而发梦无兆。又常梦到并不相识的人,只是朦朦胧胧一个情景,根本无济于事,所以纵有这般奇异的天赋,却不被以“知梦”为家传奇术的夏江一族所重视。
像是这一次,她虽有梦,却不知梦到何人,只能从穿着上判断出是太史书苑的人,明知余舒如今身在太史书苑,才急忙找了她来商量。
曹幼龄两日前才死于非命,余舒乍闻夏江敏又梦到太史书苑有人遇害,顿时心惊,追问道:
“你仔细讲一讲,梦里那坠楼的女子是几时遇害的,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夏江敏回忆起来,脸色不好,“应该是晚上的事,就在一座楼上,走廊尽头挂着灯,我见到那女子着衣同我四姐一模式样,都是太史书苑量身做的服饰,不过我四姐那时候穿的是鹅黄的衫子,那女子穿的是红粉,看不清容貌——哦,对了,她鬓后面簪着一支粉色的海棠花!”
余舒神情狐疑道:“你没记错吗,据我所知,太史书苑女学生的常服里,似乎没有红色粉色。”
她这几天在书院走动,见到往年的女院生,大部分都喜欢穿着常服表明身份,衣有鹅黄,也有豆绿,甚至还有月白的衫子,就是没有见过粉红的。
“那你们这些今年新入院的女学生们呢?衣物是什么样式的?”夏江敏问。
“入院那一天量过尺寸,至今还没有发下来。”余舒拧起眉毛,说完话和夏江敏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沉默了一阵,夏江敏一脸忧色地看着余舒,叮咛道:“不管怎么说,你切记要小心。”
依照她的梦境,那被人推下楼的女子,十有**是今年新入院的学生了。
余舒沉声道:“那凶手呢,你还记得什么?”
夏江敏摇摇头,“只看见一个黑影,从背后伸手将人推下去了。”
说到底是一个梦,夏江敏记忆有限,余舒问不出更多,不由地叹了一声。
夏江敏苦笑道:“都怪我没用——”
“胡说什么,”余舒打断她,“你能提前预知这些,已经了不得了,不瞒你说,前晚上太史书苑刚刚死了一个人。”
“啊?”夏江敏始料未及听到这样的恶讯。
余舒于是将发生在观星台上的凶案告诉了她,讲到是她和辛六夜里最先发现了尸体,夏江敏忍不住抠紧了她的手,直到余舒讲完,半晌都没有出声。
余舒发现她脸色发白,以为她是被吓到,忙晃晃她叫道:
“明明。”
夏江敏猛地喘了一口气,吸着发酸的鼻子,难过地低下头:“我又想起我四姐了,这曹小姐和我四姐一样,都是可怜人。”
夏江盈死的的确是惨,余舒不知从何安慰她,唯有将手抽出来,揽住她柔弱的肩膀拍了拍,却没有刻意提起,她如今就在夏江盈遇害的那间屋子住下的事。
两人各怀心事,静坐了一会儿,夏江敏平复情绪后,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正色对余舒道:
“我四姐的死,你同样知情,那里面掩埋有多少蹊跷和冤枉,你知我知。眼看着太史书苑还要出事,你千万要小心提防那些奸人小人。”
说到这里,她神色变幻,眉宇间忽然坚定了几分:
“今日圣旨下来,我和九皇子的婚事已成定局,往后我更难出门,一时帮不到你,不过,这日子还长呢。”
余舒注视着眼前语调意味深长的夏江敏,依稀还能从她身上看出当日娇蛮天真的影子,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褪去了单纯。
***
待到中午,余舒婉拒了夏江敏的好意,没有留在夏江别馆用饭,出门找到老崔的马车,赶回了太史书苑。
薛睿这一个上午见了几位院士和几个和曹幼龄有过交集的学生,问明了一些情况后,在回观星台的路上,就遇到了找过来的余舒。
“阿舒,”薛睿远远地就看到余舒从长廊上经过,快走了几步叫住她。
余舒一边走路一边想事,听到薛睿叫声,回头见到他人从花园那头穿过来,便停下脚步等他走近,习惯性地喊道:
“大哥。”
薛睿挥手退下了身后紧跟的两名侍卫,走到没有出口的长廊边,隔着一道围栏,问她道:“如何,见过方院士了吗?”
“我上午没去,”余舒见薛睿疑色,犹豫着告诉了他:“我去了一趟夏江别馆。”
薛睿这便想到早晨在书苑门口余舒接了一封信,于是关心问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余舒摇摇头,道:“不算什么大事,虚惊一场。”
不怪余舒隐瞒薛睿实情,夏江敏梦人生死的天赋是个隐秘,整个夏江家都没几个人知晓,余舒作为知情人,更不会在没有当事人的许可下,将这件事轻易告诉旁人。
她说谎话从来不眨眼皮,薛睿并未多心,“没事就好,那你明日早上再去拜见方院士吧。”
拜候讲究赶早不赶晚,新来的学生没几个不懂规矩下午去拜望院士们,那样子有失尊敬。
余舒答应了,想起另一则事,话锋一转,说道:“哦对了,我去夏江别馆时候,正赶上宫中下达圣旨,圣上给九皇子与夏江五小姐指了婚,我听着,似乎九殿下被封了王爷,这是何时的事?”
皇子封王可是一件大事,她自云这一次在双阳会上的表现,算是刘昙晋爵的功臣,按理说这样的大事,不该没有耳闻。
薛睿闻言并不惊讶,似有所料,神色自若地说:
“应该是今日一起下的旨,刚巧让你碰上了,想必稍晚一些时候,九殿下便会派人送信知会这喜讯。”
世事无常,有人哭来有人笑,这厢人死尸骨未寒,那边却是一连双喜迎门。
余舒正暗自感慨,一转眼却见薛睿递了一张木造的纸签给她。
“这是什么?”
“曹家小姐的生辰八字,你不是说要帮我查案吗?”
余舒抬头看着薛睿略带戏谑的神情,分明是不信她能拿这死人的八字如何,她扬了扬眉,两指夹过那张纸签,一语双关:
且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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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薛睿先到大理寺回禀案情,余舒则留在忘机楼,拿着曹幼龄的生辰八字研究。
她的祸时法则不同于寻常易术,即便人死寿尽,依旧能从八字这一生来具有的命数上算出此人生前所经历的过的祸事。
没花多少时间,余舒就从曹幼龄遇害前几日的祸时计算得出一连串的灾祸,不出所料,推算的结果与她之前的猜测相错无几——
曹幼龄是因先犯桃花劫,又遭小人惦记,所以受到无妄之灾,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未能幸免。
“犯桃花”和“犯小人”都是的一种,在余舒收集到的祸时实例中,是比较常见的,通常单独遇到一种是不会危及性命的,然而祸与祸相遇,很容易造成死局。
曹幼龄“犯桃花”的日子恰在四月入太史书苑拜院士的一日,不难猜这“桃花”是因景尘而起,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何会因为一张模仿了景尘字迹的纸条就半夜偷偷摸摸到观星台赴约的行为。
而那“小人”,应该正是发现了曹幼龄对景尘的心思,所以善加利用,以一张字条引诱之。
余舒这是第一次将祸时法则用在死人身上,收效比她预想的更好,因为她不单是从曹幼龄的祸时中推断出她招来杀身之祸的整个过程,并且另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即是先前让薛睿和她都不确定的地方——凶手行凶的目的的确是景尘。
正在余舒因为这个结论陷入沉思之时,门外响起侍婢小蝶脆生生的传话:
“姑娘,公子爷回来了,请您到楼下用饭。”
“知道了,我稍后就下去。”
余舒将桌上几张纸叠好收进衣袖,洗干净手上炭墨,下楼去找薛睿。
此时天色方暗,楼下房里已上灯烛,余舒走进门。薛睿刚换好衣裳,正理着衣袖从内室走出来。
“大哥。”
“坐吧。”
刚一落座,薛睿便问道:“听说你在房里待了一个下午,可有从曹小姐的八字上琢磨出什么?”
余舒点头道:“正要与你说。”
薛睿本是随口一问。怎想她真有所得,知她不会无的放矢,好奇心又被勾起来,看了看她略显疲倦的脸,却没急着询问,而是道:
“先吃饭,有什么待会儿再说。”
“嗯。”
饭菜摆好。这几顿都是清淡为主,余舒虽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个七分饱,不和身体过不去。
饭后,薛睿让侍从将隔壁书房整理一番,摆上茶案香茗,清香果盘,与余舒挪过去说话。
两人坐在一张横榻上。中间隔着一台雕漆方台小几,薛睿一臂压在几上,一手去斟茶。小小一口花鸟杯,酝出白茫茫的茶气,他眯眼轻嗅了一口,两指端起放在她面前,这方开口问:
“你有何发现?”
余舒手贴在微热的杯子上,一面措辞,一面说到:“我敢肯定,曹家小姐死的无辜,凶手实则是冲着景尘去的,会选择她作为目标下手。也是由于她对景尘心生仰慕,方便加以利用。”
薛睿听到她言谈肯确地下了结论,不禁疑问:“何以见得?”
余舒抬起头,两眼望着他,眼神中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实际上,我就懂得一种奇术。能够推算亡人的生辰八字,得知他们生前一些事。”
薛睿乃是见多识广之人,听到余舒如此声称,顿时面露惊诧,昨日他们谈到阴阳奇学,还笑无稽,今日她却言辞凿凿地告诉他,她能算死人的八字,对他这个整日与凶案死人打交道的命官来说,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一时难以言语。
余舒以为薛睿不信,为证明她所言不虚,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桌边站定,摘下一根笔,抽纸回头对他道:
“大哥平日接触的命案不少,我常见你阅卷,想必有几桩案子是记忆犹新,不管是凶杀还是意外,不妨随便说一桩有死人的,你将死者生辰八字,与亡命之日告诉我,我可当即推断出此人是因何而死。”
薛睿其实并非怀疑余舒的能力,然而她所说之事,闻所未闻,的确让他惊奇,半信半疑之间,就将一名死者的八字报给了她。
“有一死者,生辰是在……他看着余舒侧对自己,在纸上写写算算,一语不发,心情却是少有的紧张,大约一盏茶后,忽见余舒停下笔,他不由地坐直了身体。
“若八字没错,这人并非他杀,应是自己淹死的,不是坠湖坠江,就是跳井。”
余舒扭过头,看着薛睿张目结舌一副见鬼的样子,忍俊不禁,便朝他眨眨眼,明知故问:
“我说的可对?”
薛睿哑然一阵,沉声道:“你再来算,有一死者,死于去年七月初五丑时前后,生辰为……余舒撇撇嘴,提笔再算,又一盏茶后,开口道:“这人是为财失命,遭人凶杀,大大的血光,应是利器致死。”
这样精准的推测,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就是匪夷所思了,薛睿倒吸一口气,看着神态自如的余舒,脸上的惊讶慢慢退去,转为沉思。
余舒随手将桌上算稿涂花,笔一丢,走回他旁边坐下,将那一杯放凉的茶一口喝了,侧身靠在茶几上,一手衬着脑袋,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这下信了?”
见她露这一手,由不得薛睿不叹服:“我早就好奇,教你本领的师父究竟是何方高人?”
他对余舒学易的经历,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她戒心重,对此似乎讳如莫深,他怕引起她戒备,所以不敢多问。
“我也好奇他是何方神圣呢,”余舒小声嘀咕,青铮道人的来历,始终是个谜,她的祸时法则虽然是自己因缘巧合套出来的,但是基础是建立在青铮道人传授给她的那一套神奇的术数口诀上,换言之,没遇上青铮,她也不可能有今日,做人不能忘本。
“你说什么?”薛睿没听清她自言自语。
余舒晃晃脑袋,并不想用唬弄刘翼那一招敷衍薛睿,于是头一次对人说起了青铮的事:
“你会好奇也是必然,我这样的出身,资质又差,命也不好,若不是在义阳城遇见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指不定窝在哪里熬日子呢。可惜他隐姓埋名,告诉我的也是个化名,还不许我对别人提起他的事,我们还在义阳城就分散了,师父云游远方,不知去向,关于他,我和你是说不清楚了。”
薛睿能听她谈起这段经历,已是意外之喜,怎会过多要求,看她闷闷不乐,这便体贴地转移话题:
“说不清就罢了,刚才不是讲到书苑的凶案么,你继续。”
余舒心神转回,放下手坐正身子,正色道:“如我之前所说,凶手目的是在景尘,所以才选了一个对他心生爱慕的女学生,曹小姐是遭小人暗算,因那张字条才前去赴约,照这推断,姑且不论勒死曹小姐的那个会武功的男人是谁,但那个将字条传到她手中的人,我敢确定是太史书苑的人,一来见过曹小姐的面,二来要看得出她对景尘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兀然冷下声音:
“曹小姐是今年的新院生,景尘是今年的新院士,两人见面不过几次,纵犯桃花,只在这几日,能够有这等眼力察觉到的,无非是精通相术之人!”
薛睿面色下沉,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心中那个人选已然清晰。
“是她?”
余舒把玩着那一只花鸟口杯,嘴角坏笑:“大哥不妨明日先去查证一番,拜了咱们道子入门的三十余个院生,同曹小姐一齐学习星术的人里,有几个有本事‘观面而知心’。”
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她就喜欢做这种揪尾巴的事。
薛睿经余舒点拨,第二天一早去了太史书苑,便派人找到景尘收集口供。
与此同时,余舒正拎着两筒好茶,在内院打听那位方院士的讲课之地,务必要赶在那一套粉红色的常服发下之前,将入门的事搞定,才能专心应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余舒一路寻到了花园东侧,走过小桥流水,忽闻琴声乍起,远远就看到一棵苍松周围,摆着十几张席毯,座无虚设,有男有女,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树下一位灰衣老叟弹琴。
这琴声铮铮拨的十分有劲,说不上好坏,余舒只觉得不难听而已。
知那老叟便是方子敬,余舒不想冒然打断琴声,就伫立在桥头等候他曲落,谁知这琴声会一段接着一段,愣是弹了半晌都不见消停。
余舒见状,站的腿累,扭头看看四周,便退到桥墩上,拿袖子抚了抚灰,坐了下去。
“铮!”
一声琴音拔起,就在她坐下之后,戛然而止,她狐疑地看向树下,就见那老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摆着宽大的衣袖,手指着桥这边,中气十足地喊道:
“兀那小儿,你过来!”
余舒左右无人,明知他叫的是自己,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小跑过去。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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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跑树下,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中,朝那树底下的老叟揖拜,刚低下头,还未称呼,听对方气哼哼道:
“刚才老夫弹琴,你在桥上偷偷摸摸作甚?”
余舒闻言无语,她几时偷偷摸摸了?
“方院士误会了,晚辈乃是今年新生,今日特来拜见您的,刚巧走那里听您弹琴,生怕打扰,在那桥上等了等。”
方子敬听完余舒解释,脸色好看了许多,两手背身后,只看她一眼,便眯起细长的眼睛,道:
“你是今年奇术一科榜上秀元吗?”
余舒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微微驼背,头发花白,生着山羊胡子,样貌普通的老叟,仔细想不曾见过,他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正是学生余舒。”
余舒心想,这位方院士据是和韩闻广不对付,她上个月底在忘机楼干的“好事”恐怕太史书苑已经传遍了,这老叟应该对自己有个好印象才是。
谁知她一承认,方子敬竟然拉下脸,沉声喝斥道:“原来你是那个目无尊长,狂妄自大的女算子啊!”
方子敬这一发脾气,四周原本在座的学生们纷纷起身,一个个垂抱袖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年过花甲的方子敬乃是安陵十二府世家之一的方家老太爷,三十年前便是名动京城的三榜三甲大易师,若论出身,整个太史书苑十八位院士当中只有两人能与他相较,威严不必言语。
无端被人指着骂,余舒眉一敛,见方子敬眼神凌厉,一副怒容,觉得糊涂,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后退一步,抬手道:
“余舒不才,当不得您‘目无尊长,狂妄自大’这几句夸。”
“怎么老夫冤枉你了吗?”方子敬冷声道:“你前一阵子不是同韩闻广院士的几个弟子比斗。强夺了人家的算师印信吗,甚至放口让对方拜你为师,你将他们恩师韩院士置于何地,这不是目无尊长,狂妄自大又是什么?既是如此目中无人,你何须要太史书苑来进修,你这样的学生。谁人敢教导,只怕将来是农夫怀蛇,不定哪一天会反咬一口,你且去吧,老夫教不得你。”
余舒听完这一席训斥,同横眉冷对的方子敬相视片刻,脸上倒是宠辱不惊,没有负气离开。而是一声哂笑,不慌不忙道:
“方院士暂且息怒,听我道理。您再撵我不迟。韩老算子的确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我对他绝无半点不敬,然而是他几名弟子上门我挑衅,趁我酒宴大喜之日,提出与我比斗高低,俨然司马昭之心,我若输便是名声扫地,这等用心险恶,我岂会不怒不气?”
这里,她略微停顿。扫视了站在周围的十几名竖着耳朵的新老院生,面露无奈:
“于是我一时愤慨,在取胜后收了他们的印信,作为惩戒。至于要收谁为弟子,这话本无稽,不过一个玩笑。旁人胡听,您怎么也信了呢?依您老人家的眼光,将那些流言撇一边,单看看晚辈我是否是那种目无尊长又狂妄自大之人?”
罢便一脸无辜地瞅着方子敬,文静秀气的脸蛋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个傲慢之人。
方子敬正眼将她打量了一遍,从头脚看了个仔细,脸色竟是渐渐好转了,片刻过后,他点点头,抬手顺了一把山羊胡须,严肃道:
“果然凡事不能尽信传言,老夫观你面相,不似那等见利忘义的奸佞人,只是脾气倔了一些,不算什么坏事。”
方才还将余舒批的一无是处,这会儿却又看顺了眼,在场众人只道是方院士脾气古怪。
余舒乖乖一笑,上前一步,将薄礼捧上,低头道:“晚辈不足之处许多,还望方院士日后教诲。”
方子敬看着余舒的脑袋,眼中掠过一抹满意之色,伸手接了她的见师礼,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老夫为人向来严厉,这书苑里的规矩你切记不要触犯,不然我第一个将你轰出去。”
“学生记下了。”
这样,余舒入院第七天,接连碰壁,吃了不少鼻子灰,终于拜过了一位院士,正式入门。
不过,今天这一堂课是错过了。
“今早晨的课讲这么些,你们回去后,随便去哪里琴师,弹奏一曲,听一听是不是我的那个道理,散了吧。”方子敬示意前来听早课的学生们离去,却叫住了一个人:
“晴岚,你过来。”
余舒侧头,看一名穿着鹅黄常服头挽罗髻的年轻女子从四散的人群中走过来,见余舒看着她,便朝她一笑,满是善意。
“外公。”
听着称呼,余舒便知道这女子同方子敬的关系,暗道这太史书苑果真是人人都有背景后台。
方子敬指着余舒,对外孙女道:“你将书单抄一份给她,顺便同她讲一讲清楚。”
“嗯,我知道了。”
方子敬交待完,又看了余舒一眼,便弯腰抱起席上古琴,哼着不知名的调儿,驼着背一步一步朝花园那一走去了。
余舒回过头,见眼前比她大个两岁少许的女子朝她行礼:
“七等大易师司徒晴岚有礼了,见过女算子。”
余舒在太史书苑混了几日,同龄里见的多是八等九等,年纪轻轻的七等大易师,眼前这还是头一个,不单如此,看她穿着,应是三年前进太史书苑的学生。
“我初来乍,不懂的多,有劳司徒姑娘了,我本家姓余,你直呼我便可。”
“余姑娘客气。”司徒晴岚从善如流,引她一旁的空席子上坐下,一边挽起袖子研墨,一边扭头和余舒话:
“外公刚才的那些气话,余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其实他老人家早听过你,今年奇术榜上无魁,你身为秀元,实则第一。外公在太史书苑教了十多年的奇术,每回大衍试后都对奇术科进来的学生十分爱护,只怕有人误入歧途——余姑娘莫嫌我多嘴,你可知外公刚才训斥你的。便是这几日书苑里谣传你的?”
余舒摇摇头,她是不知道,不过可以猜一些。
司徒晴岚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我在这内院消息还算灵通,听闻姑娘前几天去拜见的几位院士,都将你拒之门外了。太史书苑一共十八位院士,一半都同韩院士交好。你得罪了他,不用他开口,这一半人都不会收你,却有另外一半人,听信了你不好的传言,即便是肯收你,也未必会尽心教你,外公便是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今日故意当众刁难你,明为责备,实为你正身。给那另外一半院士瞧的,外公一片惜才之心,余姑娘是否能懂?”
她抬头凝视余舒,见余舒面上安然笑意,错愣了一下,仿佛意识了什么,下一刻便脸红道: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余姑娘好通透的心思啊。”
“呵呵,不论如何,多谢你与我实话。能遇着方院士,实乃我今日之幸。”余舒揣着明白,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谢过了司徒晴岚。
然而她心底底有多少感激,只有她自己晓得了。
拿了方子敬的书单,确认了他讲学的时间,余舒便告别司徒晴岚。先哲楼去翻了半个时辰的手札古记,察觉外面天阴云厚,才记起今日有一场雨,她身上没有带伞,若不赶紧回女舍,等雨来时,要被困在这里。
于是余舒赶忙将手中书本放书架原位,拍拍手上灰尘,快步朝外走去,走大门口,迎面看一个头发灰白衣裳俭朴的老头,像是杂仆,正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几乎遮住半张脸,摇摇晃晃走进来,眼瞅着下一刻要摔倒的样子。
余舒迟疑上前,伸手道:“老人家,我帮您拿一些。”
谁知那老头不领情,侧转过身躲过去,那一摞书摇摇欲坠,他腋下夹的雨伞差点敲余舒的手指。
“咳咳,用不着。”
老头话喉咙里像是有痰,沙哑难听,余舒讨了个没趣,便转身走了,出去一段距离,隐约想起来,刚才那抱书的老头,她好像之前在载道楼见过的,是和冯兆苗一起偷偷摸进去的那次。
“轰隆隆”一阵雷,打断余舒的思绪,她加快脚步往女舍跑,底晚了一会儿,半路上下起了雨,这一阵雨来势汹汹,大有瓢泼之势,余舒被淋了一脸,不敢再往前冲,左右望了望,大甬道上两边围墙,只有前头的垂花门下可以躲雨,便飞快跑了过去。
站在屋檐下,余舒抹抹脸上的水,甩了甩袖子,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湿了头和肩膀,头发卷落在脸颊上,黏答答的,模样有些狼狈。
她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哗哗砸下的雨点,刚有些出神,视线里便跃入了两道人影,从大雨中撑伞走来,并排而行,一抹白衣,一抹黄裙。
她渐渐眯起了眼睛,定睛看着两人走门边,上了台阶,伞抬开,四目毫无预兆地撞一起。
景尘目中的惊讶只是一个停顿,视线飞快地扫过余舒全身,眼神动了动,下一刻便转移身旁之人,将手中的伞递过去,声音清亮如溪:
“你的伞,谢谢。”
纪星璇眼神看着余舒,伸手接过伞柄,覆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景院士客气。”
余舒背靠在门柱上,两手交臂,目送着对她视若无睹的景尘走进雨里,看他几个闪身,转眼不见了踪影。
“算子这是要回女舍吗,不如与我同行,免得淋雨。”纪星璇抖了抖伞上的水,近些日子难得见一回余舒是主动开口话。
余舒放下手臂,两步走她面前,眼神冷冽,抬起一根食指,轻戳在纪星璇心口的位置。
“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藏好你的尾巴,别让我再揪住它,下一次,我会直接剥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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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藏好你的尾巴,别让我再揪住它,下一次,我会直接剥了你的皮。”
余舒面无表情的警告声,让人不寒而栗,纪星璇的眼睑颤了颤,一语不发地转过身,撑开手中的纸伞,迈步走进雨中,就在余舒的冷眼注视下,她忽然停在雨里,回过头,穿过雨幕,深深望了余舒一眼。
余舒顶着大雨回到女舍,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好在屋里放有干净衣裳,她打着喷嚏麻利地脱了衣物,换上里衣,解开湿哒哒的头发拧了几把,裹着一床被子坐在床上,冰凉的手脚慢慢回暖,脑子里不断回放的是纪星璇在雨中露出的那个复杂的眼神——既不是畏怯,也不是怨恨,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让她费解。
尽管薛睿那边尚未证实,但她已经明确了传字条给曹幼龄,并且诬陷景尘勾引女学生致死的那个人就是纪星璇,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景尘和纪星璇两人在雨撑一把伞,她几乎下意识就认定了纪星璇是在有意接近景尘。
但是她又不能肯定纪星璇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所以当时出言警告,并非是一时脑热,而是存心想要逼纪星璇露出些马脚,只是她的表现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杀人的帮凶更或者是凶手。
“滴滴哒哒”
窗外的雨声渐小了,余舒穿好衣服,将半干的头发盘在脑后,满心疑虑地走出房门,在走廊上逗留了一会儿,等到雨完全停下,才走进院中。
刚一出女舍,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唤她,转头便见薛睿从园景山壁一侧走过来。手中收着一把油纸伞,身后不见侍卫跟着。
“淋了雨么?”薛睿皱眉道,一眼就发现余舒身上换了衣服,头发潮潮的。“没拿伞怎么也不找个地方躲着。”
余舒无奈道:“半道上忽然下起雨,那么大阵势,我就闷头跑回来了。”
说着,她无意间低头看到薛睿整双靴子都湿着,衣摆上溅着不少泥点,边了颜色,便知他是在大雨里走过。并非是看雨小了才出来的,于是纳闷道:“刚才那么大的雨,你上哪儿了?鞋子湿成这样。”
听她这不自觉的问话,薛睿暗自无奈,他还能上哪儿,不是看雨下大,想起她没有拿伞,所以去找她。书苑里几个地方他都跑过了。最后才寻到女舍,谁知她这愣子竟然冒雨跑回来了。
“不小心踩到水坑里了”薛睿不想承认他傻乎乎地四处找她。于是转移她的注意力:“见过方院士了?”
余舒点点头,还是盯着他那双湿鞋,心想着他这样泡着脚肯定难受,便道:“见过了,你还留在书苑吗,咱们回忘机楼吃午饭,路上我再和你说。”
“我无事了,走吧,回去再说。”
薛睿其实不用从早到晚留在太史书苑,手底下的官差不少。都不是吃干饭的,按照案情的进展,他只要等着消息传人问话就行,每天过来,也只是为了多一些时间和她相处罢了。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余舒直说的,不然依他对她的了解。回报他的肯定不是感动,而是一个白眼。
在路上,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余舒毫无顾忌地将她拜候方子敬的经过告诉了薛睿,末了又将司徒晴岚为解释方子敬苦心的原话学了一遍,然后才装模作样地感慨:“若不是这位方院士看重,只怕我这个目中无人的小辈在太史书苑一个先生都拜不到。”
薛睿微微一笑,道:“若不是你自己机灵,只怕连这位方院士你都拜不到。”
此话不假,对于方子敬其人,薛睿只是听闻,未曾见过,可是能与人缘四海的韩闻广在太史书苑分庭相抗,必然也是一只老狐狸了。
当众训斥余舒,与其说是为帮余舒摒除那些流言,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假如余舒的反应不如他所预期,那他不仅不会收下这个学生,还会在流言上加一把火,让她的处境更难。
“果然大哥是明白人。”余舒不止一次觉得和薛睿说话轻松不费力气,有些事,不必她解释,他也能懂得。
“眼下拜了方子敬,我还想再寻一位精通星象的院士,别的倒是不急。”余舒要研究《浑天卜录》,一个人闷头看书难免困顿,原本说好要教她的景尘放了她一个大鸽子,好在太史书苑里是个好地方,十八位院士各有所长,讨好一两个就够她获益匪浅。
“你有打算就好。”
说完这件事,马车就到了忘机楼,两人像往常一样从后院入内,各自回房打理干净。
余舒让侍婢重新梳了头发,下楼去找薛睿,一进屋就看到他坐在桌边,手拿着几张纸在翻看,神情严肃。
余舒若有所觉,将身后屋门关上,走过去问道:“查出来了吗?”
拜在景尘名下的三十余名院生,同死去的曹幼龄有过交集,又精通面相者。
薛睿将纸张放下,一拳压上,沉声念道一个人名,正如余舒先前所料:“只有她一个。”
“就是她了。”
确认了这一点,薛睿便顺势分析下去:“照我们之前的猜测,凶手是针对景尘进行陷害,纪星璇有嫌疑也不为过,毕竟纪怀山畏罪自尽那件案子,便是由于景尘而起,她因此心生怨怼,想要借机报复。可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流出疑窦之色:“动手杀人的显然不是她本人,若说她是主谋,便是买凶了。仅凭一张字条,根本无法冤枉景尘是凶手,最多是让他被人怀疑,加之景尘贵为道子,这件案子最后若抓不到真凶,也万不会以景尘充数。这么一来,她害死曹幼龄,就只是为了往景尘身上泼一盆脏水,你觉不觉得太小题大做?”
纪星璇又不是失心疯杀人魔,相反来说她聪明的很,也理智的很,有必要为了败坏景尘的名声,冒险买凶杀人吗?
余舒面露思索,在他对面坐下,慢慢道:“我上午在书苑里,看到纪星璇和景尘两人同行。”
薛睿意外地抬起眼皮,紧盯着她的脸色,第一反应是担心她会难过,别人不清楚,他却是眼睁睁看着她曾经为那个男人赴汤蹈火的。
余舒想起来那一幕,便不由地皱起眉头,没注意到薛睿异样的目光,迟疑地告诉他:“我也觉得奇怪,她一方面暗算景尘,一方面又接近景尘,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薛睿眼神一闪,抬手蹭了蹭下巴,忽然站起身,在屋里走动了几步,隐约想起了某种联系,正抓不住重点,便听余舒突兀地一拍桌子,回头便见她惊然之色:“会不会是之前陷害景尘的那一伙人同纪星璇勾搭上了!”
薛睿茅塞顿开,两眼闪烁地望着她,压低了声音替她说道:“所以纪星璇或许不是主谋,她只是个帮凶。”
余舒有些激动的点点头,站起身。景尘身份大白之后,日子太平,她差点忘记还有当初给景尘银针埋穴的那一伙人在暗中窥伺着。
这么一来,就解释的通了,曹幼龄不是纪星璇要杀的,所以心肠本就够狠的她,并没有一个凶手该有的忐忑,最关键是,曹幼龄死了,没有人能证明是她将那张字条交到她手上的,她大可以高枕无忧,冷眼旁观!
“可恶”余舒想通这一点,又不禁懊恼:“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我卜算的结果,根本就无法指认她,不然你们大可以将她捉回去,严刑逼供。”
大安朝是风行易学不错,可是判案抓人讲究的是真凭实据,就连景尘被薛睿派人监视,也是有那一张“字条”作为证据在。
相比较余舒的懊恼,薛睿此时却有些犯难,不为别的,只为这桩杀人案背后,可能会有更大的牵扯——
去年道子遭人暗害一事,皇上已经交给宁王调查,然而几个月过去,一无进展,现在却让他发现端倪,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不急”薛睿冷静地对余舒道:“这还只是猜测,我们冒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你不是说纪星璇有意接近景尘吗,果真她背后有人,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动作,我们暂且静观其变,等她露出马脚。”
余舒欲言又止,静观其变是好,可是夏江敏的梦,预示着不久之后会再有人遇害,她直觉那个穿着粉红常服被推下楼的女子,同现在这件凶案有所关联,说不定还是这一伙手段凶残的人下的手。
她很想将自己的担心告诉薛睿,让他一起想想对策,然而无从解释她是从何得知的“判福祸,断生死”这是易学登峰造极之后才有的通天本领,不能将夏江敏供出来,她也无法牵强谎称是她的卜算结果。
薛睿看她表情不安,误会她是在担心景尘的安危,心里一阵羡慕能被她惦记的景尘,却还是安抚她道:“你不必担心景尘,他现在天子脚下,有皇室庇护,出再大的事,也有人兜着。”
余舒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并未解释她最担心的不是景尘的安危,而是下一个将要无辜送命的女孩子。
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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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虽拜了方子敬入门,但是太史书苑的院士们并非整日有课,方子敬将讲学时间安排在每个月的逢五、逢七、逢九,一个月满打满算总有九堂课,其余日子,就要看各个院士的喜好了。
余舒昨日刚入门,正好是个初九,方子敬的下一堂课在十五,中间隔了五六天,她总不能闲着,第二日便又去拜访了精通星象的司马院士,也就是辛六之前拜过的那一位。
想来是昨日她被方子敬训斥并收纳她的事情被有心人传出去,这位司马院士见到她,简单询问几句,就顺理成章地将她记在名下,同样给了她一张书单,让她回去准备,到时候再来听堂。
至此,余舒总算是达成了入院的初步目标,认了一位奇术和一位星象大先生,只等日后求学。
两位院士给的书单都很杂乱,二十多部书目,只有两三本她是之前看过的,大部分连书名都陌生,四座藏肯定都有库存,不过要一一抄录太过耗时,最省事还是到大易馆去选购,费银子就是了。
薛睿知道余舒要上街去买书,自然与她同行,余舒不大乐意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便说他:
“大哥不是还在破案吗,不去追查线索,这么跟我跑出去算什么事?就不怕有人说你不务正业吗?”
薛睿今日未穿官袍,一袭苍绿如松的深衣素纱,头笄玳瑁,风雅儒客一般,摇一摇扇柄,对她道:
“谁说我不务正业,我这不是在跟着你这个人证吗?”
余舒对于比她脸皮更厚的人一向没辙,最后还是让他跟着,两人午饭后从忘机楼后院出去,去的还是辛家大易馆。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这次再来。大厅里已有眼尖的跑堂伙计认得,溜烟儿跑去找了管事的。
还同上次一样,将单子交给管事去置办,余舒便提议到后头珍宝阁去看看。实则是惦记着头一回见到的那位堪比古董的辛家老院士。
让余舒失望的是,今天那老人家没来,楼上除了寥寥无几的贵客,就是两个坐堂子的易师。
薛睿看出她心思,八成还是惦记着那把剑的来历,想同辛家老祖宗套近乎,眼珠子一转。故意道:“辛六小姐受惊归家静养,这几日也不知好些了没,你去看过了吗?”
余舒眨巴两下眼睛,一点就破,当即道:“这几天事多,明儿我就抽空去探探她。”
薛睿笑笑,指着西面墙下的一排多宝架,“贺夫人诞下一子。我尚未送礼,你陪我选一选?”
余舒倒不与他客气,带头走了过去。背手扫过架子上横摆竖放,让人眼花缭乱的富贵荣华之器物,丢人地发现竟没几件她看得出名堂的。
譬如那一支白玉杆子的毛笔,似兔毫非兔毫,表面上雕刻着奇纹,密密麻麻,却不知是辟邪正气之物,还是添风造雅的。
她指着这支笔,对薛睿道:“我瞧这个不错。”
薛睿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摇头道:“这是崇文之物。常摆在书桌上能使人聚精宁神,却不适合孩子用。”
余舒摸摸鼻子,视线一转,又看到一口白釉褐彩的矮钵,底部丢着几粒玉碾精致的谷物,看上去像是招财进宝的。又似另有妙用。
“就这个吧。”一套两件,赚了。
薛睿看了看,又笑着摇头:“这是比丘六物之一,传自佛门,摆在食宿室内,饭后把玩,益于手足,多为年长者受用,更不好给小儿了。”
余舒连着看瞎了两件,不甘心地指着高处一格石雕,“这个呢?”
“这太湖石卵倒是好物,放在婴儿屋内,可以镇火邪,不过这一块是吴兴的旱石,不如水石妙用。”
余舒听着薛睿讲解的头头是道,不禁郁闷一把,别瞧她是个学易的,好歹一个两榜三甲算子,对于风水五行之宝物,却还没有薛睿这公子爷见识的多。
薛睿此时才留意到她脸色不妥,想了想,眼里藏笑,低头与她说:
“我少时多爱玩物,安陵城的大小楼馆,有名号的都游逛过,所以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事大多认得,为这点喜好,被祖父训斥过多回,有一回偷偷用天价收了一尊铜狮子,记在公帐上,被祖父发现了,就罚我去擦了一个月尚书府门前那两对石狮子,瑞林同齐二还找了一伙人每天来围视我,很是丢了一回面子。”
“噗嗤”一声笑,却不是从余舒嘴里传出来,而是来自两人身后。
余舒和薛睿一齐转过头,便见几步之遥,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芳龄正好的少女,一袭绛紫菱纱,身材窈窕,手握蚕扇,头挽双鬟,耳畔垂下淡紫色的丝挂,眉婉婉,眸昭昭,菱唇含朱,正轻抿着一抹恬笑,略显羞怯地望着他们,脸蛋微红,似为方才无礼失笑。
余舒正好奇这是谁家的漂亮小姐,就见这紫衣小姐身旁的丫鬟侧身挡到她面前,那小姐连忙拿扇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朝他们微微垂:
“薛公子。”
余舒挑了下眉毛,转头去看薛睿,却瞧他眼神闪烁,眨眼间退去了方才的风趣幽默,换上一副生疏客气的表情,对那小姐点点头,称呼道:
“瑞小姐。”
瑞小姐?余舒很快就想到了忠勇伯瑞府,还有同薛睿交好的公子瑞林,那回同薛睿刘昙一起到司天监救她的那一个,少监任奇鸣的小舅子。
瑞小姐抬起眼,目光浅浅地望着薛睿,依旧拿扇子挡着脸庞,似她们这些名门闺秀,自小遵守礼教,不如世家女子随性,见到外姓男子,更要拘谨。
她不开口,薛睿也不说话,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余舒跟着傻站了一会儿,看一眼薛睿,瞅一眼那瑞小姐,等不到两人出声,就先不干了,咳嗽一声,对薛睿道:
“大哥,这位小姐是?”
倒不是她想认识人家小姑娘,只是这么干站着不是事儿,总得找点话。
薛睿侧目瞥了余舒一眼,道:“这位是忠勇伯爵府的小姐。”
“哦,”余舒朝那瑞小姐笑一笑,“原是瑞小姐。”
听薛睿介绍了,瑞小姐才朝余舒点头,声音清脆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不怪她没眼力将余舒认成男子,只怪余舒昨天淋雨,带出来的衣裳洗了没干,今天便穿了轻便的易客短袍,扎着腰带,束着头发,眉长目亮,一副少年派头,她声音又明亮,不似女儿柔婉,张口莫辨。
余舒看薛睿不打算开口,就不去纠正她,道:“敝姓余。”
“余公子。”
相互认识了,又无话,余舒正纳闷一向健谈的薛睿怎么突然成了哑巴,就听他道:
“我们还有事,先别过。”
说着,薛睿便迈开长腿,几步从那瑞小姐身旁走了过去,余舒见状,只得草草向瑞小姐道了一声别,快步追上他。
紫衣拢扇的少女转过身,目视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垂帘后,眼神一黯,轻声问一旁的丫鬟:
“银芜,你看薛公子是不是厌烦我?”
丫鬟自然护主,否认道:“哪儿会,小姐不要乱想。”
“他见到我,笑也不笑,一句话都不多说,还不是讨厌吗?”少女苦笑,烟眉轻蹙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丫鬟急忙道:“奴婢不觉得,您看方才薛大公子身旁不是有外人呢,我瞧那位余公子不似个稳重的,定是夕大公子怕唐突了你,才没多说话。”
少女扭过头,半信半疑问:“真的么”
丫鬟使劲点头,少女的脸庞这才又变得明亮,望着薛睿离去的方向。
到了大易馆楼下,管事已经将余舒要的书杂都准备好,送到了门外的马车上,照样没收银子,余舒也没计较,出了易馆大门,便问薛睿道:
“大哥有事儿就去吧,我在这附近走走。”
辛家大易馆所在的这条街十分热闹,赌坊、茶楼、乐坊、酒家,吃喝玩乐一应具有。
薛睿见她逮着机会就撵她,便没好气地睨她一眼,道:“你去哪儿,我同你一起,免得你玩晚了遇到坏人。”
余舒疑惑道:“你刚才在里面不是还说有事吗?”
薛睿顿时无语,他刚才不过敷衍之词,怎么她就信了。
余舒堵了薛睿一句,看他脸上纠结,心里偷笑,面上故作体贴:“大哥若是不放心我,就让老崔送我,你到街口去雇一顶轿子吧,有事就快去忙,别耽搁了。”
薛睿正犹豫要如何自圆其说,眼尖瞅到她眼中闪过的狡色,顿时明白被她糊弄了,不知该气该笑,最终无奈道:
“我会有何事,还不是陪着你么,不要闹。”
余舒轻“哼”了一声,转身朝街对面走过去,心里嘀咕着也不知谁闹,见到漂亮小姑娘,连给她小弟弟的礼物都忘买了。
薛睿看看她背影,暗松一口气,侥幸她没有问那瑞小姐的事,不然他还真不知要如何回答她。
骗她,他不愿,瞒她,他不想,只能等着那一桩事无缘的婚事揭过了。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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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睿的陪同下,余舒第一次见识了城北的赌易场所。
就在一家正经营生的大赌馆二楼上,聚集着一群另类的赌徒,没有铺天盖地的汗臭味,也没有吵吵闹闹的叫骂声,这里更像是一个喝茶聚会的地方,整洁而有序,不论是庄家,还是客人,都秉持着最基本的休养,赊账也是不许的。
余舒见过几种不同的赌易形势,义阳城的挂牌子,城南私赌的互猜,城北的易师们玩法更要五huā八门,不只限于算科,有押注晴阳的赌局,有破解棋笼阵法的赌局,有盲眼猜物的赌局,更甚者有相人相面的赌局,当然这赌坊背后的大东家一定是某一世家,不至于被一两个有财有运的砸了场子。
余舒并不好赌,只看那占据了整面墙的晴阳表有意思,便顺手买了个暗号,下了几注,图个新鲜,其余的围观了几眼,就打算离开了。
看出她只是凑热闹,这让原本以为她兴冲冲进了赌坊是要“大展手脚”的薛睿暗松一口气,他可没忘记他曾经在安陵城查抄违禁聚赌时,逮着过她。
赌易,并不是好玩的。
离开赌坊,余舒又与薛睿逛了附近几间商铺,东西没买什么,余舒对钗环珠玉还不如对人家门口摆的一棵向阳青感兴趣,薛睿则是看不上眼那些次造的物件,送给余舒更是拿不出手。
太史书苑的凶案急不来,这一年新院生的常服还没发,薛睿和余舒都没有和自己过不去,将头疼的事暂时搁浅了,两人就这么溜达到太阳落山,难得偷了半日闲。
傍晚回到忘机楼,林福将白日刘昙派人送来的请柬交到薛睿和余舒两人手上。
封王造府,指婚世家,如此双喜盈门。又在双阳会上狠压了宁王的风头,刘昙不可能再低调行事,大张旗鼓地办一场宴席借此声势是必须的。
酒宴定就定在这个月的下旬,还有十多天准备的。地点是在暄春园,这座位于春澜河上游的皇家林园,是今上即位之后,赐给胞弟湘王的私人财产。
余舒从薛睿口中得知王府尚未建成的刘昙借到湘王的园子办酒席,不由得多想,还对薛睿讲了出来:“湘王爷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么,这一下就和九皇子亲近了。宁王肯定不痛快。”
说起来刘灏刘昙虽不是一个娘生的,但对于湘王爷,一样都是亲侄子,之前没听说他偏心哪一个,就连世子刘炯,对待这些皇子兄弟们也是八面玲珑,一视同仁的。
薛睿放下烫金的请柬,不置可否地一笑。心道没有宫里那一位的默许,湘王怎会轻易淌这浑水。
晚饭后,余舒打算回房。薛睿却叫住她,让她随他进了小书房,摆亮灯烛,走到榻上坐下,茶案清理干净,满摆着厚厚一摞泛旧发黄的卷宗,不知他是何时让人搬进来的。
余舒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这是想干嘛。
薛睿随手翻开一册,指着不远处的书桌示意她坐下,道:“我说。你来算,这些都是十年前各地方查实的旧案,牵扯人命,我们看看你那卜算之术,有几分准头。”
余舒闻言,看到薛睿热心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拿起笔,并没有直接告诉薛睿,她的祸时法则在数据完整的情况下,几乎是十足的准头。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
就在半个时辰后,薛睿讲到第五起命案,余舒就点背地遇上一个棘手的问题——她解出了一个“未知数”。
她所指的“未知数”是一个不存在于她的祸时记录手札上的数值,没有先例,这就让她无从判断,死者亡命的祸因。
“啧。”
“怎么了?”
“这个我算不出来。”
“哦?”薛睿见她为难,反倒感兴趣了“为何算不出?”
余舒不知要如何同他解释祸时法则的参照性,转过头看着他,余光瞄到他手边的那几卷尚未打开的案录,脑中灵光一闪,两眼“嗖”地就亮了,失声叫道:“大哥!”
薛睿只见余舒突然就兴奋起来,不明所以地应了她一声。
“大哥,这些卷宗都是你从大理寺中拿出来的是吧?”余舒因为某个成型的念头,按捺不住激动,丢了笔走到薛睿对面坐下,摸了摸那些略带潮气的文卷。
“嗯。”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不是他拿出来的,还能是它们自己从案卷馆里飞到这里来的不成。
余舒随手解开一卷翻开,飞快地浏览了上面的记录:规规整整地竖排,每一件案子,都将案发地点,案件进展,涉案人士,包括重要的口供在内的主要信息都写的清清楚楚。
太妙了!
余舒忍不住在心底大喊一声,之前她为了补全祸时法则,想破头皮却苦于限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下有了大把的实例供她研究,她何愁进展!
余舒嗓子眼儿有些发干,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薛睿:“能不能借给我看几天?”
薛睿难得被她这么水汪汪地看着,听到她要求,倒没忙着答应,而是审视了她两眼,见着她无法遮掩的渴求,心底飞快地计较了一番,面上露出一点难色,迟疑道:“这些案卷都是大理寺在录的,由主簿收管,我是借用职权带出,照规矩,明日便要归还回去。”
话末又顺带问了她一句:“你看这些做什么?”
余舒一时心切,满心想的都是要如何补全祸时法则,倒是没想着和薛睿耍心眼,老实告诉他:“我这一门奇术有许多不足,就像刚才你说那件案子,我没见过的就算不出来,所以想试试从这些实案上补全,大哥,你就不能想想法子,借我看几天吗?”
薛睿这才明白余舒为何兴奋,明白过后,就不免为她求学的法子感到诧异,别人都是从师教导,家传师传,她竟是自己埋头琢磨么?
余舒将薛睿的表情误以为难办,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一半,考虑着怎么说服他“滥用职权”迟疑片刻,便下了决心开口道:“不瞒你说,我这门奇术,不光只能推算死人,也能推算一应祸事,比之奇门应克更准,比之星术周旋更奇妙,若要补全了,能将人之祸时、祸起、祸根一并算出,说句大话,似这次太史书苑的凶案,我就能将有关凶手的线索直接算出来。给我时间,大哥日后若遇上疑难的案子,不管多棘手,我都能助你迎刃而解!”
饶是薛睿定力十足,也被她一番话鼓吹的有些热血沸腾起来,差点上套,一口答应下来,他稳了稳心神,定睛看她神采奕奕的小模样,心里痒痒,含笑问道:“你要多少时日,才能将这奇术补全。”
“这”余舒默默合计了一下这工程巨大,干笑道:“顺利的话,大概三五个月。”
薛睿挑眉:“那不顺利呢?”
“一年半载。”也未必补的全。
看她耷拉下脸,薛睿摇头失笑,难得揪住她短处,不舍放过,伸手按住桌上的机密卷宗,一本正经道:“不是没法子借给你看,但你许我这空头的好处,却要换一换,总不能让我白白冒险挪用公文。”
余舒张张嘴,看着脸不红气不喘地问她讨要好处的薛睿,心里有些不习惯,又觉得古怪,便斜眼道:“大哥怎么突然同我计较起好处了?”
不怪她多想,以前她不找他帮忙,他都上赶着在她面前做好人,如今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反倒和她小气起来。
“呵呵。”
薛睿但笑不语,心说她已知了他的心思,就算不防着他,也没以前容易亲近了,这几日搭个肩膀都要遭她白眼,更别说更进一步。照这么下去,他想俘获佳人遥遥无期,再不使些手段,恐怕等她心甘情愿,他胡子都白了。
余舒琢磨他不透,被他一张笑脸看的发毛,稍微往后挪了挪座位,悻悻地问:“那你说,要什么好处?”
能让他这么提出来,一定是她不愿答应的事了。
薛睿干净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弹了几下,盯着神色防范的余舒,慢慢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撑着茶几,弯下腰,在她睁圆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倒影。
“你作甚?”余舒自觉处境不妙,身体后仰,尽量同他拉开距离,可地方就这么大,又被他困住一半,她又能躲到哪儿去。
她眼瞅着薛睿越欺越近,盯着她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烛火下分外幽深,简直像是要把她摄进去,她脖子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正暗自准备着随时踹他一脚,就听他醇醇的嗓音:“你闭上眼睛。”
余舒板起脸,不干。
薛睿低笑“放心,我不是想亲你。”
余舒撇嘴,那他干嘛,数数她有几根睫毛?
“你闭上眼,那些案卷你要看多少,我都为你找来,随你想看多久。”
余舒不禁心动了,仰着脖子瞅瞅眼前这张斯文正派的脸,衡量利弊,决定信他一回,不怎么痛快地挤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她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了,只因唇上多了一道不属于她的气味,淡淡的茶香,含着一抹温存,一瞬间充满了她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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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软软如棉絮般,鼻尖轻擦,呼吸交错那一瞬间的炙热,让薛睿有种口干舌燥的错觉,几乎让他放弃一开始点到即止的打算,所幸他自制力极佳,在一个短暂而又略显流连的磨蹭过后,嘴唇缓缓离开了她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余舒的恼怒,毕竟是他逾矩,然而随着距离的拉开,视线清晰过后,他在她过分清秀的脸庞上,除了一缕不正常的红润以外,他看到的不是恼怒,而是——纠结。
四目相对,作为刚刚被一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轻薄的姑娘家,余舒竟然没有一拳头招呼过去,她只是脸色古怪地抿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反应出人意料地镇定,伸出手轻推了推薛睿过于靠近的胸膛。
薛睿讨了好处,又没挨揍,识趣地退开了一步,下一刻便见余舒坐直了身子,从坐榻上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走向房门口。
薛睿愣了下,心里突地打起鼓,只怕适得其反,让她生厌,声音有些紧张地喊住她:“阿舒?”
已经走到门口处的身影停顿了一下,转过头,薛睿将她脸上的僵硬看的一清二楚,还没来得及心往下沉,就听她闷声道:“那些卷宗,你别忘了。”
丢下这一句让薛睿不知该哭该笑的话,余舒头也不回地走掉了,薛睿站在原地,抬手抚着微微发麻的嘴唇,暗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胆子再大点儿?
转念他又觉得不妥,心说不行,明儿得早起堵着她,免得她躲他。
余舒不知怎么回到房里的,关紧了门坐在床上,潮红满面,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那轻轻一吻,她整张脸都快要皱到一起,不是因为他的狡猾。而是因为、因为——
她竟然不争气地害臊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她第一次和人嘴对嘴,就连薛睿也不是头一回亲她,上回他喝醉时候她被他逮着啃了一口,她可没觉得脸红心跳。不是还报复性地浇了他一壶茶,一转眼就忘在脑后了,哪有半点不自在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真的不想承认,刚才她是没出息地从他面前溜了。
面对自己的反常,余舒思来想去,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念头从余舒脑子里冒出来——难不成她对薛睿也有意思?
“”
她一定是今天走多路。太累了。
余舒告诉自己不要尽想这些有的没的,五官拧巴地从床上站起来,浑身无力地走到脸盆架子下,倒水洗漱,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卷一卷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余舒第二天起的很早。鸟没叫她就下了楼,走到后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交待正在扫地的阿祥:“等下掌柜的醒了,你就告诉他,让他告诉你们公子爷,就说我上辛府探人去了。”
阿祥老实巴交地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门。
一盏茶后,林福没起,一楼的某间房门却推开了,薛睿衣衫整洁地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就要上楼。
阿祥犹豫了片刻,还是唤道:“主子。”
薛睿一脚刚踩上楼梯。转头看向他。
阿祥仰脖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姑娘告诉我说,让我告诉掌柜的,让掌柜的告诉你,她出门去辛府探人了。”
“”薛睿默默把脚缩了回来,看了一眼刚有些蒙蒙亮的天色,郁闷了。
“主子?”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走了一会儿。”
薛睿自嘲。心说还好,不是半夜跑了。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还在睡?”薛睿板着脸对阿祥道:“你去,都叫醒了。”
阿祥赶紧应了一声,丢了扫帚,跑到后头去喊人。
于是这个早晨,天还没亮,本来不用早起开张的忘机楼众人就因为某个人的“早”起被牵连,集体打着哈哈爬下床。
余舒其实没去过辛府上,不过她出门的早,在街上溜达了几条街,连打听带问的,太阳出来时,刚好摸到了辛家的大门。
作为安陵十二府世家之一,辛家的门庭气派自然不必多说,前门的护院听余舒报上名后,门房便有人出来请她进了前院,带到一间小花厅里坐等喝茶。
余舒一边打量着室内的风水摆设,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辛六要说什么话,等到一壶热茶快放凉了,才见辛六施施然地从门外走进来。
“莲房,你来啦。”
短短几日,辛六那小圆脸变瘦出来了尖下巴,略带鼻音地叫着余舒,眼圈红红,蔫巴巴的,好似大病了一场。
她确是大病了一场,那晚观星撞见曹幼龄吊死后,辛六过度惊吓,一度晕厥,回家后,接连几日噩梦,不得安眠,本来撞尸就够可怖的,偏偏她与曹幼龄生前还是对头,见面就吵架的那一种,更不得安宁了。
余舒被辛六这可怜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要她坐下,听她委屈地说了这几日苦水,说不得有几分同情。
与她这个没有灵根慧心的不一样,辛六作为世家嫡支的族女,根骨资质都是上佳,这样的人,通常也十分敏感,尤其对于五行阴阳。
所以余舒能够住在夏江盈遇害的那间房里安然无事,辛六却进个屋子都浑身发冷。
“多亏了老祖宗亲自给我收了惊,不然我这一次非丢魂儿不可。”辛六庆幸道。
余舒猜她口中的老祖宗,便是她在珍宝阁遇到的那一位老人家,正想顺势问几句,辛六便抓了抓她手,抢先打听道:“对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辛六显然已从别处听说了曹幼龄不是自缢而是遇害的事。
余舒白她一眼,道:“你还问,不怕又做噩梦,少闲心这个,有大理寺办案呢。”
辛六吸吸鼻子:“我知道。是薛家大表哥在查案。”
辛六的姑母,是薛睿的二婶,两家姻亲,这么称呼薛睿倒也没错。
余舒听她提到薛睿。眼皮跳了跳,表情不大自然,干咳了一声,问:“你不是整天待在家里,哪儿这么灵通的消息?”
辛六道:“月柔来过,她同我说的,好像是有人假借了道子的名义。给曹幼龄传了字条,哄骗她到观星台上去的,就不知是何人心肠这么歹毒,杀了人,还要诬陷。”
秦月柔同辛六交好,两人是自小的手帕交,比余舒这个认识不多久的朋友可要亲密的多,出事后。隔天就到辛家来探望安慰闺蜜了。哪像余舒这个冷心肠的,要不是昨天薛睿提醒,她就想不起来要探望辛六。
“唉。我如今已开始后悔进太史书苑了,”辛六瑟缩了一下,愁眉苦脸道:“不到半年,就死了两个人,都这么稀里糊涂的,好叫人害怕,我胆子小你知道的,那凶手一天没抓着,我一天都不敢往书苑走。”
余舒拍拍她肩膀,语调沉稳道:“会抓住的。照我看,你也先别来了,安生待在家里头静养。”
她目前无法推断夏明明梦里那个被推下楼的太史书苑女学生是谁,只能先紧着不让她认识的人着了道,辛六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有世家宅门风水庇佑。躲祸是没问题的。
又陪辛六聊了半晌,余舒故意挑了几个笑话逗她,虽没让她开怀,却也叫她脸色好看不少。
因为辛六情况不好,余舒便没趁机打听辛家老太爷的事,一番安慰,便起身告辞。
辛六见余舒要走,颇舍不得,拉拉她手臂,仗着年小一些,软声软气道:“你今日不听堂,就留下来同我作伴吧,我屋里可多好玩儿的。”
那一晚遭遇,辛六受惊,多亏了余舒在旁担待着,才逃离六识阴恐,没被吓破胆,因此心底便将余舒看重许多,不知为何,有她在旁,竟觉得比躺在祖传的镇邪榻上还要安心一些。
余舒听辛六孩子气的话,笑道:“下回吧,我今天还要到别处去。”
辛六不情愿她走,正要再做挽留,便听门外有丫鬟传报:“六小姐,秦小姐来啦。”
余舒一听便道:“正好,来人陪你了,你找她玩儿吧。”
说罢便当没有看见辛六可怜巴巴的眼神,扭头走了。
走过花池,余舒在长廊上见到迎面带着丫鬟走来的秦月柔,站住脚。
秦月柔脸上闪过意外,反应极快地抬手作揖:“女算子有礼。”
本来两人是不该这么生疏的,却因出事第二天余舒在观星台的楼子里朝纪星璇一通发作,连累了在场的几个女院生,就让秦月柔吃不准余舒脾气,所以才这么谨慎的,毕竟礼多不怪。
余舒看看她,笑了笑,点头道:“秦小姐不必多礼,菲菲正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说完从她身旁走过,秦月柔让开路,片刻后,却又转身叫住她:“算子。”
“嗯?”余舒回头,就见秦月柔脸色有些异样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余舒不免奇怪:“秦小姐?”
“哦,我是想问,你拜过几位院士了?”
余舒挑挑眉毛,“两位,司马院士,还有方院士。”
秦月柔善意地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我祖父也是十八院士之一,掌教相术,你若有心,不妨去问候。”
余舒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秦月柔的示好,她不是没看出来,然而就凭她和纪星璇走得近这一点,就足够余舒无视她了。
没办法,谁让她小心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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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观星台凶案发生已经过去五日,余舒离开辛府还早,先是回了一趟城南回兴街的老院子,将周虎两人安排去刘昙送的大宅看门,又在闹市街上买了些东西。
到了下午,她拎着一个厚厚的装书的袋子,回到太史书苑,明显感觉到一阵冷清,正值春浓,天阳气暖,前几天在书苑走动时候,还能随处见到游走的学生,今天她穿过几座庭院,一直到女舍附近,都没看见几个人。
女舍内院把门的是四个中年仆妇,平常也就轮换着打扫一下庭院,外带防着男子闯入,晚上轮换着守夜,小心火烛。这样简单的人手,平日是够用的,然而凶案一发生,就让住在这里的女院生们忐忑了。
尽管人不是死在女舍里,事发第二天,依然有不少人都收拾东西回府去了,到现在留下来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家在外乡又胆儿大的。
走到东院屋门口,余舒特别留意了一眼隔壁纪星璇的屋门是上锁的,才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照旧先将门窗都检查一遍,确认她系在窗棂子上的头发丝有没有断开。
东院朝南这一排七间房,格局都一样,进门一个小厅,连带着左侧一间卧室,小厅朝内院开窗,一面封闭着,卧室刚刚相反,窗子开在北面墙,窗高三尺,两扇窗子的宽度,敞开着跳进来个人是不成问题的。
余舒将手里的袋子随便放在地上,拉开窗户,面朝外看,不远处就是一面院墙,墙下栽着一排树,地上却铺着石板,以防下雨积水。
余舒凭借身高,踮脚朝外探出半个身子,往右边扭头。轻易就看到了不远处纪星璇那间屋的窗子,同昨天看到的一样,都是紧关着的。
她又缩回头去,在卧室里踱了几步。取出腰缝里三枚铜钱,走到桌边掷了几次,成了一卦,见是个顺风的兆头,果断一收铜板,抓起带来的厚袋子,搬了个凳子到窗下。身手灵活地翻到窗外面。
沿着墙走了十几步,余舒来到纪星璇卧房后窗下,手伸进怀里,将晌午在街上小摊买的一根细细的两头铜钗掏出来,踮起脚,从窗缝摸索到窗栓子的位置,把钗子插到里面夹着木栓,小心挑开。
推开窗子那一瞬间。余舒的心跳只是比平常快上一点点。
明知道纪星璇涉及了一桩凶案,却因没有确实证据,不能抓她。又因牵扯到景尘的事,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这样按兵不动,余舒心慌,要知道后面还有一条人命在等着,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亏心。
要知道她当初选在那间死人的房里住着,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儿大,不就是等着对付纪星璇这个包藏祸心的东西么。
她比想象中容易地进了纪星璇卧房,鞋子留在窗外面,穿着袜子踩在干净的地面上。前脚掌有些冰凉。
环顾纪星璇房里,有床有柜子,式样都是书苑统一的,靠窗的书桌上,整齐地堆叠着常看的书籍,砚台里干涸。明显主人这几日不曾动墨。
余舒将掌心灰尘在腰下蹭了蹭,走到桌边扫了一遍,随手翻了几本书,照原位置放回去,抬头一看,便见正对面墙上高挂着一柄大折扇,扇下悬着一块白璧,扇面上空白如也,连个字都没有。
余舒凑近了看,不难发现白璧上雕着的花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再细辨了那藏起的扇骨,当即一声冷笑。
好一把降龙木扇,这沉年的桃木,可是最克鬼邪的,小小一块都比金价,做成这么大一柄扇子,比做把驱鬼的木剑都浪费,拿来摆在睡觉的地方,特意用扇面遮着,掩耳盗铃,不是心中有鬼,还能是什么。
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余舒发现不只是这一柄桃木扇,纪星璇的床脚,门头,就连镜子后面,都藏有辟邪驱鬼之物,小小一间卧房,单是这几样东西,就值得几千两银子。
余舒愈发焉定了当初夏江盈的死案与纪星璇脱不开关系。也实在“佩服”她为了不惹人怀疑,有胆子搬到隔壁来住,就不怕半夜门响。
话说兔死狐悲,余舒和死去的夏江盈、曹幼龄只见过一两面,远谈不上什么交情,可是她同纪星璇却是解不开的死仇,有这样一个心思歹毒的人时时惦记着她,余舒岂会不担心夜长梦多。
她到现在还清楚记着发现曹幼龄尸的那一天她回到女舍睡觉,白日里做梦梦到一身是血的夏江盈和满脸乌青的曹幼龄坐在她床边上,冷笑着凑到她耳边说的话——
“你若再冷眼旁观,下一个惨死的就是你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余舒不信邪,可她相信因果报应,所以那一场恶梦过后,她便没打算再袖手旁观。
否则她人难安,心难安。
余舒做深呼吸,打起了精神,将手里的袋子拉开,掏出里面的东西,藏在屋里某个就连主人都难发现的角落,又检查了一遍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翻窗子出去,用进来时的办法,拿那钗做的镊子把窗子从外面挂上,穿好鞋,原路从后窗回了自己房间。
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一位女算子,会做这偷鸡盗狗的事情呢。
余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在桌上找了几本书装进空掉的书袋子里,拎着它,锁门离开。
黄昏之前,余舒回到了忘机楼,在后门见到端着茶盘悄悄说话的两个伙计,皱个眉头,便把对方臊的赶紧分开做事去了。
忘机楼的生意不如刚开张那个把月人满为患,但是常客都固定下来,一开始那几个端茶送菜的伙计就不够用了,所以林福又张罗着雇了几个人,却不如贵七贵八他们顶事,难免有偷懒耍滑的。
“姑娘回来了。”
小晴在楼上便看到余舒,她和小蝶姊妹两个侍婢,若余舒不在,也只服侍到酒楼里来的女客,余舒来了,则通是要放下事情,紧着她,所以比较起楼里的其余人,她们两个的日子算是最轻松的。
余舒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小晴已经小跑了下来,余舒扭头看一眼薛睿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开口去问薛睿中午是否回来用饭。
心事重重地上了楼,这几日常住楼中,房门倒是没锁,余舒一推开门,抬头便愣在那里,只见客厅那张躺人的长榻上,从头到尾,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摞卷本,目测不下百余之数。
余舒胸口突突跳了两下子,眼神如水流转,抿嘴一笑。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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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找来贵七贵八,将客厅里的档案卷宗都挪到书房,桌上放不下,便让他们又寻了一张案几摆在墙边,堆的高高的。
天色尚明,余舒随便翻了几卷,发现这上头不单只有命案的记录,也有一部分涉及了重刑的案件,然而都与祸事相关,正中她下怀。
一想到有朝一日`她能补全单一的祸时法则,将其演变成为一整套更加高深的术数,做到真正的“判祸”余舒便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想到就要做,余舒一刻也不耽搁,让侍婢准备笔墨,深思熟虑后,翻开一卷某地方上的案件,先将上面记载的种种不同“祸事”分门别类地抄录,整理下来,以便之后推算。
就这么一直到掌灯,外面天黑透了,她才堪堪览记到第二卷。
“姑娘,先用晚饭吧,吃了再忙不迟。”小晴从外面端了茶进来,温声提醒。
余舒搁下笔,揉揉手指,将墨痕未干的纸张放到一旁写好的一小叠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一眼窗外天色,随口问道:“你们公子回来了吗?”
小晴放下托盘,将茶递到她手上,乖巧道:“刚刚回来,奴婢下楼去沏茶,公子叫了奴婢,问起姑娘呢,听说您在做事,就没让人上来打扰。姑娘,公子爷也没叫饭菜,您是下楼呢,还是在屋里吃?”
余舒犹豫了片刻,瞥到脚边满满一箱子的卷宗,到底没好意思晾着薛睿,于是道:“下去吧,你去说一声,我洗洗手。”
“是。”
薛睿原以为早上天不亮就躲着他走的余舒,要有两天不搭理他的,可事实是,眼下他正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
“大理寺的那些卷宗我大概要一个月时间整理的。你看是到时候一起还回去,还是先将我看完的送回去?”余舒一边夹菜,一边问道。
薛睿看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要怀疑昨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了。
“哦。不用那么麻烦,等你都看完我再送回去。”
余舒点点头,也没再同他道谢,就像往常一起吃饭时一样,时不时同他聊上两句话,神情再自然不过。
这便叫薛睿有些郁闷,倒宁愿她冲他发脾气板脸色。也好过这样没事儿人似的。有哪个姑娘家被人亲了,不脸红也不生气的?
该说是她好脾气,还是她根本就没当一回事儿?
饭后,余舒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才和薛睿打招呼上楼:“大哥早点休息,我回去继续整理那些案子。”
“嗯,别熬得太晚”薛睿提醒她一句。等人走到门口,又叫住了她:“明日别起那么早了,同我一道走。”
余舒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还好背对着薛睿没被他看见。
“哦。”
上了楼,余舒回到屋里,便将侍婢都打发下去,关上了门,才放松下来,揉着发酸的脸在软榻上躺下。
整个晚饭都端着架子,累死她了。
偏偏薛睿是个人精,她敢多瞟他一眼,或是少说一句话,都能被他看出来什么。她可不想让那厮发现她因为昨晚被他借机亲了一口。便跟个傻子似的发起huā痴来了。
躺了一会儿,余舒便坐起来,打起精神大步进了书房,准备开工。
这阵子诸事缠身,哪有闲情逸致去想男人。
翌日,余舒和薛睿同车去了太史书苑。一个拎着纸笔墨匣,要往藏去摘抄,一个直奔观星台,叫来值守的官差问话。
大理寺派了一小队人手,将观星台连同附近的地皮一寸寸都翻遍了,仍旧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除了那张指认景尘的字条,还有勒死曹幼龄的那条绳子之外,就再没有一件有关凶手的实证了。
“道子现在何处?”薛睿今天没打算白跑一趟,叫人找来这几日跟着景尘的下属问话。
“回禀大人,道子正在东院的香庐内看书。”
“今日他不讲学吗?”薛睿虽然派人监视了景尘,却未限制他自由,是故景尘在事发后,依旧给太史书苑的学生们讲学,只是不能到观星台来实践罢了。
“这大人有所不知,死者因为道子一张字条前去私会的事传了出去,这些天本来跟着道子做学问的学生,多半都称病不来了,今天道子一早到了,这会儿一个学生都没见呢。”
薛睿稍作想象,便了然了。
人言可畏,尽管景尘身份尊贵,可是事关人命与女子名节,真相大白之前,有几个敢往他身边凑,即便是那天为他辩解的女院生,也要更爱惜自己才对。
“走,带我过去看看。”
薛睿踩过一层层台阶,走进搭建在huā园石山上的香庐中,拨开垂在屋檐下的半道竹帘,一眼便看见席坐在地的景尘。
在这鸟语huā香之地,窗外横翠,烟炉袅袅,一张灯草编织而成的席子上,那人一袭银灰的道袍,宽大的袖口垂在膝上,一手握卷,垂头默览,只露出一双淡然的眉目,便逸致的好似一幅画。
饶是薛睿对景尘有些成见,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的一身风骨,整个安陵城也寻不出第二家。
景尘听到卷帘声,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见到门前衣洁冠整的薛睿,倒不意外,将手中书卷倒扣在一旁。
“薛大人。”
薛睿走进去,一边打量这环境清幽的庐室,一边对景尘道:“道子这里倒是清静,今日没有学生来吗?”
景尘心平气和道:“凶案未果,他们心有畏惧。”
薛睿走到大开的窗前,望一眼窗外茂密的绿色,转过身,问道:“倘若道子不是诱杀曹小姐的凶手,那必然是真凶有意要陷害你,你就不担心吗?”
“福祸自有来由,我何须要担心。”景尘一动未动地坐在席上。眼中一丝波澜也无。
“呵呵”薛睿突然冷笑,又问道:“有人杀一人,只为嫁祸与你。死者无辜,你也不愧疚吗?”
景尘略皱眉头,沉默下来。
薛睿看出来他并非不为所动,于是趁势问道:“目前来看,凶手是冲着你来的,和人会与你有此等仇怨,会杀人罔命。你心中是否有数?”
“”
“想不出,还是不想说。”
薛睿并不打算纵容他置身事外,依照他和余舒的推断,这件凶案的背后,很可能牵扯到之前致使景尘失忆的那一伙人,这便不单单是一桩杀人案了。
对于景尘下山进京的遭遇,薛睿从头到尾也知道不少内情,比如说那一伙人没有对景尘痛下杀手。而是用某种手段害他失忆,抛弃江上。
比如说,景尘记忆恢复后。却刚好记不得他在路上是如何遭人陷害的。
这便造成一桩无头公案,谁也不知道那一伙人是何来路,以及,为何要加害景尘这个身份特殊的公主遗子。
自幼长在京都里,薛睿见惯了权势,敏锐地从这两起隐隐相关的事件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有直觉,若不能找出凶手,那么曹家的小姐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因此丧命的无辜者。
在薛睿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景尘的神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先是皱眉,而后低下头,大约思索了一阵,才抬起头,看向薛睿,脸色有些迟疑。也有一些困惑。
“我想不出。”
薛睿失望,他看得出景尘没有说谎,以前也听余舒说过,这人是不讲谎话的。
但他仍不死心,想从景尘这里打听出什么,于是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继续问道:“那你可有想过,会是什么人能将你的字迹模仿的十足相像?”
模仿字迹并不是一件十分难的事,就薛睿认识的书法大家里,便有两人,能够临字如人,难辨真假。
不过这是需要参考本人的书写,费一番周章才能做到的。
换句话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要见过景尘的字,并且是见过很多。
薛睿的问题,让景尘陷入另一轮沉思,直到窗外的莺啼过一曲,他才开口道:“熟知我字迹的,京城里应该只有三人。”
“都有谁?”
“同我一起在山门修道的重云,我师妹水筠,和”景尘声音停下,还有一个人,似难启齿,他嘴唇张合了几次,才将说出这个人来:“余舒。”
薛睿微眯了下眼睛,并没听错景尘直呼了余舒的名字,仿佛要借此划清什么,想到那个为了眼前男子承受了多少委屈的傻姑娘,不禁一声讽笑,道:“姑且不说她去年还是个大字不识的笨蛋,便是她会写你的字,有人拿刀子架到脖子上,她也断不会害你分毫。”
景尘脸色倏然一僵,垂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握起,再开口,声音已不如方才淡定:“我只是说有谁熟知我字迹,并未疑她,你休要曲解我的话。”
薛睿没错过他的小动作,却懒得承认他方才是故意的。
该问的都问了,他不准备再和景尘长谈下去,伸手拂去窗沿上的一片落huā,拂袖朝朝庐外走去,声音从背后留给景尘。
“你若真的心存愧疚,就多留意身边吧。”
景尘看着那道竹帘在他眼前落下,垂下目光,抬起手按了下胸口,嘴角微露苦笑,闭上眼睛,默默诵起了这些时日不知背过多少遍的清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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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露征兆
余舒在藏待了一个时辰,找出之前翻过的两本手札,记了一些有用的段落,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因为抄录时不小心沾了一手的墨,帕子擦不干净,只好先回一趟女舍。
从东院而入,进门后却被唤住:“女先生等等。”
余舒转过头,便见平日守院的仆妇从南边走廊下的堂屋里跑出来,于是站住脚,等她到面前。
“有什么事?”
那仆妇先朝她笑笑,规矩地行了个礼,站直道:“女先生是今年才入院的吧,且随我来,这一年通造的衣裳裙子赶制出来了,您今儿领回去吧。”
余舒一愣,打从见过夏江敏之后,她每天到书苑来,就是等着常服发下来的日子,迫在眼前,仍有些措不及防。
“走吧。”她点点头,跟着那仆妇一道,走向她们这些守院人平常喝茶说话的堂屋。
房间不大,一张横长的坐榻上,整齐地摆着十余个厚厚的包袱,只道是里面装的衣物,却看不清什么颜色。
入学那一天就量过身长,每个人的尺寸都是不一样的,包袱上系有绳子,挂着木牌,那仆妇不怎么认得余舒,便请她出示出入太史书苑大门的腰牌,对照着在里面找了找,捧出一个,递给余舒道:
“这个是您的。”
余舒谢过她,便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袱走了,回到房间,关上门,一刻不停地将包袱放在桌上,有些紧张地去拆,结扣打开的那一刹那,她整个心都往下沉——
一只扁方的首饰盒子下面,压的是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红fen相间的衣料子。
一如夏江敏梦中预兆的颜色,那一团本是娇嫩悦目的芙蓉粉,此刻却在余舒眼中,成了凶险的象征。
她绷着脸坐在椅子上,心情有些忐忑地打开了那只统一发放的首饰盒子,看到里面静躺的一支双股桃花钗,这才松了半口气。
还好,不是海棠。
夏江敏梦到的那个被推下楼的女子,头上戴着一朵海棠花,余舒当时误以为那海棠花是同常服一起发的头饰,当天就给自己算了一卦,还好六爻告诉她,她不是那个倒血霉的。
所以她不是担心自己遇害,而是担心今年新入院的女学生,果真每一个头顶上都插着一支海棠,那可就难办了。
将衣裳连同首饰盒子收起来,余舒没有半点心情试试大小,光是看着这颜色,就够她心烦的。
整理过后,余舒便往观星台去了。
她这次再进院中,没被门口的守卫阻拦,想来是薛睿吩咐过。
余舒找到薛睿的时候,他正蹲在长长的石圭旁边,身后跟着两名官差,不知在检查什么。
“大哥。”
余舒原先在外头,还会正经叫薛睿一声薛大人,被他纠正过一回,便照私下时一样喊了,他都不怕影响不好,她别扭个什么。
“来了,”薛睿伸手招呼她过来,指着用来观星的石圭,“你看。”
余舒当是有什么发现,忙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一瞧,就见到细长的水沟里爬着一只小小的蜗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蜗牛吧,怎么了?”余舒觉得自己愚钝了,这两只蜗牛,她真没看出什么异常。
薛睿扭过头,朝她露齿一笑,道:“你不觉得它同你有些相似吗?”
余舒纳闷:“哪里像了?”
“都是硬壳子。”薛睿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便站直了身体。
余舒不懂他影射什么,就算是懂了,也要装成不懂,仰起头,朝他撇嘴道:“你有闲情在这里看蜗牛,不如多找几个人问问口供。”
薛睿低头看着她:“我刚见过道子回来。”
“哦。”余舒倒是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正慢慢往前爬的蜗牛,吓的这小东西赶紧将脑袋缩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圆壳,她不自在地缩回手指,状似漫不经心地打听道:
“问出来什么了吗?”
“没有。”
有才怪了,余舒心想到,景尘浑身上下都是秘密,要么就绝口不提,说一件就能扯出许多件来。
两人正说话,突然有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过来,到薛睿面前停下,喘着气拱手道:
“大人速请进宫,圣上诏见。”
余舒已经站直了腰,看着薛睿脸色犹疑,不知为何,感觉不好,这个时候皇上诏见薛睿,十有**是为了太史书苑这桩案子了。
“阿舒,我要进宫,你自己先回去吧,让老崔送你。”薛睿嘱咐了余舒一句,不敢让宫中多等,飞快地带着人离开了。
余舒一个人回了忘机楼,等到下午都没有见薛睿回来,只好按下种种揣测,专心整理起各地的案件卷宗。
一直到天黑,薛睿才回来。
余舒交待过侍婢,人一回来就告诉她,是故薛睿前脚进了屋,余舒后脚就跟了进来,将门一关,走上前给他倒茶,见他神情略显疲惫,便没急着打听,等他坐下歇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圣上找你说什么?”
余舒同薛睿说话直来直往惯了,所以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是不是为了这桩凶案?”
薛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为了掩饰,便将空茶杯递给她,一边示意她添水,一边措辞告诉她:
“太史书苑的案子,圣上耳闻了,今日早朝时候问起,将上卿郭大人发作了一通,传我进宫,是为了问个清楚。”
余舒关心道:“没有训斥你吧?”
在她印象里,天子一怒,动不动就削官贬职的,做皇帝的,没几个好脾气。
薛睿见她有些紧张,莫道是吓着她,便放柔了五官,对她道:
“只是说了几句,要我们尽快查明真相,并未过多责备,不碍事。”
“那就好。”余舒并没有怀疑薛睿的说法。
薛睿也不想她再问,便转移了话题:“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等你呢。”
简单一句话,便让薛睿脸上有了笑,唤了门外的下人去准备膳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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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外面待够了七天,避去身上阴晦,才收拾随身的东西回了一趟家。
薛睿今日要回衙门,早上让老崔送她,自己坐轿子去了大理寺,并未同行。
赵慧和贺芳芝还没有听说到太史书苑闹出人命的消息,只道余舒因为学业忙碌所以一连几天都没回来过,余舒也没打算告诉他们,说出来反倒要安抚他们,她不想自寻麻烦。
回房去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裳,余舒到大屋去问候了贺老太太一声,便被“撵”到赵慧那边。
余舒坐在赵慧床边的椅子上,还在月子中的赵慧靠在枕头上同她说话,不一会儿奶娘便抱了孩子过来。
七八天大的小宝宝只有那么大一点儿,握着小拳头缩成一团,软绵绵的让余舒都不敢多碰,赵慧却不怕,笑呵呵地让奶娘将孩子递给她抱,惹的余舒手忙脚乱的。
“娘,我抱不好,还是算了吧。”
“多抱抱就会了,你还不如小修呢,他一下学堂就要跑过来看小川,比你爹抱孩子都稳当。”
洗三儿后,贺老太太做主,给贺芳芝的独子取了个小名叫小川,大名还未拟。
余舒僵手僵脚地抱住孩子,低头看到小家伙挤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点哭闹的迹象都没有,才慢慢放松了,腾出一只手来点点他脸蛋。
“姑娘不好动小儿脸颊子,会逗他流口水的,”奶娘好声在一旁提醒,余舒赶紧把手缩回去,又惹赵慧一串笑。
不知怎的,刚好还睡得好好的孩子,听到赵慧笑声,撅了撅嘴巴,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哇”了一声。便哼哼唧唧哭起来。
余舒吓的赶紧把孩子递给奶娘,眼巴巴地看她轻晃着哄孩子,扭头无奈地看着赵慧。
赵慧却不怎么紧张,拍拍她手道:“每天都要嚎上那么一嗓子。刚好让你赶上了。”
余舒想了想,摸摸身上,找出辛六之前给她的那条系着小铃铛的银链子,凑到贺小川面前摇了摇。
说也奇怪,那铃铛响声脆小,余舒摇晃了几下,贺小川抽了抽小鼻子。哭声说停就停了。
奶娘和赵慧都稀奇,“咦”了一声,余舒倒也出乎意料,说不准是辛六给的这串清心铃管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边摇那铃铛逗孩子,一边同赵慧笑道:“是朋友听说我们家里添丁送的,回头挂在他睡觉的屋里,哭闹时候便摇摇响。有些宁神的用处。”
说着便把铃铛递出去,赵慧接着看了看,心知是好东西。便拿着沈妈去放。
余舒看过孩子,陪着赵慧坐了半个时辰,才回自己房里整理衣物,将几本手札和常看的书册都装起来。
余舒不准备留在家里住,太史书苑那边的事情有个说法之前,她都要住到外面。再者忘机楼里堆放着大量的卷宗需要她整理,大理寺的东西,她不便再拿回家。
并未留在家里吃午饭,余舒让刘忠套上马车,将她送到百川书院去看余小修。她之后忙起来不知有没有空回家,总要当面和弟弟说说话,免得那孩子担心乱想。
百川书院的门禁不比太史书苑严厉,余舒报上要找哪个,护院便放她进去了。
正值上午,书院里还未放课。庭院里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时高时低,余舒路过小花园,见到两个调皮的孩子猫腰在草丛里逮蚂蚱,想来是逃了课的。
余舒走到长廊上第三间书屋边停下,听着里面夫子的解字声,顺着窗孔往里面瞧,入目便是整整齐齐几排桌凳,二十多个孩子坐在一间屋里,差不多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的乖乖仰着脸听课,也有的竖着书本挡在连前面睡觉,还有的低着头往嘴里送糕饼。
看到这一幕,余舒忍俊不禁,一面回想着自己这么大岁数上学时候的光景,一面找到了坐在正数第二排的余小修和白冉,看到自家弟弟正在低头写字,小腰板坐的直直的,并未胡闹,顿时欣慰极了。
她却没多想,余小修哪里和这一屋的小少爷小公子们一样,他是自小吃着苦头长大的,就在一年前,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吃下人饭,睡小床,处处遭人白眼,时不时还要挨上一顿揍。
现今能够衣食无忧,他怎会不惜福,卯着劲儿要学出息呢。
余舒在窗口那么一站,不多时就被开小差儿的孩子看见了,不是别人,正是坐在余小修后头的胡天儿。
胡天儿正着急着熬下课,好出去玩弹弓,谁想扭扭头,看着了窗外面的人影,立即眼睛一亮,抓了根毛笔,往前探探身子,去捅余小修后背。
余小修抬头看一眼讲到兴处的夫子,见他没留意这边,才扭过头拿眼神询问胡天儿干嘛,就见胡天儿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头,余小修再扭头,就看着了余舒,惊讶地张大嘴巴。
余舒也瞧见了胡天儿的小动作,见余小修发现她了,便朝他笑笑,本意是在这里等着他下课了,谁想边上会有个好事的——
“夫子,余修的姐姐找他呢!”
胡天儿一嗓子,便把屋里正在困觉的孩子全吵醒了,教书的夫子抬起头,蹙着眉毛往外看,找到了站在窗边的余舒,正想训斥胡天儿,就听下头有孩子道:“余修姐姐,不是那位女算子吗!?”
余小修有胡天儿这个嘴巴快的朋友,现在整个百川书院,恐怕还没几个人不晓得的今年大衍新算子,是在小玄班上读书的余修的亲姐姐。
登时孩子们一个个都精神了,伸着脖子朝外瞧,多是听大人们说过女算子的故事,一双双好奇又兴奋的眼睛盯着余舒瞧,非把她看出花儿来不可。
夫子倒也癔症过来,心知窗外那年轻姑娘身份,不敢怠慢了,放下书卷,快步走了出去询问:“可是新算子吗?”
“正是。”
“九等易师陈怀州有礼了。”
陈夫子是往年的一介易师,深明礼教,见到余舒一样要作揖问候,不敢轻视她年纪不足。
孩子们本就爱凑热闹,看到平时凶巴巴的爱打板子的夫子对着一个年轻姑娘鞠躬,便都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
“夫子无需多礼,舍弟有劳您管教了。”
余舒抬手回礼,对着余小修的教书夫子自然是一团和气,做家长的嘛,外头再本事,到了老师跟前,都一个熊样。
“哪里哪里,余修这学生懂事又聪明,少叫人费心”夫子张口便夸起余小修,说的倒不是假话。
余舒在外面见夫子,余小修在书屋里被一些孩子围着,不少双眼睛里都是羡慕,毕竟不是谁都能有个算子姐姐的。
余小修这阵子没少遭人围观,便也习惯了,轻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胡天儿一样,小声道:“就你多事。”
胡天儿嘿嘿一笑,拿肩膀顶顶他,凑过去小声说:“你要是不乐意,就别承认啊,往后我就说是我姐姐来了。”
余小修又刮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想得美。”
那边陈夫子总算和余舒交流好,扭头看屋里乱了套,咳嗽一声,拿眼神警告了几个顽皮的,朝余小修招招手,示意他出来。
余小修便乖乖地出去了,伴读的白冉识趣地没有跟上。
余舒和陈夫子打过招呼,领走了余小修,姐弟俩刚一走远,夫子便板起脸进了书屋,指着一屋的学生让他们都坐回去,教训道:“你们这些皮猴子,别整天想着胡闹,方才看到了吗?那女算子就比你们虚长几岁,却连夫子我见到都要行礼不如,这便是她学问做的好,若要人人敬佩,光依仗姓氏家门,那是庸人,需得懂得勤学二字,才不辜负父母双亲”
“阿嚏!”
走在路上的余舒突然打了个喷嚏,余小修关心问道:“姐,你着凉了吗?”
余舒揉揉鼻子,摇摇头道:“没,不定谁背后说我坏话呢。”
余舒晌午将余小修带到忘机楼,让厨房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伴着他吃了一顿午饭,又装了一小袋碎银子给他花用,告诉他这阵子她不回家,叮咛他不要乱跑,好好看书习字听贺芳芝的话。
不到下午,余舒便让刘忠把余小修送回书院了。
中午薛睿没有回来,余舒也没打算到太史书苑闲逛,待在书房继续抄录那些案卷,她昨晚做过一卦,总感觉出事的日子还没到。
就这么一晃到了傍晚,薛睿没见人影,忘机楼却来了一位贵客。
“姑娘,敬王爷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呢。”林福站在门口向余舒禀报。
余舒一听说刘昙来了,忙将纸笔放下,整理过衣衫,跟着林福身后来到二楼对面的一间雅房外,通过门外的侍卫,敲门入内。
室内灯烛明亮,刘昙就坐在一张梨花半月桌旁,手边放着酒壶,一袭雕青绸上衫,寻常打扮,人还是那个人,然而短短半个月不见,却让余舒有哪里说不出来他有些不一样。
“拜见王爷。”余舒改口称呼道,心里猜测他今日大驾过来作甚。
“免礼,”刘昙朝她一点头,见余舒神情疑惑,便道:“本王是来找表兄的,寻他不见,所以让你过来说话。不要拘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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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渎职罪
余舒找了张椅子坐下,刘昙摆手示意身后的内侍给她看茶。
“太史书苑闹出凶案有几日了?”刘昙没绕弯子,张口便询问道。
余舒也猜到他来意,便不含糊,想了想才回答:“是初六的事,有六七日了。”
“本王听说,最先发现曹家小姐的是你?”
“嗯,我夜里陪辛世家的六小姐一同到观星台量星,然后就看到人吊死在小屋里。”严格说起来,第一个发现曹幼龄尸体的是辛六才对。
“那从曹小姐房里搜出来的字条是怎么回事?”刘昙微微皱眉,“为何会有人讹传,她是晚上出来私会景尘师叔,才遭人凶手的,睿表兄因此还派人监视起他,确有其事吗?”
余舒迟疑道:“的确是在曹小姐房里找到一张字条,上面笔迹同道子相同,薛大哥派人跟着道子,乃是为了让他避嫌,也谈不上什么监视吧。”
果真是监视,就该寸步不离,严加看管,可她前两天还见到景尘和纪星璇雨中同行,身边也没见着什么官差。
刘昙脸色稍霁,看出余舒不明所以,轻叹一口气,道:
“昨日早朝上,有人将此案呈报,歪扭了事实,声称世家小姐遇害惨死,又奏说师叔因凶嫌而被监视,但大理寺心存包庇,怠慢追查。父皇一怒之下,当朝训诫了大理寺上卿郭槐安,之后又将负责此案的睿表兄诏进宫中,在御书房面见,亲自问案。当时如何情况,本王尚且不明,但听今早旨意,却是勒令睿表兄一个月内将真凶缉拿归案,否则以渎职之罪严惩。”
余舒闻言一惊,再联想到薛睿昨日晚归,和今日忙碌的干脆不见人影,心道一声难怪。
亏得他还敢和自己说没事,都涉及到皇命要论罪处置了,渎职,那是要丢官的,这叫没事?
余舒有些气闷薛睿瞒着她这么大的事情,却不好在刘昙面前太过表露,绷了绷脸,掂量着分寸,疑问道:
“是何人故意在圣上面前歪扭这件事的?”
皇上会发怒,原因余舒不难猜想,无非是因为爱惜景尘这个外甥,不想他钦封的道子名誉受损。
就不知道这煽风点火的是什么人。
听到余舒发问,刘昙眼神变了变,说:“是御史大夫尹庆樊。”
这是一个陌生的人名,余舒未及朝堂,从未听说,然而尹这个姓氏,她身在安陵城却不陌生,当朝两相,一位是六部总领薛尚书,一位是尹相国,那尹家和薛家一样,都是京城一等一的皇亲贵族。
薛家有一位女儿在宫中为贵妃,便是刘昙生母,而尹家也有一位女儿在宫中为妃子,便是宁王刘灏的生母,尹淑妃。
余舒联想到这些,不由觉得这位尹姓御史大夫,一定同宁王脱不开关系。
说不定就是宁王指使的,搅浑了一滩水,不论景尘和薛睿谁没讨好,都是他乐见的。
正当她满心猜忌之时,门外有人传报:
“王爷,薛大人回来了。”
“快请进。”
余舒扭过头,便见门拉开,薛睿还穿着早上离开时的那一身官袍,眉上看得出一缕乏色,同她对视一眼,转向刘昙揖手:
“敬王。”
刘昙荣升做了王爷,远比做皇子时的地位,薛睿行事谨慎,即便是同刘昙私交甚好,也不会马虎这些细节。
“表兄无需烦礼,快坐下吧。”刘昙语调要比刚才面对余舒时候温和许多,口中让座,人却坐在那里没动。
薛睿就在余舒身旁坐下了,余舒见他嘴角发白,眼明手快地倒了杯茶水递给他解渴,而后不等他开口,便识趣地站起身向刘昙道:
“王爷,既然大哥回来,我便先退下了。”
刘昙点点头,并不挽留,他和薛睿要说的话,确不适合旁人多听。
余舒扭头又瞅了薛睿一眼,才退出门去。
余舒回到房里,也没心情再抄写那些数据,收一收纸笔,叫来侍婢倒水洗漱,又叮嘱了厨房准备酒菜,刚才看薛睿样子,似是晚饭都还没吃。
薛睿和刘昙倒也没谈多久,余舒梳洗后,刚换下衣服,就听到门响,是林福在外头:
“姑娘,敬王爷要走了,公子爷唤您下去。”
刘昙走,余舒肯定是得恭送的,连忙系好腰带,匆匆下了楼,正赶上薛睿将刘昙送到后院门口。
她便加紧几步,站到了薛睿身旁。
“王爷慢走。”
刘昙合着一领猩红的披风,将目光转向她,略略一笑,道:“本王在暄春园摆宴,莲房莫缺席了。”
说罢,便在内侍躬身搀扶下坐上马车,余舒和薛睿两人目送马车离开,直到看不见了,她才仰头对身旁的男人道:
“为何哄我说没事,难道你有把握一个月内找到凶手?”
“不论有没有把握,总要试过才知道。”薛睿被她揭穿,并不见一丝尴尬,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便朝院中走。
余舒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去追究他隐瞒她的事,慢慢跟上他的脚步。
薛睿吃饭时,余舒就坐在一旁陪着,一手托腮,晃着一只空酒杯替他出主意:
“若实在没法子,不如寻个由头将纪星璇捕了,撬她开口。”
“五等的大易师,没有真凭实据,哪能随意逼供,何况还有宁王护着她。”薛睿否决掉。
“再不然我出面作证,将我那套奇术搬出来,咱们也来一回《问冥记》,帮你保住头顶上的乌纱帽。”余舒继续给他出馊点子。
薛睿又是摇头,“易学并非人人能懂,你又不能一一作解,说到底还是空口白话,难以服众,除非你愿意将你那一门奇术原原本本献给司天监去考证,你舍得吗?”
余舒老实道:“舍不得。”
开玩笑,她就算舍得跟人分享她的心血,也没办法跟那群老古董解释五百年后的数学知识是如何运用到五百年前的易学当中,真说穿了,搞不好她会被当成妖人关起来。
薛睿见她毫不犹豫的小模样,有些受挫,佯作不悦道:“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再说话。”
余舒讪笑一声:“我就是考虑两下,一样是舍不得,何必多此一举呢。”
“”薛睿对着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实在是想气都气不来,想笑又笑不了。
这一次却是他自己不小心被人算计,陷入两难的境地,才会弄到这一步要立军令状,面对着这一桩暗藏隐情的命案,他还真是头疼棘手。
追查的手段他倒不是没有,只是难免得罪到一些人,再落下口实,那便是饮鸩止渴了。
好在还有一些时日,他可以慢慢头疼。
余舒瞅着薛睿不经意皱起的眉头,心知他烦恼,她思索片刻,摆正了脸色,道:
“不说笑了,我倒是真有些眉目,说不定能帮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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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腾黄楼上观河图
离刘昙探访忘机楼那一晚过去三日,余舒托付给薛睿打听的事情尚未明了,表面上看,案情一无进展。
四月十五这一天,有方子敬的早课,安排在北院的腾黄楼,四座藏之一,这里收藏着数以百计的画卷及图本,从历代流传下来,相当一部分价值不菲,如非是院士们亲自带领,通常情况下不对外开放。
余舒之前来过两次,看到楼下大门都是紧锁的,使得方子敬在此处讲学,她才有机会入内一览。
腾黄楼同其余三座规规矩矩的不同,然是修建在一处平地而起的山石上,爽垲高深,四面盈窗。
余舒左顾右盼地进到阁楼内,站在楼梯口迎人的司徒晴岚一眼就看到了她,同旁边的两名女院生说了一句让她们先上去,便快步朝余舒走过来。
“余姑娘。”
“司徒姑娘,”余舒朝笑脸迎人的司徒晴岚点点头,“我没来迟吧,方院士可到了?”
“外公正在楼上,且随我来吧。”司徒晴岚指着楼梯,走在前头给余舒引路,一边回头同她说话。
“今日咱们有眼福,要鉴赏几幅珍藏的河图,外公还特意拿出一幅私藏,对了,你没忘记带八卦盘吧?”
“带着的。”余舒拍拍系在腰侧的袋子,里面装着她前阵子才换的新罗盘,出自辛家大易馆。
两人上了二楼,直走回廊,绕过一扇绣着琼林玉兰的屏风,便见一间两面开窗的大厅,光线明亮,一面封闭的白墙上挂着几幅宽长不一的画卷,有两幅蒙着布未得示人,墙下站着六七名院生悄声说话,有男有女,服色不一,还有两个今年新入院的女学生,换上了那一身新造的湘妃襦裙,粉若昭华的颜色,十分亮眼。
然而余舒看到那身衣裳,只觉得扎眼,目光一转,就看到不远处的藤架下摆了一张太师椅,方子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风景,长长的袖摆盖过膝盖,花白的头发盘旋在脑后,扎着一块褐色的方巾,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余姑娘先过去吧,还有几个人没到,我下去接一接。”司徒晴岚将余舒带到门里,便转身又往楼下。
余舒看了两眼方子敬,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就不凑上去说话,走向那边挂画的墙下,挑了一个没人的位置站着。
有初九那天在桥边听琴的院生见过她,认出她人,犹犹豫豫,有那么两三个陆续上前来行了礼,余舒淡淡应了,他们见她没兴致闲聊,都各自退开了,并无自讨没趣的。
不多时,司徒晴岚领了最后两名赶来上早课的院生上楼,人到齐了,方子敬才将注意力从窗外转向室内,一声轻咳,便让在场十余人都安静下来,面朝向他站好了。
方子敬先是扫过一众学生,视线从余舒身上掠过,只是稍一停顿,便收回了目光,慢腾腾开口道:
“琴棋书画,文殊四艺,皆与易学剥连,其术相和,乃为最早的奇学,这也是奇术一科的由来。上一讲老夫解说了琴律与易相通之处,你们回去后也都做了功课,今日讲学后,我会单独留人考校。今天让你们到腾黄楼来,是从画入境,带你们品览河图卷。”
说到这里,他把话一停,抬手捋了一把山羊胡子,问:
“有谁能说一说,八卦与河图的来缘?”
太史书苑每三年来一批新人,十八位院士,也是每三年重谈一次旧题,说起来是迁就了新院生,然也有些旧人,是头一年跟从方子敬的,所以就无所谓重学。
方子敬话音一落,稍息之后,就有人上前作答:
“学生知道,《易系辞》上有记,伏羲八卦是从龙马背上的河图得以衍生来的,河出图,洛出书,天生神物,乃圣人则之。”
答话的是一名与余舒同龄的少年,声音明亮,仪表甚佳,余舒留意四周,看到有几个张口却没抢到话的人,对于方子敬的提问,并没有推三阻四的现象,似乎都很乐意作答。
想想就理所当然了,要知道这里是太史书苑,能站在这儿的,就没有一个是草包,出身世家的子弟,谁也不会在外面丢了姓氏的颜面。
“说的不错,河图以十数合五方,五行,阴阳,乃至天地之象,甚为大观,你们看那墙上,东西两幅素稿,应知白圈为阳,象征着头顶天,黑点为阴,象征着脚下地,且拿出你们的卦盘比照,先寻出五行来。”
在方子敬的话声里,余舒同其他学生一样,拿出八卦罗盘,对照着墙上的黑白龙马背图观察,虽然她已能默背出河图的方位,但这么详细到一圈一点地听人解说,还是头一次。
以方子敬的造诣,论起河图,旁征博引,从古说今,即便不是醍醐灌顶,也使余舒这个半路出家的自学者获益匪浅。
司徒晴岚就站在她外祖父方子敬身旁,不时给他续一杯茶水润喉,看着那些年轻或年长的易师们仔细聆听的神态,心中不无自豪,她从八岁起,便受方子敬亲自启蒙教导,对于亦师亦长的外祖父,比任何人都要尊崇。
一堂早课讲了半个时辰,无一人觉得枯燥,待到窗外阳光照射到方子敬脚下,他停下讲说,众院生才意识到这一堂早课过了。
“晴岚,你去,将腾黄里所藏的那一幅太皞龙马卷,与老夫私藏的那一幅祥瑞出云图打开,供他们观赏,一炷香过后,再收起来,能领悟几分,全看他们造化。”
方子敬吩咐过司徒晴岚,便长身而起,挽着袖子朝门厅的方向离开了,众人躬身相送,再回头,就见司徒晴岚走过来,引燃了团几上的香炉,搓上一炷香,而后抬手掀开墙上蒙布的一幅画。
余舒入眼首先看到是一团金亮,定睛一望,然是一幅用金漆银墨勾描而成的龙马古相,龙头龙爪,项覆金鳞,足下蹈水,待她看清楚那龙马背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心神顿时为之一震,只觉耳边闻不得一丝杂想,心中生不起一丝杂念,全心全眼都贯注在那幅画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传来“叮”地一声鸣响,她方从那种奇妙的专注中清醒过来,心神就好像被春风暖日拂照过一般,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一时的茫然,再到她回神,这幅龙马古相已被盖上。
她心中一动,猛地转过头去看另外一幅画,却是迟了一步,司徒晴岚已经走到画旁,伸手一拉墙上绳结,便将画卷重新蒙上,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红光。
与此同时,大厅中接连响起一片扼腕的叹气声,看来不少人都和余舒一样,顾此失彼了。
“师姐,”有一名新院生不甘心错失良机,两手合十,讨好地对司徒晴岚道:“再让我们多看几眼吧。”
司徒晴岚嫣然一笑,从头到尾没有多瞄一眼墙上的画,她摇摇头,对开口要求的少年道:
“师弟有所不知,这两幅河图,初观最是得益,然而间或再看,就对人不好了。有心智不坚定的,得上几日癔症,再痴傻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她便走到香炉旁,将手中的一杆小铜锤放下,正是方才她拿来敲打香炉,余舒听到的那一声“叮”响。
一群人失望归失望,可也清楚不能强求,眼睁睁地看着司徒晴岚将那两幅奇画小心翼翼摘下,收卷夹在腋下。
“都散了吧,后天下午院士要在墨斋讲学,各位记得早到。”
司徒晴岚朝余舒笑笑,走出门去,余舒会意地跟了上去,两人出了大厅,来到走廊上。
不必余舒开口问,司徒晴岚这心窍玲珑的女子便告诉她:
“余姑娘方才所观的是那幅太皞龙马卷,乃是六十年前青阳易子赠给太史书苑的,据说绘图的是一位得道仙长,炼化了三清观供下的六十四枚赤金鼎足,在重阳日时黄河边上勾成一匹龙马。凡人见得此图,能洗濯灵台茅塞,三日不眠,亦能精神百倍,有幸者,更可以一通九窍,心智大开。”
余舒闻言,虽然惊奇,但不由得她不信,毕竟方才她亲身经历过,这会儿头脑是比往常清醒许多。但要说到精神百倍,心智大开,她却觉得言过其实了。
“多谢相告。”可惜,她没能见识到另一幅奇画是个什么样。
“不必客气,那我便先上楼了,要先将这幅太皞图归还回去。”司徒晴岚停在楼梯处,向余舒道别。
余舒顺着楼梯看了一眼楼上,疑惑道:“此等珍贵之物,放在这里安全吗?就不怕招贼?”
司徒晴岚莞尔一笑,语焉不详地告诉她:“这楼上,贼是进不来的。”
余舒不解其意,暗道这阁楼上另有玄机,不好再打听,便与她分开,自顾自下了楼。
离开腾黄楼,余舒没有到别处游逛,一路走到书苑正门前,打算回忘机楼,趁着这会儿精神充足,加快整理那些案卷。
停靠在街边的马车看到她出来,便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窗帘掀开,露出坐在窗边的人影。
“阿舒。”
“大哥?你怎么来了。”余舒见到薛睿,分明有些意外,他有几天都没有在太史书苑露面了。
“快上来,”薛睿催促,扬了扬手中的信笺,眼神明亮,压低了声音告诉她:
“这是你让我查的今年新入书苑女院生的生辰八字,这下你可不能再和我卖关子,要老实和我说清楚,你到底又发现什么眉目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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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诱饵
余舒坐到车上,欣喜地要过薛睿手中的信笺,一边翻开来看,一边应付他道:
“你还真有法子打听清楚。”
前几天她从刘昙口中得知薛睿处境,便拿定主意要助他破案。所以放下心中顾忌,让他去调查今年新入院的女学生的生辰八字,是为了用祸时法则查出那个夏江敏梦中将要遇害的坠楼女子。
世家女子的生辰八字都是不会轻易外露的,所幸薛睿真有途径能在短短三天里查出来。
薛睿被余舒吊了几天胃口,为查清楚那些小姐们的生辰,确也费了一番周折,这会儿听她夸,并不觉得意,揉了揉额头,靠在车壁上,对她说:
“你要这些,到底做何用?”
余舒不能将夏江敏的秘密告诉薛睿,这两天也想好了怎么解释,于是将写满八字生辰的信笺收进怀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我若说我夜观星象,察觉太史书苑还要再出一条人命,你信吗?”
薛睿睨着她,脸上一点都不信她鬼扯:“少唬弄我,说实话。”
她若有断人生死的本事,何必到太史书苑去修学,说出来,一早就被司天监提拔了。
“呵呵,”余舒干笑一声,道:“其实,我也不大确定,只是猜测。目前来看,曹小姐的死,并没能成功赖到景尘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被诬陷的,我假设真凶心存不甘,不然身为同伙的纪星璇为何会接近景尘,想必接下来他们还会有动作,最坏的打算,就是太史书苑再有人遇害,所以我想从这一点着手。我虽没有本事断人死期,可是有能力从八字上推算出祸事,以小见大,说不定能有所洞察,这便是我说的眉目了。”
她的话,乍一听合情合理,然而不乏牵强之处,薛睿不是没有听出来,先前对她期待过高,此时难免失望,却没有想到她是为了掩盖别的事实。
“那为什么你只要我调查今年新入院的女子生辰?”薛睿仍有疑问。
余舒理所当然道:“太史书苑有院生将近二百人,同景尘有交集的女学生,多是今年新入院的,曹小姐不也是吗,凶手若再寻找目标,十有**是会从这群人里下手。”
其实是因为夏江敏的梦境,明确地告诉她,遭人推下楼的女子是身穿粉红常服的新院生。
薛睿思索一阵,总觉得余舒的说法哪里不靠谱,然而看她神情积极,却不好再做质疑,只能由她去了。
回到忘机楼,余舒便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将到手的十多份八字拿出来推算。
午饭时候,薛睿上楼来看过她一回,见她一门心思扑在某种臆测上,摇摇头,下楼走了。
大概是因为早上看过奇画的缘故,余舒的推算出奇的顺利,事半功倍,在黄昏之前,她便将手中除开曹幼龄和她自己以外的十二名女院生近半个月内的从大到小的祸时全部推算出来。
结果只有一个人引起了余舒的注意,这个人出乎意料还是她认识的。
从祸时上看,这个月二十日,此女将有一场杀身之祸,本来这个人死不死余舒是说不准的,可搭配上夏江敏的梦境,不出意外,那个被推下楼的就是女子就是她了。
“四月二十二十,”余舒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突然间想起来,四月二十这一天,不正是刘昙在暄春园摆酒宴的日子嘛!
余舒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将桌上散乱的纸张拢到一处,叮嘱正端茶进来的小蝶待会儿烧掉,匆匆下了楼去找薛睿商量。
薛睿今天没有外出,就在楼下翻看涉案人士的口供,见余舒推门进来,一脸沉重,不由跟着她心往上提了一下,脱口问道:
“怎么样,算出什么了吗?”
余舒将门关严实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踟蹰不知如何开口跟他讲明。
薛睿本来不报什么希望,却见她这样子,竟不知好坏了,于是哭笑不得道:
“你要说就说,做什么默默唧唧的,让我跟着心急。”
余舒神情复杂道:“算是算出来了,的确有一个女学生要出事,而且日子就在九皇子酒宴那一天。”
薛睿陡然一皱眉头,“作准吗?”
余舒点点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地告诉他:“从她生辰上看,是有一场杀身之祸在即,就不知同书苑这桩凶案有没有关系了。”
薛睿面露思索,半晌未语。
余舒偏头看着神情严肃的他,过了一会儿,方才试探着提议:“以我之见,到那一天,我们不如盯着她,守株待兔,或许能把凶手给揪出来。”
她这样做,分明是利用秦月柔做饵,企图钓出凶案背后那一条鲨鱼,此举有失仁义,她斟酌再三,才说出来,是怕薛睿会反对。
余舒能想到的,薛睿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正在迟疑,就被她先提了出来,转头看向她,仔细一些,不难发现她眼中顾虑,心念一转,神色软下,对她道:
“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这么大的事,应由他这个男人来发愁才对,何须要她小心翼翼地左右为难。
余舒见他不反对,才放下心,道:“那咱们就合计合计,到那一天把人盯好了,不管同曹小姐的死有没有关联,都不能让人再添一条人命了。”
薛睿点头认可,这才问道:“你还没说,将要出事的是哪家小姐?”
“唉,”余舒苦笑:“这人我也认得,上个月底我在忘机楼开宴,同辛六一起来的那位秦小姐你见过吧,就是她了。”
不错,她所算出,将有杀身之祸的那个倒霉鬼,正是秦月柔了。
薛睿回想起来,对秦月柔有一点印象,又联想到秦氏一门,便同余舒说起了秦世家的背景。
两人商量过后,拿定了主意,总算不至于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干着急。
所幸余舒提前确认了太史书苑今年常服的颜色,而薛睿也从各种途径查清楚了相关人士的生辰八字,两人才能改变眼下被动的局面,从明到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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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给道子送去
四月十七,昨日又是一场雨,太史书苑暂时笼罩在一片阴凉湿润的空气当中,抚平了不少躁动不安的情绪。
余舒昨天才听过司马葵院士的星象讲学,正逢七,今天下午又到墨斋来听方子敬的奇术讲学。
琴棋书画作为奇术最早的起源,须有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讲说起来才有味道,余舒对方子敬第一堂课上的龙马河图印象深刻,期待着今天也能见着什么书法上的秘宝。
然而方子敬今天并未准备长篇大论,上来便发给他们一人一张柳木纸,一个个叫上前来,让人蘸了他面前的一只鱼尾砚里墨花来写字,摆明了架势是要给他们测字。
头一个上去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男易师,方子敬在他提笔前,只问了一句:
“欲问何事?”
测字作为奇术之一,还算是十分常见的,不过在街头摆摊的易客们多是挂羊头卖狗肉,做不得真,倒是大易馆里,往往会安排上一位精懂此术的易师,倒也能为一些特别的客人解一解心头之惑。
能坐在这里,方子敬当然不会是花架子。
那男易师想了想,问道:“学生上个月丢了一块腰佩,因十分喜爱,能问一问还寻的着吗?”
方子敬点点头,示意他随便写一个字,巧妇难为无米炊,测字再奇,首先也要知人所问之事,再观人书写,才能有卜算,单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字拿过来,神仙也看不出端倪。
其余院生都不远不近地围在边上观望,余舒瞅到他写了一个“寻”字,别的没什么,那墨色却与寻常的墨稍有不同,不是黛黑,也不是乌黑,而是略显粘稠的蓝黑色。
她猜想那一小砚墨,是有些门道的。
方子敬将字拿到面前,细观了一会儿,便娓娓道:
“测字之术涵盖种种,有则装头,有则接脚,有则穿心,有则劈破,有则添笔,有则减画。你们想来有耳闻听过,北方易首文辰世家,大擅便是测字之术,更有昔年文辰易子流传下来的一门测字奇学,不足为外人道。”
他先是讲了一段题外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余舒耳闻文辰世家,这便想起来今年同她一起入学的文少安,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拜了哪几位院士。
“老夫浸yin奇术几十载,见识过的奇术不亚百数,融通的能有一十八种,当中就有一门测字,虽不足与文辰相论,然也可拿得出手,凡观字,所问之事,除却生死,都有一个说法。”
余舒同在场所有人一样,听到方子敬轻描淡写地说出他身怀十八种奇术,无不心悸。
奇术难求,得者无不自珍,世家之所以能够立足,最根本的条件之一,便是要有一门家传的奇术绝学。别人能够掌握一门就谢天谢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叟,却足足融通了十八种!
方子敬满意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挂满崇敬,他不是有意炫耀,而是心存激励,学易者,若无求学之心,便有再好的资质,都是浪费。
说着,他便将那张柳木纸递给对面的男易师,铁口直断:“这‘寻’字,大开大合,可拆可减,下有方寸之地,并不离远。如老夫所料,你丢失之物,并非被人捡起,且回去在宿息之处好好找一找,不出三日,定能寻回。”
男易师面露喜色,竟是毫不怀疑方子敬的说法,谢过后,退到一旁,再换别人上前。
余舒旁观,方子敬一个字一个字测过去,毫不含糊,然而结果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她一直留到最后一个,才走上前,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司天监造印,我的算子印刻至今未发,劳烦院士帮我看一看,何时能送来。”
说罢,在纸上写了一个“等”字。
方子敬扫了她一眼,神情与方才无二,只是在看她的字时,明显多用了一些时间,才给了她解答:
“不出三日,等着吧。”
余舒点点头,退开。
今日共来了十四个院生,一一解完,一堂课就过去,本来一群人沉浸在方才所问之事上,临了方子敬丢下两句话,却似抛块砖头进池塘里——
“即日起,至年末,你们当中如有人能不缺席,又好学勤奋的,老夫便将今日所用这门奇术,传授给他。”
饶是世家子弟,已经继承到家传,听到方子敬这个许诺,也不禁激动起来。
这可是奇术,哪个嫌多?
比较周围的躁动,余舒倒是显得心平气和,不是她不心动,只是她有祸时法则在手,眼瞅着将有补全的一日,哪有心思再贪图别人的。
“好了,今日就散吧,各自回去准备黑白子,下一讲我们就说‘棋’。”方子敬向后靠在椅上,朝一群弟子挥挥衣袖,话末,却叫住了余舒:
“余算子留一留,老夫有事交待你做。”
众人眼羡地看了看余舒,要知道做好了院士交待的事,日子长了,才有私下的指点。
余舒也从辛六口中得知太史书苑一些规矩,知道帮院士干活是好事,便老实留下来,等人走干净了,方子敬才转身去取了书柜底下一只尺长的锦盒,递给了余舒,道:
“晴岚今日不在,你帮老夫跑一趟腿。几日前老夫得道子解惑,通悟了一门星术,这是谢礼,你代替送过去。”
“”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别忘回来答复。”方子敬也不管余舒为何神色异样,将礼盒塞给她,便躺到一旁藤椅上闭目养神去了。
余舒十分无奈,心说自己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明明她已经躲着景尘了,偏偏事事都与他有关。
每回见他对着自己一张冷脸,视而不见的样子,她心里能好受么。
不管余舒有多纠结,到底是抱着盒子走了。
方子敬两手抱臂,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背影不见,轻哼一声,自言自语:
“这趟浑水,老夫不踩都难。”
余舒路上见到一位年长的院生,询问之下,得知景尘这几日在花园边上的香庐内讲学,便寻了过去。
太史书苑的花园并不多大,没有几样奇花异草,不过花匠勤快,春夏交替时日,也是一派葳蕤繁荣之景。
余舒一路看过去,被垂下的枝头挡道,薅了两朵小花,闻一闻尚有香气,便随手收进袖子里。
香庐搭在石山上,余舒顺着楼梯往上爬,走到一半,就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仔细听,正是景尘在讲学,那声音清明又无杂色,好认的很:
“上指七关,皆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太游关,相应七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余舒顿足在最后几节石台上,正犹豫要不要上去,忽而景尘话音落下,又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我听闻茅山道术有‘冲九之数’,用以观星,可得大方,院士出自山门,能否为我讲解一番?”
这女子声音让余舒听的一愣,随即便沉下脸,因为这说话的人,正是让她近来日日“惦记”的纪星璇。
鬼使神差地,她倒退了两步,就站在台阶上,听着上面景尘与纪星璇一问一答,所涉及星术学问,或深或浅,凡纪星璇所问,景尘无一不解。
这等师生融洽,却让余舒听的心头发闷,无风自寒。
心想景尘果真是将与她往日情分断的干净,明知纪星璇与她有仇怨,乃是夙敌,却能这般用心指点,就连当初答应过她,要远离纪星璇这祸害的话,怕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她是该夸他身为院士尽职尽责,还是怒他不讲信用。
遥想当初,他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呆子,她也曾想象哪一日他恢复记忆,同她指点星月,畅谈玄学,会是个怎样的光景,如今看来,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或许她曾经所期的,也只是那个与她不离不弃的呆子,而不是如今风光霁月的道子。
余舒默默站了许久,双眸里晃过几许自嘲,平复后,才踩着那生着苔藓又冰凉的石阶,走上香庐,伸手拂开垂帘,一抬眼,便看到庐室内情形——
正见一室宽敞明亮,软席之上,一袭枣纱长襟的景尘盘膝坐在那里,手握一卷,下方两席之远,独独坐着一抹鹅黄的纤瘦女子。
帘声响落,室内两人都有听见。
景尘早察觉庐外有人偷听,却没在意,然而抬头,望见走进来的人,手中书卷不由一紧。
纪星璇也转过头去,看到余舒走进来,娥眉轻轻扬起,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扶着地,站起身子,先向余舒揖手:
“女算子有礼。”
吃一堑长一智,她在观星台被余舒发作过一次,当众出丑,哪里会再给余舒挑错的机会。
余舒慢慢瞥她一眼,根本懒得应答,径自走上前,弯腰将手中礼盒摆在景尘面前书案上,道:
“方院士吩咐我来给道子送谢礼,答谢你不久前为他解疑。”
景尘目光垂下,看着她放下盒子,一抹嫣红从她袖口不经意飘落,却是一朵庭院树上开的正盛的合欢花。
余舒并未留意,放下盒子,告辞一声,便转过身,从垂首行礼的纪星璇面前走过,掀起帘子离开。
纪星璇将他们之间的生分看在眼中,眼神动了动,对着景尘一行礼,也做道别。
“多谢院士今日讲解,学生先去了。”
“嗯。”
纪星璇走出香庐,站在台阶上,眺望余舒刚下去没有多远,便提着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庐室中,景尘轻拈起那一朵色泽妖冶的合欢花,嗅到那一丝丝清甜的芬芳,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拂袖抛落。
(说好的三更呢!╭(╯^╰)╮今天是愚人节~说大话不要钱,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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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也是这个味道
余舒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走到一棵合欢树下停住,转过身,便见纪星璇提着一只竹编的笔篓,一手挽袖,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跟着我做什么?”余舒微皱眉头,还有几天就是暄春园筵,盯住了秦月柔那个鱼饵,她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让纪星璇这个“凶嫌”有所察觉。
纪星璇今日如常覆着面纱,整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余舒,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是好奇,你与景院士之间出了何事,竟像不认识似的?我原以为你会拜在他名下,听说你却去见了司马院士。”
她话里嘲讽,余舒自然听出来,挑起眉毛,不答反问:
“我也好奇,你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地跟着景尘求学呢,就不怕纪大人泉下有知,骂你这不孝子孙吗?”
纪怀山在大衍试上徇私舞弊,是由余舒和景尘两人共同指认,结果畏罪咬舌,纪星璇一度在公堂上怒指他们两个是害死了她祖父的凶手,眼下却能心平气和地求教景尘,俯首做弟子,这份“胸襟”,的确让余舒“佩服”。
余舒一向清楚纪星璇的痛脚在哪里,可是,今天的纪星璇,仿佛格外耐踩。
“你不用说话激怒我,我祖父纵使泉下有知,咒的也只可能是某些毒辣小人。”纪星璇只是眼神转冷,并未如在琼宇楼后那一次失态。
余舒撇下嘴角,只当她骂自己,没心情再和她多做纠缠。
“那你就不要多管闲事,我和景尘是好是坏,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若是吃饱了撑着,不如回去讨好你那王爷主子,免得失了他欢心。”
说着她侧转过身,一手拨弄路边花枝,半回头,斜下眼角,调笑地扫了纪星璇一眼,那一眼,讥诮之极。
纪星璇紧紧抿着唇,背脊僵成一条直线,数月之前,她家中落败,不得已依附于刘灏,受尽屈辱才保住一身清白,然而对于心高气傲的她来说,因此落人口实,却成她心头一恨。
思及此处,不由更恨眼前之人,恨到极点,反而越发冷静,她低头一笑,道:
“多谢你提醒,我差点忘了,昨日双阳会终了,我身为坤席,随同到宁王府赴宴,当时邀了不少客人,也曾见到十一皇子,瞧他随身带了一名新宠,进酒狎玩时,竟觉得眼熟十分。我于是多望了几眼,才发现那情态骄矜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算子的亲姐妹呢。”
余舒“嗖”地眯起眼睛,看纪星璇不似说假,顿时火光,将刘翼那兔崽子在心底狠抽了一顿。
下一刻又狐疑,刘翼那小子应该怵她才对,怎么突然就无所顾忌了。
然而下一刻,纪星璇便给她解了惑:
“说起来,不怪十一皇子行事草率,毕竟明知道被人威胁唬弄,白白挨了一顿打,又中途退出双阳会,自然要恼羞成怒,可惜那唬人的至今有了新头脸,不好直接找她算账,他也只能换个法子出出气了。”
“”原来是刘翼已经知道了!
余舒语气不善地盯着纪星璇:“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双阳会时,刘翼溜进她休息的房间,欲对她不轨,被她逮着痛揍了一顿,又哄骗他说自她师父是道派高人,才压下这桩丑事,谁知刚好被待在隔壁的纪星璇听了个全乎,没过几天就以此威胁,要她六爻术余下的口诀。
余舒当时没有就范,谁想到一转脸她便做了两榜算子,纪星璇错过拿捏她的最好机会,余舒便没再将这一茬放在心上。
谁知过去这些时日,又被纪星璇翻了出来。
“有一天下雨,我不是在书苑里遇见女算子吗?”纪星璇冷笑道:
“记得那会儿有人警告说要剥了我的皮,我一时心惊害怕,就在王爷面前说漏了嘴,竟把那日在琼宇楼上听到的腌臜事交待了,至于王爷是怎么同十一皇子说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双阳会上余舒锋芒正盛,纪星璇选择避其锋芒,两人后又在太史书苑狭路相逢,纪星璇几次见到余舒都是避退,却不代表她真就准备一直忍下去。
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何况她本身就不是善茬。
余舒绷着脸,目光闪烁看着纪星璇。
纪星璇身形一动,朝她走近,在离她只有一步远时停下,视线垂下,盯着余舒纤细的脖子,压低了声音对她说:
“你害我家破人亡,我x日夜夜,恨不能亲手掐死你,你且放心吧,只要我活着尚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让你痛不欲生。”
她凉丝丝的口气触到余舒的颈子,不禁让她喉头一紧,有一瞬间,仿佛感觉到纪星璇真要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她站着没动,纪星璇却倒退开了,低着头,错步从她身边走过去,就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那些恨之入骨的话,全是幻觉。
须臾之后,余舒才侧转过身,凝望着花园出口的月牙门,紧紧拧起眉头,心中莫名地不安——
纪星璇究竟是为何这般有恃无恐?
吃晚饭的时候,薛睿察觉到余舒心不在焉的,手上勺子一动,将她快要伸到鱼汤里的筷子拨了回去,调侃道:
“你何时学会用筷子盛汤了。”
余舒缩回筷子,不好意思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薛睿短叹一声,干脆也将碗筷放下,准备先把她的问题解决了,不然这顿饭他也吃不安生。
“说吧,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没精打采的。”
余舒随口敷衍道:“我在想下午方院士讲的课题。”
“说实话。”薛睿早习惯她张口闭口地胡扯,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余舒一顿,心想她要怎么对薛睿讲实话,是说她今天看到景尘给纪星璇讲学,心中气闷;还是说十一皇子曾经轻薄她,如今又找了个和她相像的女子狎玩;再不然是说纪星璇今天差点伸手掐她脖子?
余舒郁闷,貌似没有一个能与薛睿“分享”的。
“其实我是想念小修了,要不我明天回家去看看?”
“嗯,明天没别的事就回去一趟吧,”薛睿看上去是信了她的话,拿起筷子,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今天在书苑见到纪星璇了吗?”
余舒想说没有,又一转念,纪星璇现在是凶案的关键人物,牵扯到两条人命,今天她们两个遇上的事,不和薛睿提,似乎也不好。
“嗯,见到了。”
“你们说话了吗?”薛睿三两句话便问道重点上,其实不难想,太史书苑还有什么事能让她烦恼的,一个是纪星璇,一个就是景尘了。
余舒搔了搔下巴,道:“话是说了些,我有留意言行,不会被她察觉异样。”
说到这里,她又记起纪星璇有恃无恐的样子,皱眉道:“大哥,我觉得如果纪星璇背后那一伙人就是当初暗害景尘的,那他们必然是很有势力的一方,你觉得,会不会和宁王有关系?”
能让纪星璇仰仗的,想来无非权势,从她身旁的人来说,刘灏是最值得怀疑的一个。
果真是宁王,那牵扯就大了,她和薛睿真把这幕后黑手给揪出来,动摇的可是整个朝堂。
薛睿显然早就清楚这一点,眼下余舒明明白白指出来,他倒是无惊无惧的,语调平缓地说:
“不论牵扯到谁,这桩凶案我们总要调查清楚,这也是圣上的旨意。”
余舒成功地把话题转跑了,薛睿也没再试图拉回来,反正已经猜到她心情不佳是因为纪星璇的缘故,看她脸色好看了些,便催促她趁热喝了汤。
两人吃过晚饭,薛睿提议到天井上喝一杯,余舒想想没有拒绝,先上楼回房去洗了把脸,打理的清清爽爽后,登上三楼,薛睿已经让人布置好椅榻,正在等她。
余舒为图凉快,白色单衣外只套了一件圆领的小袖斜条纹短衫,坐在铺了皮毯的短榻上,风一吹,就缩起了脖子,低头打了个喷嚏。
“夜里风凉,怎么不加件衣裳再出来,”薛睿低声责备,取了挂在横栏上的披风,抖开上前罩在她肩上,手指勾着领绳,弯腰去给她系上。
余舒反应慢了半拍,看他脸庞凑近,只得偏过头去,又不想让他发现她不自在,清嗓子问道:
“备了什么酒?”
“是采自江西的青蒲酒,你闻一闻,是不是很清淡。”薛睿将披风给她系好,便坐在她身旁,长臂一身拿了一支白瓷酒瓶,递给她一小只圆润可爱的花口杯,一人先斟满一杯。
余舒待要往嘴边送,就被薛睿拦住:“等一等。”
说话间,她见他端过酒案上的果盒,递到她面前,余舒这才看清楚,里头装的是十几枚金黄橙橙的小果子,貌似枇杷果,个头却小上许多。
薛睿看出她不认,便笑道:“这是蜀中的金丸,生津止咳,你含一枚在口中,咬破再饮一口酒,看是何种味道。”
余舒半信半疑地捏了枚金果塞进嘴里,刚咬开便被一股独特的酸苦味刺激的皱起鼻子,差点把它吐出来,赶紧将酒往口中送,谁知就在酒浆入口的那一刹那,口齿间便盈满了**辣的甜头,很快就流窜到四肢百骸去。
余舒打了个激灵,她敢肯定,她耳朵一定是红了。
咬破的金果还在嘴里,余舒嚼吧嚼吧,方才的苦味却是一丝不见了,留下的只有酸酸甜甜的滋味。
“味道如何?”薛睿问道。
余舒惊喜地点点头:“好酒,绝了。”开头是苦死个人,但为了后面甜头,她宁愿吃那点苦。
薛睿勾起嘴角,仰头望着空中皎皎银月,正经八百地说道:
“那晚我亲你时,心里也是这个味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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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有事相求
因为薛睿一句话,余舒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时还觉得嘴里残留着一丝丝昨晚苦甜苦甜的酒味。
她昨晚只喝了一杯酒,其余的全进了薛睿肚里,不过,后来他倒是没有再说什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余舒便装傻不和他计较。
早饭后,薛睿要出门,余舒今日不必去太史书苑,本打算待在楼上好好整理那些案卷,不想薛睿刚走不久,就有事找上门。
“姑娘,掌柜的在外面。”侍婢小蝶轻步走到书房门口。
余舒刚提笔抄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道:“什么事,让他进来说。”
“是。”
片刻后,林福走进雅间,微微低着头进了书房。
“姑娘,工部侍郎邱大人来了。”
工部侍郎邱继明,余舒三月底在忘机楼酒宴上见过一面,是薛睿请来捧场子的客人,因而有些印象。
想着这邱大人是来找薛睿的,林福又不敢怠慢所以来问她,只是余舒懒得出去见,便停笔扭头道:“大哥今天上衙门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告诉邱大人有事情晚上再来吧。”
林福迟疑道:“邱大人不是来找公子爷的,是求见姑娘的。”
“咦?”余舒纳闷道:“找我的?”
林福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两手递上去,余舒接过去看了,这名帖竟还是官造的,落款是邱继明的私印。
余舒犹豫了一下,道:“将隔壁房间收拾一下,请邱大人上楼,好茶招待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来者是客,工部侍郎是个肥缺,邱继明虽不比安陵贵胄,可大小也是个五品命官,和薛睿同级。
林福听命去安排,余舒看看身上宽松的袍子,回卧房去换了身正经的衣裳,洗手后,才到隔壁去见客。
余舒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堂椅上的邱继明,这位赵大人今年三十有余,样貌生的堂堂正正,此时他正皱着眉头,下巴生出一层青须,眼底也有点淤青,不比余舒头一回见到时的精神。
“邱大人。”
邱继明看到余舒进来,眉头舒展了一些,站起身拱手道:“女算子。”
余舒抬手请他坐下,走到他对面落座,看他精神不佳,便没有假客套,张口询问他来意:
“不知邱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邱继明先是看了一眼大开的房门,对余舒道:“可否避人耳目?”
余舒看他神神秘秘,心里嘀咕,却还是让小蝶将门关上了。
“邱大人有话不妨讲,这二楼一般是没人上来的。”
“唉,今日登门,实为请女算子帮忙出个主意,”邱继明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盯着余舒看。
余舒笑笑道:“大人总要说了,我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呀。”
邱继明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开了口:“这个月头,夫人同小女”
话说开了,原来是四月初邱夫人与邱小姐到城外升云观去进香,回来当天晚上,邱小姐便发起了怪病,满口说胡话,直讲自己是只狐狸变的,要回山林里,还抓伤了两个丫鬟,邱大人无奈,只好将女儿先绑起来,谁知第二天一早天亮,邱小姐又恢复正常,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到夜里,邱小姐再次犯病,找了几个郎中都看无能为力,吃药也不见好转。
邱夫人哭哭啼啼,说是女儿被山野妖精迷了心,邱大人便从升云观请来一位道长做法,谁知那道长看过邱小姐,气的一吹胡子便要走,直说邱小姐是因为冒犯了三清,才被天惩,这事儿他要管,也会被殃及。
于是邱小姐的疯病就这么耽搁下来,白天清醒,晚上犯病,半个月下来,人被折磨的脱了一层皮,眼看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邱大人这才会来找余舒求助。
“余姑娘是今年两榜三甲的算子,除却算科,还精懂奇术,想必有法,我想请你过府为小女看一看,是否还有的救。”邱继明说着已是眼眶泛红,俨然是一名慈父,实在没法子,才病急乱投医。
余舒却没忙着答应,她是易师,是算子,却不是大仙儿,似这等妖邪之事,升云观的道士都懒得管,她未必会有法子,别到时候看不出毛病,反而遭人背后数落。
“这邱大人因何不去几家大易馆请人试试?”余舒委婉地说到。
邱继明苦笑:
“小女两个月前才订下一门亲,对方正是十二府世家之一。这些世家往往同气连枝,我若去大易馆请了人,不多时小女得了疯病的事便会传出去,对方一定是要退亲,即便小女治好了,下半辈子也无颜见人,凭她那倔强性子,只怕要寻短见呐,唉、唉。”
言下之意,像余舒这样没有世家背景,又有实在本事的易师,才方便去给邱小姐看疯病,以好保密。
话说到这份上,余舒看他一个大男人两眼抹泪,言辞恳切,她也不好拒绝了,想了想,就道:
“这话我不敢保证,毕竟我只给人卜算看命,还未遇上过这等邪事,这样吧,我今天刚好空闲,就同邱大人走一趟,至于有没有法子,见到了令嫒再说。”
邱继明见她答应,忙不迭站起身,“多谢女算子,我备有软轿在外面,烦请你动身了。”
余舒道:“不急,你先下楼去,我回房取几样东西,再随你去。”
邱继明当然说好,他来之前也想到会被余舒拒绝,如今请到了人,总算是有个盼头。
晚上薛睿回来,没有见到余舒,便找来小蝶询问。
“回公子爷的话,姑娘一早上就被工部侍郎邱大人请走了,到这会儿没回来呢。”
薛睿奇怪邱继明请余舒会有什么事,便详细问了,然而白天余舒和邱继明说话关着门,小蝶也没听见,摇头说不知。
薛睿担心,眼看着外头天黑了,衣服都没换,便打算出去找人,谁知刚走到院子里,便见后门开了,余舒领着小晴,慢腾腾走进来,一副疲惫的样子。
“阿舒。”
余舒听到唤声,抬头就看到薛睿站在院子里,便走快了几步过去。
“大哥,你回来啦。”
薛睿点点头,上下看她一遍,只道她累,却没见别的不妥,才放下心,一手绕到她后背,虚扶着她进屋。
“邱大人找你何事?”
余舒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伸手道:“喝口茶先。”
薛睿听她声音沙哑,也不用下人,亲手倒茶送到她手里,待她润过喉咙,便将早上邱继明因何上门的事原原本本和他讲了一遍。
事关别人家丑,余舒却不觉得要瞒着薛睿,毕竟他的嘴巴要比她严实多了。
薛睿听完原由,便有些不悦:“你又不是捉妖的道士,这个邱继明,未免强人所难。”
余舒呵呵一笑。
薛睿看她表情,眼神一转,狐疑道:“你莫要告诉我你真会捉妖。”
相处久了,仿佛在她身上见着什么怪事都不叫怪事了。
余舒眨眨眼睛,“捉妖不会,捉人我就会了。”
看薛睿一脸疑惑,她扭了扭身子,半边靠在扶手上,凑近和他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
她到邱侍郎府上,见到了那位犯病卧床的邱小姐,白天不犯病,她白天不犯病,余舒就和她聊了几句,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于是就要了求邱小姐的生辰八字,让人找了一间清静的屋子,用祸时法则将她前半个多月算了一回,想看看这到底是哪儿惹的毛病。
薛睿好奇道:“那你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啦。”
“那是怎么回事?”
余舒哼了一声,道:“那邱小姐根本就没毛病。”
“嗯?”薛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余舒便向他解释:“照邱大人的说法,邱小姐是在升云观进香时,沾惹了什么东西,这种阴邪,亦算祸事,按说我应该能算得出来,可是从邱小姐的生辰八字上看,她那一天根本就没半点祸事,反而平顺的紧。”
薛睿一点就通,皱眉道:“你是说,她装疯?”
“我本来还不肯定,后来屏退了旁人,只留我和那邱小姐在房里,诈唬了她一通,她才交待了实话。你猜怎么地,原来是这位邱小姐早有意中人,不满家里给她定下的这门亲事,所以就起计装疯卖傻,想要逃掉这桩婚,可怜她父母爱女心切,被蒙在鼓里,被她折腾了这些日子。”
薛睿听完是觉得可笑,又道:“邱继明是个好脾气,却极爱颜面,你拆穿她女儿装疯之事,他没有被气晕过去?”
“谁说我拆穿她了?”余舒勾了下嘴角:
“我才不做这坏人,两头不是东西。那邱小姐拔了一支簪子抵着脖子求我帮她保密,要我不答应,她便当面了结自己。我于是顺水推舟了一把,同她套好话,出去告诉邱大人,随便找了个引由,带他去了一趟升云观,在三清道祖前烧了一把供香,又装模作样在后院树底下挖了一捧土,回去后放在邱小姐枕头下,结果到了天黑,邱小姐自然平安无事了,没有再犯‘疯’病。”
她停下歇歇,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邱大人夫妇到这时便信我十分,我趁机警告,他那宝贝女儿因为心中不敬,冒犯了三清,婚事不宜同某年某月生的男子,便是订亲的那一家了,邱大人想都没想便和邱夫人决定要解除婚约,如此,正如了邱小姐的意,总算皆大欢喜,我也两头做了好人。”
薛睿听完全部经过,啼笑皆非,看余舒脸靠的近,屈指轻敲了她额头一下,道:
“就你鬼主意多。”
他手指凉凉的,余舒敏感地缩了缩脖子,不着痕迹地坐正了身子,对着薛睿道:“我只是想不通,那升云观的道士,不是应该很灵的么,怎么也装神弄鬼的骗人?”
薛睿笑了笑,反问道:“谁告诉你,道士就不会骗人?”
余舒差点脱口而出,说景尘就从不骗人,话到嘴边,自己先愣住,嘴巴动了动,低头道:
“是啊,谁说道士不会骗人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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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我看见了
四月二十,暄春园的宴会在傍晚,余舒待在忘机楼,一大早就有人送来礼单。
余舒和薛睿刚吃了早点,一个准备上楼,一个打算出门去。
林福将人带到门外,拿了一封礼单连并一封信递到余舒手上,她翻了两眼,就听门外边那个被派来的管事恭恭敬敬道:
“我们家大人这几日实在是忙不开身,叮嘱小的务必把信带到,谢礼已经送到您宅上,改日我们大人一定再登门拜访算子,再当面道谢。”
余舒拆开邱继明的信看了看,眉毛动了动,对那管事的回了几句话,便让林福送人出去了。
薛睿从她手中接过邱继明的礼单,扫了一记,发现并不贵重,便翘`起嘴角,对余舒道:
“邱大人这礼送的薄了,不似他做派,看来还有后续,信上写的什么?”
余舒笑看薛睿一眼,道:“让你说中了,我瞧他意思,除了这些谢礼,是记下我一个人情。”
这邱继明倒是会做人,没有和她玩虚的,不枉费她前天为了解决他家事而东奔西跑。
说完话,时候也不早了,薛睿临走前又叮嘱余舒:
“我下午会直接到暄春园去,做一做安排。你到了时辰,再让老崔送你,不要去的太早,也千万不要迟了,到时候我们再会和。”
余舒点点头,让他放心,看薛睿走了,她才上楼。
回到房间,却有点坐立不安,明知道晚上要出事,她再镇定也少不了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按照她和薛睿之前商量,她今天晚上只有一个任务——盯住了秦月柔。
马车在转角时候,急停了一下,秦月柔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突见旁边正在喝茶的辛六呛到:
“咳咳!”
“小心。”秦月柔连忙抽`出帕子,一边轻拍辛六的后背,一边帮她擦拭。
“慢点走,急什么急。”辛六不满地嘟囔着外面的车夫,低头看看裙子上洒落的茶渍,苦脸道:
“这下可好。”
秦月柔道:“要不要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换,出门的早,还来得及。”
辛六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一来一回多麻烦,都快到了。晚上吹一吹风就干了,应该看不出来。”
秦月柔蹙眉:“吹什么风,忘了你病才好么,待会儿到了园子里,你就老老实实坐着,不许乱跑。”
辛六不情愿地撅起嘴:“我还不是放心不下你,才陪你来的。”
秦月柔无奈地笑了笑,昨日`她去探望辛六,刚好辛家老爷子也在,瞅着她看了几眼,便说她近日有灾,破则需一个生肖有蹄的人跟在近旁。
秦月柔自己是没觉得异样,不过还是回家告诉了长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取了两样趋吉避凶的挂件随身带着,谁知今天要出门,辛六一早就过府找到她,说要同她一起去,刚好她是个生肖有蹄子的。
位于城东的暄春园独占着一整条街,此时天色尚明,街上已是车水马龙,挂了三里地的红灯笼,只待夜明。
秦月柔和辛六下了马车,因两人结伴,只带了一名丫鬟,手中菱纱扇朝面前轻轻一遮,丫鬟走在前头,将请柬递上,立刻有一个模样机灵的小厮上前领路。
通常皇子办宴,在朝为官的长者,如非亲故,是不好直接出面,于是家中有适龄的公子小姐,便代替前往,当然官品不高的,就没这么多规矩了。
所以今晚上来赴宴的年轻人不少,秦月柔和辛六是土生土长的安陵人,这些面孔也都熟悉,进了宴厅,便与相识的夫人小姐寒暄。
太史书苑的凶案,虽没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但今晚上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更有知情者,知道辛六因此受了一场惊吓,今日见面,是要安慰几句。
秦月柔看了一眼被人围住的辛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朝旁边挪了几步,环扫宴厅,似在寻找什么人。
片刻后,当她看到坐在主宾席上的一个人影,紧抿了一下唇`瓣,仿佛拿定了主意。
余舒是一个人来的,递上请柬进门,被小厮领过前庭,来到东苑。远远的就瞧见宴厅处张灯结彩的样子,院子里,走廊下都摆满了筵席,糕点酒水上桌,已有一半客人都提前到了。
这外头坐的都是什么多大身家背景的客人,余舒作为刘昙特意请来的宾客,想当然是进到里面。
余舒进了门,放眼望去,最先不是寻找薛睿人影,而是瞅着秦月柔在哪儿。
宴厅里的人也不少,余舒就盯着那些穿粉红色衣裳的女子,很快便发现一道熟悉的人影,眼中闪过意外之色,穿过酒桌走了过去。
“菲菲?”
辛六刚应付完一群人,脸都快笑僵了,扭头看到余舒,这才露出些真真的高兴来,伸手拉住她道:
“莲房,我就知道你要来。”
“我可不知道你要来。”余舒将她那一袭荷粉色的襦裙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见辛六穿着今年新制的常服,心里膈应了一下,有意无意瞅了瞅她头发,还好没发现什么海棠花。
“我陪月柔来的。”辛六嘿嘿一笑,扭头想叫秦月柔,却发现人不见了。
“咦?刚才还在这儿呢。”
余舒眼皮跳了跳,正要再问,却见辛六紧张兮兮地站起来,左顾右盼,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秦月柔,说好了我得陪着她,怎么还乱跑,不行,我得去找她。”
说罢,就扯了扯余舒袖子,央求道:“好莲房,你帮我一起找找她。”
余舒正有此意,也不问她着急什么,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两人趁着还未开宴,刘昙没有路面,她们从后门溜出了宴厅。
先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见人,辛六不免焦急起来,余舒抬头看看尚未降临的夜幕,倒是不大担心,但也不能放着人不在视线里,就对辛六道:
“这园子大,咱们分头看看,你去那边,我去这边,找着人就回来。”
“好好。”
于是余舒往东,辛六往西去了。
暄春园修建于十五年前,围绕一口天然湖泊,植树栽林,到了夏季便凉爽无比,春末时节,到处都是一片绿荫。
两道纤细的女子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小树林,走到了静悄悄的湖水边。
“月柔,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纪星璇看看四周,疑问道。她方才到了宴厅,坐下没多久,秦月柔便示意她出去,一路上任凭她问,就是不开口。
秦月柔转过身,一语不发地盯着她看。
她与纪星璇,两年前便认识了,谈不上闺蜜,却也是谈得来的朋友,并没有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辛六厌恶纪星璇,便与她断了来往。
纪星璇被秦月柔盯的有些不自在,扭头看着不远处湖面上的波纹,道:
“待会儿就要开宴了,你有话就快说吧。”
“我看见了。”
纪星璇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转过头,神情困惑道:“看见什么?”
秦月柔叹了口气,声音缓慢而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曹幼龄死之前那一天,我们在观星台识仪,我看到她将书本放在墙头,你趁她不注意,背着人翻了她的书,夹了东西在里面。”
纪星璇的眉头有一瞬间的僵硬,下一刻,她便冷笑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做过这回事,你难道是想说,是我仿了道子的字迹,将她诱到观星台杀害的?可笑,我那天晚上在家中根本就没有出门,难道是我做梦跑到太史书苑杀人了吗?”
秦月柔脸色变了变,沉声道:
“曹幼龄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但是我亲眼看到你在她书本里夹字条,正是后来官府查到的那一本,你不必狡辩,我之所以帮你瞒到现在,都没有说出去,就是不信你会做出杀人害命之事。我现在和你说明白,就是想问个清楚,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往曹幼龄书里夹字条?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人要害她!”
纪星璇眼神转暗,面纱下快要咬破了唇,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出声:
“我再说一遍,你看错了,我没有在她书里夹过什么字条。”
秦月柔明显失望的很,她摇摇头,苦笑道:“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我宁愿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你放心,我不会去告发你,你也是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我与曹幼龄非亲非故,和你却是朋友,全当回报你那时候救我清白吧。”
听完这一席话,纪星璇垂下目光,竟是没有再出言辩驳。
“唉,你好自为之。”
秦月柔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纪星璇立在岸边,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身体这才猛地抽`搐了一下,抬起发红的双眼。
然而从头到尾,谁也没有看到,昏暗的暮色中,躲在不远处草丛里,弓起的一团人影。
辛六死死咬着牙齿,揪紧了手边的叶子,止不住微微发抖,她瞪着眼睛,看着岸上停留的人影,心里一个声音呐喊着——
是她、一定是她害死曹幼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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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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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找了一圈都没见到秦月柔的身影,路过两座阁楼时,特意仰头观望,天色一转眼就黑了,她唯恐生变,有些心急地原路返回,想着先找到薛睿商量,谁知刚走到宴厅后门,便看着了一抹惹眼的粉红色。
“秦小姐。”余舒连忙唤了一声,叫住了秦月柔,几步从来往端送酒菜的侍者身旁穿过,走到她面前,从后门散出的光亮,让她看清了她脸上未及收起的愁容。
秦月柔在这里见到余舒,不免错愣,回神后,才扯出笑脸问候。
“我刚到就被菲菲拉出来找你了,怎么你没看到她吗?”余舒故作张望她身后,朝前走了两步,一扭脸,便看到了秦月柔后脑发髻上戴的那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目光被刺了一下。
秦月柔神情有些恍惚,摇摇头道:“没有,我没看到她。”
“那我们在这儿等一等吧,说好了找不到人就回来的。”
余舒提议,两人便往走廊下挪了挪,等了有一会儿,才看到辛六垂着头从远处小道上走出来。
且说辛六不久前去找秦月柔,追出去没多远,就看到她和纪星璇一前一后往湖边走,好奇心唆使,她没有出声跟在两人身后,躲到一旁草丛里偷听了两人说话。
惊慌失措后,辛六难得冷静下来,等到纪星璇也走了,才绕了点路,折返回来。
看到余舒和秦月柔站在走廊上冲她摆手,辛六心跳快了几分,扯了扯裙摆,使劲儿拧了下大`腿,才趁着疼劲儿朝她们小跑过去,还没站稳,便板着脸抱怨起秦月柔。
余舒只留意着秦月柔的脸色,秦月柔却是藏有心事,两人都未能察觉到辛六有什么不妥,说了几句话,就一同进去了。
此时开宴,方才还有缺席的宴厅内现在是宾朋满座,刘昙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同人敬酒,余舒走在秦月柔和辛六身后,有意靠近那边,隔着几桌看到薛睿,正好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望四周,两人视线遇到,交换了一个眼神,余舒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薛睿看到秦月柔,目光一闪,便回头继续喝酒。
余舒目光从坐在刘昙左侧的景尘身上一掠而过,移向别处。
内厅里摆的都是祁阳石嵌的长条桌,上面铺着花色一致的桌布,露出两端清透的石色,所有桌子都是分成两个方向横放着,留出中间一条过道,客人只坐一面,三两人成一桌。
余舒的座位,被安排的靠前,不过好在同秦月柔和辛六隔的不远,一扭头就能看到,不知是否刘昙刻意安排,她这一桌只坐了她一个人,没有同席的。
余舒打量四周,不意外在这酒宴上看到不少熟悉的人影,比方说对面贵宾席上的几位世子和郡主,都是她曾经在双阳会上见过的,还有冯兆苗、齐明修和瑞林这些高官贵胄家的公子哥,以及几位并不陌生的世家少爷小姐,多是同她一样今年新入太史书苑的。
此外还有两席,在坐的人都是刘昙在双阳会上招入麾下的能人,余舒不意外发现了文少安,倒是没见贺兰愁。
刘昙旁边,还空着两席,余舒不用想都能猜到是刘昙邀请了宁王等人。
说起来刘昙回京不过数月,比不得刘灏根基深厚,面子也不如,能有今天这样的排场,多半要归功于刚刚结束不久的双阳会,使他一举封王,又得了夏江家这门婚事。
余舒几天前就给夏江别馆去信,知道夏江敏今日不会露面,为了避嫌,就连夏江鹤郎都没有来。
余舒坐的靠前,自然被不少人看见,有人上前向女算子敬酒,她来者不拒,不过轻抿一口,笑称今日喉咙不爽,不能多喝,也没人与她计较。
应付了几个人,余舒却不望盯着秦月柔的方向,只怕她一个走神,人又不见了。
刘昙与身边人先喝过一巡,余光扫到旁边的空席,面色如常地站起身。
众人见到刘昙起身,纷纷停下言语,很快就安静,只听他朗声说话:
“本王今日的贺宴,一谢父皇恩典,得我受命,二要谢我那些皇兄弟们,担待本王这常年居外之人,兄友弟恭,三谢双阳会上投我门下的诸位,本王自饮三杯,聊表心意!”
没说多少虚词,刘昙话毕便仰头饮尽一杯,身后小太监不慌不忙地给他斟满,一连三回,他才放下杯子,面挂一丝红`润,意气风发地笑了笑,抬袖道:
“众位畅饮,无需拘泥。”
在座的无不起身,相敬一杯,贺喜恭维声此起彼伏,余舒默默坐了回去,两手握着杯子,叠在桌面上,抬眼看着斜对面席上,正在与息雯郡主换盏的纪星璇。
她不确定那个会推秦月柔下楼的“凶手”是否已经隐藏在暄春园中,也不能确定,纪星璇今晚是否依然会做那个“帮凶”。
然而不论如何,她今天晚上都要拖她下水,不能再放任她有恃无恐地算计自己。
余舒眼底闪过一记狠色。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声,紧接着便有人高嗓子喊道:
“宁王爷到——”
所有人将目光转向门口,须臾,就见一行人衣着光鲜地结伴阔步走进内厅,男男女女,为首的那个蟒袍玉带,摇着扇柄,正与随行者谈笑风生,颇有喧宾夺主之势头。
“哈哈,九弟,为兄有事耽搁来迟了,你不会同我计较吧?”宁王刘灏生的一张正气大派的脸孔,说话也总是大声大气的,摆明了是故意迟到,却让人不觉得他此举有什么不妥。
刘昙笑着站起身,举了举手中杯子:“王兄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这罚酒,可不能免。”
刘灏尚未开口,他一旁的刘翼便瓮声瓮气道:“罚就罚,谁要免了,我来喝。”
刘翼口气冲,但安陵城这上流圈子里谁不知道他脾气,便也不见怪,可是他接下来的动作,就让人脸怪了。
只见刘翼抬起臂膀,将跟在身后的一名窈窕女子拢入怀中,大摇大摆走到空席上坐下,扯了那女子入怀,竟拉到腿上去坐,举止轻慢十分,当众竟然就嘴对嘴,喂起那女子酒喝。
刘昙封王,正经宴客,他却这般放浪形骸,不异于在扫刘昙脸面。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冷场,看着刘灏笑而不语,都以为刘昙会翻脸,然而出人意料,刘昙只是瞧了刘翼两眼,便无视于他,转而对宁王道:
“王兄入座。”
刘灏兴味地翘着嘴角,带人坐下,一样对刘翼的举止视若无睹。
旁人都没有注意,只有余舒盯着刘翼怀里那个看不清脸孔的玩物,想的是那天纪星璇在香庐外对她说过的话——
刘翼找了个和她样貌有些相近的女人做玩物,出席过宁王的私人宴会。
就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一个。
余舒皱起眉头,吃不准刘翼这个兔崽子会不会当众给她难堪,想到这里,她便又看向纪星璇,只见她一手撩了面纱,低着头酌酒,却看不清神色。
同样偷偷打量纪星璇的还有坐在秦月柔身旁的辛六,她面前的酒菜没动几口,捏着筷子,不时回头看一眼秦月柔。
秦月柔察觉她注视,后知后觉道:“怎么了,菲菲?”
辛六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指着她发后道:“我看这花簪倒是别致,以前没有看你戴过。”
秦月柔道:“这是宫中赏赐的,我看配这衣裳,便取出来用了。”
辛六“哦”了一声。
息雯无聊地剥着一块梅花脯,侧头看看又再添杯的纪星璇,道:“这是第几杯了,怎么你心情不好?”
“你看我何时心情好过。”纪星璇忍不住自嘲,神情有些烦乱,不知是否饮酒之故。
“是啊,换成我是你,也开心不得。”息雯一手托腮,转过头望向不远处刘昙那一桌席,视线落在一人身上,撅起嘴巴,道:
“没事儿,过阵子看我帮你出气,不就是一个算子么,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
纪星璇按了按眉心,听着四周说笑碰杯声,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吸了口气,放下杯子对息雯道:
“我去更衣。”
说完,便扶着桌子站起身,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绕到后门出去了。
余舒看到纪星璇离席,微微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就朝秦月柔看去,见到她正盯着桌上菜肴出神,身旁位子空着,她犹豫了一下,端着酒杯从秦月柔面前走过,绕到她另一边坐下。
“菲菲呢?”余舒没话找话。
看她坐过来,秦月柔提起精神:“说要透气,刚刚出去了。”
余舒便打趣道:“我看她之前找你找的急,说是一定要陪着你才行,这会儿又舍得撇下你了。”
秦月柔朝她笑笑,便将她那天在辛府见到辛老爷子的事讲了,挽起袖口,给她看了手腕上戴着避运的玉石手串。
话匣子打开,两人便聊了起来,不知不觉,时间越来越晚,余舒渐渐觉得奇怪,照她的想法,一定有人会将秦月柔引出去,好对她下手,可是等这么半天都没有半个可疑的人往跟前凑,倒是对面纪星璇的位子一直空着,让她隐隐不安。
难道是因为有她坐在这里,碍了眼?
余舒怀疑这点,便接过秦月柔的话头,玩笑道:“菲菲去了这么久都不见回来,该不是我占着她座位的缘故,我还是回我座上去了。”
“嗯,好。”秦月柔和余舒谈话,转移了一些注意力,脸色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余舒端着杯子,推开椅子,打算从后面绕回去,却在走过秦月柔身后时,不经意扫到她脑后,一愣,脱口问道:
“咦,你那支海棠簪子呢?”
秦月柔闻言回头,摸了摸发髻,无奈道:“被菲菲摘去戴了。”
“哦。”余舒眉心突突跳了两下,恍然回到座位上,脑中闪过头绪,片刻之后,猛地变了脸色,心道一声糟糕,当即丢下杯子,慌张地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朝之前秦月柔指过的后门方向去了。
余舒的异动,被薛睿看到,他眼神闪了闪,低声向刘昙告罪了一句,便也起身离席。
余舒出了后门,看着灯火一片的院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心急火燎之际,身后有人拍了拍她肩膀,一回头,就看到跟出来的薛睿。
“怎么了?”薛睿问道。
余舒如同看到救星,拉住他手臂带到一旁,来不及解释,咬牙道:“坏了,不是秦月柔,是辛菲菲!我们得赶紧找着她!”
夏江敏的梦不可能出错,戴了海棠花,穿着新制常服的女子会被推下楼,不是秦月柔,那就是辛六了!
薛睿何其聪明,一听便知变卦,皱着眉头,转头看看四周,抬手打了个手势,余舒便看到不远处正在看点灯笼的一名侍者跳下栏杆,小跑过来。
“有没有看到辛家的六小姐往哪儿去了?”
这是薛睿通过刘昙,安插在暄春园的人手,这种专门养出来的钉子,安陵城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认得脸。
“只见到人往那边去了。”钉子指了一个方向,再仔细就不知道了。
余舒一听,拔腿就朝那个方向跑了,她怕只怕去的迟了,看到的就是辛六那丫头的尸体!
薛睿盯着她背影,吩咐人道:“留一个人盯着这处,你去叫剩下的人都来找人,不要声张了。”
“是。”
薛睿看着余舒转眼间不见了踪影,便快步追她去了。
暄春园某一座楼台上,纪星璇立在走廊尽头,握着及腰的栏杆,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宴景,面上的纱巾不知何时去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孔,她微微垂着眉头,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四周静谧,一串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纪星璇被人打扰,有些不快地转过头去,眯起眼睛,看到来人走近了,被屋檐上挂的灯盏照出身形,她方冷声道:
“你跟着我?”
辛六胸前起伏,爬上四楼,让她有些气喘,她死死盯着纪星璇的脸,想到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将从小到大同她吵吵闹闹的曹幼龄害死,心里便有什么烧起来。
那晚在观星台上亲眼目睹曹幼龄死相,她夜夜噩梦,有时是梦到曹幼龄向她哭诉,有时是梦到她小的时候,第一次因为裙子被扯破了,和曹幼龄打架,前一刻她才将幼年的曹幼龄推倒在地上,下一刻那小小的人影变成了一具骷髅,摊散在地上。
她起先是害怕,到了后来,渐渐竟觉得伤心难过,这种复杂的感情,致使她偷听到纪星璇和秦月柔的对话,便不可自制地愤怒起来,席间看到纪星璇走开,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我问你,”辛六声音有些压抑,“你为什么要害她?”
纪星璇背脊僵硬了一瞬,蹙眉道:“你说什么鬼话?”
“我问你为什么害死她!”辛六猛地吼了一声,涨红了脸,几步逼近了她,伸手扯住她袖子。
“我都听到了,你和月柔说话,是你把她骗到观星台,是你害死她,你这个毒妇!”
纪星璇沉下脸,一巴掌拍开辛六的手,冷笑道:“你是不是喝酒醉糊涂了,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推开辛六,错身就要走,却被辛六死命抓`住了衣角。
“你这毒妇,还不承认,你以为我是月柔吗,被你三言两语就哄骗过去!你这杀人凶手,我不会放过你,我等下就到前面,把你做过的丑事公布于众,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你这个杀人凶手!”
面对辛六的不依不饶,纪星璇胃里一把邪火腾地点燃,劈手扣住辛六手腕,使劲儿甩开她,口中喝道:
“随你,走开!”
辛六被愤怒逼红了眼睛,不管不顾道:“你等着吧,你会身败名裂,杀人偿命,你会和你祖父一样,不得好死!”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纪星璇脚步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昏暗不明的夜色下,胃里的那把火终于烧红了眼睛,再无冷静,她一阵风似的转过身,跨到辛六面前,伸手便要给她耳光。
辛六反应不及,被她打了一掌,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愤怒到了顶点,不管不顾地扑到纪星璇身上,失声尖叫道:
“你敢打我,你这毒妇!”
两人都是女子,纪星璇的力气比辛六大不到哪去,拉拉扯扯之下,便挤到了围栏边,辛六扯住她衣领,要还她耳光,纪星璇阴沉着脸,一个闪身踢向她,辛六巴掌落空,半个身子悬在栏杆之外,措手不及,跌了出去!
“啊!”
一声尖叫,辛六仓皇失措地抓`住了栏杆,两只手死命地握紧了那两根细细的木头,整个人悬在四楼之外,整张脸由红转白。
纪星璇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她,却在快要碰到辛六时候,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犹豫着,将手缩了回来。
“拉、拉我!”辛六手指无力,就要抓不紧栏杆,此时命悬一线,也顾不得许多,惨白着一张脸,抬头朝着纪星璇求救。
“呵呵。”纪星璇却在这时笑了,看着辛六惊恐的样子,通红的眼睛,闪着诡谲的光彩。
“你不是要告发我吗?”纪星璇轻声道,“那你就到阴间去告我吧,我等着鬼差来抓人。”
说话间,她朝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看鞋子,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尖,朝着那几根抠在木头上的手指,踩过去。
“滚开!”
就在她踩到辛六的一瞬间,风声从耳边经过,沉甸甸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从旁传来一股大力,猛然将她撞开,纪星璇跪倒在地上,惊然回头,便见一个人扒着围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险险地探出上半身,两腿勾着栏杆,飞快地抓住了辛六的手腕。
“莲房!”辛六哭喊着,手指再也抓不住,松开来,整个人往下坠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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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插翅难飞
“莲房!”辛六哭喊着,手指再也抓不住,松开来,整个人往下坠去,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只觉得身体向下一沉,手腕传来刺痛,全身的重量,都被卡在了双臂,致使她悬停在了半空中。
“嗯!”余舒咬紧牙关,憋红了脸,她使劲儿抓住辛六的双手,半个身子被拉扯的探出去,两条腿紧紧勾住栏杆空隙,险险地停顿在那里。
这里是四楼,下面是坚硬的石板,掉下去,保个全尸都难。
纪星璇跪坐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脸色飞快的变幻,心中想到她之后可能要面对的指认,挣扎着爬了起来,手向余舒伸去——
不能让她们活着!
“你敢!”余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爆喝一声,忍住腹部被横栏硌的死痛,呲牙道:
“后面有人正赶上来,你推了我们下楼就是铁证如山,两条人命,你插翅难飞,我看你怎么死!”
纪星璇犹豫了,手碰到余舒的衣角,脑袋昏昏沉沉,呆立在那里,摇摆在天平两端。
余舒不指望纪星璇能帮忙拉辛六上来,能够喝斥住她不下黑手,已是铤而走险。
就在此时,“噼啪”一声脆响,横栏撑不住余舒和辛六两人重量,眼看着就要断开!
余舒一颗心如同绑了沙袋直往下沉,有一瞬间想过要放开辛六,先保住自己再说,然而目光对上辛六惊恐又茫然的视线,终是狠不下心放弃她!
片刻间的犹豫,那横栏已经发出不支的响声,余舒身体跟着颤了颤,两手却死死抓着辛六不肯松开,血冲到脑袋,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此时感觉到不是恐慌,而是不甘——
一路艰辛,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许多事尚未完成,难道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
她若死了,小修怎么办?
她才刚刚让那孩子过上好日子!
想到又要留下亲人,重复上一世的结局谁能帮她,谁能帮帮她!
余舒目眦欲裂,心狂跳着,烧着嗓子大吼出一声:
“大哥!”
仿佛听到她的召唤,走廊上刮起一阵微风,麻木的腰背被一道大力环住,滚烫的呼吸擦着她的脸而过,一只手臂贴着她的肩膀伸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伸向的地方,也不管那横栏是否承受得住,就连带着她整个人,往上一拽!
“噼啪!”
一截横栏应声断裂,连同着他们,摔打在走廊这一面。
余舒被人抱着滚了半圈,才停下来,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入目先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席卷着夜色,大有将她吞没之势。
沉重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她两腿发软,嘴唇哆嗦了一下,两只手总算松开来,歪倒在他身上。
薛睿一臂紧搂着余舒纤瘦的腰摆没有松开,想到方才他在楼下望到她悬空的那一幕,心口便像是被上千只蚁虫啃噬过,又刺又痛。
若是他轻功不济,没能以最快的速度攀爬上来,若是他晚来一步,没能将她拉回来,那结果,他简直难以想象下去。
死里逃生的辛六趴在地上,身下隔着摔成几节的栏杆,“哇”地一嗓子便大哭起来。
余舒被哭声唤回魂来,重重咳嗽了两声,猛地一转头,盯着一脸仓皇的纪星璇,操着粗哑的嗓音,冷笑道:
“抓住你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夜这行凶者,竟然是纪星璇本人!
这一回她牢牢抓住了她的狐狸尾巴,看她不剥了她的皮!
一阵冷风吹过高楼,纪星璇打了个激灵,心中燃烧的怒火被熄灭,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辛六,这才醒悟过来,她方才做了什么。
“我”她慢慢摇头,眼中一片兵荒马乱,两手抱臂,咬着嘴唇后退了两步,几乎站不稳。
薛睿扶着余舒站起来,看一眼地上的辛六,再看一眼明显心虚的纪星璇,面沉如水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火筒,折开抛向楼外,火筒在半空中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光,提示着正在找来的属下们,往此地赶来。
余舒没有再理会纪星璇,想要去安抚惊吓过度的辛六,才发现腰上环着的手臂未曾松开,仰头看着薛睿绷的紧紧的俊脸,不知为何心头一软,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大哥,我没事了。”
薛睿闻言,未置一词,手臂收拢了一下,才轻轻将她放开。
余舒喘了口气,蹲在辛六身边,将哭成泪人的她拉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哄到:
“好了好了,别怕。”
“呜呜呜莲、莲房,”辛六哭声打嗝,紧拽着余舒的袖子,语无伦次道:“是她、是她杀了曹幼龄,她被我发现,现在又要杀我,她是凶手!”
薛睿眼神凌厉地看向纪星璇,之前他追着余舒的脚步而来,到楼下时候,只看到余舒拽着辛六吊在空中,险乎坠楼,却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
余舒先是一愣,而后便惊喜开来,忍不住询问辛六:
“你说你发现了什么?”
辛六六神无主之下,也未想到要帮秦月柔掩饰什么,便抽抽啼啼地将她偷听到秦月柔和纪星璇的对话,以及她跟着纪星璇来到这楼上,质问她却被她推下楼的事讲了一遍。
余舒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今夜布局,虽有变卦,但是总算没有白忙一场,有了辛六的口供,加上她亲眼所见,纪星璇这一身狐臊味,掩都掩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侍者打扮的钉子看到信号跑上了楼,到薛睿面前报道:
“大人,属下来迟。”
薛睿一摆手,指着恍恍惚惚的纪星璇,厉声道:
“抓起来,带走!”
纪星璇陡然一惊,抬头却只见两道人影朝她伸出手来,飞快地将她擒拿住,她眼皮狂跳,虚张声势地喝斥道:
“你们胆敢,可知我是大易师——”
一声反抗都没能喊完,她便被人用塞子堵住了嘴。
宴会上,酒酣之夜,一张张假笑的脸孔,被辉煌的灯火所敛盖,觥筹交错,知人知面心难猜。
刘昙正在与刘灏隔着酒桌交谈,不外乎你来我往,暗中刺探,景尘就坐在刘昙身侧,面前摆着一品香茗,他不爱饮酒,亦没人勉强他。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后门匆匆进来,快步绕到了刘昙身后,弯腰在他耳边低声禀报。
景尘耳力极佳,听到那人禀报了一半,便蹙起眉头,目露犹疑之色。
听完后,刘昙脸色微变,嘴角的笑容霎时收敛起来,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嘭!”
刘灏皱眉,扬声道:“九弟这是发什么火呢?”
四周都注意到他们这边,停酒望来。
刘昙整理着衣裳站起身来,环顾在场宾客,忍怒道:“有人无法无天,竟选在本王大喜之日,在暄春园行凶杀人,刚刚被擒住,本王待去审问,各位先请自便吧!”
刘昙年纪不大,然而最近风头正盛,发起飙来,不怒自威,有人想问明白,却也不敢撞枪口。
刘灏正在疑顿,就见刘昙转头对他道:
“此事与王兄也有些干系,且随我来。”
说罢,便起身离席,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景尘道:“师叔也来吧。”
景尘没有说话,站起来跟上他。
被刘昙当众牵扯,刘灏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带着身边人也离开席面。
在座有一些好事者,犹豫再三,也悄悄跟了上来,这当中就包括左等右等不见辛六回来的秦月柔。
一行人跟在刘昙身后,从宴厅前门出去,走过庭院。
刘灏路上询问刘昙出了何事,刘昙却同他打马虎眼眼,一副隐忍模样,不肯多言。
待到花园尽头的会客厅门前,就走在刘昙身后的刘灏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当即愣住。
就在能容纳十几人的房间里,东西两侧整齐摆着两排座椅茶几,中间一条夹道,薛睿背着手站在纱灯下,一袭墨青色襕衫衬得他背脊挺拔,无端显出他心情不佳。
左侧椅子上紧挨着两名女子,却是余舒环抱着辛六,轻声安慰。
再看中间,两个侍者反绑着一名身材纤长的女子,露出一张不堪屈辱的侧脸,竟是未戴面纱的纪星璇。
刘昙尚未开口,刘灏已怒声道:
“这是作甚,还不将人松开!”
薛睿转过身,看着几人走进门,飞快地与刘昙交换了一个眼色,面不假色地对刘灏道:
“恕难从命,此女乃是杀人凶嫌,为王爷安全着想,还是绑住的好。”
刘灏掩不住满眼惊讶,转头看着纪星璇。
“王爷”纪星璇难以启齿,挣扎了一下,面容苦涩道:“我是被冤枉的,是他们误会了。”
“什么误会!”辛六一听到这话,便炸了脾气,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睁着红彤彤的眼睛,指着她道:
“你要杀我,你推我下楼,你还敢说你是被冤枉的!?”
纪星璇却不躲闪,迎上愤怒的指责,冷笑道:“是你要和我扭打,自己不小心摔出去,怎么成了我推你?”
辛六涨红了脸,又要反驳,却被余舒一手拉了回去,按在她肩膀上,看了看进门的几人,目光从刘灏、刘昙、乃至景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转过头去看薛睿:
“大哥,我来说吧。”
薛睿点点头,拱手对刘昙几人道:“王爷、道子稍安勿躁,先请坐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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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那你亲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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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厅内外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余舒沉重有力的说话声:
“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陪辛六小姐到观星台做功课,惊见被吊死在屋中的曹家小姐。这一桩凶案,闹得整个太史书苑人心惶惶,经大理寺薛大人调查,凶手狡诈,是利用曹小姐的爱慕之心,将一张模仿了景尘道子字迹的纸条夹在她书本当中,将曹小姐yin*到观星台杀害。今天晚上,正是因为辛六小姐发现了当初假传字条给曹小姐的人是纪星璇,才惹来杀机,险遭纪星璇灭口,若不是我同薛大人及时赶到,将凶手抓了个现行,今晚恐要再添一桩凶案。”
听过她大致陈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昙:
“表兄,余算子说的可是实情?”
这恐怕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想求证的。
薛睿神情严肃道:“曹小姐死的蹊跷,我受命调查此案,请来在太史书苑进修的女算子协助,确认死者是因为一张字条被诱骗杀害,经过数人口供,证实道子是被诬陷,凶手另有其人。从死者尸体种种迹象判断行凶之人是一名男子,而将字条传给死者的,却是太史书苑内部之人,此人既为帮凶,也有可能是主谋,据辛小姐方才口供,和女算子亲眼所见,纪易师实乃是此案凶嫌。”
一双双错愕的眼睛转向了面容青红交错的纪星璇。
刘昙转向刘灏,冷脸道:“王兄怎么看?”
刘灏暗恼,众所周知纪星璇是他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要受到牵连,于是板起脸道:
“这只是你们一面之言,一定是误会,依本王对纪大易师的了解,她怎会做出这凶残之事。”
刘昙暗自冷笑,指着辛六道:“辛小姐说一说,你是为何咬定纪星璇是凶手?”
辛六咬咬嘴唇,看向余舒,余舒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声音不高不低道:“实话实说,有王爷给你做主。”
宁王在此,要将纪星璇带走,又让他事后无话可说,必须要当场求证才行,这是她之前就和薛睿商量好的。
辛六悄悄拉住余舒的手,握了握,鼓足勇气,面对着刘昙与刘灏,一五一十地将她傍晚跟在纪星璇和秦月柔身后,偷听到她们说话的经过讲了出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纪星璇尚未辩驳,刘昙便高声到:“去将秦月柔小姐请来!”
侍卫应命,正待行动,门口却走近一个人。
“我在。”正是尾随而来的秦月柔。
纪星璇和辛六看到她,神情各异,前者阴沉着脸,目中闪现一丝期许,后者则是羞恼又担心地叫了一声:
“月柔。”
辛六觉得,她偷听她们讲话,又将秦月柔捅出来是不对,可事到如今,她是万万不肯让纪星璇洗脱嫌疑的。
她就怕秦月柔心软,不肯说实话。
“你不用说,我刚才都听到了,”秦月柔愧疚地看了一眼辛六,神情复杂地转向纪星璇,藏不住浓浓的失望,口中道:
“先前是我隐瞒,曹幼龄遇害前一日,我曾在道子的课上,亲眼目睹她将一张字条夹进了曹幼龄的书本里。”
余舒松了口气,她也怕秦月柔一时心软,替纪星璇作伪证,现在看来,秦月柔却是听闻了闺蜜辛六险遭凶手,对纪星璇心寒,所以转而出面指认她。
纪星璇见到秦月柔翻脸,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虚晃了一下,勉强维持住表面镇定,然而一颗心直往下沉。
身为当事人,却一直默不作声的景尘忽然抬头,看向纪星璇,而后将目光落在面挂冷笑的余舒脸上,眼神有些莫测。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到这里,心思一面倒,都以为纪星璇同太史书苑的凶案脱不开干系,即便不是元凶,也是个帮凶。
刘灏哑口无言,忍不住恼怒,一拳砸在身旁茶几上,却未再出言帮纪星璇说话。
太史书苑这桩案子,是皇上亲口下令调查的,他本来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要借此打击刘昙势力,谁知竟惹来一身骚气,对于手脚不干净的纪星璇,他是气愤大过于怜爱。
见他不理,刘昙嘴角轻勾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轻拍了拍,对纪星璇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纪星璇狠狠地咬掉了嘴唇里的一块肉,尝到了腥味,满心满眼地自嘲道:
“他们联起手来诬陷我,空口白话就想冤枉我杀人,我一张嘴辩不过他们人多,无话可说。”
这竟是仗着他们只有人证,摆明了要死不承认!
余舒目中寒光一闪而过,不慌不忙地对着薛睿道:“既然她不肯承认,就请大理寺秉公处置,查明真凶,还我太史书苑一个安宁。”
先前她与薛睿一直头疼不能对纪星璇用刑逼供,外加搜查她,而如今,却是没有这个顾虑了。
薛睿点头,看向刘昙与刘灏,是要他们这两个在场地位最高的皇子表态。
刘灏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刘昙神情冷漠道:“父皇既然下旨要薛大人查案,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理,本王不会干涉,只是此事到底是在本王酒宴上闹出,本王明日既会进宫,禀明父皇。”
刘灏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知道刘昙这是要给他上眼药,又无可奈何,只得僵硬道:
“等到查明真相,再来禀报本王。”
话毕,竟是一拂衣袖,看也未看纪星璇一眼,就带着随从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纪星璇虽没指望着刘灏能救她于水火,但见他无情的背影,还是止不住地凉透了心,醉意早就清醒了,她环扫会厅内外,看到一只只冷眼,可悲地发现,这里没有人能帮她说上一句话。
从脚底升起一股冷意,她恍惚中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始至终置身事外的景尘,心中骤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愤,她紧抿着嘴唇,肩膀止不住的发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流窜下来。
景尘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平静无波的心绪,此刻竟然有些紊乱。
余舒则是平静地看着穷途末路的纪星璇,一想到能除掉这个虎视眈眈的仇敌,便觉得许久未有的畅快。
是夜,在薛睿的命令下,官差将纪星璇捕入牢中,又连夜派人前去搜查她的宅邸和住处,势必要趁这这一股东风,了结此案。
与此同时,远在司天监太曦楼中,正在溪湖边喂鱼的红衣男子,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着满空的星辰,盯着一颗闪现的星点,眉心一蹙而又展开,随手将鱼饵尽数抛进湖中,快步走进身后的楼台。
翌日,深夜才回到忘机楼睡觉的余舒,天一亮就醒了过来。
昨晚上历险,差点摔成肉饼,她竟然还一觉好眠,不知该说是她心宽,还是没心没肺。
余舒睡醒以后,靠坐在床头喝水,并没有急着起来,而是等脑子清醒后,就将昨晚上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
当时事发突然,她并未过多猜疑,可现在冷静下来,又感到困惑——为何她算准了是秦月柔要遇害,最后却变成辛六遭殃?
夏江敏的梦境没有出错,出事的的确是头戴海棠花,身穿粉衣的年轻女子,可是她用祸时法则,之前分明推算辛六平安无事。
然而结果是秦月柔无恙,辛六却差点因此丧命。
她不以为是她的祸时法则出了错,真要说起来,秦月柔亲口告诉她,辛家那位活古董似的的老爷子看到她,也曾断言她近日有劫难,所以生肖带蹄子的辛六才会自告奋勇作陪。
辛家老爷子和她一样,都没有看出辛六有灾,但不可否认,辛六是替秦月柔挡了一劫,这种“生死变卦”,余舒是头一回亲身遇见,只觉当中玄妙难言,可惜以她如今的修为,无法勘破因由。
昨晚的事,给余舒泼了一盆冷水,也提醒了她,易学并非万能,世事难料,切不可盲目自信。
余舒一番自省过后,想到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纪星璇,整个人又精神起来,叫了侍婢打水洗漱,将屋中门窗都打开透气,趁着天气好,让阳光晒一晒。
“姑娘,公子爷请您下楼。”端茶上来的小蝶进门道。
余舒对着镜子拨弄了两下发尾,扭头朝她笑笑:“这就下去。”
薛睿就在楼下等着余舒,清早便换上一身官袍,头挽成髻,一枚乌木发笄替代了乌纱,一派正色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叠纸张正在翻看,听到推门声,便转头看过去。
见到余舒气色好转,他表情也轻松了一些,将手中纸张递过去,似笑非笑道:
“这是凌晨在书苑女舍中,从纪星璇房里搜出来的,你看看,认不认得。”
余舒不动声色地将那叠纸接到手里,看着上面熟悉不过的字迹,面露惊讶:
“这、这是景尘写的,怎么会落到她手里?”
薛睿侧过身,一手衬着头侧,打量着她的脸,“你说呢?”
余舒皱起眉:“若我没有记错,这些都是景尘失忆时,同我们住在回兴街写下的。”
薛睿眼中藏笑,道:“以我之见,应该是有人聪明,偷了这些手稿,拿去模仿道子笔迹,才能陷害他,你说呢?”
余舒点点头,附和他:“我也这么觉得。”
薛睿一动不动地看着余舒,余舒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最后还是薛睿先败下阵来,将那些纸张收拢起来,压低了声音无奈道:
“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当着本官的面就敢栽赃陷害,这一次我且睁只眼闭只眼,再有下一回,我可不包庇你。”
余舒干笑两声,知道瞒不住他,便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小声道:
“那这些能充当物证吗,大人?”
“你说呢?”
“能。”
“那你亲我一下。”薛睿仰起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余舒,不过是戏弄,并没有真的打算借此要求她什么。
怎想余舒先是一愣,而后竟二话不说,俯身过来,凑到他左脸上,清清楚楚地亲了一下。
“啾”地一声脆响,换成是薛睿愣在当场,等他回过神来,余舒已经地背过身走到门口,得意的笑声留在他耳边:
“你可不许抵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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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用刑
暄春园夜宴当晚,新晋的秀元大易师纪星璇企图杀人灭口,最终行凶未遂,被人抓住。身为宴会主人的刘昙并未刻意压下此事,加上当天晚上在场的目击者不在少数,于是第二天,整个太史书苑便传的沸沸扬扬的。
余舒今天倒是没往书苑去,她在楼上拉住辛六时,臂膀肌肉有些拉伤,昨晚事情多没顾得上,一早起薛睿便吩咐人去请郎中到忘机楼。
薛睿准备等到早朝后再进宫面圣,所以没急着出门,先将从纪星璇房里搜出来的那叠东西拿给了余舒看,却意外得了一回甜头。
因为余舒大大方方的态度,他高兴之余,却琢磨不透她到底对他是个什么心思了。
薛睿出神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到门外林福禀报说郎中到了,才收起思绪,跟着人一起上了楼。
因为余舒伤的是筋骨,所以薛睿特意找了城北封仁医馆的女郎中,以求方便,仔细检查了一番,余舒除了两条手臂轻微发肿,腹部也有一大块淤青。
余舒系好了衣带,从里屋走出来,正听到薛睿询问郎中,没错过他皱着浓眉心疼的表情,抿嘴一笑,揉揉手臂,坐到他身旁,语调轻快道:
“还好没有伤筋动骨,贴几付药就好了,我身子骨强健你又不是不晓得,这点小伤小痛算不得什么。”
看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薛睿不禁气恼,又有几分酸楚,姑娘家的身躯本来娇贵,似他家中姊妹们,磕着碰着都了不得,偏她就拿自己是钢筋铁骨,足可见是个打小没人疼的。
余舒看薛睿突然对她板起脸,还觉得莫名其妙,见他送了郎中到门口让贵七跟着去抓药,回头才对她道:
“我进宫去了,你老老实实待在楼里,不要乱跑。”
余舒也没想着要往哪儿去,就点头答应了,反正纪星璇在大牢里蹲着,自有官府审理,轮不到她瞎操心。她现在高枕无忧,大可以吃好睡好。
薛睿走后,余舒就回床上躺着去睡回笼觉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被小晴叫醒,说有人来访。
这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请余舒解决了一桩家事的工部侍郎邱继明,余舒睡饱了,虽然膀子疼,但不碍见客,就将人请到后院。
“邱大人。”余舒一进门,邱继明便先站起来,朝她拱手施礼,一脸歉然道:
“邱某诸事缠身,迟了几日才来亲自拜谢女算子,小女已然康复,身体日渐好转,全赖算子指点迷津,才能保存性命。”
“大人客气了,”余舒谦虚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已经从薛睿那里听说了邱继明的为人,所以不怕说几句便宜话:
“不过举手之劳,能解人忧患,我也是积德了。”
邱继明笑了笑,脸色比上一次来找余舒时候干净许多,与余舒喝过一盏茶,聊了几句,才说到正题上:
“我听说,算子在宝昌街上置有一座宅院,地方不小,却整日闭门、空居未住,就不知为何?”
余舒没多想,随口道:“那宅子里什么都没有,池塘水涩,门窗也显旧,我尚没有抽出空闲休憩。”
谁知此言一出,邱继明便笑呵呵地接上话:“修宅子是费神费事,不过总让它空着也不好,算子若是没空,不妨由我出面帮你打理一通,不说快的,两个月后,便可入住。”
余舒可没想到邱继明会提出要给她修宅子,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且不说要找好木匠、花匠、工匠、泥瓦匠要花多少银子,单是准备材料,就得一两个月的工夫,现在他却说,两个月后能让她那宅子住人,这不是开玩笑么?
余舒想什么,就说了出来:“大人和我开玩笑吧?”
其实她帮邱家治好那邱小姐的“疯病”,也没费多少力气,来回跑了一天,就占人家这么大光,她有点儿心虚。
邱继明明眼看着余舒脸上迟疑,却无贪婪之色,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女算子,果然是可以结交之人,便越发和颜悦色,道:
“算子若是不放心交给我,不如就请薛大人做个保,我如果把你的宅子修垮了,便再赔你一座新的。”
余舒这下哭笑不得了,看得出来邱继明是一门心思要给她修宅子,报答她人情,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受。
于是道:“这样吧,动土也不是小事,等我大哥回来,我同他商量商量,再给大人答复。”
“也好。”邱继明倒不勉强她一口答应,留下喝完茶,就告辞离开了。
薛睿进宫面圣,还算顺利,经过这几天日子,皇上气消了不少,再听到凶嫌已经抓住,景尘的嫌疑被洗脱了,便责令薛睿尽快调查清楚。
有关纪星璇可能同之前谋害景尘的那一伙人有牵连,这个猜测,薛睿并未提前捅到皇上面前,一来不作准,二来怕走漏了风声。
出宫以后,薛睿直奔大理寺牢狱,隔夜再一次见到了纪星璇,他决定要亲自审问她。
一夜未眠,纪星璇因为尚未定罪,所以没有换上囚服,身上还穿着昨晚参加宴会那一袭上等的丝绸,鬓发散乱地坐在板床上,面对薛睿问话,从头到尾保持沉默。
“是谁指使你将字条夹入死者书本当中?”
“”
“你不说,是有意掩护杀害死者的真凶,还是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本人指使的?”
“”
薛睿似乎不在乎她回答与否,站在隔离出来的牢房门前,一个接一个的发问,留意着她的神态动作:
“如是你指使的,倒也不足为怪。你祖父纪怀山的徇私舞弊案,正是因为道子所起,你对他心存仇怨,所以借此诬陷,买凶杀人,谁想会被秦月柔目睹过程,又碰巧让辛小姐听到了,你为掩盖真相,便想要杀人灭口,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抓到现行——我说的这些有错吗?”
“”
薛睿冷笑,看着笼中女子,只将她当成凶犯看待:
“你想好了,若是不打算招认事实,不把你的同伙供出来,那你便是此案主谋,谋杀世家女子,按律应当处斩,莫要寄托于有谁来救你。”
纪星璇这才有了一些反应,她缓缓抬头,模样狼狈,神情却冷漠:
“只凭几份口供,你就想治我的罪,薛大人莫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懂得刑律吗?”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薛睿沉下脸,将手伸到一旁,便有一名属下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递上。
薛睿将它们按在木栏上,道:“这些是从你在太史书苑的房间搜出来的,全是道子笔迹。经查证,道子数月之前,曾在城南隐居,这是当时留下的手记,却被人偷偷盗走,做临摹之用——有此物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纪星璇呆了呆,撑着身体坐起来,走到牢房边,看清楚那些纸张上的字后,脸色突然扭曲了一下,竟抓住木栏,疯笑起来:
“哈哈,你们果真是想置我于死地,想出这种招数嫁祸我!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薛睿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小人”是谁,对于纪星璇此刻的偏激,他半点都不以为然,去年身在义阳城,他亲眼所见纪家如何虐待余舒姐弟,又是如何将他们逼上绝路,见识过纪家的无耻行径,薛睿十分怀疑这一家人如何脸皮厚到竟以为他们对余舒有恩?
想到这里,他便没有心情再问下去,最后重复了一遍:
“纪星璇,我再问你,你是否要如实招供?”
纪星璇眼神挣扎了一下,继而便被愤怒蒙蔽,死死咬了咬牙,说:
“你告诉那个该死的小人,我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她!”
薛睿陡然眯起眼睛,凌厉地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命令——
“用刑。”
身为头戴乌纱的执法者,只要官袍在身,他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那一个。
余舒等到快傍晚,才听说薛睿回来了,连忙从床上骨碌起来,边整着衣裳,边跑下楼。
薛睿还来不及换下身上官服,便被她堵在客厅里,看她把人都撵出去,掩上门,扭头便问他:
“怎么样,皇上没有再训你吧?”
薛睿摇摇头,指着椅子让她坐下,走到她身边倒了一杯茶水,就站在她勉强仰头喝了两口,舒了一口气,道:
“我下午去牢房审问纪星璇,可惜她咬死了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余舒微微皱眉,问道:“我就知道她嘴硬,用刑了吗?”
薛睿点点头,用刑也是有讲究的,刚开始不能太重,否则就有逼供之嫌。
余舒面露失望,想了想,便央求薛睿:“下回能带我一起去吗?”
薛睿想也不想地说:“不行。”
余舒赶紧道:“我或许能想法子让她开口。”她绝对不是为了想看纪星璇吃苦头
好吧,是有那么点想法。
薛睿这回却不好商量,不论她怎么说,都不打算带她进大牢去旁观。
余舒看没戏,便暂时歇了心思,又将邱继明今天来找她,说要给她修宅子的事告诉了薛睿,问他意见。
薛睿的态度倒是比她还干脆:“答应了,邱大人是工部侍郎,最擅长便是修筑之事,别人真金白银求他都不得,他主动提出来,你傻了才拒绝。”
余舒不好意思道:“这样会不会太占便宜了?”
薛睿眼神古怪地看着她,没留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何时学的脸皮薄了。”
“”余舒老脸微红,使劲儿刮了薛睿一眼。
她就是脸皮厚,他也别说出来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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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娘不见了
薛睿下令对纪星璇用刑后,每日都会抽空到牢里走一趟,然而一连三天,都未能撬开纪星璇的口。
纪星璇越是咬紧牙关,他越是肯定她背后藏有主使,一方面在牢中加派人手保护她不被人暗中灭口,一方便着手调查起她之前接触过的可疑人物,试图抽丝剥茧,引蛇出洞。
这天薛睿方从大理寺回府,进门便听管家禀报,他二婶辛氏派人送话,请他过西府喝茶。
薛睿换下官服,便往西府去了。
薛家虽然家大业大,人丁却并不兴旺,到了薛凌南这一脉,因他并不好酒色,所以膝下只有两子两女,也不知幸也不幸,两个女儿一个做了湘王妃,一个做了贵妃。
可是长子早年间便过世了,只留下薛睿这么一枝香火,从小被薛凌南带在身旁教养。次子原是薛凌南妾房所出,而长子死后,便寄名到正室名下,现在兵部任侍郎,娶了辛世家的一位嫡小姐,也就是薛睿的二婶辛氏。
辛氏育有一子两女,这妇人处事伶俐,将薛侍郎内院搭理的井井有条,自小就对薛睿这个长房嫡孙亲善厚道,但是她那独子薛匡旭,却不知为何,总与薛睿这个大堂兄不对付。
侍郎府同尚书府邻着街,常被人叫做西府,薛睿一进大门,便有脚快的小厮跑进去传报,等他穿过了花厅,辛氏身旁的两个贴身丫鬟就已经迎过来带道,一口一个大公子,好不嘴甜。
薛睿见到辛氏时,她正在花园子里绣香囊,线筐里放了好几个成品,看到侄子来了,便停下针线,指着石墩请他坐下。
“二婶,你找我?”薛睿来时便琢磨着辛氏找他做什么,想来想去,应该是因为前几天暄春园闹出来的事。
果然,辛氏朝他笑笑,弯弯的眼角看起来十分亲切,她亲手倒了一杯茶给他,没有绕弯子地问道:
“昨个儿我回了一趟娘家,听我二兄弟讲了,我那小侄女儿险些在九皇子的宴上出了事,被人从楼上推出去,幸而被你救下了。这么大情分,你辛家二叔父想要摆酒谢你,脸皮子却薄,所以先差我过来问问。”
这便是辛氏为人的妙处,她虽是薛睿长辈,却从不在他面前摆架子,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不会替薛睿擅作主张。
薛睿喝了口茶,摇摇头:“二婶有所不知,辛家的六小姐说起来算不得我救的,这谢宴我不敢当。”
这是大实话,要不是余舒跑得快,冒险拉扯住辛六,人早就摔下楼没了,哪等得及他赶到。
辛氏并不惊讶,而是道:“这回事我晓得,当时还有那位女算子在场,听说是她先把人拉住的,我家兄嫂必是要重谢她的,睿哥儿犯不着多虑。唉,我就实话说吧,你辛家叔父,是知道你主管着这起案子,所以想打点打点,莫要叫那个胆敢害咱们家姑娘的凶犯好过了。”
薛睿道:“那也不必正经摆谢宴,二婶娘家,不也与我们府里是自家人么,如此就显得生分了。二婶放心,这案子,是皇上下令要查的,我不敢有一点马虎。”
辛氏看说不通他,眼珠子转了半圈,便两句话带过去了,又从针线筐里掏捡了一只刚绣好的香囊,塞给他:
“上回瞅着你藏香的荷包磨了一角,我好事给你缝了个新的花样,你晓得我爱琢磨这些个打发空闲。别的不敢说,论针线功夫,两府里上上下下加起来没一个比我强的。”
薛睿笑着接了,辛氏不等他张口道辞,便先撵他:“你事多,忙去吧,改明儿这案子有什么动静,别忘了先知会我一句。”
薛睿答应一声,就拿着香囊走了,待他人不见了影,辛氏才扭过头,朝凉亭东面招招手,只见一个模样富态的中年妇人,从树后头走出来,拍拍裙角上了凉亭。
“嫂嫂,你可都听见了,不是我不给自家人牵红线,是人家没那个心思,”辛氏一脸无奈地对着自家二嫂侯氏道。
侯氏不乐意道:“我怎么没瞧出来,你提也没提我们菲菲,这大公子就算是有心思,谁又瞧得出来?”
辛氏暗翻了个白眼,道:“嫂子想想,他真要有,听说哥哥请他吃宴,还不上赶着答应吗,何必要再三推拒。”
侯氏想了想,却也是这么个理,神情不免怏怏的,辛氏瞧着,便屏退了侍婢,小声劝道:
“我多嘴和你通个气,薛老太爷可是有打算同伯爵府结亲的,虽事没订下来,但我瞧着大差不差。嫂嫂别稀里糊涂往上凑,平白掉了侄女身价,你说这到头来传到老太爷耳朵里,让他老人家看上了,再把菲菲给大公子收成二房,你当不可能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府里大公子原本是要尚公主的,还不是出了那回事,才——”
说到这里,她猛地住嘴,看侯氏听的入胜,忙打岔道:
“总之,薛家长孙媳妇这位子,不是谁想当就当得的。”
侯氏听她这么说,已有些后悔自己冒失了,便苦笑道:“倒不是我贪慕什么,只是跟前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想她嫁的好,将来也能拉扯她兄弟一把。那薛大夫人不是当年因为克死了大老爷,被关到后院去了,我寻思他家没有婆婆管束,又听你说大公子房里干净,以为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才打起主意来。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我才不往上碰呢。”
辛氏听出她改了主意,忙又跟着劝了几句,总算断了侯氏的念头。
薛睿出了西府,往东街走,走没多远就停下来,朝路边勾勾手,夹道里便跑出来个半大的小子,凑上来谄媚道:
“大公子,三少爷昨晚出去喝花酒,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嗯,白天有谁来过西府?”
“回您话,小的就见辛世家二奶奶上门。”
“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好像没见出来。”
薛睿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大概猜到辛氏今日找他来是为什么,不禁摇头失笑,对那小子道:“你去吧。”
“诶,您走好。”
余舒这几日听薛睿的话没乱跑,就在忘机楼贴贴膏药,喝喝汤水,安心休养下来,拉伤的膀子很快便消了肿。
这天半下午,她翘着二郎腿躺在天井上啃着忘机楼特进的番瓜,小白氏坐在一旁凳子上,照她点的曲子拨弄着一首轻快的小调,这般享受时候,就听见楼上响起来咚咚的脚步声。
“姐、姐!”
余舒放下瓜皮,嘴角还黏着一粒黑瓜子,就见余小修一脸慌张地扒开帘子跑进来,身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胖子林福。
“小修?”余舒连忙坐起来,一抹嘴巴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余小修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娘、娘不见了!”
余舒闻言,倒没感觉惊慌惊讶,她早就发现自己过不几天安生日子,身边就要闹出点麻烦事来。
“怎么回事,你先别急,过来坐下说。”余舒把人拉到身边,对林福使个眼色,让他下去忙他的。
余小修气没喘匀,就急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今天是百川书院的休沐日,因为余舒好一阵子不在家,余小修见不着翠姨娘,便想过去瞧瞧她,就和赵慧说了,让刘忠驾车带他去了翠姨娘委身的小院。
谁想到了地方,被院子里留下烧水做饭的仆妇告知,翠姨娘和丫鬟香穗好几天都没回来了,那仆妇是余舒从供人院买的,见主子不回家,着急却没地方找,又不知道余舒住在哪里,只好在小院里等人来。
余舒听完皱了皱眉头,问道:“她们的衣裳行囊都还在吗?”
不是余小修提醒,她差点就把翠姨娘这么个人给忘了,好像自打大衍放榜以后,她就再没有去看过她。
“我进屋看了,衣服都在的,那婆子说娘是三天前早上出的门,带着香穗一块儿,就再没有回来过,姐,你说娘上哪儿去了,她会不会是被纪家派人抓回去了?”
余小修因为担心过头,倒没有仔细询问做饭的仆妇,所以余舒问了几句,他便不知道了。
余舒自以为她将翠姨娘安排的偏僻,依纪家在安陵城的势力,找也找不着,被他们抓走的可能性不高,可一想到翠姨娘有多不让人省心,就怕是她哪根筋搭错,自己找回去的。
“姐?”余小修拉拉余舒,脸上除了担忧,还有些许祈求,好像就怕余舒撒手不管似的。
余舒见状,伸手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别怕,姐姐先回房去算一卦,看看娘是不是平安。”
余小修忙不迭的点头,纪三老爷当初给他那一顿鞭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抽在身上跟扒皮一样,他真怕翠姨娘被人抓回去,也要挨上这么一顿打。
余舒带着余小修下了楼,到书房拿祸时法则将翠姨娘的八字合计了一番,结果让她暗松一口气,又不禁纳闷起来——
翠姨娘这阵子没病没灾的,人肯定不是被纪家抓走了,那她两手空空的会跑哪儿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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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媒人上门
傍晚薛睿回来,没在楼里看到余舒人影,找人来问,知道下午余小修来过。当时弹琵琶的小白氏在场,听到姐弟俩说是娘亲不见了,出去找人,便照实与薛睿讲了。
薛睿是知道翠姨娘这么个人的,当然也知道余舒不怎么待见这个改嫁给纪家做妾的生母,说是不待见,那都是好听的了,比起那位姨娘,她对待赵慧才像是亲母女。
余舒出了门,薛睿没地方找她,就先忙起正事,琢磨他今天拿到手的几份口供,就这么等到晚饭的时间过了,才见余舒回来。
余舒从后院回来,看着一楼薛睿房间亮着灯,便直接推门进去了,一面找了椅子坐下倒水喝,一面唤在隔间小书房里的薛睿。
“大哥,我回来了。”
薛睿听到门响,便放下手上事情,走出来一瞧,她正坐在那儿垂肩揉腿的,一脸厌乏,猜想是没找着人,便问道:
“怎么我听说,你母亲不见了?”
“嗯,前几天跑出去就没了踪影,小修今天去瞧她,才发现人丢了。我和小修在城东找了她一个下午,倒是有人见过她和丫鬟一起离家,只是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我看天晚,就把小修送回去,然后回来了。”余舒郁闷,这回是她疏忽,没想过翠姨娘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大胆子敢往外跑,早知道就让烧水的婆子盯着她。
薛睿道:“我派人帮你找找?”
余舒随口道:“用不着,她身上没什么银钱,带着个丫鬟总跑不远,指不定明天就自己回来了。”
说完,她看到薛睿有些不赞同的表情,方才迟钝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凉薄了,毕竟在薛睿看来,翠姨娘再怎么不济,到底是她生母,他可不知道她从来都没将那妇人当过娘亲。
于是揉了揉眉毛,接着道:“我算过一卦,她现在没事,这几天都平平安安的。”
其实是她多想,薛睿早将她脾气摸透,知道她是个将心比心之人,别人先要待她好,她才会对人家好,不肯吃亏,却也重情重义,何来凉薄一说。
只不过,这人丢了,又不是东西丢了,哪里能坐视不理呢。
薛睿在她身旁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耐性道:“明天再看看,人若不回来,我就帮你找找,即便不出事,也不好让你母亲待在外面。”
“唔。”余舒考虑到余小修的心情,便应了他的话,不想再谈论翠姨娘的事,就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道:
“饿了,咱们先吃饭吧。”
不用多问,她也知道薛睿还没有吃晚饭,等到她现在。
果然,薛睿早让人将饭菜准备好,直等她回来,就能开饭。
饭桌上,薛睿同余舒讲起了将要临近的一桩盛事:
“下个月圣祖祭日,太史书苑每年都会挑几个人选随行伴驾,这是难得的好事,你这几天到书苑去时,记得留意,最好是在方院士那里打听打听,依照你今年大衍试上的名次,八成是可以入选,只怕被那些世家子弟偷偷摸摸顶替了,所以要早做打算。”
余舒半解不解地问:“圣祖祭日?是哪一天?”
薛睿一看她表情,就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这回事,虽说奇怪,但是照样讲给她听:
“五月初九,乃是安武帝忌辰,自两百年前便兴办起祭日,每年的这个日子,当今圣上都要摆驾到皇陵祭天,告慰历代圣灵,为天下黎明百姓祈福,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都要跟随,圣祖祭日由司天监操办,当然也有太史书苑一份子。”
余舒会意地点点头,道:“我晓得了,后天有方院士的早课,我会探一探他口风。”
伴驾,这可真不是小事情,想不到她这么快就有机会一睹天子真容,不知道当今圣上,生的什么样貌,性情如何。
茶余饭后,余舒才寻着机会提醒薛睿:“大哥,我看你明天要见血光,离那些尖尖角角的远着点,刀剑不长眼,你避讳些。。”
“好。”薛睿并不细问她如何算出来的,暗自记下明日小心些。转眼见她要上楼去休息,犹豫来去,叫住了走到门口的她。
“阿舒。”
“嗯?还有什么事,”余舒回过头,一手随意搭在门框上,一袭束腰的石竹色长衫,倍显得她腿长腰细,十六岁的年纪,这样高挑的女子并不多见,身材纤细之人,往往另人觉得娇弱,她却偏偏一身骨气,让他只是看着,便忍不住的喜欢,忍不住的期盼。
薛睿俊挺的眉眼温温煦煦地笑开了,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下去:
“没什么,你早点睡,记得让她们给你擦药。”
罢了,他不想操之过急,坏了眼前这份不言而喻的亲近。
翌日,余舒准备回家一趟,昨天她送余小修回去,因为天黑,家门都没有进,心里头也有些惦记赵慧,还有那不大点儿的小娃娃。
林福知道她要回府上,早早知会了厨娘,备了一只四层高的食盒,里头装的都是忘机楼特色的煲汤点心,又把不几日采购来的番瓜与果子备了一篓,抬到马车后面的暗箱里,让她带回去。
余舒早上和薛睿打过招呼,薛睿知道她在整理完那一大箱卷宗之前会一直住在忘机楼,所以不担心人跑了,又暗自庆幸当初给她找了这么个事做,留住了人,不然哪能天天照面。
太阳刚升起来,余舒回到家里,赵慧看着她高兴的紧,打发她去和贺老太太问候了一声,又把人叫到跟前,她月子没出,坐在床上,肚子上盖了一条丝被,使唤着丫鬟搬来茶几,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吃食。
娘俩说说话,余舒提都没提翠姨娘离家出走的事。
贺芳芝去了医馆,余小修昨晚被余舒哄住,今天照常上学去了。
余舒磕了半碟瓜子,同赵慧讲完了太史书苑里头的样子,刚好贺小川醒了,奶娘喂过便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
赵慧提道:“上次你来家里,给的那串铃铛还真管用,半夜这小子一哭闹,摇晃上一回,给他听见那响声,便乖乖的了,叫人省心。”
说着,便让奶娘把孩子递给余舒抱,余舒这回抱着贺小川,就没那么拘谨,摸摸他软绵绵的小手,只觉得好玩,贺小川也不理她动手动脚的,打了两个哈哈,不一会儿又睡过去。
这个时候,门外头有些动静,沈妈出去支应,不一会儿又跑进来,脸色古怪地对赵慧和余舒道:
“夫人,姑娘,前院有媒人上门了。”
赵慧一愣,没反应过来,余舒回头问:“什么媒人?”
沈妈跺跺脚,“说是来给姑娘提亲的!”
“啊?”赵慧急急忙忙坐直身子,细问道:“哪儿来的人,好端端上门提亲,这是怎么着?”
虽说她这个做娘的早计较着余舒的婚姻大事,但没有余舒点头,她也只是私下琢磨琢磨嫁妆单子,这么冷不丁有媒人上门,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怎能不诧异。
“奴婢去问问,”沈妈也说不清楚,拔脚又要往外走。
“等等,”余舒将贺小川抱给奶娘,对赵慧道:“娘,我到前头看看。”
赵慧想说这事儿不适合她一个姑娘家出面,可她身子不便,总不能差贺老太太出去,只好由她走了。
到前院,余舒刚走进客厅大门,就看到东侧椅子上坐着个穿红戴绿的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身后头还立着个**岁的女童子,这女人一脸的笑纹,正东张西望,看到她,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余舒一遍,试探着问道:
“这可是余家大姑娘吗?”
余舒拿眼横看她一下,走过去在正座上坐下,道:“谁请你来的。”
那媒人也算有眼力,看余舒气派,便猜到是正主,也不生气她怠慢,笑眯眯地抚了抚衣裳衣领子,口齿伶俐道:
“余大姑娘真是好俊的人品,单眼瞧着就是人中龙凤,难怪能考过那朝廷的大衍试,真叫个争气。不过姑娘家始终是姑娘家,到您这岁数,二八不小,是该早早寻个好门第。凡胎俗子倒配不上您这样的慧人,非要是官家出身,才可匹配——那尹侍郎家的三少爷,人才样貌,皆属一流,比您虚大两岁刚好,作得一手好诗,能文能武,不知道多少人家想攀附,难得他家夫人相中了姑娘,您也叫福气,需知这官家大姓,寻常门户哪里有因缘进去”
余舒听这媒婆嘀嘀呱呱说了半天,只弄明白一件事——这是一位姓尹的侍郎府上派来提亲的,要给她保媒。
“行了,”余舒打断这媒人没完没了对那尹家三少爷的吹捧,皱起了英气的眉毛,道:“这门亲事我不答应,你去回禀了吧。”
头一回遇上说媒的,余舒倒谈不上生气,只是不耐烦而已。
媒人猛地打住话头,狐疑地瞅着余舒,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您家太太都一口答应了,侍郎夫人才使唤我来说道一声,怎地大姑娘不愿意?”
闻言,余舒糊涂了一下,微微变了脸:“我家太太,你说哪个?”
媒人闷闷不乐道:“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大姑娘的母亲啊。”
余舒嘴一咧,明白过来,顿时气乐了,心里暗骂道:这个没事找抽的翠姨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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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各怀鬼胎
(加更)
余舒从媒人嘴里问出一些话来,这才知道,消失几天不见的翠姨娘上哪儿去了,原来是找着旧主家了!
这里头却有一段故事,翠姨娘在嫁给进京赶考的余父之前,便是在那尹侍郎家里做婢子,不巧是刚进门的侍郎夫人屋外头守门的丫鬟,不知怎么地就同借住在尹家的余父勾搭上了,被侍郎夫人发现,已经是珠胎暗结,出了这事,当家主人脸上不好看,就赠了余父一份盘缠,把翠姨娘打发给他做老婆,遣两人离京了。
这以后,才有了余舒和余小修。
余舒记起来她有一回听翠姨娘身边的伺候丫鬟香穗说起过,翠姨娘有心思寻故,当时她没怎么在意,以为安陵城这么大,翠姨娘根本摸不着门,谁想着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她打听到了!
这媒人知道的也不多,但余舒猜测,不回家的翠姨娘,一准是正赖在侍郎府里,不然怎么给她找的“好事”!
这尹侍郎是什么人家,余舒想想便有了眉目——当今左相姓“尹”,这位尹侍郎说不定和相国府有什么亲戚,果真是一家人,余舒更不愿意牵扯,尹家是什么人家?那宁王刘灏的生母淑妃娘娘,便是相国府嫡女!
气的牙痒痒,余舒黑着脸把媒人赶走了,倒不在乎她回去乱说嘴,因为她决定这就上尹家去把翠姨娘给接出来。
还没到中午,刘忠驾着马车寻到了尹侍郎府大门前的街上,下了车,余舒抬头扫一眼门头上的方匾,确认没找错地方,这才走过两座石狮子,上前叫门,正正经经递上自己的名帖,用的是她易师的身份,名义上声称来接母亲回家。
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跑出来,客气地请她进去。
余舒被招待在一间茶室里,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话说门房拿了余舒的帖子进去禀报,话传到正在后院挑拣衣裳料子的尹夫人面前,刚巧上午那个找到余舒家里提亲的媒人在学嘴。
媒人在余舒那里吃了瘪,回来当然没有好话,尹夫人听的很是气恼,暗道余舒不识抬举,听说人上门来了,当即使唤丫鬟,去将暂住在西厢房被她好吃好喝供着的翠姨娘找来。
说话的工夫,翠姨娘便进了大屋,眉毛眼睛都是喜气洋洋的,前不久她寻到旧主下落,在街上听人闲话说起女算子的事,当时还不知道是自家闺女,后来她和尹夫人话旧,瞒住她后来改嫁给纪家的事没讲,故意吹嘘了余舒,声称女儿考上了易师。
尹夫人多了个心眼,派人去打探,这一打探可不得了——当初被她打发给人的丫鬟,生了个女儿,竟是今年大衍试上大出风头的女算子!
尹夫人当天晚上就把这事情和尹侍郎商量了,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讨这个儿媳妇,巧的是第二天尹家三少爷在青楼里跟人争ji子,打架磕了腿,被人抬回来,尹侍郎发了一通脾气,尹夫人这才将主意打到余舒头上。
话说这尹家三少爷,也算个极品,十三四岁便开始跟房里的丫鬟厮混,到了现在十七八岁,安陵城大大小小的青楼ji馆都逛遍了,天生一副色痞子,在外声名狼藉,所以人模狗样的,却说不成一门合适的亲事。
翠姨娘当然不清楚这些,她一听到尹夫人有意和自己结亲家,欢实都来不及,哪里会替余舒多打算什么,一口就答应了。
只是她也知道余舒不听她的话,所以没敢在尹夫人跟前打保票,而是谎口余舒寄住在干娘家里,总要派媒人去说说情。
尹夫人不明所以,一门心思想给小儿子安排个稳当的女子,就讨要了余舒的生辰八字拿去易馆与尹三少爷的八字合计,结果是个好儿。
尹夫人上头已经有个大儿子继承家业,便不一定要给小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对余舒那女算子的身份,倒也满意。
所以才有今天,媒人找到赵慧家里那一幕。
“夫人找我来说话吗,”翠姨娘自认为做了易师娘亲,便不再是奴婢,说起话来就有了三分底气,却也是尹夫人之前给了她两天好脸,就让她摸不着东南西北,进屋就自觉地找了椅子做,扭头看看堆叠在桌子上的上等布料,眼里一花,便上手去摸,口中羡慕道:
“这是要赶季裁衣呀?”
“哼,”尹夫人别过脸,一声冷哼,翠姨娘这才迟钝到她不快,于是缩回手,讪笑道:
“夫人怎么了?”
尹夫人使了个眼色,一旁那媒人机灵,撅着嘴巴走上前,就将她在余舒跟前吃的亏添油加醋和翠姨娘说了一通。
“余家大姑娘好倔的脾气,都听说我是侍郎府使去的,却脸个好脸色都没,茶水都没有一口,就轰了我出去,说什么她的婚事,轮不到太太你做主,这叫哪回事,我张媒婆做红事许多年,头一回遇上这样没大没小的姑娘,余家太太是怎么教的女儿?”
翠姨娘被她说的脸上一阵难堪,红着脸,拧着昨天尹夫人送的真丝手绢,口中骂道:
“那个不孝女!枉费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她,到头来一点都不给我争气,我是何苦替她打算,我是何苦”
说着说着,她便嘤嘤哭了起来,尹夫人不耐烦地捋了捋袖子,将茶杯往边上重重一放,“嘭”地一声,翠姨娘打了个嗝,便止住了,泪汪汪地盯着她瞧。
尹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故意冷淡道:“方才门房来说,你家大姑娘找上门了,正在前厅等着接你回去。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同她走吧,别回头传出去,赖我个不是人。”
翠姨娘慌忙道:“夫人这是何意,不是说好了要结亲的吗?”
尹夫人没好气道:“你又做不了你家姑娘的主,说这些不是白搭。”
翠姨娘神情羞恼,羞的是在尹夫人面前没了脸,恼的是余舒对她不孝顺,思来想去舍不得攀附这门亲事,还有尹夫人许给她的聘礼,于是咬咬牙,将对余舒的惧怕丢到一旁,对尹夫人道:
“夫人放心,我去劝劝那傻丫头,她是小家户出身,懂得什么,夫人别见怪。待我和她讲明白,她还不高高兴兴地认了这门亲。”
尹夫人正摆着架子想让她回去劝说,目的达到,脸色才好看一些,点头道:“那好,你去说,回头再来告诉我。”
翠姨娘打了包票,只得硬着头皮出去见余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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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等了半个时辰,火气都要磨没了,才见到一个人影磨磨蹭蹭从门外走进来。
因为是在别人家,余舒不好发作,便冷眼看着翠姨娘在她对面坐下,朝她局促地扯了个笑容,道:
“我不过在人家府上小住几日,你这丫头怎地找来了?”
“你既然知道这是“人家”府上,”余舒耐着脾气说:“就快同我回去吧。”
“呵呵,不急。”别瞧翠姨娘在尹夫人那里答应的好,到了余舒跟前,一样要心虚气短,扭捏了两下,看余舒似乎没打算和她发脾气,这才壮着肚子开口道:
“这尹家的侍郎夫人原本是娘的旧主,当初我是跟了你爹才流落到江南去的。现今回到京城,好不容易寻着门,夫人顾念旧情,又听娘说你是个好的,便想与咱们家说亲,将你许配给尹家三少爷,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你知道这尹家有多大方,光聘礼就足够小修舒舒服服过后半辈子。我听说媒人上门,却被你赶出来了,你这糊涂孩子,真是不如好赖,说到底,娘还不是为了你和小修打算。”
翠姨娘越说越有底气,到了最后,竟气哼哼地数落起余舒。
余舒就知道她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居然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贪起那没影没边儿的“聘礼”,当即冷哼,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道:
“娘真是好大的脸面,连堂堂侍郎夫人都要与您攀亲,想让亲生儿子娶您这丫鬟出身的闺女,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翠姨娘不服气仰起了脖子,不乐意地嚷嚷道:“我是丫鬟出身的怎了,你还不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还不是做了易师老爷,那什子女算子,满京城里能找出第二个?!”
余舒“嗤”地一声笑,一针见血地说:“看来您还有些自知之明,晓得若不是我自个儿争气,人家哪里看得上您这奴婢,看的上我这奴婢生的?”
翠姨娘顿时被打回原形,飞快涨红了脸,瞅着余舒一脸冷笑,看到她眼中鄙夷,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抬手指着她,气哼哼道:
“不管怎么说,这门亲事我已经答应了,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是你亲娘,你是我亲闺女,你爹死的早,这婚姻大事自然由我做主。容不得你胡搅蛮缠,坏了好事!”余舒早知道翠姨娘这个眼皮子浅的不讲理,她满以为给侍郎家的公子做丈母娘是件天大的好事,哪里知道余舒这个两榜三甲的女算子,如今单凭品级,就能与五品官员平起平坐,果真谈婚论嫁,还不知谁捡了便宜!
这尹家也不地道,揣着明白当糊涂,自以为拿捏住翠姨娘,就想套住余舒一尾活鱼,余舒心里透亮,哪里容忍的下去!
余舒也没打算和翠姨娘讲理,看她拎不清,便瞥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丫鬟,高声冷笑道:
“当初我和小修被人打杀时,怎么不见娘记得我是您亲闺女?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这婚姻大事,您还真个儿地做不了主,小修也不用你管,有我这个姐姐操着心。您若实在满意尹家这门亲事,那我回头就给您准备一份嫁妆,您自已嫁到这儿吧。”
说完,便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要往外走,不担心那两个脸色古怪的丫鬟回去学嘴。
“你、你、你这不孝女!”翠姨娘被她气歪了嘴,想骂人,又露怯,只能不痛不痒地指着余舒吼道。
余舒理都懒得理她,停在门口,随便对着一个奴婢道:
“刚才说的话,你一模一样去和你们家夫人学了,就说我余算子亲口讲的,她要是真有意讨我寡母做儿媳妇,就派人到城北的忘机楼知会我一声,我提前准备好嫁妆!”
余舒一捋袖子走了,一改来时要领走翠姨娘的主意,这尹侍郎家敢算计她,就别怪她不给他们好脸!
至于翠姨娘,她就不信尹夫人听了她的传话,会不把人撵出去。 ……
姑且不提尹夫人听到余舒母女在小茶厅里说的话会不会摔杯子岔气,余舒从侍郎府走出来,折返回家。
赵慧问起来,余舒只说是翠姨娘找到旧时主人家,在别人府上叨扰,因此惹出误会,她并没有讲那么仔细,毕竟差点被亲娘给论斤卖了,这可不是什么高兴事。
赵慧看她脸色不虞,暗叹一声,大约也猜到是个什么情况。余舒姐弟俩的生母她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听过不少,她当初在义阳城照顾余舒和余小修,就隐约知道翠姨娘是个什么德性,不然也不能把余舒这孩子逼得流落街头。她至今记得去年差不多这个时节,还是蓸掌柜的薛大公子,大雨天把余舒从外头抱回来的那个可怜相,被打的皮开肉绽,衣衫褴褛,当时她就想,若这是她的孩子,豁出去命也不会让谁招一下子。
想到这里,赵慧握紧了余舒的手,不无心疼道:“说句不当讲的,即使是你亲生的母亲,断也不能胡乱安排你的婚姻大事。这女子嫁人,相当是再活一回,娘虽然见识浅薄,却也清楚你不似寻常宅中儿女,你主意大,又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真要寻个人白头到老,光是合你心意的不行,那人还要容得下你。”
余舒听着赵慧这一席掏心窝的话,微微怔色,脑子里登时冒出一个人来,那人倒是对她十分容忍,耐得住她这要强的性子,也算是合她的心意,又对她好的没话说——
余舒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胡思乱想了什么,绷不住有些脸热,怕被赵慧看出来,便垂下头,靠在她肩膀上,也不嫌她月子里身上一股腥味,蹭了蹭赵慧的头发,嘟嚷道:
“还是娘好福气,寻着干爹这么个痴情种子。”
赵慧笑着掐了掐她的脸:“正说你呢,你却打趣起爹娘来了。”
贺芳芝从外头回来,一掀帘子,正好听到赵慧说话,接嘴问道:
“打趣我们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将从门口丫鬟手里接过来的甜汤补品端过来,拿勺子搅着轻吹开热气。
余舒看着他动作,笑眯眯道:“正在说干爹干娘夫妻恩爱,让人羡慕呢。”
赵慧和贺芳芝年纪不小,却都是脸皮薄的人,一时被她说的羞臊起来,笑骂她两句,就把她撵出去了。
余舒走到庭院里,扭头望着墙头上的落日余晖,眉间笼罩上一抹淡淡的愁绪,她方才不只是打趣,倒真是觉得羡慕。
赵慧和贺芳芝能有今天这样的和乐日子,是历尽了一番磨难换来的,但这世间,又有多少男男女女,不是不能同患难,就是不能共富贵。情浓时,山盟海誓,情薄时,横眉冷对,最后变成了一双双痴男怨女,徒惹伤悲。
这也是她为何一直看得到薛睿对她煞费苦心,却不肯点头的原因。说到底,是她怕了,她怕眼前这份知心,有朝一日会成了负心,再惹她伤心。
就像她待景尘,曾经那样的掏心挖肺,换来不过是一句缘尽于此,此前万般好,转眼就成了烟云,纵使他有万般无奈,也掩饰不了他对她的狠心。
重活一世,她有大好的光阴,不想再虚度了年华岁月,也曾想象过找一个像样的男人一路走下去,却在景尘这里碰了壁,不知不觉,就看淡了男女之情。
然而不可否认,在她对景尘心灰意冷之后,却忍不住为薛睿而动心,所以她才会对他想方设法亲近自己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
那样一个聪明睿智的男人,温柔体贴,又是真心实意地讨好,会有几个女子能够忍住不动心?
余舒抬起手,轻轻拂过嘴唇,犹能记起那一晚上让她砰然心跳的吻,还有那晚在暄春园的楼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脱口喊出的那个人。
她几乎就要一头栽进去,然而她冷静下来,头一次认真考虑起她和薛睿的关系,总觉得要让她主动迈出去那一步,还差一点什么……
还差什么呢?
余舒目中凝起一抹思忖,心中迟疑。 ……
余舒等到余小修回来,就把翠姨娘在别人府上做客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安心读书,不必担心。余小修自然不会去怀疑余舒话里真假,他知道翠姨娘好好的就行。
一家人吃过晚饭,天色也黑了,余舒因为黄昏时那一场心事,回到忘机楼不知该怎么面对薛睿,就让芸豆铺床叠被,准备留下来睡。
好歹没忘记派个人到忘机楼捎个口信,免得她迟迟不归,惹人担心。
夜里,余舒平躺在赵慧让人换新的床铺上,闭着眼睛找觉,耳边听到一阵细碎的动静,平转过头,就见到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正扒着裤子爬上来,挪到她枕头边上,撅着屁股趴下来。
许多天没有看到金宝,余舒难得没嫌弃它身上不干净,没有把它丢下去,瞅了这小黄毛一会儿,有些嫌弃地嘀咕道:
“怎么又肥了,你是偷吃了厨房多少好东西。“
金宝睁了睁黑豆大的小眼睛,半蹲起来,懒洋洋地扭了个方向,把屁股朝向她再趴下去。
“……”余舒忍了又忍,没有伸手把它丢出去。
她不和一只鼠辈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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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不知道,就在她半睡半醒时,身在忘机楼的薛睿正因今日一场虚惊而庆幸着。
下午的时候,他照常到大理寺牢狱去查问犯人,路过刑房,正赶上里面在对一名男犯施鞭刑,他忽就想起余舒昨日提醒,要他远着那些尖角刀剑,所以一时心动,就没多做停留,谁知就在他走过刑房几步后,扭过头便看到了惊险的一幕——
一把尖利十足的铁钩从门内飞出来,直穿过他刚刚所站的地方,下一刻便砸到了对面墙上延伸出来的架子,打翻了架子上放的引火盆,冒着火星的滚油泼洒了一地,发出“嗞嗞”的响声,地上被烧出一片焦黑。
薛睿当时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可以想象到,刚才不是他走快了几步,那么那把铁钩便会毫不留情地刮到他身上,即便是他侥幸躲了过去,也要被墙上掉下来的火盆在身上溅几个窟窿。
刑房里的牢头惊忙跑出来,看到薛睿脸色,就差没有跪下来请罪,原来是他用刑,鞭子抽歪了,没打在犯人身上,鞭子上的倒刺卷带到一旁悬挂的铁钩刑具,直接甩了出去。
薛睿有惊无险,便没有过多责怪他。然而回到忘机楼,却是一阵后怕,以及疑虑——并非是因为余舒精准的先见之明,而是因为在这之前,府中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给他送来。
要知道他们薛家供养的不只几个懂得风水面相的易师,祖宅里还深居着一位昔年两榜三甲的大易师,年年月月,都会为薛氏一族中的几名嫡亲卜算周全,薛睿这长子嫡孙想当然身在其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专人送来密信,凡天灾人祸,有则叮嘱,无则放空。
所以薛睿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顺风顺水过来,即便有灾劫,也都是无惊无险地度过,像今天这样明显的血光之灾,祖宅里那一位却没有一点动静,反而是余舒不经意的一个提醒,正中其言,不得不让薛睿深思。
身在贵胄名门,薛睿儿时便被薛凌南抚养膝下,祖父是天子近臣,伴君如伴虎。言传身教之下,便养出他一身谨慎来,一点旁枝末节,他也会加以引申。
或许今日只是个意外,或许是他多疑,但不论如何,这都给薛睿提了个醒,祖宅里的那一位,过去靠得住,这往后,就不一定了。
“公子爷,夜深了,您是用完宵夜再歇息,还是先洗一洗?”贵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薛睿收拢了思绪,道:“今日早些睡了。”
余舒差了人到忘机楼送话,说是今晚不回来,他也没意思熬夜,不如早早休息,明日见到她再说别的。
这隔日是二十五,逢五、七、九,就有方子敬的讲学,余舒就算不眼馋他先前许下的那一门测字奇术,也是一定要到的,她是想打探一下圣祖祭日的消息。
今天上的依旧是早课,余舒进了太史书苑大门,就直接朝棋馆的方向去了,奇术最早起源于四艺,方子敬先引他们入门,琴、书、画都已讲过,就差这一个“棋”字,没有讲完。
今日课上要用到棋子,余舒昨晚让人回忘机楼取了,沉甸甸的装在书匣里,挎在肩上,走在鸟语花香的书苑中,闻着新鲜的空气,心存学志,倒真有几分书生早读的惬意。
余舒进到棋馆中,先打量四周环境,只见室内铺陈着许多木色枯黄古旧的方几矮凳,约有二十余套的样子,有一些穿着常服的学生在其中落座,摆弄着各自带来的棋子,个别一两人手中还有棋谱。
在座这些院生们所用的棋子,各不相同,有的是雨花石磨洗的,有的是用木料雕刻的,最值钱的应该是一套晶莹可爱的绿玉石子,主人正是那方子敬的外孙女,司徒晴岚。
余舒看到她右侧空着位子,想了想便走过去打招呼,“司徒姑娘。”
司徒晴岚扭头见是她,文静的脸上便扬起笑容,“余姑娘早啊。”
余舒在她身旁坐下,扫了一眼她手中握的书卷,模糊分辨出封面上“棋灵”二字,记忆一闪,便不避讳问道:
“你看的可是《棋灵经》吗?”
司徒晴岚大大方方点头,继而又反问道:“余姑娘也阅过此卷?”
余舒摇摇头,心中暗笑,就记起早先前她被纪星璇找到,拿出几样所谓的“宝物”,要与她交换六爻绝学,当中就有这一部《棋灵经》,那时她孤陋寡闻,眼界有限,满以为这是一门了不得的奇术,如今再看,却是不少易学世家子弟随手可得的大路货。
好在她精明,没有上当,不然岂不是被纪星璇当二傻子糊弄。
司徒晴岚看余舒目光闪烁,也不知她想到什么,因方子敬背后指点,她有心结交眼前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女算子,便主动将手里的书卷递给她,道:
“这《棋灵经》分成三卷,是外祖收藏,我半年前才学起来的,你若有兴趣,不妨与我一起研究。”
余舒不止一次感觉到司徒晴岚对她示好,心想着这或许是方子敬的意思,想了想,便顺手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故意叹气道:
“一起研究是好,只怕我学的慢,拖了你的后腿,你到时候别要后悔。”
司徒晴岚眼波一转,掩嘴笑道:“哪里会,你是不晓得我一个人做学问,常常孤寞,能有个人作伴,与我讨论长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余舒心直口快地说:“怎么一个人学,你家里没有同岁的姐妹吗?”
易学世家人口虽不见的兴旺,但族中儿女多半要学易,方家身为京城十二府世家之一,子弟应该不少才对。
司徒晴岚笑容暗下,白净的手指摩挲着袖口,轻声道:“我娘亲在我八岁时就仙逝了,家父那时便将我送进京城方家,外公可怜我孤苦无依,亲自教导,因而不常与方家姐妹们玩耍。”
余舒看着她脸色黯然,不难听出她语中苦涩,这才知道司徒晴岚在方世家未必就好过,想想也是,一个外姓的表姑娘,却得了方老爷子亲自教导,还能入太史书苑修学,那方家的本家孩子们,哪里服气,想必是排挤她的。
余舒自觉戳到人家伤心事,有些心虚,便想着岔开话题,于是爽朗道:
“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借我书看,我与你做个伴。不过到底是我占便宜,不如这样,等今天讲完课,中午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你可不要推辞。”
司徒晴岚听出余舒话里亲近,一扫先前忧郁,十分乐意地答应下来。
过了一会儿,人来多了,余舒就听到周围议论那一次方子敬测字之事,大家口口称奇,不少人都已经应验了。
余舒倒是没插嘴,因为她的算子印章,还没发到手里。而按照多日前方子敬的卜测,司天监应该早就将印造好了
下课后,余舒正在收拾桌上散乱的棋子,就听方子敬扬声唤她:“余算子过来。”
棋馆里安静,众院生纷纷扭头去看余舒,不免眼气,满以为方子敬又要吩咐她什么事做。
余舒却是怕这老头又让她跑腿给什么人送东西,心里一阵不情愿,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院士。”
“拿去。”方子敬将他今天带到课堂上的一只方寸大小的檀木盒子递给她。
“送到何处?”余舒无奈接过。
“什么送不送的,这是你的私印,”方子敬是不知她的小心思,神色淡淡道:“前几天司天监派人送来太史书苑,因寻不着你,便放在老夫这里了。”
余舒闻言一惊一喜,谢过方子敬代为保管,当面就把盒子打开,待看到里面的物件儿,眼前便是一亮——
这是她亲自挑选的象牙胚子,个头不足手指长,方有一寸许,厚有五六分,匀称的六棱面,打磨的莹润光泽,通体是细密的乳白色,最精彩的是鼻钮,竟然精雕细刻成一朵百孔的莲蓬,精致可爱,情态十足。
捏在手中,光滑细腻,印身上雕有一行蝇头小字,是曰“某某年敕造于司天监”。再看底部反字篆刻,正是她当日在印局心血来潮,留下的“余氏莲房”这一雅号。
要说薛睿送她这“莲房”二字,她倒也合意,便没再另择,至于她将此选用成正经的算子印号一事,却是下意识地没有同薛睿提起。
方子敬显然之前就看过她这枚印,好心告诉她:
“这一块兽玉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白日贴身携带,夜间能驱噩梦,你好生收着,不要丢了,更不要滥用。”
似象牙、狼牙这等凶物被化解后,便有“兽玉”美名,余舒这一块印胚子,据说是从一头象王口中取出,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兽玉”了。
余舒满口答应,高高兴兴地将它收进怀中,对着方子敬一揖首:“院士名不虚传,学生佩服。”
这指的却是方子敬上回测字之事了。
方子敬拿鼻子“哼”了一声,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看着余舒整理好随身的物件,同司徒晴岚一起离开,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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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余舒带着司徒晴岚到忘机楼,说是她做东,有不花银子的地方,为何还要去别处。
两人从前门进去,林福正在柜台后头数银子,瞅着客人进进出出,一低头一抬头,瞧见余舒,一愣之后,赶紧小跑出来,迎上前去。
司徒晴岚在方家地位特殊,所以不常出门,之前也听书苑的师姐师兄们提起过駉马街上有一家大酒楼,吃食金贵,不只百味珍馐,招牌菜竟是福禄入口之物,实在稀罕。
却没想到余舒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估摸着一顿饭下来要百十两银子,却抵得过她半年月银了,这便觉得不好意思,踟蹰跟在余舒身后,正想劝她换个地处,就见前头做事的胖掌柜小跑过来,笑眯眯地问候:
“姑娘回来了。”
“嗯,楼上有空房吗?”余舒指了指前头二楼雅间,她和司徒晴岚到底相交不深,不适宜往后院私人地方带。
“有的,”林福哪里会说没有,看一眼余舒身后的小姐,并不多嘴打听,伸手引她们上楼。
司徒晴岚暗自惊讶,便没多说话,随着余舒进了一间雅室,落座后,才好奇问道:“你是这里常客?”
余舒接过林福递上来的热手巾,一边擦手,一边对她说:“你只知道我得罪了韩老算子,怎么没听说我是在哪里犯了他吗?这家酒楼东家是我义兄,我的祝酒宴便是摆在这里,韩老算子的高徒,那天就是上忘机楼来寻衅滋事的。”
她头一次拜见方子敬,就先遭了一顿训斥,事后司徒晴岚对她解释方子敬的苦心,就说起她得罪韩闻广一事。
余舒这话倒没别的意思,司徒晴岚却有些羞臊,急白道:“我也只是听人耳报,说起来都是我多嘴,自以为聪明,当别人都糊涂,让你笑话了。你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
余舒不以为然:“我要是同你计较,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吃饭。”
说罢,见司徒晴岚脸色好转,才又问起她口味轻重,点选了菜色,不一会儿,小蝶小晴便被林福找上楼伺候。
余舒健谈,司徒晴岚善应,两人同席不至于冷场,这一顿饭却是无人不满。
余舒毕竟是根外酥里硬的老油条,东扯一句,西拉一句,就将司徒晴岚在方家的处境,猜测了个大概——
母亲亡故,父亲不善,就一个外公亲厚,另眼相看,却恰恰让她这个外姓人在世家处境艰难,名义上是世家子弟,品学兼优,实则是生活在一圈红眼白眼里面,明明是年轻有望的八等易师,方家却没几个人会高看她一眼。
说可怜,也可怜。
余舒素来看不上眼那些自暴自弃之人,对于司徒晴岚这种逆境求存的女孩子,便有一分欣赏,生出结交之心,再聊下去,也就多了几句真话。
“最近书苑里都在传言,是前不久晋升秀元大易师的纪四小姐,害了曹小姐的性命,”饭后喝茶时候,司徒晴岚才将心头好奇之事说出来,看着余舒神情,小心翼翼问道:
“有人说,敬王爷在暄春园夜宴那一晚,纪小姐想将知情人灭口,被抓了个正着——你那天被请去赴宴了吧,是否在场听闻,方便说给我听一听?”
司徒晴岚虽是太史书苑的学生,但到底不是世家嫡亲子女,又同刘昙没什么关系,所以那一晚没有被请去,后来听说的话,也是一些流言蜚语,难辨多少真假。
余舒想想,当天在场的人不少,没什么好隐瞒她的,便说道:
“实话告诉你,那姓纪的正是被我逮着的,眼下人在大牢里,不知死活。”
司徒晴岚目瞪口呆,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余舒冷笑道:“我与辛世家的六小姐是朋友,那晚宴席上她突然不见踪影,我担忧之下,就在园子里找她,正好看见纪星璇推她下楼,好险才同大理寺的薛大人将人救下。事后辛六儿指认,原是她偷听了秦世家的小姐与纪星璇说话,亲眼看到纪星璇将伪造道子笔迹的字条夹到曹小姐书里,才诱哄得曹小姐遭人杀害。”
“吓!”司徒晴岚吸气,被这**吓的有些脸白,惊声道:“竟是如此么,我素日与纪小姐也有几面交情,真看不出她是这等包藏祸心之人。”
余舒心道:她却是见到纪星璇头一面,就觉得她不是个好货。
司徒晴岚看余舒一脸冷色,聪明的没有再问什么,喝过一盏茶,便告辞去了。
送走司徒晴岚,余舒回到后院楼上,将今日新得的印章拿出来把玩一阵,而后睡了一个囫囵的午觉,到下午醒来,觉得身上发腻,便使人去烧热汤,准备泡一泡。
洗完澡,余舒觉得爽利了,今日不想看那些死人案子,就换好衣衫,让小晴打扮成小厮,带着出了门。
駉马街上不单忘机楼一家酒楼,此地商铺林立,两道夹宾,越晚越热闹。
街中央有一间茶馆,里头正有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段子,余舒找了个好位置,要上一壶香茶一碟瓜子,坐下来听书。
这时人讲书,有三趣,一趣手中物,或扇、或板子、或二胡。二趣大小声,有时高嗓一吼吓破胆,有时绵绵一句听不清。三趣那捧场的,下座三五个,有趣没趣都要吆喝两声。
余舒坐不久,前一个段子讲完后,就换了一位豆衫枣褂子的说书人来,方方国字脸,生的大众模样,此人手中一柄大长折扇,打开能挡住半个身,摇一摇,风呼啦啦响,刚上桌子,就惹一串笑声。
“各位请场咯!老葛我今日讲个新桥段给大家伙听,这回说的可不是天上地下的,不是那些个没影没边儿的,在座的都竖起耳朵来,我保管你们听的尽兴——”
余舒被这开场白吸引去,听四周安静下来,那方脸的说书人手中大扇子“啪啪”一敲,整起脸色,顿声道:
“话说,在那宝太一十二年,六月头,三年一回的大衍试正风行,从南边游走进京一名年轻的易客,家姓云,咱们且唤他云先生。这云先生,可是个风流俊俏人,生得一张玉面俊容,那晋国的潘安见了也要羞不如。这云先生为赴大衍试而来,胸有成竹,且在京城出没半月,就凭一身才华,惹来不少世家子弟结交,甘愿与他称兄道弟,而也有人眼红嫉妒,上门寻衅,无一不是被云先生教训了一通,自此,名声更显,便有人慕名而来——”
说书人打开扇子,接着道:
“八月间,云先生住在乾元街上一家酒楼,有一日来了一位娇客,为何说是娇客,且听我讲,这娇客虽是男子打扮,素面单头,但是体态芊芊,春晓姿容,比女人家都美貌的,可不是娇客?”
下面一阵哄笑,就有捧场的道:“那是哪一家小姐扮了书生吧?”
说书人笑着摆摆扇子,并不搭茬,继续讲他的:
“这娇客自姓文二,咱们且这么称呼他。这文二亦是个趣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说古论今无一不能,且知情达理,体贴温厚。云先生一见,便得知己,两人结伴同游京城,白日游湖说风景,夜来月下酌酒茗,风流无双,羡煞旁人啊。就这么展眼度去一段好时光,便到了大衍试开拔,那云先生一心应试,那文二却在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
说书人神秘兮兮地朝众人眨眨眼睛,有人连忙递上一碗好茶,求他再讲,生怕他断在这里,说书人也不含糊,润了口舌,便徐徐道来:
“大衍试后,云先生寻起文二,屡屡不得,伤心之下,便整日在湖畔醉酒,懒懒不理旁人,就这么晃过正月,等到大衍试放榜——”
他故意停顿,立马有人插嘴:“这云先生可是高中了?”
一群人接嘴:“可不是高中了么!”
“定是高中无疑了!”
说书人等热闹过去,才眯眼一笑,手中大扇子指了一圈,道:
“不只是高中,那敲锣打鼓送喜的人,去了一拨,来了一拨,云先生的名声,在京城里一日旺过一日,直到有一天,一道金旨从天而降——”
“啪”他将手中折扇猛地合起,陡然扬声,尖着嗓音学那太监做声:
“圣上有旨,德天昭华,今岁大衍易子云沐枫,才艺绝伦,经天纬地,钦赐‘云华’为号,指麓月公主为婚,钦赐!”
话声落,茶馆里嗖然一静,针叶有声,有人手一抖,碰落了茶杯,唏嘘声未起,那说书人又“唰”地一下将纸扇打开,优哉游哉地说道:
“这云先生听闻旨意,不喜反惊,迟迟不肯接旨,你们道是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书听到这里,这“云先生”的身份已然大白,谁胡乱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就有**胆猜测道:“可是他心仪那女扮男装的文二姑娘?”
说书人摇头一笑,空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比划几下,口中念念有词:“文二、文二,便是个‘刘’字,你们还不晓得这文二是谁吗?”
“嘶——这文二竟是麓月公主!?”
说书人拿扇子指着那人,道:“正是。”
便有人惊奇:“那他为何不肯接旨?他是不知情?”
“哈哈,说错了。”说书人突然冷笑,手中折扇重重砸在桌面上,严词厉色道:
“因为这云先生,家乡早有妻子!”
在一阵抽气声中,就在茶馆里,从头听到尾的余舒,瞪圆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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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易子与麓月公主的一场佳话被后人传唱近二十年,昔年长公主病逝,云华为之殉情,其用情至深,折了后人多少眼泪。
余舒一度也为这段堪称凄美的爱情故事而唏嘘,眼下却听那说书人披露——情深不寿的云华易子竟然是一个抛弃糟糠妻子的负心人,而麓月公主则成了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不只是余舒,茶馆在座的所有人,这会儿都有些接受不良。
“今日说到此处,老葛先告退了。”那说书人不理众人反应,手腕一抖,便将那把大折扇收起来,拱手作揖后,就在一阵忽起的议论声中,不顾一些挽留声,低头走出茶馆。
此人有问题!
余舒眯着眼睛盯着那说书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将他锁定在视线内,掏了一角碎银丢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小晴见状,急忙跟上她,小声叫道:“姑娘?”
余舒头也没回,冲她摆了下手,示意她不要多嘴,一把拉住她,两人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远不近的跟在那说书人身后。
四周行人越来越少,从热闹的街道,一直跟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中,余舒愈发肯定那人有问题,正在她狐疑猜想之际,前头一个转弯,那说书人一闪身,竟消失不见了!
余舒加快几步跑上前去,左右观望,没有他踪影。
“啧。”余舒皱了皱眉头,在原地踟蹰片刻,放弃了漫无目的的寻找,失望地带着小晴原路返回。
就在她们离开不久后,巷尾一户人家后门轻轻推开,走出一个人影,扭头顾盼了一眼,手中折扇背过身去,与她们逆向而行。
余舒回到忘机楼,天已快黑了,看着楼下薛睿房门半开着,知道他人在,便打发了小晴,上前敲门入内。
“大哥。”
“进来。”
薛睿官袍尚未换下,正在净手擦汗,听到余舒声音,便拧干手巾拭着颈上水珠,从卧房走出来。
“快吃晚饭,你上哪儿去游荡了?”
“街头有一家茶馆说书的,我听了一场。”余舒走到茶几边上提壶,手背碰了碰水温,给他添上一杯茶递到手边。
薛睿见她神色怪怪的,低头饮了两口茶水,清腔道:“说的什么段子,有趣么?”
“哈,”余舒单音干笑,神情纠结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义阳城,你同我讲过云华易子与麓月长公主的故事。”
薛睿回忆了一下,点点头,似有这么回事,那时他有一间纸墨铺子,她是个小没见识的。
“今天下午在茶馆,那说书人讲”余舒就将她不久前听到有关“易子和公主”爱情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讲给他听。
薛睿听后,倒是比余舒淡定的多,付诸一笑,道:“想来是哗众取宠罢,所以故意扭曲,不值一提。”
余舒却不以为然,猜忌道:“我看那说书人行迹鬼鬼祟祟的,就跟了他一段路,那人专挑小道走,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薛睿板起脸,不答反问:“你哪来的好奇心,敢追着一个陌生人随便乱跑,就不怕出事吗?”
看他脸色不善,余舒语塞,摸了摸脖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她这呆头呆脑的样子,薛睿心知肚明,顿时冒出一股邪火,有些话压不住,到嘴边就变了味道:
“都到这个份上,你还一门心思惦记着他,一听到有关他的事,便不管不顾地闷着头就要往上撞。没成见他现在逢着你理都不理,往日情分都被狗吃了,偏就你剃头担子一头热,你有些出息行不行?”
余舒没头没脑地被薛睿嘲讽了一通,等到她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当即颤了下眉毛,白脸气成红脸——
合着她在他眼里就是个没脸没皮没出息的?
薛睿以为说破她心事,所以惹她羞恼,这么一想,他火气更大,一面替她不值,一面又替自己委屈,他满以为这些日子两人相处融洽,默契难得,他应该在她心里分量不轻了,谁知道她心里想的念的,还是那个伪道士!
向来好脾气又沉得住气的薛大公子,总算被眼前这个认知挑拨了冷静和耐性,难得一回同余舒置起气来。
“我是好奇没错,可——”余舒忍了忍恼意,想要辩解两句,一张口,就被薛睿打断了。
“你不是好奇,你是傻。”
余舒额上青筋跳了跳,再开口:“我不是傻,我是想——”
又被打断:“你还想着他,就是傻。”
“啪!”余舒脑子里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的茶壶茶杯茶垫子一起抖了抖,哆哆嗦嗦抱在一处,听她怒道:
“你才傻!”
薛睿一愣,随即垂下眼睛,浓眉敛起,低声自嘲道:“说的是,你若傻,我岂不比你更傻,偏要心仪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余舒眨眨眼睛,看着他那双明亮有神的桃花眼被一层阴翳笼罩,低落极了的样子。她这心里头倏然不是滋味了,闷闷的,好像吃了一口浆糊似的,嗓子眼里发堵。
“没见过你这么冤枉人的,”她郁郁说道,“那个说书的,分明就是有问题,太史书苑那起案子,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景尘,现在又跑出来人故意诋毁云华易子,直指他们父子,你用脑子想想,这没有猫腻吗?说不定是同一伙人指使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去追那个说书的,还真不是为了景尘,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想着——”
薛睿慢慢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珠子望向她:“想着什么?”
余舒咬咬牙,撇头看向门外,虽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是看你最近一直在为这起案子头痛,想着能帮你分忧解劳,助你尽快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好向皇上交差,免得一个月的期限到了,你受难为,那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不难听懂,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说白了就是一心为他着想,顾不得许多。
这分明是一种变相的告白,告诉薛睿,她不是那么没心没肺,再换句话说——她心里,是有他的。
薛睿在她说到一半时,眼睛便亮了起来,等到她话声落下,他脸上已经再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失落了,如火如炬的目光紧粘在余舒身上,清清楚楚看到她纤长的脖子染上一层红晕,侧脸在灯下影出一圈淡淡的虚光,这等动人的情态,他几时见过。
心跳有些紊乱,但他还是把持住了,握着椅子扶手,努力不让声音听起来太过欢喜:
“是真的?”
谁知控制过了头,发出声来,便有些冷硬了,想要改口来不及。
余舒只把这两个字听成了质疑,扭头看时他又冷着一张脸,于是不禁恼羞成怒了,说翻脸就翻脸——
“不信算了!”
奶奶的,说实话都不信!
薛睿看她变脸,站起来就要走人,心道糟糕,哪里还敢再套她的话,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拉住了,心知这会儿要说不清楚,之前做的都白搭了,这回要是乐极生悲,他还不冤枉死!
“阿舒,”薛睿抓住余舒手臂,不管她乐不乐意,硬是凭着力气大,将她拽到面前来,一手握着她一截手腕,将人固定在眼前,就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在她气的泛红的脸庞上,摁不住心中不断飘升的愉悦,温声安抚道:
“我为何不信你,你心里有我,我欢喜来不及,定然是要信你的。”
他嗓音温醇,这话说起来,一字一句,情意绵绵,好胜蜜糖。
余舒脑袋上那团气“噗”的一下就被戳破了,她硬着脖子扭过头来,低头将视线定格在薛睿满是真挚的俊朗面容上,明眼看得出他在高兴,没看那双桃花眼亮的都能点灯了吗?
胸腔抖瑟,仿佛一根鹅毛搔在心上,她突然间想笑,眼前这个男人,比她聪明,比她冷静,甚至于比她狡猾,可是,因为她几句话,就能使得他如斯欢喜,甘愿放下傲气,小心翼翼地来哄她。
她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也许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没有那一点,她也动心了,有了那一点,又能强到哪里去呢?
她心里清楚的,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的确确是喜欢的。
若不喜欢,何来苦恼?
这么想着,一旦通明,余舒这两日不上不下的心情说稳当就稳当,再迎上薛睿毫不掩饰的目光,就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欣喜了。
此前对他的那些视而不见,以及假装忽略,显得分外可笑——她对他,远不及对旁人好,他对她,却比旁人都要好。
隐隐约约,就有些替他不值。
不过,若然不是他这一腔热情,又岂能捂热她这铁石心肠。
薛睿细细打量着余舒的脸色,待她眉头舒展,便知她气消了,暗松一口气,正待再寻些好话逗她开心,头上飘来一声低叹,抓着她的手被她反过来牢牢握住,热乎乎的手心,让他有片刻的失神,只听她嘟囔道:
“算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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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聪明。”
薛睿的确是聪明,两人手腕交握,听到余舒嘟囔声,一句话,一个动作,就知了她的心思,然是接受了他这份情意,不再躲躲闪闪,左右推拒。
这天上掉下好大一个馅饼,砸的他不胜欢喜,天晓得他眼巴巴地等了这些日子,总算得到她回应,这一时守得云开见月明,倒觉得有些不真切了。
余舒被他一点都不含蓄地瞅着,只觉脸皮不够厚,偏过头,干咳一声,就把手松开了,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只好道:
“你先将我放开,我不生气了,这么晚了,咱们先吃饭吧。”
薛睿平日哪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同她拉小手,捏着她两截柔韧的腕子,不但不想撒手,还想将人拉到怀里。
但也只是想想,却是不敢这么鲁莽,只怕一不小心就惹恼了她,以为他是孟浪之人,再叫她后悔。
这么想着,他还是没有放开她,不过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她手上。
她手腕被他握着,手心朝里,轻轻掬着,她身条高挑,十根手指也生的细长,算不上白嫩,甚至有几处生了薄薄的茧子,可是她骨节清晰,看起来素净而有力,那指头上蓄着圆圆的指甲,竟是泛着浅浅的桃红色,惹人眼睛,瞧的他心头一燥,不知不觉手掌从她腕部滑下去,便捉住了那几根异样好看的手指,轻轻捏住不敢用力。
这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余舒便反应过来,她哪里被人这样捏过小手,顿时有些害臊,刚刚降温的脸又热起来,低头见到薛睿神色着迷地盯着她的手,她满身不自在,这就一个使劲儿,趁他不备把手抽了出来,倒退了两步站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薛睿一时“失手”,回过神来,倒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抬头看着她,双目明亮道:
“你今晚答应了我,明日可不许反悔。”
余舒想翻白眼说她答应他什么了,可一见他正经无比的脸色,到底没好意思耍赖,两手绕到背后交叠思索了片刻,想着该说的都要趁早与他说清楚,神情也渐渐正经起来,对他道:
“我虽是学易女子,懒理大防,但我这个人却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我若与你相好,便不会三心二意,将心比心,我亦不愿你有什么花花肠子。这世道是男尊女卑而我性情刚强,少不了要背道而驰—
说到这里,她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讽笑,继而道:
“你若是容不下我,那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你日后也不要再招惹我,不然我是什么脾气,你知道的。”
话到最后,她竟然气势汹汹地威胁起他来,换成是寻常丈夫恐怕要火冒三丈可是看在薛睿眼里,却只觉得她性情十足酸辣可爱,于是身形一动便离开椅子站立起来,走近一步,低头看着眼神凶恶的余舒,眯眼笑了,屈起手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低声说道:
“你难道不知,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吗?“
被他言语调戏,余舒窘了一下子,同时也知道他的答案,说不得心头一松,便没再给他冷脸,神情软和下来,撇嘴小声道:
“我哪里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说着话,她没等他接话,便走到一旁坐下。
“跑了一下午,早饿了,快叫人上菜吃饭。”
薛睿闻言,就想起她是为了帮他查案子才不管不顾去追那说书人,哪能不心疼,当即击掌唤来守在院子里的下人布置膳食。
既是如此,不免还要叮咛她两句:“再遇上这样的事,切不可鲁莽了,回来告诉我才是要紧。”
不怪薛睿小心,他是一路看着余舒走到今日,要说倒霉,她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那些个妖妖道道的事情,别人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回,她倒好,全逮着了。
余舒“嗯”了他一声,心中却说那得看情形,守株待兔不是她的作风,她要是怕事,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那个说书人,大哥不妨去查一查底细。”
两人互通了心意,薛睿听她还是习惯唤他“大哥”,扬起嘴角,倒也不去纠正她。家里是有个胞妹,但平日都以一个“哥”字称呼,旁人不计,余舒这一声“大哥”,就成了独一份。
“好,我待会儿就派人去。”
晚饭后,薛睿提出到天井上去喝酒,余舒心眼多着呢,婉拒不去—
开玩笑,她还没有答应他时,这人就钻空子亲了她两三回,这下子戳破了窗户纸,再借着点小酒,没准把她怎么着呢。
这倒是余舒把薛睿想歪了,莫说他有没有那个色心,就是有,也不会在两人初相好就草率行事,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余舒这块豆腐还没划拉到他碗里呢。
这夜里,楼上楼下两个人,躺在床上,一时笑,一时思,翻来覆去,都没能早睡。
翌日早晨,在一顿“异常”融洽的早饭后,薛睿神清气爽地出了门,余舒打着哈欠回了房间,睡了个回笼觉才起来。
唤了一声,便有侍婢端茶进来,余舒穿衣时候,撩起单衣看了看腹部的淤青,有上等的伤药,这几天已经褪成淡淡的黄绿色,再擦两三天药油就没事了。
余舒坐在妆镜前翻看昨日记录的手札,小晴将她睡乱的头发打散,小心翼翼地梳理通顺,这个时候,小蝶从外头走进来,递了一封信到她手上:
“姑娘,是夏江别馆送来的。”
因为余舒做了算子老爷,夏江鹤郎默许了夏江敏同她来往,两人书信便不再偷偷摸摸,几乎是三五日便有一封。
暄春园夜宴第二天,余舒就将纪星璇入牢的消息写成信,让人送去给夏江敏,说了一些内情,但不详细,主要是让她知晓,纪星璇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余舒看着手中回信,拆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排字——
善恶有报,罪有应得,可恨可惜。
余舒琢磨了这句话的意思,竟从中看出一些不甘,想想便了然,当日夏江盈惨遭凶手,就连她都察觉与纪星璇有关,何况是梦到姐姐死期的夏江敏呢。
数月之前,夏江敏接近纪星璇,就是为了从中试探,谁知被余舒撞个正着,让她掰过去了,接而纪家倒塌,夏江敏被夏江鹤郎足禁,就没再同纪星璇有过接触。
纪星璇祸殃,是夏江敏乐见的,她可惜的,是不能亲手给她四姐报仇。
梳好头发,余舒到书房给夏江敏回了一封信,只是没再提纪星璇一个字。
余舒写好信,拿了一串钱给小蝶,让她雇顶轿子坐去夏江别馆送信,谁知人刚出去,不大会儿又折回来了—
“姑娘,邱侍郎来了。”
上一次邱继明提出要帮她修房子,余舒没有立即答应,后来找薛睿商量,觉得可行,便一直等着他再上门。
闻言一喜,挥手让小晴自去,余舒洗净手上油墨,下楼去见客。
一番交流后,余舒和邱继明说妥,将宝昌街上那座宅子,交请他来翻新,工匠动土,邱继明派人手督工,宅中风水布局是否改动,则由余舒拿主意。
至于材料花费,在余舒的坚持下,邱继明意思着要了她一千两银子,其实这点钱,还不够打一整套家具的。
送走邱继明,余舒回卧房就将藏在柜底下的钱箱抱出来,坐在桌边清点—
当初从纪家讹的那两千银,陆陆续续花了一半,还有一些零散的银票,碎银不计,只有一百余银。
双阳会上刘昙打赏了她一盘银元宝,估摸着是有千两。
皇上赏赐的那一匣子足金,赵慧交待过她最好不要用,留着打首饰,这么一算,划去修宅子的钱,她手头上能活动的资金,也就一千冒头。
再给余小修和白冉交一交高价学费,供着翠姨娘吃喝,养着几个闲人,她竟剩下没几个钱了!
余舒额头冒汗,前阵子光顾着双阳会的事,这阵子就记着围剿纪星璇,在忘机楼有吃有喝,她压根没想过赚钱的事。
照这么下去,很快就要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几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省一省,过十年八年都够用了,可对于一个易师,尤其是身在太史书苑的易师,简直不够瞧。
卜具有多贵,一个白龟板少说五十两,烧一次就毁了,一盒龙涎香就一百两银子,闻几天就没了。
更别说那些奇书秘文,风水宝物,她这点钱,就连辛家大易馆珍宝阁里最次的一件儿东西,都买不起。
余舒有丁点心酸地想,她是不怎么用这些金贵的东西,倒也不是用不上,纯粹是小气,能省就省了。
过去她觉得没关系,但在太史书苑待了几天,才发现关系大了去,那些个世家子弟都有仰仗,个个底气十足,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女子,实在是单薄极了。
“唉。”她低头看着手里薄薄几张银票,脑筋叭叭转动起来,盘算着该从哪儿入手赚钱去。
这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的是,她是该开始用心攒一份家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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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正愁着银子的事儿,躲在屋里算账,快到中午时候,辛六竟然带着两个丫鬟搬成男装,走前门来了,林福认得这位世家小姐,直接将人请到后院。
“你不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跑到我这来作甚?”余舒到楼下见辛六,进门先将她扫上一遍,看着丫头小脸上气色红润,分明是这阵子补养得益,比前段时间那阴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辛六听着余舒不怎么待见,便撅起嘴巴道:“我大难不死,将有后福,当然要上门来拜谢救命恩人,不然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衣袖,而后仔仔细细地朝余舒行了一个大礼。
余舒也没拦着,看她矫情后,转身从一名丫鬟怀里捧过来一支半尺来长的木匣,笑吟吟地递到她跟前,颇为羡慕道:
“你拿着,这是我辛家的谢礼。”
余舒接过来,掀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的是一本厚厚的书籍,封面包着一层防水的灰色油纸,皱皱巴巴的,连个书名都没有写。
她挑起眉毛,不乐意倒:“怎么我救了你一条小命,你就拿这一本破书给我?”
“不识货!”辛六使劲儿剜她一眼,扭头冲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起关门出去守着,她这才竖起眉毛不悦道:
“什么破书,这是我辛家的《奇珍巧物谱》,千金难买一页读,哼,给你真是白搭了。哦?”余舒闻言,这才有了兴趣,将这书拿出来,匣子随手放到一旁,翻看那层油纸,只见第一页上,不见文字,只赫然绘着一幅掌心大小的文王八卦图,以石黄、银朱、金泥着色,表面似有流光溢彩,在这轮八卦周围,画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再往后翻,便是一幅图,陪着一二页解说,图上画的多是器物,也有衣饰,至于那图解,竟是详尽的风水工艺养造技巧!
余舒目光缩起,心跳起伏,又来回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眼熟的图谱,正是她不久前和薛睿一起去逛辛家珍宝阁时,看到的一支崇文白玉笔。
她忍不住细读了一旁解说,这支用来正气克邪的崇文笔,养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难,只要在制笔之前,将玉制的笔杆,存在一种风水池内,每晚亥时月照,正午日晒三刻,十五日后取出,再匹毫毛即可。
书上记载实物——曾有读书之人,杂念思邪所扰,不能专心,悬一支上等崇文笔在书案,三日可以精神矣。
成本不足百两,价值却有百金,真真是惊人。
余舒几乎立即就明白了这本图谱有多娇贵,辛六之前说的“千金难买一页读”,竟不虚言。
要知道大安朝易学世家虽多,但工于奇巧淫技的人家,却寥寥无几,不然风水之物,也不可能价高于顶,就连寻常易馆里一根朱砂泡的红线,都比鱼肉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话虽真,但她万想不到,辛家竟然舍得给她这种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心神摇曳的将这本《珍物谱》合上,抬头看到辛六一脸得意的神情,慢慢冷静下来,将书本放进盒子里,叹了口气,竟狠狠心塞回辛六怀里:
“这东西我收不得,你拿回去吧。”
辛六愣了楞:“你不要?”余舒点点头,苦笑道:“这虽不是奇术,却比奇术更难得,怀璧其罪,我怕它在我手中遗失,将来坏了你们辛家大易馆的财路,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辛六听了她的话,便知她担心什么,轻笑一声,说道:
“我老实告诉你,这图谱是我家老祖宗开口要给你的,连我都奇怪呢。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眼馋我们辛氏一族的《奇珍巧物谱》,可是我爷爷只做主与方世家交换了一本,那方老爷子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余舒摊手道:“那我就更不能要了,我身无长物,哪来的宝贝和你换。”
真要媲美,她的祸时法则,同六爻术,都比这《珍物谱》值钱,但也是她万万不会换的。
“谁要跟你换,都说这是老祖宗给你的,”辛六鼓着腮帮子,抬手又将匣子硬塞给余舒,小声道:
“你放心,这一本,只是仿本,上头的物件儿也不齐全,抄给你的只有三分之一。真正价值连城的风水宝物,都捏在老祖宗手心儿里的,那才是我们辛家的根本,打死了也不会传给外人——你收着吧,不然就是瞧不起我,我们家老祖宗最心疼的就是我,难道我这条命,还不值当一本“破书”吗?”
余舒听罢辛六这席真话,心里才稳当了。
知道这仿本是可以收的,不碍大局。于是转眼一笑,他便将那书匣子抱紧了,抬手拧了一把辛六圆圆的脸蛋儿,嬉声道:
“乖六儿,不枉姐姐待你好。”辛六“呸呸”两声,打掉她手,“你是谁姐姐,少乱认亲。”
这话说着,她却有些脸红,对了对脚尖儿,低头道:“那天晚上我死到临头,满心以为自己活不成了,阎王殿里走一遭,是你拉我回来,死死拽着我没撒手,千言万语不足谢,我只一句话,你别笑话我——我视将你看的笔亲姊妹都亲。”
余舒被她言语所染,辛六是个性情中人,她何尝不是呢,那天她死活吊着她一条命,救下这么个人,有了这层情义,就再不能当成是随随便便的朋友,心底更要亲密一些。
……
中午薛睿没回来,余舒留下辛六吃饭,两人喝了一壶酒,辛六敞开心扉,同余舒说了不少心里话,就连她对秦月柔的不满,都老实告诉了余舒。
经过暄春园一晚,尽管秦月柔最终指认了纪星璇,但是辛六怪她之前替纪星璇隐瞒,这隔阂一起,两人到底不如先前亲密了。
余舒虽然对秦月柔不感冒,但也不想挑拨她们小姐妹关系,就试着开解了几句,见不管用,就不再多说。
饭后将醉醺醺的辛六扶到卧房床上,让她带来的丫鬟伺候她午睡。
安置好辛六,余舒便迫不及待地上了楼,准备好一壶醒酒的清茶,关上门,进了书房,将辛家所予的《奇巧珍物谱》拿出来阅览,这一眼看进去,便拔不出来了。
整个下午,她都没踏出书房一步,就连辛六酒醒离开,也是吩咐了林福去送。
直到傍晚,薛睿回来,上楼敲门,她才不依不舍地将书本阖上,去给他开门。
薛睿原本是想今日早些回来,谁知诸事缠身,紧赶慢赶处理妥当,回到忘机楼,换了衣服,便高高兴兴上来找人,开了门,见到余舒,便露出一张笑脸。
“回来啦。”相比薛睿,余舒显然兴致不高,她这会儿惦记的都是那图谱上的器具,眼前这男人脸是好看,但不抵吃喝。
看她这样子,薛睿很快便猜到他是打扰了她,就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书房,道:
“你也不用着急整理那些案子,我几时还回去都行,别太过用功,损了精神。“
余舒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指正他的误会,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白天邱大人来过,我同他商量好修宅子的事,下个月初选个好日子动土。”
薛睿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有意无意地看着她的手指,说:“说了银钱的事吗?“
余舒点点头:“他没开口,我想来想起,许给一千两银子打点,你觉得少不少?“
薛睿喝着她屋里的凉茶,只觉得比平日爽口,随口道:
“与林福说一声,让他从忘机楼的账上支出五千两拿去用度,给邱继明三千两,以防他手底下有人偷工减料,我待会儿写一张条子,你下回见他,就让他带着条子上南林木材行,取一批红木打家具,免得他用工部囤积的桦木、柞木敷衍你。”
余舒瞥他一眼,对他这般大方,心里既是受用,又觉得别扭,摇摇头,道:
“用不着这么花费,我就给他一千两银子,修成什么样子算什么样子,总比现在住的房子要好多了。”
女人家要懂得自立,这还没刚好上一天呢,就花用起他的,时间长了还怎么着。
薛睿笑了笑,将她心思看的一清二楚,道:“你是舍不得用钱,还是舍不得用我的钱?”
余舒白他一眼:“我是穷惯了的,就算是大风刮来的钱,我也不舍得乱用,哪像你这公子命,生来端着金碗金勺,不知柴米油盐贵。”
“呵呵,你这张嘴,我不过是帮你打算,你不用便不用罢,何必杵我。”薛睿对着余舒,倒是一脸的好脾气,不管她冷嘲热讽,还是讥笑刻薄,统统照单全收。
他越是这样,余舒反倒会收敛起来,看他杯子空了,再提壶续上,不想再纠结钱不钱的,免得闹心。
至于她书房里摊的那本《珍物谱》,想想就没有同薛睿提起,是因为她下午看到了一样好东西,打算养来试手,到时候成了再送给他,也算是一份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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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起了一场小雨,余舒撑着一柄豆青色的纸伞,提着衣摆上了台阶,在屋檐下收起伞,抖了抖水珠,抬头望一眼门梁。
那小匾上挂着“胥水堂”三个字,门前左右各有一行春帖,上联写着“暝助岚阴重”,下联是“春添水色深”。
这座草堂乃是方子敬在太史书苑中的私人地处,临着一口浅浅的池塘,背影着半壁山石,倒也应景。
司徒晴岚正在室内打扫,看到余舒,眼神一亮,便提着抹灰的拂尘走向她。
“莲房。”
前日在忘机楼一顿酒饭,余舒便与她相互改了口,不再“姑娘”“小姐”的称呼。
余舒刚才也看到她在抹窗子,便笑道:“又是你早到,真是个勤快人。”
“哪里,我习惯早睡,醒的也早。”司徒晴岚谦虚了一句,扭头看看草堂里坐下的三五个院生,朝余舒招招手,带到门外走廊上说话。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说给你听,你打算怎么谢我?”司徒晴岚朝余舒眨眨眼睛,有些俏皮样子。
余舒以为她开玩笑,轻快道:“说来听听,果真让人高兴,我便替你把窗子擦了。”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司徒晴岚个头同余舒差不多,一探身便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下个月圣祖祭日,外公及另两位院士,推选了你去随驾。”
余舒先是一下惊喜,再来就一脸狐疑地看着她:“这是说真的?你该不是哄我帮你干活吧。”
前几天薛睿与她说起圣祖祭日,太史书苑会选几名年轻的院生随驾,让她打探方子敬口风,她一直没寻着机会,谁知这好事儿已经轮到她头上了?
“哄你是小狗,喏,擦干净些。”司徒晴岚二话不说就将手里的拂尘塞给她,再拿过她的雨伞。一扭身进了草堂。
看她溜得快,余舒只好去擦剩下两扇窗子
这一堂早课,没讲什么内容,方子敬只弹了两首琴曲给他们品赏,一曲悠扬,一曲高亢,美其名曰陶冶情操,虽说不上有什么名堂。但韵律十足,就连余舒这个琴盲,都听的津津有味,一个哈欠都没有打。
余舒心里惦记着圣祖祭日那天随驾的名额,一下课,就留意着方子敬的动作。正在琢磨着等人走干净了,怎么开口询问他,就见方子敬抬起头,目光寻向她。
视线一照,余舒就站起身。
“余算子,你来。”
余舒这下几乎肯定,司徒晴岚早晨同她说的是真的。
她乖乖走到方子敬面前,等他发话。
方子敬坐在矮榻上,手抚着他那张“梅梢月”。拨捻着一根琴弦,仰头盯了余舒一小会儿,那含糊不清又仔细辨认的眼神儿,让她觉得像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人似的。
草堂里刚刚安静下来,他才悠悠地开口道:
“五月初九,每年圣祖祭日,太史书苑总要选上三男三女,伴随着圣驾前往祖陵参礼。太史书苑十八位院士。三人可举一名。老夫同司马院士、吕院士商量过,觉得今年新进的院生当中。以你最为指望。”
方子敬和司马葵都是她拜过的先生,那吕院士,可是从司天监退下来的那一位右令吕夫人?
余舒一面心想,一面露出三分喜色,接上话:“多谢三位院士抬举。”
方子敬似是满意她谦虚的态度,微微点头,又道:“此事说一说让你晓得,等明日辰时二刻,你来荣盛堂,给其余院士们见一见,介时再有话嘱告你等。”
如此交待过后,他便慢腾腾站起来,唤了一声站在门口的司徒晴岚,让她过来抱琴,就捋着袖子先走了。
“帮我干活没亏了你吧,”司徒晴岚走上来问她。
挑着斜长的眉毛,余舒笑吟吟地说:“你若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消息告诉我,给你当个丫鬟都使得。”
司徒晴岚“噗嗤”一笑,嗔道:“你当我是喜鹊啊。”
余舒等着她收拾好古琴,两人一同往外走,余舒有些闹不明白的,路上问她:
“离圣祖祭日不过半个月日子,这节骨眼上才开始挑人,不嫌晚吗?”
司徒晴岚道:“晚什么,四月新院生刚进学,院士们总要了解几日,不能胡乱安排,万一选上个不顶事的,那么大场面上,不是丢我们太史书苑的脸面吗?”
“这话说的是。”
司徒晴岚扭过头,羡慕地看着她:“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不单能够瞻仰龙颜,司天监诸位官令也都在,你好歹露个脸。唉,女子入仕不易,你倒好了,十年不出的女算子,生生比我们高出一截来。”
听出她话里隐约流露出的少许不甘,余舒眸光一闪,神情淡淡地告诉她:“那是你不知道,一个月之前我是怎么低着头做人的。”
司徒晴岚哑然,瞧着她脸色,又想到之前听闻有关余舒的一些传言,心里打鼓,连忙岔开了话题。
两人聊了一段路,在小花园前分开,一个去送琴,一个去藏。
***
余舒去到西苑专门收藏百家史册的典瀚楼,意图翻找有关圣祖祭日的文献,提前做一做功课。
一楼只几个人在书架下走动,冷冷清清的。
余舒左右看了一圈,心中感慨,可惜这四座饱纳万卷的藏,太史书苑却至多二百个学生,里面的书拿不出去,外面的人不能进来。
小半个时辰后,余舒无力地弯下腰,将方才抽出的两本书重新塞回去,拍拍手上灰尘,内心不知第几次抱怨着的分类凌乱,明明是找书,怎么跟抽奖似的,还得碰运气。
她走出过道,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到不远处蹲在一排书架下规整书本的人影身上,踟蹰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这个打杂的驼背人。她见过两三回,猜测他或许是个落魄的书生秀才,整日来往于几座之间,想必清楚哪些书放在哪里。
“老伯。”余舒喊道,眼前的老人头发斑白,脸皮松弛,长得又黑又瘦,看岁数是年过五旬了。
余舒喊了一声。见这驼背人没理,心想他或许是耳背,就凑近了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大着声音再次叫他:
“老伯?”
驼背老伯这才转过脸。眯着一双细小的眼睛看着她。
余舒朝他笑笑:“您知不知道,这里有记载圣祖爷的书本?”
驼背老伯歪了歪脖子,张嘴露出一口黄牙,几乎是喊着出声――
“啊?你说啥啊?”
果然耳背。
余舒于是低下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纠结地看着那一口黄牙在她面前一张一合:
“说,说啥啊?”
“我说,”余舒提了口气,拿吵架的音高。凑到他跟前又说了一遍,结果――
“啥?说啥?”
好吧,她收回先前的话,这老大爷不是耳背,是耳聋。
余舒和驼背老伯对视了片刻,果断地放弃了向他求助的想法,扯了扯嘴角:“没事儿了。”
然后便不管这老伯反应,原路回去,刚迈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不高不低的嘀咕声:
“没事嚷嚷个啥。”
余舒觉得自己脑门上有根筋蹦q了两下。嘴角僵硬地转过头,朝那嘀嘀咕咕的驼背老伯道:
“老伯。您寻我开心呐?”
那老伯仰着脸儿,盯了她一眨眼,张口高嗓子道:
“你到底说啥啊?”
“”
算了,她还是回家吧。
***
余舒到底没有找到一篇记载有安武帝的文章,悻悻回到忘机楼,此时正午,看到大白天坐在一楼喝茶的薛睿,还以为是她眼花。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从太史书苑的人命案闹到宫里,他哪一天不是早出晚归的。
“回来查岗,看你有没有乱跑。”
一听就是玩笑话,余舒也不当真,哂笑一声,在他旁边坐下,随手从果盘里摸了一颗红丢丢的油桃,放在嘴边啃掉一块。
薛睿听着她“嘎嘣嘎嘣”把那桃子咬的脆响,水声“啧啧”,他视线扫过她嘴唇,清嗓子道:
“下午得闲,带你出去游湖可好?”
余舒嘴巴停了停,道:“这案子没了,你哪来的空闲?”
被她毫不委婉地道明事实,薛睿却不见一点尴尬,面色如常地说:“纪星璇不肯招认,大理寺用刑是有限度的,过犹就成了私刑,违背律制会被御史弹劾,我派人去打听那说书人尚未回复,等这期间,刚好有空散散心去。”
余舒点点头,心知薛睿不易,这么大顶的案子,没头没尾落在他肩上,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出错,换成是她,早就暴躁了。
“行吧,你说去游湖,那就去游湖。”余舒心里想,他不让她插手纪星璇的审讯,她总能陪他换换心情吧。
刚一答应,便见他脸上泛起笑容,不厚不薄刚刚好的嘴唇扬起来,带动的整张脸都精神了。
余舒以前也没有发现,薛睿这张脸笑起来格外好看,什么风度翩翩、玉树兰芝,拿来比照他,都不损了那些雅话。
“阿舒?”薛睿发现余舒走神,说了几句话她都没应,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下。
余舒顿时回神,耳朵尖有点发红,为了掩饰方才看呆了他,便假装“咳咳”两声,拍着胸口,说是被桃子噎了。
薛睿二话没说,长臂一伸,就把她手里剩下那半拉桃子拿走了。
“唉,别,浪费啊,给我吃完它。”
她刚喊完,就见薛睿瞥了一眼那颗被她啃的面目全非的油桃,面不改地放到嘴边――
“嘎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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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狮湖座落在安陵城东,长不过三四里,水深却有两丈,南岸邻着八角的武灵塔,高耸入云,足有十三层。
余舒以为薛睿说要游湖,那便是包上一艘大大的画舫,最好再请上几名乐师,吹拉弹唱,美酒佳肴,慢悠悠地淌着水,就在岸旁游走,远眺一番风景。
谁知马车行驶到湖岸上,到地方一看,哪里有什么三层楼高的画舫,只见那湖窝处停着一叶两丈来长的木舟,前后三间舱室,泥绿色的船篷,竹篾子编织的帘窗,垂着樱草色的绢帐,入船处摆着两盆青夭夭的姜草,情致极好。
等到他们坐入舱中,立在舟头的船夫荡起长桨,划入湖水,再者垂帘煮茶,自有风送清凉,倚着窗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碧波轻浪,余舒才不得不承认,比起薛大公子的风雅,她实打实乃一俗人。
薛睿是极懂得享受之人,这舟船虽小,然内里桌凳床榻一样不缺,通通是西晋矮小的式样,除此之外,还能容纳下五六个人,比从外头看着要宽敞。
余舒看着对面短榻上叠放的凉枕与被褥,说道:“你这船上,好的都能住人了。”
薛睿一面添着炭炉,一面笑道:“让你说着了,暑热时,我偶尔就会夜宿在这湖上,旁人握冰难眠,我到晚上还要加条被子,耳闻夏虫嘘唱,仰头可望繁星,一夜好梦,再惬意不过。”
余舒单是听着就觉得羡慕,去年夏天,她北上进京路途中走水路,同样是在船上过夜,但是商船需要赶路,飞快游在江上,风呼呼雨阵阵,睡个安稳觉都难,更谈不上舒服了。
“你若喜欢。等到天热,我便带你来湖宿。”薛睿就好像能看透余舒的想法,每一下都能搔到她痒处。
果然,余舒高兴地抚掌,“好极,你可别忘了。”
她是没多想想,薛睿说要带着她,但他们两个人。一只舟,一张榻,要怎么睡下。
早上有一阵雨,下午阳光不强,天气微凉,此时游湖最佳。一转眼就立夏,两岸柳色浓浓,舟行到湖水中央,四周望去尽是浅浅淡淡的绿,叫人心旷神怡。
余舒透过窗子看到远处矗立的塔楼,不由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塔,好高。”
安陵城可比小小一个义阳县大多了,余舒置身不足一年,许多地方。都未曾到过,所以连这京都最最有名的武灵塔都不认得。
薛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茶炉水沸之前,同她讲起典故:
“此塔名为‘武灵’,乃是百年前先皇熙宗在位时修建而成,相传有一日,熙宗夜游玉狮湖,夜深人静时。忽见一道白光降在南岸。光影绰绰显出一个人形,在湖畔观望。熙宗皇帝上前相问,那人转过头,开口威严道――‘朕从琼宫来,见一见后人,去去既走。’熙宗闻言大惊,从中醒来,才知是梦。后诏见夏江易子,询问梦境,竟知那梦中人是圣祖武帝,熙宗是以着令在玉狮湖岸上,建起一座高塔,取名‘武灵塔’,便以圣祖在天之灵下界游走落脚之用。”
余舒两手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大安朝历经三百年,明君不少,这位喜欢做梦的熙宗皇帝,在余舒印象里,便是一位明君。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薛睿看着突然笑起来的余舒,不知她想起什么有趣的。
“我在笑,咱们这位熙宗帝,也忒爱做梦,”余舒口里说着大不敬,伸出手指数道,“梦到圣祖算一回吧,他又梦到九天玄女,在大衍试中添加了算科。我还在书苑听说,百年前同朝出了两位易子,之前熙宗皇帝也有梦兆。”
她伸着三根细长的手指在薛睿眼前晃了晃,露齿一笑。
薛睿瞅着她一口小白牙,心里痒痒,移开目光道:“熙宗在治时,确是有颇多奇人异事,除却两位易子同朝,还出过一位女将军呢。”
“女将军?”余舒立即来神,跪坐起来,两臂垫在茶几上,兴冲冲地等着听他讲,若是乱世也罢了,这盛世里能出女将,这本身就是一桩奇闻。
薛睿停下没讲,问她道:“想听吗?”
余舒的脑袋上下动动。
薛睿眼中闪过狡猾:“你先来亲我一下,便告诉你。”
“”
看她一脸“你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薛睿忍住笑意,故意手指着右脸,正经道:“上次你亲了我左脸,这回就换右边吧。”
余舒被他这要求气的哭笑不得,心说这人怎么没羞没臊的,逮着个机会就想占她点儿便宜。
要说亲他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人已经不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兄妹关系,两情相好,亲一下又不会怀孕――只不过,看他这么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让她有些郁闷。
薛睿瞧着她眼神闪来闪去,脸颊鼓起,精明中带着一丝傻气,他忍俊不禁,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
余舒正好瞄见了他偷笑,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捉弄自己,顿时就恼了,暗自冷笑,脸上却表现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扭捏道:
“那你凑近些。”
薛睿本是逗她,谁想到就要得逞,哪里会不乐意,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他倾身向她,停在尺寸之距,嗅得到她身上荷露一般的清爽之气,视线落在她光滑的额角上,那一圈细细卷卷的绒发,让他心头随之一软,几乎忘了不纯的目的。
就在此时,眼前的人儿动了,看到她仰起脸,他便配合的侧过头去,谁知她两手贴上来,竟捧住他的脸扳正,又快又准地亲了上去――
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薛睿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一个激动,差点坐不稳,然而这一吻即逝,等到他回神,余舒已经推开他的脸,飞快地退离两尺,从凳子上起来,坐在了不远处的短榻上。
薛睿手抓了个空,心神荡漾地瞧着正假装看向窗外的余舒,一时冲动,就想把人捞过来,再好好亲一亲。
所幸他还记得这是在船上,吸了口气,气沉丹田,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念头,坐正了身体,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身影,低声笑起来,一下两下,断断续续,显然是心情好极了。
余舒那头正在得意,可听他笑个不停,便无端羞臊起来,转过脸,轻瞪他一眼,没好气道:
“笑什么笑,不许笑。”
谁知薛睿闻言,笑得愈发畅快了:“哈哈,那你再过来亲我一下,我便不笑了。”
“做梦去吧。”
这得寸进尺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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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向晚,游湖归来,连日办案的薛睿总算是松泛了一回,坐在马车上寻机会拉住余舒的小手,一直到忘机楼,才被她甩开。
“我先上楼去。”余舒进了后院,便丢下薛睿,小跑上楼,在船上她喝了一壶茶水,忍了一路回来。
薛睿看她跑走,心中暗笑,他下船时便看出她内急,可是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好意思直言询问,只得让车夫快些赶了回来。
一刻时后,余舒在房里换了干净的鞋袜,浑身轻松地坐在躺椅上歇息,手里握着那一册《珍物谱》,逮着空闲就想翻看几眼,琢磨这上头几样实用又好养的风水异宝,眼睛一闪一闪,心中隐约有了赚钱的主意。
薛睿让人来叫她吃晚饭,余舒正在书房写一份章程,刚起了个头不想耽搁,想着一鼓作气才好,便打发下人走了。
就这么过去半个时辰,薛睿左等右等,饭菜都凉了,等不来她,便亲自上去喊人,只说了三句话,就把余舒哄下了楼――
“回来路上是谁喊饿,这会儿又怄饭。”
“大哥先吃,我得把这些写好。”
“那你写吧,一个人吃饭寡淡,我等着你一起。”
“别,我还要好一会儿呢。”
“不用急,我就坐在这里,你忙你的,不用理我。”
“走吧,先吃饭。”
薛睿看着余舒一脸无奈,唇角轻勾。旁人不了解她,凭她做的那些狠辣之事,总要以为她是个目中无人软硬不吃的,他却清楚她底细,那颗铁石心肠不过对着外人,而对待她眼中的“自己人”,这丫头却是一向迁就,心软的不像话。
换言之。能被她放在心上,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细想一番,单看余舒身边那些人,谁没有承过她的恩惠,余小修得了这么个好姐姐,才能无忧无虑,赵慧有这么一个义女,才能改头换面摆脱厄运。夏江敏结交了这么一个姐妹,才能平平安安留在京都,辛六认识这么一个朋友,才在生死关头保住一命
还有,景尘。
若不是她有情有义,一路相陪。这个大安道子,还不知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薛睿一想到景尘,便有些不痛快,之前每每见着余舒对景尘那副死心眼的样子,他是又羡慕又气郁,好似吞了一口口水,心中后悔的不行。分明是他先遇上她这么个人,却因为一时踟蹰。竟让人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还好那道士不识货,让他及时回头,又把人抢了回来,不然这苦水他不知要吞到几时。
晚饭后,余舒反倒是不急着琢磨她那赚钱的章程,看院子里还算凉快,就让人挪了桌
椅,同薛睿坐到外面去透气。
薛睿嫌暗,叫来贵七又在二楼上加了几只灯笼。照明院子。
早上一场小雨没有下够。这晚上便又闷热起来,好像天上捂了一床棉被似的。
余舒不惧寒却很怕热。穿着单衣罩衫也觉得厚,极想念能穿短袖短裤的日子,可是古人礼制在此,男子且不能随便暴露手足,更何况是女人。
薛睿拿着一把折扇,看她轻轻拉扯领口,便体贴的换了个方向,给她摇风。
余舒没同他客气,还往他跟前凑了凑,歪着脖子好让凉风亲近,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看的薛睿直想笑,手上摇扇的动作却一直没停。
侍候在一旁的小蝶一看这情形,忙掉头上楼,在楼梯上遇着掌灯下来的小晴。
“干嘛去?”小晴问。
“回房去找扇子来,你瞧姑娘热的。”小蝶指了指坐在院子当中的两人。
小晴望过去一眼,眼珠子一转,便拉住她,小声道:“不用去了,公子不是正在给姑娘扇扇子呢。”
小蝶干瞪眼道:“哪能让公子爷动手,待会儿让掌柜的看到,以为咱们偷懒,事后定要训斥。”
小晴倒是不急不躁地看着院子里,对她说:“放心,掌柜的肯定不会教训咱们,你这会儿要是拿了扇子过去,公子爷才要不高兴呢。”
小蝶不明所以地狐着脸:“这是什么歪理?”
“公子爷高兴讨好姑娘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啊?公子爷讨好姑娘做什么?”
小晴捂嘴一笑,轻骂她一句傻丫头,便将她拽到楼梯拐角无人处,趴到耳边说悄悄话:
“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公子爷同咱们姑娘是一对儿吗?”
“真的?!”小蝶失声道。
“嘘――小声点,”小晴急忙盖住她的嘴,又朝院子里探了探头,看薛睿余舒没留意到她们,这才一把拉着小蝶,姐妹两个跑上楼说话去了。
余舒这厢被小风儿吹的懒洋洋,有了些困意,正要同薛睿说一声回房去休息,眼皮子一抬,却见他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她背后。
余舒扭过头去,只见后门处,贵七领了一名身穿灰色短袍的官差上前。
“大人。”
“出了何事?”
“牢里出事了。”
余舒脸色一绷,坐直了身体,只怕被关在牢里的纪星璇又出幺蛾子,横生枝节。
薛睿也皱起眉毛,手中折扇放下,冷声道:“说清楚。”
那官差看看左右,也不避讳余舒,低头飞快道:“犯人纪星璇今日一早便高热昏迷,泼水打盐都不醒,大概是用刑过量,属下恐怕她熬不住,所以来请示大人,要不要先停刑医治。”
薛睿脸色陡然一变,厉斥道:“用刑过量?你们是怎么办差的?不知这是朝廷要犯,未经上堂,不得出现意外吗?”
将纪星璇收押到大牢中,其实有两个用意,一是为了用刑审讯,揪出幕后之人,二则是为了看守她周全,免得她遭人灭口。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叮嘱过属下,不得重刑,要留着她一条命。
来人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禀报:“大人明察,依牢头所言,一直都是酌情刑讯,未曾施加过量,这犯人前几日还能硬抗――”
“行了,”薛睿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命令道:“速去金桂堂找郎中,我到牢中看一看。”
余舒见状,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住他道:
“我同你一起去瞧瞧。”
薛睿正要摇头,便见余舒正起脸色,言辞凿凿道:
“纪星璇此人,我比你了解,我和你一起去,她若敢耍花样,我也好给你提个醒。”
余舒才不信纪星璇好端端的晕过去是个意外,她只怕薛睿一时大意着了她的道儿,所以坚持要跟着他去。
薛睿迟疑了一下,最终答应她同行,两人迅速换了衣裳,夜里赶往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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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内外几处牢狱,以审定罪行的刑部大牢关押人数最众,但论及酷刑,则以主掌刑狱的大理寺牢狱最重。
有言说,刑部大牢走一遭,难免皮肉苦,而进大理寺,却不死也要脱层皮。
作为重犯凶嫌,纪星璇被关押在大理寺地牢中,已有七八日。
余舒跟在薛睿身后,一进到昏暗潮湿的地牢中,便被他悄悄牵住手,她虽然不怕黑,却也没有拒绝,由他大手拉着自己小手。狱卒在前面带路,一盏忽明忽灭的灯笼漂浮在前头,头顶滴答滴答的水声轻响,偶尔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喘息,仿佛幽冥在侧,让人心底发毛。
余舒暗自嘲讽,进京以后,她就去过两次大牢,都是为了“探视”纪星璇而来,这叫什么孽缘。
地牢构造并不曲折,经过两层牢门,便到了关押纪星璇的地方,墙壁上的火盆燃烧着,照亮四周,薛睿这才放开余舒的手,有一名牢头模样的男人迎上来,低声与他交谈。
余舒四下打量,很快便发现了左手边的牢笼里,靠墙躺着的一团灰色身影,背对着牢门,佝偻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她视线一暗,直觉这就是纪星璇。
果不其然,薛睿同牢头说了几句话的,便将视线转移到这一间牢笼中,问:
“为何郎中还没有到?”
正说话,后头便有一串脚步声接近了,余舒转头去看,就见晚上那会儿找到忘机楼去的官差,领着一个提拿着药箱的人走过来,看到薛睿,连忙加紧了几步上前来。
“大人,这位是金桂堂的赵郎中。”
金桂堂作为一间医馆,情况比较特殊,它挂靠在大理寺名下,针对的病患,是一群见不得光的犯人,并非救死扶伤,而是在为重刑善后。
“见过薛大人。”那赵郎中与薛睿见礼。
薛睿朝一旁摆手,让人狱卒打开牢房,领赵郎中进去查看纪星璇的情况。
一阵过后,郎中走出来,薛睿略显不耐地问道:“犯人这是如何,为什么昏迷不醒?”
余舒看到这金桂堂请来的郎中面有异色,欲言又止地开口:“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睿点头,和走远几步交流。
余舒觉得古怪,没有跟过去,不一会儿,见薛睿走回来,看到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忍不住询问:
“到底是怎么了?”
薛睿视线复杂的看了一眼被关在牢笼中的人,正犹豫怎么开口告诉余舒,就听一声急剧的喘息,仿佛沉水的人爬上岸般,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咳嗽。
余舒立刻转过头去,只见木板床上的人影动了动,慢慢爬起身子——纪星璇竟在这时清醒过来。
“咳咳咳,”那一团灰黑的人影转过身,看向光亮处,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让余舒一时辨认不得。
纪星璇很快便认清了她眼下的处境,她靠在墙上,凭借火盆的光亮,模糊的视线扫过牢笼外面的人,一语不发地抬起麻木的左手,轻颤着按在腹部,几瞬过后,一声哑笑从她喉咙里弹出。
余舒听到她嗓音嘶哑的不像话,却一字一顿传达到他们耳中:
“我要见宁王。”
这个要求,让余舒觉得莫名其妙,心想她到这份上,还妄想同刘灏攀扯,简直不知所谓。
于是余舒回过头,看向在这里唯一能够做主的薛睿,却见他沉默片刻,继而面无表情地开口对着笼中人道:
“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宁王的骨血?”
余舒一时间惊愕难言,不敢置信地的盯着纪星璇——她竟然有孕了!
“今年二月初九。”纪星璇答非所问,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但薛睿岂会听不出她弦外之音,便问起等在一边的赵郎中:“她身孕有多少时日?”
赵郎中斟酌答复:“怀胎不足三月。”
余舒这下也听出来了,纪星璇说的二月初九,应该是她同刘灏发生私情的日子,一算便知孕时,若她没有说谎,那这孩子,必然是刘灏的种。
余舒心情复杂的很,不知该为纪星璇的沦落而拍手称快,还是该为她在这节骨眼上怀有皇室骨肉而头疼。
在大安,未婚先孕,无疑是一桩丑事,女子清白尽毁,就算不用浸猪笼,也要遭世人唾弃。但是对于纪星璇来说,这桩丑事,恰恰变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种情况下,再对纪星璇用刑审讯,已经是不能了,薛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情,再做隐瞒,就有**皇室血亲之嫌。
所以就算纪星璇不提出要见宁王,薛睿也要将这件事情通知刘灏,由他来做决定。
这一点,余舒想得到,薛睿更不会不清楚,于是当机立断,让郎中给纪星璇开药保胎,另一方面派了手下前去宁王府告知。
纪星璇听到薛睿安排,便静静躺回角落,蒙上单薄的被子,不再关心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就连同她苦大仇深的余舒,都没有多看一眼,全然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里有丝毫身为人母的喜悦。
余舒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情,冷眼看着她苟延残喘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便与薛睿离开这间阴冷的牢房。
薛睿和余舒没有回忘机楼,而是到大理寺衙门中等候宁王府那边传来消息。
夜深人静的晚上,偌大的衙门里只有值守的巡兵,白天往来公差的官员,天黑前就之家去了。
薛睿带着余舒进了后堂,在他平日休憩的地方,可以放心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大哥,依你对宁王的了解,他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出面担保纪星璇?”
“他为人极好颜面,知道一个犯人怀了他的骨血,恐怕不会高兴。”
“那照这么说,他是会大义灭亲了?”
余舒同纪星璇有仇怨,和刘灏也有过节,远的不说,就在双阳会期间,她曾被水筠算计,一起让刘灏抓了去。后来事发,薛睿与景尘闹到早朝上,惹得龙颜大怒,刘灏见机嫁祸给四皇子刘思,使得对方被逐出京,兵不血刃就除掉了一个竞争对手,其城府手段,另人忌惮。
“不,他会保住这个孩子。”
薛睿看到余舒不解的眼神,冷静地向她解释道:
“宁王三年前开府,膝下只有一名妾室所出的女儿,宁王妃入府不久,尚未传出好事,假如纪星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胎,那便是他的长子,他不论如何都不会弃之不顾。”
余舒暗皱眉头,确信了薛睿的分析,的确,以安朝风气,尊道崇易,长子意味着血脉承传,如若丢弃,则有悖易道,实不可取。
看来纪星璇也是明白这一点,才笃定了要见刘灏。
“这纪星璇,倒也真是命硬。”薛睿感慨道,“听郎中诊断,她身体虚弱不假,但腹中胎儿平安无恙,并没有因为刑法而殇夭,实在是走运。”
余舒暗暗点头,可不是命硬么,每一次大祸临头,纪星璇都能及时抽身,这一次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却又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无奈之余,她也从中看到了有利的一面,于是眼神一闪,同薛睿道:
“皇上要你一个月结案,出了这等意外,你大可以借机拖延下去,左右不是你之过错,赖也赖不到你的头上。”
薛睿见她此时还能为他着想,既是高兴,又觉得担忧,轻叹道:
“我宁可早日了结此案,免得你被那等蛇蝎女子惦记,夜长梦多。”
对于余舒和纪星璇的仇怨,他是一清二楚,所以比起不能交差,他更在意的是不能帮心上人解决后患。
余舒听他这么说,心里受用,脸上却露哂色,不屑道:“我怕她什么。”
老实说,到了这份上儿,余舒对纪星璇,早已不如先前顾虑,两人交手不只一次两次,纪星璇总归是她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呵呵。”薛睿低笑一声,看着她犀利的眉眼,竟觉得轻松不少。
两人转而商量起对策,等候了一个时辰,宁王府才来人回复——
“见过薛大人,我们家王爷有请,望大人过府一叙。”
薛睿与余舒相视一眼,心下肯定,刘灏是要保住这个孩子了。
不然刘灏大可以置之不理,假装纪星璇肚子的孩子不是他的种,这本来就是个死无对证的事情,承认与否,都在刘灏一念之间。
“待本官稍作整理,前去拜见王爷。”
薛睿将宁王府来人打发走,转头对余舒说:“你先回忘机楼,我去见一见宁王,看他怎么说。”
余舒虽想跟去看热闹,但是明白这个时候不应该给薛睿添乱,于是点头道:
“那你自己留意些,我回去等你。”
宁王不是个好相与的,薛睿同他反目已久,遇上这种事,说不得要恼羞成怒,余舒有些担心薛睿被他迁怒。
薛睿见她懂事乖巧,不由得心动,四下无人,便拉起她的手,轻轻一握,温声道:
“不必等我,回去早些睡觉,明**还要到书苑去上课,莫要熬夜。放心,宁王那里,我应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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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忘机楼中一片静谧,余舒披着衣裳半倚在客厅中的乌木榻上,屈起膝盖上放着一块硬木板,垫上纸张,可以用柳炭笔写画,一旁的《珍物谱》摊开着,面朝上的一页,画着一条精工细作的翡翠手串,旁边写有周密的注解。
“姑娘,夜深了,奴婢将床铺好,您歇下吧,再熬可就天亮了。”小晴将灯罩取下,换上一条蜡烛,倾身劝说余舒。
余舒从纸上涂涂改改的线条上抬起头,拿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疲倦道:
“我大哥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呢,”小晴道:“要不您先躺在床上,等公子爷回了,奴婢再喊您起来。”
余舒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将手边的书册纸笔收拾起来,放到书房的暗格里,再穿门回到卧房,解衣躺下,这半夜里,不比傍晚那会儿燥热,她闭着眼睛,不过一会儿,呼吸声就平稳了。
就在余舒睡下不多时候,薛睿才迟迟从宁王府回来,进了后院门,先抬头望了一眼楼上,不知余舒是否睡下,就问今晚值守后院的阿祥:
“楼上几时熄了灯?”
“小的刚才还看到小蝶下楼倒水。”
薛睿怕余舒已经躺下,再上楼会吵到她,就让阿祥去找来伺候余舒的侍婢问话,得知余舒等了他半宿,刚刚睡着,不免心疼了一下。
“姑娘说,等公子爷回来让喊她起来,奴婢要不要上楼去叫醒?”小晴请示薛睿。
薛睿想也没想便制止了,揉揉额头道:“不用,就让她歇着。”
“是,那奴婢退下了。”
薛睿来回奔波了一宿,简单洗漱后便和衣卧床,趁着天还没亮,抓紧休息一个时辰,等到白天,他还要进宫面圣。
翌日,天色大白,余舒一觉睡醒,起床看到窗外日头,脸色便有些不好,唤来外间洒水的小蝶询问,方知薛睿快天亮才回来,早晨天明就又出了门。
“怎么也不叫醒我。”余舒不悦道。
小蝶支支吾吾,回头看一眼门外,小晴端着早茶踱步进来,见余舒板着脸,心思一转,就明白过来,于是上前告罪:
“都是奴婢不好,公子爷回来时呼去问话,奴婢嘴快说姑娘睡下了,公子便不许咱们吵了您。”
余舒只是一顿起床气,却不至于拿两个丫鬟发作,闻言便不再追究,摆手让她们端水清洗,换上单衣,因为天热,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姜**的半袖,腰间系上一条绶缎子,挂着装有算子印和门钥匙的荷包,早饭没有胃口,喝了半碗赤豆粥,就赶时辰出了门。
两天前方子敬通知她被选中在圣祖祭日随驾,要她今日辰时二刻到太史书苑。
她昨晚睡的迟,坐在车上,摇摇晃晃难免头晕,拿着那枚兽玉印压了一路眉角,才渐渐清醒过来。
座落在书苑南门甬道尽头的荣盛堂,是院士们平时小聚议事的地方,今天难得十八位院士共济一堂,暂停了一日早课,庭院里零零散散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院生们。
堂门内,东、西、北三面设座,一共十八把交椅,六科诸院士皆在座,无一人缺席,一眼看去,半数都是花甲白发的老人,却不乏有花容月貌的女子,同形容俊表的青年,但无一例外,都是在易学上造诣不凡,名副其实的大家。
门内站立着四五个年轻的院生,有男有女,都是样貌堂堂之辈,几人穿着两色的常服,脸上或多或少显得稚嫩,看样子都是今年的新进。
“这辰时一刻了,人还没有到齐吗?”算术一科的高院士略显不耐地看向门外,扫了一眼下面站的五个学生,明显少了一人。
他这么一开口,便有人附腔:“是哪几位同僚属意的人选没到?且说一声,莫叫我们虚等。”
正在翻阅一本棋谱的方子敬,掀了下眼皮,漫不经心道:“兴许是来的路上有事耽搁了,等上一刻半刻,有什么要紧。”
高院士阴阳怪气道:“看来是方院士高徒来迟了,一刻半刻,你说的轻巧,这等不守时的后辈,带到圣祖祭日上,难保不会坏事,如若出了差错,到时候由你来承担吗?”
“呵呵,这一大早的,高院士是哪儿来的火气,我瞧你鼻梁发乌,可要小心今日会惹口舌哟,”一声娇笑,坐在方子敬下端的一名艳丽女子抚弄着手腕上晶莹剔透的珠串,明显在为方子敬帮腔。
这风韵不俗的貌美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一个月前刚刚从司天监右令一职上退下的吕夫人,现今在太史书苑教习相术一科,今年新入院的年轻易师,有一半都拜在她名下。
高院士被吕夫人说的面上有些难堪,却没有开口同她争执,只是看了一眼坐在他上方闭目养神的韩闻广,默默吞声。
同样是今年新来的院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景尘,手中握着一卷道经,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望向门外,但见远远走来一个人影,眼神轻晃,又垂下头去。
余舒走到荣盛堂门口,看到就是那里头人员满座的一幕,心知她是最后一个到的,暗暗纳闷:不是辰时二刻吗,她在正门看过日晷,这会儿刚过一刻,她提前来了一刻,怎么这些人都比她早到。
心里想着,她脚步不停,一进门便先朝在座诸多长辈问候。
“学生余舒,各位院士有礼了。”
说罢,便抬头去看,只见在座一十八位院士,竟有多半面色不虞地睨着她,余舒莫名其妙,还不知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
“好了,这下人都来齐,可以说正事了。”易理一科的上官院士在众人中最为年长,由他来主持事宜,无人非议。
“老夫起个头,我与秦院士、窦院士,推举今年新晋的九等易师,易理一科单榜三十二名的秦月柔,各位可有殊议?”
上官院士说罢,余舒微微侧头,就见同她一样等候在一旁的几名院生当中,秦月柔走上前去,有院士发问,她便规规矩矩地回答。
在来之前,方子敬并未与余舒明说,但她看这情况,却能猜想到他们站在这里的缘由,原来单是三位院士推举不够,最后能否参加今年祭祖,还需要所有院士统一审视过,再做决定。
这个认知,让余舒心头不妙,不动声色地环扫眼前,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德高望重的韩老算子就坐在上位。
余舒几乎可以预料,等下轮到她时,一定会被刁难。
她可没有忘了,就在一个月前,她曾经坏了韩闻广的“大事”,这工于算计的老头,会不记恨她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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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圣祖祭日,当今圣上亲往祖陵祭祀,太史书苑会选出六名院生前去参礼,这样一个伴驾露脸的大好机会,京城十二府易学世家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太史书苑有太史书苑的规矩,每年的六个人选,不尽是京城世家子弟,也会酌情择选来自南北各地的年轻易师,一来避免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口实,二来不会埋汰真正的人才。
所以上官院士推举世家出身的秦月柔,实是因为去年此时,秦院士、窦院士举荐了上官世家一个后辈,而今年上官家、窦家都没有新院生进学,太史书苑三年注入一次新鲜血液,而这一年不能再举荐旧人,则是众人默认的又一个规矩。
毫无疑义,没有人对秦月柔圣祖祭日参礼表示不赞同,不过几句简单的问话,十八位院士就一致同意了。
接下来被举荐的两个男院生,也都是安陵世家子弟,今年大衍试上名次都不低,甚至还有一名六等的两榜大易师。余舒看得出来,算上秦月柔,这三个人伴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天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而剩下的三个人,包括余舒在内,则并非是安陵十二府世家的门下,单凭名姓,便可见一番。
让她稍感惊讶的是,一门三算子的韩闻广竟然举荐了一个同她一样是平白出身毫无背景的小易师,名叫孙俊。
院士们显然对这孙俊苛刻一些,不仅提了几个难度不低的问题,有教习相术一科的院士还将人叫到跟前,细看了他的掌纹手相。
这个孙俊年纪与秦月柔相仿,长相就不怎么精明,答话时结巴了几句,惹的几个院士微微皱眉,却只是婉转地向韩闻广表示了一点不满,并未直接反对。
然而韩闻广只是一句话,就将这些微词压了下去:
“孙家虽说如今没落了,可他祖上乃承奇门遁甲之兵家大流,祖传有一部《鬼谷七章》,孙俊已将这奇书献给太史书苑,暂时存放在老夫那里,即日就会拿出来与诸位同僚共同参阅。此子这番义举,可见人品,还不足以瞻仰天颜吗?”
好一个利诱,余舒心道,她是不知道那《鬼谷三章》什么内容,但见在场十余院士个个神情动容,就能猜想出它的宝贵,韩闻广这么一说,正大光明地邀请所有人分一杯羹,谁会不识相地出言为难,这不是和韩闻广过不去,而是和自己过不去了,就连一向和韩闻广不对盘的方子敬,都只是吹了下胡子,默许了此事。
孙俊过后,就剩下余舒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余舒于是侧目看了看那个穿着一袭粉色短襦,娇滴滴的少女,只是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时坐在上官院士右手边的孔院士,也就是京城十二府世家之一的孔家老太爷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老夫会同谢院士、景院士商量后,愿荐江西湛氏小姐,今年风水科第三十九名,九等易师湛雪元。”
余舒这下想起来,眼前这位湛小姐,可不是观星台凶案发生第二天,因为景尘被嫌疑的缘故,被传唤到小楼里问话的一群女学生之一,当时这些娇小姐们出言袒护景尘,甚至振振有词地指责死者曹幼龄行为不检点的情形,余舒不可谓印象不深。
想起这一茬,余舒抬头在十八张座椅当中寻找到景尘淡泊的身影,默默看了两眼,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之前分道扬镳的那些苦闷与不甘,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渐渐消磨,所剩下的,仅有几许说不清的怅然。
当她能够置身事外之时,反而看的明白,景尘这样一个身世特殊的男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可以为了大道大义而牺牲小我,余舒却是一个自尊自私又自我的俗人,本质上存在这样鲜明的区别,即便没有水筠从中掺和,他们最终也要桥归桥路归路。
余舒冷眼旁观,院士们并没有像方才对待孙俊一样为难湛雪元,几个简单的问题,看她回答聪敏,就认可了。
在众人点头之后,湛雪元欣喜的有些脸红,偷偷瞧了一眼景尘,才后退到门边,和秦月柔他们站在一起。
余舒没有关心这短暂的一幕,因为方子敬已经出声说话,等候半晌,总算轮到她了。
“今年大衍试正逢多事之秋,先是司天监官员徇私舞弊,星术一科发了白榜,而奇术一科,居然没有魁首,再就是算术一科,出奇评出一位女算子。”
方子敬上来先是说了这么一段话,看似同今天的主题不相干,但是仔细想想,他所说的这三件事,都同余舒脱不开关系。
“这位年纪轻轻的女算子,在座想必无人没有耳闻,老夫与吕夫人、司马院士三人举荐的就是她了。”
话声落下,余舒瞬间感觉十几双眼睛定格在她身上,审视的目光一点都不含蓄,这等特殊待遇前面五个人都没有“享受”过,尽管她见过不少大场面,定性十足,但是面对这一帮人老成精的长辈们,加起来快要上千岁的年纪,也够让她浑身不得劲的。
压力是有,不过她也不会畏缩,太史书苑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她一个四等的算子,若论等级,在座这些院士当中,比她强的真没几个。
只是她这么想,别人却未必会当一回事。
“余算子的确是今年入院的年轻一辈当中,最拔尖的一个。只是,我耳闻到一些有关余算子与人赌斗,当众羞辱且夺人印信的过分言行,私以为这等桀骜不驯,又冲动轻率的女子,不适合参与祭祖那般庄重的场面。”
余舒原想着他们多少会意思着提两个学问上的问题让她表现一下,再来刁难,谁知上头一张口,直接就是否决,理由正是她上个月在忘机楼宴客时闹出来的事,言辞正义,什么桀骜不驯,说穿了就是她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韩闻广的脸面。
这位说话的高院士,看起来五十余岁,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当中算是年轻的,余舒远远的见过他一回,当时被辛六拉着辨认,提醒她高家与韩家乃是姻亲,她既然得罪了韩闻广,最好不要想着拜入这位高院士门下,余舒当时不以为意,以她在数学上的知识水平,压根就没有打算到太史书苑来学算术。
余舒看了看坐在上首座位,韩闻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暗自冷笑。
现在这高院士摆明了和韩闻广是一丘之貉,这样的场合,她根本就不适合开口辩解,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是非黑白自有定论,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反而会显得她轻举妄动。
于是她转头看向方子敬,心想着是方子敬举荐她,难道不帮她说话?
怎想着方子敬没有说话,另一个余舒今天第一次照面的人物,却堪堪出声道:
“高院士打哪儿听说来的传言,为何同我听到的不一样呢?不是说这余算子好端端地摆筵席请客,偏偏就有不识相的选在人家大喜的日子上门讨教,寻衅不成,反被奚落,愿赌服输被人家教训了也是活该。倒怎么成了余算子言行有亏呢,好歹是司天监亲选出来的人,挂在司天监的名录上,岂容得几个小人置喙,她若忍辱不声,那才叫没出息。”
坐在方子敬右手边的粉黛女子,年有三十不晓,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笑不露齿,这口吐之言,却是明讥暗讽,直言不讳。
余舒毫不怀疑,一眼就确认这姿容貌美又言语辛辣的女人,即是声名如雷贯耳的吕夫人。
猜到她的身份,余舒很快便想通为何对方会帮她说话,韩闻广野心勃勃想要做领头人脱出司天监自立门户,试图以余舒这个女算子为契机,往司天监脸上抹黑,这种种算计,司天监事后必然察觉,又怎么会不恼韩闻广作怪。
忘机楼宴后,这一个月来韩闻广一派都没有什么动静,想来是受到司天监的压制,才没有轻举妄动。但是如此,也不妨前不久才从司天监卸任的右令吕夫人,对韩闻广心生抵触。
此时会帮余舒说上几句话,就不难理解了。
高院士被吕夫人夹枪带棍的反驳说得直抖眉毛,忍不住反唇相讥,拿女子德行说白,却被吕夫人揪着他损了一通。
在场众人无语围观,不是不想插嘴,而是插不进嘴。
男人和女人斗嘴,结果可想而知,余舒睁大眼睛瞧着吕夫人毫不客气地将那位高院士杵得是捶胸顿足,差点背过气儿去,心中羡慕不已,几时她才能混到那个地位,心情不爽,想骂谁就骂谁。
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上官院士做了和事老:
“咳咳,听老夫一言,两位且停住吧,莫要因此伤了和气,这余算子是否和选,也不是一人言语就能说的算,不如我们表决一番。按照规矩,若过半数赞同她参礼,旁人不得有异,若不过半数,则另寻人选。”
闻言,余舒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心里是觉得不痛快,说实话,这圣祖祭日,她也不是死活非要去凑热闹不可,她会站在这里被一群人品头论足,是因为不想错过一次上进的机会,可这不代表她就乐意被人当成是大白菜挑拣,不行就另换,连个开口争取的权利都没有。
早知道到荣盛堂要面临的是这种被动的局面,她还不如睡个懒觉,在忘机楼等薛睿回来。
“我赞同余算子参礼。”吕夫人第一个出声,紧接着便是方子敬、司马葵,然后是教习易理的秦院士,和教习算术的秦院士,教习相术的谢院士,加上老好人上官院士,陆陆续续,就有七个人表示了赞同。
这还不够,至少要九个人才能定计,差两个人不够。
上官老院士见状,暗叹一声,确认道:“还有哪一位同僚有话要说吗?”
无人作答,余舒垂下脑袋,在旁人看来,颇有些灰心丧气的样子。
前面那几个通过的年轻易师,有人同情地看着余舒,有人则是幸灾乐祸地朝她投过去一眼。
可其实余舒身为当事人,看到这情形,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有点不耐烦,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没有**的票选,回去**的正经事。
正在此时,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划出来:
“我以为余算子有资格参礼。”
那人,却是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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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余算子有资格参礼。”
余舒一愣,侧目看向刚才出声的景尘,但见他头也没抬地翻看着手中那卷道经,似乎听到那一声是她的错觉。
景尘会帮余舒说话,这一点除了余舒本人以外,在场大概没有一个人会感到惊奇。
只不过,韩闻广的影响力比余舒想象中的还要大,十八位院士,居然有一半人都不赞同她参加圣祖祭日大典,即便加上景尘这一人之声,也没能扭转局面。
在吕夫人一双暗藏怒火的美目中,上官院士只能遗憾地宣布方子敬他们需要尽快另行举荐人选。
“四等的女算子都可以埋汰,太史书苑真是一年盖过一年了!”
吕夫人丢下一声冷笑,拂袖而去,从余舒身旁经过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抚,便擦身而过。
自觉被人“安慰”了的余舒心情有些微妙,扭头看了一眼吕夫人那袅袅婷婷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想是不是该寻个时间,去拜见一下这位女强人。
吕夫人临走时那句话,到底惹到了太史书苑一些老人,当即有人不满地喝声: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余舒回头看到几张气呼呼的老脸,顿时爽快了不少,看完这出戏,当即抬手朝方子敬一作揖,提出告退:
“方院士,这里没我的事了,学生先行一步。”
方子敬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见到她落选后,犹能维持着进退有度,目光微微闪烁,点头道:
“你去吧。”
余舒离开之前,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在座两个人,一个是景尘,一个是韩闻广。
景尘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经卷,这心无旁骛的模样,让余舒怀疑他只是心血来潮,才会帮她说了那一句话,所以就没有往心里去。
让她留意的是,韩闻广这老家伙喜怒不形于色,并未因为给她下了绊子而流露出丝毫得意,显然不将她放在眼中。
对此,余舒倒是不多气恼,人贵自知之明,她现在还没有资格和这等老奸巨猾的人物叫板,只得暗自记下这一笔账,迟早等有机会再以牙还牙。
哼,不就是陪着皇帝老子拜坟头么,不去就不去,当她稀罕!
从太史书苑出来,日头已经高挂,余舒算着时辰薛睿进宫,得到下午才能回来,便不急着回忘机楼,而是让老崔驾着马车,找到城东泰亨商业协会,去裴敬的地盘。
大安朝鼓励民生,不贱工商,京城之中商业更是发达,七行八会贩南走北,皆在安陵办有总号,在这当中,泰亨商业协会谈不上老字号,却是近年来兴起的一家。
裴敬去年被提拔到安陵城的总号做副总管,因为同赵慧一家走得近,余舒时常会从他口中听说许些行情,也知道裴敬手里握有不小的权限,有的在外头买不着的东西,她可以向他打听一番。
余舒来之前没有和裴敬打招呼,好在正值月底商人们会账,裴敬白天都待在会馆中,没有到下面的商铺去巡视,也没有去仓库收验货物。
裴敬正在楼上同几个账房先生总账,听到伙计上来传话,叮嘱了几句,便下楼去,在会客的茶室中见着余舒,一边呼唤伙计将桌上的普茶换成他前日收藏的好茶,一边笑眯眯地招呼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这丫头一天到晚不见影,怎么有空到这儿找我?”裴敬调侃了余舒两句,倒是真惊讶。
“我是有事儿央求舅舅呢,”余舒直接道明来意,“我想寻几样东西,外面不好买,要么就是以次充好,您看能不能帮我找找门道。”
这一声“舅舅”不是白叫的,自从赵慧正式认下余舒做义女,裴敬便也将她当成半个闺女看,因利乘便,平日里没少给姐弟俩捎带好吃的好玩的,眼下余舒开口相求,他一点都不含糊地应下了。
“你只需说,但凡是有名字的,我都能想办法给你找来。”
余舒将裴敬视作长辈,就不与他说什么客套话,当即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铜钱大小,莹莹闪闪的晶石递给他,问:
“舅舅认得此物吗?”
裴敬拿到手里一摩挲,挑起眉毛道:“这是雕磨过的水精石,上头没有眼孔,想来是镶嵌所用。”
余舒闻言面色一喜,裴敬猜的一点不错,这一块黄水晶,是她从九皇子的一份馈礼当中,一只漂亮的锦盒上抠下来的。
古人爱玉,常以玉石辟邪,做养人之用,随身佩带。然而时人鲜有识得这水晶的,不知比起玉石,各色的水晶,同样是摆弄风水的上佳之选,且水晶色泽鲜亮,质地透明,用作装饰之物,再好不过。
她在《珍物谱》上看到不少风水器具,都是翡翠玉石雕琢而成,小小一条手串,就要用上十八颗和田玉珠子,造价不菲,余舒在辛家大易馆看到过同样的手串,都是以美玉精雕细作而成,依样画瓢,不过拾人牙慧,她就想到在原料上做文章,果真成事,她自有来钱的途径。
裴敬不知余舒打的算盘,掂量着那块黄水晶,笑道:“这水精,不过是瞧着好看,倒也有富贵人家拿来点缀首饰,却不如玉石经得起琢磨,没什么大用,加之产地又远,所以市面上没有流通。”
余舒听他这么一说,又喜又愁,喜的是无人识货,愁的是这东西不好找。
她还没来得及为算盘打空而失望,裴敬接下来的话,就让她精神抖擞起来——
“我认得一个海商,手里头似乎是有这种水精,刚巧他人就在京城,你若想要这玩意儿,我就去问问。”
“好好,您帮我问问,”余舒喜形于色,对着裴敬并不掩饰渴求之心,“最好是有现成的,有多少,我要多少,呃只要价钱不太离谱。”
裴敬大手一挥,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忘了你舅舅是哪一行的,总不会叫你吃上半点亏,回去等消息吧。”
余舒心里高兴,捧了一杯茶端给裴敬,不好意思道:“还有一样东西不好找。”
“但凭你说。”
“我想找一块上百年头的桃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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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大安盛行易风,素有“降龙木”之称的桃木,广为人用,寻常百姓家中买不起金银玉器,却也看重驱邪求福一说,往往在房屋门梁上悬挂一截桃木,既求平安,亦求心安。
普通的桃木,在易馆中就有卖,价钱也不贵,尺长的一根不过半贯钱,但那些都是不上年份的,但凡超过五十年生的,价钱成几倍的往上翻,上百年的桃木则是有市无价的,而那百年的桃木根,更加难寻了。
裴敬听到余舒的要求,面露出一丝难色,道:“桃木之物,多在易馆买卖,若只是三五十年份的,我大可以低价帮你收购。可你要的这百年桃木根,比灵芝人参都稀罕,别说外头没有,就算是有人能拿出来,多半一露面就被世家府第抢收去了,轮不到我们这些商户伸手,舅舅不敢说大话,这件事只能帮你留意一下。”
余舒神色有些失望地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她曾听青铮道人口传过阴阳五行精气之说,自知桃木身为“五木之精”,仅有上百年份的桃木根上,才生有一丝先天阳气,可以降百鬼,最克阴邪。
她这是受了《珍物谱》的启发,考虑到薛睿在大理寺行走,时常要接触那些阴司之事,日子久了难免招惹阴煞,所以她想到要借用百年桃木根,亲手养造一件能够随身携带之物给他。
可是这百年的桃木根不好找,此事只能先搁一搁了。
裴敬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到晌午了,你自回去吃饭吧,我这里还有一大摊子账目要核对,就不留你了。那水精的事儿,最迟后天我给你答复。”
余舒于是告别了裴敬,到城北去逛了几家易馆,对比好坏,采购齐了各种各样的五行精气之物,用以修造风水池,这么一来一回,带出去的五百两银子就花了空,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想日后收益,她也就没那么肉疼。
余舒下午回到忘机楼,薛睿人已在了。
她在后院叫来伙计将采买的东西从马车上搬到楼上去,再走到薛睿虚掩的房门外,推开门就看到他手里端着碗筷,圆桌上摆了几盘热菜,还冒着烟,没动几口的样子。
“这个时辰了,你还没吃饭?”
薛睿抬抬手,示意她坐下,声音有些低哑地告诉她:“别提了,上午我同宁王进宫面圣,将纪星璇的事交待了,触怒龙颜,宁王为了保住纪星璇肚子里孩子,在御书房里跪了一个时辰,我走也不是,只好在一旁罚站。”
余舒同情地瞅着薛睿,追问道:“那后来呢,圣上要如何处置纪星璇?”
站在余舒的立场,当然是不想放过纪星璇,可是现在这情况,牵扯上皇家,哪里是她能够左右的。
“圣上气消后,下密令今夜让我悄悄将纪星璇放出大牢,交由宁王看管。”
尽管余舒早有所料,听到皇帝下令徇私枉法,还是忍不住撇嘴,说到:“那这案子还审不审了,不少人都盯着呢,至少曹家和辛家不会放过纪星璇,现在她这个凶犯不见了,对外你要怎么交待呢?”
说完,她就见到薛睿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放下了碗筷,倾身向她,悄声道:
“今夜过后,这世上便没纪星璇这个人了。”
“”余舒吃惊地张圆了嘴巴,半晌没合回去。
薛睿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一杯送到唇边,慢慢喝了两口,才低声道:
“圣上对七皇子一向偏袒,出了这等丑事,定会为其遮掩,既要留下纪星璇腹中胎儿,又不节外生枝,就只有一个办法——即是捏造纪星璇畏罪自尽的假象,人死了,才无人追究。”
余舒一时哑然,端起薛睿倒给她的那杯酒,仰头喝干了,嗓子一辣,才觉得这会儿所听所想都是真真切切的。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满以为纪星璇又要逃过一劫,谁想她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竟将她提早判了死刑。”
那日在暄春园宁王的态度,余舒看的一清二楚,他现在一心要保的是纪星璇腹中骨肉,那等纪星璇生下孩子后,等待着她的,无疑是一个留子去母的结局。
余舒不想否认,她的确是将纪星璇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可是知道她将要面对的凄惨下场,她心底却没有多少痛快,反倒是徒生一段感慨——
这个从她来到这世上,就一直在和她作对的女子,就好像注定要和她成为死敌,纷争不绝。回想当日她的“前身”,正是因着纪星璇而枉死,现如今纪星璇也因着她,最终走上一条死路,这莫不是易道所讲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薛睿看到余舒清秀的脸上流露出的复杂之色,浅叹一声,道:“自作孽,不可活,纪星璇是咎由自取,你无须觉得她可怜。”
余舒眨眨眼,回过神来,不能将心事坦白,只能将空杯递到他面前,又讨了一杯酒,微微笑道:
“你认识我这么久,我是那种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人吗,她落得这般下场,与我来说再好不过,我可惜的是你没有机会将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了。”
余舒和薛睿一样,都不信纪星璇是太史书苑两桩凶案的主谋,并且隐约察觉到,那幕后的主使者,正在精心谋划着什么。
无可奈何线索断在纪星璇身上,无法再追查。
薛睿将她酒杯斟满,眉目下精光掠过,但笑不语,抬手与她碰杯——
“叮当。”
余舒和薛睿的酒量都不差,两人喝了半壶酒,人还清醒着,饭菜撤下后,挪到书房泡茶。
薛睿问起她有关圣祖祭日的事,余舒就将早上在荣盛堂的闹剧和他讲了,有意无意地,跳过了景尘帮她说话那一截,重点讲了吕夫人同高院士斗嘴那一段,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
“大哥是没瞧见那几个人的脸色,吕夫人一句话就把人嘴气歪了,偏偏没人敢同她吵嘴,等人走了才说三道四的,呵呵呵。”
薛睿瞧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无奈道:“我早同你说过,你怎么就不上点心。那一半人不赞同你的,不见得都是韩闻广授意,你若提前送几份礼过去,也不至于落选。”
余舒笑容不减,两手抱臂道:“这祭祖之事,若是能花钱买通的,不去也罢。连我这四等的女算子都能叫他们扒拉下来,捐一篇奇术就能入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他们喜欢掩耳盗铃是他们的事,我配合他们作甚。”
薛睿亦清楚太史书苑这几年浑水越来越多,仔细想想,似余舒这般洁身自好也好。
“也罢,左右你这次大衍名声最盛,这等出头之事,不过锦上添花,况且到那一天要你们捧器随驾,但凡有一点差池,不是福就是祸,还是让给别人去做吧。”
余舒对祭祖大典的事不感兴趣,听薛睿提到一二,没有细问,而是向前趴在茶案上,睁着又圆又亮的眼睛,甜声道:
“大哥,我想借你一块地方,摆个风水池你看可好?”
薛睿少见她这样卖乖,还真有点儿顶不住,稀里糊涂先点了点头,才又问她:“哪里?”
余舒伸手指指楼上,“三楼的天井,我想弄个风水池子,亲手养一些器物。”
薛睿笑道:“你还真会选地方,这忘机楼里,有两处风水眼,一处是后院中央那小池塘,一处就是天井那里。”
余舒嘿嘿一声:“那你借给我不?”
不过一个地方,她开头讨要,薛睿怎会不给,不过瞧她眼神热切,忍不住逗她:
“借给你有什么好处?”
听这口气,余舒暗翻白眼,心想着又来了,每回薛大公子想占她便宜,就会先要好处,再等她自己上钩,她那是装傻让他得逞过几回,他还真当她好骗了。
“是不是要我亲你一个?”
“咳咳。”薛睿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被呛了一口,虽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但是没有漏看她眼中闪过的那一记狡猾,直觉他若是点头,待会儿肯定要倒霉,于是按下那点儿心痒,故作正经道:
“瞧你把我想的,我岂是登徒浪子之流,那天井随便你摆弄,别把楼层拆了就行。”
余舒含笑看着他,目光从他薄厚适中的嘴唇上瞥过,心中暗道:算他识相,真敢再借机要她亲他,待会儿看她不狠狠咬他一口,让他长长记性。
聊完了正事,余舒一刻不多停留,起身道:“行了,你趁天还亮着,赶紧睡一觉吧,瞧你眼睛下面乌的。”
薛睿按了按额头,她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浑身乏力,这两天他两个囫囵觉都没睡,的确是累了。
“那我就先休息,你去忙你的吧,需要什么就和林福说,让他们去置办。”
余舒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两眼,按下上前帮他揉揉脑袋的冲动,才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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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起源于相地之术,最早为人相看阴宅、阳宅所用,后来随着易学的发展,逐渐衍生出几支分流,不再限于堪舆之论,易师们将风水玄学凝缩在器物之上,凭此趋吉避凶,广为人用。
风水池以天然为上佳,但是天然的风水池多半归于深山老林中,不便就地取用,所以有手段的易师,往往会在宅院中某一处,采纳阴阳五行,借用日月之光华,营造出一个风水池子。
这风水池依照修造的手段,上下有三品,三品的只能调理屋前屋后,二品的又多出一个养物之用,一品的甚至可以镇宅。
听起来玄乎,真懂得了道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余舒是个实干的人,说要摆置出一个风水池子,前一刻问薛睿要了地盘,下一刻就带人上楼去收拾地方。
忘机楼三楼的天井,一道“回”字走廊,头顶望空,风水饱满,中央的空地是个一丈大小的露台,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子,因为底下垫着泥土,几场春雨后,角落里冒出几根杂草,还有一两块巴掌大小的嫩绿苔藓。
余舒早几天就相中了这一小块地方,拿着事先画好的图纸,在地面上比划了两下,让两个杂工阿平和阿祥把东南角的石头挖了,露出方圆三尺的平地,一边看他们清理泥土,一边吩咐小晴把林福叫上来。
“姑娘找我?”林福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
“我记得大厨房里有一口鱼缸,你让人腾出来,洗干净了,再注进去半缸泡茶的山泉水,给我抬到楼上。”余舒蹲在露台边上,掂量着几枚鹅卵石子,扭头对他道。
“啊?”林福面色古怪,犹豫着说:“那缸里天天放鱼,一股子腥味儿,姑娘要用水缸,前楼客厅里就有一口真瓷大花盏,瞧着也漂亮。”
余舒哂笑,将手里石子儿抛了,说:“我就是要那个鱼缸,你快去,甭误了我的事儿。”
漂亮顶个什么用,厨房里那口鱼缸,瞧着不起眼,可那整日里放的都是薛睿从大江南北精挑细选来的,灵性十足快要成精的鱼儿,烧成一盘菜吃了能增添福禄,哪怕是只有一星半点儿,经过百十日吐纳,这口鱼缸也染上一层灵气儿,拿来做风水池子,再好不过。
林福不会同余舒唱反调,听话就去了,从仓库里抬了一口备用的水缸养着活鱼,将余舒要的鱼缸清洗干净,亲自送到楼顶上。
下午酒楼里生意淡,他就待在一旁,看余舒拾掇那口鱼缸,摆对地方后,就拿出一把奇奇怪怪的尺子,一张图纸,比量着长短距离,在附近填土埋物,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什么龟骨铜板,砂石红线还有两截子茯苓草根。
等余舒将这一个角落归纳妥当,太阳也落山了。
“大功告成,”余舒拍拍手上土灰,要过小晴手里的茶壶直接对嘴喝了两口水,满意地打量着她第一个风水池子,对两旁的伙计杂工吩咐道:
“就这么放着,这三楼的天井,以后没我吩咐,谁也不许上来了,都听到了吗?”
“听姑娘的。”一干人应声。
“好了,该忙的都忙去吧。”
余舒把人都遣散了,回房去早有热汤水伺候,干干净净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绸衫,下楼去找薛睿。
薛睿一觉睡醒,气色好转,同余舒一起吃了晚饭,离出门还有一段时辰,就好奇地与她上到天井上看她搭好的风水池。
薛家这样的门第,宅中自然不缺风水宝眼,看到露台上那一角灰不溜秋的鱼缸,整个不伦不类的样子,眼角抽搐了一下,扭头问她道:
“你这么弄,真有用吗?”
余舒看他一脸怀疑的样子,有点不爽,眼咕噜一转,就扯着他衣袖把人拉到那口鱼缸边上,说:
“你闭上眼睛,两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
薛睿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闭着眼睛,两手举高,不知道这样子有点儿傻,也没看到余舒偷笑。
“浑身放轻松,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感觉到什么没有?”
“呃,似乎有一些凉爽。”薛睿昧着良心说,其实除了点鱼腥味,他什么都没闻见。
“不应该啊,你再吸两口气试试。”余舒悄悄拨下一缕头发,捏着发梢,踮脚凑到薛睿面前。
薛睿听话又动了动鼻子,发丝儿搔着鼻尖,没留神一个喷嚏打出来,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余舒一张憋笑的小脸,就知道上当了。
“噗哈哈,”余舒抖动着肩膀笑起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一排白生生的牙齿咬着下唇,笑到一半就被薛睿握住了手,扯到胸前,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擒住她。
余舒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止住笑声,一只手掌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往后缩了缩脖子,道:“同你闹着玩呢,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薛睿却没有说话,紧握着她的拳头,目光游移在她素净又精乖的脸上,心动不已,慢慢低头贴近她额头,闻到她轻柔的呼吸,毫不客气地张口含住她的嘴唇,轻咬了一下,一如试探,下一刻便伸手勾住她纤细的腰肢,埋头加深了这个吻。
余舒两手紧贴在他胸前,**仰起头,双唇相抵,他温柔的气息让她生不起拒绝的心思,只是片刻的迟缓,就让他攻城略地,男人灵活的舌尖轻扫着她的唇齿,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微微发烫,是她不曾体验过的纠缠的味道,很快就把她这没什么经验的剩女吻的三迷五道的,任由他结实有力的手臂圈着她的小腰,眯着眼睛享受起来,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
这厮技术也忒好,肯定是练过的。
咦、咦?
这念头一跑出来,余舒脑子嗖的一下就清醒了,心里头怪不舒服的,张嘴就咬了下去。
“嘶——”薛睿正亲的忘我,突然吃痛,不得已离开她软乎乎的嘴巴,却舍不得放开她,于是就抵着她圆润的额头,哑声问道:
“怎么了?”
余舒老大不爽地抿了下湿乎乎的嘴巴,手指拧在他胸口上,奈何他身材精瘦,没捏起多少肉,不痛不痒的,薛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谁许你亲我了?”
薛睿不知她所想,只当她羞怯了,对刚才那深深一吻说不出的满足,心头一热,便一手勾紧她腰,一手揽住她肩膀,将她拥进怀里,嘴唇轻点她额头,十分认真地道:
“阿舒,再等等,再过一些时日,我就上你们家求亲可好?”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余舒脑子绕了两个弯,才听懂他说什么——
这、这家伙莫不是在和她求婚吧?
余舒猛地扬起脖子,差点撞到薛睿的下巴,细细瞅着他英挺的脸庞,试图从上头看出朵花儿来。
薛睿不见她有什么高兴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便搂紧了她一些,眼眸暗下,沉声道:
“你不愿意?”
“”她愿意个屁,他们两个这才刚刚看对眼几天好吧,这就谈婚论嫁,说风就是雨的,改明儿是不是直接滚床生孩子了?
余舒此刻的表情,充分地表达了她的想法,薛睿什么人精,这还不知道她不乐意么,霎时五内翻腾,什么柔情蜜意全砸了——
这小白眼狼,亲都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他对她就差没有掏心挖肺了,她居然没想过要嫁给他!
他忍了忍没有把她的小腰勒断了,提了一口气,朝她挤出个笑脸,放缓了嗓音温声道:
“是我唐突了,你还在太史书苑进学,婚事不急,我们过阵子再商量。”
他不气,不生气,放长线,钓大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一点儿都不生气!
余舒立即松了一口气,不知死活地拍了拍胸口,白他一眼,道:“吓我一跳。”
“”薛睿暗自咬牙,心想着她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他就让她不乐意也得乐意了。
好在余舒没有再继续挑战薛睿的忍耐力,而是推着他道:
“都什么时辰了,你不是要去大理寺吗,还不走。”
“嗯。”薛睿不情不愿放开她的腰,一手仍揽着她肩膀,带她下楼。
余舒一想到今晚过后,这世上便再没有“纪星璇”这个人了,心思活动起来,就轻戳薛睿的肋骨,巴结道: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薛睿存着一肚子气,瞥她一眼,“不能。”
余舒不死心地说:“带我去呗,这八成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了。”
“有什么好看的,今晚宁王在场,宫中密旨不宜宣扬,你就不怕他看到你记恨上。”
“大不了我扮成你的手下,到时候黑灯瞎火的,谁认得出来。”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忘机楼待着。”
“大哥。”
“叫大爷也不行。”
“”你大爷的。
不知是否错觉,余舒觉得今晚的薛睿特别不好说话,她扭头看着他有棱有角的侧脸,心情郁闷地想:
亏了,白让他啃了一回,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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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到底是没有说服薛睿带她一起到大理寺,黑夜里,站在二楼走廊上目送他出门上了马车,转头回屋里去看那些未完的案件了。
薛睿从大理寺带出来的案卷,余舒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整理出一个大概,将她所需要的信息都采集出来,顶多再有三两日,她就能开始着手补全祸时法则了。
余舒第二天早晨起来,听说薛睿彻夜未归,并不惊讶,要把纪星璇这个凶犯从大理寺大牢中“偷渡”出来,少不了要捏造出一个畏罪自杀的现场,大概这会儿正主已经在宁王的手里捏着,而牢里则多了一具作为替身的女尸。
独自用过早饭,余舒上天井去查看她昨晚布置好的风水池,昨天她为了试验效用,特意摆了一盆性情温和的花草在鱼缸边上,经过一夜调和,四周的五行精气流转起来,今早再看,不难发现那几根花叶的生长方向,开始倾斜于鱼缸,歪起了脖子。
其实要怪余舒自身资质平庸,缺少慧根,不然这风水池子造好,单凭直觉,就能判断出好坏,哪里需要用到这“草木生向”的笨办法。
余舒见到她第一个风水池子顺利摆成了,自然欢喜,别看她在薛睿面前信誓旦旦的,她昨晚一度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白忙一场。
这风水池她是严格按照“生门”方位,应东北艮宫摆造,八门当中的生门属土,旺于夏季,土生万物,主阳气回转,乃是大吉之门。
五行当中,水克于土,她选用这口鱼缸、山中泉水,都是有灵气儿的,在这生门克制之下,水之精气伏于生门,生生不息,流转在这小小一口风水池当中。
她若将器物投于池中,经过日月造化,生门灵动,所养出来的器物,就会增添人的运势。
以五行精气养物,《珍物谱》上不乏此类手段,余舒好歹受过青铮道人的点拨,动起手来一点不差,没有生搬硬套,反而天马行空地将她最早从青铮那里学到的“八门生死决”套用在五行摆位上,误打误撞摆出这么一口看似不伦不类,实则品相绝佳的风水池。
若是有方子敬那等人物在场,看到她摆弄的这口“鱼缸”,一定能感悟到当中玄妙,大骂她一句暴殄天珍。可惜忘机楼这一群人都是外行,余舒这倒霉孩子更是资质差到一点灵气儿都感觉不到,不然也不能胆壮到住在夏江盈惨死的房间里。
所以在余舒的主观臆断之下,天井露台上这口几乎足以拿来镇宅的风水池,可怜只能沦为养物之用。
上午,余舒没等到薛睿回来,却从家中送来一个消息——翠姨娘让人撵回去了。
来送消息的是刘忠,余舒上一次拜访过尹侍郎府后,丢下狠话,谈不成婚事,翠姨娘在别人家里讨嫌,死皮赖脸地住了两日,就被尹夫人赶走。
翠姨娘无处可去,今天一早带着丫鬟香穗回到余舒给她置办的小院里,那烧火做饭的仆妇之前被余舒交待过,一见主人家回来,立马就跑到赵慧家里送信儿去了。
余舒这头接到消息,没急着去看翠姨娘,安安生生地在书房里做她的案件记录,一直等到薛睿办事回来。
“怎么样,都搞定了吗?”余舒自觉拧了水帕子递给刚进门的薛睿擦汗,叫人吩咐厨房去做吃的,回头才询问他纪星璇的事。
薛睿轻吁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半闭着眼睛道:“后半夜宁王将人领走了,我找到一名死犯提前缢刑,将脸划花了,给她顶包。一大早这事才闹出来,我到上卿大人面前禀告,只隐瞒说纪星璇不堪忍辱,人疯了,想不开就上吊了。”
余舒心里有些唏嘘,又不放心道:“都说大理寺卿郭大人是个铁面无私的阎罗王,你这言辞漏洞百出,他没有起疑心吗?”
看到薛睿这般劳累,她对宫里那位主子心生不满,一道封口令下来,他们爷俩是轻松了,却叫薛睿累死累活地给他们擦屁股。
薛睿睁眼看了看她,似笑非笑道:“郭大人不会轻信,可他更不信我会欺上瞒下,这里头的猫腻,他动动脑筋就知道是谁的意思,最后肯定是会揣着明白当糊涂。”
余舒转过念头,摇头说了一句:“水清无鱼。”
这世道,哪里真就有包青天这等正大不阿的人物,最高不过皇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要命的才会去拆皇帝的台。
余舒又和薛睿聊了几句,陪着他吃了饭,这边催着他进去休息,扭过头就让老崔驾车出了门,带着小晴小蝶两个丫头。
余舒一早就知道翠姨娘不是个安分的,不是碍着余小修这一层情面,就凭着她当初对姐弟俩死活的视而不见,早把这婆娘打包丢回义阳城了。
这回她差点被这“亲娘”给卖了,对于敢拿她终身大事来捞好处的翠姨娘,那是动了真怒,就等着人回来了好好教训一通,免得这妇人日后再犯毛病,给她添堵。
这时候,翠姨娘全然不知大难临头,正坐在堂屋门口,一面嗑瓜子,一面自顾自地唠叨命苦,不时骂上余舒两句解气,丫鬟香穗低着头在一旁给她添茶水,烧火的婆子躲进了厨房。
“我十月怀胎,就生下那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都说闺女是赔钱货,她不光赔钱,差点让我把命都赔在里头,我原先好好地在义阳府里做奶奶,住的大屋,餐餐鱼肉,都怪那丧门星,克死了她爹,又来克我——”
翠姨娘正骂的尽兴,突然“嘭”的一声,没有关紧的院门被人踹开,她抬头就见她方才口中的“丧门星”迈开长腿儿走进院子,冷不丁对上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她打了个激灵,瓜子黏在嘴皮儿上。
“姑、姑娘。”香穗一见到余舒,人就瑟缩起来,结结巴巴地叫道。
余舒进门后,摆了下手让小蝶将大门关上,走到翠姨娘面前,笑笑道:“娘怎么回来了,不在侍郎府上住着呢?”
翠姨娘面对着余舒,是又怯又恼,她下意识里害怕余舒这个同她半点都不亲的女儿,却又自恃人母,对余舒的“不孝”恼怒,不能服软,便嘴硬道:
“你、你这丫头还敢说,好好一门亲事,都让你搅黄了,你还有脸问我。”
余舒睨视了她片刻,没有试图和她讲道理,转过头,对一旁低眉顺眼的香穗道:“我上回是怎么教你的,嗯?我说没说过,让你照看好姨娘,如果她出去乱跑,就立刻回来告诉我?”
她声音不大,语调不温不火的,可那凌厉的眼神,却叫人不寒而栗,香穗攥紧两手,低着头小声道:
“奴婢知错。”
“你哪儿错了?”
香穗这丫鬟跟着翠姨娘这么个糊涂主子,生活在纪家后宅,能平安无事到今天,不得不说是有几寸心眼的,这会儿看着余舒的态度,就察觉到她要拿自己开刀,害怕之余。就后悔起她之前痴心妄想,对余舒的话阳奉阴违,跟着翠姨娘在尹家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就把余舒的叮嘱忘在脑后,做起官婢的美梦。
姨娘哄她说,改明儿姑娘嫁给了侍郎府的少爷,就把她赏给姑娘做陪嫁,将来说不定捞个姨娘做做。
“怎么不说话,我不是问你呢?”余舒照旧是轻声细语的,一点听不出生气的样子,可就是让对面的人心里发毛,惊慌不能自主。
“奴婢奴婢没有听姑娘的话,没有看好姨娘,不该、不该让她出去乱跑。”香穗哆哆嗦嗦的说出这些话来,顾不上旁边的翠姨娘脸色发青,恼怒地瞪着她。
余舒伸手抬起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语重心长道:“我当初把你从纪家带出来,就是瞧着你还有一点机灵劲儿。可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却弄不清到底要听谁的话,我要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何用?”
香穗已经打起哆嗦,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余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总归是跟着我娘从南边来的,念着一点情分,我这次不把你打发卖了,可是你做错事,总要挨罚——小晴、小蝶。”
余舒松开她,往边上站了两步,叫了从忘机楼带来的侍婢,朝翠姨娘瞥了一眼,嘴角挽起一丝嘲笑,道:
“轮流给我掌她的嘴,打到我高兴。”
香穗两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小晴小蝶面面相觑,来的路上只听余舒说是去探视她娘亲,姐妹俩还有些窃喜,以为余舒亲近她们,谁知到了地方,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还不动,打啊!”余舒突然一声冷喝,把这一院子的人都吓了个颤,小晴最先反应过来,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巴掌刮在香穗脸上。
“啪!”
香穗偏过头,眼泪蹿下来,正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翠姨娘闪避的眼神,心底凉透了。
小蝶瞧着这一幕,偷偷瞄向余舒,看到她冷漠的神情,再想想忘机楼里那个好伺候又好说话的姑娘,吞了口唾沫,与其说心里是惧怕,倒不如用敬畏来形容。
待小晴甩了十几个巴掌后,小蝶磨磨蹭蹭,却也上了手。
就这么打到香穗的脸上淤青,一个歪头,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翠姨娘肩膀上,不人不鬼的样子落入翠姨娘眼中,这妇人总算是坐不住了,惊叫着跳了起来,脸色发白地钻进屋里头。
“好了,”余舒这时候叫了停,看着被打的两眼发蒙的丫鬟,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冷声道:
“这回你该记住以后要听谁的了?”
香穗“啊啊”两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点头,就怕余舒不信她忠心。
不再理她,余舒看了一眼屋里紧闭的房门,叫来躲在厨房的仆妇,叮嘱了她几句,便带着小晴小蝶离开。
出了大门,余舒脚步一顿,扭头对小晴道:“你进去,给她留个买药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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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一觉睡醒,余舒也已经回来了,这天儿一阵一阵的热,晚饭后,俩人闲坐在院子中央小池塘边乘凉。
这忘机楼前头半部分是酒楼,后头半边小楼白空着这些房间,却几乎不接待客人,慢慢的就跟自家后院儿似的。
薛睿是不知道余舒下午去了哪儿,看着小晴小蝶俩围着余舒忙前忙后地摆茶薰香,那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的模样,让他看出些异样,便摇着扇子指着人问余舒:
“她们惹着你不高兴了?”
两个侍婢身形一僵,余舒正摆弄着几片用来起占的樱桃木签,试图拿一根红线将它们连起来,闻言头也没抬道:
“我娘回来了,下午我去瞧人,带着的她们两个去打下手。”
薛睿知道她娘前阵子离家出走,没等着他帮忙找人,余舒就等到媒人上门了,这事儿她没对薛睿讲,从尹侍郎家回来,对薛睿也只说了一声人找着了。
要说薛睿这人最知趣,不管余舒同他相好以前,还是相好之后,都没有特意在她身边放个眼线把人盯着,所以余舒遇着有些破事儿,若存心瞒着不想让他知道,薛睿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要让他晓得余舒的亲娘这回差点给她找了个婆家,恐怕就要考虑着把人看紧一些了。
“我还是那句话,毕竟是你生身母亲,再薄的情分,也不能真就不管不顾了,你日后是有希望入仕的人,如果让有心人钻空子论你一个‘不孝’,那就不值顾了。”
余舒抬头瞅他一眼,笑道:“我看你是一逮着机会就要对我说教,行了,这点道理我还能拎不清吗?”
她要是真拎不清,今天也不会只打了一个丫鬟,照她的脾气,把翠姨娘绑起来关个几天都是轻的。
她现在打怕了那丫鬟,隔山打牛吓一吓翠姨娘,让她们主仆离心,那丫鬟自会替她把人盯紧了,她不求翠姨娘能学老实了,只要她没机会兴风作浪,她不介意白养着这么个人。
而她带着小晴小蝶这两个侍婢,也不是一时兴起,她在忘机楼待了这么长的日子,这两个人一天到晚跟着她,清楚她不少事情,有时候她们在薛睿面前打小报告,甭管说好的说坏的,她不耐烦这一点,碍着薛睿的面子,又不是她们真正的主子,不好直接警告她们两个,正是借着这次机会,将两女敲打一番,免得惯出她们气性,随随便便就能把她卖了。
余舒不爱听人管教,薛睿便不讲这些招她烦,仰头望一望月色,慢慢摇着扇子,道:
“纪星璇‘死’了,圣上收回旨意,大理寺封案不用再查了,看起来我要清闲几天,你既然没有被选中去参加祭祖大典,不妨寻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我们去寻山泉品酒。”
余舒还记着薛睿说那林中闻风听泉饮酒之乐,闻言就来了神,高兴道:
“成啊,喊上冯小公子和瑾寻妹妹,人多才好玩儿。”
薛睿回头朝她笑笑,点头道:“那你定个日子,别撞上雨天。”
“这你放心,我若说明日放晴,绝不会下丁点儿雨出来。”余舒自信满满地担保,她的晴雨法则可不是摆设,一算五天,比几百年后的天气预报还准呢。
余舒托付裴敬帮她打听水晶石的事,隔了一天,裴敬就到忘机楼来找人,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余舒将人迎上楼去,刚一坐下就见裴敬笑眯眯道:
“小余,你这回运气不错,我那位做海商的朋友,这趟进京脱货就带着现成的水精,看你这两天有没有空,是我帮你说合,还是你自己去见一见?”
余舒顿时眉开眼笑道:“舅舅不忙,就带我去见见人吧,我今天就没事,不如咱们这就过去?”
这水晶的买卖,她可是用六爻卜过,就知道会顺顺利利的。
裴敬道:“也好,早点说成了,免得你挂记。”
余舒搓搓手站起来:“我回房去拿银子,您打听了那人手里有多少东西,是个什么价钱?”
“倒也不金贵,看你要什么颜色的。”
余舒闻言又是一乐,“怎么他手里还有好几个颜色的?”
她原是想,水晶大多黄白二色,能找得到货源就不错了,哪敢想着有挑头。
裴敬见她高兴,就多讲了几句:“有黄白紫粉四个色儿,那粉色的少,最是要钱,巴掌大小一块就要八十两银子,白色的就不值钱,一斤才要三十两银子。”
饶是余舒早有打算,听到这价钱,还是忍不住惊讶:“这么便宜?”
巴掌大小一块,分开了能磨出五六条手串来了,明明物以稀为贵,这八十两,真不值钱。
裴敬不以为意道:“你不做生意,哪里晓得行情买卖,富贵人要买也买金玉珠宝,穷人哪里舍得花冤枉钱买这不顶吃不顶喝的玩意儿。那梁老板是个珠宝商人,这趟进京主要贩的是海珍珠和珊瑚宝石,带来的几块水精,一开始就是拿来当添头的,有人愿意花钱买,他是巴不得呢,若不是考虑到你日后可能还需要这东西,他出这价钱我非要同他翻脸。”
余舒舔舔嘴唇,抿笑道:“您帮我估摸个数儿,他手里有多少水精,我全留下了。”
她这样豪爽,裴敬就有些犹豫地说:“梁老板手头里的水精虽是不多,但你全拿下来,也要千八百银两,我知道你这孩子手头里有些活钱,但也经不住花,你老实告诉我说,你要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是正经事就罢,当做玩物,我这做长辈的就要管管你了。”
要不怎么说裴敬会做人呢,余舒上门找他那一天,他就好奇她要这水精用处,她没主动解释,他就没明问,一口答应下来,先把这事儿给她说妥了,回头才来细问。
余舒想了想,对裴敬倒不必藏着掖着,反正日后她也要拿出来,于是就压低了声音告诉他:
“水精此物,在别人手里就是个不值钱的石头,可我能把它们养出精气儿来,到时候做成首饰挂件,再拿出去,就成宝了。”
裴敬吃了一惊后,半信半疑地看着余舒,欲言又止。
余舒朝他眨眨眼睛,多的不再解释。
裴敬精明,心底有数,就没有再好奇打听,按下惊疑不说,等着余舒回房去取了银钱,带她一同去找海商梁老板,赶在当天就让那十几块水精到了余舒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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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海商梁老板那里拿到的水精石,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天然水晶,形态各异,有的像是珊瑚一簇一簇,有的则同凝结的冰块一般,大块的长若儿臂,小的若同枣李。
未经琢磨的晶石仿佛蒙着一层面纱,没有露出它们应有的美丽,但那水亮的色调,却很独特。
梁老板已经听说了余舒的名头,存心同她结交认识,在裴敬的说合下,六百两就将十多块水精脱手卖给她,另外赠送她一小盒珍珠把玩。
余舒满意而归,再下来她就要找个能工巧匠,寻思着先打造出来几件水晶饰品看看样子,
行商的人面广,裴敬倒真认得一位治玉的老师傅,可以雕琢这水精的,只是不肯定人家愿不愿意帮忙,于是当天下午,就马不停蹄地领着余舒去城南寻访那位徐师傅。
徐师傅听说他们来意,并不热情,看样子不大情愿浪费时间琢磨余舒手里这些不值钱的“破石头”。
裴敬好说歹说,徐老头就是不肯松口,余舒打量着人家客厅靠墙的八宝架子上为数不多的几件玉玩,走近细看,玉质不算顶好,然而一个个匠心独具,神形巧妙,看得她大为心动,再回头去瞧那位神情顽固的老师傅,几个眨眼的工夫,就有了主意。
“徐师傅宅中莫非有病人?”余舒突然打岔,正在说话的裴敬和徐老头一齐转头看向她。
徐老头心疑道:“我孙儿阿福前几天着了风寒,姑娘又是从哪里知晓?”
余舒不忙答话,抬起腿在这客厅里走了一圈,又逛到屋外,徐老头愈发心疑,也起身走了出去,裴敬暗猜余舒要耍心眼,便跟了上去。
徐老头家里地方不大,两进的院子,前面三间屋,屋檐下养着几盆花,西南角搭着一口井,井边生着一株铁树,绿油油的针叶,长到腰高。
余舒站在铁树旁,捏了捏扎手的叶子,回头对徐老头道:“我瞧您这屋子风水得当,本来是个宜家之相,这避火蕉确有子孙延绵的好兆头,然而这口井乃是宅眼,正冲着这等旺生之物,就堵了你们家祖上的阴佑,时间一长,家中小儿难免多灾多难,你还是及早将它换到别处吧。”
徐老头脸色变了变,半信半疑地说:“姑娘莫要乱说,这盆避火蕉是我一个月前请了易馆的先生,特意买回来放在那儿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祸害呢?”
余舒不着急辩解,只笑一笑:“赶巧,在下也是一名易师,今年大衍刚取了功名,徐师傅若不信我,可否将令孙的八字交付,待我算一算?”
徐老头最宝贝他那孙子,想想宁可信其有,便让人准备了纸笔,余舒拿到生辰八字,当即挥笔往前推算,准确无误地指出徐阿福生病的日子,就连那孩子是因为淋雨着凉,都说的一清二楚。
言辞凿凿,由不得徐老头不信,裴敬这时才开口说话:“徐师傅信那易馆里的先生,却不如听我这甥女的,她这正正经经的秀元老爷,还怕哄骗你吗?”
这一下道明了余舒的来路,徐老头再无一丝迟疑,立马招来两个学徒,在余舒的指点下,将井边的那棵铁树抬到后院去了。
再来谈正事,徐老头还有什么不情愿的,最后余舒将每种颜色的水精都留下一小块,订好样式,徐老头连订金都没收,只让她一个月后来取。
余舒不愿等这么久,问清楚后,就和徐老头说好先让他琢两串珠子,五天后来拿。
黄昏时,余舒和裴敬被徐老头送出大门,坐在车上,裴敬不由感叹:
“你这学易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看看屋子就知道他们家里有病人。”
余舒一脸笑道:“哈哈,我哪里有那么好的眼力,不过是鼻子尖,进门时候闻到一点药味,才敢诈他的。”
徐老头待在自家,总闻那味儿自然不觉得,她以前身边带着个药罐子,天天煎药,对药味比一般人都敏感。
“啊?那你说那盆避火蕉,也是假的?”
“是真的,那东西的确摆的不对,我如果不指出来,他家小孩儿要多受几遭罪呢。”余舒正色道。
“这样就好,”裴敬暗松一口气,不禁有些微词:“如今世风日下,总有些学易之人不走正道,反而仗着几分能耐,就招摇撞骗起来。似当初那纪家,和人串通做出假命签,硬要说你干娘克夫,害的她家财被占,流落街头,好险没有丢了性命。”
余舒点点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管不住别人还管不住自己么。”
回到忘机楼,余舒将剩下的十多斤水晶收纳在书房中,用一口实木箱子装着,暂时放在阴凉处。
晚上薛睿没有回来吃饭,派老崔来送信,说他今晚有事要回薛府,今夜可能回不来。
余舒看到薛睿这张假条,摇头直笑,不知不觉在忘机楼住了快一个月,两人都快把这儿当成是家,除了上下楼不在一间房里住着,同过日子也差不多了。
大理寺那些案子就要抄录完整,她想了想,这两天就能打道回府了,事不宜迟,她明天就和薛睿说一声,收拾东西回家。
月底有一堂司马葵的星术讲学,余舒拢共在太史书苑拜了两位院士入门,不提方子敬,司马院士一个月就只有三堂课。
之前大理寺查案,把观星台封了,司马院士干脆停课,直到纪星璇被抓进牢里,才恢复了讲学。
不算入门拜见那一回,余舒今天是第一天来到司马葵的课上,就在观星台那座园子里辨认仪器,见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意外的是辛六也来了。
“莲房!”辛六一见到余舒,便丢下正在说话的女孩子,跑上来挽住她手臂,撅着嘴娇声道:“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余舒瞧她气色大好,脸蛋又圆润起来,让她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道:“你身子好利索了?”
辛六捂着脸点点头,眼珠子朝四周转了一圈,踮脚凑近她耳孔,小声道:“你知道吗,纪星璇死在牢里啦,听说是受不了刑讯,畏罪上吊死的。”
余舒转头看着她,辛六小脸上怏怏的,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些些同情。
“我知道,你们家里头怎么说的,她要杀你灭口的事还要追究下去吗?”
纪星璇是没了,可是纪家还在,纪怀山有三个儿子,余舒没有特意打探消息,但也知道纪怀山在公堂上咬舌自尽后,司天监那边似乎出面给他保了个全尸,让纪家派人将棺木送回义阳老家去了。
所以纪星璇一个人留在京城,不得已投靠了宁王,身边却连个说红道白的长辈都没有。
辛六道:“人都死了,他纪家也落败的不成样子,连个大门都没有,要去哪儿追究。我家老祖宗开口,这事儿就算是结了,倒霉的是曹家,至今不知纪星璇找什么人害了曹幼龄的性命。”
纪星璇“死”了,便被认定是曹幼龄凶案的主谋,定性为买凶杀人,可那天晚上在观星台上动手勒死曹幼龄的杀手,却不知所踪。
司马院士人没到,余舒和辛六站在一座日晷台子旁边聊着,突然南边传来一阵张扬的说笑声,观星台下面站的十多个人扭过头去,就见不远处一伙走来三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当中簇着一个身穿粉襦的女孩子,柳叶眉,翘鼻头,梳着一对桃心髻,脖子上挂着一只细细的金项圈儿,明晃闪闪的,刺人眼睛。
辛六捅捅余舒,朝那女孩子抬抬下巴,问:“这人谁啊?”
安陵城易学世家的公子小姐,还没有辛六不认得的,这新面孔,她估计是外来的。
余舒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江西世家的,姓湛。”
辛六蹙蹙眉尖,“那个天玉风水的湛家么。”
余舒好奇道:“什么天玉风水?”
辛六正要解释,就见那一行人,竟笔直朝她们两个走过来。
“女算子有礼了。”湛雪元带头朝余舒行礼,随同几人慢了半拍,瞄着余舒,一个个上来见。
余舒朝他们点头,有些纳闷,这个湛小姐,不是拜在景尘名下学习星术的吗,怎么混到司马葵的课上来了?
“几日前在荣盛堂见到余算子,未及问候,你便离去了,还望算子勿怪我当时失礼。”湛雪元冲余舒微微一笑,表面上有礼有距的,实则话里有些刁钻,这分明是还在记怪凶案那天下午,景尘名下那个女院生被传到小楼里问话,余舒当时给的那一个下马威。
余舒挑挑眉毛,看着眼前的黄毛丫头,懒得挑刺儿,便没接茬。
湛雪元讨了个没趣,就扭头去与辛六搭话:“这位是辛六小姐吧,听说你入学时病了一场,这下身体大好了吗?”
辛六朝对方笑笑,点点头,却不说话,她是个有眼色的,瞧出来余舒不待见湛雪元,当然不会同她套近乎。
湛雪元又碰了个软钉子,笑容有些挂不住,遂与几个同伴往另一边去了。
人一走,辛六就皱皱鼻子,对余舒道:“又是一个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你怎么认识的她?”
余舒就将她那天晚上昏迷后,自己在观星台留了一夜,第二天大理寺接案问话的事和她说了说。
辛六听后,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湛雪元,奇怪道:“那她不是景院士的学生吗,怎么跑咱们这儿来凑热闹?”
余舒打了个哈哈:“我哪儿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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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六人缘儿好,一堂课后,随便打听了几句,就弄清楚为什么湛雪元这一伙人跑到司马葵这儿来,据说是圣祖祭日在即,景尘这个道子被皇上亲派到司天监参事,为主事大典做准备,太史书苑这边顾不上,所以就请司马院士代劳,让几个新院生跟着他识仪。
辛六不光打听出这些,还有别的:“他们说你被举荐参礼,又让人替换下来了?”
“嗯。”余舒对此并无多少可惜,就不知方子敬后来又找了谁。
“连你都选不上,真不知他们挑的都是些什么人”
辛六替她抱打不平,两人走在出苑门的路上,余舒一边听着她嘟囔,一边看着手中司马院士今天发下的图纸,熟悉观星台的仪器,等到了大门口,两人道别时,她才和辛六提起来:
“我这里准备过几日外出野游,寻个好地方纳凉,你有兴致吗?”
“要出去玩儿?”辛六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垮下脸道:“初四初**行,端午我们府上摆家宴呢,谁都不能缺席。”
余舒想想昨天晚上算好的晴雨表,伸手拍拍她肩膀说:“那就初三。”
辛六高兴地点点头,她在家里闷了好些日子,有人带她出去玩儿,求之不得呢。
“同行的还有谁啊?”
“薛大哥和他妹妹,我弟弟小修,还有冯家小公子。”
“薛大人的妹妹?是哪一个?”
“就是他们家三姑娘,名唤瑾寻,你不认得吗?”
闻言,辛六脸上露出些异样,讷讷道:“是她啊。”
“嗯,是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余舒瞧出辛六脸色不对,心中起疑,便不打算让她糊弄过去,“有话你就直说,瞒着我作甚?你要是这样,下回我听到什么消息,可不告诉你了啊。”
辛六撅撅嘴巴,温温吞吞不想讲:“不是什么好事儿,都过去好久了,再拿出来掰扯也没意思,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余舒睨她一眼,扭头就走。
“诶、诶,你别走啊,”辛六赶紧拉扯住她,看余舒一副“不想说拉倒”的样子,郁闷的不行,看看四周,拽着她走进对面的茶楼里,上二楼找了间雅座,将小二打发走,这才关起门来说亮话:
“当今皇后娘娘膝下无子你应该有所耳闻,二公主是皇后嫡出,已然下嫁给陶文馆大学士的长子秋恒之,如今皇后身边只得一个十四公主,年仅九岁,你可知原本还有一位嫡亲的十公主呢?”
余舒摇摇头,她是市井出身,刚刚熬出头没多少日子,哪里清楚皇城里头的事情,不过是接触过几个贵人罢了,虽有薛睿这个皇亲国戚做相好的,他平日却不同她八卦这些。
“这十公主,三年前就殁了,说是得了伤寒病死的——”辛六往前倾了倾身子,半趴在茶桌上,突然压低了声音道:
“可实际上十公主是从观海楼上摔下来,大冬天的掉进水里,救上来以后不治而亡。”
余舒听到此处,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遂问道:“该不会是十公主的死,同薛瑾寻有关吧?”
“不单有关,有传言说,就是薛小姐害的十公主掉进水里的。”
余舒一愣,紧接着拧起眉头,联想到薛瑾寻这宰相家里的千金却是一副怯弱的性情,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传言?
“所以安陵城里听说了这件事儿的,都不愿意和那位薛小姐有什么牵扯,薛大公子更是倒霉,白白丢了一个驸马爷的位子。”
辛六轻飘飘一句感叹,余舒听在耳中,一时没愣过神,眨了几下眼睛,才干巴巴地重复了几个字:
“驸马爷?”
“可不是么,我听长辈们私话,当年皇上有意将十公主指给薛大公子,就差一道圣旨了,最后关头,人却没了,薛大公子伤心之下,就离了安陵城,一去二三年才折京,真是个痴情种子”
辛六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尾话,全然没有发现对面的余舒沉默的有些异常。
从茶楼出来,余舒和辛六分开,坐上马车,半道上就叫了停,下了车,让车夫先回去,她想一个人人在街上走走,这会儿她心烦意乱,回到忘机楼不知拿什么表情面对薛睿。
辛六告诉她的话,她并不全信,本来那些个捕风捉影的事,有三分真,传着传着也让人说成十分真。
她可以不信,却不得不疑——
那位十公主是薛瑾寻害死的吗?
薛睿果真差点做了驸马吗?
而他当年离开京城,是因为情殇吗?
这些疑问,搅的余舒心神不宁,她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忘机楼,伫足在后院门口,看着掩闭的门扉,迈不开腿。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是要做门神吗?”
一声笑谈从身后传来,余舒僵硬扭过脖子,只见不远处,一身官袍的薛睿从软轿中出来,臂里夹着双翅乌纱帽,神色明朗地朝她走过来,真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余舒看到他人,脑子里那些七零八落的想法一下子不翼而飞,就剩下一个酸巴巴的念头——
她这个相好的男人,说不定心底头不只她一个女人。
薛睿走到跟前,看到她耷拉着脸,不明所以地抬手摸向她脑袋,好声问道:“我瞧你怎么不高兴?”
吸了口气,余舒把他手拨拉下来,转身去拍门,“没有,天儿太热,我心烦。”
薛睿抬头看看正午的骄阳,说:“这两天是闷热,不知几时下雨。”
余舒甩他一眼,自顾自进了院子,上二楼去了
吃午饭的时候,余舒和薛睿提起要回家去住的话。
“我出来住了快一个月,放着小修也没管,那些案卷该抄的我都抄罢,是时候家去了。”
薛睿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道:“几时走?”
余舒假装没看见他异样的神色,说:“就明天吧。”
薛睿乘了一勺桃豆放在她碟中,“你这么突然要走,我还真舍不得你。”
余舒扯动嘴角笑道:“又不是见不着面,各回各家罢了,总不能在这忘机楼待一辈子。”
薛睿听她说的潇洒,脸上不见一点儿留恋,暗自苦恼,照他的想法,最好是能同她朝夕相处下去,这丫头对他感情不深,没准儿明儿走了,过不了几天就能把他忘到脑后头。
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让她多留一阵子,只好退而求其次:“之前说要出去游玩,你挑好日子了吗?”
余舒咬了咬筷子,道:“初三吧,我今天见到辛六,邀她同游,你提前和冯兆苗说一声。”
“好,到那一天我们早些出门,牵上你家里那匹马,到郊外我可以教你和小修骑马,我已经让人探好路,出了西郊”
选定日子,薛睿就安排起具体的行程,余舒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思不知跑到哪儿去。
五月头一天,余舒带着一车杂物,被薛睿送回家。
赵慧月子没满,还不能下床,就没有出后院,让奶娘跟着余舒把孩子抱出去,薛睿礼数周全,送了贺小川一整套精致的木偶,逗了会儿孩子,就起身告辞,走到大门口,回头看看冲他摇手再见的余舒,暗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宽心地扭头走了。
下午余小修放课,看到他姐姐回来了,高兴得不行,立马就变成一条小尾巴,直围着余舒打转,余舒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被赵慧拿来好一通取笑。
晚饭后,姐弟两个回到房中,余舒先将余小修这些日子在百川书院的功课都过目了一遍,提了几个问题,最后才告诉他过两天要出去游玩的话。
“初三我们出门去郊游,牵上小红,你薛大哥说了要带你骑马,开心吗?”
“嗯!”余小修惊喜地咧开嘴,过了一会儿,又向余舒邀功:“姐,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给小红洗澡喂草料,只能牵着它在院子里遛遛,害的它脾气越来越不好,见着人就想尥蹶子。”
余舒汗颜道:“难怪我回来到马棚去瞧它,它直冲我翻白眼呢,看来往后有空,要多带它出去跑一跑。”
许日没见,姐弟俩好多话说,期间不免提到翠姨娘,余小修不知是否从赵慧那里听说了什么,倒没有吵着要去看人,反倒是冲余舒牢骚了几句,埋怨翠姨娘一声不吭就住到别人家里去,叫人担心。
夜深了,余舒把余小修撵回房里休息,却将他的书童白冉单独叫了出来,问了他一些在学堂里的事,比如余小修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调皮捣蛋,教书的夫子是不是正经等等。
白冉详详细细地作答,待余舒满意后,他回到房里,又被余小修拉了过去,兴冲冲地和他分享好消息:
“阿冉,我姐说了,过两天要带我们出去游玩,薛大哥要教我骑马呢”
余小修正在兴头上,并未看见隐藏在白冉眼中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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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离祭祖大典剩下不到七日,兵部提前派出人马前往京东五十里之外的皇陵,礼部官员天天来往于司天监,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太曦楼内,大提点一袭紫袍玉绶,头顶鹤冠,坐在书案后翻查今日呈上的公文,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下吏入内秉事,一年到头,他这清净地方要数这几天最热闹。
“太书,礼部王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大提点又一次放下手中公文,看向从大门口匆匆走进来的人影。
“下官见过大提点,”王大人先是恭敬地行过礼,而后便露出有些难看的脸色,闷声道:“今天起要开始给捧器人讲授礼制,太史书苑那边,却只派了五个人来,差那一个人不能成事,我让他们去找,左等右等耽搁了一个上午,却没人管,只好来请大提点做主。”
大提点神容温和道:“王大人稍安勿躁,待我派人问一问——成旭。”
守门的带刀侍卫低头走进来,听罢他吩咐,便快步离去,走了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身后头还跟着个身穿仕服的老人,显然是在半路上遇见的。
“启禀太书,太史书苑秦院士到。”
一头热汗的秦源走上前去,看到了站在一旁气哼哼的王大人,心中有数,面上苦笑,冲高座上之人道:
“都是下官失责,本来选好了六个人,谁想到今天早晨我那孙女月柔出门时,不小心从楼梯上跌下来,崴了脚面,所以缺席。她足不能行,这祭祖之日怕是没福气前往,还望大提点原谅则个,我已派人通知诸位院士,让他们尽快再择选出一个人来代替。”
闻言,大提点淡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抬手从书案上堆叠的公文下面抽出一份名单打开,一个个念道:
“易理三十二名秦月柔,奇术三十八名孙俊风水三十九名湛雪元,奇术第三名文少安。”
阖上名单,他抬头看着面有讪容的秦源,不疾不徐地问道:“今年大衍试,不是有一个两榜三甲的女算子吗,如此年轻人才,为何这六个人选当中不见她的名字?”
“这,”秦源踟蹰不知该要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韩闻广的面子,一半人都不同意这女算子参加大典吧。
王大人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闻言,忍不住插嘴说话:“既然如此,现在正少一个人,何不将这女算子添上去?”
秦源眼角搐动,正犹豫要不要反对,就听见上面一声指令:
“那就她吧。”
“”秦源张张嘴,望着座上那一袭紫袍的人影,心里顾虑,到底没有做声,默认下来。
事情有了交待,秦源和王大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太曦楼。
大提点看看案上堆叠的公文,轻揉着眉尾,长身而起,走下坐榻,绕出了十二道黄花梨扇屏,卷帘踏入楼菊花院。
九曲竹桥漂浮在翠蓝的水面上,直通向一座凉亭,亭中盘坐着一个人,无心向上,吐纳调息,一身道袍说明他身份,正是不久前暂停了太史书苑课业的景尘。
大提点前一脚走进亭中,景尘随即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清心寡欲之极。
“第四天了,真是苦了你。”大提点背手站在他面前,浅叹一声,目中似有怜惜。
景尘淡然道:“于我无碍,在山中修道,我宿在山石之间,常有数月不见人影。为寻出破命人,莫说坐忘十日,百日我亦可。”
大提点面含欣慰,点点头道:“汝心弥坚,大善。”
景尘神色微微一动,侧转视线看向他,道:“朱世伯,现在可否告诉我,寻到破命人以后,我要如何破应这生身劫数,好解脱我几位师长。”
朱慕昭背过左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弯下腰,抬起右掌,轻轻抚在景尘肩上,道:
“到那一日再说不迟,你且安心静候吧。”
景尘敛起目光,未作追问,漠然的好像事不关己。
朱慕昭眺望着远处水面上扇翅的一对白鹤,静静陪了他一会儿,才回到楼中处理未完的事宜。
余舒站在马棚前给小红喂草,心不在焉地想着上午她收拾好明天出游要带的东西后,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掷的那一卦。
她对六爻愈取愈熟,至今能有四五成的准确率,从卦象上看,明日他们竟不能成行。
余舒心里直犯嘀咕,这头猜想着会是哪个不省心的人耽搁了行程,那头就听到芸豆唤声:
“姑娘,前头来人了,声称是太史书苑派来传话的,请您过去呢。”
余舒摸了一把小红修长的脖颈,转头去前面见人。
半个时辰后,余舒站在荣盛堂里,望着零星在座的几个院士,清楚了明日不能成行的原因。
原来那个不省心的人是她。
秦源坐在他那把交椅上,一脸正色对余舒道:“月柔摔伤,无法前往祭祖大典,我和几位院士商量后,决定由你顶替她,你尽快回去准备一下,然后拿着印信到礼部去找当差的王大人。”
“”余舒听完这简单几句解释,险些气笑了,这叫什么事儿,那天在荣盛堂一群人打着算盘将她扒拉下来,现在出了差池,又要找她来凑数,和着她这个女算子就是让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吗?
余舒想说她不稀罕去,让他们爱找谁找谁,话到嘴边,愣是忍住了脾气,磨牙笑道:
“我随身带着印信,不用准备了,还请秦院士帮我找个带路的去礼部。”
祭祖这种大事,到底容不得她使性子,为逞一时爽快,毁了前途不值。
可恶,好好一次郊游泡汤了!
秦源不知余舒暗恨,招来一个认路的女院生,带她下去了,人走以后,在座几人才说起话。
“呵呵,有些人运数该是如何,怎么拦都拦不住的。”吕夫人扶了扶鬓发,面露嘲色。
众人不语。
所幸高院士今天不在,不然又是一场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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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圈,余舒到底还是混进了祭祖大典的队伍里,尽管她也不情愿,可是送到面前的机会,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心平气和地到礼部去报道了。
内省衙门就在皇城脚下,离司天监不远,余舒找到王大人时,太阳就要落山了,议事的大厅里只零散坐着四五个人,都是太史书苑的学生。
余舒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文少安,短暂的惊讶后,就意识到他八成是替换了她的那个人。
真是巧了,文少安进太史书苑是用了她挤出来的一个名额,参加祭祖大典,又是做了她的备选。
文少安也看到刚走进门的余舒,迟愣了一下,便站起身朝她点头示礼。
不管其余几名院生看到去而复返的余舒是什么心情,礼部郎中王大人却很高兴,捧器的六个人总算是来齐了。
王大人和余舒相互见礼后,就让主簿取来花名录戳上余舒的算子印,给了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转头对今天上午就来礼部报道的几个年轻人道:
“手上这份礼规,各位小先生回去后最好是熟背,明日就不用来了,等到三天后礼服赶制出来,司天监会安排你们提早前往皇陵外的华珍园小住,介时你们才能见到法器。”
交待后,他就匆匆领着余舒到行事司找裁缝量身去了。
望着他们离开,湛雪元使劲儿扯了下手里的小册子,口中不清不楚地自言自语道:
“怎么还是她”
等到余舒从内省出来,天已经暗了,因为主街上只许官马通行,刘忠驾着马车等候在另一条街上,余舒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阿舒?”
余舒一转身,就看到薛睿站在她之前走过的大门台阶上。显然刚从里面出来,身旁还跟着两名官员。
看到是她,薛睿就简短地和两名佐官告别,拎着袍角迈下门台,几个跨步来到余舒眼前。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余舒先是疑问,她前天从忘机楼回了家住,算上今天,有两日没和薛睿碰面了,不同于楼上楼下知道行踪。
“我是来办事的,”薛睿轻描淡写带过去,换问她:“你呢?为何跑到礼部来了?”
说起来余舒就窝火,扶着额头将秦月柔崴脚不能走路,所以她成了替补的事和薛睿说了一遍。
薛睿听到这番周折,眸子一闪,道:“还有这样的事,让你捡了个便宜。”
余舒不乐意道:“什么便宜,分明就是找我凑数的。”又吁口气,得意道:“还好三天后才启程,明日咱们照常出去玩。”
哪想薛睿却摇头道:“既然有正事,你就别想着乱跑了,离圣祖祭日不剩几天,出了什么差池,各处都是麻烦,你省省心,老老实实等祭祖大典过后,我们再去散心。”
余舒也晓得孰轻孰重,悻悻地“嗯”了一声。
薛睿看她情绪低落,满脸写着“不高兴”三个字,轻笑一声,低头凑近她,道:
“别不开心,这次我也会去。”
“哈啊?”她耳朵没听错吧,他也要到皇陵去?
薛睿道:“下午接到旨意,令我初六护驾随同前往皇陵,你们应该是同一天出发,到时候虽不方便见面,可是祭祖大典之前,一样住在华珍园,我会寻机会去找你。”
余舒脸上顿时没了郁色,压着嘴角笑意,点了点头。
薛睿抬手在她后肩上轻拍了拍,“走吧,我送你回去,你怎么来的?”
“马车停在前面。”
“这两天又熬夜看书了吗?”
“没啊。”有也不告诉他。
薛睿扭头看她:“吃久了忘机楼的饭菜,回到家有没有不习惯?”
余舒不好意思道:“你别笑话我啊,老实说,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嗯,我也不习惯。”他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少了她在眼前,连他最爱喝的酒都寡淡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余舒和薛睿过几日都要前往皇陵,初三这天的郊游,无奈只能取消了。
余舒不知道薛睿回去后是怎么同冯兆苗和薛瑾寻解释的,她是当天晚上亲自上门去找了辛六,为爽约抱歉。
辛六倒没埋怨她什么,反而对余舒又被选上祭祖参礼这回事兴趣更大一些,问东问西,还将余舒拿到手里的那份礼规翻看了一遍。
最后才磨磨唧唧地问她:“你说月柔摔伤了,我要不要去瞧瞧她?”
余舒将小册子收起来,瞥她一眼,道:“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用勉强,看你自己的心思。”
辛六摸了摸鼻子,苦涩道:“自从纪星璇出事后,我俩就不怎么来往了,前阵子我去找她,她都闭门不见,现在纪星璇死了,她恐怕心里埋怨着我呢。”
看着她神情黯然,余舒冷笑道:“纪星璇那是自作自受,关你屁事,她要是真因为这个就不理你,你趁早别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真要追根究底,纪星璇就算是我弄死的,还轮不到你抢功呢。”
对于秦月柔这个人,余舒谈不上好恶,她帮纪星璇隐瞒字条的事,余舒还可以夸她一声仗义,可是因为辛六将这件事抖出来,导致纪星璇凄惨下场,她就把纪星璇的死因转移到辛六头上,而无视纪星璇作过的孽,那这么个人,她就看不上眼了。
辛六听她言辞粗鄙,红了红脸,心里却好受许多,嗔怪地看着她:“你这人说话也太白,我不去吃她的闭门羹就是了。”
余舒轻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头说:“过阵子送你个好东西玩儿。”
“什么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辛六被余舒口中的“好东西”转移了注意力,奈何东问西问,余舒就是不告诉她,喝完手里的茶,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回到家里还要哄哄余小修,那孩子知道出游的计划泡汤,肯定要失望一场,不过他懂事不会使性子就是了。
接下来几天,余舒除了背一背礼部发的小册子,就是拿着厚厚一本记录着各种案件的手札,着手去一点一点修补她的祸时法则。
期间被司天监传唤过一次,通知了他们回家收拾行囊,初六一早就要从安陵城出发,过太平门朝皇陵出发,要赶一天路程,在圣祖祭日之前提早到地方安置。
这一去要在外面待上个五六天,余舒听到消息,立即就把手边几件要紧的事情处理了。
头一件,就是带着工部侍郎邱继明到她在宝昌街上的大宅走了一趟,让护院的周虎和宋大力认了认人,将修缮之事托付给邱继明,另外因为她手头紧,那一千两土木钱就先拖欠着了。
然后趁着天色尚早,她又带着芸豆到城西小院看了看翠姨娘,找香穗问话,知道翠姨娘这几天很老实,就留下了这个月的柴米钱,另外打赏了烧火做饭的婆子二两银子,好让她们相互盯着,谁也不能打鬼主意。
忙完这些,余舒才兴冲冲地往治玉的徐老头家去了,迫不及待要将打造好的水晶串子拿到手中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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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头的手艺比余舒想象中还要好,因为余舒的要求,他将四种颜色的水精各自打磨出二十枚圆珠子,一模一样的大小,磨洗之后的水精露出它们本来的光泽。
白的发亮,粉的鲜嫩,黄的晶清,红的娇艳,没有她记忆中后世水晶制品刻意追求的完美无瑕,反而显出浑然天成,掬一捧在手心,就好似捧着一把盈盈动人的水光,在阳光之下尤为冰心沁人。
余舒十分满意徐老头的做工,不吝言辞赞誉,一向以手艺为傲的徐老头难免得意,就给她出了个点子:
“余先生要将这些水精珠子串起来,用寻常的丝线就显得拙劣了,孔缝中露出来色杂,不若采以金丝银线,让心灵手巧的绣女编织后再用。”
余舒表示受教,留下百两酬金,放心地让徐老头对余下的水精石块进行打磨,等到一个月后再取。
从徐老头的小作坊离开,余舒先去了忘机楼,将手中的八十枚水精珠尽数散在天井上的风水池内养着,叮嘱小晴小蝶两日换一次泉水,待到七日后方能作用。
一晃眼就到了出发那一天,余舒天不亮就被芸豆唤醒,收拾洗漱,被赵慧叫去叮咛了一些出门在外的事体,最后被余小修眼巴巴地送上马车,前去司天监。
大清早,司天监大门外聚满了人员车马,余舒见到不少张陌生的脸孔,大多是男子,为数不多几个女人,皆都身穿着易官特有的公服,上俭下丰的衣冠,宛若魏晋画卷里走出的名仕,风骨灼灼,衣袂光鲜。
人到齐后,自有主事者清点了名单,而后登车前往皇城脚下,与各路人马会和。
城郭之外,人山人海,一监两台三寺六部,都派有人来,且随驾,且送君。
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司天监的**们倾巢而动,就连位同相侯的大提点也在其列,这一群人固成一个圈子,上下恭维,一袭紫袍,被众人围绕在中心的大提点,是当之无愧的风华绝代,有如众星捧月一般,一投一足都惹来无数期羡的目光。
待到天子出驾,号角鸣起,不知何人带头,一阵山河潮涌般的参拜声,余舒人云亦云跟着跪下来,偷偷抬头,却看不清远远的御驾,只有一团明**在人潮中缓缓移动。
再一次登上马车,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余舒被早上的太阳晒出一脑门的汗,浑身不爽地坐上了司天监安排下来的马车,同一辆车上都是这次太史书苑选出来参加典礼的学生。
马车内很宽敞,六个人,三男三女,有意地隔开来坐,余舒上车时候晚了一步,坐在门口位置,也没有人让她,毕竟出了太史书苑,她这个白身出沼的女算子确不如一个世家小姐来的“金贵”。
一路上,余舒没有和这五个人做太多交谈,她向来是个人不近我我不理人的性子,况且她也不觉得这一车上的世家二代们有什么结交的必要,文少安除外,她本来就认识。
同余舒一样,文少安默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摆弄着一只八角形状的罗盘,另外四个人,有说有笑的,隐隐形成一个小团体,看起来却是以那个江西世家的湛雪元为中心。
说起来湛雪元,就让余舒想起辛六同她说过的天玉风水——
湛氏祖辈在江西安业,言传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乃是道教鼻祖张道陵张天师的后人,因为入世俗修行,没能耐得住红尘寂寞,就自行成家立业,改“张”姓谐音“湛”姓。
湛氏一族,不同于百年前因为易子荫庇而兴起的“文辰北,夏江南”两大世家,他们是老一派的风水大家族,在当地声望极高,说起来有些忌君,但长江流下的黎民百姓,可以不知当今皇帝是谁,却无人不知晓湛氏大名。
而这“天玉风水”,则是湛氏一门的祖传秘术,凡是湛家亲系子弟,生到八岁不夭,天资上佳者,就会传得一枚“天玉”,修习秘术,以此进行吉凶祸卜,无往不利。
而湛雪元正是身怀“天玉”的这么一个亲系子弟,所以才能在太史书苑一众天之骄子当中脱颖而出。
余舒对这个名作“天玉”的卜具有些兴趣,但打量着湛雪元,并没发现她身上戴有什么形状特别的玉石
京城此去华珍园,几十里路,早晨出发,傍晚才抵达。
众人下马下车,按照行尾顺序,先后进入林园,华珍园实乃一座避暑山庄,傍山傍水,风景优美。
余舒一行六人,被安排住在西厢一间抱夏庭院中,南北两排,刚好有六间屋,三个男院生住前院,三个女院生住后院,谁也不碍着谁。
但是挑房间的时候,却遇到一些麻烦。
湛雪元与另外两个女孩子说好要住隔壁,也是她们先选了两间采光好的房间,余舒无意和两个丫头片子争抢,就拎着随身的行李进了西头剩下的一间房。
但是等她检查过门窗,铺好床准备小憩一会儿,刚刚躺下,外头就有人敲门。
“咚咚咚。”
“余算子。”
余舒皱了下眉毛,等外面喊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响,才不情愿地起身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湛雪元和另外一个女学生。
“何事?”
湛雪元朝她歉然一笑,道:“我们换一换房间,你到东边那间屋子住吧?”
“不换。”余舒可没那么好说话,问也不问,就要关门——她坐在马车门口颠了一天,路上又没吃多少口粮,浑身不爽,这会儿走几步路都懒,哪儿愿多动弹。
“等一等,”湛雪元却抬手抵住门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耐着性子同余舒商量:
“芸芸八字属火,最忌风邪,东边那间房里窗子太多,她住着不妥,只是与你换一换屋子,算子不会这么小气吧?”
湛雪元口中的“芸芸”正是同行的另一位小姐,出自京城十二府世家的崔家。
闻言,余舒扫了一眼那个崔芸,反问湛雪元:“即是如此,你和崔小姐换一换不就行了,难道你八字也属火?”
湛雪元自然不会实说她不愿住在两头的房间,就对余舒道:
“这倒不是,我若能同她换,何须来麻烦算子,不过我身怀天玉,不利居东朝阳,只能来麻烦算子了。”
“哦?”余舒一听到“天玉”,就来了兴趣,也不急着关门撵人了,上下看看湛雪元,好奇道:
“素闻湛家‘天玉’神妙,不知湛小姐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看着余舒期待的眼神,湛雪元面露些许傲色,大概是有意显摆,犹豫了片刻,便从衣领间轻拉出一截霓线,露出颈上悬挂之物,托于手掌上,并没有摘下的打算。
“这便是家传之物了。”
入眼是一块形状椭圆的玉石,背有八爪金托,表面呈现出深绿色,乍一看和普通的翡翠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颜色更加浓烈。
余舒使劲儿看了几眼,没能发现蹊跷,湛雪元就爱惜地将它藏回了胸前,不知是否错觉,在她收回那一瞬间,余舒似乎看到这块玉石闪过一道异样的红光。
“那就烦劳余算子换一换房间了。”
湛雪元轻挑着下巴,一副“你看过我的石头总该听我话”的娇气样儿,看的余舒暗自哂笑,觉得和一个小姑娘置气没意思,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左右她八字不准,没那么多狗屁忌讳,睡哪儿都是一样的,而且昨晚上六爻掷卜,提醒她此行多防小人,这个湛雪元一看就是个小肚鸡肠的,只要她没有不开眼惹到她,让一让倒不值什么。
余舒转身进去拿行李,两个女孩子站在门外,崔芸挽着湛雪元的手臂,带有一丝讨好道:
“雪元,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了。”
然后又小声凑到她耳边说:“这个女算子一直目中无人的,却不敢和你作对,还是你有法子。”
湛雪元得意地笑笑,带有一丝不屑地看了一眼室内,暗想道:不过是一个摆弄算术的,哪里能同她们这样根基深厚的世家相比。至多将来嫁一户官家,连司天监的官府都进不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湛雪元忽略了余舒除了算子的身份,还是今年大衍奇术一科的秀元,上无魁首
由于祭祖盛事,半个安陵城的达官贵人都居住在华珍园中,等待五月初九,所以加派了一支羽林军把守四处,林园内外表面平静,实则戒备森严。
太史书苑来的几个学生,身份在这里显然不够瞧,还没有资格携带丫鬟奴才,都是独身一人上路,所以落脚后,喝茶打水,只有庭院里两个侍婢伺候。
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这里却没人管,偏偏不能随便到院子外面走动,只能等人来送饭。
赵慧给余舒准备了一盒点心,但是余舒路上吃的发腻,她胃口都在忘机楼养刁了,餐餐都有汤羹米油,否则根本不下咽,看着外面天黑,她扒拉了两嘴点心,饿的脑门疼,这一时心中又惦念起随行护驾的薛睿是否也正饿着肚子。
正当她打算出去问问何时送饭,崔芸就在门外喊她到茶厅去吃饭。
等到余舒坐在茶厅中,听着他们说话的口气,才后知后觉能吃到桌上这四菜一汤,还要感谢有一位堂姐在宫中做妃子并且此次伴驾出行的湛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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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圆桌上散散摆着四五个中规中矩的盘子,围桌坐了六个人,这在余舒看来着实有些简单的菜色,乃是湛贵人刚刚派内侍送过来的。
“出门时候我爹还告诉说,这头一晚是会空着肚子睡的,以咱们这样的身份进到华珍园里,少人伺候,想吃口热饭都难,还好有雪元在,我提议,咱们以茶代酒,敬她一杯。”
崔芸端起面前的茶杯,笑嘻嘻地朝湛雪元举起来,又环顾其余几人,眼神示意大家和她一起举杯。
“嗯嗯,敬湛小姐。”
冯俊和另外一个少年连忙附和,文少安看看他们,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也拿起茶杯,矜持地放在胸口位置。
然而湛雪元却按着桌上茶杯没动,眼神落在对面的一动没动的余舒身上,仿佛在比耐性,余舒不动,她也不动。
见状,另外几人一齐将目光转向余舒。
余舒懒洋洋地端起杯子,不待湛雪元嘴角扬起,一个转手送到嘴边,自顾自喝了一口,眼见某女脸色一臭,暗自可笑:几盘菜就想喝姑奶奶敬的茶,小屁孩儿做梦去吧。
湛雪元有些着恼余舒这种不给面子的行为,轻“哼”一声。
崔芸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笑着拿起筷子打圆场:“我们快吃吧,早就饿了,咦,这豆腐做的真好,雪元你先尝尝。”
湛雪元倒也真饿了,看看崔芸夹到她碗里的菜,再瞟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余舒,低头尝了一口,故作津津有味地招呼几人道:
“唔,虽不比家里的菜精致,但是山野里别有味道,芸芸,孙公子、文公子,周公子,且动箸吧,莫等菜凉了,这院子里不生炊火,半夜里饿了可没人给做宵夜的。”
她招呼了一圈,唯独漏掉余舒,心想:若这时余舒也动筷子,难免招人小瞧,可若她有骨气走人,就等着饿着肚子到天亮吧。
只是她没想到,余舒既没下手去吃这几盘儿菜,也没负气走人,而是大喇喇地坐在那里,喝完了茶水就给自己再续一杯,十分淡定地看着他们吃饭。
“”
被她这么盯着,反倒是他们几个人吃的不自在,湛雪元何曾遇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咬咬牙待要说什么——
“咕噜噜咕噜。”
一道极有节奏的腹饥声响起,正在吃饭的众人一呆,这个抬头看看那个,最后一致将诡异的眼神落在余舒身上。
看什么看,就是她肚子响的怎么啦,余舒心里骂道,脸上多少一点儿挂不住。
湛雪元面露一抹讥笑,道:“我以为余算子不饿。”
正在此时,门外来了人。
“在这儿呢,咦,怎么已经吃上了。”
桌上几个人扭过脸,只见一名头戴圆幞,身穿花绫皂甲的太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撩袍子走进来,身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头拎着一只多宝食盒。
“几位小公子、小姐,娘娘着奴才送些吃的来。”那花衣的太监笑眯眯打量桌面上六个年轻人,辨认了人脸,就招呼着小太监将食盒拿到桌上来,却见他打开盖子,一层层往外端,一面还脆亮地报着菜名儿——
“腌烧黄金鳝,酥皮香鹅片,生荪扮三珍,吊锅子炖猪皮,翡翠豆腐脑,莲花腰果仁,末了还有这一道白灵鲜鱼汤。”
正经八百的山珍野味摆在一具的青花瓷里,一道汤羹扣着银笊勺子,一屉笼雪白的馒头,菜盘沿着桌边摆了一圈,热腾腾的顶着香气儿,将原本那四菜一汤挤到了中间去,可怜兮兮的。
“咕咚”,不知几人暗吞了口水,余舒也不例外,饿的直想挠墙。
崔芸拿手肘撞撞崔雪元,朝她眨眼道:“娘娘待你真好,这么快又加送了几道热菜,我们哪里吃的完呀。”
那花衣太监进门时口称“娘娘”,在座几人都听到,经崔芸这么一讲,便想到是湛贵人又给他们加了菜,一个个看向湛雪元的眼神顿时又热情了几分。
这让刚才还有些纳闷的湛雪元不禁又得意起来,挑眼瞥了余舒一眼,不无炫耀,抿唇笑着朝那太监客气道:
“烦劳这位公公跑一趟,还请你待小女谢过娘娘挂记。”
那花衣的太监却扫她一眼,没理没睬的,就从那小太监手里的食盒中取出最后一层里的银锡酒壶,仅捏了一口梅花形状的精致小酒杯,摆放在一人手边,弯腰和善道:
“这是贵妃娘娘赏下的百岁酒,清心润肺,余姑娘少饮两杯,今晚早早休息,莫误了明日正事。”
贵妃娘娘!?
闻言,几人作惊,湛雪元僵持一脸笑容,瞪着摆在余舒手边的酒壶,再蠢也明白过来是她自作多情,飞快地涨红了脸,尴尬的直想把头埋进胸前。
而余舒一愣,眼波流转间,便知了原委,当即心中冒起一阵阵酸甜——
这世上怕寻不出第二个对她如此挂心的体贴人儿了。
宫中四妃,能称唤一声“贵妃娘娘”的,除了薛贵妃还有谁,她同薛贵妃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不是薛睿在中间打点,她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盘。
“恭谢贵妃娘娘恩赏,”余舒挪开椅子站起身,朝那花衣的太监拱拱手,“我送你出去。”
没管桌上变成哑巴的几个人,余舒将人送到了门外,走进院子里,趁机问道:
“不知公公大名?”
“不敢,余姑娘唤一声秋公公即好。”
“姑娘不劳送,且回吧,杂家已经交待过厨房,明日起会按时来给姑娘送饭菜,你就不必与人挤桌子了。”
余舒又是道谢,手摸进袖口,夹出之前以备不时之需的百两银票,塞递过去。
“日后有劳公公照顾。”
秋公公眼中一笑,却没拒绝,收了那薄薄一张银票,那小太监眼尖地瞧见了,这会儿没说,等到了院门口,看余舒回去,才小声不解地问:
“**,您不是说咱们做内官的最忌讳就是‘小鸡卧门槛两头叨’吗,大公子不是已经打赏过了,您怎么还收她的?”
秋公公斜睨他一眼,就将手里还没捂热的银票转手塞给小徒弟,哼声道:“你这个脑筋不开窍的,我若不收,就是懒理这人,我拿了她,便是觉得她可交。拿着,回头送出去给你老娘看病,别说**不关照你。”
小太监听的半懂,只是默默记下,捏着银票瞅瞅上头数目,咧嘴一笑,宝贝地塞进怀里,心想着:**说什么都好!
余舒再回到饭厅,湛雪元和崔芸两人已不见了踪影,想是因为方才的事尴尬脸臊,所以跑回了房。
桌上的菜倒是没动,余舒看看坐在桌上乖乖等她回来的三个少年人,大方地挥手道:
“不必客气,吃饭。”
除了面无表情的文少安,其余两个人各是松了一口气,一整天才朝余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余舒因为某人体贴,胃口大开,吃了两个馒头才饱,席间不免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同薛贵妃的关系,余舒一律装傻应付,到最后吃不下去,才拎着那壶胃口清甜的百岁酒回了房。
打水洗脸后,余舒解下外衣,软软地躺在床榻上,手持着小酒杯,一口一口地望着窗外的月牙儿,笑眯着眼睛,前几日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十公主”而闷骚的心情,被这一顿晚餐就抚慰了。
庸人自扰之,甭管薛睿以前心里面装着什么人,从今往后,她卯着劲儿让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就是了。
与此同时,华珍园北庭,黎湖边的一幢小楼上,秋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中室,拨开层层曼玉珠帘,低着头弓着身,恭恭敬敬地半跪在一片地毯上,垂声道:
“回禀娘娘,奴才刚将吃食送去了,那壶酒也送到了。”
牙帐内,一道侧卧的人影,浮光映在樱黄丝帘上,倦雅的嗓音如同绵露,另人心瑟:
“见着人了?”
“见到了,那人生的干净秀气,样貌并不惊人,可是言谈倒顾着分寸,不似小家拘泥之人。”
“你这鬼精的心窍,本宫问你这些了吗?”
“是奴才多嘴。”
那帐后一声浅笑,絮絮道:
“罢了,本宫不过好奇,城碧好端端地找你关照一个女孩子,又不刻意瞒着我,想来是他动了些儿女心思,才故意叫我知晓。长兄早年去世,城碧懂事,比那一干纨绔膏粱,不知争气多少,皇上肯重用他,我这为人姑母的脸上有光。可怜见他自小离了母亲,我又只得小九一个皇儿,膝下寡单,乃当成碧是儿子一般疼爱,自然要为他多操一份心。”
秋公公忙道:“大公子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安陵城哪家的公子哥比得上,也只有咱们王爷了。”
“呵呵,你少哄我开心吧,小九虽是聪明,却比不如成碧变通,到底是他在山中待了那么些年——”
薛贵妃凝语此处,不知思及哪般,轻叹一声,影动挥手道:
“你下去吧,打听那姑娘的事,回头再来说。”
“是,奴才告退。”
秋公公颔首俯拜,倒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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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换到了东边的房间,一大早就被探进室内的阳光照醒了,她到了新环境没什么不习惯,兴许是昨晚喝了些酒,这一夜睡的很踏实,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屋里有她昨晚睡前让侍婢打好的清水,直接拿来洗漱,不指望早起有人伺候。一来这不是忘机楼,二来后院还住着两个娇小姐,就那么两个下人,肯定不够使唤。
果然,等余舒换好衣服,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就见那两个下人在湛雪元和崔芸房里忙进忙出的。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昨晚那个小太监又拎着食盒来了,可是送的早点花样不少,分量却不如昨晚的多,足够余舒一个人吃的,明显是没有算上昨晚那几个人。
这也是,薛贵妃手底下的人,照顾余舒那是薛睿的情面,完全没必要连带上那几个小姐公子,不过余舒很怀疑这里头也有那位秋公公昨晚看到湛雪元他们不识相的缘故。
只准备了她一个人的早餐,余舒就干脆在房里吃了,她可没湛雪元那幼稚的在人前卖弄几口饭,更不怕别人暗地里说她开小灶什么的。
余舒悠哉悠哉吃罢早饭,到门口叫了一个得闲的侍婢进来,让她把碗筷拿去清洗,等中午来人送饭再带走,顺便问了一句:
“其他人都吃过早饭了吗?”
答复却有些出乎余舒意料,那边几个人都还饿着肚子。
余舒叠起帕子擦嘴,瞅瞅外面渐高的日头,摇头暗叹——
湛贵人到底是不如贵妃娘娘给力啊
辰时二刻,礼部的王大人带着两人抬着一口硕大的箱子来找他们,将六个人集合在空荡的前院。
余舒看他让人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着几件造型不一的铜具,看上去就知道沉重。
“今日先教几位小先生识器与取器,早前发下的礼制想必你们都熟记了,这六器乃是圣祖爷在时传下,从”
王大人讲了一大串,主要是说明了他们这六个人在圣祖祭日大典上的任务,就是秉持六器,紧随圣驾祭拜先祖。
这六件铜器,分别是书、剑、尺、鼎、如意,以及八卦,分别代表着安武帝平定九州,治理天下的文武功德。
他们六人一人取一器正好,不过礼制上有说,女不宜利器,男不宜文弱,所以王大人分配下来,文少安他们三个少年人,就取了剑、鼎、同尺,剩下书、如意、及八卦。
看着剩下的三件铜器,不等王大人安排,湛雪元就先声夺人:
“我拿如意,芸芸取八卦盘,余算子就拿那卷铜书如何?”
崔芸连忙点头道:“就这样吧。”
六器当中,若以喻意论高下,自然是以鼎为尊,再来就属那把如意了,八卦盘想当然是易师们的象征,她们两个倒不谦让,直接挑了好的。
王大人扭脸看看余舒,见她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才点点头,一边让身后佐官记录在册,一边告诉他们:
“这六件都是假器,是为让你们练习使唤,等到了五月初九,才会要你们捧真法器。”
湛雪元和崔芸高高兴兴地上前捧了铜器,余舒则是一脸无所谓地捡了那铜书,掂了掂重量,与她想象的差不多,再去看另外两女手中的如意和八卦,嘴角顿时一勾。
接下来,王大人也不叫他们做别的事情,教过他们基本的捧器手势之后,就在一旁立起香炉,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为他们守时,要他们一字排开,站上一炷香的时间。
几个年轻人不以为意,面露轻松之态,一开始都拿好了把式,站的一个比一个标准,可是不等王大人喝第二杯茶,就有人摇晃起来。
王大人看在眼中,暗皱起眉头,却不知这六个人里,有五个人今早都未进水米。
文少安他们三个少年还好,昨夜留下来蹭了余舒一顿山珍野味,早上空腹倒还能忍,却苦了昨晚怄气没有吃饭的湛雪元,还有安慰了她一晚上的崔芸。
两个女孩子昨儿赶了一天的路也没能吃上饱饭,又因为对余舒的怨气,聊了半宿闲话,又乏又饿,再捧上一块铜疙瘩,能站多大会儿?
何况比起余舒手里这卷薄薄的铜书,那件如意和八卦盘可要重的多。
余舒好整以暇地侧目看着站在她左侧的湛雪元一脸菜色,额头冒汗,幸灾乐祸地心想:
看似吃亏的人,可不一定就让人家捡了便宜。
不过多大会儿,湛雪元就扛不住,向前一个趔趄,半蹲下来,手里的铜器“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雪元,”崔芸借机也放下了酸疼的手臂,上前去扶她。
“咳咳!”王大人重重咳嗽了一声,有些不悦地站起身,严肃道:“这才站了多久,你们今早是没吃饭吗?”
不得不说,王大人是**了。
“我——”湛雪元自觉丢脸,刚想说他们确是没吃饭,可余光看到余舒身影,又把话咽了回去,是想若叫余舒听去了,岂不证实今早没人来给她送饭,想想昨晚饭桌上的尴尬场面,她咬咬嘴唇,又是委屈,又是愤懑。
为争一口气,她揉了揉手臂,推开崔芸搀扶,捧着那柄如意,又站了起来。
余舒眉毛一挑,心说:还有点儿骨气嘛。
就这么死撑了一炷香的时间,除了余舒和文少安纹风不动的坚持下来,就连那两个男孩子都扛不住放下了两次器具,更别说是湛雪元和崔芸了,几乎是站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王大人脸色并不好看,事关祭祖大典,岂容得他马虎,放在平时他面对这些小姐少爷们,少不了几分虚套客气,这会儿却不必顾忌,他先是朝余舒和文少安两个人点点头,而后就对其他四个人冷言冷语说了几句。
然而没等他教训完,又羞又累的湛雪元便一脸冷汗地捂住肚子,弯下身去。
“哎呦”
看这情形,王大人便打住嘴,赶紧让人将她扶回房里,孙俊和另外一个少年,趁机跟着去了,免得留下来再遭数落。
王大人扭脸看看剩在原地的余舒和文少安两个人,眉头打结,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清不清楚地说道:
“太史书苑,唉,太史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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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的感叹,余舒作为一个曾经憧憬过太史书苑的人,其实可以理解。
号称天下第一的易学府邸,入院所凭仗的首要条件居然是家世。
没错,就是家世。
从表面上看,三年一选生的太史书苑是根据大衍试的榜单来择优录取的。可实际上呢,没有世家的背景,缺少名师的指点,全靠自己一条道摸索出来的易者,又能在大衍试上有所成绩的人,都已年纪不小了。
而太史书苑收人的另一个规则——只取年轻人才,又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易学世家从来不缺子弟,上面有一班子大师指点,不是人才的也能教导成“人才”,在大衍试上考个一科榜取并不困难。
单是京城就有十二府世家,更别说京外的,太史书苑三年就只收那么十几二十个人,名额几乎都被世家子弟占去,像余舒这样冲出重围的“黑马”能有几匹?
百年间又有多少天才被扼杀在摇篮里?
太苑的年轻人很多,但是局限在“世家豪门”这一个小圈子,就连上面负责教学的十八位院士,都无一不是有着世家背景。
当然,景尘是个特例,他的背景要比普通世家更强硬,那可是皇帝本人。
看似不断有新鲜血液的涌入,看不到的却是严重的排外性,在这种风气之下,只能造成一代不如一代的局面。
诚如今日所见,才会有王大人那一声感叹。
余舒不知道太史书苑那一条“不分长幼,只论等级”的规矩是由哪一位先人提出来的,但料想那位先辈,一定不想看到今时这样“封固”的太史书苑,可惜的是余舒几乎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这一条让她欣赏的规矩,大概是会形同虚设了。
所谓盛极必衰,就是这个道理。
余舒看着一脸感慨和无奈的王大人,恍然有些意识到,她所来到的这个世代,见证的不只是易学的盛兴,恐怕还有衰落?
“余算子、余算子?”王大人几声才把余舒叫回了魂,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误以为她也体力不支,便皱眉道:
“你身上也有哪儿不舒服吗?”
余舒飞快地露齿一笑,道:“没有,我好得很,站一个上午都不是问题。”
听她这么自信的的回应,王大人暗嘘一口气,心说本来顶事的就这两个了,再有一个不着调的,他非哭不行。
王大人转头又问了看似瘦弱的文少安,得到的答复相差无几——
“大人放心,我站一天都可以。”
得,这一个比余舒还干脆。
看着这么争气的两个,王大人又感动的想哭,点点头,让他们将手里的器具放下,就指着先前被几个人留在那里的铜器道:
“如此,余算子就取八卦盘,文公子取剑吧。”
余舒和文少安相视一眼,没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之前选好了吗,怎么又换?
王大人很快就给了他们解释:
“圣祖开辟大安江山,当日便是以一柄纯钧剑号令六军,而宁真皇后受应天命,以九天玄女娘娘传下的易学真经辅佐真君,所以剑与八卦,乃是六器之中最重之物,他们几个体力不支,唯恐当日出错,所以就由你们两人拿取,行走在前了。”
听到缘故,余舒不由笑了,这就叫无心插柳吧。
那文少安继续追问:“可是先前发下的礼制上面记载,六器之中,分明是以鼎在前,其次为如意,大人不是还要我们熟背?”
受到质疑,王大人眼中笑意一闪,就严肃道:“本官是要你们熟背,却没让你们死记硬背,礼制归礼制,这是圣祖祭日,自然要遵照先祖明训。”
“”
不管文少安看没看出来,余舒是觉得这位王大人故意没有在一开始就对他们讲清楚。
不过这祭祖一年一度,太史书苑有的学生甚至参加过三次之多,不应该没发现这一点,可是看今天湛雪元的样子,显然是不知情才选了那一柄如意。
这说明什么?余舒想了想,只能说是江西湛氏身为一方土豪,到了京城这一块儿地,还得看十二府世家的意思。
一直到中午,负责炊事的内官似乎才想起来住在偏院这几个人,终于送了饭菜过来,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馒头包子,送过来的时候,早没了热气儿,好在这是夏天,不必害怕闹肚子。
姑且不提余舒在房里开小灶的事,下午王大人再来,湛雪元几人吃饱饭,总算有了几两力气,却没等到他们发挥,就被重新安排了手捧器具,还被告知,六人由余舒和文少安两人带队前列。
自然有人不满,却被王大人一句话打发回去:
“你们想捧哪样器物,现在就在太阳底下站半个时辰,我就同意。”
“那他们两个怎么不站?”开口指着余舒和文少安的人,正是早上拿到八卦盘的崔芸。此刻她人有些悻悻的,想必是在后悔上午躲在房里陪伴湛雪元,所以白跑了一个拔尖的机会。
“对啊,要站大家都得站,他们为何就不用站?”湛雪元也在边上不服,立刻招来其余两人附和。
余舒抬头望天,文少安面无表情。
王大人冷笑道:“你们上午跑回房里休息的时候,他们两个站了何止半个时辰。”
这一下,总没人再有异议。
众人初六抵达华珍园,初七一过,初八这一天上午,王大人带来了参加祭典的礼服,随行还有几名宫女,分别进到房中教他们戴冠穿衣。
男女礼服不一个样式,三个少年人披挂的是曲裾深衣,女服则是一袭素纱长裙,内里却有三层雪白单衣,也就是余舒这么瘦高个儿穿上还能勒出腰身,其他两个女孩子,套好了衣服,也就上下一般齐。
换上正服,王大人一个挨一个的检查后,满意了,才大手一挥,让人跟着他走,与一名大宫女带头,让他们在后头学习步伐姿态。
华珍园极大,亭台楼阁随处可见,出了偏院,一路上经过一座小桥,远远的看到花园里一两行游园的贵人,六人当中有人蠢蠢欲动,王大人却好似没见,继续走他的路,全然没有打算带他们上前去攀扯。
而远远的,一座凉亭中,则有人望到他们这一行人——
“皇兄、皇兄,快瞧那边,他们穿成那样是做甚,巡园子吗?”
伸手指向远处的一名肩披宫纱,头戴金翠鹧鸪花钿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听她说话便知身份,然是金枝玉叶一枚了。
正在摆棋的刘昙转过头去,望了一眼,神色平常道:“哦,那应该是太史书苑的学生。”
说罢,他转回头,就看到在与他对弈的男人,手中捏着棋子不落,也在看花桥那边,于是出声提醒:
“表兄,轮到你了。”
薛睿回过神,对刘昙一笑,手上棋子落定,没说什么。
那位小公主看他们自顾下棋,不陪她玩儿,撅着嘴巴,无聊的眼睛四处乱转,片刻后,她拎起裙子走到一边,趁他们不注意,猫着腰溜下了凉亭,一转眼就没了影。
“十三公主跑了。”薛睿抬手吃起盘上黑子。
刘昙琢磨着下一步棋,头也没回地说:“华珍园各处都有羽林军把守,丢不了她,让她去玩吧,难得出宫一回。”
接着话题一转,问:“今年祭典,莲房姑娘也在?”
薛睿道:“先前落了选,后来秦家小姐摔伤,又把她替换上了。”
刘昙微露冷笑:“太史书苑。”
薛睿没有置评,看着他手起子落,正在他白子局外,点头道:
“好棋。”
王大人带着余舒他们在华珍园溜腿,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才放他们回去。
明日就是初九,祭典在正午时分,可是他们这些人一早就要赶到皇陵,不容半点差池。王大人不放心地叮嘱了他们一遍又一遍,尤其是要他们今晚早点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盯着湛雪元和崔芸看了一眼,意有所指。
王大人离开后,余舒回房去换下礼服,收好在衣柜里,此时天色尚早,她这一趟出门也没带什么书本,这一时竟闲的没事,躲在房里发闷。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余算子。”
余舒认得是崔芸声音,便从卧室出来开门,就见崔芸笑盈盈地站在门外,一手拉着脸色淡淡的湛雪元。
“何事?”
“离吃饭时候还早,我们打算出去逛逛园子,你要不要同行?”
“我累了,你们去吧。”余舒说完,就把门带上了,她宁愿待在房里发闷,也不想应付这类小人。
湛雪元看着关上的房门,神情阴郁地对崔芸道:“我就说不要叫她,你非多事,你想巴结她就去,带上我做什么。”
崔芸忙挽住她手臂小声道:“瞧你说哪儿的话,我巴结她干嘛,犯得着吗?我还不是不想看着你与她交恶,好歹她也是个四等的女算子,等回到书苑,她要是寻你麻烦,看你怎么办。”
湛雪元却激不得,咬牙切齿道:“我还怕了她不成?”
“好好好,你不怕她,走吧,我们到别处去走走,可别要因为她就坏了兴致。”
崔芸将湛雪元拉走了,一道门后,余舒听着她们吵闹,皱了皱眉毛便回了卧室,倒不是她好脾气不想出去与她们争论,实在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小角色,她很难放在眼里
湛雪元和崔芸说是去游园,可这华珍园哪里是她们能随便走动的地方,花园楼景都有侍卫把守,走没多远就被人挡住路,几次下来,也没了兴致,就在湖边走了走,便怏怏回去。
崔芸跟着湛雪元回到房里,看她郁郁寡欢,就哄劝道:“这华珍园其实没什么好玩的,等咱们再回了京城,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喜欢。”
“嗯,”湛雪元点点头,随手摸向脖颈间,下一刻,猛然变了脸色。
无聊的人最容易犯困,余舒和衣躺在榻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却是被门外的拍门声吵醒。
“砰砰砰!”
“出来,余舒你给我出来!”
余舒打着哈欠坐起身子,屋内昏黄一片,她理了理睡的毛躁的头发,不悦这样被人吵醒,便阴着脸去开门。
“吵什么吵?”
一二三四门外站着不只一个人。
打头阵的是湛雪元,余舒看着她怒目圆瞪地推开自己,二话不说就冲进了她的卧房。
余舒一愣,紧跟着跑进去,便见湛雪元一手将她床上枕头被子都扯落到地上,没头苍蝇一样踩了几个脚印,转头就要去拉她的衣柜。
余舒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借着力大将她拉开,一声喝斥:“你发什么疯!”
“你放开我!你这小贼!”湛雪元甩着她的手,指着余舒鼻子,两眼发红地大骂道:“你偷了我的天玉,装什么装,还给我!”
余舒顿觉一阵头疼,使劲儿拽着她,一掐她手腕,冷声质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东西,啊?”
湛雪元被她捏的肉疼,缩了下肩膀,梗着脖子凶恶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下午我和芸芸出去,后院就你一个人,肯定是你贪图我的天玉,偷偷到我房里拿了!”
余舒差点一口“呸”到她脸上,这没脑子的蠢货,她又不是他们湛家的人,不懂得天玉风水这门奇术,拿了她的破石头有个屁用,拿来砸她家的玻璃吗!?
跟进来围观的崔芸、冯俊和文少安他们看到这一幕,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劝解,还是崔芸最先看不下去,苦着脸道:
“余算子,你要是拿了雪元的天玉,就快还给她吧,别等着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湛雪元一个激灵,突然回头叫道:“芸芸,你去,去请王大人来,去找侍卫,就说这里有小贼,快去啊!”
崔芸踟蹰,后退了两步,掉过头就打算往外跑去喊人,余舒看到只觉得牙痒痒,蠢货,一群蠢货!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果真惊动了上面,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文少安,你给我拉住她!”
这几天和余舒一直保持距离的文少安会听她的吗?答案用他的行动证明——
“呀!你、你放开我!”
崔芸尖叫一声,就去拍文少安的手臂,可文少安却纹风不动地扯着她,一步不让她往外移,另外两个少年看着,帮也不是,拉也不是,愣愣地杵在那里。
这一时间房里乱了套:
“别拉我,疼,你快放开我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余舒这你小贼,你这该死的敢偷我的天玉,你做贼心虚,你卑鄙无耻!”
余舒沉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一扬手,一巴掌盖到乱蹦乱跳的湛雪元脑袋上,直把人打歪了过去,戾声道:
“统统给我闭上嘴!”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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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一巴掌打蒙了大呼小叫的湛雪元,其余人也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叫什么叫,谁再敢大声说一句话试试,吵到了园中的贵人耳朵里,我看你们哪个能有好果子吃!”
余舒乘机一通吓唬,镇住了几个人,才让文少安悄悄出去找王大人来此,叮嘱他务必不要惊动旁人。
文少安前脚一走,湛雪元便哭闹起来,余舒二话不说又扬起了巴掌,才让她老实了,只是捧着脸低声啜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道是贱人自有恶人磨,余舒讲理她不听,反倒是比她还要强势霸道,她便老实不敢吭声了。
文少安去没多久,就拉了气喘吁吁的王大人回来,王大人在路上已经听文少安大概说了事情经过,一进到余舒房里,就沉着脸把门关上,将杵在卧室里的几个人全都叫到客厅中,低声训斥:
“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吗,这是什么地方,明天什么是日子,你们还敢在这里胡闹,惹是生非!”
崔芸怯怯道:“王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是雪元的天玉被人偷了。”
余舒冷哼一声。
王大人扫了余舒一眼,见她没有说话,才将目光转向捂着脑袋哭哭啼啼的湛雪元,问起话来:
“什么天玉,你几时丢的东西?”
王大人是礼部官员,并非易师,对江西风水湛家并不了解。
湛雪元以为王大人要替她做主,胆子便大起来,揉揉眼睛也不哭了,先说明了他们家传天玉的珍稀之处,最后伸手指着余舒道:
“我上午还戴在身上,下午落在房里,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不见了,到处找都没有,一定是被她偷了去。”
余舒也不等王大人问话,便否认道:“不是我,我下午在睡觉,没有去过她房里。”
“就是你,你还不承认!”
“我没做过为什么要承认。”
“那你敢不敢让我搜你的房间?”
“你说搜就搜,你算老几?”
“你做贼心虚,你——”
王大人眼看着她们吵闹起来,一阵阵的头疼,当即低喝道:“够了,不许再嚷嚷,谁再多说一句,明日的大典就不用去了,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给我走!”
湛雪元忿忿不平地闭上嘴,室内安静下来,王大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现在是管着这六个人没错,但他是礼官,又不是审官,哪里断的清楚青红皂白,更无权利随便搜一个算子的身。
余舒将王大人的为难之色看在眼中,暗暗皱眉,心知此事不能善了,那就别想安生,依着湛雪元这几个蠢货的糊涂劲儿,非要闹大了不可。偏偏她现在说话没人听,这个算子的身份在这里没什么分量,根本做不了主。
正在此时,外头又有人敲门:
“余姑娘,奴才送晚饭来了。”
是那小太监小吉子。
余舒身形动了动,便走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着门外的小太监,心思一动,没忙着去接他手里的食盒,而是问道:
“小吉公公,你**呢?”
经过这两天来往送饭,余舒也清楚这小太监和贵妃身边的大太监秋同仁之间的关系。
小吉子看余舒挡着门,便站在门外没进,听她问起**,就道:
“**在娘娘跟前伺候呢,姑娘有什么事?”
余舒语噎,她是想找薛睿过来处理这件事,却不知他人在何处。这华珍园里**人出入,唯独这些身份特殊的太监可以随意来往,她以为秋同仁应该知道薛睿身在何处,可是秋公公正伺候薛贵妃,这可就难办了。
小吉子倒也机灵,看她眼色,小心问道:“姑娘有事不妨讲,奴才或许帮得上忙。”
余舒报着一丝侥幸问道:“你知道薛大公子现在园中何处?”
“知道啊,薛大公子就住在南苑。”
余舒一喜,连忙道:“那烦劳你跑一趟,去请薛大公子来这里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小吉子惦记着前天从他**那里转手得了余舒一百两银子,便乐意帮她跑腿儿,于是满口答应下来,将食盒交给余舒,就一溜儿小跑去寻薛睿了。
余舒关了门回来,见客厅中一群人都瞧着她,便对王大人道:
“大人稍候,我已让人前去通知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等他到了再议长短吧。”
薛睿的名头,王大人是听说过的,他这边是神情松动了,湛雪元却还一脸怀疑地瞪着余舒,崔芸在旁边拉着她,默不作声。
余舒懒得在他们面前辩解,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到桌上,礼貌地问询了王大人,见他摇头拒绝,这才招呼了文少安,均出一双夹菜的公筷给他,两人无视其他,就坐在桌上吃起晚饭。
湛雪元看到余舒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先前脑袋被她拍的生疼,这一气一痛,就觉得头晕眼花,被崔芸扶着坐到一边椅子上,念着丢掉的天玉,懵懵然又掉下泪来
薛睿比余舒预计来的要快,她刚放下筷子擦嘴,就听到外面敲门声,还是小吉子。
“余姑娘,我把大公子请来了。”
屋内沉默的众人神情俱是一动。
余舒赶紧上前去开门,外头天色已经暗下,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小吉子身后,穿着一袭竹青色襕衫的薛睿。
四目相对,她能看出他眼中担心。
“出了何事?”薛睿没急着入内,而是凭借着身长,越过余舒头顶看到屋内情形,一面揣测,一面问她。
余舒简短地告诉他:“江西湛氏的天玉风水你听说过吧,湛小姐随身的天玉遗失,她怀疑是我偷走,就闹了起来,礼部的王大人也在。”
不需多说,薛睿就知道余舒找他来做什么,点点头,就跟在她身后进到客厅,没在意小吉子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没有离去。
王大人上前和薛睿见礼,论官阶,薛睿比他还要高出半品,屋内几个年轻人多半都认得薛睿是谁,原本坐在那里的都站了起来,免得失礼。
薛睿没有与王大人寒暄,就走到上座的椅子坐下,环扫这一室人的神态,最先问道:
“是谁丢了东西?”
湛雪元忙道:“是我,我的天玉被人偷了。”
“你怎么肯定是让人偷了,不是你自己弄丢了?”
“我、我”湛雪元被薛睿一句话就问的结巴起来,扶着她的崔芸倒是口快,帮她说话:
“是这样,大人。雪元的天玉从不离身,今天上午她还戴着,下午王大人带了礼服来让我们试穿,因为露了颈子,宫女姐姐就让她摘下来了,她便收在房里,后来忘了戴上,我们下午在园子里走动,再回来那天玉就不见了。”
崔芸是没有明指余舒做的,可是湛雪元紧接着就找回了底气,振振有词地向薛睿道:
“下午就余算子一个人在后院待着,我们都出去了,我敢肯定是她进我房里偷了我的天玉。头一天我们住进华珍园,她就向我打听来着,还借看了我的天玉,想必就是那时起了贪念,然后下午王大人带我们学步子,她看到我脖子上空着,就趁着我不在房里,入室行窃。”
余舒不客气道:“笑话,我没事盯着你的脖子看什么,我又不好女色。”
“噗。”
一声闷笑,不合时宜的响起,众人扭头,冯俊尴尬地捂住嘴,低下头去。
湛雪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拳头就要和余舒理论,却被一句话打断:
“带我到你房间看一看。”
薛睿站起来,示意湛雪元往外走,到门口时候随手要过小吉子手里的灯笼,余下的人都跟了上去。
湛雪元的房间就在余舒隔壁,是后院三间房中间的那一间,门没有关,薛睿一推就开了,举起灯笼照亮室内,屋子里有些凌乱,能看出来主人丢了东西就心急火燎地翻找。
薛睿让他们都留在门外面,一个人进去转了一圈,半晌后才从里面出来,顺便点亮了屋里的灯烛,提着灯笼走到门口,低头扫了一遍众人脚下,领着他们回到余舒房里,也在屋里转了一圈,再出来,就问湛雪元:
“你摘下那块天玉后,将它放在哪里?”
“就放在枕头底下。”
“你肯定,会不会是记错了?”
湛雪元着急地拉着崔芸道:“不会记错,芸芸也看见了,你不信可以问她。”
薛睿点点头,在夜里漆黑发明的眼睛转向崔芸,“你看见了吗?”
崔芸被他盯的一愣,抿了抿嘴唇,道:“看见了。”
“那好,你把它拿出来吧,”薛睿神色平静道。
“啊?”
崔芸一愣,不只是她,听到薛睿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余舒,她看看薛睿,再看看崔芸,顿时一声冷笑,道:
“原来是栽赃嫁祸。”
崔芸急头白脸地辩驳道:“你们说什么,难不成是怀疑我偷了雪元的天玉,怎么可能,不是我,我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啊,哪里有机会偷偷进她房里!”
湛雪元同样不信,气呼呼地对薛睿道:“薛大人怎么就喜欢胡乱冤枉人呢,当初在观星台你也是这样,随便就说景院士杀了人,现在又来冤枉芸芸,你是怎么当官的,一点都不公正!你别说了,我肯定不是她,就是余舒干的,不信你就让我去搜一搜。”
闻言,薛睿还没说什么,余舒先不愿意了,她可以容忍这几个蠢货诬赖她,却听不进去别人说薛睿一句不好,于是她一扭头瞪着湛雪元,眯眼道:
“如果证明不是我偷的,那你就让我抽你十个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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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证明不是我偷的,那你就让我抽你十个嘴巴子?”
任谁好端端被人冤枉成小偷,都不会高兴,湛雪元一味地胡搅蛮缠,余舒早就不耐烦,换在平时肯定要教训她一通。
不过眼下大局为重,她才让人去找薛睿来解决,谁知丢了天玉的湛雪元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乱咬人,连薛睿也被她一起怪上了。
余舒剩下那点忍耐也没了,打定主意要让湛雪元吃不了兜着走。
湛雪元气性也大,在余舒挑衅的眼神之下,一把推开拉住她低声劝阻的崔芸,咬咬牙竟然梗着脖子和余舒叫板:
“那要证明是你偷的呢,你敢跪下来给我认错吗?”
薛睿皱眉,脸色微沉,未及出声,就听余舒痛快地应下:“有何不敢,我们一言为定。”
接着她还对在场众人道:“你们都听到了,给我做个人证,这可是湛小姐亲口答应要我抽她。”
湛雪元气的浑身发抖,在她看来,住进华珍园头一天就对她的天玉很感兴趣的余舒一定是心有贪念,所以乘机偷窃了她的宝贝,要不然余舒为何拦着不让人搜查她的房间,还不是仗着祭祖大典在即,以为她不敢将事情闹大,想要躲过这一时,将她的天玉占为己有。
如果她忍让了,说不定余舒之后又将她的天玉藏在哪里,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身为湛家亲系子弟,天玉对湛雪元来说,无异于是命根子,没了天玉,家族不可能再给她第二块,不能用《天玉风水经》,她这辈子算是毁了一半,清楚利害,她如何会不焦急惶恐,不顾把事情闹大,也要将天玉找回来。
“好,你要证明不是你偷的,那现在就让我搜你的房间,搜你的身!”
余舒嗤笑一声,道:“我是说要证明我没偷你的破石头,可没答应要让你搜我。”
“怎么你想抵赖!?”湛雪元气急道。
“谁抵赖,我还等着抽你脸呢,”余舒揶揄道,伸手一指站在门内的薛睿,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有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在,我任凭他做主,你与我孰是孰非,我想他一定会给出一个心服口服的答案。”
她这几句话,就把球抛给了薛睿,不说别人如何作想,刚刚还有些动怒的薛睿此刻却觉得哭笑不得,看着余舒狡诈的眼神,听着她饱含信任的话语,心里痒痒的,很想将她抓在手心里揉一揉。
余舒此举,不得不说是深得他心意,她的倔强固然为他所喜,可是身为一个男人,更希望自己心仪的女子能够信赖他。
既然如此,他当然不会白费余舒的信任。
薛睿转头看着一脸不服气的湛雪元,板起脸色,冷然训斥道:
“我乃是大理寺审官,持印信有随地处审六品五等以下官员和士人的权利,可以先斩后奏,你是几等的易师,也敢质疑本官。”
薛睿少年得志,身在将相之家,行走于大理寺,受命于天子,终日所见的都是些命案极刑,身上官威要比那些居官多年的文臣强势不知凡几,果真摆起架子,在场这些人,包括礼部的王大人都不够看。
湛雪元被他盯的心头一慌,低下头去,不无委屈道:“即使是朝廷命官,也不能捏造事实,偏袒不公。”
“不必你说,本官自会判断。”
王大人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薛大人,咱们还是尽快问明事实吧,免得惊扰到上面。”
薛睿点点头,与余舒互换一眼,见她偷偷冲自己眨眼,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随即便又板起脸,目光扫过其余几人,最后落在文少安身上,问了一个貌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六人下午在园中走动了吗?”
文少安见薛睿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答话:“是,王大人让我们换上礼服,在园中练习步态。”
薛睿又问王大人:“是不是经过了南花园?”
未免惊扰贵人,华珍园内一般不许人随意出入,尤其是南北两座花园,王大人赶忙解释道:
“是从南花园经过不错,可是下官并没有带他们乱入,而是从周边的踏燕桥上走过的。”
“嗯,我当时正在园中凉亭,看见了你们,”薛睿随意道:“踏燕桥下新挖了一面花池,由于蓄水,路不好走吧?”
王大人接口道:“是啊,绕不过去,我只好让他们都提着衣裳,但还是踩了不少泥。”
薛睿闻言一笑,放低了手中灯笼,指着他们脚下道:“那就看看你们的鞋子。”
众人都低下头去,看了自己的鞋子,再看看旁边人的,七个人,七双脚,都是有些脏污,竟无一人的鞋子是干净的。
没什么特别的啊?
“不知薛大人这是何意?”王大人疑惑道。
薛睿不说什么,将他们都带回到湛雪元房门外,推开之前被他带上的大门,屋内烛盏明亮,不比白天清楚,可也不碍人视线。
不等他们看出端倪,薛睿便已明指出来:
“你们看那地上,是不是有些脚印脏乱?”
湛雪元的房间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进去过,加上她丢了天玉四处翻找,所以那木质的地板上有些脚印并不稀罕,可是却有几串脚印沾着少许褐**的泥土粒,与旁边模糊的脚印不同,分外明显。
薛睿提着灯笼,看着几人脸色,慢条斯理地道:
“下午有些阴云,太阳没有出来,你们从蹋燕桥上走过,再回到这里路途不远,鞋上泥土不干,踩在屋中的水木地板上便留下痕迹,听余算子说,湛小姐和崔小姐回来不久就邀请她一同游园,被她拒绝了,而后她在房中小憩,这期间不过两三刻时,湛小姐二人回来后发现天玉不见,就闹到余算子那里,我说的可对?”
几人先后点头表示确实,那文少安沉吟片刻,出声道:“我不知湛小姐和崔小姐是几时出去的,但是我看到她们从外面回来。我们六个人一同从外面回来是在酉时一刻,而她们两个从外面回来是在酉时过半。”
文少安的话,证实了薛睿的说法,湛雪元和崔芸单独出去晃荡了没有多久就回来了。
余舒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悟,再看屋中脚印,面上不禁浮起一丝嘲讽。
而薛睿则是不再多问,沉声对湛雪元道:
“你说你是在更换礼服之后将天玉放在枕头下,跟随王大人到园中走动后回来忘记戴上,这期间余算子一直同你们一行,未有机会进你的房间,旁人都可以作证,除非是她懂得分身术,这是无稽之谈。所以她若偷了你的东西,必然是在你们两个单独离开后院时候——”
“这中间时短,你们鞋子上的泥土未干,谁进过你的房间,必然在地上留下脚印,可你自己进去看看,这地上是不是只有两个人的鞋印,除了你,就是同你一起的崔小姐,没有第三个人。”
薛睿凌厉的眼神直指崔芸,后者一愣,随即便紧张道:“我是进过雪元的房间,可我一直都同她在一起啊。”
说完,又急忙扭头去看湛雪元,却见她脸上起疑,顿时苦笑:“雪元,我怎么会拿你的天玉,没有你们湛家的天玉经,我要天玉何用?”
湛雪元神情刚有松动,就听余舒在旁讥诮道:“你要那天玉没用,我要就有用了吗,都说了那东西,与我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罢了。”
门外几人面面相觑,心说这就怪了,余舒没进过湛雪元的房间,崔芸一直和湛雪元作伴,那天玉怎么不见了?
湛雪元绷起脸,又忿忿瞪了余舒一眼,谁也没理,一个人走进室内,拿了桌上灯盏,里外检查了一遍,再出来,仍是死盯着余舒,对薛睿道:
“大人的说法,我却不能苟同,难保某些人不会换了一双干净鞋子,再到我房里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经过薛睿分析,她已冷静了不少,总算能够用得上脑子。
崔芸忙在一旁衬道:“对啊,她一定是换了鞋子才来的。”
这一下,王大人几个又将怀疑的目光转移到余舒脸上,此刻就听薛睿问道:
“阿舒,你房里有几双鞋子?”
余舒两手交臂,总算知道薛睿刚才看过湛雪元的屋子又去她房里做什么,她眉眼藏着三分暗笑,配合他道:
“不算我脚下这双鞋子,就只有今天发下的礼服给的那双靴子了。”
薛睿对众人道:“随我来。”
包括王大人在内的七个人,又跟着薛睿走到余舒房里,进门内,跟在薛睿身后,进到卧房中,却见他打开床边衣柜,露出里面的格子,最下一层,赫然摆着一双轻靴。
薛睿将那双靴子拎出来,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递到了众人的眼前,抬起了鞋底——
那上面,一尘不染。
几个眨眼的工夫,人人心中都有了判断,湛雪元的脸色阴沉如水,此时她要计较的不只是能不能找回天玉,还有冤枉余舒所要承担的后果,果真不是余舒偷了她的天玉,难道她真要让她打自己十巴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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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也可能是她脱了鞋子,光着脚进去的。”崔芸犹不死心地将这件事往余舒身上拉扯,眼中却泄露了几许慌乱。
湛雪元心中憋闷,看着崔芸,心情复杂之极,她一方面希望是余舒偷了她的天玉,一方面又怕是冤枉错了人,让真的小偷贪墨了她的宝贝。
“那要不要我脱下鞋子给你看看,我的脚是不是干净的?”余舒讥弄道。
惹来薛睿不赞同的目光,有他在,谁敢让她脱鞋子,谁敢看。
“不必多此一举,”薛睿将目光转到崔芸身上,冷声道:“你也不用狡辩,依我所断,你应是在湛小姐将她的天玉收放在枕下时,就打起了注意,当时趁她不备,在她眼皮子底下顺手牵羊,然后再同她出去,留下余算子一个人在后院,将事情栽在她头上。”
“大人休要冤枉我,”崔芸急红了脸,“照你说的,那我何必要拉上雪元去找余算子一同游园呢。”
“因为你吃准了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余舒道。
“那也不是我!”崔芸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使劲跺了跺脚,愤声道:“你们不信,大可以去搜我的房间,再不然,就让雪元来搜我的身好了,要是能找到天玉,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芸芸,你”湛雪元本来已经怀疑崔芸,可看她这样信誓旦旦,又拿不准主意了。
“雪元,真的不是我!”崔芸拉住湛雪元的手,急的快要哭出来。
这里是华珍园,她是被选出来参加祭祖大典的院生,若坐实了这偷窃的罪名,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绝不可能善了,不说祭祖过后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置,这事情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完了,能不能在太史书苑待下去都是个难题。
湛雪元有些不忍心,可是为了她那命根子,她却不能放过偷窃之人,于是低下头,闷声道:
“那你就让我搜一搜吧。”
崔芸肩膀一颤,最终放开她的手,羞愤道:“好、好,那你们搜,你们搜!”
“倒也不用,你们搜不出她什么。”薛睿冷不丁的一声,在旁人不解的眼神中,左手伸进袖里,摸索出来,递到湛雪元面前——
“这就是天玉吗?”
在他手掌上,静躺着一枚椭圆的绿石块,八爪金托,系着精密的丝线,赫然便是余舒前几日在湛雪元脖子上见过的那块天玉了。
“我的天玉!”湛雪元惊喜地尖叫一声,便要扑上来抓取,然被薛睿轻松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侧头对她道:
“这石头,是十三公主下午在园中游玩时,在湖边的浅水里捞出来的,据我所知,余算子并未去过湖边,湛小姐可否告诉我,是谁将它丢在那里的?”
湛雪元身形一震,慢慢转头看向一脸酱色的崔芸,胸前起伏不定,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原来真是你!”
在场几人,虽有的没什么脑子,可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已能辨明是非。
“哦——”余舒拉长了声音,走到薛睿身边,转头看着湛雪元和崔芸二人,皮笑肉不笑道:
“这下我想通了,崔小姐这手真是高明,先在湛小姐眼皮子底下偷了她的天玉,再和她同进同出,找机会将它丢弃,这么一来,既能栽赃到我头上,又不会遭人怀疑,即便是追究到你,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是坏就坏在你运气不好,遇上了英明神武的薛大人,这点伎俩,可瞒不过薛大人的火眼金睛。”
薛睿听她最后一句夸赞,差点绷不住笑出来,侧过身,将手背在身后,在众人看不到的视角,拉住了她的几根手指,轻轻一握,尽在不言。
即便不是十三公主捡到了这块石头,交给他寻找失主,他也会想办法保住余舒的声誉清白。
余舒方才所说的,正是在场几人心中所想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到了这份上,崔芸还想狡辩,可是她到底没有了底气,一言一行都苍白无力,无心可信。
王大人气声道:“崔芸,你还不承认吗!真要本官将这件事禀报到大提点面前,现在就处置了你吗!?”
在华珍园出了这样的阴私之事,王大人应该是在场除了余舒之外,最恼怒的一个人,要知道大典结束之前,这六个人暂归他管束,有什么差池,他也要承担一份罪责。
崔芸被几双眼睛狠狠瞪着,尤其是在湛雪元吃人的目光里,抵不住压力,知道罪证确凿,她再做狡辩,情况只可能更糟,于是缩起肩膀,哭哭啼啼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开始,只想和雪元开个玩笑,所以拿了她的天玉,谁知道在湖边走动时,不小心就遗失了,我怕她同我绝交,所以才隐瞒了她,见她猜疑余算子,也就顺势而为了,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雪元,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怪我,我求求你。”
说着,她竟当着众人的面,一屈膝跪到了湛雪元面前,抓着她衣摆祈求道。
这样的变化,让人始料未及,原本的偷窃与栽赃,转瞬间被她扭曲成了一个玩笑,偏偏她哭的凄惨,让人说不上真假。
只要湛雪元这个失主不去计较,那还真为难不了她。
余舒半眯起眼睛,寒光一掠,心道:是她看走了眼,这个貌似不起眼的崔芸,不是个省油的灯。
湛雪元并非是铁石心肠之人,先前怒火,一来是天玉遗失,二来则是发现崔芸的利用和背叛,可是眼下天玉找到,再看着崔芸可怜的样子,想到她入京这些日子,两人交好的场面,不禁心软起来。
“雪元,都是我的错,我求你了,别怪我,我不是偷你的天玉,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吗,我不想被人当做是贼,求求你”
湛雪元撇过头去,攥着手心,低声道:“你别哭了,我不追究你就是。”
“雪元,”崔芸抬起头,刚要欣喜,就听身后一声冷笑:
“你不追究她,我可不会饶了你。”
湛雪元愣愣看着余舒,猛然想起来她们先前之约,关于那十个巴掌——
“余算子,都是我不好,我愿意替雪元挨你的打。”
崔芸的脑子够快,她这么一力承担,原本湛雪元对她有七分气怒,顿时也消了一半。
然而,余舒遭人算计,险些吃了大亏,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们两个吗?
“湛雪元,”余舒这会儿干脆叫起了对方名字,指着跪在地上没皮没脸的崔芸道:“你真要她替你挨打吗?”
湛雪元神色挣扎了一瞬,轻轻点下了头,算是默认。
“好,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既然你们两个都愿意,那这十下嘴巴子,你们就均开来,一人挨五下吧。”余舒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湛雪元和崔芸同时神情一扭,想要出言反抗,却又无从说起,毕竟理亏的是他们,有薛睿在一旁震慑,说到天边她们都不可能抵赖。
“你要打就打,说这么多废话。”湛雪元虽然知道是自己冤枉了余舒,却不改对余舒的恶感,甚至因此更加记恨她。
余舒勾嘴笑道:“不急,明日还要参加大典,我手劲大,把你们的脸打肿了,你们明天如何见人,就先欠着吧,等回到京城再说。”
她最喜欢当众打人脸面,这里才几个人,怎么够看,她要抽她们的脸,也要寻个好日子。
湛雪元和崔芸心里一哆嗦,想想便明白,余舒这是要留到日后当众羞辱她们。
余舒看着她们脸上惊忧,心中郁闷挥散,悄悄捏了一下薛睿温润的手掌,下一刻,就听薛睿道:
“时下正紧,此事本官暂不上报,可是你们扰乱华珍园,此事不容姑息,等到大典过后,我与王大人再如实上呈到大提点面前,请他定夺。”
崔芸脸色煞白,没想到,她逃过一劫,还有一劫。
湛雪元这次没有帮她说话,她且自身难保,哪里有多余的心思管她。
这两人也是活该倒霉,不知道薛睿和余舒是什么个关系,就凭她们先前对余舒的恶意诬蔑,薛睿哪里会轻易就放过她们。
“王大人,你留下来再教导他们一番,免得他们今晚再惹出事端,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薛睿松开余舒的手,将那枚天玉交给了王大人,慢步走向门外,在门口时顿足,略一回头,仿佛无意,却让有心人上眼。
余舒暗笑,会意地对王大人说:“我去送一送薛大人。”
“好,你且去。”王大人正感激薛睿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乐得有人替他献殷勤。
于是余舒跟上薛睿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小吉子提溜着灯笼跟上去。
留下今夜注定无眠的一干人
夜暗烛半,湖岸楼筑影渐渐。
秋公公躬着腰立在一道帘幕外,低声将傍晚发生在西南偏院里的事如实禀报给他的主子。
半晌后,才听得帘后一句评价:
“照你这么说来,那余算子可不是个好性儿的人。”
秋公公仔细听着声音,揣摩着薛贵妃的语气,倒不像是不悦,于是挑着小心,道:
“倒也亏得她有脾气,镇住那几个不着调的,不然今晚这点事儿闹腾起来,还不知结果呢。”
“呵呵。”
秋公公听到这轻笑,紧接着便知他没有会错意——
“她倒是有本宫年轻时几分脾气,不错好性的人,才不容易让人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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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并没有让余舒将他送出去太远,出了偏院小门,走在一条小径上,谈论刚才那一场闹剧。
“那两名女院生都在针对你,一个故意设了套让你往下跳,是怎么回事?”薛睿好奇问道,今晚的事他看的通透,姓湛的是个糊涂虫罢了,那个姓崔的才是始作俑者,就不知为何煞费苦心地往余舒头上泼脏水,倒是有些奇怪了。
余舒懂得薛睿意思,皱眉道:
“我也纳闷呢,照理说我认识她们不过这几天的事,之前要说有什么矛盾,就是你到观星台查案那一回,可那时候崔芸不在,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她有过节,如果说是因为王大人让我捧了八卦重器,她们心存不甘,那也不应该挑在这节骨眼上犯事,祭祖大典之前,我们六个是一损俱损,我怎么看着崔芸不像是没脑子的人。”
从住进华珍园那一天,湛雪元和崔芸就处处挤兑她,余舒顾着局面,忍了一时,没有同她们发生正面冲突,她们要换房间她就给换,一开始选器她也让着她们先。
若不是今晚眼看着她们要把事情闹大,把她往死里整,她根本就不会翻脸。
薛睿道:“还好你及时找我来,才没有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小心点,明日大典上千万不要出差池。”
余舒苦笑:“我来之前就算到要遭小人,可是这东西防不胜防,你看我好端端躺在屋里睡个觉,都能被人栽赃,所幸你来了,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做易师有做易师的郁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以周全。
薛睿侧过头,月下一双漆明的桃花眼,含笑看着她:“你今晚这样做,很好。”
余舒被他笑的心头一悸,迷茫道:“有吗,哪儿好了?”
薛睿抬起手臂,不管身后头还有个小眼线打灯笼跟着,环住余舒骨瘦的肩膀,朝怀中轻轻一带,拢着她,低头温声道:
“无妨多倚靠我一些。”
余舒抵不住他这般明目张胆的亲昵,脸皮发热,轻咳一声,手抵住他胸膛,却没舍得推开他。
蝉鸣树影间,夏夜沁凉,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待了一会儿,薛睿才遗憾地松开她,道:
“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可不好过。”
“嗯,你也早点睡。”余舒乍一离开他怀抱,有那么丁点的不舍,扭头看了看不远处东张西望的小太监,见他没有盯着这边,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薛睿脸上亲了一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抽身后退,一个转身扬长而去。
薛睿怔在原地,抚了抚脸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渐渐扬起唇角。
五月初九,大安朝开国君主安武帝忌辰,圣祖祭日,皇陵举大典,祭祖祭天,以祷后世昌隆。
天不明,华珍园里里外外就忙碌起来,西苑一角,太史书苑六人早早沐浴罢,更换上礼服冠袍,在礼部王大人的带领下,乘车前往皇陵。
一路上,马车里气氛很是沉闷,到底是受了昨晚事件的影响,湛雪元和崔芸都没有睡好,脸上扑着粉彩,勉强遮住了眼底的乌青,却掩不住没精打采的样子,两人仍是相邻而坐,却不如来时亲密了。
余舒倒是因为薛睿睡了个好觉,两手抱臂,靠在车上闭目养神,享受这时的耳根清静。
大约行有三五里路程,马车停下,听到王大人声音,坐在门边的余舒第一个跳下了马车。
皇陵修在祈山脚下,东西贯日,北有茂林,南有流河,马车正停在灰蓝色如同天幕的城桓边上,抬眼望去,九九八十一阶玉台,宽宏势大,猩红的毡毯一直延续向北,不见尽头。
山风吹来,东方青白,余舒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这卧龙之地的风水气息,十分绝妙。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取器。”王大人叮嘱了他们一句,就同前面迎来的几名守陵军招呼,往远处走了。
一盏茶后,王大人才折返回来,身边随同了另外一名礼官,身后跟着一小队守陵军,一人手捧着一只小木箱。
余舒知道那里面装的就是武帝真器,便将注意力放在那几只箱子上,见另一名礼官打开箱子,逐个将器物捧出,交给王大人,再转递到他们六人手上。
余舒看到这几件沉甸甸泛着隐晦红光的铜器真身,眼睛不由得一亮,纵是她没什么灵根慧气,也能感觉出它们的不凡,和之前王大人拿给他们的假器,除了形似,也只有重量相当。
入手那件八卦盘,她便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之感,冰凉的铜器接触到掌心,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心中隐隐约约竟升起一丝惶恐来,再回头去看其余五个人,脸色都有些异样,看起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受了影响。
王大人却见怪不怪,将他们六人引到跟他来的另一名礼官面前,严肃叮咛道:
“你们暂跟随宁大人进入陵园,捧好手上器物,切莫摔落。”
说完,暗含警告地瞪了崔芸和湛雪元一眼,才带着几名守陵军匆匆向东边去了。
宁大人比王大人年长两三岁的样子,长相刻板,审视了眼前几人,一丝不苟地领着他们走上高台,一面交待事宜,一面紧盯着他们步伐,生怕他们摔了手中器物的样子。
说实话这八十一层台阶并不多难,但是手里捧着七八斤重的铜块儿就不一样了,一刻不停地上到台顶,就连余舒都微微有些气喘,更别说气弱的湛雪元和崔芸了,两人落在最后面,在宁大人不满的目光中,咬着牙爬上来。
“大典开始时,你们就静等在此处,再到圣上登台,你们如此”
宁大人仔细同他们讲述了随驾的过程,告诉他们到时候自有礼童在前带路,他们只要记得紧跟着礼童就是。
六人成两纵,余舒和文少安分别被安排走在御驾东西两侧,持八卦宝剑在前,只要他们两个不出错,那后面四个人,长着眼睛就行。
一晃眼太阳升起,余舒一行人被宁大人带着在陵园大道上走几个来回,熟知了路线,也累的够呛。
皇陵之下修有大型的地宫,上面倒是和寻常园林一样,风景怡然,每个出口入口都有身披轻甲手持长枪的守陵军把守,戒备森严。
祭台摆在天坛之上,四面扬起了白幡,十余道人披着蓝色道袍,游走在天坛四周,挥动着浮沉,神态肃穆,不知在做何法事。
余舒好奇多瞅了两眼,听到宁大人咳嗽,忙又低下头看路。
时辰将至,宁大人才将他们领回到高台起点,让他们暂时将手中器物放在一张白布上,休息片刻,算是近人情。
余舒揉着手臂,从台阶上望下去,只见早晨还冷清无人的皇陵外,此刻已是车马停驻,人影络绎,远方传来一声声号角,时断时续
天坛底处,别有洞天。
头顶三丈高的密室,空中凿有千百眼孔,白日光辉一束束射下,曲曲折折的墙壁上浮屠隐现,一闪一灭,绽出五颜六色的华彩,竟有数不清的玉石嵌在上面。
一条青苔斑驳的石圭尽头,蓄着一汪幽深无底的潭水,池边坐立着两道人影。
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从头顶传来,景尘盘膝而坐,一袭冗长的白色道衣,一头乌云般的黑发披散在双肩,垂到地面,清逸的脸盘在潭水的照映下,忽明忽暗。
朱暮昭就站在他身侧,听到号角声,方开口:
“再有半个时辰,圣上开坛,借皇陵九五之罡气,伏诛七杀,黄泉水一动,你便可见破命人。”
闻言,景尘脸上纹丝不动,连日坐忘,灵台澄明,他此时心无半分杂念,喜怒哀乐皆在空冥中。
午时一刻,五百禁军夹道,御驾亲至皇陵外,当今皇上携亲妃子孙宗亲,及朝中重臣,一行数十人,在一阵乐鸣声中,随着礼官唱声,登高台。
余舒远远地望见正在靠近的人群,一抹明黄入眼,有点紧张地吞咽了口水,捧稳了手中的铜器,不比半个时辰前冷静,心里激动的直发癫——
过去二十多年她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亲眼看到古代天子,不是那些个演戏的,而是真真正正的九五至尊!
夏日炎热,不消多时,穿着厚重礼服的余舒额上便冒出一层汗珠,她却不敢抬手擦拭,在御驾经过面前时候,眼观鼻,鼻观心,落后三丈,举步跟随。
不过走出去十几步远,余舒就感觉到有目光接二连三从她身上扫过,心知是贵人打量,步态愈发稳当,这捧器是个累活,可也的确是个美差,能在一大票权贵眼中混个脸熟,伴君而行,有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这样一个机遇。
一路拔香烧拜,寂寂无言,众人步至天坛下,余舒感到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多亏了里面的三层单衣,让她没有失仪。
比起她来,另外几个人更加不堪,余舒在规定的位置站好,跟在她身后的湛雪元和崔芸二人,脸色发白,咬唇隐忍,好在有余舒在前面遮挡她们,才不至于突兀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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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四刻,烈日当空,一滴汗沿着余舒的鼻尖滚落,她眨了眨眼睛,微微抬眼偷看着前方天坛上正在朝天叩拜的大安皇帝,心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完。
礼官高昂的唱声未歇,一段接着一段,余舒听的有些心烦意乱,脑袋里好像钻进了一只蜜蜂嗡嗡个不停,那些蓝袍子的道人们分散在天坛四周的九只大鼎旁边,将大把的香火用符纸逐个引燃,白烟很快就弥漫了人眼。
乍起了一阵东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余舒险些被那香火气薰得打了个喷嚏,咬牙忍住了,这一眨眼的工夫,天上的太阳突然被云遮住,陡然阴沉下来,大有山雨欲来之感。
余舒暗自纳闷,照她前日来算,今个儿不该有雨啊。
正在想,耳边倏然炸起一声雷鸣——
“轰隆隆!”
人群中,响起一两声女子惊呼,场面开始喧乱,列在几名文臣当中的薛睿抬头看着天上层层阴云,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压抑和沉闷,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余舒也被这雷声吓得心肝一颤,忍不住仰头一看,却见那远方山峦叠起之间,亮起一道道蛇形的银色闪电,好不惊心动魄
天坛底,呼啸的风声充盈在洞穴中,外面闪电雷鸣,顶壁上的千百眼孔渐渐暗沉下来。
景尘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口幽潭,朱慕昭就立在他身侧,神情凝重,不时仰头望一眼,背在身后的手掌握成拳。
“轰隆隆!”
突然间,那一口宁静的潭水荡起了波纹,一圈、又一圈,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在搅动着水面,浑浊的水色慢慢清亮起来,诡谲十分。
景尘平稳的心跳随着眼前一圈圈波纹加剧,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心神摇曳之际,但听耳畔传来一连串密语: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景尘脑中一片空白,灵魂出窍一般,心中万物是虚,唯有眼前明亮的波纹,一圈、一圈一道模糊的人影,浮出水面。
朱慕昭一面低声诵着道教清心咒,一面注视着景尘,看着他的脸庞被一丝丝水光影印,神色微微变幻。
弹指过后,一声轻喘,景尘猛然回神,闭上双眼。而那潭水竟在一瞬间,淡了波光,平复下来。
朱慕昭捏着汗湿的手心,耐心等他平复后,才沉声问道:
“如何,可是看见?”
景尘沉默半晌,睁眼开望着那一口潭水,伸出手在平静的水面上轻撩,可是除了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湿润,它就像是普通的水一样,而他刚才亲眼所见,不过是一种幻想。
“我看到了。”
朱慕昭眼中亮起一抹喜色:“是男是女,可曾见过?”
“世伯能不能先告诉我,找到破命人以后,该要如何解我的生身劫数?”
同样的问题,在今日之前,景尘问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被朱慕昭以“时机未到”四个字简单搪塞过去,奈何景尘下山之前,掌门和**并未对此过多交待,所以为破解命数,他只能听从于身为司天监大提点朱慕昭的安排。
朱慕昭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看神情,他似乎正在斟酌什么。
景尘甩掉手上水珠,长身直立起来,转过头,目视着朱慕昭,道:
“你不必隐瞒,我已知道我乃‘大安祸子’,背负着我朝百年气运——呈大运而应祸生。若寻不得破命人,不只师门长辈们会被连累,这天下也要动荡不安,现在我已知道破命人是谁,你不妨实言相告,到底要如何破命。”
朱慕昭微微一愣,随即收敛起下巴,面色肃然道:“你是从何得知这些?”
景尘一双澄**眼波澜不惊,洞悉道:
“我在山中清修,本来不通俗尘,下山之后,接触到世情荣盛与衰歇,便心中起疑,我母亲虽是一朝公主,父亲名动一时,可是人死如灯灭,皇上故怜我身世,却也不必大动干戈,使动龙虎山几位得道真人为我这一个孤儿续命,想来另有隐情。而修道之人顺应天命,师门为何要平白舍身救我这孤儿性命,逆天改命,我若猜的不错,大安皇室与正一道之间,一定是有某种约定,便是俗称的‘代价’了。”
“后来我师妹水筠进京,一说是为应劫入世,我却察觉到她是受了师命,特意在我身旁监视,被我几次试探,她才将‘大安祸子’的内情告知与我,我才确证其事——不是我一人要寻破命人,大安皇室亦要寻破命人。”
听这一席自白,朱慕昭手掌攒动,看着景尘同记忆中那人相似的脸孔,恍惚间,如又看到那个风淡云轻的男人,轻声道:
“你同你爹一样,看似糊涂,心中却比谁都清楚。”
景尘眼神一暗,眉间泄露了点点苦涩,父母早逝,他被师门抚养**,懂事起就被种种异样的眼光包围,年少时的孤独与不甘,都被沉重的恩义所掩盖,痛不能悲,喜不能乐,哀不能怨,怒不能嗔,时时刻刻谨记着他的命数。可到头来,抚养他的师门长辈更看重的是他的身份,疼爱他的舅舅是为了国运,就连他为母殉情的父亲,也可能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短短十九年的人生里,只有那么一小段可以称得上是快活——
也只有在那一小段时光里,会有一个人真心真意地待他
小鱼。
当日师妹为了逼迫他斩情丝,不惜将“大安祸子”的**告诉他,令他择选,正是看穿他的心思,要他断了那份痴念。
他于是狠心,和她割袍断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遮掩他真正的畏惧,他是大安祸子,倘若因为一时私情,以至于耽搁了国运,那圣上得知原委,必不会放过她。
那之后,他每日诵百遍清心咒,才能稳住道心,一直等到了今时今日,看到了黄泉水影中的破命人,他才敢纵容自己。
“唉,”朱慕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景尘肩上,温声道:“你仅说对一半,圣上将你送往正一道,不单因为你是大安祸子,也因你是麓月公主的孩子,是皇室血脉,是他的亲甥儿。”
景尘神色不动,与他对视:“那你告诉我,寻到破命人以后呢,如何破解?”
他不愿再被蒙在鼓里,任人操纵,一举一动都被人安排。
朱慕昭察觉到他的不信任,知道多说无益,把手放下他肩膀,转头看着那一汪黄泉潭水,面无表情道:
“其实不难,只要知道谁是破命人,遵照《玄女六壬书》上所记载,破命人是男,则杀之祭天,可保大安三百年基业,你亦不必再受计都星所困。”
景尘眼中闪过冷冽之色,“那若是女子呢?”
朱慕昭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若是女子,便要你与她共结连理,只要诞下子孙后代,命数自破,可以无忧矣。”
景尘怔忡,心跳漏了两拍,脸色有些微妙了,口中却是质问:
“《玄女六壬书》是何物,能否让我亲眼一观?”
朱慕昭将他神情尽收眼底,摇摇头,道:“《玄女六壬书》乃是宁真皇后遗物,上面记载了许多秘闻,除了当今圣上,就只有历任司天监大提点可以翻看。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仔细想想,为何祸子要坚守道心?”
景尘沉吟道:“**告诉我,未寻破命人,我若随意爱恨,便要引来天灾人祸。”
朱慕昭冷笑,“那是他们骗你的,不让你动情动性,无关计都星凶煞,其实是为了避免你寻到破命人之后,遇男不忍杀,遇女不可娶,让他们白忙一场。”
景尘瞳孔缩紧,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暮昭,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曾经令他小心翼翼的警告,原来是一个谎言?
朱慕昭怜惜地看他一眼,道:
“我再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一百年前,我朝就出过一位祸子,上应天命,呈大运而应祸生,可惜他寻到的破命人,竟是他的结拜兄弟,他不忍心背信弃义,险些酿成大祸。”
“那最后呢,那人死了吗?”
朱慕昭淡淡道:“自然是死了的,于国于民相比,区区一条人命,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景尘默然。
朱慕昭说完这些话,再一次问道:
“我能说的,都已如数告诉你了,你现在可以说一说,你看到的破命人,到底是男是女?”
“是女子。”
朱慕昭神色缓和,道:“还好,是女子,可免一场杀孽。那人是你是否见过,若不曾相见,等到回去后,你便将人画出来,我自会派人寻找,不过要费些周折。”
“不必了,是我认识的人。”
“哦?”朱慕昭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人,我认得吗?”
景尘垂下浓密的眼睫,想起水纹中那惊鸿一瞥的人影,胸口钝痛,嘴角流露出一记苦笑:
“是今年大衍女算子,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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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大典上忽然天变,雷电交错的异象来的快,去的也快,前一刻还电闪雷鸣欲覆雨,下一刻便偃旗息鼓,乌云退散,不消在场众人骚乱,太阳就又露出头来。
这短暂的异常,并未影响到大典的进行,反而一阵狂风吹的人浑身凉快,余舒脸上的汗干了,后背上凉飕飕的不得劲,她随驾而行,离那一群达官贵人不远,所以听到有人低声议论什么“圣祖爷显灵”,心里也有一丝异样。
她悄悄抬头在人群中找到薛睿的身影,视线挪动了几下,就迎上一道沉稳的目光,当是时朝他微微一笑,将手上的八卦铜器往高处捧了捧,暗示他自己还撑得住。
接下来,礼书与祷文都唱罢,年近五旬的皇帝又在天坛上游走了一周,行足礼事,便携领着一干臣子折返了。
按照宁大人的叮嘱,余舒这六人不必随驾回程,所以他们便站在原地,恭送了圣驾。
皇上一走,他们这群人便熬不住了,湛雪元和崔芸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铜器放在地上,头晕眼花地软座在路边的地毯上喘气,余舒看了看四周人没什么异样的神色,该收拾的收拾,该整理的整理,似乎见惯了他们这些捧器人的娇气,她便抱着那块铜疙瘩席地坐下了。
六个人里只有文少安仍捧着沉甸甸的器具,僵立在那里。
“累死我了,再多站上一会儿,我非得趴下。”孙俊憨头憨脑地直喘气,手扯着宽大的衣袖做扇子,一个劲儿往脸上扇风。
另一名少年也累的直吐舌头,抬头瞅瞅文少安,干笑道:“文少安你还站着做什么,不坐下歇歇,待会儿别连回去的力气都没了。”
文少安瞧他一眼,又将头撇了过去,闹了那人一个尴尬。
“哎呦,快起来快起来,怎么随便将真器放在地上!”一声低呼,王大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身后领着几名守陵军拿着箱子,脸色不善地催促着他们将铜器抱起来,一个个亲自检查后,转头收回箱子中。
“行啦,几位小易师忙到这里就算完了,外面备有马车,我让人先送你们回去。”王大人多日提心吊胆的,今天总算放下,巴不得赶紧将这几个包袱甩回去才好。
“大人告辞。”
湛雪元几个拍拍屁股就跟人走了,余舒落后了几步,回过头看到王大人还站在那里目送,就转身朝他走过去,施了一礼,道:
“这几日有劳大人了。”
几日观察,余舒深觉眼前这位礼官是个办事牢靠又有能力的,想着不知何时再见,不如留下交情。
王大人笑了笑,“余算子说哪里话,全是本官应尽之责。”
余舒放下手道:“还是要多谢大人照拂,不日便要动身回京,在下别无所长,倒是求吉问卜有些手段,虚夸不比大易馆里的先生们差到哪里,大人若有遇见什么疑难困扰,不妨派人书信到駉马街忘机楼寻我。”
王大人神色一动,看着眼前早慧的少女,再比一比同样从太史书苑选出来的那几个世家子弟的娇纵样子,不难看出她日后前途不小,心思也活泛起来,于是点了点头,接受了余舒这份好意,伸手一请,主动将她送到外圈。
余舒最后一个坐上回华珍园的马车,车上几人即便等的不耐烦,也没人敢吱声多说她什么,昨晚余舒凶悍强势的表现仍停留在几人脑海里,就连两个男孩子都隐隐有些怕她,更别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湛、崔二人了。
一路无话,回到华珍园偏院中,几个人很是希望能洗一洗身上臭汗,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一觉,可惜的是这园子里还有一群贵人等着伺候,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手来理会他们。
余舒不管别人怎么样,进了房间,就将身上厚重的礼服扒下来,穿着一件汗衫,用早晨剩下的清水擦了擦身子,从衣柜里拿出来离家时贺芳芝给她带上的药油,盘膝坐在床上涂抹手臂和小腿,免得留下遗症,要酸痛好一阵子。
这一晃眼就过了下午,余舒躺在床上打鼾,殊不知这园中它处正有人在议论她。
朱慕昭挥退了随行的侍官,让贴身的护卫留守在楼下,独自上楼去。
景尘已经换下道袍,沐浴后一身清爽地站在窗口,遥望园中景色,剑眉之间轻拢着一抹愁云,淡淡似雾绕。
“景尘。”
一声呼唤,让他回过神来,转头看着走近的朱慕昭,问道:“世伯见过圣上了吗?”
朱慕昭点点头,道:“圣上得知你寻到破命人,十分欣喜。”
顿了顿,他和颜悦色道:“至于你在皇穴中和我说的那些气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改日面圣,亦不要再提起。”
所谓气话,便是指景尘看到破命人后的自白中,吐露出对大安祸子的猜疑,那多少是有些忌主的,皇上听了不一定生气,却难免和这个亲外甥隔阂。
景尘脸色不变,他一点都不担心朱慕昭会在皇帝面前说他不是,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将要面临的问题。
朱慕昭不察他心中忧虑,兀自开口道:“即已得知那余舒就是破命人,还要你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让她甘愿与你作嫁,结为夫妻。只是有关大安祸子的隐情,与我朝运数,你万万不可以泄露给她,更不可让她知道自己破命人的身份,切记。”
“那就难了,”景尘神色淡淡地说:“在此之前,因我担虞之心,曾与她断义,两人形同陌路,如今又要我与她共修**之好,又不能将实言相告,她理睬我都难,更莫说是答应与我做夫妻了。”
朱慕昭微微皱眉,本来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只要皇上一道旨意,不管那余舒是否情愿,都要就范,可是眼下时局又有不同——
一来,数月之前,景尘进京途中遭人暗算,险些丧命。
二来,太史书苑不久前发生凶案,死了一个无辜女学生,目的直指景尘。
种种针对,都表明暗中有人正在想方设法地阻挠大安祸子破命,其心可诛,皇上表面上将景尘遇害之事交给宁王查办,实则私下派出密探追查,奈何至今无果。
值得庆幸的是,从对方下手的角度,他完全可以以卜术推断出——他们只知道大安祸子与破命人的存在,对于如何寻找破命人,以及如何破命,却是不知情。正因为无法确认破命人的身份,所以才会屡次试探,乱下杀手。
这种情况下,皇上若是在祭祖之后,突然就给道子指婚,摆明了是在告诉对方——这里头有猫腻。
为保护破命人的周全,以免坏了大事,皇上与他商议,非但不能够指婚,还要另外寻出一个“靶子”,来吸引暗中那些人的视线,再顺藤摸瓜,将之一网打尽。
“”
思索了一阵,朱慕昭抬头对景尘道:
“这破命之事,倒不急于一时,总之人是找到了,你先不要让她起疑,寻机会接近她,余姑娘我也见过两面,观其面相并非是短浅之人,你只需对她谎称你命数已破,你与她既有患难之谊,想必不难尽释前嫌,况而——”
说到此处,他面露一丝微笑,明晓道:“依我看来,你对她是大有好感,既无后顾之忧,不妨多取些男女之道,这样两全其美,成就佳偶,岂不也好?”
闻言,景尘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色,他侧过头去,避开朱慕昭看破的眼神,再次望向窗外,低声自嘲道:
“终究是骗她,有何可好?”
朱慕昭看着景尘侧颜,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也曾听到过相同的话语,只是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片刻的失神,他很快便恢复自然,语重心长地对眼前命运坎坷的青年道:
“命数如此,既不能违,便要看开,若不能看开,世事皆苦,多往好处想一想吧。”
景尘默不作声,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朱慕昭也不再劝解,另外嘱咐了他一些事情,就离开了。
待他走后,景尘才唤进来一名内侍,吩咐道:
“太史书苑选来捧器的几人居在园中何处,你前去打听。”
“是,小人这就去。”
通常祭祖大典过后,皇帝摆驾回宫,而一些贵人则会在华珍园停留数日,这附近山林茂密,往西五里就有一座天然的围场,可供猎马游玩。
余舒傍晚吃过饭,正打算整理一下行囊,就听门外有侍婢传声道:
“余小姐,前院有位大人要见您。”
余舒想着是不是礼部的王大人有事,谁知到了前院,居然见到薛睿一派悠然地坐在门厅中等她。
“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睿指着椅子让她坐下,上下看看她,问道:“休息好了吗?”
“嗯,睡了一觉。”
“白天站了那么久,胳膊腿儿疼吗?”薛睿知道那几件铜器分量不轻,当时看着她捧在手里,一头的汗水,小脸被晒的红彤彤,说不心疼是假的。
余舒踢了踢腿,“没那么娇气。”
薛睿道:“那好,明日我们到山林里转转,带你看看这周围景致。”
“咦?不是说圣上明日要启程回京吗,你不走?”余舒奇怪地问。
薛睿这才告诉她每年祭祖大典过后,在皇上的准许下,年轻贵胄会逗留之事。
余舒一听说要和一干皇子公主们留下玩耍作陪,立刻就没了兴致。
薛睿看她一脸兴致缺缺,笑眯眯道:“放心,我们不与他们一道,你不是说要学骑马吗,我先教会你,免得日后出去游玩,你连小修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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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华珍园外便集结了车马军队,圣驾回京。
太史书苑的几个人一大早就收拾好随身的衣物,在前院门厅里等候出发,只是来时六个人,去时却少了一个。
“时辰都快到了,怎么余算子还不出来?”孙俊抱着两只包袱坐在椅子上,探头往门外瞅了一会儿,回头看看湛雪元与崔芸,犹豫道:
“你们谁到后院去叫一叫她吧?”
湛雪元冷着脸对崔芸道:“你去叫她,别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我们行程。”
崔芸既不敢往余舒眼前凑,又不好驳了湛雪元,就支支吾吾道:“找个下人去看看吧。”
“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湛雪元对着崔芸可没好脸,她可以不追究崔芸弄丢她的天玉,却不可能不计较。
文少安手里拿着半个昨晚剩下的甜馒头,一口一口掰着往嘴里送,看着他们你推我搡的,懒洋洋地出声道:
“不用叫了,她不与我们一起走。”
余舒要留下来的事,昨晚上只和文少安一个人打了招呼。
闻言,几人脸色都是奇怪,孙俊困惑道:“她不走?什么意思,她是要留下来吗?”
湛雪元讥嘲道:“华珍园是她想留就留的么。”这里是皇家园林,可不是客栈酒楼。
崔芸酸不溜秋地说:“她自己是留不下来,有贵人开口就不一样了。”
湛雪元狐疑道:“你说什么?”
身在京城十二府,崔芸自要比湛雪元这个京外子弟了解的多,于是就将每年祭祖过后皇子王孙们会留在华珍园避暑的传统说给了她听,这样一干子金枝玉叶聚在一起的机会可不多。
“余算子能留在这儿,我猜八成是九皇子开的口,你们没瞧见这阵子贵妃娘娘都派人来给她送饭吗?对了,今年双阳会,余算子可不是九皇子后来请的坤席吗,我差点都忘了这层关系了,难怪,那天一出事,薛大公子会亲自过来——”
崔芸嘀嘀咕咕,不小心说到前天晚上,立马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湛雪元,果见她脸色不好。
湛雪元一直都觉得余舒只是空有一个女算子的名头,论家世背景,却登不上台面,她在太史书苑对余舒客气,是碍于那些规矩,出了太史书苑,她对余舒就多少有些不屑一顾了。
可是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摆明了告诉她,余舒比她想象中有头有脸多了,这种落差,让她心绪难平,这一时间好像有一口气卡在她喉咙眼里,憋屈极了。
余舒留在华珍园的事,到底是让在场几人多了几分深思。
华珍园一朝空荡下来,羽林军撤去,留下的贵胄们少了拘束,各自为伴。
刘昙和薛睿目送圣驾启程,回到园子里,路上说话。
“昨天晚上八哥邀我去西山打猎,十二弟和小十三都要去,表兄真不和我们一起吗?”刘昙问身旁人。
薛睿摇摇头,道:“你知道我猎术不精,阿舒更是连马都不会骑,去了也是扫兴。”
刘昙目光闪动,没说什么,薛睿和余舒的关系,他多少看出来一些,只是薛睿的事,还轮不到他这个做表弟的来干涉,所以不闻不问最好。
两人在回廊上分开,各自回住处更换出游的行装。
刘昙贵为皇子,居住在北苑,独自一个清静的院落,下了桥就有奴仆迎上来,三三两两跟在其后,递手帕的递手帕,打扇的打扇,还有秉消息的:
“王爷,有稀客来了。”
进了院子,刘昙见到站在客厅中的景尘,很是惊讶。
“师叔?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这趟祭祖你没来呢。”
刘昙只知道祭祖前几天,景尘就不见了人,送到公主府的口信没人回复,随行的名单里也没见着他,怎想他会突然冒出来。
景尘穿着一件素雅的长衫,头发整齐地梳拢在脑后,箍着一枚细长的木簪,眉眼间的神色虽有些冷淡,可是看到刘昙,还是多少露出了一点笑意,道:
“我来了,是你不知道。”
刘昙请他坐下,又问了两句,看景尘没解释的意思,也就转了话题:
“等下我们要到围场去,师叔要是留下来没事,就和我们一起,西山的风光很好,夏天猎物颇丰,你之前没有来过吧?”
景尘点点头,竟没拒绝,“那你帮我准备马匹。”
“这有什么问题,师叔在这里等等,我回房去换衣服。”
“好。”
巳时不到,余舒两手空空地站在院子门口等人。
不多时,就看到薛睿身影,后面跟着两个随扈,拎着水囊背着弓箭等物。
余舒走上前去,望望他身后,问:“马呢?”
昨晚上他就是拿骑马勾搭了她留下来。
薛睿道:“已经牵到南门了,走吧。”
“嗯,你怎么还带着弓箭?”
“外面林茂,这个时节多有野兽走动,万一遇上了豹子老虎,也好防身。”
余舒脚步一顿。
薛睿扭头看她,弯眼笑道:“怎么,害怕了?”
余舒撇嘴,“我早上出门就给自己算过一卦,今日有些不顺,你可别乌鸦嘴,再吓唬我,我就回去睡觉了。”
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薛睿见状,连忙伸手拉她——
“诶、诶,怎么就开不得玩笑。好了,我带弓是想着打几只山鸡野鸟,晌午咱们在外面烤肉,尝尝鲜。”
余舒顺着他力道被拉了回来,转头一笑,反手扯住他袖子,拉着他往前走:“烤肉吃么,这主意好,快走吧。”
薛睿看她说风就是雨,也不计较,难得有机会出来玩,自是要她开心才好。
两个人走的快,一盏茶后就出了西门。
早有马夫候在路上,牵着两匹马,一黄一白,都是膘肥体壮的样子,精神极好,等他们到了跟前,余舒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匹纯白无杂的白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扭头问薛睿道:
“我骑哪个?”
薛睿一看她眼睛发亮,就知道她相中的是自己的座驾,便笑着从马夫手中牵过那匹白马,伸手对她道:
“勾玉性情温和,应该不会把你摔下来,我扶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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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余舒这种胆子大的初学者来说,骑马并不难,有一匹好马,有一个人寸步不离地看护着,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她就能骑在马上小跑了。
华珍园西南外修拓着一条弯长的马道,直通向西山围场,路面平整,沙土柔软,道旁栽着高大的榆树,夏季里郁郁葱葱,打马经过,头顶避日,只有微风送凉,拂在人面上,暖洋洋的惬意。
薛睿并排跟在余舒身侧,两个人有说有笑,跑跑走走,两名随扈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落在他们后面。
余舒小跑了一段路,略显生涩地放慢了马速,欣赏这郊野怡人的风景,一只手抚摸着胯下这匹温顺的白马脖颈,扭头对薛睿露齿笑道:
“自打我去年进京,这还是头一回跑出来散心,托大哥的福。”
薛睿对余舒到安陵之后的经历了若指掌,闻言只能暗叹她是个劳碌命,初来乍到时,拖带着弱弟和失忆的景尘,忙于生计,在坊市里摆摊算命,一个人养家糊口。
后来她被他说服参加大衍试,又忙于应考,再来就遇上景尘不告而别,并且因此同纪家结仇,麻烦事接二连三地找上她,哪里有时间偷空出来玩。
他将余舒的种种遭遇看在眼中,有时都替她这孤身女子捏一把冷汗,可是她这当事人非但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越挫越勇,仿佛有用不完的精神,从不追悔过往,一个劲儿地朝前看,活得真真切切,令他钦羡。
薛睿看着余舒的眼神微微闪动,朗声道:“这里还是没脱了京畿,玩乐之地,终究不是真自在。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一见这大江南北各色的风光,塞外的草原,长白山的雪,山岳云海,西疆大漠,美不胜收。”
余舒不是没眼界的,但看着薛睿说起这些时飞扬的神采,心神还是不禁被他引动,眼珠子一转,调侃道:
“我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这些地方都曾经去过似的。”
薛睿浓眉挑起,摇了摇手中黄藤马鞭,“去是去过,可惜没有游遍,未能尽兴啊。”
余舒心里早有一个疑问,难得说到这里,顺势就问他:“我听人说,你几年前离开安陵,这一走就是二三年,便是去游山玩水了吗?”
薛睿转过头看了余舒一眼,嘴角笑意不知为何淡下,慢慢“嗯”了一声。
余舒看他这表现,眉心肉跳,不禁就联想到前不久在辛六那里听来的传言——
薛睿因为十公主病逝,伤心之下遁离安陵,莫不是真的疗情伤去了?
一想到这里,余舒心里便怪怪的,偷偷打量着薛睿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三年前,那十公主才多大点儿,按照排位,至多是和九皇子刘昙一样的年纪,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就算薛睿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也不能就爱的死去活来吧?
可是这也说不准,薛睿的亲姑姑是宫里的贵妃,他本人又很得今上喜欢,年小时常在宫中走动,和那位十公主是两小无猜倒也可能。
要不然,明明没有指婚,为何薛睿这大好的青年,却空了两三载没有再议亲,一直耽搁到现在?
余舒越想越纠结,一面不希望薛睿心里还存着别的女人,一面又想不通他当年离京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薛睿却不知余舒心中臆测,眺望了远方,对她道:
“再往前走不远,就进围场了,我们就在这附近停下吧。”
余舒点点头,同他一起下马,等后面两名随扈催马赶上来,就一同往河边走。
“公子,喝口水吧。”两个随扈当中年纪小的那个解下水囊,捧到薛睿面前。
薛睿接过去,拧开木塞,转手递给了余舒,后者笑笑,眼皮一抬,就看到那个递水的小厮正拿眼瞅着她,微微撇嘴,似乎对她有所不满,余舒心中一动,假作没有看见,喝了几口水,随口询问薛睿:
“这俩小子是华珍园的仆人,还是你从府里带出来的?”
薛睿道:“他们两个都是府里的,跟着我有些年头了,贵三儿是从供人院出来的,宝德是我奶娘的小儿子。”
他倒是解释的仔细,还分别指给余舒认了认,正在拴马的那个稳重的青年比薛睿大三五岁的样子,便是贵三儿,而刚才递水的那个,叫做宝德。
余舒听到贵三的名字,就想到忘机楼里的两个伙计,狐疑道:“咱们忘机楼的贵七和贵八,和这贵三儿是兄弟?”
薛睿扭头望了树下拴马的青年一眼,对她道:“不过是取了同一个姓,叫起来方便,兄弟是兄弟,却没有血亲,供人院那里头,你又不是没去过。”
说着话题一转,就问她:“对了,白家的小公子,就是你给小修选的那个书童,现在怎么样?”
“挺听话的,人也懂事,小修跟着他学写字,长进不少。”
薛睿突然提起了白冉,余舒倒也没有多想,她看着不远处缓流的河水,眼尖地瞧到一两条鱼在河里蹦跳,便嘴馋道:
“唉,早知道带上鱼竿鱼篓,还可以加餐。”
“你还会钓鱼?”
余舒得意道:“那是,想当初——”
话说一半,突就卡住了。
薛睿问:“想当初什么?”
余舒有一瞬陷入回忆,是想到当初商船遭劫杀,他们跳江脱险,在林中求生那段日子,就是靠着她打麻雀捉鱼熬过来的。
“嘿,没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了。”余舒一句话糊弄过去,就开始催促薛睿:“不是要去打野味吗,赶紧走,我都饿了。”
薛睿察觉到她藏了话,却没追问,转而交待起她:“那你就待在这儿玩玩水,看看鱼。我带宝德去林子里转转,尽快回来,你别乱跑。”
余舒不大乐意:“怎么不带我去,不知道坐吃等死最无聊吗?”
听她胡言无忌,薛睿哭笑不得,伸手拍她脑瓜:“瞎说什么,你要是无聊,就和贵三儿一起搭火,你又不会拉弓射箭,去了也是添乱。”
余舒想说她会用弹弓,打鸟儿那叫一个准,又一扫贵三儿拿到跟前来的长弓羽箭,装备精良,到底没好意思把她的寒碜玩意儿说出口。
“唉,那你去吧,小心着点儿啊。”
余舒没有多嘴去提醒薛睿什么豹子老虎的,就怕她乌鸦嘴说成了真,也是算准了他今天风调雨顺,才没有过多担心。
薛睿走后,贵三儿先是在河边一处阴凉的地方,给余舒收拾出一个坐的地方,铺上麻席和软垫,摆上两盘清早才从华珍园里摘下来的新鲜果子。
然后就尽职尽责地在四周收拾柴火,倒出随行的炭石等物做准备,余舒想上去帮忙,被人客客气气地挡开了。
“姑娘玩水去吧,这些小的来做就好。”
余舒摸摸鼻子,就在不远处坐下了,捡了枚番石榴来啃,一手放在浅滩里拨水花,倒还凉快。
她在这边是清闲了,却不知另外一面,正有一群人朝着河水方向不断靠近
“晦气,真晦气,还好咱们跑得快,不然就要命丧虎口了。”
八皇子刘鸩拍着胸口坐在马上,频频回头,面有菜色,只怕刚才山头上卧的那一只吊睛白额虎会追上来。
十三公主侧坐在刘昙马背后面,一手抓着她皇兄腰侧,闻言冲刘鸩刮刮脸,取笑道:
“八哥是个胆小鬼,还说要带人家进山打老虎呢,刚才就你跑得快。”
八皇子脸上讪讪的,转头去看了看身旁清冷自若的景尘,忍不住拉他下水:
“景尘在山里修行了这么多年,武功高强,应该不怕那些猛兽吧,怎么见了那条大虫也跑了?”
景尘瞥他一眼,道:“我看你们都跑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一盏茶前,他们还在西山围场打猎,刘鸩带路,到了一处山岗下面,还没走近,抬头就瞅到一只小山墩似的老虎在半山腰上打瞌睡,吓得刘鸩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掉头就跑,一干人自然是掉头跟上他,路上跑散了不少奴仆,刚好丢了指道的,所以他们几个就迷了路。
刘鸩语塞,十三公主“咯咯”直笑,趴在刘昙背上,一脸的娇俏顽皮,也是她刚才没有亲眼看到那只大老虎,不知道可怖才笑得出来。
刘昙望着前方树林的分叉口,侧头询问景尘:“师叔,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好?”
景尘抬头望日,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袖中掐算,知道他要找的人在东南,便指了一条路,说:
“走这边,前面应该有条河。”
刘鸩连忙道:“对对,找到河就知道回去的路了。”
刘昙于是派了奴仆到前面探路,寻找河流。
且说这一群人骑着马走啊走,走出林子,离围场是越来越远,却近了河边,不多时就看到了白色的石滩,视野一下子就变得开阔起来。
“你们瞧,前面有河!”
十三公主欢呼一声,就要从马上跳下来,好险被刘昙拉住了,自有奴仆跪上来拿背当踮脚,小心翼翼扶着她下马。
刘鸩也下马说:“走累了,咱们在这儿歇歇脚,洗洗这灰头土脸,弄些吃的再回去吧。”
当朝的几位皇子多半都爱走马打猎,在京城里矜贵的很,出去外面玩儿就随便多了,也不是非要燕窝漱口,鱼翅剔牙。
这石滩上不便马走,几人都下了马步行,由奴仆将马匹牵走,他们就在河岸上溜达。
景尘的视力极佳,隔着老远,就看到远处河对岸有人,定睛去看,却不大确定是不是余舒。
于是便抬脚往那边走,他全神贯注都在对岸那人身上,便没注意身后动静,走出去十多步,忽听到后面悚然响起一声惊叫:
“呀!”
景尘飞快地转过头去,只见林子那边,缓缓步出一道金黄的身影,巨大的身躯将恐惧笼罩在人心头。
在围场里遇见的那只吊睛白额虎竟然一路追着他们过来了!
“嗷唔——”
一声虎吼,低沉地敲打着河岸上众人的耳鼓,人人脸色发白,那猛虎确也大的出奇,一只成年的狗熊都抵不过,它迈开四肢,身上的膘肉一颤一颤,呲着满口利齿,透明的涎水直往下流。
这猛虎半点不惧人,想必是在深山里吃腻了鸟兽,出来换换口味,所以冰冷的视线扫过这一群人类,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似乎在挑拣着要从哪一个先入口。
刘鸩吓的要尿裤子,两条腿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别说是跑了,挪都挪不动。
十三被吓哭了,死死搂着刘昙的手臂,被他使劲儿掐了一下,不敢再出声。
这个时候,谁先有异动,无疑会成为这只猛虎首先攻击的对象。
刘昙也紧张地鼻子冒汗,可是他比刘鸩顶事,盯着那只老虎的动作,余光打量着四周的形式,眼底一寒,不动声色地退下食指上的宝石戒指,朝着一个方向弹射过去。
“啊!”
一声尖叫,一个抱头跪在地上的奴仆蹿了起来,与此同时,那猛虎扭头就盯上了他,两条粗壮的前肢一紧一缩,朝着那人就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刘昙拉着十三,一边倒退,一边喝道:
“师叔快出手!”
不用他开口,就在那老虎扑向人时,景尘就已经飞身赶上前,动作轻飘飘地,可那抽出去的长腿却带着一股劲风,直袭猛虎背后!
“嗷呜!”
猛虎不妨,被他一脚踹开,庞大的身躯震了震,放弃了到嘴边的猎物,转身朝着景尘这个更具威胁的人类伸出利爪,用力拍下!
转眼间,这一人一虎就斗成一团,景尘擅长使剑,然而这一趟出行并未带剑,赤手空拳,面对一只山野猛兽,到底是有些吃亏。
刘昙却很冷静,看景尘缠住了那只老虎,就松开十三跑向了软倒在地上的刘鸩,从他腰间扯下短剑,拔出鞘,一扬手抛向景尘。
“师叔接剑!”
景尘一招灵鹤翻云,躲过猛虎拍打,接住剑柄,手腕一转,整个人气势陡变,迎着那猛虎恶扑,一剑直取它命门,却因不是用惯了的长剑,刺偏了几分,戳在它右耳上。
“嗷——”
这只吊睛白额虎痛吼一声,敏锐的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后跳开来,成精了似的,一转身,竟是朝着河对岸的方向逃窜出去!
方才搏虎还能冷静自如的景尘,这时神情突变,竟提剑追了过去!
“师叔,莫追了!”
看他追虎,刘昙连忙出声阻拦,却见景尘身影飞快,一人一虎,转瞬间跃出十几丈远
且说余舒吃了几个鲜果,弯腰在河边洗手,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吼叫声,吓了一跳。
“贵三儿,你听到什么了吗?”
贵三放下手中的铁架子,一手按住腰上匕首,盯视着远方,片刻之后,陡然色变,倒退几步抓住余舒手臂,就往岸上跑。
“姑娘快走!”
余舒不明所以地回头张望,眼尖地瞅到河中央水花四溅,有什么东西正奔跑过来,很快的她就看清楚那是什么,当即愕起一张脸,心头大骂:
大爷的,薛睿你真是个乌鸦嘴!
余舒欲哭无泪,只能撒丫子跟着贵三儿逃命,谁知好死不活的,就看到前面林子里,薛睿和小厮拎着弓箭和猎物回来了,还没跑到跟前,她便扯开嗓门儿大喊道:
“大哥,快逃命呀,老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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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快逃命呀,老虎来了!”
薛睿刚从林子里走出来,就看到余舒大喊大叫地朝他飞奔而来,再往后眺,就知道何事让她惊慌失措——
一头凶猛的老虎就在她身后数十步外狂奔,两眼闪着凶狠的红光,而在那猛虎背后紧追着一个提剑的男人。
薛睿脸色一变,未退半步,当机立断挽起手中长弓,扣箭上弦,就在余舒跑到他身边时,眸中寒光一闪,单眼射向那头猛虎!
“嗖!”
“嗷呜!”
老虎左瞳正中一箭,鲜血溅出,疼的它缩起了前肢,两条后腿朝前划了几步远,就是这么一顿,便被身后穷追不舍的景尘跟上,一脚踩上它后背,一剑贯穿它脑袋。
“轰”地一声,老虎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
余舒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了薛睿的手臂,却被他反手拉住,扯到身后面。
余舒喘着粗气,从他背后探出个半个脑袋,瞅瞅离他们七八步远外地上趴着的那只一脑门血的大老虎,巨大的体型,让人头皮发麻。
她牙齿哆嗦了几下,紧接着便看到从虎身上站起来的景尘,一双明眸直视着她。
她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扯扯薛睿后背,惊魂未定地问他:“死了没啊?”
薛睿冷眼扫过那一人一虎,抬手搂过她肩膀,将人环到身边,揶揄她道:
“死了,瞧把你给吓的,刚才跑的比兔子都快。”
余舒在他胸前捶了下,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乌鸦嘴。”
薛睿轻笑了两声,才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景尘道:“多谢道子出手相救。”
薛睿什么心眼,只用看眼前这番情形,再加上远处跑过来的几道人影,心中就有了猜疑——
今日之前并未听说景尘人在华珍园,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现在就在他眼前,西山围场大到没边,好巧不巧会遇上他们,只能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是冲着余舒来的。
景尘淡淡的目光从薛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余舒肩头那只手掌上面,因为两人过于亲密的动作,心中有些闷闷的,下意识就想默念清心咒,接着就记起来——
他再也不用固守道心了。
“不必谢,是你方才射中它,我才能及时出手。”
余舒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头老虎一只眼睛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头穿进去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她撇开眼睛,心里纳闷:这样大一头老虎,不是应该待在深山里面吗,怎么会跑出围场来?
她又看了一眼景尘,没有出声询问,那晚在桥上他与她割袍断义,说好了形同陌路,她可不想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不一会儿工夫,河对岸的刘昙等人便赶了过来,看到地上断气的吊睛白额虎,又看到薛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
“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薛睿看到一干人走近,松开余舒肩膀,询问刘昙。
刘昙于是就将他们在山中遇虎后走失,后来又被这头老虎盯上跟出来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最后一脸庆幸道:
“多亏有师叔同行,不然我们今天就要命丧虎口了。”
薛睿暗皱了眉头,看看跟在刘昙身后的几个惊容未退的仆人,疑心顿起,只是面上不显,又问刘昙道:
“其他人呢?”
刘昙指着身后河岸说:“八皇兄、十三妹就在那边。”
薛睿望望河岸,“怎么十二皇子没与你一起吗?”
“没有,他早晨闹肚子,留在华珍园了。”
薛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刘昙见已脱险,就让人去河对岸把八皇子他们带过来,众人聚在一起。
余舒认识刘鸩,但十三公主是头一回见,豆蔻之龄的小姑娘,生的雪玉可爱,只是人明显被吓到了,小脸白白地搂着刘昙的手臂,闭着眼睛,不敢多看一眼地上的死老虎。
出了这样的事,众人玩性都被吓没了,刘昙和薛睿商量,留下几个仆人看守老虎尸体,他们结伴骑马回园子,免得再遇上野兽袭击。
刘昙那边的几匹马都被老虎吓得跑散,薛睿这边的四匹马倒是好好的捆在树上,于是两人一经分配,刘昙与十三公主乘一匹,刘鸩和景尘各乘一匹,而薛睿与余舒共乘一匹。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当然也有可能有人有意见,却没说出来。
薛睿先上了马,伸臂将余舒拽到他马背后面,说起来两人之前就有过一次共乘的经历,那一次余舒跑到城外寻找景尘,被薛睿大半夜找到她,带了回去,比起当时的僵硬,余舒这会儿可自在多了,一手随意地环在薛睿腰上,半靠着他挺拔的后背,随着勾玉行动,一晃一晃,还挺舒坦。
薛睿两手牵着马缰,嘴角微翘。
景尘落后半个马身,看着他们两人挨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
行了一段路,几人恐惧心消弭了不少,不久前还差点被吓得尿裤子的刘鸩这会儿又有了精神,扭头对景尘嬉笑道:
“想不到景尘身手如此了得,那凶兽不知在山里称王称霸了多久,今朝被你给宰了,临死前想必是后悔极了,哈哈。”
景尘微微皱眉,心道:若不是那只虎伤人在先,他也不会妄造杀孽。
刘鸩好像没看出来景尘兴致不高,依旧兴冲冲地和他说话:“你杀的这头吊睛白额虎,浑身都是奇珍异宝,虎皮虎骨虎胆虎鞭——”
“咳。”薛睿轻咳一声,打断了刘鸩的话,道:“虎骨是好东西,我那忘机楼里就酿有两坛子虎骨酒,当初收来的价钱,可不低。”
刘鸩也知他刚才说了不该说的,在场还有两个女孩子呢,讪讪一笑,他朝薛睿眨眨眼,道:“不如我们两个凑份子,问景尘将这头虎的骨头都买下来,各回去酿酒?”
他这也是厚脸皮,明知道景尘是刘昙那边儿的,今天这头老虎,送回京献进宫里,龙颜一定大悦,赏赐下来,哪里有他的份儿。
可是剥开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回头酿了虎骨酒,再送进宫里去,多少能分得一杯羹。
薛睿闻言,朝刘鸩微微一笑,虽然没有应否,但那眼神好像把刘鸩看透。
“哈哈,”刘鸩干笑两声,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你不舍得花钱就算了。”
说着话,他频频看向景尘,心想着景尘能做个大方,这样刘昙也不好说什么,可惜是抛了媚眼给瞎子,景尘看着某个方向出神,完全没有在意他们在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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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刘昙一行人回到华珍园,已经是下午,薛睿将余舒带到他的下榻之处,吩咐仆人给她准备膳食,他则独自到东苑去找刘昙了。
刘昙住在湖畔小筑中,薛睿来到楼下,正好遇见了从里面出来的景尘,两人对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错身走开。
“表兄,你来了。”刘昙换上了一袭舒适的绵衫坐在水轩中饮茶,伸手请薛睿在对面坐下,朝旁边伺候的宫娥挥了下手,便有两人低眉顺眼地上前给薛睿打扇子斟凉茶。
薛睿只是扫了一眼水轩里过多的耳目,却没有出言让刘昙屏退。
“今天围场这件事,有些蹊跷。”
刘昙脸色沉了沉,点头道:“我回来路上仔细想了想,的确是有问题。西山围场每年都有猎队巡游,但凡有猛兽出没,不是被捕杀,就是被赶入深山,今天遇上的这头猛虎,很可能是被人事先从深山里引出来的。”
薛睿沉吟片刻,道:“照你先前的说法,你们是在秋平岗附近遇到那头虎的,西山围场这么大,刚巧就被你们撞上,并且它追了你们一路到外围才冒头,这老虎可真是‘有心’了。”
刘昙眼睛一眯,“表兄是说,今日有人故意yin*我们到秋平岗,而后又yin*老虎追上我们?”
薛睿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
“十二弟没有和我们同行是令人怀疑,可他没那个手段,七哥这趟祭祖没来,人在京城,可他的手未必伸不到华珍园,八哥为人胆小,做不出来这么冒险的事。”
刘昙一个一个分析,虽没明确说谁,但话里话外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薛睿无声笑了笑,低声说:“不会是宁王。”
刘昙皱眉,有些不悦道:“为何不会是他?”
薛睿干燥且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打,视线不明道:“我与他六岁时便相识,至今也有十余年,七皇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若今天这头虎是他放的,那么殿下你不可能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闻言,刘昙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不以为然,他知道比起自己这个前些年一直被冷落的贵妃之子,自小就得父皇喜爱的刘灏的确是样样比他们兄弟几个强。
但是双阳会过后,他成功压过刘灏一头,便觉得这位皇兄不是他对付不了的,并且隐隐有了一些轻视之心。
薛睿对刘灏的评价,在他看来是言过其实了。
“那表兄以为,会是谁人的安排?”
薛睿抬头看他一眼,嘴角轻轻牵动,淳淳善诱道:“你何不亲自去查一查呢?今天随行的都有哪些人,都是谁在半路上走丢了,十二皇子为何好端端地闹了肚子?”
薛睿只是指明了一个方向,没有半点越俎代庖的意思。
刘昙自认以他现在的能力,还使唤不动薛睿帮他做事,便矜持地朝他点头,表示他会派人追查。
谈完正事,薛睿尝了几口刘昙这里的凉饮,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道子是几时到华珍园的,前几天都没有见到他人。”
“这我不大清楚,师叔应该比我们来的早吧,他也不肯对我讲,可能是父皇有别的安排。”
“昨天我们见面还没听你说起,怎么你们今天会凑到一起?”薛睿面上单只是好奇。
刘昙也不瞒他:“是今天早晨咱们送驾回来,师叔他来找我,我便邀了他一起去打猎,还好有他随同,不然真不知要被那老虎咬死几个。”
他说话的语气,并未过分的后怕,因为就算景尘今天不出手,他也有法子自救,只是保不住身边的人罢了。
薛睿问出了他想知道的细节,便一语带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表兄弟两个在水轩里谈了足有半个时辰,薛睿才辞去。
刘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回过头扫了一眼四周奴仆,冷下声音:
“都管好自己的嘴巴,知道什么事该记,什么事不该记。”
他回京不到半年,身边忠心耿耿的下人少之又少,有些事不能让旁人听的,他却故意要让他们听一听,日后才好留下那些可用之人。
余舒待在薛睿的住处,比那六人小院儿松快的多,有人伺候温汤沐浴,洗完澡饭菜就摆上了,吃饭的时候还有女仆在边上摇扇子,直让余舒以为她回到了忘机楼。
薛睿回来的时候,余舒正跷着脚躺在内厅的藤椅上打盹儿,没听到他进门的声音。
薛睿没叫人吵醒她,慢步走了过去,从侍婢手里要过扇子,摆手让人退下,就在余舒身旁的软凳上坐下,一脸笑看着她歪脖子打瞌睡的模样,接着给她扇风。
余舒睡得浅,不一会儿就转醒过来,眯开眼睛,看到当前一张俊脸,倒不是很惊讶,迷瞪了一下子,便打着哈欠坐起来,揉揉脸问他:
“你回来啦,吃过了吗?”
薛睿看着她懒洋洋的动作,忍不住伸手掠了掠她鬓角散乱的碎发,挂在她耳后,笑道:
“在王爷那里吃了的。你也别睡了,陪我说说话,到晚上再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要启程回京。”
余舒顿时就清醒了,“这么快就回去吗?”
“嗯,十三公主受了惊吓,宁王要带她回京,我们单独留下不方便,就和他们一起走。”
“哦,”余舒脸上有点遗憾,看看薛睿,实话道:“别的没什么,只是没能吃得上你打的野味儿,可惜了。”
薛睿笑了,“这有什么难的,那几只山鸡兔子不是拎回来了么,到晚上我们拿到湖边去烤吃。”
“哈,这样也好。”余舒又精神起来,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从他手里抽过那柄团扇,在两人之间摇动,一边奇怪道:
“那么大一只老虎,是怎么跑到围场边上来的,不是说凶禽猛兽多隐于人吗?”
薛睿神态自若地告诉她:“不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就是被人引出来的。”
余舒脸色一怪,听他一句话心里就有了猜测——无非是有人意图不轨,谋杀害命了。
至于谋谁的命,为何图谋,这答案几乎不用她去想,就有了结果。大安今朝兆庆十四载,几位皇子相继成年,皇后膝下无子,东宫无主,这分明是一个诸子夺嫡的局面,一票有望继位的皇子们互掐,谁不想谁死?
别说今天这一茬,余舒之前就被牵连过一次,那还是双阳会期间,她被水筠算计,让刘灏手底下的人给捆了,关在地下室,最后水筠被挑了手筋脚筋,她好险保住一条命,事后刘灏却成功栽赃到了四皇子的头上,使得一人出局。
夺嫡路上,尸骨成堆,水筠纵有天资奇术,却还是被人当了筏子,可见这二字有多么凶险。
薛睿看她停下扇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态,轻声问道:“怕了?”
余舒抬头看着才貌过人的薛睿,眼神明明灭灭,心中不由自问——
刘昙想做皇帝吗?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反过来问:刘昙为什么不想做皇帝?
单凭刘昙在双阳会上的表现,她也该看出来,那个年纪轻轻的九皇子,不是没有野心的。
那么作为刘昙母系的薛家,想当然会成为他的依仗,薛睿作为薛家的长子嫡孙,将来是要继承偌大的家业,种种现状都表明了,薛睿是必定要参与到这一场夺嫡之争当中去。
这一认知,余舒不是不懂,只是她第一次想的这么明白,看的这么清楚。
“阿舒。”薛睿适时地轻唤一声,握住了余舒执扇的手腕,心里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明的忧虑,可他还是温和地对她说:
“别想太多。”
余舒抽回跑远的思绪,对上薛睿安抚的目光,心道:他不知自己来历,想来是不知道以她这个现代人的眼界,现在就能够看穿这场夺嫡之争。
不过他方才实话告诉她围场里的猫腻,大概是存了三分试探,万一她日后想明白了,再后悔和他谈情。
两人毕竟是朝夕相处过,余舒占着一点先机,将薛睿的心肠摸了个半透,当即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家伙就知道对她使心眼下套儿,怎么就不多想想她是什么人,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吗?
他也忒小瞧了她。
“嗯,我不想了。”余舒好笑地靠回躺椅上,将手腕轻抽回来,慢悠悠地晃着风,心道一声也罢,他以为她懵懂,那她就继续装糊涂吧,等他哪天想说了,她再“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点,留在华珍园的一干人等便动身折京。
余舒来的时候和一群人挤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却是横躺着都行了。
薛睿坐在余舒对面,看着她捧了半卷书,歪啊歪的就想躺倒,便说她:
“你坐直了,躺着看书眼睛会斜掉。”
余舒“哦”了一声,不情愿地坐起来,薛睿就喜欢管她,这话要是她不听,他能念叨她一路。
昨晚上薛睿带她到湖边吃了一顿野味儿,一时高兴,就喝了些酒,两人都是半夜才睡下,这起的早了,她就有些乏懒。
一路上马车停了几次,回程的路比来时要快,黄昏时,他们就抵达了安陵城,从西大门进城,分道而归。
薛睿将余舒送到家门口就走了,余舒一进门,就有下人跑进后院通报,等她走进二道门,芸豆就小跑着迎了出来,上前给她接行囊,欣喜道:
“姑娘可是回来了,夫人正和老太太念叨您呢。”
余舒离京几日,回来见到自己的小丫鬟都觉得亲近,跟人回房洗了把脸,换下汗湿的衣裳,就到大屋去见长辈
堂屋里,贺老太太抱着孙子,赵慧坐在下座儿,拍着余舒的手心说话,这婆媳俩都是慈祥人儿,不打听祭祖大典,就关心她这几天好不好。
余舒也是爱听人温柔,耐性地同她们说了一阵话,眼看着晚饭到了时辰,赵慧催着人布置了晚饭,贺芳芝和余小修还没回来。
“干爹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人?”余舒向门外瞅。
贺老太太接话道:“说是医馆里这些日子病人多,忙的脱不开身,往往是天黑后才回家,这要不是他顾着家里头还有个小的,只怕夜里是要住在医馆里了。”
贺芳芝的医德,那是没话说,余舒佩服道:“干爹是个仁义心肠。”
贺老太太虽不满儿子整天泡在医馆里不着家,但是有孙万事足,听到余舒赞声,眉开眼笑。
赵慧拉着余舒手说:“这还要说是早先皇上赐下的那块匾额,你爹初来乍到的没人信服,这些日子行医积德,名声就愈发大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前两天就有将军府的人请他前去问诊呢。”
这一说一话,贺芳芝就领着的余小修一块儿回家了。
“姐、姐,你回来啦!”
未进门,先听声,余舒扭头就见余小修一阵风似的刮进来。
余舒笑眯眯地将余小修拉到另一边坐下,给后面进来的贺芳芝让了座。
“怎么这时候才下学?是不是跑哪儿玩去了。”
余小修挠挠头,扭头去看贺芳芝,贺芳芝便替他解释:“没有,这孩子乖着呢,下学早就到医馆里来帮我的忙。”
余舒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余小修身上一股子药材味道。
一家人坐在一桌上吃了一顿团圆饭,有说有笑的比平日里都热闹。
夜里,余舒正坐在桌前温习太史书苑的功课,就听到余小修在外面敲门。
“姐,我想和你说说话。”
“进来吧。”
余小修推门走到余舒边儿上,文文气气的小脸上挂着一丝犹豫,道:“我求你个事儿好吗?”
余舒扣下书,转过身来将手臂搭在椅背上,笑道:“说吧。”
“是、是胡天儿,”余小修眉头皱巴起来,“他好几天没来学堂,昨天沐休我去他家看望,见他瘦了一大圈儿,他告诉我说,半个月前他娘带他去大易馆里看命,有位先生说他近日有血光之灾,他娘于是就将他关在家里,不许他出去,还说过阵子往家里给他请夫子教习,不让他再到百川书苑进学了。”
余舒听着倒不稀奇,胡家乃是权富门第,胡天儿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少爷,宝贝疙瘩似的,他娘哪里容得半点闪失,为了避祸,不让他上学,胡家还请不起几个夫子么。
余小修接着闷声道:
“可是胡天儿不信,他说那易馆里的先生都是骗人的,为了糊弄他娘亲才编的瞎话,姐,我知道你厉害,你能不能给他卜一卜,看他到底有没有什么血光之灾,别让他因为一句瞎话,连书苑都不能去了。”
余舒挑挑眉毛,道:“给他算算是可以,不过他不信易馆里的先生,就信你姐姐我吗?”
余小修连忙道:“他怎么不信,姐你可是女算子呢!”
余舒想说这算子的名头和易师其实不搭嘎,但看余小修一脸以她为傲的样子,就不忍心拒绝这孩子的要求,抬手一撸他脑袋,道:
“那我得知道他生辰八字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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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修早有准备,将事先写下的胡天儿的八字拿给余舒看,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等她动手去算。
易馆里的先生们是怎么算命的他不怎么清楚,但他见过她姐卜算,从来都是在纸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便能推测出哪天下雨要带伞,哪天是晴天,他几时会大意丢了东西,就连那些磕磕碰碰的,他姐姐都能提前料到,实在是神奇的很。
余舒铺上纸,扭头对余小修道:“你也别站着了,我不知要算几笔呢,你去外面找芸豆,别让她给我打热水洗脚,弄一盆清水就是。”
余小修听话去了,她这才提笔去算,胡天儿的八字很好,五行俱全,看上去就是有福之人,余舒原本抱着将这孩子之后半个月的祸时都捋出来的打算,谁知刚算到后天的事,便让她给撞上了——
给胡天儿算卦的那一位易师没有说假,只是讲的不够确切,这孩子的确是有一场大大的血光之灾,准确来说,是人祸。
也是巧了,余舒前不久刚刚开始整理大理寺的案件记录,手里头捏着大大小小的灾事,她头一笔入手去推敲的,正是那些行凶伤人的案子。
在她的祸时法则里,每一个事件都可以用数字符号来代替,她将目光盯在那些行凶人的身上,最开始是想以这些凶手的姓名做为推算的结果,只要掌握了每一个姓氏所代表的数字符号,那么她就可以从受害者的生辰八字上推断出行凶者姓什么,这样防备起来也就容易的多。
但是想象起来容易,真入手去算,却发现难的离谱,且不说这世上的姓氏何其多,同姓之人也未必出自一家,算着算着就把她自己给算糊涂了。
好在她灵光一闪,想到人非只有名姓为凭,不是还有生肖属相呢,一共十二地支,这是生来具有的命格,上应易数,下合她的术数,推算起来,就有如顺水推舟,不过两天的工夫,她就成功取值了三支天干,后来因为祭祖耽搁了,才暂时放到一边。
她现在手上拿着胡天儿的八字计算结果,对照着她之前的取值,不能说十分,却有八分可以肯定,胡天儿这所谓的血光之灾,乃是一个肖虎之人所为,既然说是人祸,那必定不是意外了。
大宅门里是非多,似胡天儿那样的家世,会有一两个人心存嫉害,也是寻常,余舒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尤其是别人家的是非,可是胡天儿这孩子对余小修却仗义,上一次余小修在百川书院被薛文哲推下马摔破头,就是他急躁躁地将人送回家里来的。
现在她明知道人家小孩儿要遭殃,怎么能不给提个醒?
余舒将手上纸张放到一边,拉开桌屉,挑了张浅青色的薛涛笺,这次换了毛笔,斟酌再三写了一封书信,最后在落款出盖上她的算子印,这才装好信封,拿蜡油封上。
余舒一转头,看到端着洗脚盆进来的余小修,面色柔和地冲他招手:
“小修过来。”
“姐,算好了吗?”余小修两眼期待。
点点头,余舒将信给他,叮嘱道:“明天你到胡天儿家里去一趟,别与他浑说,想办法将这封信交到胡夫人手上。”
余小修立即担心道:“天儿没事吧,姐你信上说什么?”
余舒拍了拍他脑袋,“别打听,都是大人的事,你切记将信交到他娘手里,不可私下拆看,不然等那胡天儿出了事,你别再来找我哭。”
余小修忙不迭点头,好好将信收进怀里去,免得明日忘了。
余舒打发了余小修回去睡觉,她白天车马赶路,人也累了,便早早梳洗睡下。
翌日,余舒去了忘机楼。
她临走之前将徐老头打好的水晶珠子放在风水池里养着,这头七天过去,就能看出好坏来。
薛睿没在,酒楼里上午没什么客人,余舒从正门进去,招呼了正坐在柜台后头秤碎银子的林福,让他继续忙他的事,一个人进了后院。
余舒没有回房,直接上了三楼,着急看她的成果。
走进天井,余舒乍一看到露台一角的景象,还以为是她眼花了。
短短七天,她造的那个风水池子,自己都险些认不得了——在那不足三尺的地方,仿佛自成了一片天地,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上冒尖了一小撮一小撮儿鲜绿的嫩芽,那一盆秋生的月瀞草居然提前开出花儿来,池子边上围了细细一圈儿的油碧,是新生的苔藓。
余舒眨了几下眼睛,才认出来那一口在阳光底下乌黑发亮的水缸是她从厨房要过来的那个灰不溜秋的鱼缸。
她迟疑了几步,走近去低头看,这一下更是眼睛珠子都要掉出来。
但见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漾着灿烂的虹光,原是池底沉着的晶石,有如透明的泡沫一般,闪动着迷人的光泽,四种颜色混淆着视觉,一眼便让人如坠梦幻。
这还是她从那个海商手里收购的水晶石吗?哪里有这么漂亮!
余舒蹲在池子边上,痴迷地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的唤声,才醒过神来。
“呀,姑娘您回来啦。”是小蝶。
余舒就蹲着转过头去,看到她手里拎着的小桶,腰上挂着一只细长的笊篱,想到她出行前的交待,就问:“这是要换水?”
小蝶甜声道:“水刚刚换过了,再添这半桶就好。”
余舒有些心潮澎湃,让开身子,叫她把忘机楼泡茶用的山泉水倒进池子里,而后就迫不及待地要过她换水时捞珠子用的笊篱,伸进鱼缸里,舀了几颗上来。她拿衣摆擦干净上面的水,捧在手掌上,霎时间就被那几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夺去了全部视线。
小蝶在一旁赞叹道:“也不知姑娘这是使得什么法子,奴婢与小晴姐每天都会上来照看这池里的宝石珠子,竟觉得它们一天亮过一天,到了中午太阳晒的时候,多往池里看几眼都都闪的眼疼呢。”
余舒开心地咧着嘴,莫说这两个侍婢,她也是第一次尝试到用风水养物,至于这等显而易见的奇效,她可没敢想。
单从“色相”来看,这一池的水晶珠子已经比过寻常的宝石,而入手之感,沁人心肺,无疑是让她养出了灵气儿来。
余舒爱不释手地揉搓了几下掌心圆润的水晶珠子,又问小蝶:“我之前让你和小晴编的绳子,你们编了吗?”
徐老头建议她用金丝银线绞绳子串戴这些珠子,她走的时候匆忙,就留了一锭银子给她们,让她们有空琢磨琢磨。
“正要与姑娘说,小晴姐最拿手这些,编了好几个样式,等您挑好的。”
余舒笑道:“还是你们办事妥帖,回头我有赏。”
说着,就使唤她下楼去寻一只干净的盘子,将池里的水晶珠子捞了黄白二色出来,留下那紫色的和粉色的没动
小晴的手是巧,余舒拿到手她编的那几条绳子,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真金白银做的链子。
有单金色绞的花绳,串上一色黄水晶珠,灿灿艳艳的,再有单银色绞的花绳,串上一色白水晶珠子,就好像是凝结的露珠一般。
“姑娘,您看这么串起来打上结会不会太简单,要不要奴婢加个坠子,拧个花式出来?”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天然无雕饰,这才是真美。
余舒接过小晴结好的两条手串,慢慢套到两只手腕上,水晶贴着脉搏,丝丝冰凉,似乎消退了周身的暑热。
她喜爱地来回拨弄着两边,最后留下了那条黄水晶手串在腕上,取下那条白色的来。
她还记得那个开着一家石头记铺子的朋友讲过,白色的水晶,可以消除人的杂念,安神补脑。
而黄水晶,则会给人带来财运。
“小蝶你去,我书架顶上收着几个檀木盒子,拿一个小点儿的来。”
等小蝶擦干净了盒子拿过来,余舒便将那一条白水晶手串放了进去,盖好。
小蝶笑嘻嘻地问:“姑娘是要送给公子爷吗?”
余舒摇摇头,随手将那盒子放到一边,说了一句:“这水精石适合女人带,你见那个爷们儿喜欢亮晶晶的石头?送了你们家公子,他还以为我寒碜他呢。”
其实她话只说了一半,她养这几颗水晶不难,说到底没费多大的心思,是她拿来敛财的玩意儿,真要是送给薛睿的,至少要是独一份儿才行。
比方说,那百年的桃木根
余舒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那只檀木盒子。
第二天,有司马葵的星术讲堂,余舒上午去了一趟太史书苑,见到辛六,还没把书匣里的盒子掏出来,就见她先拿了一张满是松香味的请柬出来,递给她,赧然道:
“莲房,再过三天是我十五岁生辰,爹娘要给我办及笄礼,你可一定要来。”
余舒于是盖上匣子,空手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觉得有些新奇,她是知道古代女子十五便称及笄,从此可以谈婚论嫁了,有家世的女孩子还会办宴行礼,不过这种事她是没有经历过的。
“你都十五了啊”余舒嘀咕一声,瞅瞅辛六,伸手比划了一下辛六的个头,刚好到她鼻尖,“我以为你顶多十三。”
“你才十三!”辛六气鼓鼓地拍开她的手,又抬头看一眼余舒的个子,垮下脸来,底气不足道:
“长得高了不起啊?”
余舒挑眉一笑,不与她争论,只是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便夹着书匣子朝不远处刚刚露脸的司马葵去了,留下辛六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轻啐道:
“就喜欢欺负人,偏我欠了你的,爱往你跟前凑。”
嘴里抱怨着,她脚下却小跑着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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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六虽说是正经邀请了余舒参加她的及笄礼,但因余舒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便不必特意准备一份周道的贺礼,正好她打算将手上的那条白水晶手串给她,就干脆留作那一天再送了。
星术课后,余舒在藏待到晌午,才往家回。
吃午饭的时候,就听赵慧说起今日裁缝来送衣裳。盛夏将至,余舒身上却还是一个月前那两套单衣,她自己不上心,赵慧又因产子顾不上她,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就忙着张罗起来,挑好了料子,给这家里大大小小都裁了两套新衣,就连几个仆人丫鬟也得了几块尺头。
饭罢,赵慧将小川丢给奶娘看管,自拉了余舒回房去试衣服,一身石榴红的袖卦长裙,一身樱草黄的短襦夏裤,都是极合身的。
余舒脸蛋儿生的不算美,身段却窈窕难得,还在发育的年纪,个头比赵慧都还要高挑一些,十个女孩子里挑不出一个,天生的衣架子,男装女裙都撑得起来。
她出入太史书苑,见多了那些世家子弟锦衣华服,摸摸身上料子,虽比不得那些真丝玉罗,但总是轻薄舒适的,上面针线绣工都拿得出手,可见赵慧用心。
“我们家小余是越长越端正了,”赵慧在身前给余舒整理着腰带,满眼喜色地扭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爱怜地摸了摸她背脊,又说:
“另寻匠人打了两套崭新的首饰头面,用上了你上次给我的那一盒珍珠,过两日才送来。你回头再出门,可不要打扮的太随意,再怎么说都是女先生了,白叫人笑话你寒碜。”
余舒抱住她肩膀蹭了蹭,呢哝道:“还是娘对我好,只是再别这么劳神了,我是易师,又不是千金小姐,用不着整日里添新衣戴珠宝,浪费钱呢。”
赵慧管着家,手头上也不宽裕,贺芳芝的医馆开起来没几个月,刚刚有了些赚头,恐怕这做衣裳的花费,都是赵慧拿当日讨回来的嫁妆贴的。
她是有心给赵慧家用,可怜她当下手头上的闲钱没剩几个,前面又修宅子又买石头的,真搁不住花,放在库房里的金银就是拿给赵慧她也不用,只说是将来要给她压箱底的。
赵慧反搂住余舒,柔声道:“谁说你不是小姐,你不是咱们家的小姐吗?”
娘俩腻歪了一会儿,就听前院传话进来,有人上门来送礼,是给余舒的。
“谁啊?”余舒隔着房门问道。
外面的人声音异色:“说是公主府上来的。”
余舒脸上疑惑,她可没同哪位公主有交情。
赵慧一听来头,忙催着余舒出去看看,她便连衣服都没换,领着芸豆一个到前面去了。
到前院,余舒看到客厅里的人,十分意外,她还记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侍卫,正是她和水筠都绑走的那一回,在长公主府见过的其中一个。
不怪余舒一时没把“公主府”往景尘身上想,只是景尘那般绝情决意后,她怎会以为他会主动和她有什么牵扯。
“余姑娘。”侍卫高崎向余舒抱拳行礼,指着桌上一只两尺高低的瓷坛子,说明来意:
“这是主子在华珍园打死的那只老虎身上拆下的骨头,给姑娘送来了。”
余舒暗皱眉头,心里糊涂:景尘给她送虎骨做什么,不是已经不相来往了吗?
她暗忖了一会儿,没能理出个头绪,不知景尘此举是何意,便对那侍卫道:
“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吧。”
高崎见余舒果然如他们家公子所言般拒绝了,便苦笑道:“姑娘莫要为难我,主子交待的事,我岂有违命的,您若是不想收,不妨事回头再退回去。”
余舒眼神一闪,冷眼看着他,“没听说过强送礼的,我没那闲空跑腿儿,你要不把东西拿回公主府,要不就拿出去扔了。”
她手指着那一坛子虎骨,往大门口的方向一比划,没有半点好脸色。
高崎见状,无奈只好将坛子抱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多余的话,却没有说。
余舒也懒得问,当日景尘和她恩断义绝,她该说都说了,挽留也挽留了,可他还是执意要和她了却前尘,甭管是他是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说出去的话,就好像泼出去的水,今个儿他高兴了,又来招惹她,她合该着陪他一唱一和吗?
赶走了公主府的侍卫,余舒回到后院儿,和赵慧含糊解释了几句,扭头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头,专心推算手头上的大理寺实录,有关行凶伤人之祸,她还有七八个属相没取对
再说高崎原样儿抱着东西回了公主府,到景尘面前复命,将余舒的一言一行都描述了,留意着景尘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叫人捉摸不透。
“放着吧。”景尘看了一眼高崎手里的坛子,没有责备他。
高崎告退出去,在楼外面遇上被人推回来的水筠,低头问候。
“小姐。”
水筠坐在木轮子上,人很清瘦,刚晒了太阳回来,气色还不错,看了看高崎,浅浅一笑,让身后的侍女停下,问他:
“去哪儿了?”
高崎转头望了一眼楼上,见没有人影,才扭头对水筠小声道:“公子让我到城西给余姑娘送东西。”
水筠峨眉挑起,眼神微微冷淡下去:“哦,送的什么?”
“虎骨,是公子在华珍园杀的一头猛虎,贡献进宫,皇上留下了整张的虎皮,将虎骨都赏了公子。”
“那余姑娘收了吗?”
“没收,这不是我又拿回来了。”
水筠点点头,“高侍卫去忙吧。”
高崎应了一声,匆匆离去,水筠让人推着她进去,看到景尘坐在楼下,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坛子。
木轮子停到景尘面前,水筠示意侍女出去。
“师兄,听说你派人去找余姑娘了?”
景尘手上一杯冷茶不知端了多久,仿佛听到她唤声,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她,神色淡淡道:
“怎么我不能找她么?”
水筠两眼黯下,两日前景尘回京,带来的不只是破命人的好消息,还有她爹和几位师伯隐瞒的**,原来长辈们耳提面命的不动道心,不过是一个幌子,为了拘束景尘。
“我知道师兄埋怨我当**迫你与余姑娘绝交,我心下亦十分愧疚,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师兄,你虽找到破命人的下落,但是一日没有破解命数,就一日不可安逸,毕竟**师伯们的性命还要你挽救,这大安朝的命数,也系在你一人身上。至于与余姑娘和好之事,不如等到破命之后再说,到时候我亲自替你去向余姑娘道歉,求她谅解。”
景尘见她一脸懊悔,神色未动,因为大提点的叮咛,他虽是告诉了水筠一部分有关破命人的事,可却没有告诉她,小鱼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是故他这师妹只知师伯们骗了他固守道心,使他无欲无求了这些年,却根本不知他要娶了小鱼才能破命。
水筠见景尘不说话,秀丽的脸庞愈发苦楚,“师兄就是不信我,才不肯告诉我破命人是何人吗?”
“我若不告诉你,你便再要谎称知道她什么秘密来威胁我吗?”景尘反问道,事情过去这些时日,想起来他仍觉得有一些愤怒。
数月之前,水筠察觉到他对余舒生出男女之情,便口口声称要斩他情丝,当时她自云发现了余舒一个大秘密,说出来便会让她万劫不复,他信以为真,可是过后他几次以浑元天书术占算,却发现水筠根本是在骗他——
“你上一次说她是孤魂托生,这一次难道要告诉我,她是什么妖魔变的吗?”景尘一向淡泊的俊容上少见地露出一丝嘲弄。
“我没有骗你!”水筠忽然激动了起来,仰起头辩驳道:
“师兄你知道我生具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人绝不会看错,整个龙虎山中还无一人能比我。余姑娘的面相绝非是长命之人,却能平安无恙地在你身边待了那么久,你不觉得奇怪吗?本她不是这寸土之人,空来阳寿,不是孤魂托生,又是什么!”
景尘倒是平静地说:“不是你算错,那难道是我的浑天卜术用错了吗,水筠,你是天资奇绝,然我比你只强不弱,**的浑天术我尽管才精通了人篇和国篇,但凡我卜算成功,也有八成作准,你的七窍玲珑心,到底不是正途,能有六成准便是顶天了。”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京城之地藏龙卧虎,她身在太史书苑,又在司天监出入过,果真有异,会没有人看出来吗?”
水筠的心情七上八下的,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掌无力地半握着,沉声道:
“我岂知又出了什么变化,她的人运居然变更了,不管你信不信,在这件事上,我绝没有骗你。”
接着,她沉吸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景尘,道:
“师兄,听我一言,大事要紧,儿女之情,不妨过后再说。”
景尘伸出手,轻推开她挡在面前的轮椅,站起身向楼上走——
“我的事,不必你过问。”
水筠盯着他冷漠的背影,单薄的身躯轻轻发抖,咬紧了牙齿,才没有发出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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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过去,薛睿中间派老崔来给余舒送了两盆开的正好的堇兰,还有一封信,说是他这几日事多脱不了身,不能去忘机楼见面,让她有事就派人到薛府去递帖子。
余舒猜测他突然忙起来,是因为众人在华珍园遇虎之事,就让老崔带话回去,叮嘱他最近提防小人。
这天大清早的,余舒正要去太史书苑上早课,拉着余小修出了门儿,却见一顶软轿子刚好停在她家大门口,那轿子边上立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衣着时新,整整洁洁的,后头还有两个奴才,手上捧着几只厚重的礼盒。
接着,那婆子将轿门打开,掀起帘子,就从里面扶下来一个三十来岁儿的妇人,容貌端庄,仪态大方,一看便知是官家的。
余舒正纳闷这人是谁,就听余小修惊讶出声:“胡夫人?”
余舒于是就知了来人身份,该是胡天儿那位嫡母,大理寺卿郭槐安的独女了。
胡夫人也才抬头看见站在门阶上的一双姐弟,眼角浮起了笑纹,搭着婆子的手走上来,语调含着三分亲切道:
“亏我来的早,不然是要错过去,小修,这便是你家姐吗?”
余小修呆呆点了点头,想不通胡天儿他娘怎么来他家了。
余舒既知来人身份,便先声行礼问好:“原是胡夫人,舍弟在学堂里承蒙令郎关照了。”
这位胡夫人嫁的是礼部胡侍郎,上封有诰命在身,是一位四品的恭人,便是她这个女算子见了不可免礼。
“余算子切莫多礼,”胡夫人轻托住了余舒的手,拦了她半礼,轻声道:“我今日是登门拜谢的,可否耽误你些时间,入内一谈?”
余舒心说是她前几天让余小修带给胡夫人的那一封“告密信”生了用,便侧身请了人进去,落后两步,让刘忠先送余小修去上学。
进门,落座,上茶,胡夫人茶未喝一口,先直起身朝余舒作揖,眼圈儿有些泛红道:
“多谢余算子仗义相告,免了我儿一场大难,愚妇人感激不尽。”
余舒连忙上前扶她,口中说:“胡夫人严重了,都是小修那孩子问我,我才多事为令公子掌算,谈不上仗义。我实话说罢,若不是小修同天儿在一起读书识字,关系又要好,我哪里会冒犯插手府上家事。”
她那天算出来胡天儿要遇血光之灾,并且行凶的是个肖虎之人,便书信一封让余小修交到胡夫人手上,指明了这些,未免胡夫人不以为然,还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看似是举手之劳,实则是要担几分风险的,倘若胡夫人信她,提前防备那是最好,若然胡夫人到底不信,胡天儿出了什么差池,说不定反要拿着这封信赖她。
胡夫人这样的宅中妇人,心思最是多余,事过之后,哪里会不细想,这便知道承了余舒好大一份人情,所以屈尊纡贵地亲自上门拜见。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有一个原因,是她这次借势,将计就计,除掉了后院儿一个怀了身子又不安分的妾室,所以对余舒的感激更多了一层。
过程曲折不提,胡夫人见余舒上来拉她,便顺势挽了手,在一旁的短榻上并肩坐下,抽出香帕摁了摁眼角湿润,才对余舒道:
“早知道余算子有这样本事,我兴许还能多睡几个安稳觉,不妨说句气话,京城那些世家,名声管用,真求他们办事,为我儿算一算周全,却没一个实在话,不是左右而言他,就是含含糊糊,就怕说错了什么,砸了招牌。”
余舒这才听明白了,她之前也奇怪,胡天儿这样的家世,郭大人的面子,还不能给外孙找几个大易师相看吗?何必要战战兢兢的,把胡天儿拘在家里头。
原来是她把人家都想“笨”了,恰恰是因为胡天儿的金贵命,旁人不敢乱断,唯恐说错了一星半点儿的,反招了两家记恨。
毕竟易学二字,准头极难,青铮道人传给她的六爻术够绝学了吧,用到极致,才有六成准头。
要不是她的祸时法则精准出奇,她只怕也不会断言。
可惜是她的祸时法则目前推算的范围有限,不然这安陵城里的大易师们,只怕所有奇术加起来,都不抵她手上这一门。
余舒此刻感觉就好像是守着一座金矿,偏偏只挖的了洞口那一块儿,急也没辙,只能一点点地开凿。
胡夫人这一次也是气着了,便在余舒面前抱怨起那些世家,倒非是她爱嚼舌根,而是后怕。
余舒反倒是面对她这番快人快语,放下了几分虚套,和声和气地劝了她几句,又说:
“夫人不要过誉了,论本事我比各家几位大先生未必就强,也就是想着让你能防则防,真没卜算的对,就只能怪我学艺不精了。”
余舒话虽谦虚,但是她没打算藏拙,脸上故而淡淡的,胡夫人是个精细人,打量着余舒,心里便更信她是真本事——这杀身的大祸,安陵城都没几个人说得准呢。
胡夫人嫁人前是家中独女,老父也曾有过让她守灶的念头,所以自小就当成男儿养了几年,算得是个有见识的女子,所以不嫌余舒身家单薄,有意和她这个小辈论交情。
“听说余算子进了太史书苑修学,前不久还有幸到皇陵去祭祖,日后若能顺利入仕,前程似锦,比我们这起子要靠爷们的内宅愚妇强事,往后少不了要劳动你一二,这份子谢礼,你千万要收下。”
胡夫人说着话,就让随身的丫鬟去叫院子里的奴仆把礼捧进来,一件件放在桌上,并拿了礼单给余舒。
余舒固然爱财,却不大想收胡夫人这份礼,这是余小修求她的事儿,她能帮就帮了,再收礼,算什么。
胡夫**概是看出她脸上不愿,心里一笑,起身上来,将那几个盒子以此打开了,一边道:
“怕你看不上金银俗物,我特意挑选过的,这一盒是家父亲手制的茶,这一盒是宫造的胭脂水粉,这两样还只是心意,另外这一块百年的桃木根,和这一截龙庭木,想来你会用得着。”
余舒心神一动,走近桌边,一眼就盯上了当中一个大盒子里的乌金色木头,同她在《珍物谱》上看到的一个样色,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便不再客气,对胡夫人笑道:“夫人不知,我正难寻这样的桃木根呢,姑且贪心收下了,夫人再有什么难为之处,但凡来找我,不吝为你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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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送走了胡夫人,回过头将她送来的谢礼收进了房里,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有了百年的桃木根,她之前想送给薛睿的东西就有门儿了。
今天是方子敬的早课,余舒来迟了一点,从后门溜进了胥水堂。
方子敬今天照旧穿着一件宽大不合体的袍子,瘦小的身躯陷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放在案上的左手上把玩着一根细长的命签,正在讲解奇门要术的一篇,耷拉着枯松的眼皮,好像没有看见余舒迟到。
司徒晴岚倒是看见了余舒,朝她挤了下眼睛,示意身边给她留下的空位。
余舒赶忙猫着腰坐了过去。
“书带了吗?”司徒晴岚小声问。
余舒点点头,将挎在肩上的书匣放下,取出一册《奇门遁甲统宗全记》,细听着方子敬所讲的内容,翻到某一页。
“呀。”
轻促的一声在旁边响起,余舒扭头看到司徒晴岚正惊讶地盯着她的手腕,低头一看,原来是她方才取书时衣袖滑起,露出了左腕上戴的那一条手串,透明的黄水晶珠子上面流动着一层灿灿的光华,仿佛一团晨光,将她半截手腕都点亮了,难怪会引来司徒晴岚的侧目。
司徒晴岚自觉失态,连忙挪开了眼,朝余舒歉然地笑了笑,余舒也报以一笑,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放了下来,遮住手上那一团。
一直到下了早课,司徒晴岚才忍不住拉住余舒,既好奇又赧然地询问:“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呀,真好看。”
余舒便大大方方将手抬起来给她看,道:“是水晶石。”
“水精?”司徒晴岚托住她的手,仔细看了两眼,摇头道:“看着不像。”
司徒晴岚自幼养在大易师方子敬膝下,眼界不小,多少俗物都是见过的,可她印象里的水精,打磨的再光滑也就是寻常宝石的卖相,哪有余舒手上戴的这一串看起来娇贵,一颗颗都好像是含了水染了光似的。
余舒挑眉,笑道:“是不像,你说是水精,精气那个精,我说的是冰晶那个晶。”
说着,便将那一串黄水晶捋下来,递给她瞧,倒不怕她看出什么异端,有时候遮遮掩掩倒不如光明正大的,反正这第一口螃蟹是她吃了的。
司徒晴岚托着那一串晶石,敏锐地察觉到手心传来的丝丝冰凉,轻轻一握,不由赞道:
“好东西,哪儿买来的,我可没见谁戴过。”
余舒勾起嘴角,不无得意道:“整个安陵城这是头一串,就在我手上,你当然没见谁戴过。”
不是她爱现,以后要靠这玩意儿发财,总得先打一打广告不是,据她观察,司徒晴岚在太史书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消息玲珑,又爱打听,刚才自己那一句话,指不定明天就能传到好些人耳里。
果然,听到余舒这种口气,司徒晴岚又是讶异,只觉手里的珠链重了几分,忙不迭递还给余舒,看着她重新戴在手腕上,有一些羡慕道:
“我倒是有一只寒阳镯,到了夏天戴多久都是凉的,不过没你这水晶石光彩漂亮。”
姑娘家很少对亮晶晶的珠宝有抵抗力的,司徒晴岚也不例外,可惜她寄人篱下,衣食无忧,却没多少私房钱,她听余舒口气,就以为这水晶石和她家传的寒阳镯一样是千金难买的物件儿,故而没有再开口向余舒打听来路。
余舒对于司徒晴岚的身世也清楚一点,看她眼神落落的,便有些过意不去,心说等她这次到徐老头那里拿了成品,就挑个好看点的坠子送给她。
因要回女舍拿书,两人一同出门,余舒住在东院,司徒晴岚住在中院,进了女舍就告别分开。
余舒站在房门口,盯着右手边隔壁紧锁的房门看了一会儿,便摇着头进了屋子。
她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将窗户打开透气,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找没什么多的没什么少的。
“莲房?”外面传来敲门声,却是司徒晴岚放下书本找了过来。
余舒请她进来,司徒晴岚将手上茶盘放在空荡的桌子上。
“知道你没怎么回来,房里肯定连茶水都缺,这是我早上沏的香片儿,泡了花露和冰糖,不嫌弃就喝喝看。”
余舒道了一声谢,捡起了一个空杯自斟自饮,赞道:“好喝,我就偏爱这种甜茶,我那里也有几样香片,味道不错,下回来时给你带些。”
薛睿自打发现她不爱喝苦茶,就时不时打包送她一些新制的花茶和果茶,前天还打发老崔送了盆儿花,捎带着有一盒玉兰香片,她还没来得及尝鲜。
司徒晴岚笑吟吟道:“咱们俩一个口味,能让你夸口,想必是好喝的,我等着啊,你可别忘了给我带。”
余舒点点头。
司徒晴岚先是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她们聊着聊着,就说起祭祖大典的事。
“听人说,你们去的那六个,圣祖祭日前一天闹了事,你不要紧吧?”司徒晴岚关心地问道。
余舒笑看她一眼,道:“你要是想打听实话,就直接问,别跟我弯弯绕绕的。”
被她说破,司徒晴岚脸色微红,“我是有些好奇,你就说说吧。”
“是出了点乱子,湛雪元你认得吧?就是她,家传的那个什么天玉丢了,就讹到我头上来了,最后上头有一位审官出面,问清楚了事情,原是崔家的那个小姐,叫崔芸的,偷拿了湛雪元的石头,说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怕人责怪,才栽赃嫁祸给我。”
华珍园那点儿事,王大人说过等祭祖回来,要上报到司天监。余舒不知回来后他上报了没有,但她这最近在书苑里没听到风声,想必是被湛雪元和崔芸两个想办法瞒了下来,也难怪司徒晴岚向她打听。
余舒没说仔细,连薛睿的名字都没提,大概地讲了这个事情,更没提湛崔二人欠她那十个耳光。
司徒晴岚听罢,柳叶眉蹙起,道:“真是胡闹,所幸没有发大,不然耽搁了大事,圣上责怪下来,这前途还不毁没了。”
余舒面露一丝苦笑,道,“就是你问起,我才说了,你瞧祭祖回来这些天,也没见司天监有什么话传过来,大概是要不了了之了。”
司徒晴岚“唉”了一声,心里也以为这件事是要揭过去了,看到余舒苦笑,不免出言安慰:
“这湛家在江西很有根基,说起来忌讳,就连当地的衙门军府都要仰仗他们鼻息,我悄悄告诉你吧,这湛家的小姐此趟进京修学,八成是要同哪一家达官贵门结姻亲,在华珍园闹出的事,传到上头,自然有人会帮着她压下去,还好问清楚不是你偷了她那命根子,不然我怕你只能吃个哑巴亏。”
听到这些消息,余舒目光闪闪,安静片刻,又说:“湛雪元就罢了,那个崔芸,又是什么依仗,不是说崔家一个庶小姐吗,在华珍园时候竟也嚣张的紧。”
司徒晴岚面挂三分哂色,轻笑道:“崔芸算什么,不过她有一个亲姐姐,名唤崔芯,比我还小一岁,自小得了机缘,被湘王妃认作干女儿,和息雯郡主一块儿养了两年,问湘王世子喊哥哥,被郡主叫姐姐,便自当是半个主子了。”
余舒眯了下眼睛,心中冷笑:她就说嘛,那崔芸同她无冤无仇,为何要精心设计她,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好样儿的息雯郡主,原来绊子下在这儿呢。
司徒晴岚见余舒不说话,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便就体贴地告诉她:
“莲房,你宽心些吧,告诉你一个好事儿——听我外公的口气,司天监年初离任的几个空缺,正在寻补呢。当中就有两个位子是聘女官的,太承司有一个七品瓒记的职位,要在太史书苑挑选,你是十年出一人的女算子,说不得这一次就能提前入仕了。”
余舒这是第二次听司徒晴岚告诉她“好事儿”,上次就是祭祖大典选人,这丫头告诉她被选上了,结果她在荣盛堂又被人给刷下来了。
心里不以为然,余舒口中仍做好奇:“不是说有两个位子吗?还有一个是什么?”
司徒晴岚抿嘴道:“另外一个职位就不敢想了,坤翎局的女御,方方正正的五品,执掌士族门第间的婚书与命签,这么一个要紧的位置,香饽饽似的,都是从司天监本官里头提拔上来,再怎么都轮不到我们太史书苑挑拣。”
余舒也不在意,笑一笑便过耳,又和司徒晴岚东拉西扯了几句,才把人送出去。
她没在太史书苑逗留,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掐着时辰出了大门,就见南墙下的马车已经在了。
“刘忠,”余舒看着自家马夫肩上汗湿,轻责道:“不是让你晚上半个时辰吗,这么热的天儿。”
刘忠憨笑道:“怕姑娘多等,快上车吧,给您备了凉茶。”
“下次准点儿来。”余舒又念叨了这汉子一句,才攀上马车。
“姑娘是回家还是上哪儿?”
“去上一回做玉工的那位徐师傅家。”她得去看看徐老头又雕了几件东西,先拿两个好的回来养着,不耽误她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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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次余舒过来拿珠子有十天工夫,徐老头带着两个学徒把余舒压在这里的水晶料子又做掉了三分之一,这一次出的除了八十颗珠子,还有几个精致小巧的挂坠儿,都是余舒先前选好的样式,唯一是没有重样。
素气一些的有水晶葫芦、桃子,雅一些的有莲花,芭蕉叶,当中余舒最得眼的是一柄紫水晶小扇子,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会儿。
临走前,余舒向徐老头打听了城里哪一家首饰铺子信誉好。
出了徐老头的工坊,余舒才把那一串大变样的黄水晶手串重新挂上,说她小心眼也好,认识徐老头日子不久,总要防着点儿。
中午没有回家吃饭,余舒去了忘机楼,将才拿到手的水晶成品清洗后,放了一半进风水池,而将之前剩下的四十颗珠子捞了上来。
这粉、紫两色的水晶珠,比不得黄、白两色透亮,却是流光溢彩,幽幽惹人。
余舒让小晴又串了两条手串,未免放在外面泄露了灵气儿,都拿檀木盒子盛着,盖的严严实实的收在阴凉处。
下午余舒就去了徐老头说的那凿金铺子,订了几条细链子。
再出来,又往城东的古玩街去,奔着卖扇子的铺子进了好几家,却失望而返。
没错儿,她原本就想拿那百年的桃木根,给薛睿制一把折扇带在身上,既美观又实用,更重要的是辟邪除阴司,方便他在刑狱走动。
可是今天问了几个手艺人,都说桃木根不比桃木,做不得扇骨,容易发裂。
有一家倒是说了可以涂浆水防裂,不过因为之前没有做过,店家弄坏了不管赔,又让她却步,浪费是小,只怕毁了那一块桃木,再寻可就难了。
这一晃就到了傍晚,她悻悻回了家,差点忘了明天是辛六生日,要到辛府做客去。
五月十六这天,余舒早上起床梳洗,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裳,让芸豆给她拧了个正经的发式,戴上赵慧新给她打的那一套珠花玉珰,打扮的不比往常随意。
今日是辛六成年的好日子,给她的请柬是发给亲友的,到时候说不得要同席,她再穿青衫布鞋,就是捣乱了。
赵慧早饭见余舒打扮一新,惊奇了一下,便纳罕:“今儿什么好日子,难得你穿戴这么整齐。”
余舒这才说要去参加太史书苑女同学的及笄,把请柬掏给她看。
一见到那烫金的帖子,便知是大户人家,赵慧急的拍腿道:“你这孩子,不早说,备了礼吗?”
余舒于是老实说只准备了一份礼物:“我是一个人去,还要给她准备两三份不成,美得她。”
赵慧这下哭笑不得:“哪里来的小气鬼,快去,库房里取两匹好缎子,我嫁妆里还有一根老玉簪子,送去添头,你真两手空空去了,背地里不被人笑话死。”
余舒不好反对赵慧意思,没法子只能带着芸豆去捡了两条好妆缎,因是双阳会期间她做好事,刘昙给的赏,东西倒不差
辛府在城西,作为十二府世家之一,门庭数他家修的出奇,旁人家门前蹲着两头石狮子了得,他家门前却摆着一尊汉白玉貔貅,却不怕被谁偷偷地凿了。
余舒巳时到的,外面车马没有几个,因为她身上有算子功名,便走了正门,立即就有管事的收了礼录册,招呼来一名丫鬟领她入内。
辛家几代人,这一族虽是旁支,却最有名望,而今四世同堂,居在大宅府邸,表面上比别家和睦。
余舒直接被人带到了辛六的闺房门外,听丫鬟禀报,门那边就有人打起竹帘,但听里头一片笑闹声。
“唉,一转眼间,你这小娃娃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真是岁月刀刀催人老,一岁不如一岁新啊。”
“呸呸呸,今儿是我好日子,五哥你再乱说,我回头告了大伯再叫你到祠堂里去抄书。”
“好啊,我说上一次爹怎么好好的骂我,罚我抄了半个月的道德经,原来是你做鬼。”
“啊!哈哈哈,别挠我,二姐三**子救我,我的衣裳、衣裳坏了!”
余舒抬腿走进去,顺着门往里望,但见阳光洒满处,橘红的波斯地毯上,竖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一圈颜色照人的年轻男女围着一个娇小的素衫女孩儿正在玩闹。
“哈、哈哈莲房你来了!”
辛六一瞅着余舒,便推开了正在呵她脖子的辛五哥,扑倒余舒后背躲着。
那一群人见有外人来了,便收起了玩闹之色,正经地朝余舒笑笑,站在一干女子中,唯一的一个青年人,白面无须,生的极是俊秀,含笑看着余舒身后的辛六,眼神宠溺。
接着便是认人了,那个俊秀青年,不出余舒所料,是辛六常常挂在口边的五堂兄,辛年光。
在场除了几个辛家姊妹,便是三两个辛六的手帕交,年纪相仿,却不是易学世家子弟,却也听说过余舒这个女算子的名声。
不知是听辛六怎么吹嘘她的,有两个女孩子见到余舒,眼睛都亮了,剩下那一个,则是腼腆害羞地望着余舒,眼神里却是认得的,余舒见到这人,也分外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和辛六是闺蜜。
“好了,你们小姐妹留下来说会儿话吧,我们去瞧瞧外面准备的怎么样了。”辛二**子拉着自家弟弟妹妹离开,就留下辛六她们五个。
余舒看看那个认识的女孩子,吃不准对方愿不愿意认她,也不好开口,谁想对方竟落落大方地上前拉她手道:
“余姐姐近来好么,听爹爹说你前阵子到皇陵去祭祖了。”
点点头,余舒脸上露笑,道:“令尊令堂还好?”
邱月龄道:“好的,母亲一直念叨着要请你去家里做客呢。”
你们道这人是谁,竟是正在帮余舒修宅子的工部侍郎邱继明的女儿,就是为了逃婚装疯卖傻的那个。
看她们说话,辛六在一旁好奇道:“你们几时认得的?”
邱月龄抢先道:“我前头不是大病了一场么,都说是家里风水不对,我爹就请了余姐姐去,给看好了。”
余舒也不拆台,说了声“是”,便笑笑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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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到吉时,辛六的几个小姐妹便分别拿了随身礼物现出来,鸿胪寺赵大人家的小姐送了一只砑纸的贝光,以海螺所制,说是番邦之物,武英殿宁大学士家的千金则是送了一盒难得的雪梨香,邱月龄的礼要应景的多,一套三色的犀牛角梳子,吉祥喻意。
辛六的妆台上也堆了不少礼物,有先前家人送的,还有刚得的,不都是贵重之物,她眉开眼笑地摆弄着,眼珠子一转到了余舒身上,便伸出手掌道:
“你的呢,别想糊弄过去,我可记得你上回说要给我好东西的,此时不给还待如何?”
余舒在她掌心拍了下,不等辛六撅嘴,就从腰侧的衣袋里掏出一只做旧的檀木盒,重新放在她手上。
辛六迫不及待地打开来,乍见一团白光,眼神一愣,当即低呼出声。
本来站在两旁的几个小姑娘都凑了上去,心说是什么好东西,惊见辛六手上小心翼翼地拎起一串水珠来,耀的人眼花,眨了几下眼再重新看,哪里是水珠,分明是一种说不上名字的宝石,颗颗打磨的光滑诱人,真真是胜美玉,过冰清。
一时间,几个女孩子都挪不开眼睛,只得见辛六喜滋滋地将那白晶手串戴在腕上,本来就白皙的皮肤,这下子好像焕出一团光来。
“呀,这是哪种玉石?”邱月龄稀罕地出声,她们几个都是官家的小姐,家境富裕,什么宝石美玉都过眼,却说不上这串手珠的来历。
余舒看辛六也是一脸巴望着她,便笑着解释道:“这是水晶石,前些日子我难得弄了几块,便想方设法使人打出几个样子,又以风水养了些日子,不单是戴着美观,还有用处,菲菲戴的这是白水晶,可以安神补脑,有助睡眠,喏,我手上还有一串黄水晶的。”
说着,她便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的那一串黄晶,又惹几声惊讶,当即就被不怕生的托了手去看,七嘴八舌地品鉴起来。
“真好,这水晶摸起来凉凉的,竟像是刚从水里掏出来戴上。”
“余姐姐,这黄水晶也是你用风水养过的吗?”
到底是大家闺秀,虽然羡慕余舒送了辛六的水晶手串,却没一个乱打听的。
余舒也不过多鼓吹水晶的好处,只叫她们知道这玩意儿是出自她手,并且眼下就只有两个人得了,一串是她手上的,一串给了辛六。
辛六自然是满意极了,看着余舒的眼神儿又亲热了许多,要不是碍着旁边还有人在,八成会搂着余舒脖子亲上两口。待会儿辛夫人携着丫鬟过来看小女儿,就被她挽着手撒娇——
“娘亲,你看,莲房送我的手串,漂亮吧,我晚点行礼时候就戴着好不好?”
辛夫人也看到她手上的水晶珠子,心里诧异,面上却一点没有失态,也不像小姑娘似的追着问,代她向余舒道了一声谢,便摸着辛六的脑袋同意了,本来及笄礼之前是要素头素面的,钗环一件不能戴,是个镯子手串倒无伤大雅。
吉时将至,辛二**将余舒和几家小姐请到礼堂去,留下辛夫人和女儿说几句贴己话儿
辛府四房人,除却一位退阁隐居的老祖宗,这当家的就是辛六的亲爷爷辛颜,官居司天监左判,正四品。辛颜膝下四子,只有二老爷是正堂夫人所出,辛六作为二房嫡小姐,在一众姊妹里排行第六,却是一代人里最娇贵的女孩子。
这及笄礼,办的十分气派,礼堂里满座二百,请的大多是有名有望的夫人太太,甚有两位郡主来凑热闹,坐在贵客一席。
余舒被安排到亲友一方,和辛二**邱月龄她们坐在一起观礼,扫视一周,竟看到不少眼熟的,比方说——坐在贵宾一席正与人说笑的息雯郡主。
余舒目光停留了片刻,便转移开来,只是心里想什么,却无人晓得。
吉时一到,乐席一阵吹弹声,辛六便被宗族中年长的德妇扶出来,一袭素纱长裙,乌发披背,背脊直挺挺的,略有一点紧张。
辛家请来了礼部文书,一应礼数周全下来,待到梳头加衣时,不经意抬手露出手腕,那一条晶莹剔透的手串便分外吸引人眼球了。
几乎是在场所有的女人家都留意到这一点。
余舒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辛六这算是无意间帮了她一个大忙。
现在她只需要静等,等辛六察觉出这白水晶手串的好处,等这些女人打听,奇货可居,她不怕喊不上价钱。
礼后流水宴席,余舒不等人散,就先告辞离席,邱月龄看见余舒要走,就跟了上去。
“余姐姐。”
余舒在花园一角被邱月龄叫住,扭过头看她小跑到面前。
“多谢姐姐帮我瞒着。”邱月龄一脸赧然地拧着衣角,对于余舒帮她躲过那一桩不如意的婚事,十分感激。
余舒要比她小心些,左右看了四下无人经过,才轻声道:“说了不必过多谢我,令尊对你一心爱护,上一次的事就算了,往后可不要再做糊涂事了。”
邱月龄面有惭愧,又有庆幸,她虽是骗了父母,但好在因祸得福,家里不再强求她的婚事。
“母亲想请姐姐去家里喝茶,不知你几时有空闲?”
余舒想了想,“不如后天上午。”
邱月龄高兴道:“那好,我回去就告诉母亲,等姐姐来做客。”
余舒应了,同她告别,出门步行,在街头找着刘忠,上车又往城北去,寻制扇的铺子。
然而一个下午,徒劳无功。
隔日,逢七又是方子敬的奇术课,余舒今天来早,一进到胥水堂,就被司徒晴岚拉了出去。
“怎么啦?”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司徒晴岚跺脚道,“前日我和你说过司天监的那个七品瓒记的职位,竟给湛家的小姐捞着了!”
余舒一愣,“你是说湛雪元?”
“可不是她么,昨天司天监派人发来文书,你人不在,没见到那场面,另有几个出挑的女院生听到消息,嘴都气歪了,我原以为这个机会该是你的,轮谁也轮不到她呀。”
司徒晴岚这话说的不服气,倒也有理,太史书苑现在这一茬女院生,论等级高低,上有余舒这个十年不出的女算子,论家世门第,京城有十二府世家,而湛雪元不过一个九等的易师,还是外来的世家,谁成想会被她占了便宜。
余舒暗皱一把眉头,道:“谁知这里面蹊跷呢。”
湛雪元做了女官,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说,这个瓒记是管什么的?”她对于司天监,目前就知道长官是谁,还有五位**。
“走,我们到那边说话。”
司徒晴岚和余舒坐到池塘边的横栏上。
“我看你对司天监的内置不是很清楚,就和你讲讲吧。司天监下设三司两局,三司是指宗正司、太承司、会计司。你参加过大衍,应该知道太承司,下办大衍试各事,五等以下易师都由太承司造册发印,各地易学世家也都由太承司掌管子弟名录。”
“宗正司就更了得,归大提点本人掌管,理皇室宗族的谱牒出入、爵禄赏罚、祭祀时月等项事务。会记司好说,举凡易馆,不论大小,每年都要上缴税金,至于本监的财物俸禄也都在会记司发放。”
余舒边听边记,又问:“那坤翎局呢,管的又是什么?”
司徒晴岚眼睛闪了闪,声音放慢道:
“这坤翎局啊,是专为女子所设,上掌宫妃之燕寝,下查女贵之命签,权利说大不大,却是非同小可,暂不说禁宫,你想啊——门第之女,多胜于嫁,有时候一支命签批的好了,说是旺夫宜家,自身便贵上三分,有时命签批的差了,说是克亲不善,人也要贱上一等。谈婚论嫁时哪一家不小心奉承着坤翎局呢。”
余舒吃惊不小,才清楚司天监所掌握的权势,竟是如斯广盖。
再说坤翎局,命签一则,真真是捏住了门第士族的一处要害,这就让她想起当初赵慧被纪家易馆一张克寡的命签批文,给害的家财被侵,沦落街头。
余舒心绪起伏,再来问道:“你说那个七品的瓒记,手头上都管着什么事?”
司徒晴岚脸色有一些异样,“这是太承司的属官,所谓瓒记,同主簿倒有些类似,比别处吃香,是因为负责收录当朝大小易师的户帖,可以悉知。”
户帖是什么,便是记载着一个人生辰八字、籍贯宗族,亲眷关系等周身要事的私人档案。
也就是说,这个瓒记,可以随意查询一个易师的生身隐私。
余舒微微有些头疼,可以想象到湛雪元上任后,一定会调出来她的户帖查看,说不定再递到别人手里,她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被人扒皮,也会不舒服。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余舒站起来,拍了拍坐皱的裙摆,对司徒晴岚道:
“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进司天监做官,我现在明白了。”
司天监,可真是满目肥缺与实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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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知道湛雪元补缺了司天监那个七品的瓒记有内幕,余舒也只是郁闷了一个早上,便将此事放下。
她照常下课以后在藏抄书,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出门去逛铺子找制扇的手艺。
也怪余舒有些认死理,那块百年的桃木根想着要给薛睿做一柄扇子,便不再考虑其他,其实要让薛睿知道她这么大热的天为了他往外跑,直接收了那块木头疙瘩都是高兴的。
傍晚回来,又是空手而归,余舒倒是不沮丧,她算下薛睿生辰,要到七月,时间是够的。
白天忙于杂事,到了晚上,余舒就潜心静气地研究她的祸时法则,不为外物所扰。
第二天不必去书苑,余舒上午就带着那一块百年的桃木根,去了忘机楼。
恰好夏江盈有书信给她,并着一本手抄的《棋灵经》,乃是余舒有一封信上提到司徒晴岚时,顺便牢骚了他们这些世家,没想到惹了她在意,亲手抄了一份精藏的给余舒。
坐在房里,有侍婢扇凉,余舒解了外衣躺在书房的短榻上看信。
前不久纪星璇在牢里“死”了,余舒第一时间送消息到夏江别馆,好叫夏江盈知道没了纪星璇这个人,能够放下心结,安安生生地待嫁。
至于内情,事关薛睿这个执行者,余舒便没有泄露半句。
夏江盈这封来信,内容是闲聊居多,字里行间难免有些寂寞,末了,竟然还提到辛世家的六小姐在及笄礼上戴的一条手串——
“昨日新友过家探望,闻十二府之辛家六娘,及笄礼当日得了一串奇石,白日发光,冰清赛玉,知你与她交好,可否打听到那是何物?”
余舒哑然失笑,女人就是女人,足不出户也好偏听这些衣裳首饰的,这消息传的真够快,不过两天的工夫,连夏江盈都略有耳闻。
让小晴研墨,余舒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斟酌再三,还是将刘昙等人在华珍园遇虎之事,写了上去,多余的评价没有一句,夏江盈若是品味得出来,那便算她提了个醒,好叫她知道皇室险恶,若是品味不出,能让她多知晓刘昙一些事情,也没坏处。
最后又让小蝶去柜子里取出前天收起来的两条水晶手串,想了想,取了紫色的那一条,连并书信一起让小晴送过去。
遵照礼制,寻常百姓严禁服紫,就是王公贵胄才有资格穿戴紫色,不过夏江盈马上就要做王妃的人,倒不碍这些个。
书信后,林福在外面说话——
“姑娘,我有事禀报。”
余舒让他进了小书房,喝着半凉的玉兰香片,边听他讲。
“前天酒楼来了一伙客人,有**个人,看上去是太史书苑的学生,有男有女,在前楼包了雅座,贵八伺候上菜,听他们说话,竟是当中有一位姓湛的小姐做了司天监女官,所以做东庆祝,因他们言语间提到了姑娘您,贵八就在门外头听了一阵。”
余舒挑眉,“说了我什么,你讲。”
林福低眉顺眼道:“几句话是说姑娘品行不端,好像偷了那一位湛小姐什么东西,后来又被找着了,还说姑娘仰仗着宫里的一位主子娘娘,才目中无人,在皇家园子里手脚不干净,都没人敢追究。”
闻言,余舒差点被气了个仰翻,心道:好两条狗,反她咬一口。
镇定下来,又向林福确证:“那里面有没有一位姓崔的小姐,被人唤芸芸的?”
林福说有。
余舒灌了一口茶,消了消火气,眯着眼睛问林福:“听见他们背后戳我脊梁骨,你就没有多收他们几两银子?”
林福低头小声道:“也不算多收,前天晚上客人多,鱼肉食材供应不求,我便做主翻价,一桌酒菜算了他们三百两银子。”
在忘机楼,三百两银子一桌菜,还算不得最贵的标准,可是对于几个无事生产的学生来说,这一笔饭钱讹的刚刚好,既能让他们拿的出来,又要肉疼。
余舒乐的一笑,摆手道:“做得好,下去多算你一个月工钱,就记在我账上。”
林福退了出去,继续到前头做事。
余舒思索一阵,从小晴手里接过扇子摇了几下,站起来道:“出了一层汗,你们去准备温水,我洗一洗。”
两个侍婢应声出去,到门外面,小蝶拉住小晴,小声嘀咕:“你说姑娘真会偷、呃,拿人家的东西吗?”
小晴一个白眼,反问她:“你觉得呢?”
小蝶摇摇头,“我看不会,准是别人冤枉的。”
小晴窃笑,凑到她耳边道:“算你还有点聪明,姑娘真贪图什么,哪用得着拿人家的,和公子爷说一声,凭什么宝贝不能给的,可你看姑娘几时问公子讨要过什么,下回再别问傻话了,仔细叫姑娘听着生气。”
小蝶赶紧捂着嘴,点点头。
再说余舒抱着桃木根上了露台,比量着风水池的位置,在鱼缸旁边选了个不影响格局的空门把桃木根放下,这风水池对水晶有用,不知道会让这块桃木根起什么变化,等过两天再来观察。
沐浴罢,余舒一身清爽地坐在天井阴凉的一角,一边啃西瓜,一边琢磨着寻个时机抽湛雪元和崔芸的嘴巴,好叫她们知道自己的闲话不是可以乱讲的,至于那个背后主事的息雯郡主——先记着帐,日后再教训她。
“噗、噗”,吐出三个瓜子,余舒将瓜皮放在盘子里,又捡了一块,就听小晴劝说:
“姑娘,待会儿要吃午饭了,少吃些凉的,免得肚子疼。”
余舒是有些饿了,就放下那块瓜,道:“那就准备午饭吧,烧两个菜就行,别弄多了吃不下。”
从华珍园回来,余舒头一回在忘机楼用饭,厨娘单独给她开了小灶,两个她爱吃的小菜烧的倍儿香。
余舒一个人坐在桌上,头几口吃的有滋有味的,接下去,却渐渐觉得寡淡了,同样的菜色,桌上少了一双筷子,少了一个人给她夹菜,无端也少了几分食欲。
回京这些天,不见这六七日,余舒头一回觉得有点儿想念薛睿了。
举着筷子,微微走神——
那人也不知在忙什么。
要不,她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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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到底是没有上门去找薛睿,因为吃了午饭忽又想起来前日答应了邱月龄要去侍郎府做客,于是吩咐厨房装了一盒水果酥饼伴手。
到了邱府,一进二门就有内院的丫鬟迎出来,将余舒请到南面的抱厦。
邱夫人听到下人禀报,便放下手里账本儿,一边叫身边婆子去张罗茶果,一边让人去唤邱小姐。
余舒与邱家母女见了面,相互都很客气——
“上午有些事耽搁了,这会儿才来拜访,没有打扰到夫人午休吧?”
“女先生能来就好。”
余舒料想这邱夫人三两次请她过府做客,一定是有事要说,果然,邱月龄露了个面,几句话,就被邱夫人打发回房做女红了。
邱夫人这才开门见山说话:
“此前小女婚事上出了些岔子,好在先生看破姻缘劫才免了一场灾,按本说不该这么快就提起此事,可是小女再过两个月虚岁便十七了,我和老爷商量着总要再给她订下一桩得体的婚事,以免得时间久了外面有人乱嚼舌根,再耽搁了月娘,所以今天请先生过来,实则是想托你相看八字,防着再摆乌龙,我这里有几家合适的人选,还请先生帮忙,事后定有重谢。”
谈婚论嫁本是私事,邱夫人能这么敞亮地和余舒说话,并非是个缺心眼子,相反她是因为那一回邱月龄得了“疯病”,被余舒看到家丑,后来草木皆兵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不利的流言传出去,便信了余舒的人品。
余舒想的又是一出,原来邱家意欲结亲的那一家乃是京城十二府世家之一,后来不管怎么说,好好的婚事是告吹了,对方肯定不会高兴,所以这本来可以送去大易馆问卜的八字庚帖,邱夫人就不敢送了,才想起她这个毫无背景的人。
余舒笑笑道:“夫人何须客气,邱大人还在好心帮我监修宅子,这点小事,就不必谈什么谢不谢了。”
相看姻缘,她是不擅长,不过有人擅长。
邱夫人见她一口应下,便高兴地让贴身的丫鬟取出随身收藏的几张帖子,递于余舒。
余舒拿到手里翻开看了两张,心里暗笑:这邱夫人倒是广撒网,竟相中了五六户人家的公子少爷。
“但须我多嘴一句,这些不可外传。”邱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
余舒阖上帖子,点点头,道:“夫人等着我回复。”
邱夫人放下一件心事,脸上笑容轻松不少,盯着余舒身上看了两眼,问道:
“听月娘说,前日辛家小姐及笄礼上,你送了一串奇石做礼,叫水晶还是什么,我倒好奇,能否一观?”
余舒扬了扬眉毛,直接就抬手从腕上捋下那一串闪眼的黄水晶,给了丫鬟拿给邱夫人看。
邱夫人观后,不意外是被夺去目光,赞叹几声,却见余舒一脸大方,想起女儿昨日撒娇,忍不住张口询问:
“不知这样成色的珠子,女先生是在哪儿买的。”
余舒神色故作自得道:
“说句大话,一样的水晶石,外面根本是千金难寻,邱小姐没有告诉夫人么,这手串是我在自家风水池里精心养过的,除了邪气污秽,所以这样干净亮眼,虽不如美玉养人,却能分外给人带来几分好运,你瞧我戴着这黄水晶,头两天出门还捡过银子呢,送给辛六那一条白水晶,则是有助安神,不信你回头可以让邱小姐去问问她,是不是这两天睡的都比平日好。”
余舒好歹上辈子混过保险这一行,见过的推销手段不胜枚举,很知道怎样勾引人兴趣。
邱夫人听的愈发惊讶,又抚弄了手上的珠子,才发现这宝石从余舒手上摘下来居然还是凉丝丝的!
真是奇特。
等到回过神来,邱夫人才发现自己一直拿着人家的贵重物品有些失礼,方才不好意思地让丫鬟把手串递还给余舒,朝她笑了笑,道:
“叫先生笑话,我是最爱收藏这些稀罕之物,若是你手上还有此类多余,宁肯割爱,那是再好不过了。”
余舒一边将手串戴起来,一边摇头道:“让夫人失望了,同样的手串,我也只养了三条,一条送了辛家六小姐,一条则被夏江家的五小姐讨去了。”
邱夫人眉头一跳,心说夏江五小姐,可不是前头宫里指婚给九皇子的那一位么,怎么听余舒口气,竟是十分相熟的,虽是疑惑,她又不好过问余舒私交,只能按在肚子里,同时又有些可惜,再好的东西,总不能厚着脸皮让人家割爱。
余舒显摆完,便没心思多留,收好了那半沓八字帖儿,便起身告辞,邱夫人主动将她送出二门,才使身边的大丫鬟跟着。
邱夫人回到房里,就被邱月龄缠住了,“娘,怎么样,你帮我问了吗?”
邱月龄不知邱夫人打算她婚事,只是关心那水晶手串。
邱夫人爱怜地拍拍她,哄道:“余先生那样的手串,只养了三条,一条送了辛家丫头,一条说是给了未来的敬王妃,再没多的了。”
邱月龄闷闷不乐道:“我要是早认识余姐姐就好了,说不定她也送我一条呢。”
邱夫人气郁,伸手掐了她一把,轻斥道:“跟谁学的眼皮子这样浅,娘还少给你拾掇了好物件儿么,等你父亲回来再教训你。”
邱月龄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讨饶,邱夫人心疼女儿,又教训了几句则罢。
余舒离开了邱家,就往夏江别馆去了。
夏江敏听到她来,正在午觉,顿时清醒了,换了见客的衣裳便匆匆赶到花厅去。
上次见面,时隔了将近一个月,余舒只觉得夏江敏出落的更水灵了,自己这等脸皮站在她身边,就跟鲜花配野草似的,刚打趣了一句,就被她“呸”了一口。
“你还记得要来看我,回回写信邀你过来与我说说话你都不搭理,真不知你一天到晚忙什么。”
余舒拉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捏了一把道:“谁像你这么清闲,整天在家吃了睡等着嫁人就好。”
易学世家的小姐,不比文人家里的,平日里不拿针线女红,成婚在即也不用躲在房里绣枕头,当然是无所事事,猪一样的日子。
夏江敏气乐,咬着牙齿道:“要不我与你换换?”
余舒赶紧捂她嘴,看一眼门外,瞪她道:“说什么傻话,传到你爹耳朵里,又怕我教坏你,回头我连门都上不了。”
夏江敏悻悻地拉下她的手,挽着她往外面走,“这里热,到湖边水榭去坐,我给你泡茶喝。你怎么这个时辰跑来了,真不怕晒,下午的太阳好毒,本来你就不白,再晒掉一层皮”
余舒体谅夏江敏平日里没个人说话,便听她罗里吧嗦,两个人去了湖边,自有丫鬟跑腿先去摆茶熏蚊子。
说话自然要提到余舒昨天让人送来的那一条紫水晶手串,夏江敏亲昵地挨着余舒,摆弄着手腕上冰清怡人的珠子,甜笑道:
“昨儿拿到手时,我还吓了一跳,兜了一圈,原来竟是你的东西。”
接着又眼睛一转,嗔道:“我要不提,你八成都想不起我是吧,先给了辛家的妹妹,才给了我的,怎么我和你还没有她亲近么。”
余舒失笑,一手被她搂着,便一手去倒茶喝,“你要是这样比,那我说了送你的比送她的值钱些,高兴了吗?”
夏江敏也不去细想这紫色只适合她戴,便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放下袖子道:“这回算了,下一回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个给我送来。”
余舒倒也喜欢她这样娇嗔可爱的性子,便随口应了,又说:“我那里还有几个坠子,等养好了再送你两个把玩。”
过命的交情,哪是几块石头比得了的。
笑闹后,余舒问起她:“这指婚的文书都下来个把月了,怎么司天监还没有选好吉日吗?”
夏江敏道:“听我爹的意思,前两天刚刚选好,正等着圣上批呢。我没和你说么,我三叔都在路上,不日就进京了。”
虽是结的皇亲,俗礼却不能免,夏江家从南方来人,便是押着十里的嫁妆来的。
余舒替她松了口气,道:“那就好,等你大婚后,便不必再这么拘着了,总要有些交际才好。”
这些日子看清时事,余舒发现今上对这些地方上的世家豪门,很有一些忌讳,譬如文辰夏江,身为南北泰斗,在京城里却连个正经的府邸都没有,还要住在别馆,夏江敏被指婚给皇子,完婚前就跟着夏江鹤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怕他们出去勾搭谁似的。
夏江敏眼神闪了闪,哼笑道:“是啊,整天就这么拘着,到现在我也不认得几个人,要不是我爹——算了,不说这些扫兴,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我可不信你是没事过来看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余舒摸了摸鼻子,心说这丫头长聪明了,一面从怀里掏出几份名帖,正是在邱夫人那里得的。
“这是女方的八字,这几个是男方的八字,不是教了你六爻么,你给我合一合,写好了给我。”
余舒差遣起未来的敬王妃,毫不心虚。
夏江敏狐疑地看着纸上名字,道:“你几时改行做媒人了?”
“受人所托,”余舒笑的有些可恶,“反正你整天闲得牙疼,与其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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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余舒又到太史书苑上课,方子敬的奇门遁甲讲到第二篇,真知真章,她颇有获益,这一堂讲学更是准备了纸笔边听边记,拿出上辈子读书的精神头,惹来方子敬几次侧目。
下课后,方老招手让她过去,拿了她上课记的册子翻了翻,递回去时候说了一句“不错”,导致在场的学生听见,下一回听讲起纷纷做起了课堂笔记,渐成一股学风,后话不提。
“听说你养了几串石头?”方子敬留下余舒问话。
余舒没想到这事儿连他都耳闻了,便将手上的黄水晶摘下来,方子敬两指捏着,脸上露出一点讶色,他眼光何其毒辣,在手上过一遍就发现了妙处与不足,皱了皱眉毛,道:
“初时见好,只是到底投机取巧,日子长了要失其灵性,需要反复养之。”
余舒摸了摸鼻子,她也晓得这水晶手串戴一段时间就要放回她的风水池里净化,本想着拿捏着这一点行事,搞个售后什么的,现在被方子敬一语道破,有点没意思。
方子敬哂了一声,将手串给她,道:“回头拿了一个给我。”
余舒愣了愣。
方子敬嗤鼻,看出来她小气样儿,心里不痛快,看她那眼神儿,好像他老头子有多厚脸皮似的,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着巴结他么,还不是看着晴岚喜欢,不然他要这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做什么。
却没想到余舒下一句会说:
“院士是帮司徒要的吗,那不必了,我原想着就要送她一个,不过还没养好,过两天我就给她。”
方子敬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让她走了。
司徒晴岚在胥水堂外面等候余舒,还不知道她外祖背后帮她讨东西,见余舒出来,俩人一路去藏,司徒晴岚说了最近听到的八卦之谈——
“司天监的文书下来了,湛雪元要考核后才能上任,有人看见她这两天缠着景院士问东问西,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少人等着看她闹笑话,别到最后没有考过,丢了这到手的官位,那才是啼笑皆非。”
余舒暗皱了下眉头,心说这景尘不知哪里就与她犯冲,每回都要和她过不去的人牵扯在一起,上一回是纪星璇,这次就换了湛雪元。
接着又想到前几天送到她家去的那一坛虎骨,愈发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倒是你,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也和湛雪元有什么过节?”余舒扭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她,问的直接。
司徒晴岚微窘过后,冷笑道:“实在是她爱背后搬弄人是非,像我这样有一出说一出就罢了,偏偏她不留口德,你们去祭祖之前,我就遇上她与人在背后编排我,说我鸠占鹊巢恬不知耻之类,哼。”
余舒顿时体谅了,知道司徒晴岚不是把她当枪使,脸色又好起来,眼珠子一转,道:
“我也看她不顺眼,要不要咱们教训她一顿?”
司徒晴岚迟疑道,“怎么教训,难不成要当面与她争吵?未免招人笑柄。”
“吵架算什么本事,不痛不痒的,”余舒摇摇头,“就看你怕不怕得罪她,我是无所谓,在华珍园就撕破脸了。”
“我”司徒晴岚有所顾忌,不想意气用事。
“没事,你要是不想就算了,”余舒拍拍她肩膀,不强人所难,接着就转移了话题,免得她尴尬。其实她要教训湛雪元,带不带司徒晴岚都没什么差,不过是找个机会和她同进退一回,好让彼此多一份亲睦,日后来往比普通朋友靠谱。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收藏前人手札珍本的先哲楼,一进去,余舒就发现里面气氛有点不对,主要是看到前面一排书架外面有好几个人来回走动,明显不是在找书,反而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司徒晴岚对余舒道,“过去瞧瞧。”
“嗯。”
两人走过去,才知道那些人在偷看什么。
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东窗探来日光,景尘半抬高一只手臂在书架上慢慢翻找,身侧立着一名粉衫娇俏的少女,手捧着半册打开的书卷,仰头询问,眼中憧慕,脸腮微红。
“景院士,六十四卦中,晋卦在星象位是何解?”
景尘没有回头看这少女情怀,回答的却是认真:
“此为异卦,无星可表,坤在下,离在上,日地接辉,所以于人运势倒好。”
司徒晴岚看到这一幕,撇了下嘴,转头去想同余舒嘲弄两句,却见她脸色淡淡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一时觉得没趣,便拉了拉她,小声道:
“莲房走吧,我们上楼去。”
那边景尘耳朵一动,侧过脸,便对上了一双静默的眼睛,心头当时一滞,便挪不开视线。
湛雪元发现景尘不对,便顺着他眼神转过身,一眼就看到身材高挑的余舒站在丈远外,胭脂均匀的脸上先是一僵,而后想到身份变化,便扬起了下巴,抛却了那一丝胆怯。
“余算子,许日不见,你可还好?”
余舒看着湛雪元表现,便知她是记吃不记打,只当是进了司天监,就有人撑腰了,再被那崔芸挑唆几句,就敢在背后颠倒是非,实行污蔑,眼下见了她,竟是不怵。
“好是好,就是不如湛小姐,据说你补了太承司的空缺,我是不是要改称你一声大人了。”余舒脸上一点凶色没有,语气感慨,似有几分羡慕,又似不记得在华珍园发生的那些不快。
湛雪元笑了,眼里闪着得意,愈发胆壮,摇着手中书卷,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还要考核过了,才算是正职,他日上任后,你再改口不迟。”
接着便是一顿,声音调高,娇笑一记,“呵呵,说来你不信,我接到文书那一日还吃惊呢,早知道司天监要在这一次祭祖的人选里挑一个栽培,余算子在华珍园比我们都拔尖,又是十年不出的女算子,我以为这个位子非你莫属呢,谁想司天监的眼光就是不一样,最后选了我,真是对不住了。”
口中抱歉,可她脸上分明写了讥诮,话里更是阴阳怪气,让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纷纷侧目。
司徒晴岚皱了眉,担心地看着余舒,却见她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诡谲的弧度,说不出来让司徒晴岚心头一跳,下一刻,就见她身形一动,大步夹风地走上前。
“啪!”
谁也没有防备,她会一个耳光响亮地甩在了湛雪元的脸上,站在余舒身后的司徒晴岚愣住了,站在湛雪元身后的景尘也愣住了,旁边看热闹的一些人也都是呆滞。
湛雪元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惊呼一声,捂住了脸,瞪圆了眼睛看着余舒,眼里满是不信——
她、她竟然这么就打了她!当着这些人在,当着、当着景院士也在!
“教你个乖,以后见到我,躲远些。”
湛雪元猛地喘了一口气,眼圈儿瞬间就红了,恼羞成怒地尖声道:“你、你这泼——”
“啪!”
不等她谩骂出口,余舒扬起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在她另一边脸上,直叫所有人傻眼。
湛雪元心跳如雷,眼看着余舒在她面前竖起了三根指头,不知想到什么,再看余舒,就好像是讨债的罗刹鬼一般,面目可怖起来,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倒退了半步,满心屈辱与害怕,竟不敢再开口。
看着湛雪元挨了余舒的耳光,司徒晴岚先头觉得心头爽快,后又担心余舒该要如何收场,正在此时,却见那湛雪元捧着迅速红肿起来的面颊,哽咽了一声,居然低着头从余舒身旁跑开,推开了过道上的几个人,头也不回地哭着跑走了。
余舒轻甩了一下发麻的手掌,抬头便对上景尘疑惑又不赞同的目光,一如记忆里某个相似的场景,当即冷笑,转身要走,然而腿迈出去,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小”景尘看到余舒回头冷漠的脸,一声小鱼未能唤出口,胸中涩涩,低声道:
“她尖酸嘲笑你是不对,但你也不用打她。”
时隔许久,自那分开,这是景尘第一次正面和她说话,余舒没了心酸,却只觉得可笑,忘了眼前这个熟悉到陌生的人是从何时起成了这样子,对谁都能心软,唯独对她心硬如铁。
她也懒得多和他解释,桀骜不驯地扬起了眉毛,冷眼道:
“景院士难道不知太史书苑的规矩,我是四等的女算子,她一个九等的小易师,却不知尊重,我教训她不应该么?”
说罢,也不等他答复,便拨开他的手,朝外面走去,司徒晴岚连忙跟上,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却见窗下光影中,身形孤单的景院士望着她们离开,身上仿佛披了一层落寞。
人都走了,看热闹的便也散了,景尘立在原地,许久才有一声轻叹。
得知她常来这座,今日无课,他却也来了太史书苑,等在这里,终是见了一面,又闹得不欢而散。
“我这是怎么了,应该讨她欢喜才对,却总惹她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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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晴岚追着余舒出了藏,跟着她紧快的脚步,一直到下了走廊,才察觉她放慢下来。
“莲房,你不碍事吧?”司徒晴岚看着余舒略显阴沉的侧脸,小心翼翼出声。
余舒摇头,眉间一抹沉思说散即散,她脸色和缓下来,扭头对司徒晴岚道:“怎么样,方才那两个耳光够出气吗?”
司徒晴岚想起了湛雪元捂着脸哭走的样子,抿唇一笑,看着余舒的眼睛亮起来,点点头,满是好奇道:
“我就奇怪,怎么你那样打她,她却连手都不敢还?”
据她所知,湛雪元可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怎就到了余舒跟前,成了受气包,一开始不是挺张狂的吗?
余舒轻笑,就将在华珍园两人打赌,湛雪元和崔芸平摊了她十个嘴巴掌的事和她讲了。
司徒晴岚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就觉得湛雪元实在不够聪明,有这么个把柄被余舒捏在手里,当着面还敢这么嚣张,不是欠打吗?
“可是,你今天当着这些人面前打了她的脸面,她肯定心中怨恨,来日再报复你怎么办?要知道她马上就要到司天监任官了,平白比我们多出几分权势来,难免盛气凌人。”
余舒扭头睨了她一眼,“我怕么?”
司徒晴岚讷住,看她一脸无所谓,随即便回想到一件事,眼前这女子,可是曾经横扫了韩老院士一门几名高徒,敢夺人印信,当众甩脸训斥的狠角色,连韩闻广的账都不买,还会怕区区一个湛雪元?
“你若是觉得出了气,就帮我一个忙,”余舒拍拍她肩膀,也不在乎旁边路过的人听见,“我告诉你湛雪元和崔芸如何欠了我十记耳光,你将这事散出去,好叫人晓得我不是白打她的脸,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司徒晴岚还有些心悸,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答应道:“这不难,我帮你就是。”
余舒笑笑,也不和她道谢,两人一同出了内院,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藏里发生的事。
余舒一坐上马车,脸便沉下来。
那天景尘派人来送虎骨,她就心生疑窦,今日在先哲楼遇见景尘,她再察觉不出不对,那就白长脑子了。
就在祭祖之前,还在荣盛堂对她视若无睹的景尘,突然间态度一转,有意无意地接近她,这是何故?
她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解释说得过去——破命人找到了。
那么景尘再次接近她,是因为命数已破,所以没有后顾之忧,不怕那所谓的道心动摇了吗?
“不不对,若然如此,依着他的性情,如果想着与我和好,应该会将破命之事直接告诉我才对,何必要舍近求远,拿那虎骨讨好于我?”
这就奇了怪了,既然没有破命,那他怎么敢来招惹她?
就不怕再因她动情,祸累了他龙虎山一干人吗?
还是说他这样做别有目的?
余舒脸色越来越沉,思维滞纳在这里,一时想不通,又隐隐觉得不妙,便取了腰封里的六爻钱,收敛心神,抛掷茶几上,摆出了卦象,口中念念有词,上下求解,谁料两次竟都是空卦。
可恨她八字与命不合,祸时法则也算不出个端倪。
余舒手在膝上一下下拍打,这燥热的天气,很容易生出烦闷,一想到景尘再次接近她可能另有目的,腕上水晶石贴肤的凉意也不能驱散她一阵阵莫名的焦火。
曾经患难与共,生死相交的人,现在却让她不得不怀疑戒备,还有比这更糟心的事吗!?
“刘忠,到大理寺去。”
她想见薛睿,现在,哪怕不能告诉他,至少也让她知道,有一个人是她可以交付信任的。
大理寺衙门前的一条街上,白天都有巡卫,非是官员的车马轿子不能通行,余舒便在街头下了车,步行到府衙大门外。
她来的时候有些冲动,走到门口,望着眼前肃静的衙门,又踟蹰了。
这大上午的,薛睿正在办公,她贸贸然找过来,会不会影响他做事?
这么一踟蹰,她就在街对面立了好一会儿,刚打起退堂鼓,转身要走,就到听到一声叫唤——
“咦,莲房!”
余舒闻声看向西边,便见不远处有人骑着一匹军马,翻身下来,招招手走向她。
“你来找睿哥么,怎么不进去?”冯兆苗意外在这里看到余舒,冲她咧嘴笑笑,将马栓到路边树上。
被人逮个正着,余舒有点不自在,看冯兆苗肩披了两片轻甲,一副军官打扮,人黑了些,比往日精神,就道:
“你进了军衙吗?”
“是啊,前不久被我爹调到东林大营吃苦去了,我来找睿哥办事,瞧这天儿热的,你在外面站什么,走,快进去凉快。”冯兆苗栓好马,擦着额头上的汗,示意她一块儿进去。
余舒便不再扭捏,两人同行进了大理寺衙门,门前的几名带刀守卫似乎是认得冯兆苗,并未阻拦。
“睿哥说这次祭祖你也去了,怎么样,好玩儿吗?”冯兆苗和余舒倒是不生分,两个人见面也有的话说。
“好玩什么,本来不该我去,原本选上的那个人崴了脚,我便凑数了,”余舒无所谓地告诉他内情,又好奇地问:“你知道薛大哥最近忙什么,回来这些天都没见他人影。”
“哦,听说是圣上下旨要修律,睿哥被指派带领整理大理寺的文宗,我前天来找他,还见他忙的焦头烂额的,哈哈,当文官也不比武将轻松到哪儿,”冯兆苗幸灾乐祸道。
余舒却不觉得有什么好笑,反而生出些许内疚,她一向不怎么打听薛睿的事,可是现在就连冯兆苗都比她了解薛睿的事情多,实在是让她这个做相好的心虚。
她是不是对薛睿太不操心了?
冯兆苗不察余舒心事,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进了后堂,找到籍案馆。
余舒一进到馆内,头顶暗下,先觉得一股闷腐的书气扑面,皱了下鼻子,借着环扫四壁,原以为是一样的格局,却见宽阔的四面墙上钉着高高过丈的书架,几把登高的木梯靠在边上,只在墙顶开了几扇天窗,让光透进来,难怪这么大的气味儿。
这样密不透风的简陋环境,同她想象中很有些出入,等她绕过了地上几架书案,举目望见了几乎被埋在一摞摞文案山海中的薛睿,当时眼睛就疼了一下。
薛睿正在埋头翻查与书写,并没有发现外面有人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皂白的里衬,领口胸前汗湿了大半,外面的官袍就脱在一旁的椅背上,俊朗的额面上微微热红,湿漉漉的鬓发就贴在耳外,凌乱又狼狈的样子,哪里还能见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风采。
“睿哥,”冯兆苗灵活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案,不满地扫了一眼四周,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其他人呢?”
薛睿这方抬起头,只看到冯兆苗,却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余舒,于是放下笔,扯动了一下衣领,道:
“今日是沐休,之前连赶了几日进度,我让他们都回家休息了。”
“就你勤快,”冯兆苗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指向身后,得意道:
“瞧我把谁领来了。”
薛睿闻言望向外面,乍一见到余舒高挑的人影,还以为是眼花。
“阿舒?”
冯兆苗身子一跳,坐到旁边桌子上,多嘴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她在大理寺外面顶着太阳傻站着,就把她带进来了。”
余舒听他这么说,顿觉尴尬,干咳一声,走上前。
薛睿回神,低头一看自身形状不雅,忙扯过了椅背上的官袍,顾不得热,站起来套在身上,一面整理,一面对余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怎么来了?”
余舒已经走到面前,低头看一眼他桌上凌乱摊开的书目,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顺路就来看看你。”
薛睿虽是高兴看到余舒,但没忘了正事,转头问冯兆苗:“让你查的东西呢?”
冯兆苗一拍脑瓜,从衣袖里夹出一封信,递到他手里,“喏,都在这上头。”
薛睿也不顾忌余舒,拆开扫了一遍那份名单,眉头皱了几下,便又折上,对着眼巴巴等他说话的冯兆苗道:
“不错,应该就是这几个人了,查的挺快么。”
冯兆苗明着高兴,却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事一桩。”
薛睿道:“这里热,你去忘机楼坐坐,吃顿精致的再回营地,让林福给你挑两坛好酒带走。”
冯兆苗乐得应下,就和余舒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儿走了。
薛睿打发了冯兆苗,这才专心对起余舒,想她不会无事跑到大理寺来找他,就问:
“出了什么事吗?”
余舒正是心虚,翻着桌上书册,闻言闷声道:“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么,我想你了不行?”
薛睿怔愣,目光温沉下来,抬手按住她在桌上翻弄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笑道:
“当然行,许日不见,我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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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你了。”
籍案馆内闷热非常,余舒被薛睿汗热的手掌握着的左手发烫,心里却好像吹进了一阵绵绵的凉风,吹散了来时路上的心烦意乱。
她抬起眼,看着薛睿汗津津的俊脸,心思一动,任由他拉着她左手,另一只手扯出腰间手帕,手指一缠,隔着桌案,探身朝他额头上抹去。
“这么热,亏你坐得住,这要是我啊,早撂摊子了。”
薛睿看她动作,只又将她纤薄的手掌握紧了些,轻轻吸气,闻着她手指软巾上清爽的胰子香气,一动不动地等她擦**脸上的汗,这才慢慢将她松开。
“这差事是我领的,哪能撒手不干。别站着,过来坐,”薛睿拎开他的椅子,擦了擦让余舒坐着,然后去拿茶壶,想给她倒一杯水,谁知拎了个空,里面水不知何时喝光了。
“你等等,我去外面叫人沏茶。”
“我去吧,你歇一歇,”余舒拦住他,不由分说从他手中拿下茶壶,上下看他一遍,眨眼笑道:
“大哥若是热了,不妨脱了官袍凉快,这里没有外人,我又不介意。”
说罢,就抱着茶壶,大步穿过几行书案,朝外走。
薛睿目光追随她走远,才低头看着身上狼狈,哑然失笑,想了想,便重新解下官袍,找到被压在几册案卷底下的扇子,腰倚着桌边,一边摇扇纳风,一边望着门外,嘴角挂着一缕浅笑。
不多时,余舒提了一壶凉茶回来,看到薛睿身上单衣,因为汗湿轻薄,隐约可见布料之下流畅的肌肤线条,胸膛精壮,不由自主多瞄了几眼,但觉热气拂面,面做无知般倒了茶水与他喝。
“我听兆苗说,圣旨下令修律,所以你才这么忙的?”
薛睿连喝两杯水,声音轻快许多:“不只大理寺,六部都要整叠文宗,向文渊阁呈递往年不合之处,以便修撰律令。”
“文渊阁吗?”余舒对政事知之不多,有心多了解薛睿的官场环境,便向他讨教。
薛睿将朝廷中一监两台三寺六部,一一说给她,本以为她是一时好奇,却看她听的正色,不免有些奇怪,讲完问她:
“怎么突然想知道朝事?”
余舒在他杯中续水,看他关心的神色,似是暗下了什么决心,眉眼认真道:“我决定了将来一定要入仕,不知道这些怎么能行,以前是我太不操心了,以后你多提醒我。”
薛睿面露讶色,半年前他鼓动余舒参加大衍试,过后不时在她面前提起女子入仕之事,每回她都是搪塞,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看上去并非是有多大的心思要入朝做女官,然而今天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如此表明。
知她脾气,断不会意气胡说,薛睿意有所动——早在祭祖之前,他就听说司天监有个七品的女官位子要补录,他打听过,很有可能从这次祭祖的人选里提拔。近日他忙的不可开交,回来后倒是没有继续打听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再看余舒的样子,莫非是那个位子被别的人补了?
“司天监有个七品的空缺,你最近听到太史书苑中议论了吗?”薛睿斟酌问道,越想越觉得余舒是被何事影响,才下了决心要入仕。
闻言,余舒靠着桌子,一手垫着下巴,仰头看他,分了一半心神是想,眼前这人是从几时开始对她上心的?貌似她身边的事,就没有几件是他不知情的。
“这个缺已经叫人补了。”余舒语气平淡,听起来事不关己,确实如此,她之前听司徒晴岚提起这个空缺,并没有觊觎之心,只是后来知道湛雪元捡了漏,心里有些不爽罢了。
薛睿心道果然,又问:“是何人?”
“在华珍园丢了石头的女院生你记得吗,司天监前几天下了文书,就是那位江西湛家的小姐了。”
薛睿意外的很,“怎么是她。”
就算不是余舒,太史书苑也该有别的人选才对,那个姓湛的小姑娘,记得只是一个九等的易师,人没有出色之处,关键她是江西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凭这一点,就不该是司天监提拔的对象。
略一作想,他又蹙眉道:“华珍园那件事,我与王大人回京后就回报给司天监,太史书苑后来没有追究那两个**之人吗?”
“没有人提起,不了了之了。”余舒摇摇头,早知道以薛睿做事严谨,不会忘了湛雪元和崔芸的事,那么就是司天监方面有人压了下来。
薛睿却比余舒想的多,看她懵懵懂懂,不想她一无所知,沉吟过后,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些内政关节——
“不该如此,司天监素来排外,十成官员里,主事的多是京城十二府,便有三成在外,也居不得高位,尤其不可是京外世家,而女官,亦是先从十二府世家提拔,再来倾向于你这样身无背景却本人出色的年轻人,那湛氏当选,想来是背后另有文章。”
余舒听得惊措,面上闪过几道神色,低声道:
“原来如此,就不知她能进太史书苑,仰仗的是什么。”
怕她担心,薛睿就道:“无妨,我打听好再告诉你。”
余舒却摇头,“范不着如此,随她去吧,左右不过是一个不长脑子的人,碍不着我。”
如果湛雪元能有昔日纪星璇一半心机,她便要小心提防了,可惜湛雪元没有,她何必要多疑自累。
两人闲聊了一阵,快到晌午,薛睿的小厮宝德送了茶饭过来,余舒才知道他几天都是从早到晚待在这四面封闭的馆子里。
“你回去吧,我再有两日忙完了去找你。”薛睿虽想多留余舒一刻半刻,但不想她待在这地方同他一起受罪。
余舒看着宝德端出的饭菜量多,足够两人吃的,便捡起一双公筷,对他道:
“我也饿了,就在你这儿吃。”
薛睿不好赶她走,只好与她一起吃了午饭。
饭后,宝德拾掇了碗筷离开,余舒摸摸这里,瞧瞧那里,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薛睿这会儿再察觉不到她心思,便枉费了他聪明,心里十分受用,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也舍不得她走人,便自私了一回,绕回案后坐下,招呼她道:
“阿舒,过来帮我磨墨。”
余舒暗笑,干脆地应了一声“好”,走到他身边去。
于是这炎炎夏日,闷热的文馆中,薛大人*添香,度过了一个并不悠闲却是自得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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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薛睿在余舒的劝说之下,总算是暂时放下了手头未完的公务,陪她回了一趟忘机楼。
两人熬了一个下午,身上汗的不行,各自回房去洗温汤,换上一身清爽,半干着头发坐在一张桌上吃了晚饭,胃口竟比前几日都好。
“难得你轻闲一晚,我就不家去了,咱们到楼上凉快凉快,说说话儿吧。”
饭后纳凉,余舒提议到楼上天井小酌,正合薛睿心意。
自从余舒在露台一角布置了风水池,这天井道上的空气到了夜间愈发地清新凉快,点明两盏碧纱罩烛,就在围栏一旁摆着短榻方几。
银颈锡壶里盛的是醴泉酒,绣盘上拼着三色的苏荷吹叶卷,余舒和薛睿面对面坐着,可以赏风赏月,更有檀炉送香。
余舒白日心事,早有预谋,为从薛睿口中套话,好有更多了解,就趁着良辰美酒,正好向正主打听,给他斟上薄酒后,按住他的杯口不让他拿,笑眯眯道:
“光是喝酒没意思,大哥,咱们来做个游戏吧。”
薛睿又黑又亮的眸子在她看似乖巧的脸上溜了一圈,点头说“好”。
接着就见她左手一翻,从袖口摸出三枚六个点的酒骰子,丢进一只白碟子中,发出“嗬啷啷”一串响。
“哪儿来的骰子?”薛睿问。
“客人喝酒时候玩儿的,我让贵七找了一副新的。”其实这骰子是她前阵子串好了水晶珠子后心血来潮,弄了几个试运气的。
“你要与我赌骰子喝酒?”薛睿半含着笑意,戏谑她:“依你的手气,只怕这一壶酒还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余舒摇摇手指,将那盛骰子的白碟沿着桌面慢慢推到他面前,“酒是助兴,咱们不赌酒,赌别的——掷大小,看点数,输者不必罚酒,就换一句实话如何?”
薛睿顿时有了兴趣,手指拨动着那几粒方骰,“意思是说我若比你的点数大,问你什么你便要老实答我什么?”
余舒白眼道:“谁的点数大听谁的。”
“唔,”薛睿迟疑地抚过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只是问话,这样还是单调,不如我们再加一样骰令,如何?”
“骰令?”余舒倒是不陌生这个,记得忘机楼开张那一日,与薛睿相熟那一伙王公贵女来捧场子,玩的就是这个,她还因此惹上了那个娇纵的息雯郡主。
所谓“骰令”,是酒席上最简单的玩儿法,即是输的人要乖乖听赢的人吩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怎么,你怯了?”薛睿轻笑,一根手指将那白碟子推了回去,摆明了她不答应,他就不玩了。
就知道他不好糊弄,余舒笑着咬牙,为了钓他上钩,一点头答应了:
“就这么招,不过只能二选一,要么问一句实话,要么就行骰令。”
薛睿忍笑:“若是你抵赖呢?”
余舒拿起那一壶醴泉,往案几中间重重一搁,豪气道:“谁抵赖谁就把这一壶酒都干了!”
薛睿手一伸,便将那只白碟子又勾回面前,怕她反悔似的:“我先来。”
一扬手,三粒骰子落地,相碰了几下,停住——…,五点,六点。
“十四点,该你了。”
最大不过十八点,头一回就让他丢了个十四,余舒不得不承认薛睿运气很好,不过——
她可是留了一手的。
余舒偷抿着嘴角,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左袖,盖住那串黄水晶珠子,伸出左手拿了骰子,轻轻一握,抛落白碟。
“嗬啷啷——”
五点、六点四点。
薛睿面露讶色。
“十五点,哈哈,我大,”余舒没有失手,得意地笑起来,手臂交叠在桌上,探头向前朝薛睿眨眼:
“我问你,要说实话啊。”
开局不利,薛睿无奈道:“你问。”
“你儿时是什么样的?”
这话一问出口,薛睿就心知上当,不悦道:“不是说问一句实话吗,这也算是一个问题?”
余舒无赖道:“怎么不算,我是说问你一句实话,却没说只要你一句话就答清楚,我只管问问题,答不清楚就怪你了。”
“你你这丫头。”薛睿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为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而有些高兴,好不容易等到她开了窍,他哪里会反悔,于是就一边眯着眼睛回想,一边慢悠悠告诉她:
“我记事起,就在祖父膝下受教养,四岁时启蒙识字,六岁入家学,八岁时通六经大义,九岁时拜了先帝太子少傅王崇安为师,十二岁能做文章,十四岁头年科试。”
余舒正兴致勃勃地听着呢,突然就没了,眼睛往上挑了一下,示意他接着说。
薛睿却摇头:“就这些了。”
这算什么?余舒气结,她要听的是他成长的经历,可不是他如何枯读书的,于是不满道:
“你敷衍我,难道你儿时都只是读书做学问吗,还有你爹你母亲呢?”
薛睿有一瞬间失神,随即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拦住了眸中幽光,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没有骗你,大约我记事起,父亲就已过世,母亲染疾失明,常年安居在深宅,祖父恐我忧思而荒废功课,偶尔才能见她一面。”
余舒愣住,眼见他话音落下举杯仰尽,脑中联想,浮现出一幅画卷——小小的男孩儿丧了父亲,被严厉的祖父带在身旁,为见母亲一面,从早到晚听话地背书默字,一日复一日,那勤奋读书的身影渐渐拉长,同眼前这温柔俊朗的青年重叠。
恍然回神,她心尖上轻轻颤了一下,鼻子竟有些酸酸的,心中想:
都道他是天生富贵、锦衣玉食的薛大公子,怎曾想他孩提时是那样灰色的时光。
她倒不后悔追问他,只是,只是有些心疼罢了。
“大哥,我”
“呵呵,你做什么哭丧着脸,是你要问的,我实话实说不好么,早知道就该说假话哄哄你,”薛睿看出她不自在,便故意逗她。
余舒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声音却难免有一点沙哑,道:
“不要,你还是说实话——这次换我先掷骰子。”
她这回换了右手捡起碟子里的骰子,这回没做小动作,撒手丢下去,看到骰子停下的点数,忍不住抖了下眉毛。
…,二点,一点。
好烂的手气。
“哈,”薛睿轻笑一声,伸长手,也是一撒。
五点,…,两点。
“十点,这次是我大,”他手指在平整的酒案上轻叩了两下,目光览过她余韵未褪的脸庞,幽深了几分,忽然侧身,抚平了衣衫,一只手垫着脑侧,一只手拍拍膝盖——
“你过来,坐到我腿上。”
看他动作,听他无礼要求,余舒脸色一僵,方才对他那点儿心疼瞬间丢到南疆去了。
薛睿见她不动,忍住笑,又轻拍了一下大腿,催促道:“快点儿,莫非你想抵赖?”
“”这逮着便宜就占的家伙。
余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随即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扶着桌子,沉住气往他腿上一坐。
堪堪挨着他一点衣裳料子,她眼珠子一转,手便撑着桌子,打算站起来,谁知薛睿比她还快一步,手臂一收,勾住她腰肢,稍稍用力,就将她摁在了他腿上。
余舒一慌神,下意识就去挣脱,然而扭动了两下身子,就红起腮帮,呆住。
这天热,两个人傍晚洗过澡,都换上了轻简的衣裳,一层轻罗一层纱,单薄的料子,搁不住她磨蹭两下,就能触觉到他衣下大腿肌肤的紧实与温热。
她轻咬起牙齿,识相地不敢再乱动,就这么一停下,便被薛睿又一手环过了肩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将她半个身子抱在他膝上,俯首贴近她弧度姣好的侧颈,发出满足的低笑声。
“下午在馆中,便想这样抱着你。”
在那闷热难忍的籍案馆里,整个下午,她就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侧,不在乎他那时的不堪,也不嫌枯燥无味,不管他正在做什么,就只是单纯地陪伴着他这个人——一如他少年时最初的寄望。
天晓得,他废了好大耐力,才按捺住没有在察觉到她悄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后,在那种场合中,轻慢了她。
余舒在他的坦白声里,一双杏眼变得软和,临时改了主意,推拒的手抬到一半,轻擦过他肩头,绕到了肩后,慢慢勾住他脖子,十指交缠,鼻尖蹭到他饱满的额头,嗅到了男人独有的温沉气息,心湖里就好像投进了一块发亮的石头,荡起一波*涟漪,眼看着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男人,喜爱她,虽不知缘来为何,却是再真心不过。
薛睿敏锐地发现了她的迎合,心间一悸,将头从她肩上抬起,仰望进她黑白分明的瞳色,在皎白的月下,不掺一丝杂色地看着他,纯粹的,让他心渴。
“阿舒。”
一声低喃,他再难自抑,手上用力,仰头吻上她柔软的嘴唇,起先是略带试探的含弄,发现她并不抗拒后,才慢慢深入,爱怜地舔湿了她轻颤的唇,诱哄着,探进她香濡的口中。
若不品尝,他怎知这口伶牙俐齿,会是这般甜蜜可口。
唇齿相依,余舒被他亲的脑子发热,微微阖着双眸,脸腮浮红,只觉得他舌头在嘴里舔来舔去的磨蹭,便哼咛一声,咬住他乱动的舌尖,使劲儿的吸吮了一口。
这一下可要命,薛睿腰间窜过一阵酥麻,呼吸沉下,夹紧了两腿,免得吓到她,一面又舍不得放开,更加搂紧了一些,硬邦邦的胸膛贴住了她胸前绵软,缓缓厮磨,当中妙处,不可言喻。
昏黄纱灯下,他一双桃花眼亮的勾人,左手顺着她肩膀滑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揉着她柔韧的背脊,一寸寸下移,不知不觉,竟蹭到她腰下,罩住她一片弹软的臀股,心神摇曳,忍不住用力揉了一把。
“嗯”
余舒一下子睁开眼睛,感觉到他在她身后得寸进尺的揉捏,又羞又恼,微微气喘着躲开了薛睿的亲吻,把手绕到背后,抓开他的爪子,用力掐了他一下,免得继续下去,擦枪走火,不好收拾。
“不、不许乱摸。”余舒气短地靠在他肩上,小声训斥,怕招了人来。
薛睿被她一掐,也从情迷中暂缓了精神,虽觉得可惜,却也知足,强压下心中火热,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拉到面前亲了亲,嗓音低哑地哄着她:
“莫生气,我只想亲亲你,阿舒,你真好,大哥心中欢喜极了,你摸摸我胸口,可是跳的厉害。”
饶是余舒平日脸皮厚,于情爱上却没多少经验,被他句句露骨情话说得耳朵烧红,可是尽管羞臊,她还是轻哼一声,一手探向他滚烫左胸,果然发现他怦怦心跳,如雷如鼓。
愣了愣,她不由自主将手贴到自己胸口——
片刻后,余舒抿住了嘴唇,不许它咧开,肩膀抖动,眼里却泛滥了笑意,到底忍不住,轻捶了他的胸口,趴在他肩上,吃吃嬉笑起来。
“呵,哈哈”
她和薛睿,差那一点,她总算知道是什么,原来问题不在薛睿,而是在她——她不是担心他不够痴情,却是怕她自己不能够全心全意地待他,负了他的一往情深。
现在,这一点疑虑却没了,因为方才她剧烈的心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为他心动不已,又岂会辜负。
薛睿虽不知她突然乐个什么,却爱听她笑声,拨弄她肩上散落的发丝,调整了呼吸,待她笑够了,才出声问道:
“还要继续玩儿吗?”
这游戏极好,就是有些磨人。
余舒晃晃头,轻戳着他肩膀,笑叹道:“今天就到这儿,改日再来。”
“好吧,听你的。”薛睿在她额角亲了亲,吸了口气,扶她站好,他也坐直了身子,抬手整理她凌乱的衣裳,眉眼温柔道:
“这阵子忙乱,顾不得你,你想知道我什么事情,就记在纸上,回头拿给我,我会答复,不必这么费心思套我的话。”
被他说破心思,余舒却是心中一甜,越看他越喜欢,便捧住他俊脸,低头亲了个响儿。
“大哥真好。”
她这番大胆做派,就连薛睿都扛不住,耳尖发热,拉着她的手站起来,送她回房睡觉,却知这一夜,他自己怕是要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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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撩香,啃了一通嘴巴,早起余舒用盐水漱齿时,便觉得下嘴唇有些麻麻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嘴唇果然有点肿了。
她轻摸着下唇,就想起昨夜那个让人发烫的怀抱,心跳一时快了几拍,就听正在给她梳头的小晴夸赞道:
“姑娘今日气色瞧着真好,是昨晚睡得好吧。”
余舒瞅着镜子里面色红润的人影,心虚地“唔”了一声。
刚整理好,贵七就在门外请她下楼去吃饭
饭桌上过显安静,一开始就只有碗筷碰擦声,余舒喝了几口甜粥,忍不住抬头对薛睿道: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赶紧吃饭,吃完饭上衙门去,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忙么。”
薛睿对她一笑,抬手夹了一只烧梅卷在她碗里,道:
“又不急这一时,尝尝这个,是厨娘新学的江南小食,天气热了,早上可以多吃些米面,这一天才不会乏倦。”
忘机楼的大厨房归厨娘秀青一个人管着,秀青并非是南方人,可是平日再忙,还是要隔三差五要练几道江南菜式,迎合余舒口味。
只是余舒压根不是南方长大的,所以一直没能察觉薛睿这一处用心。
早饭后,余舒同薛睿一起出了门,先将她送回家,他才往大理寺。
余舒进了家门,不过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让刘忠套了马车,又掉头出了门。太史书苑这几天没课,她这是要到城南去找找制扇子的手艺人。
余舒前阵子在城北打听,少说十七八家扇铺子,都不能拿桃木根制扇,所以今儿干脆就换了方向,到人多街乱的城南走走。
不过这城南的市面可不比城北齐铮。
半个时辰,穿了三条街,余舒才打听到一条巷子里,开有一家制扇的老铺子。
马车听在半道上,她走了一段路,摸到了这家名为“百折堂”的狭小店面。
余舒挥了挥额头上的汗,抱着迟疑地态度推开竹帘入内,眼前即是一阵眼晕。只见凹字型的堂屋内,三面墙上挂着满当当的扇子,一面尽是五颜六色的女子团扇,一面尽是松香墨宝的书生折扇,还有一面形形状状各式各样的凉扇,足足百余面。
她站在门口愣神了片刻,便欣喜起来,上前询问正在货架旁边绞铜丝的中年男人。
“掌柜的。”
那人却头都懒抬,只回了一声:“要什么自己墙上挑,看好了过来付钱,弄坏了赔两倍,偷东西送官。”
余舒嘴角一抽,有这么卖东西的么。
“我不是来买扇子的,我是想问问,你们店里的手艺人会用桃木根制扇子吗?”
中年男人手上活计一停,扭头看她,“桃木根?”
“对,就是桃木根,做的了吗?”
“做的了。”
闻言,余舒没忙着高兴,先问仔细了,“我有一块百年的桃木根,想要做一柄男子专用的折扇,扇骨长要九寸五,十六档开阖,双扇面,不易折断,做的了吗?”
“做的了。”
余舒看他面相老实,不似吹牛,心头一喜,忙道:“那我这就回去取木头,然后咱们再商量,银钱方面好说,只是千万不可坏了东西。”
她扭头要走,却听身后一声嗤笑:“我说了能做,有答应要帮你做吗,我这店里只卖扇子,不管订制,墙上那些你爱买不买,慢走不送。”
余舒吃了个瘪,脸色怪异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又重新低头去扭铜丝的男人,本来还不大放心他的手艺,这下却能确定这么个傲气的人是有真能耐,她张了张嘴,目光闪闪,硬是摆出一副不屑的嘴脸:
“不会做就不会做,你充什么能呢。”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制扇的,她哪里会放过,心想着激他一激,再顺势将人给套了,谁知对方像是闭了耳朵似的,任凭她怎么说,一句话不再搭理她。
余舒说了半天废话,嘴巴干了,无奈打算先回去,等明天再来,她就不信她天天上门,这人会不松口。
她转身走到门口,就见迎面进来一个人。
“五叔,我来——咦,余算子?”
“辛公子?”
余舒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辛六的五堂兄辛年光,惊讶了一瞬,而后又意识到眼前这个眉目俊秀的少年方才喊的什么。
五叔?
辛沥山看到侄子来了,便丢下手上的活儿,走了过来,从辛年光手上接过来两提纸包,扫了一眼余舒,问他侄子:
“这聒噪丫头你认得?”
余舒脑门上挤了两条黑线。
辛年光歉意地看了看余舒,对辛沥山道:“五叔,这是今年大衍试上的两榜女算子余姑娘,同六妹妹是好友。”
又好心告诉余舒:“这位是家叔。”
这下余舒就纳闷了,据她所知,辛六她爹不是说兄弟四个吗,哪儿跑来的五叔。
这中年人看上去四十不到,脸皮粗糙,怎像是辛家老爷,可辛年光又称他家叔,分明是父亲的亲兄弟。
奇了怪。
“女算子?”辛沥山又盯着余舒看了几眼,这时神情有了兴趣,“就是不给韩闻广那老东西脸面,强夺了人家几个徒弟号印的那个?”
余舒听他口气,便正经道,“辛五爷说错了,我那不是强夺,是正大光明赢过来的,是他们技不如人。”
“哈,”辛沥山开口一笑,再看余舒就忽然顺眼了些,点点头,就道:
“你明儿带了那块桃木根过来我瞧瞧。”
余舒这下子乐了,她还暗想着要通过辛六说和说和,谁知这辛五爷是个喜怒无常的,一句话合了他心意,竟直接答应她的事儿了。
怕他又改主意,余舒连忙口头上谢过,让到一边,向这叔侄两人告辞先离开。
待她走后,辛年光才问起来:“五叔,刚才怎么回事?”
辛沥山就告诉了他余舒要做桃木根扇子的话,然后一脸兴味地评价道:
“原当她是有钱人家小姐胡闹,原来还是半个行家,百年的桃木根,我和你讲过,你还记得有什么用吗?”
辛年光想了想,道:“桃木乃是五木之精,而上百年的桃木根,则生有先天阳气,可以**百鬼,乃是的世间最克阴邪之物。”
“不错,看来你平时没有偷懒,”辛沥山满意地拍拍侄子肩膀,揽着他就往里走,“走,到后头去,给你看看我刚刚改好的一只风筝,只要放飞六十五尺,就能知道明日天气好坏。”
“五叔先等等,我有样东西要请你掌眼,”辛年光拉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打开来,拿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子。
见那东西,辛沥山眼神一愣,立即接过来,入手沁凉,他闭着眼睛一阵摩挲,倒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却满是兴奋:
“这、这珠子上好旺的灵气儿,虽有一分天然,但有九分是人为的,奇了,是你养出来的?好小子,快和我说说。”
心道果然如此,辛年光脸色霎时凝重起来,摇摇头,道:
“不是我,是方才那位余姑娘送给六妹妹的生辰礼,因菲菲她戴了几日,说是夜里睡得极好,我便好奇借了过来,果然一夜安眠,第二天精神上佳,我隐隐感觉这手串上的灵气儿多半是养出来,所以外散的厉害,才有如此奇效,不似玉石要经久才能养人。要照五叔的说法,这上面竟有九分是人养,真真稀奇古怪。”
他们辛家乃是风水大族,追溯到六代以前,就有一位老祖宗守着一座玉山,后来几代,摸索着“风水养物,以物利人”的手段,起起落落,到如今一席之地。
可以说,论起养器,他辛家在世俗中当仁不让第一,《奇巧珍物谱》传承了几代,然而最精妙的手段,也不过是将天生灵性十足的玉石再养出八分神气。
这小小一串珠子,却有九分!
当然不能这样比,他辛家养的八分,可以长长久久,这串珠子却顶多兜的住两个月。
但厉害之处,却也在此,因为灵气儿不断外散,便使得贴身佩带者获益十足,且一开始最明显。
“五叔,”辛年光看着若有所思的辛沥山,迟疑道:“你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家里。”
辛沥山回过神来,瞥他一眼,拨捏着手里的白水晶珠子,慢慢冷笑道:
“告诉家里,再让他们威逼利诱套问出人家的养物手段,收为己用,加以利用,好让辛世家的名声在十二府里更上一层楼吗?”
辛年光看出他生气,连忙苦笑,“您别恼,我不说还不成吗?”
“哼,”辛沥山将那串珠子塞回给他,没好气道:“学易之人,最是要心性,我教了你三年,你还是稀里糊涂,真是气死我,拿回去给菲菲,不许多嘴。”
辛年光点点头,又担心道:“要是爹他们自己发现了呢?”
辛沥山嗤一声:“满大宅子,除了你老祖宗,就是你祖父也没有我这个逆子的眼力!”
辛年光语噎,又不能反驳,只能无奈地看着他这位十多年前被逐出家门的五叔,昔日光宗耀祖的两榜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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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余舒一大早到忘机楼去取桃木根,在露台风水池摆了三四天的木头,虽不如水晶珠子变化惊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闻起来却有一丝淡淡的木香之气,她不记得这块百年的桃木根之前有这味道。
找了一块丝绸将它包好,余舒没忙着出门,而是让小晴去把掌柜的林福找了过来。
“姑娘,有什么要吩咐?”
“老林,你是安陵人,对这京城往年的大小事应该听说了不少吧?我向你打听一件事,不知你晓不晓得。”
林福点点头,立在余舒三步远外答话,“小人是薛家家奴,在安陵城住了将近四十年,姑娘有话尽管问。”
余舒摸着放在手边茶几上的丝绸包袱,好奇地问:“十二府世家之一的辛世家,府上有一位五老爷吗?”
“五老爷?”林福一愣,不必余舒细问,便脱口道:“您问的是辛家多年前被逐出门的那一位?”
余舒眼睛一亮,“对,应该就是他,你和我说说这个人。”
“是,”林福见她感兴趣,便回忆了一下,将他所知地说出来:“大概是十几年前,那时候辛家这位五爷在京城里叫一个风光,十二府诸家公子郎,竟无一个人能出其左右,堂堂大衍两榜魁首,二十年不见一人。”
“啧啧,”余舒听着稀奇,想不到扇子铺里那个脾气古怪的掌柜居然是一位三等的大易师。
“还有呢,既然如此本事,为何还会被逐出家门?”
“这据说是因为不孝,辛五爷曾经当众辱骂其父,以致于辛左判一气之下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当年安陵城因为这件事很是议论了一阵,后来就没听声了,这辛家五爷也不知去了哪里,姑娘怎么好端端问起他来?”
余舒不想解释,便摆手道:“就是随便问问,行了,你去忙吧。”
打发走林福,余舒又坐着思索一阵,才抱着桃木根出了门
巷子里那一间扇子铺,余舒进来时,看见辛沥山正坐在柜台后面雕一块黑乎乎的木头,先问了一声好:
“辛五爷,我来了。”
辛沥山吹着手里的木屑,皱眉道:“叫什么五爷,喊我掌柜的。”
“嗯,辛掌柜,”余舒有求于人,便不在乎他脾气,上前将手里包袱放在他面前,一边解开,一边道:
“这是百年的桃木根,我要做扇子的材料,你给看看。”
看到包袱打开,里面乌金色的桃木根露出来,辛沥山就停下手上的事,捧到面前,轻轻摸了一阵,然后连招呼都不和余舒打,就拿刻刀在上面削下两片,凑到鼻尖吸了口气,眯眼道:
“好家伙,这是你刚挖出来的,还是拿风水养了?”
看他神情,余舒留了个心眼,含糊道:“是养了一阵。”这话半真半假,她不过把这块木头放在她养水晶石的风水池边,并没有特意照顾。
辛沥山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几眼,突然问:“是谁教的你风水之术?”
余舒眨眨眼睛,“自然是我**。”
虽然严格说起来,青铮并没有仔细教过她风水玄学,但是那一套《八门生死决》,让她获益匪浅,不仅是让她衍生出了祸时法则,其中更含有风水要领,就连忘机楼露台上的风水池子,都是她采纳《八门生死决》的五行方位摆弄出来的。
辛沥山一脸好奇地追问:“令师是何方高人?”
自从余舒在大衍试上脱颖而出,时常会被人询问到这个问题,所以回答起来十分流利:
“家师乃是修道之人,山中一隐士,名号不足外道。”
闻言,辛沥山之前疑惑就有了解释:原来有这么一位隐士道长,难怪能教出这样不同凡响的徒弟,敢和韩闻广叫板,想必那养物的手段,也是她**传下来的。
余舒则是关心她的扇子能不能做好,于是又问:“辛掌柜,你看这块木头做的了扇子吗?”
“嗯,可以,”辛沥山摸着手掌下的木料,感受到这上面浓浓的精气,刻板的脸上有了一丝笑:
“长九寸五,十六档,双面折扇对吧,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
余舒道:“扇面料子,就给我挑最好的,要不怕水不怕潮不掉色。”
辛沥山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你这桃木根扇子,不同寻常摇风之用,配一般宣纸或绢纨,未免糟蹋,这样,我收藏有一块寒蚕玄蛹绢,也是奇珍之物,莫说防水防潮,就是普通利器都割不断,搭上这柄克阴制邪的扇骨刚刚好,不过不能白送给你。”
余舒听得心神摇曳,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你若肯割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付。”
钱不够,大不了瞒着赵慧先将小金库里的真金白银垫上,等她的水晶石大卖,再补回去,这奇珍之物,错过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辛沥山晃晃头,道:“银钱就不必了,换我的寒蚕玄蛹绢你就是拿上万金我都懒理你一眼,我知道你养有一种奇石,名为水晶,你就拿那个和我兑换。”
闻言,余舒目光闪闪,没忙着答应,而是挑高眉毛,道:“辛掌柜倒是识货之人,我的水晶石也是独一份儿的宝贝,你打算怎么和我换?”
哈哈一笑,辛沥山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两下,道:“就你送给我侄女儿的手串,一模一样的,我要十条。”
余舒眼皮儿狠跳了一下,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了:“那不行,你当是大白菜吗,还论斤称呢,顶多给你两条玩玩。”
倒不是她凑不出十条手串,不过这玩意儿是她以后的财路,奇货可居,要慢慢儿地出手,随随便便就拿了一堆给人家,那不是烂大街了。
辛沥山眼皮不眨,又一伸手:“那就八条。”
余舒暗翻白眼,八条,她还四筒呢,凑一桌麻将得了。
“三条,再多没有。”
她原以为辛沥山还要再讨价还价,谁知他竟把头一撇,道:“八条,不给算了,你这扇子我也不做了。”
“”这人真的是三等大易师?打哪儿来的无赖!
提了半口气,余舒软化下来,好声好气地说道:
“那就四条吧,我可以给你四个不同的颜色,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拿出去送人或者是转手卖了,要是这样还不行,那这扇子我只能另找人做了。”
“成交!”辛沥山一拍柜台,笑出一脸皱皮,他讨要水晶石是因为兴趣与收藏,又不是拿来卖的,余舒开出的条件他无所谓答应。
余舒暗自嘀咕:昨天她怎会觉得这人不像个做买卖的,真是看走眼了,好在她也不好唬弄。
她面上做出一副肉疼的模样,心里窃笑,真要是他坚持不给她做扇子,她也没辙,别说是八条,十条也得给。
“要不要写个字据?”余舒怕他反悔。
辛沥山爽快地给她写了张条子,商定这块百年的桃木根做成扇子后,余舒要拿四条不一样颜色的水晶石手串来交换,这么一合计,竟然连手工钱都省了,还是她占了便宜。
收好了字据,约定了日子来取货,余舒放心地将桃木根留下,在辛沥山又变得不耐烦的脸色里,识趣地告辞走人。
了了一桩心事,余舒总算又能静下心来琢磨她的祸时法则,从华珍园回来这些日子,她凭借手头上行凶伤人的案底,把血光之灾一项祸事,用生肖判定行凶者,再佐以男女性别,顺利地完成。
再下来,她瞄准了犯小人一则,依样画瓢,还是用生肖取值。
余舒已经可以预见,她推算出来的事项越多,日后可以推算的结果就越来越细密,就比如说,胡天儿那件祸事,她可以推算出动手伤害这小孩儿的人生肖,又可以根据小人生肖,直接推断那个对胡天儿心怀不轨的人是谁,范围越明确,就越容易应对。
随着祸时法则的日渐周全,她也越来越有自信,在这人心叵测的安陵城,终有一日她可以通过掌握别人的命运,来把握自己的命运
一转眼又是两天,这期间余舒去了一趟夏江别馆。
夏江敏将以六爻之术给邱月龄合婚后的八字批注给了她,又一次惋惜余舒道:
“你哪里都好,脑子也比我聪明的多,就是天资不足,慧根贫贫,不然你能用的了六爻之术推算别人,只凭这一样,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了,放出话来,有的是贵人争请你为座上宾,倒是这个女算子的名声,叫起来好听,看在眼里的也就是那些商人。”
余舒心里也道可惜,却不强求,需知本来青铮道人传授她六爻绝学,就是补她八字不合,所以能给自己算个大概,她就该偷着乐了。
“对了,”夏江敏抓着她的手,一双明媚的凤眼忽然闪动起来,十分勾人:
“昨儿个谢家的小姐来别馆做客,我听她提起了六月六的芙蓉君子宴,你收到邀请函了吗?”
余舒疑惑地问:“芙蓉君子宴,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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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天祝节,相传这一天,玉帝的女儿下到凡间游玩,化作湖塘畔上一朵清尘脱俗的水芙蓉,恰有一个读书人路过,怜其孤单影照,便每日早晚到湖边看望她,为她吟诗作画。
这仙子便日久生情,变回美丽女子,再与这读书人邂逅,一年过后,他们二人结为夫妻,相亲相爱,然而好景不长,玉帝察觉到女儿行踪,就派天兵天将下界捉拿。
仙子不肯离开丈夫返回天庭,于是违抗天条。玉帝大怒,就当着读书人的面前,将女儿变成了一朵真正的水芙蓉,惩罚她一百年后才能恢复人形。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然而凡人生老病死,不过百年,读书人又岂能活到那个时候,玉帝以为这个凡人不会等待多久,面对着一朵不能言不能语的荷花,早晚都要变心,正好借此机会,让女儿对那个读书人死心。
谁知光阴荏苒,转眼人间已是五十载,有一日玉帝想起女儿,便下凡走动,在一座大宅子里,看到了仍为荷花的仙子,还有一名白发苍苍坐在荷花池畔的老人。
“玉帝一眼就认出这个老人就是当年那个读书人,惊奇之下,便现身问他——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等她吗?”夏江敏的故事讲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了,吸了吸鼻子,问余舒道:
“你猜,那老人如何回答的?”
余舒听的入胜,轻轻摇头,这故事前半截烂俗,可是后面却有些感人了。
夏江敏眼波流转,神情带有一丝向往道:“他说,他当年与妻子结为夫妇,曾许下誓言,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所以只要他活着一日,便不会离开她。玉帝为之所动,便收回对女儿的惩罚,将那朵荷花变回人形,读书人苦守五十年,终于又见到心爱的妻子,心满意足地在荷花池畔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
说罢,她眼中便有泪滴下,余舒虽不如她这样感性,但也不是无动于衷,拍拍她手背,温声道:
“这个读书人和仙子都是痴情之人,尽管一人一花,可他们还是共度了五十年光阴不是吗?”
闻言,夏江敏慢慢点头,“正是如此,这个读书人一诺千金,乃是真真正正的君子,而仙子亦是痴情不悔,玉帝为他们的坚持所动,便在人间每年的六月六日,也就是读书人和仙子相遇这一天,让月老为世间那些痴男怨女牵一条红线,天赐良缘,即是天祝节了。”
余舒今天是头一次听说还有天祝节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听起来,和七夕的来由倒是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七夕乃是女儿节,女子乞巧,拜织女,但愿将来能有一个如意郎君。而天祝节,则是全然为了祝福男女之间的姻缘而存在着。
“那你说的芙蓉君子宴,又是怎么一回事?”
夏江敏拿手帕蹭了蹭眼角,都说女人最善变,方才她还在哭,这时脸上就有了笑,甚至有些兴冲冲地和余舒说起:
“这个就大有来头了,要追溯到咱们大安刚刚开国时候,安陵初建,朝堂上三分势力,文臣武将还有刚刚崛起的易师一派,这些门第家族和能人异士相互之间并不和睦,于是宁真皇后就想出一个办法,在每年的天祝节这一天,举办一场芙蓉君子宴,广邀京城中未婚的年轻男女赴宴,在宴会上一展才貌。”
“芙蓉君子宴由宁真皇后亲自主持,凡有才学惊艳者,不论男女,皆可得到一朵金玉制成的水芙蓉,而得到了金玉芙蓉之人——”
夏江敏突然压低了声音,使劲儿握了下余舒的手,兴奋道:
“则可以当场向心仪之男女表示爱慕,若两情相悦,则有天祝为媒,成就一段良缘。”
余舒听的惊诧,暗暗思索,便不得不赞叹三百年那位宁真皇后乃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高手。在驱逐了金人之后,新朝建立,朝廷文武易三者不和,则国事不定,最有效的方法,便是使他们相互通婚,所以才有了芙蓉君子宴。
不过时至今日,芙蓉君子宴已经没了当初的作用,而能让人趋之若鹜的,恐怕就是那一朵金玉芙蓉了。
“那若是有一方一厢情愿了呢,”余舒提出疑问,“比如有一名男子得了金玉芙蓉,向一名女子表达爱慕,那女子拒绝后,不会名声受累吗?”
夏江敏笑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谢小姐告诉我,能在芙蓉君子宴上被得了金玉芙蓉的人选中,亦是一种光彩,便是不合心意拒绝了,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说着,她摇了摇余舒手臂,冲她眨眼:
“这等宴会,我是没机会去了,阿树,你是大衍女算子,而今名声响亮,今年的芙蓉君子宴,必然会给你发请柬,到时候你一定去参加啊,等回来了要好好给我讲讲。”
“要是收到邀请,我会去的。”余舒其实对这种古代的官方相亲活动不感兴趣,不过有机会见到当今皇后,她去凑凑热闹倒是无妨。
夏江敏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忍不住提醒道:“你最好早早准备好衣裳首饰,这还有些日子,别到那一天邋里邋遢的去了,叫人笑话你。”
“知道了。”余舒嘴上敷衍她,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改明儿再来看你。”
夏江敏嗔声:“可是你说的,别又十天半个月没有音信,我送你。”
余舒被夏江敏送出了后院儿,又跟着丫鬟出了前门,等到坐在马车上往家回,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脸色就不那么淡定了——
芙蓉君子宴,薛睿会去吗?
五月的下半旬,有司马葵一堂星术课,余舒昨天去见了夏江敏,心里有些在意那个芙蓉君子宴,所以今天一见到辛六,张口就是问询:
“你收到芙蓉君子宴的邀请函了吗?”
辛六隔了几日没见她,正要给她看腕上的白水晶石,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便愣愣地反问道:
“还没呢,怎么你已经收到了?”
余舒摇摇头,“我是昨天刚听说有这一回事。”
“对了,你不是安陵人士,难怪不清楚,”辛六拍了下脑门,好像才意识到这一点。
学生们来的都早,三三两两站在观星台附近,司马葵还没到,余舒和辛六站在一株银杏树下面说话。
对于芙蓉君子宴,辛六知道的可比夏江敏详细,一通讲说,也让余舒对这种传续了两百多年的宴会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原来芙蓉君子宴,并不一定是由当今皇后娘娘所主持,去年皇后病恙,就将宴会委托给吕贤妃来主持,而今年,还不知是宫中哪一位贵人出面。
至于被邀请赴宴的年轻男女,可以分成四种人,一是世家子弟,二是功勋贵族,三是官家名门,再来就是余舒这样,凭借大衍或是科考脱去白身的新流才俊。
说到这里,辛六突然想起了前日听到的几句流言蜚语,话锋一转,皱眉头道:
“我正要问你呢,那个湛雪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何听说你在藏打了她耳光,还听说你们去祭祖期间,她在华珍园诬赖你偷了她的宝贝天玉,所以她就欠了你十个巴掌,这两天太史书苑到处都是风言风语——这些事是真的吗?”
余舒挑起眉毛,心道司徒晴岚这话传的可够快,“是有这么一回事,崔芸你认得吗,就是她偷拿了湛雪元的天玉,然后这两人就冤枉是我,险些在华珍园闹了起来。”
她大概把那天傍晚的事和辛六一通说,听的辛六一阵气结:
“这都是些什么人,简直无耻,你真该狠狠抽她们几个耳光,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胡乱污蔑人。”
接着又庆幸道:“还好还好,这事查清楚了,不然给你冠上个偷窃的罪名,传了出去,丢人是小,再叫人以为你品行不端,不说远的,就说这芙蓉君子宴,你是去不成了。”
闻言,余舒脑中似有什么念头闪过,快得没能抓住。
“司马院士来了,我们过去吧。”辛六望了一眼南边聚集起来的学生,拉拉她。
余舒的思路被打断,一时也没空多想,就和辛六迎上去问候司马院士
半个时辰后,一堂课末了,司马葵最后通知了在场所有的院生一件事:
“今天晚上巳时过后,在观星台量星,老夫身有杂事,便委托了景院士代讲,你们不要调皮,都准时过来,夜里就留宿在书苑,等明日回去。”
下面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多数人都有是兴奋,也有少部分人是郁闷,这里面就包括了余舒,还有辛六。
两人郁闷的原因却不相同。
“莲房,我晚上不想到观星台上面,你说我要不要溜回家去?”辛六对曹幼龄的凶案一直都有阴影。
余舒也不想留下,她对司马葵突然找景尘代讲,心存疑虑,猜测这是否是景尘在寻机会接近她。
可是因此就耽误了功课,她又不愿意。
“莲房?”
“没事,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总不能一辈子都上观星台了吧。”余舒拍着辛六肩膀,同时也冷静地告诉自己:
早晚都弄清楚,她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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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了一阵小雨,余舒和辛六就在太史书苑附近的一家酒楼里打发了晚饭,等到雨停,才拎着打包好的茶点夜宵,往书苑里走。
天色暗下,夜有凉风,辛六看余舒衣裳单薄,就回女舍找了一条留在房里备用的半截斗篷给她穿着。
差一刻不过戌时,两人拿着东西结伴前往观星台,路上遇到几个相识的学生,都是今晚留下来观星的,手里拎着茶壶垫子灯烛等物,做好了熬夜的准备。
辛六看见人多,胆子就壮了点,挽着打灯笼的余舒,走在昏暗的游廊上,低声与她说话:
“湛雪元不是拜了景院士入门吗,你说她今天晚上会不会来?”
景尘代讲,八成会带上他名下的学生。
余舒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怎么知道。”
辛六撇撇嘴,道:“我猜她没脸来,这两天书苑到处在传她欠了你几个耳光,我就不信她还敢往你面前凑,除非是她是嫌丢人没丢够。”
余舒“嗯”了一声,这会儿她没空多想湛雪元的事
观星台今晚并不冷清,余舒和辛六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人聚集在南墙下,一眼望去,男少女多,且都是年轻人,这些人站成两拨,很明显看出来哪一边是司马葵的学生,而另一边是景尘的学生。
因为景尘就在他们当中,早早的来了,被他那一群女学生围在中间请教,一袭宽松的素兰晋士长袍,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辛六望见那一处莺莺燕燕,凑近余舒嘀咕:“瞧见没有,这就是芙蓉君子宴近了,有的人难免就痴心妄想起来,白日做梦想要住进公主府呢。”
虽是说女易师不拘小节,但是上赶着围着一个男人打转,到底有人看不过眼,不只是辛六不屑,在场也有几个人偷偷白眼。
余舒则是看着身陷一片女儿香中,仍然淡定自若的景尘,暗暗奇怪——
在她印象里,景尘是个十分教条的卫道士,不是不懂得男女大防,如此做派,倒有些不像他的为人。
“人都到齐了吗?”景尘一句话压下两旁说话声,眼中流露出少许的不耐,一转头,望见不远处余舒的身影,刚刚皱起的眉头便又平复下来。
两位院士名下将近四十个学生,戌时一过,除了个别人有事请辞的,该到的都到了。
余舒目光一扫,看见了躲在几个女孩子身后偷偷瞧她的崔芸,但是没见湛雪元人影,看来那天在藏她没白打那两个耳光,至少眼前少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景尘让人将观星台楼下的石圭里注入清水,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简单明了地讲解了七八个星位,到他们都听懂了,就留下一半学生在下面观察石圭,带着另外一半到观星台上。
辛六因不想登台,就趁着景尘没注意,拉拉余舒后背,朝她使了个眼色,靠她掩护,混进了留下的那一半人里。
上了台子,余舒就站在一个离景尘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他在空旷的高楼上尤为清朗的声调,用着精妙的言语,一句句指点星辰,她还能分神自嘲:
当日他承诺要教她星术,今日总算兑现了,不过是从小灶变成大锅饭罢了。
“我先教下一段口诀,有关星宿方位,方便记忆,你们认真背下,平日观星可以简省繁琐——角、亢、氐初总在辰,氐一、房、心、尾卯存,尾三、箕、斗在寅位,斗四、牛、女丑宫真。女二、虚、危同在子”
余舒记性并不顶好,所以只顾着拿笔默记,便没看见景尘频频投向她的目光。
一段口诀,景尘念了三遍,看在场的人都记下了,才指着他们人头分配:
“你们今晚就在楼上观望一个时辰,,你们两个,到东边丑时位置,你们到西边申时位置,你到那边你、还有你,在亥时方向站好。”
观星台上很宽敞,余舒一个人被点到楼梯口附近一面挡风墙下,左边空荡荡的没人,右边隔着两丈远站了两个人。
她看看左右,就把手里的坐垫放在地上,灯笼吹灭,盘着腿坐下,两手撑在身侧,抬头仰望。
一场小雨洗净天色,宁静的夜空十分璀璨动人,夏季的星辰多不胜数,大大小小点缀成一幅气势磅礴的银河星图,无边无际,神秘而莫测,一如人生在世,命数难寻,生老病死皆是天意,再过自大的人,仰望这无穷的星河之时,也要心生出几许卑微。
“这天上的星,你认得几颗?”
一道低声问询,从余舒头顶传来,她回神才发现,景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站定,近到她的手臂动一动,就能碰到他质地轻飘的衣摆。
余舒没有动,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
而景尘则低着头,看着她淡然的神色,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紧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直到景尘的手心捏出了一层汗,才听到余舒平静到几乎不掺任何感情的声音:
“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后悔,因为我决定要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对也好,错也好,但求问心无愧。你呢,现在是后悔了吗?”
她不后悔在义阳城外结识了景尘,不后悔在江岸上救了他,不后悔在生死相交之后对他心动,不后悔曾经为了他身陷险境,为了他不顾一切可是现在,她不屑一顾了。
被她一句话问到心口,景尘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清俊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了羞愧的颜色,他仰起了头,不敢直视她坦荡的眼神,却无法不承认:
“我,我是后悔了。”
他后悔,辜负了她,辜负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为他的人。
余舒哂笑一声,像是早知道他会如此回答,一点都不稀奇,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随意在衣服上拍了拍,不管地上的垫子和水壶,转身走向一旁楼梯,一脚踩下台阶,抬头看了他一眼。
景尘看着她在楼梯口不见,脑中不断回放她最后一个眼神,不是嘲笑,不是讽刺,那样漫不经心的目光,是满不在乎。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种陌生的难过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慌乱,僵立了片刻,猛然迈开腿,追下了楼,他一步几个台阶,很快便在转角看到了余舒的人影,想也不想,便伸手捉住了她的衣袖。
“小鱼。”
余舒**停下来,顺着紧攥在衣袖上的那只手往上看,见他脸上紧张毕露,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道:
“你这是做什么,当日说要恩断义绝形同陌路的是谁,你难道都忘了吗,放开。”
景尘却不肯丢手,反过来拉着她往下走,“你随我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辜负了她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因为今日隐瞒,日后再来后悔。
余舒看着拉着她手腕走在前面的景尘,目光闪了闪,很快又暗了下来——她就知道,他接近她是另有目的。
没再甩脱,一语不发地跟着他从观星台另一边下了楼梯,避开楼下那一群正在观察石圭的学生们,向着远处的小楼走去
观星台附近的小楼空无一人,景尘推门而入,让余舒在门外等候,他找到灯烛点亮,端起了烛台,回头唤她。
“小鱼,进来吧。”
余舒朝里面扫了一眼,没发现异样,才抬腿入内。
景尘举着灯,带她上了二楼的中厅,将烛台放在茶几上。
余舒走了过去,打开面朝东的一扇窗子,夜色流洒进来,站在窗边,远远的能看到观星台那边的景象。
她背靠着冰凉的窗台,两手环胸,眼神一挑,张口道:“你要说什么秘密,还要到这种没人的地方来。”
景尘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三五步远,这样的距离,让他的心下稍安,他右手握了握,似是提了一口气,又慢慢松开。
“水筠说,她告诉过你我是大安祸子。”
闻言,余舒迟疑地点了点头,那一次水筠引她出去,拿景尘的秘密做诱饵,说的正是大安祸子这一件事,她后来知道水筠陷害她,就以为这大安祸子的说法也是骗人的,现在看景尘的样子,难不成还是真事?
“她是和我说过,不过我没信。”
“是真的。”景尘面露一丝苦涩,“我的出生,牵扯到这大安的江山社稷,你还记得你曾看过我父亲云华当年那一份考卷吗,上面说的‘呈大运而应祸生’,就是我。若要太平民安,我必要寻出破命之人,解我生身命数,否则不只我师门长辈命不久矣,这天下,危矣。”
得到确证,余舒心头肉跳,很难不为景尘这惊人的身世而感到头皮发麻,大安祸子,要真是能够动摇这泱泱大国的兴衰,那景尘的命数,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天下了。
心惊过后,余舒便是满心狐疑,既然有这样利害的关系,景尘更不可能在破命之前和她有所牵连才对。
她压下心惊,迟疑问道:“难道说,你已经找到破命人,解了命数吗?”
景尘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是找到了破命人,可是仍没有破命。”
“哦?”余舒因为早有猜测,所以表现的并不十分惊讶,但她却更奇怪,忍不住质问景尘:
“既然没有破命,那你还敢来招惹我,就不怕妄动了道心,再害了你**他们吗?”
听到她这么说,景尘脸色不免黯然,声音清冷道:“那些都是他们骗我的,计都星凶煞,根本就不关我的道心,师门和大安皇室做有约定,他们保住我性命,又怕我将来不能破命,所以从小教导我不近人情。”
余舒越听越糊涂,看着景尘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冽,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她舔了舔嘴唇,握着身后窗栏,探询道: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小鱼,你知道我要找到破命人以后,要如何才能破命吗?”
余舒迟疑地摇头,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
景尘凝望着她,清澈的好像一汪泉水的眸子,好像从未变过,又好像从没有人看清。
“我要与破命人成婚,诞下子嗣,方可破命。”
余舒呼吸一窒,脸色转眼间阴沉了下来,死寂片刻,她听到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
“你的破命人是谁?”
景尘低下头,似难启齿,可他还是说了出来:
“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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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听到景尘向她诉说破命人的方法后,就隐隐有了猜忌,可是当真听到这个答案,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就是你。”
这是她迄今为止听到最具讽刺意味的三个字,她死死盯着景尘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是他那写满愧疚与后悔的神情,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是在说笑吗,我怎么会是你的破命人,如果是我,那我之前和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为何都没有察觉?”她一脸僵硬地提出怀疑。
景尘抬头看她,目光幽幽道:“真的是你,小鱼,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这般生死攸关大事,我如果不是十分确定,怎么会轻易说出来,不会有错,是我亲眼在皇陵地坛中的黄泉水里看到你的样子,这是鉴定破命人的唯一途径,又岂会错呢。”
忽地想起祭祖那一日天坛上突来的狂风骤雨,异象迭起,余舒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抠紧了窗栏,脸色发青,不得不信了这话。
景尘的破命人是她居然真是她!
这真是一个天大笑话!
就在三个月前,他那青梅竹马的小师妹还在为了让她和他断绝关系,不管她是否无辜,一心想要陷害她的性命,就在两个月前,眼前这个男人还在为了lun理道义,不顾他们之间的情义,大义凛然地与她割袍断义。
一转眼,她变成他的破命人,他回过头来张口就是要与她做夫妻,还在她面前摆了一个天大的理由,不容她拒绝,而前面那些绝情和无义,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记得!?
“小鱼,”景尘看着余舒在昏黄的烛光下来回变幻的神色,看不透她的想法,不禁忐忑,可将事实坦白后,他又有些轻松,朝前走近了一步,涩生生地对她道:
“我此前是辜负了你,你说的不错,我现在后悔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余舒拔高了声音,在这宁静的阁楼中,连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都能分辨:
“为什么你要寻求我的谅解,就因为我是那狗屁破命人,那我若不是呢,你还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些吗?”
“我,我”她直白的逼问让景尘哑口无言,他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这种情境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要为自己寻一个借口开脱。
“你不会!”余舒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直冒,替他将这苍白无力的事实出来,“若我不是破命人,你根本不会在乎我是否会谅解你,对你来说,重要的是破命人是谁,而不是我余舒是谁!”
破命人,这一个名称背后隐藏着沉甸甸的含义,就像是一座大山,毫不设防地悬在她头顶上,只要往深处想一想,余舒浑身的寒毛就倒立起来。
景尘在进京途中为何会遭人堵截,被银针埋穴,抛弃江中,前不久观星台上吊死的人命,那一张指向景尘的字条,一桩桩针对景尘的算计,她一度困惑,现在都有了解释——
因为他是大安祸子,他的存在,影响了这国家的运数,而破命人的存在,则关系到他的命数。
这一环扣一环,她竟成为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她冷眼地看着景尘手足无措却无可辩解的样子,存着一点希望,沉声质问:“我是你破命人的事,你都告诉了谁?”
“大提点,还有皇上也知道。”景尘眼看着余舒的脸色发白,便不敢再说下去。
余舒提着一口恶寒之气,艰难地开口:“我问你,你想没想过,那些暗中加害于你的人,正是因为知道你是大安祸子,所以才要从你身上下手,你想没想过,曹幼龄是因为什么被人害死的?”
她曾经是一家公司最顶尖的保险精算师,对于风险,可以进行精准地估概——
暗算景尘的人无疑是有着谋逆之心,并且就潜伏在安陵城中,势力之大,可以得悉大安祸子这样的秘辛,隐藏之深,令皇室都束手无策。
有这样潜在的一股力量,妄图颠覆朝廷,无限的杀机,那么如果让他们知道她的存在,她将面临的,会是何等的凶险!
退一万步来说,她保得住这条小命,今后的日子却已由不得她,为了那狗屁的国家大义,她要嫁给景尘,给他生儿育女,那薛睿呢,那个让她心动不已的男人,知她懂她的男人,难道要她辜负他一片真心?!
余舒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一晚,薛睿凝望着她的漆黑眼神,那样狡猾且聪敏的男人,对她却是尊重又珍惜,就连一个拥抱,都是谨慎而小心。他见识过她的好与坏,阴险和自私,却还是喜爱她的人,那坚实的胸膛里怦怦的心跳声,犹在她耳边回响,叫她如何能够放弃。
思绪百转,联想到将要面临的种种艰难,余舒很难冷静下来,尚存的理智告诉她,景尘是有苦衷的,他也是不得已,她不应该心生怨恨。
然而摆在面前的事实又告诉她,眼前这个曾经让她舍命相陪的男人,以前可以为了几句谎言就将她弃之不顾,现在也可以为了家国大义,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她现在这样问景尘,就是要看看,他是明知故犯,还是一时糊涂。
她承认,她对景尘始终狠不下心来,毕竟他是头一个愿意为她舍命的男人,哪能说放下,就一点都不在乎了。
若是他一时糊涂将她置于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险境中,她大可以说服自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怨恨他,可若是他明知故犯——那她绝不会再心软!
“”景尘沉默下来,他看着余舒咄咄逼人的目光,似能察觉到她浑身散发出的愤怒与不安,皆是因他而起。
他前十多年的人生,浑浑噩噩活在一片谎言中,早就习惯了命数的安排,在最初知道**的时候,他也有感到愤怒,可在愤怒过后,他仍不能忘却自己背负的命运,那是他生来具有的印记,除非是他死了,否则它就一直会在,丢不掉,甩不开,容不得他怨恨,因为他这条命,就是因此而存在。
这么想着,他那双清澈的让人可以看见心底的眸子,渐渐暗沉下来,仿佛埋藏在心底的尘埃浮上了水面。
“曹小姐是因我而死,那个藏在暗中的元凶,应该是知道我是大安祸子,也知道我在寻找破命人,所以才想要从我身边下手,试图在我破命之前,便将破命人扼杀在摇篮里。不过你不必害怕,我与大提点商量过,不会将你是破命人的事暴露出去,我们已经给你找了一个替身,摆在台面上,在查出那些不轨之人以前,你不会有危险。”
景尘的声音带着一股疲倦,他说完这些,就静静地望着余舒,等着她的反应,唯有衣袖下握的发白的手指,暴露出此时的紧张。
而此时的余舒,却因为他一席话,而寒霜满面,失望透顶。
他知道的,原来他不是不明白,可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出去,不管她情不情愿。
余舒的手指让背后的窗栏刮出了血也没有察觉,唯有当初为了他被人生生折断的那一根小指,至今不能灵活动用,却传来一阵阵蚁噬般的刺痛。
一想到她日后的命运就要因为“破命人”这三个字,被别人操控在手心里,还是眼前这人亲自将她推上这条路,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如何承受。
她的喉头就好像含了一口脓血,若是咽了回去,只怕要在心中长出一颗毒瘤来。
一直以来对恢复记忆后的景尘所积压的隐忍与不甘,终于迟迟地爆发出来:
“景尘,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可以为了你搭上这条命,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当初值得,可是现在——你觉得你值得吗!?”
余舒压抑不住愤怒地低吼出来,上辈子她死的仓促,无疾而终,那是她罪有应得。可是这辈子她捡了一条命,活的比谁都珍惜,她拼死拼活到现在,是为了自己而活,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凭什么替她决定,凭什么以为她会谅解,凭什么觉得她应该做那该死的破命人!
这大安朝的兴衰,他师门长辈的性命,与她何干!
景尘被余舒咄咄逼人的样子刺痛了眼,他不知几次看到过她对别人横眉冷对,但没想过有一天,那个人会换成是他。
在这种难堪的情况下,他竟游神了,轻易就回想起他失忆的那段日子,那一张整日对着他的笑脸,还有还有在林子里,轻轻落在他脸颊上的那个亲吻。
那样活泼动人的小鱼,因为他的辜负,变成了现在冷冰冰的样子。
“是我对不起你,”他嗓音也沙哑起来,依然找不出只字片语来解释他的苦衷,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要欺骗她。
“小鱼,我知道你如今对我已没了男女之情,要你与我成婚生子,你难以接受,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会对你很好很好,让你重新喜欢上我,心甘情愿地和我做一对夫妻,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认真许下的诺言,在余舒听来是那样的无稽,相同的话,他不是没有说过,可是后来呢,当他面临抉择,放下的那个人,却是她。
愤怒到了极点,她反而出奇地冷静了下来,呼吸了几次,才把到嘴边的嘲笑吞咽了回去——
再喜欢上他?不可能。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她是一个死心眼,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心眼,若非是薛睿将来辜负了她,那景尘就是把头拧下来给她当球踢,她也不会移情别恋。
就算是薛睿对不起她,她也不会吃回头草!
余舒没有一时冲动将薛睿讲出来,景尘可以为了大义不顾她死活,她却不能因为自私,就将心爱之人顶出来当成挡箭牌,何况这样的局面,关系重大,就算是薛睿也不可能动摇君心,这天底下,皇帝最大,为了他的家国,他可以让任何阻挠的人都变成白骨一堆。
“你死心吧,要让我和你做夫妻,你不如要我去死,你可以捧着我的骨灰坛子去拜堂成亲,看看能不能破命。”余舒冷冷道,并不会因为小命被人捏在手里,就对景尘虚以委蛇。
景尘固然将破命之事摆在最前面,可他对她的愧疚,却是她手头上握的最大的一张底牌,当她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上看待这个人,她便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拿捏住分寸,完全可以利用他的愧疚之心。
“小鱼,不要说气话,你不会死的,我不逼你,我可以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天。”
景尘被她一句句话戳着心窝,除了难过和后悔,便是心疼,眼前这个神情冷淡的姑娘,那时为了他,吃过多少苦头,可他恢复记忆后,所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让她伤心。
“呵,”余舒嗤笑,将身后窗子掩上,顺手端起了茶几上的烛台,从他身边走过时,停顿了片刻,她偏过头,想到一个问题,并未困扰多久,便道:
“你说你们给我找了个替身,是不是那个湛雪元?”
“是。”景尘知道余舒一向聪明,他只说了一点,她就能猜到两点、…。
确定是湛雪元给她当了靶子,余舒并不觉得如何开心,一面暗幸他们还知道替她遮掩,一面又有些戚戚地兔死狐悲,她是厌烦湛雪元那个骄矜自大的女孩子,可从没想过让人家替她挡刀子。
但是她说了不算,深陷泥潭,她尚且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别人,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最多她不要那三个巴掌,不再给湛雪元下套,再多的,她就爱莫能助了。
余舒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却没有今晚一次就问清,她小心护着手里的蜡烛,筹谋着下一步要如何行事,不理会景尘的欲言又止,头也不回地下了楼,留给他一室的黑暗。
景尘站在原地,只是转头看着她离开,并未阻拦,也没有追上去,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出神地回想她方才的质问——
你觉得你值得吗?
“不值得,”他低声喃道,按着一阵阵难过的胸口,不必再念那清心咒,才发现那里疼起来,就像是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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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余舒出了小楼,没再往观星台上去,穿过草坪找到正在观察石圭的辛六,打了一声招呼,声称是头疼要走,辛六正想开溜,干脆就同她一块儿走了。
两人回到女舍,余舒一路无话,辛六叽叽喳喳,看她脸色沉沉的,只当她是不舒服,也不在意。
一进到房间,余舒便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一手盖着额头,不知许久,一腔愤怒消退,徒留伤悲。
对于景尘,她从前一直不愿过多苛责,哪怕是他在恢复记忆之后,一次又一次违背当初和她的诺言,哪怕是他在水筠的施压下,狠心地和她断绝来往,哪怕是在他心中,她这生死莫逆,是个随时可以放下的包袱,她也没有觉得怨恨,因为两人之间的情义,他不在乎,她却在乎。
然而景尘今时所为,才真的让她寒了心。
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要推着她往下跳,若是他们两个有深仇大恨,亦或是素昧平生都好,但她不是,她余舒扪心自问,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景尘的事!
他坠江时,她冒险搭救,他重伤时,她日日煎药,他口不能言、武功尽失时,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他失忆,她想方设法帮他恢复,他一声不响地失踪,她大雪天里四处奔走,他诉说身世苦衷,她为他担心焦虑,他身世大白,她被人拧断了手指也不暴露他半句!
可是他呢,一句对不起就将她给卖了,让她去承担那一份根本不属于她的责任,若不是她今晚做戏套他的话,她恐怕到死都不明不白的!
他如此枉付她,她何须还要顾惜那些已然逝去的情义。
“呵呵,”余舒冷笑,自嘲。
当日相逢义阳城,江南三月竟识君,她那时怎会想到,会落到今**不仁我不义的田地。
她一手覆面,坐在门厅前的椅子上,听着窗外夏蝉鸣声初起,这一坐,就是一整夜。
待到门缝窗孔中探入了缕缕晨光,她方才缓缓放下僵硬的手臂,按着扶手撑起身来,迈开缓慢却沉稳的步子,走进了内室。
湛家别馆
“噼啪!”湛雪元一挥手臂,将茶几上的一套碧瓷杯子全都刮到地上,胸前气喘,咬牙切齿地低喝道:
“简直是卑鄙、无耻!她在藏放肆,我不与她计较,她不知好歹,还敢背后编排我的坏话,害我这几日去不了书苑,差点连考核都耽搁了,她还敢背地里勾引景院士,好不要脸!”
崔芸连忙后退了几步,免得被碎片扎到脚,她小心翼翼看着湛雪元气坏的脸色,火上浇油道:
“可不是么,你昨晚上没在,我亲眼看着她同景院士有说有笑的,然后她就引着人下了楼,我没敢跟上去,就在观星台上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进到观风的小楼里去了,待了好半天才出来呢,真不知在里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给我闭嘴!”湛雪元恼怒地拍着茶几,伸手指着崔芸的鼻子,调转了矛头:
“都怪你,都是你惹出来的,要不是你偷拿了我的天玉,让我误会是她干的,我能让她白白地打我巴掌吗,全要怪你!我恨死你们了!要是我这一次考核出了问题,头一个不饶你!”
崔芸讪讪地低下头去,不敢再激怒她,只能挑着好听地讲:
“雪元,都是我不好,你就别生我的气了,你静下心,今天好好准备,明日就要到司天监考核了,等你做了太承司的女官,手里管着事务,还用得着怕那个没权没势的女算子吗,还有啊,我让人打听到,原来那个余舒曾经是前任右判官家里的,后来纪家败了,她娘就偷跑出来,背后不知多少丑事呢,你到时候查一查她的户帖,将这些抖落出来,看她还嚣张什么。”
湛雪元虽然还是气呼呼的,但眼睛明显变亮了几分,“你说真的?”
崔芸点点头,“我是听原来和纪星璇交好的小姐妹亲口讲的,错不了。”
湛雪元面露冷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总要让那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晓得我不是好欺负的,她打我的,我要十倍还回来。”
崔芸在一旁应声,几句话又将湛雪元哄了回来,见没事儿了,才借口离开。
出了湛家别馆,崔芸在东门坐上一顶轿子,一直抬到了城北一座大宅子的小门外面。
守门的婆子见她,也不认生,笑着开门让道。
崔芸问:“郡主这会儿在府上吗?”
“在呢,二姑娘也在。”这婆子口中的二姑娘,可不是这湘王府的二姑娘,而是自小和郡主一起吃奶的崔家二小姐,崔芯。
崔芸悄悄撇嘴,本来她是想在郡主面前单独讨个巧,故意挑了这时间来,谁知她姐姐也在
息雯裹着一身俏蓝的珍珠纱歪坐在水榭里,一只染了桃红蔻丹的小手捏着美人扇,慢慢摇晃,她身边坐着一名身段纤挑的丽质女子,眉眼柔顺,看上去比她大个一岁半岁,这会儿正仔细地剥着一枚青葡萄,拿银签子将里面的胡籽挑出来,再喂到息雯嘴里,眉眼一派温柔纵容。
“崔小姐来了。”侍女在帘账外面禀报。
息雯扭过头,望着沿水岸走来的崔芸,嘴里笑着对崔芯道:
“芯儿姐姐猜猜,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崔芯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息雯嘴角的葡萄汁,抬头望了一眼岸边人影,道:
“你交待她做的事情,办不好她也不敢来了。”
说着话,崔芸进到水榭里,先朝息雯叩拜,又朝她姐姐投去一个讨好的笑容。
“郡主,姐姐。”
“说吧,怎么样了?”息雯挑眼看着神情谄媚的崔芸,有些不顺眼,要不是她一时找不到人用,也不会挑这么个鬼心眼的小人,偏偏华珍园那件事还给她办砸了,不是看着她还有点儿用,哪里容得了这等人在眼前。
崔芸看着息雯有些不耐,不敢卖关子,“我今儿把话都学给湛雪元听了,等她在太承司上任之后,一定不会叫那余算子好过。”
崔芯道:“余算子不是凶的很,湛小姐在她手里吃了大亏,又是挨打又是被骂,就一点不怯吗,你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这般记吃不记打,未免蠢了些。”
息雯也有点不放心地看着崔芸。
崔芸忙道:“可不是这么着,也巧了,昨晚上太史书苑的景院士给司马院士代课,我在观星台上正好瞧见景院士和余算子拉拉扯扯的,就添油加醋告诉了湛雪元,郡主有所不知,湛雪元对景院士平日极是倾慕,听到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哪里顾得上害怕那个母夜叉,恨不得现在就扯她的脸呢!”
息雯“噗”地一声笑了,乐不可支地仰着鹅颈,团扇拍着大腿,道:
“呵呵呵,她要是真敢去扯余莲房的脸,我摆酒请她吃宴!”
崔芸心中纳闷,虽她听了息雯郡主的话给余舒下绊子,却不清楚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值当这样高兴么。
崔芯伸手扶着她,对崔芸道:“这个女算子是个不知端重的,几次冒犯了郡主,仰仗着一点人事,就目中无人,郡主不好出面教训她,你在华珍园坏了郡主的安排,这一次也算将功赎过了,郡主说了要给你一张芙蓉君子宴的帖子,算是奖你懂事。”
崔芸闻言,掩着兴奋躬身垂首,“多谢郡主,以后郡主交待的事情,芸芸一定给您办的妥妥的。”
看她卑躬屈膝的样子,息雯眼中闪过不屑,世家小姐算什么,可以入朝做官又如何,在她面前,还不是要像条狗一样,等着她赏赐。
崔芯打发走了崔芸,给息雯倒了一杯温温的梅子茶,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怜惜道:
“你不必担心,芙蓉君子宴上,我定帮你盯着那几个不老实的,让她们不能给你添乱。”
息雯仰面躺在她膝上,拿扇子遮住脸,声音低低地道:
“姐姐不知么,我今年就十六了,父皇拖着我的婚事,眼看皇上就要不满,母亲说,宫里有意将我远嫁到东北藩地,安抚东菁王姜怀赢,今年芙蓉君子宴,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若不冒险拼上一拼,日后就身不由己了。”
崔芯摸摸她头发,眼神有些异样,担心道:
“郡主真的不同王妃商量商量吗,好歹也要叫大公子知道才是,毕竟你身为女子,到那一天若眼巴巴送了金玉芙蓉到他面前,再让他给拒了,岂不是连这最后一次机会都没了。”
息雯沉默半晌,声音幽幽地从扇子底下传来:
“若告诉了他,恐怕他连宴会都不去了,无妨的,我知道他也不中意和伯爵府的亲事,都是外公勉强他才——你放心,我既然打算到这一步,自然就有法子让他不能拒绝我,十公主”
崔芯听得入神,忽闻她没了声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是犹豫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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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女舍睡了半日,下午醒来,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前日闷热一扫而空,空气阴凉。
关好门窗,她撑着伞离开了太史书苑,昨日和刘忠说了不用来接,这会儿街上也没有轿子可雇,走在湿淋淋的街上,一步步散去了心中的焦热。
身陷囹圄中,越是不能慌乱,身在局中,余舒花了一夜时间去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办,才能摆脱“破命人”这个新身份带来的责任与危险。
乍一作想,她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就是听天由命,乖乖地和景尘成亲生子,为大安朝的繁荣昌盛做一块石砖。然后和一个她怨恨的男人过着貌合神离的日子,等到功成身退那一天,任由别人决定她是继续荣华富贵,还是做那良弓走狗,等到飞鸟尽狡兔死时,是烹是藏。
第二条路,就是宁死不从,拒绝封建迷信和包办婚姻,然后被人视作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给捆了,强行逼迫她和景尘拜堂洞房,从此过上被人囚禁的日子,一直到景尘破命之后,等待她的下场除了被灭口,就是被继续囚禁。
换言之,头顶着“破命人”三个字,不论是否配合,她的后半生注定要是一个悲剧。
“景尘啊景尘,你何曾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这破命人,其实就是个送死的。”余舒一个人走在路上,雨滴声遮盖了她的自言自语。
“大安祸子,身系一朝兴衰,知道这样天大的一个秘密,等我没了用,他们会让我活着么,到那时他们若是随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你亲手杀了我,只怕你也要下手。”
说的白了,景尘就好像是一份可以动摇国本的宝藏,而她就是那个存放宝藏的大门钥匙,没有她就开启不了这一份宝藏,但是等人拿着钥匙开了门,把宝藏取出来拿走,宝藏还是宝藏,而她这个钥匙,就成了一个废物。
余舒握紧了伞柄,脸色愈发转寒,抬起眼睛,飞快了扫了一眼四周——
街对面的那个穿灰袍子的路人,她没记错的话,从她出了太史书苑的大门起,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还有前面不远处那个推着摊车往家回的小贩,也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视线。
昨日之前,她根本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她,以防景尘破命之前,她出了什么意外。
余舒眼中精光闪动,嘴角浮起冷笑,她是花了一个晚上才确定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宝藏没有开启之前,她这把钥匙,不容有失。
妙就妙在这里,现在的情况是,暗中有一伙心怀不轨的人盯着景尘这个大安祸子,一心想要坏事,当国者为了扼杀这些叛逆,暂时会藏起她这把钥匙,一不会动用,二还要将她护的好好的。
换句话说,现在她背后撑腰的是皇帝老子!
有利即有弊,福祸皆相依,余舒知道自己手上的底牌,想要破局而出,首先要找到这一局的死结在何处,才能对症下药。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利之便,弄清楚景尘这个大安祸子背后隐藏的秘密——
一人命数而左右一朝之国运,听起来匪夷所思,大安祸子、破命人,还有那荒唐的破解之法,这一说法是从何出处,会让当国者深信不疑!?
她一夜思量,这就是死结所在。
从城北到城南,余舒走了很长一段路,一柄油伞遮不住风雨,傍晚回到家,半个身子都被打湿了。
芸豆就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门房底下等人,见她这落汤鸡的样子,慌忙抖开手上的披风,上前去裹着她,撑着伞往后院推去。
“刘忠出门接姑娘去了,没遇上吗,您怎么冒雨回来啦,快快进屋去,这要是着凉了可如何好啊”
余舒听着这小丫鬟嘟囔,难得不嫌她烦人,反而配合地进屋,脱了湿衣裳爬**去,盖着一床薄被,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面前忙来忙去,一会儿给她端热水,一会儿又拿手巾给她擦头发。
赵慧在后院听说余舒淋湿了回来,就把贺小川留给奶娘,让陈妈去吩咐厨房煮热汤,跨院儿到余舒房里,看到她愣愣地躺在床上,忙走到身边去,摸了摸她湿乎乎的头发。
“怎地淋成这样,不是叫刘忠接你吗,你这孩子也是,看雨下大了,就不会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雨小了再回来,冻着了吧,瞧这小脸儿白的。”
赵慧拿手捧着她冰凉的脸蛋,敏感地察觉到这孩子有心事,正寻思着出了什么事,就被余舒一把抱住了腰,将头埋进她怀里。
“娘。”
赵慧听她闷闷的叫声,愣了一下,便回抱住她,“哎”了一声应答,心里有些酸酸的难受,是想这孩子生性要强,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撑着门面,从没叫过苦叫过累,这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肯在她面前露出一点软弱来。
余舒抱着赵慧,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失神地想起上辈子来——
小时候她记不清楚,但长大有了主见,似乎就没有再和父母这样亲热过,倒是总看着弟弟冲爸妈撒娇卖乖,哭着鼻子被母亲抱在怀里安慰,再到后来,照顾弟弟,安慰弟弟的那个人就变成是她。
“小余啊,”赵慧轻拍着她后背,柔声道:“你遇上什么伤心的事,同娘说说吧,娘不能帮你排忧解难,总可以听你说说心里话儿。”
余舒吸了吸赵慧身上浓浓的母亲味道,虽是多了几分安慰,忍不住想要倾诉,但没忘了景尘那事的厉害,泄露出去,谁听了就是害了谁。
“我就是心里难受,没别的,”她从赵慧怀里扬起脖子,“我想吃您煮的小馄炖,行吗?”
赵慧一听说她想吃的,哪有不答应,当即说好:“厨房还有生肉,中午才熬了鸡汤,我这就下厨去做馅料。”
说完就放开她,麻利地到厨房捯饬去了。
余舒睡了一天,走了一路,肚子早就咕噜噜作响,可她却是没有多大胃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发呆,芸豆从外面进来,轻轻唤了几声她没应,还以为她睡着了,走进一看,才发现她睁着眼睛呢。
“姑娘、姑娘?”
余舒没精打采地转过眼珠子:“嗯?”
芸豆捡着床头的衣裳,朝她道:“薛公子上门来了,您快穿穿衣裳起来吧,也不知是什么事情。”
余舒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窗外天色,分明外面还在下雨,没想到薛睿这个时候来找,她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她此时却是很想见他,愁的是见到他不知该说什么。
“鞋子呢?”余舒翻身下床,不管如何,总不能躲着他。
芸豆拿了干净的衣裙给她换上,因她头发还潮潮的,就在脑后头挽了一个环髻,拿长长的珠钗绞着,一半长发垂在腰上,一身素爽的到前面去见客
进到屋檐下,芸豆收了伞,余舒撩着裙摆放下,抬头就见那一室灯烛明亮,薛睿就坐在亮处,手捧着一盏茶,端端正正坐着,一袭杨柳青缎的圆领袍子,将他身形衬的修长挺拔,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乌黑头发,露出方正的额头,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从她走到门外时,便盯住了她。
大概是天黑没有旁人,他这目光不大含蓄,余舒的眼神却有些闪烁,侧头叫芸豆到走廊上守着,然后走了进去。
“下着雨,你怎么就跑来了?”
距他们上回在忘机楼小聚,又是三四天过去了。
“大理寺的文宗都整顿妥当了,下午呈交上去,我就回了府,”薛睿顿了顿语气,看着余舒在他对面坐下,低下声音,道:
“想你就来了。”
那晚在天台上两人亲密了一回,薛睿和余舒都是打从心底觉得更近了一步,有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莫过如此。
余舒听到薛睿这样直白的情话,说不开心是假的,她是不久前才发现,在待人接物上圆滑世故的薛睿,在感情上,却相当地坦率,比如现在,想她就来见她,不介意告诉他,更不会惺惺作态,故意在她面前摆高姿态。
看着这样的薛睿,余舒又怎能不恼怒那个破命人的身份,要她放下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又知情知趣的男人,去和一个冤家成婚生子,这不是剜她的心么?
“大哥,你吃晚饭了吗?”余舒张张嘴,干巴巴地问出一句。
她实在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把有关景尘的事告诉薛睿。
老实说,她是有些胆怯的,她没有多大把握,若薛睿知道了她头顶上压着那么大一座山头,要想和她成就好事,就要和皇帝老子唱反调,乃至于将这太平盛世弃之不顾,他是否还会选择和她站在一起,共同面对。
不怪她没有把握,在她看来,付出多少,才能得到多少,她对景尘是仁至义尽,生死相交,那人都可以利用她去成就大义,薛睿呢,她又为薛睿做过什么?
回过头想一想,一直以来都是薛睿在帮衬着她,默默为她做了许多,说是鞍前马后都不过了,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对他好呢,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她昨夜问景尘值不值得她为他去做那个破命人,今日她也要问问自己,她值得薛睿为她冒险和朝廷作对吗?
答案,她其实心中有数。
余舒眼睛灰了灰,心里头又酸又涩,又有些说不出的无奈,她凭什么为了一己之私,就觉得薛睿应该和她一起承担这大逆不道的罪名,若她也让薛睿陷入两难之境,那和景尘对她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阿舒,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哦,昨晚熬夜,在太史书苑留宿观星,白天没有睡好,”余舒作势揉了下眼睛,免得他看出端倪,接着就道:
“干娘亲手煮了馄饨,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薛睿笑道:“我还记得慧姨的云吞面,那时在义阳城里,是我带你这小伙计去尝鲜的。”
“对啊,我也记得,那时候”
薛睿引了话题,看着嘴上喋喋不休的余舒,眼中闪过疑虑:看她今日有些异样,似是遇上什么难事,又不方便对他讲。
出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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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亥时方停,余舒将薛睿送出大门。
“大哥回去吧,夜路小心。”
薛睿回头看着立在台阶上骨瘦体纤的余舒,形容不出她哪里不妥,可就是有些放不下心,抬眼一看门房没有闲杂人,只有一个小丫鬟候着。
他便错开步子,借着身形遮挡,抬手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柔夷,掌心接触到一片冰凉,让他暗暗皱眉,便用力握了她一下,低声道:
“明日无事,到忘机楼来。”
到底她家里不方便说话,明日他可要好好问问。
余舒抬头望他一眼,只见他眼里关心,抿了抿嘴唇,轻笑道:“那就下午吧,上午我要去邱侍郎府上一趟。”
“好,我等你。”薛睿点点头,却没忙着松开她的手,而是就这么站着,道:
“上次说要出去玩儿,你再挑个日子,我看你那匹红马养的还算精神,只是总放着不跑”
他口中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温热而又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摩挲了一阵,直到她手指上重新有了温度,才结了话尾。
“我走了,你不要熬夜看书,早点休息。”
余舒看着薛睿登上马车,慢慢把暖热的手缩进袖子里,心系着方才他那一刻半刻的温存,目光跟着马车远去,一直到消失在街角,她还在出神地望着远处。
“姑娘,起风了,快回房去吧。”芸豆在她身后唤道。
“嗯。”
余舒转过身,眼中已没了犹豫,心中是想:等她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查清楚了,再告诉他不迟。
薛睿一回到府上,就听小厮传话,说是薛凌南找他过去。
薛睿以为有什么要急,衣裳都没换,便匆匆去了北苑小书房。
一路到门外,没有见到一个下人,薛睿的脚步放慢,听到半掩的房门内几下低促的咳嗽声,他站住了脚,一声不响,直到那咳嗽声不见,才出声道:
“祖父,我回来了。”
“是城碧吗,进来说话。”
薛睿推门进去,转个身,就看到薛凌南正披着一条深青色的披风,挺着背,孤零地坐在书架子下面的躺椅上,膝上盖了一条薄毯,手中拿着几张黄皮折子。
“听宝德说你下午回来了一趟,又上哪儿去了?”薛凌南抬头问他,面对着从小养育在膝下的亲孙子,他面上仍有三分威严。
“去探望一个朋友,留在人家中吃了宵夜,”薛睿走过去,看着他身后,迟疑了一瞬,才上前将那大开的窗子阖上,再转身退到老人面前。
“祖父,可是出了大事?”
薛凌南将他方才举动看在眼中,昏黄灯影下老迈的脸上,表情不显。
“今日早朝上,有人带头提出立储之事,上表了奏章。”
薛睿惊讶地问道:“何人上书?”
他官居五品,不必日日上朝,近日一直忙于修律文书,下午刚刚脱解,所以还没有听说早朝上的事。
“你二叔的岳人,司天监辛左判。”
薛睿的二婶是出自京城十二府之一的辛家,如今的左判辛雅,正是薛老尚书的亲家。
立储之事,前些年不是没有人提起过,但当今皇上身体力强,每每不了了之,近些年都没了动静,如今几位皇子相继成年,难免有人心思活动起来。
而如今成年的几位皇子当中,以尹淑妃诞下的宁王刘灏,和薛贵妃诞下的敬王刘昙,最为热议,原本刘昙在山中养病数年不归,不如刘灏声势。
可是刘昙两个月前在双阳会上挫败了刘灏,获封“敬王”一号,成为年纪最轻的王侯,有薛凌南这个六部总尚书做亲外公,皇上又赐下南方易首夏江家为婚,使得刘昙势头一日日朝刘灏看齐。
薛睿眼皮一跳,看着薛凌南脸色冷冷的,便知道上书立储之事定然不是他祖父授意,这里头大有文章,于是又问:
“辛左判可曾推举了人选?”
薛凌南只是摇头,看着他。
薛睿沉吟一会儿,出声道:
“圣上从华珍园祭祖之日回来,身体抱恙,卧床了几日,前头方好,今日就有人提出立储,圣上定会心生不悦,辛左判虽没指名要举荐敬王,但他与我们府上乃是姻亲,旁人肯定猜测到我们头上,圣上若然愠怒,不可能不猜忌祖父——这么大的事,辛左判未与祖父商议,就不知他是一时糊涂,还是受人怂恿。”
他没把话说满,没有直指辛雅是让谁挑唆,心里却十分肯定,此事和宁王一派,脱不了干系。
薛凌南满意地看了一眼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将手中捏了半天的奏章递给他,冷笑一声,道:
“你也不必替你二叔一家开脱,辛雅此人,目光短浅,他老父辛老院士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年事已高,早早退下,不管闲事了。当年若不是圣旨,我也不会让你二叔娶这世家女子。我且问你,前阵子,你二婶是不是私下找过你,有意撮合你与辛家那个六姑娘。”
明知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事情都瞒不过眼前老人,薛睿低了低头,道:“二婶确有这个意思,不过被孙儿拒绝了。”
薛凌南道:
“那也是辛雅授意的,他这是试探老夫,以为亲上加亲,将来你敬王表弟能成大事,他辛家才更稳当,可见我们并无此意,便又生出许多心思,你姑母从宫中传出消息,淑妃娘娘似乎不满现在的宁王妃,欲为宁王招纳一个侧妃,看中的几个人选里就有他辛家的小姐。老夫想来,宁王是承许了辛家什么,那辛雅才敢装傻充同,今日在朝堂上**们薛家的刀子。”
薛睿目光连闪,这才明白辛左判是为何犯了“糊涂。”
他打开薛凌南递给他的几份奏折,飞快地翻阅了几眼,但见上面篇篇都是赞表刘昙的文章,有些言过其实,就连他看了都要皱眉,可想而知皇上看到这些折子,不是高兴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而是恼怒有人觊觎他身下那个位子。
“祖父,这些奏章——”
“散朝过后,圣上将我传到御书房,丢在我面前的。”薛凌南面无表情,并未多说皇帝当时恼怒,一句带过,又看向薛睿,静等他接话。
薛睿想了想,道:“眼下外面不乏人盯着,祖父不便请敬王过府,以免再有什么不好听的传到圣上耳中,我这就出府到敬王那里去,您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薛凌南点点头,“敬王毕竟年小,还沉不住气,皇上经过此事,过几日定要寻借口训斥数落他,压一压他的风头,你不必事先告诉他,就让他吃一吃苦头也是好事,另外再把辛雅的算盘告诉他,让他日后多个小心。”
“孙儿记下了,这就换了衣裳出去。”薛睿将那几本奏章放到茶几上,顺手碰了碰茶壶,发觉里面水冷了,侧头看到薛凌南斑白的发鬓,凹瘦的两颊,喉头瞬间像是堵了什么。
“祖父,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再走。”
闻言,正在暗暗思索的薛凌南,缓缓抬起了头,看着眼前如玉如璞的青年,略显浑浊的眼角泄露了一抹复杂,咽下了咳意,低哑道:
“你母亲晚饭时又犯病了,你这两日不要去打扰她休养,免得她看到你,再闹出些事情。”
薛睿捧着茶壶的手臂一僵,极力克制住从背脊窜上的寒意,鼻翼缩动,半边脸背着光,低声道:
“我省的,这几日不会到后院去。”
薛凌南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靠在躺椅上,将毯子拉到腰上,朝他挥挥手。
薛睿无声端着茶壶下去了,一直到他退到门外,反手将小书房的门掩上,瞬间攥紧了拳头,屋檐下高悬的灯笼,照出他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暗沉与嘲讽
薛睿当夜去别馆见了刘昙,一番说道,又将薛老尚书的话带到,时过四更,他从别馆侧门离开,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忘机楼。
第二天,余舒昨晚将夏江敏批注好的几段八字姻缘删减添加,重新抄誊了一遍,今日送到侍郎府上。
邱夫人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遍,见她注解的字字切实,当中有一部分吉凶之言,与她之前打听到竟都合得上拍子——
譬如那李公子母亲不慈,这注解上便是长辈相克、不利家业,再说那个赵公子收了好几个通房丫头,这注解上便是桃花烂梗、不利子女。
邱夫人还注意到,这上面都是针对男方提出不妥,而不是拿女方八字去迎合。
最后余舒还在结尾处盖上了她的两枚印章,一枚易师印,一枚算子印。
邱夫人一面暗暗惊奇,一面又觉得信服,十分满意地合上了这份八字批注,对一旁丫鬟递了个眼神,看那丫鬟到纱橱后头去,再朝余舒道谢:
“有劳女先生,前日我得了一对玩意儿,正好赠给先生把玩。”
不一会儿,就见丫鬟端着一只四方的盘子出来,上面蹲着两尊拳头大小的金貔貅,昂首抬足,金光闪闪,雕熔的生灵活现。
余舒看这两坨赤金,不论做工,也有一二百两银价,对于邱夫人如此“重”谢,十分意外,便推辞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好让夫人再破费。”
邱夫人却不以为意,笑吟吟道:“女先生莫要见外,这是应当的,需知我们这样的人家,到了大易馆中求签,耗费不说,一次两次都问不清楚,哪里有你这样详细又贴心,又字字精道。”
余舒看她不像是另有所图的样子,也知道邱继明这个工部侍郎肥的流油,不在乎这一星半点,便没有再拒绝,收下那两坨金,又和邱夫人聊了几句题外话,才起身告辞。
话说回来,其实是余舒不懂得行情,她没有到大易馆找坐堂的易师算过命,还不知道那地方收费高的吓人,而且大多喜欢故弄玄虚,像她这样一针见血的,真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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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一觉醒来,人在天井上,身上毯子不知何时滑到脚边,枕头一旁倒着一只酒壶,地上大开的酒坛,提醒他昨夜喝了多少。
低吟了一声,他揉揉额头坐起身,爬梳了两下散乱的长发,眯眼看着天井外面刺目的阳光,唤了一声“来人”,守在一道帘子外的贵八便端着水盆搭着白色棉巾弯腰进来。
薛睿拿冷水擦了一把脸,精神了一些,嗅着身上浓浓的酒气,想到余舒待会儿要来,便蹙眉道:
“准备温汤。”
贵八道:“公子不如先吃早点,厨房都准备好了,小的给您端上来。”
薛睿一摆手,“都什么时辰了,留着午膳吧。”
贵八看着他脸色,接过了手巾,禀报说:“半个时辰前,湘王世子打发人来订了酒桌,说是瑞小爵爷和齐二公子他们中午要来,公子您看?”
薛睿挑眉,一边套着外衫,一边问他:“要来几个?”
刘炯他们要来吃席,定是要摆上等佳宴,这盛菜的盘子,装酒的杯子,都大有讲究,一定是要先说好人数,免得乱套。
“说了准备八副碗筷。”
薛睿一算计,便大概他们要带了几个女客过来,那就少不了息雯,顿时有些头疼。
他不是不知道这表妹对他心思,原先只当她年小不懂事,也没在意,可是她上一回不知从哪里听闻祖父有意和瑞家结亲的消息,闹到忘机楼里来,说的那些话,很难不使他介怀。
何况那一次还差点让余舒碰上,真不能叫他省心。
还好,余舒是下午过来,他早点将这群人打发走,免得息雯刁钻,遇见了再针对她。
薛睿倒不怕余舒吃亏,就怕息雯口无遮拦,惹来误会
薛睿洗去一身酒气,薰了一炉旃檀,梳理整齐地坐在书房,翻看余舒前阵子改好的一本账册,等着刘炯他们来人。
差一刻不到正午,前楼客源人满,楼后依然安静,贵七从前院通往后院的垂花门里小跑到薛睿房门外禀报。
薛睿收起了账册,走到门外,刘炯一干人是有说有笑地进了后院。
“睿哥!”冯兆苗先呼一声,两步蹿到了薛睿面前,“还以为你闷在大理寺不出来了呢,公事都忙完了?”
薛睿点点头,一拍他肩膀,看向那边几人,头一眼扫过去,便注意到刘炯瑞林他们后头跟着的那三四个身穿男装,抹的油头粉面的小姑娘,再一眼看去,就留意到了息雯亲热挽着的那个人,目光一顿,嘴角的笑淡了淡。
“睿哥,今天这一顿可要你请,瑞林他昨日得了刑部的正职,现在同你一样,也是五品的命官了,”刘炯笑呵呵地推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瑞小爵爷,道:
“以后你们一个在大理寺查案,一个在刑部办案,兆苗再不必担心闯了祸被捉去见官了,哈哈!”
“我才没那么闹腾呢,世子爷没打听我也在军中领了差吗,如今咱也是做大事的人。”冯兆苗恼羞地辩驳,惹来众人一笑。
薛睿向瑞林道喜,引着众人往楼上走,几个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落在后头。
息雯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高高束着发辫,挽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娇滴滴人儿,咬耳朵道:
“珠儿妹妹,我就说了要你来吧,见到人可是高兴?”
瑞紫珠听她一句话,再瞅着前面颀长背影,脸上一片通红,无措地垂下头,道:
“郡主莫取笑我,我、我是陪哥哥来的。”
“呵呵,”息雯勾着嘴角,眼中划过嘲色,手上却亲亲热热地勾着她上楼
酒桌上,一席人酣畅,满满一桌珍馐美味,没动几道,倒是酒水来来回回去了两坛,冯兆苗一脚踩在凳子上,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他在军营里遇上的怪事。
说到了一个百夫长半夜起来小解遇鬼,被掐了脖子的事,吓住了在座几个姑娘,虽是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听他讲完了。
息雯把面前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光,站起来,道:“我到外面透透气,你们继续听他瞎讲。”
冯兆苗阴测测地笑,吓唬她道:“你不信,小心待会儿就让你撞上。”
息雯“啐”了他一口,道:“晴日朗朗,哪里有什么鬼怪,我才不怕。”
说罢,她飞快地看了薛睿一眼,就扭身出去了。
薛睿正在悄悄将手里的酒倒进桌底下的痰盂里,便没注意她这一眼打量。
而息雯离席后,并未走远,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到有伙计端菜路过,便把人叫住,手里递了一张卷起的字条过去,连并一粒金豆子,低声交待道:
“悄悄拿给大公子,莫让别人看见。”
那伙计也不是别个,正是贵八,看了看息雯手上东西,便接了过去,应诺一声,端着菜进了前面屋子。
雅间里,薛睿刚刚挡了刘炯一杯酒,放下酒壶,就见伙计把菜送他身边端上,一闪神,他手边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团,耳边细声道:
“公子,是郡主。”
薛睿若无其事地夹着纸条,藏在掌心打开,低眼看去,下一刻脸便冷了。
‘三年前,观海楼,我看到了。’
手掌用力一握,薛睿抿直了嘴角,眼里隐隐蓄起风暴,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温文浅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肺片,手一抖,掉落在衣上,惹来几人目光。
“我去洗一洗,你们先喝。”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桌上无人察觉他刚才异样,只有一道目光,羞羞怯怯偷看他背影。
薛睿到了外面,看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朝前走了几步,径自上了三楼,转过楼梯角,就看见息雯火红的衣装,徘徊在天井外面,看到他来了,便甜甜冲着他一笑。
薛睿表无表情地推开临近的一间房门,走了进去,息雯紧随其后,不忘将房门掩上,一转身,就迎上了一双漆黑迫人的眸子,害的她心跳短了半节,明明察觉到此时眼前这男人的危险,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容不得她后退半步。
“睿哥,字条你看了吧,我告诉你,三年前在宫中,十公主不是被瑾寻表妹害死的,我亲眼看到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想知道**吗?”
薛睿盯着她的脸,沉声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三年前,皇后所出的十公主在宫中倍受宠爱,皇上属意年少有为的尚书府大公子尚主,谁想十公主却在指婚下达之前,就从观海楼上失足坠下,掉进湖里,而后伤寒不治过世。当时宫中有个小太监指认,是进宫给公主作伴的薛家小姐,因为同十公主起了口角,所以失手将公主推下楼。
皇上一怒之下,未经查明,便让薛家上下七口人,包括薛贵妃在内,跪在苏流宫前一整夜,为十公主之死认罪,差点抄了他们满门。
后来皇上怒气消减,才使大理寺介入,奈何那个小太监投井自尽,终究是死无对证,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薛凌南是朝中肱骨大臣,侍奉过三代君主,皇上气消了以后,便只当十公主是失足坠楼,没再追究薛家责任。
薛家是没有从此败落,保住了满府荣华。然而,本来就双目失明的薛大夫人,却因此重病一场,差点撒手人寰。薛瑾寻则因过度惊吓,性情大变,终日唯唯诺诺,躲在房里不敢出门,成了半个哑巴
薛睿一回想起那年事情,便从脚底开始升起一股阴冷,顺着他的脊骨慢慢爬上脖颈,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掌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
睁眼闭眼,都是温柔和蔼的母亲发疯地拍打着他,咬着他的手臂,恨不得食他骨吃他肉的样子。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仅告诉你,我还可以帮你作证,还瑾寻表妹的清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息雯目光闪烁着,她一心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和薛睿讲条件,并未察觉到他整个人渐渐变得阴翳,乌黑的眼珠,深的可怕。
“你既然看见,当年为何不曾开口?”
息雯脸上一僵,讷讷地低下头去,“我那时还小,看到十公主从楼上掉下去,吓坏了,后来我对父王说起,他便要我缄口,不许我对任何人提起那件事。”
“你想让我答应你何事?”
息雯十根手指纠缠在胸前,咬了咬嘴唇,忍住了没有把她的计划告诉他,而是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想到了,会和你说。”
薛睿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那就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吧。”
听到他这句话,息雯暗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额头上竟出了一层汗,才感觉到这屋子里闷闷的让人不舒服。
“那、那我先下去了。”
只怕薛睿反悔,息雯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心情陡然一松,便迈开轻快地步伐,下到二楼时候,正好遇见从一楼走上来的余舒。
两人撞面,皆是一愣,息雯最先反应过来,嘴角噙着冷笑,“哼”了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背着手往走廊那一头去了。
余舒在前面是听林福说了这一干人来喝酒,看到息雯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只是——
她抬头看看楼上,心生狐疑,便没有照原先的打算回房去等薛睿,而是搭着扶手,上了三楼。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第二间半开的雅室,推门而入,一眼望到坐在门厅交椅上的薛睿,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想想刚才在楼下遇见的息雯,皱了皱眉毛,猜测他们两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走上前去。
“大哥,你怎么坐在这里?”
薛睿听到余舒的声音,缓缓抬头,看着她走近。
余舒走到他身前两步时,便看清楚了他眼中布满的红丝,下颔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高大的身躯竟然在微微发抖,嘴唇一片紫青,不见半点血色。
她吓了一跳,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
“是怎么啦?你别吓我啊,喂!”
一边说着,一边轻拍他的肩膀,给他胸口顺气,手忙脚乱了半晌,情急之下,就要出去喊人帮忙,两手刚离了他,还没转过身,就被他猛地一把搂住了。
薛睿死死圈着余舒的腰背,手臂用力地几乎要勒断她,就这么抱着她,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一口气总算从胸口提了上来,一如挣扎着浮出水面的生还者。
“阿舒,别走。”
余舒何曾见过薛睿这般脆弱的样子,听他沙哑地祈求声,心里勾疼了一记,便抬手落下,抚摸着他僵硬的后颈,一下一下,就像是哄孩子一样,低头轻柔地说道:
“大哥,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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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舒的安抚声中,薛睿总算冷静下来,手臂力道放松一些,可仍是环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平复着心情。
再说楼下那一桌人,久久不见薛睿回来,就让冯兆苗出去找人,而息雯因为下楼时候遇见了余舒,心想着这会儿她和薛睿应该在一起,心头不悦,就插嘴道:
“我看见睿哥上了三楼,你去找找。”
冯兆苗放下酒杯就出去了,刚巧这会儿走廊上没人,他畅通无阻到了楼上,走到第二间房门口时,朝里一望,就看到薛睿和余舒正搂抱在一起,当场就呆住了,傻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余舒很快就发现了门外面的冯兆苗,也不忙推开薛睿,而是若无其事地问他道:
“楼下散摊子了吗?”
冯兆苗愣愣道:“没、没呢,他们让我来找睿哥回去喝酒。”
余舒低头看看薛睿,对他道:“你回去就说,薛大哥有事情先走了,让他们不用等了。”
“哦、哦,”冯兆苗听话地转过身,刚抬起脚就发觉哪里不对,猛地扭过头,差点闪了脖子。
“睿哥他这是怎么了?”
余舒拍拍薛睿的后背,说:“没事,酒喝多了。”
“唔。”冯兆苗眼神四处乱瞟,忍不住落在他俩身上,脑中灵光一现,就回忆起一幕画面:过年元宵佳节,这酒楼刚刚开张的那一日晚上,就在这黑乎乎的楼道里,睿哥拉着莲房的手下楼。
冯兆苗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他就说哪里奇怪,原来是他们两个好上了!
“兆苗,你下去后,记得帮我喊一个伙计上来。”
“啊,嗯!”冯兆苗挠挠头,又使劲儿瞅了他们两眼,才晕头晕脑地走了。
余舒倒是没有特意叮嘱他不要乱说话,冯兆苗这个人,她还是信的,表面上是马虎,其实做事很周道,又向来以薛睿马首是瞻,相信他不会给薛睿惹些闲言碎语。
不一会儿,贵七找了上楼,余舒使唤他去沏一壶浓浓的茶水,用冰泉泡着,再打一盆清水上来,亲手给薛睿擦手擦脸,又将他盘紧的头发打散,松松地束起来。
而薛睿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任由她摆置,一直到她收拾好,端着一杯泡温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大哥,喝口茶,压压惊。”
薛睿深吸一口气,仿佛从梦中醒来,身体仍有些僵硬,但还是听话地接过了杯子,捧在手上,慢慢地喝了一口。
余舒嘱咐贵七到楼梯口守着,关上门,回到薛睿身边坐下,按住他另一只手背,看着他恢复血色的脸,道:
“好些了吗?”
“嗯。”薛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侧头深深看着她,歉声说:“吓到你了。”
余舒轻撇嘴角:“是啊,吓到我了,以为你酒喝多了中风了呢。”
听出她故意调侃,薛睿不禁失笑,“中风哪里是这样子的。”
余舒瞅他一眼,“那你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
“”
“不想说?”余舒凑近他一些,眯起眼睛道,“我在楼上遇见息雯郡主,难不成你背着我和她偷偷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薛睿用力握紧她的手,不忍轻责:“又胡说,我和她不过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就把你气成那个样子?那我非得找郡主请教请教了,她打哪儿学来的本事,能把人活活气死!”
余舒不是想逼问他,而是她真的被薛睿刚才那副模样吓到了,明知道是息雯惹出来的,哪能不恼,真要是薛睿被气出个好歹来,她饶不了那臭丫头。
薛睿眼看着她秀丽的脸蛋,因为生气而显得骄横,就好像是他少年游历时在冰天雪地的北国见过的一种禽鸟,生着柔顺丰厚的羽毛,看起来弱小而无害,但若有谁敢踩到它的地盘,它便会暴露出最锋利的爪喙,毫不犹豫地给予敌人迎头痛击,凶悍而又迷人。
心头一动,他竟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堆积在心头整整三年的苦楚向她倾诉。
“阿舒,你不是想听我以前的事吗,我和你讲一讲好不好?”
余舒当然点头说好,知道薛睿要讲的事,肯定和他之前失态有关。
薛睿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握着她,靠着椅背,在心里犹豫了一瞬,到底是压抑不住,娓娓道来:
“我十四岁那年头科,便考取了举子,三年后蒙恩试,风风光光进了两榜,似我这般年纪的进士老爷,安陵城寻不出一把手,比我名次在前的,不是年过花甲,便是儿女成行。那时年少风光无限,金榜题名,志高气傲,从不将谁放在眼里,即便是贵为皇子,也要与我称兄道弟,敬让我三分。”
余舒认认真真地听着薛睿回忆这段过去,想象得出少年薛睿是何等的骄傲,身世、才学、品貌,无一不是上上人选,足以睥睨这满京城的同辈中人。
“我和你说过,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失明,不得操持家务,而祖母也过世的早,所以一直到了虚岁十七,都没有订下一桩像样的婚事,”薛睿自嘲道:“大抵都是我看不上人家小姐,觉得自己值当这天底下最出色的女子才能般配。”
浮华年少,京都烟云,出入尘香馆,下榻芳草苑,再是才色昭昭的花魁艳首,也没能动摇他心中执念。
“而那一年芙蓉君子宴,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就在定波馆中,娇养在深宫里的十公主头一次露面,便让我惊为天人。她琴棋书画无一样不全,闻一音而能弦曲,执一子而能定满盘,聪慧过人,生的更是花容月貌,天香国色,与她一比较,我之前所见那些,都是庸脂俗粉了。”
余舒听到这里,十公主突然冒了出来,毫无准备的她愣了一愣,随即便看向薛睿的脸,心里那一点酸水还没冒出来,就被疑惑取代——
只因薛睿脸上绝不是痴慕和追忆,而是她说不出的复杂。
“能让你惊为天人,那十公主必然是个绝色的美人儿了,”余舒脸上有些纳闷,忍不住问道:“那会儿十公主年岁几何?”
十公主排在刘昙后面,刘昙才十六七岁,那三年前十公主岂不是才十三岁,这么大点儿,有什么看头?
薛睿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便告诉她:“十公主出生之际,今上贵为太子,当时大提点亲自占算,说她红颜天妒,要隐姓三年,所以到了三岁,才载入玉牒,她虽排行在敬王之后,却比敬王年长,那一年正是二八芳龄。”
余舒看出来薛睿没有留恋那个死去的公主美人儿,也就顾不得去吃闲醋,摇摇他的手,追问道:
“然后呢?”
“芙蓉君子宴后,我想方设法,打听到不少十公主的事情,听的越多,就越发心生爱慕,于是就将心思告诉祖父,想请他做主,在皇上面前为我求一求恩典。”
此处,他留意余舒,见她脸上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可是祖父训斥了我一通,并未同意。”
他是薛家长子嫡孙,将来要继承家业,维护门楣,若是做了驸马,那相当于改了半个皇姓,将来连官都做不了,还要屈膝在一个女人之下。
薛凌南如何舍得他这个寄予厚望的孙子,非但没有同意,还用家法狠狠教训了薛睿一顿,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我那时年轻气盛,并无心仕途,读书读了十几年,早就心生了厌烦,所以祖父那一顿敲打,非但没有警告得了我,反而叫我愈发坚定,不做那庸庸碌碌的朝官。可笑我从没想过,若不是靠着祖父人臣之位,谁又会将我放在眼里,我若一穷二白,又算是什么东西。”
薛睿又是自嘲一笑,毫不客气地讽刺自己,余舒听着不是滋味,看得出来他在懊悔当年的叛逆,可是他那样长大,母亲不在身边教诲,只有一个严厉的长辈日日督促,哪里会不压抑呢,好不容易有一个挣脱桎梏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弃。
“那年十月中,圣上微服城南,点我随同,我便抓住这个时机。”
天子微服,便是要视察民情,薛睿故意引路到了**,也是他运气好,正遇上一家人当街哭丧,堵住路口,是出了悬疑命案,他当场解了那桩案子,又适时怂动见缝插针的八皇子暴露了身份,皇上派人捉拿了恶霸凶犯,引来满街跪拜,高呼天子圣明,皇恩浩荡。
“圣上回宫后,龙颜大悦,开口许诺,我便顺势流露出仰慕十公主的心思,于是如我所愿,圣上应许我等到年节后,就下旨为十公主指婚,当时在场人不少,此事就走漏了出去,我祖父第一个听到消息,然而金口玉言,他对我已是无可奈何。”
余舒看他脸上愧疚,似是陷入某种回忆,好半天没有声音,便又忍不住出声道:
“我实话说吧,在去华珍园前,我就听人说到过你与十公主的故事,可是到底闹不明白,那样荣生贵养的金枝玉叶,是怎么没了的。”
薛睿回过神,脸色渐渐冷硬起来,握着余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声音低沉道:
“冬末时,正月里的一天,我姑母贵妃娘娘寿诞,三妹同着几位郡主小姐进宫贺寿,因外臣不得擅入,府中另摆了一桌家宴,刚刚开席,就听宫中传来消息,那前来诏唤的小太监说——十公主被瑾寻从西宫观海楼上推下,溺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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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前来诏唤的小太监说——十公主被瑾寻从西宫观海楼上推下,溺水了。”
余舒看着薛睿冷硬的脸庞,回想起那天辛六和她提起薛瑾寻时候避忌的态度,却直觉这十公主死的不简单,绝对不会是传言中被薛三妹给害没的。
“一家人听到消息,乱作一团,而我更是六神无主,一面不信妹妹会加害公主,一面又担心十公主出事,祖父带着我入宫请罪,黄昏时分,到了通往西宫的承元门——就见瑾寻被人**着跪在长门前。”
薛睿面沉如水,忘不了那年个头还不及他胸前的胞妹,瑟瑟发抖地趴在冰天雪地,苍白啜泣的脸。
也是那时,他才猛然惊醒,凭他皇亲国戚,再是如何锦绣前程,可到了天子脚下,生杀任免,不过是一念之间。
“十公主落水后,就昏迷不醒,入夜就发起热症,一直到三更时分不治而亡。”
薛睿吸了一口气,接着道:
“皇上盛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也不查明仔细,只听了一个小太监的证言,满以为是瑾寻害死公主,就传谕下来,怒斥我祖父家门不严,教女无方,忤逆犯上责令贵妃娘娘与我薛氏一门妇人到十公主的苏流宫外告罪。”
当时他与祖父战战兢兢等候在宫外,初闻噩耗,整个人都蒙了,浑浑噩噩之际,一记重重的巴掌掴在他脸上,他看到的是祖父阴霾布满的脸。
五岁记事,薛睿一直就跟在薛凌南身边,老人家尽管严厉,不苟言笑,可是对他生活起居事事上心,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位让他敬爱的长辈脸上,看到愤恨与怨憎,就好像他不是他的孙子,而是他的仇人。
薛睿回忆起那一节,眼神不由晦暗,明明灭灭,藏匿着不为人知的心绪。
这三年来,他时常会想,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要做驸马,那么十公主大概会活的好好的,瑾寻依然是个乖巧活泼的女孩子,母亲也许就不会得了疯病,而他,永远也不会知晓那一个曾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余舒听得阵阵心惊,皇上这一下子,可不只是打了薛家脸面,似那薛老尚书身居高位,恐怕从未被如此责骂,为人臣子,最怕不过“忤逆”二字,想那时就好比一把刀子架在脖上,随时都有可能砍下来。
“皇上此举未免太过草率,”她忍不住为薛睿兄妹抱不平,倒不怕埋怨皇帝的不是,又将怀疑说出来:
“瑾寻那会儿才多大,有没有十二岁,公主是一阵风就能吹到的吗,会被瑾寻这个半大的孩子从楼上推下去?我是不信,那个作证的小太监八成有鬼,当时还有谁在,难道就他一个证人?不是说有几位郡主和小姐都到宫里去给贵妃娘娘做寿了吗,为何她们两个会跑到那个什么观海楼上去?你没有问过瑾寻吗?”
薛睿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瑾寻受了很大惊吓,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十公主一出事,她就被**起来,有那个小太监指认,声称他在观海楼上打扫,看到瑾寻与十公主在刚刚搭好的露台上争吵,瑾寻推了她一把,人就从楼上掉下去了。”
“公主过世三天后,湘王与祖父交好的几位大臣相继进宫劝说,圣上息怒后,又着令调查此事,那个小太监却无故淹死在御花园中,而瑾寻因为刺激,一提起那天在观海楼上发生的事,就只会哭哭啼啼胡言乱语,至今记不清当时的情景。”
“由于查无实证,那小太监也死了,湘王一力劝服,皇上也觉得事有蹊跷,大概涉及宫中阴私,不想深究下去,所以就撤回了对瑾寻的罪责,又下令让知情者封口,安抚了祖父一番,算是不了了之了。”
余舒眉头打结,这下更肯定了十公主死的不寻常,仔细想一想,宫里有能耐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加害一位公主,又做的如此隐蔽的人,应该满手数不过几个。
“十公主一死,一来你做不了驸马,二来皇上迁怒加罪,三来皇后痛失爱女,只怕要与贵妃娘娘势不两立,如此这般,于谁有利?”
薛睿转头看到她一脸认真地在思索他的话,冷静又犀利,而不似当年身边那些人虚伪又无谓地安慰,也没有因为他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而有轻视之心,他那漆黑的眸子里不禁多了一丝希冀——
若有一日让她知晓他的秘密,至情至性如她,是否会一笑置之,全不在意?
这么想着,他心上的沉重便少了几分,将她柔韧的手掌反转过来,手心贴着手心,那温热的汗湿,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低声告诉她这当中干系:
“后宫妃嫔,明争暗斗从未停息,当今皇后膝下无子,是为弊病,然而忠勇伯一家世代忠烈,却是朝中一大势力。我若尚十公主,皇后与姑母之间便要多一层亲密,真到了立储的那一天,难保不会成为某些人的阻力。”
余舒抬头看他,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立储”二字,因她早在华珍园遇虎那一次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心中并未有波澜。
她既然有心要与薛睿做一双人,那么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她总要努力试一试。
“可笑我当年看不清,一心只想着自己,”薛睿不知第几次自嘲,论城府,当年的他又哪里及得上祖父薛凌南半分。
老人家沉得住气,有一个皇子外孙被送到山中学道,却叫他亲近淑妃名下的七皇子,当初反对他尚主,亦是因为谨慎,怎想会因为他的自作主张,几乎毁于一旦。
“你可知,本来三年前,皇上就有意将九皇子从龙虎山上召回,正是因为出了这种事,才耽搁下来,以至于九皇子推迟了几年才回到京城。”
他顺风顺水长到了十七岁,然而栽了一个跟头,就让他连累到身边许多人。
这个教训够狠,以至于他如今做事,不论大小,都会再三谨慎。
“皇后与贵妃和睦,威胁最大的是淑妃和宁王吧。”余舒记得以前听谁说过,三年前,薛睿和刘灏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是因为某个原因,导致两人反目。
难不成就是因为十公主这件事上,刘灏有掺和?
“没有确证,”薛睿对余舒没有多做隐瞒,实言道:“不过我确实怀疑是淑妃那里动的手脚,也因此疏远了宁王。”
余舒道:“去年在定波馆,湘王世子做局赌易,宁王不请自来,我记得他和你纠缠,可是三年前有什么事?”
“十公主甫一逝去,圣上降罪,我怕瑾寻因此受难,便送信到宫外皇子府向宁王求助,想他进宫能说几句好话,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仅此而已。”
薛睿平淡地讲述着他与刘灏分道扬镳的原因,看似并没有因为的刘灏的袖手旁观而心生不满,但只有他自己清楚——
三年前那一件事,让他后悔不已,自责十分。然而他有多自责,就有多怨恨那个幕后操作,害死十公主又嫁祸到妹妹身上的元凶。
“原本是我的错,却要无辜之人来承担,我这一生都对不起她们,尤其是十公主,如果我没有痴心妄想,她也不会枉送性命,香消玉殒。”
薛睿黯然伤神,对于十公主的死,至今难以释怀,情虽不在,却是悔恨。
“我曾发下重誓,”他眯着眼睛,目光幽深,“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害死她的凶手寻出来。”
此时,余舒的心情就有些微妙了,她一开始以为薛睿对十公主并没有多少思念,加上人已死了,便不觉得有什么好妒的,可是这会儿看上去,薛睿分明是将那位天仙似的公主铭记在心,成了一个心结。
余舒知道,计较一个已死之人实在没趣,何况那十公主确实无辜可怜,她不但同情,也欣赏薛睿这样有担当的男人。
但是一想到之前薛睿那样脆弱和失控,有可能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就怎么都淡定不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来之前息雯郡主都和你说了什么,会把你气到不行。”
薛睿呼吸一重,平静不久的眸子里又凝聚起一小团风暴:
“她说三年前她亲眼目睹十公主坠楼的**,并非瑾寻所害。”
余舒杏眼瞪起,先是惊讶,片刻后又冷笑:
“她既知**,当年为何不站出来指证,今日又提起,恐怕是另有所图,我如果没猜错,她定是以此为由,向你提什么条件了。”
薛睿也知道她这般精明,瞒也瞒不住,“她是要我做一件事,又说时候未到,暂时不能告诉我。”
余舒磨了磨牙,心里不爽极了,息雯提什么要求,她想不出,但那丫头对薛睿安的什么心思,她作为一个过来人,当然不会看不出来,敢来惦记她的男人,真是欠收拾!
“你答应她了?”余舒沉住气,微微眯眼,看着薛睿。
薛睿察觉出她的不快,犹豫着点了下头,正待再做解释,交握在一处的手掌,就被她狠狠捏住了,力道猛的连他都有些吃痛。
“你问她,不如问我。”余舒咬牙道,恨不得咬上眼前这个太过认真负责的男人一口。
薛睿愣了一瞬,看她英气嚣张的眉眼,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眼睛明亮起来:
“你是说——用你那卜祸之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要一年半载才能琢磨的通透?现在行得通吗?”
余舒心里有气,手腕一抽,扒拉下他的手,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俊朗的五官,尤其那一双温沉惹人的桃花眼,霸气十足地开口:
“不行也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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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祸时法则推算十公主的死因,余舒对薛睿说的信心满满,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难度。
首先,要知道十公主的生辰八字,单这一个要求就够薛睿头疼一下的,要知道一位皇室公主的生日不难,可是具体到时辰,那就要费一番工夫打探了,尤其十公主出生后隐姓了三年,她的八字除了皇室玉牒上有记载,知道的人可不多。
“当年皇上虽然开口指婚,但是圣旨未下,便没有拿了我与她的八字去合婚,不然倒是可以用一用。”薛睿道。
余舒听他可惜的口吻,眨了眨眼睛,附和道:“是啊,真可惜,你连个准驸马都没得做,充其量只算是个预备的。”
薛睿这才察觉方才失言,隐约嗅到余舒话里一丝酸味,心头一动,看着她的眼神却不躲闪,微微一笑,道:
“我现在连个预备的都不是呢。”
这是在暗指余舒这厢连嫁他都没想过,他这个相好的离预备的都差一截呢。
他目光灼人,余舒心虚地错开眼,转移话题:“除了要知道公主生辰,还要她死亡那天的日子,你要多久可以查到?”
“给我三天吧。”
余舒点点头,薛睿办事一向利落,她倒是不担心他束手无策,三天时间不长,她刚好提前准备一番,将可能用来取值的案件都整理到一起,以便到时推测。
“大哥放心,”她念头一转,又给薛睿吃了一剂定心丸,“我的祸时法则虽没有补全,但是手头上拿来推测的案子都是现成的,十公主之死,逃不开人祸,我从这一点入手,一定帮你解惑。”
薛睿对余舒的卜算之法不是很懂,但他却相信余舒不会说空话,她说有把握,那就是有把握。
困扰他三年的谜团就快要浮上水面,而他的心事也终于能有一个人诉说。
他周身就好像卸去了一副重担,说不出有些轻快,看着余舒的眼神,也越发地执着。
三年前,他恃才傲物,一心以为只有十公主那样的绝色佳人才能匹配他。
三年后,他洗去铅华,却已看破,才华美色都是痴妄,唯有一心难求。
昔日他见到余舒为了一个景尘一往无前,何尝不是羡慕嫉妒,心生觊觎,他承认自己是趁虚而入,费尽心思,却也越陷越深,如今总算夺了人,那么不论如何,他这一次一定要守住了!
“对了,息雯郡主那里你打算如何应付?”余舒挑眉问他。
薛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不忙拒绝她,我要看看她到底打什么算盘。”
十公主的死是他心头一病,不管息雯到底知道什么,她胆敢借此要挟他,就要承担后果。
而此刻正在满打满算的息雯绝想不到,就在她和薛睿提条件之后,她在薛睿心目中,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无害的小表妹了。
余舒眯着眼睛,看着薛睿慢慢咧起嘴角,伸手重重一拍他肩膀:
“既然你要收拾她,那我就大**量饶了她对你心怀不轨吧。”
“哈哈。”薛睿不禁大笑,按住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牢牢牵着这只手往外走。
余舒翘起了嘴角,任由他拉手,不怕暗中那些盯着她的人。
这里是忘机楼,别以为薛睿不说她就没发现,贵七贵八,就连扫地的阿平阿祥都是练家子,哪能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眼线混进来。
正是如此,她才放心地敢来与薛睿“私会”。
从华珍园回来,她应该就被人盯上了,想来那些人早就知道她和薛睿的关系“非同一般”,若这个时候,她突然和薛睿疏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惹人怀疑。
所幸薛睿一直以来都对她很是体贴周道,在外面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又以兄妹相称,一叶障目,俩人相好了这些日子,也就今儿被冯兆苗撞破了一回。
余舒苦中作乐,心里嘀咕:怎么就成了**似的。
出了房门,已是下午,太阳西照入走廊,火热的阳光烤在身上,余舒刺目,转过头看着薛睿俊朗的五官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那样的赤诚,她微微失神,心中忽起一个念头:
他愿意把伤心不堪的过往对她坦白,应该是愿意相信她的吧,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相信他?
不如就等到弄清楚十公主的死因,就将破命人的事告诉他。
这样的念头一起,余舒顿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甚至没有多做踟蹰,从三楼走下二楼,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等她破了十公主的死因,就告诉他。
薛睿向余舒交底后,便没有惺惺作态,很快就离了忘机楼,前去打探十公主的生时死时。
而余舒也没有消闲,从风水池里挑了几个样子好看的水晶挂坠,并一白一黄两条手串,就去了泰亨商业协会找裴敬。
今日又让她撞个正着,每个月下半旬,裴敬这个商业协会总管在楼子里的时间比在外面多,来京城以后,他远比在义阳城辛苦的多。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跑过来了?”裴敬一头大汗的从后院账房出来,衣领汗湿了一圈。
余舒赶紧将桌上凉茶倒给他喝,一面笑道:“出来买东西,顺道过来看您,说几句话就走,你还忙去。”
裴敬擦了擦汗,喝着茶,就见她摘下身上一只簇新的绿线荷包,递给他道:
“这是我养出来的水晶石,都叫人雕琢好了,舅舅拿给舅妈和***玩吧。”
裴敬起先不以为意,放下茶杯,随手捏了捏荷包,将里面的物件儿倒在手掌上。
然后,眼睛被闪了。
“这、这是你从我介绍那个海商手里买去水精!?”裴敬捧着手掌上一团五光十色的晶石,简直不信。
余舒有些眉飞舞地解释道:
“这是我在风水池里精养过的,已经不算是水精了,该叫水晶才对,您瞧它们可不是冰晶水清么。您别光看着漂亮,随身佩戴,还可以趋吉避凶,这白色和**的我都试过了,白水晶可以安神补脑,黄水晶有利财运,粉色的还没看出什么不同,但总归戴在身上都有好处,不信您就贴身挂个坠子试试。”
余舒对自家人可没什么吝啬,考虑到裴敬家里人口不多,拿了一条黄水晶手串,是给秦氏戴的,一对粉水晶的葫芦坠子,可以镶嵌成耳环,还有一个大点的白水晶宝梨,配上几枚玉珠串成腰坠子,也十分漂亮。
她说的头头是道,裴敬手指摩挲着手上几样物件儿,暗暗心惊,作为一个精明又能**远瞩的商人,心里却比余舒要想得多。
“上次你找我买的那一批水精,都可以养成这个成色?”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费些时间和工夫,”余舒喝了一口凉茶,看一眼门外清静,就压低声音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他:
“不瞒舅舅说,我也没想到能养出这个样子来,我原本是指望靠这东西发一笔财呢。”
裴敬和她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只要运作得当,的确是一笔横财。”
“可不是么,我跟您说,这玩意儿养出来半个月了,除了您这里,我就送出去了两件儿,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不过我忍着没动,就等着再过一阵子,奇货可居呢。”
裴敬抬头看她一眼,不大确定地问:“你说那些趋吉避凶之用,可保作准?”
“当然,都说我试过了,有人戴了白水晶,夜里连梦都不做,不过几天精神就好很多,这个黄水晶我自己就戴着,头一天拿出来掷骰子,您猜怎么着——连着摇了十把豹子,可把我都吓了一跳。”
余舒先是答的爽快,接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这水晶石上作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天不如一天管用,顶多几个月,就没有一开始的功效了,还要再回炉重新养一阵才行。”
她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自己哪能不清楚利弊。
便是有些不如人意,也叫裴敬眼皮一跳,又问:“那这模样不会变了?”
“哪儿能,”余舒笑道,看他不放心,便捋起腕子,给他看手上那串黄水晶,“你瞧,这我戴了半个月,还不是一样,日子长了顶多沾上点肤脂,洗一洗就干净了。”
裴敬又陆续问了她几个问题,待弄清楚,这下子坐不住了,握着那几样冰凉滑手的水晶块儿站起来,在余舒面前走来走去,看的她眼晕。
“舅舅,你怎么了?”
裴敬没搭理她,足足踟蹰了半盏茶过后,猛一停下来,两眼精光地瞄着余舒,隐隐有些兴奋道:
“小余,你可信得过舅舅?”
余舒被他眼神盯得一个激灵,坐直了道:“信啊,当然信得过。”
裴敬什么人品,那还用说吗,都说商人重利,他却是一百个奸商里面那个难得有血性的。
“好!有你这句话,只管把你手头上的水晶精心养好了,别的都不必你操心,全交给舅舅来操办,不说远的,等你手头上这一批晶石脱手出去,我保管你名利双收,赚它个衣钵满体。”
裴敬许多年不曾这样激动过了,他在义阳城是人人敬仰的裴总管,到了京城这块宝地,却连号都排不上,若不是他年轻时候落魄过,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可是现在摆在他面前一个机会——
风水物件儿,这从来都是大易馆的好买卖,普通商人不是不眼馋,但是根本插不进手,顶多小打小闹两场,赚的不如赔得多。
“小余,舅舅和你说句知己话,这回事不贪你一分钱银子,只求借你这一股东风!”
好叫这京城的八里行商,王权富贵也晓得,有他裴敬这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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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从泰亨商业协会出来,站在晚霞里,脑袋还有点蒙蒙的,裴敬硬是花了半个时辰把他的构想灌输给她,无奈她不是经商的好材料,从头到尾就听懂一个意思——
裴舅舅这是要把她和那水晶石一块儿给**销售了。
说白了,就是打着她的旗号,借着她的名声,通过泰亨商业协会的渠道,提高水晶石的价值,再反过来,利用水晶石的价值,帮她赚银子赚名声。
好吧,余舒理解是理解了,但真要运作起来,她肯定还得靠裴敬这个行家里手。
于是舅甥两个人精拍板决定,合伙做这一桩生意,裴敬坚持一分利都不占用,余舒没辙,只好全权托付给他,就连老徐那里都让他走动,而她只需要提供风水养成的水晶
回到家,余舒先到赵慧房里“献宝”,头一回养出来的那几条手串,因为她另有用处就没给家人留,这第二批养出来的,总得先给自己人。
一串白水晶珠子,一串粉水晶珠子,一对儿黄水晶的宝瓶坠子,还有一对儿白水晶的寿桃坠子,真真是珠光宝气。
余舒从荷包里拿出来,直把赵慧看迷了眼,她做闺女时家中富足,可也没见过这样稀罕的宝石。
“是我养出来的风水物件儿,没费多大银子,娘放心收着吧,”余舒笑眯眯地道:“看是做挂坠还是镶嵌做首饰,不用给我留着,我那里还有好几件呢。”
虽家里还有一个贺老太太,但余舒到底和赵慧最亲,不过越过她往老人家那里卖乖,要送也得赵慧送去讨好婆婆。
赵慧也是女人家,哪能不喜欢珠宝,虽好奇余舒哪儿来的东西,但她天生不爱打听,更不会疑心余舒去做什么坏事,听余舒这么说,也就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赵慧叫身边的小丫鬟六福去卧室妆台上找个精致点的盒子,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一串粉水晶,套在手腕上试了试,虽有些紧,但不妨衬托出她一手的珠圆玉润,那细细腻腻的粉色,便是她这个年纪戴着,也不显半分矫情。
“这样好看吗?”赵慧多少年身上没有这般嫩嫩的颜色,她最芬芳的年纪,全毁在那一桩狼心狗肺的婚约上,如今虽得了良人,可叹青春已逝。
余舒凑过去托着她的手,不吝夸词:“好看,娘的皮肤白,最适合浅浅的颜色,回头把那白色珠子拆了,做几只珠花戴着,又素又雅,干爹见了,恐怕每天早早回家,就守着您,医馆都不想去了。”
赵慧心喜,被她一个小姑娘打趣,老脸红了下,念叨她:“姑娘家没个正形,叫你爹听见了,少不得又要训你一顿。”
有了贺小川这个宝贝儿子,贺芳芝当了爹,就愈发有模有样了,不同以往对着余舒和余小修还有几分客气,现在见他们姐弟有错,都是要虎着脸教训两句,很有严父的架势。
若说余舒是捧场,从不和他顶嘴,那余小修就是喜欢挨骂了,余舒见到好几回,贺芳芝板着脸和余小修说话,那小孩儿仰着脸受用的样子,完全没有挨骂的自觉,倒是越发濡慕了。
这叫余舒不禁想起余小修身世,暗中又动了心思,想让弟弟也干脆认了赵慧夫妇做爹娘。
本来余舒认亲时候,是考虑到余小修乃是余家唯一香火,翠姨娘又在世,问过余小修的意思,就没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喊爹娘,不过现在她想法就不一样了。
余小修以后是肯定要学她的本事,等到她祸时法则补全了,就慢慢教他,韩闻广能教出一门三算子,她余舒的弟弟,哪能学差了,往长远考虑,余小修就只有翠姨娘那么一个不光彩的生母,显然不足,光是出身,就差别人一大截。
余舒斟酌再三,没有和赵慧透口风,准备先问问余小修,看他是怎么想的。
于是晚上,余小修跟着贺芳芝一起从医馆帮忙回来,余舒在饭桌上也没提,等到他做完功课,才把人找到房里。
“小修,过来坐,”余舒在床头点了灯,拍拍身边位置,就让余小修坐到她床边,姐弟俩年纪相差不过四岁,打小住在一起,一个被窝都睡过,平时相处就不拘小节,全没有大户人家的破规矩。
余小修乖乖坐在余舒身边,他这些日子个头猛蹿了一截,不比年初瘦小的样子,五官端正又清秀,和余舒一样生了一对儿黑白分明的杏眼,眉色淡淡的,大眼小嘴儿,打眼一瞧,就是一胞生的。
“姐,我功课都按时做了,夫子今天还夸奖我字写的有骨气了,我可没有偷懒调皮,就是前天骑马挂破了一条裤子,也和慧姨说过了的,她说我身子长的快,过几天再请了裁缝来家里给我量寸子,姐,你说我将来能不能长得和薛大哥一样个头?”
余舒每隔一阵子都会检查余小修的功课,再和他谈谈心,余小修习惯了的,就先坦白交待。
“那你就多吃饭,早睡早起,”余舒揉了揉他脑袋,一面暗叹这孩子省心,一面试探他道:
“小修,你想不想爹?”
“爹?”余小修眼里露出些许迷茫,然后奇怪地看着余舒,“姐,你糊涂了吧,咱爹活着的时候我才多大,哪记得他。”
余舒干咳一声,心道坏菜,差点忘了余老爹死的早,连忙掩饰道:“我是问,你想不想有个爹?”
余小修却被她这一句话吓着了,身子一直,瞪大眼睛道:“娘又要改嫁啦?!”
“不是,你瞎想什么,”余舒白他一眼,觉得和他绕弯子说话费力气,便直白起来:
“我这么说吧,你要不要也正经认了干爹干娘,给他们做儿子。”
余小修听到不是赵慧改嫁,就听了口气,又听余舒接下来的话,眼睛明显变亮了几分,可还是狐疑道:
“娘能答应吗?”
余小修和余舒不一样,他是余家香火,生母在世,要认干亲,那得亲娘点头答应了,不然就是不孝。
“只要你高兴愿意,娘肯定答应,”余舒看他心动,就担保道,至于翠姨娘愿不愿意,完全不是问题。
余小修低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到底是禁不起有父有母的**,腼腆地点了点头:
“慧姨对我好的没话说,贺叔也把我当成亲儿子,什么都肯教我,要是能喊他们一声爹娘,我乐意。”
“那好,明儿我就和他们说去。”余舒揽过来余小修的脖子,在他脸蛋上拧了一下,被余小修皱着脸推拒,姐弟俩嬉闹在一起。
笑声传出去,让走到门外面的白冉听见了,少年精致又漂亮的脸上难免羡慕不已,站了一会儿,便黯然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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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住在忘机楼那一个月将大理寺几十年来累积的各种命案的关键信息抄誊下来,按照死因分门别类,线装成一本册子,又给这本册子取了个夸张且形象的名字,就叫《生死薄》。
由于祸时法则还在补全,就算拿到了生时死时,也不可能直接套用公式取值,余舒想要找准十公主的死因,就要费一番脑子。
十公主的死因蹊跷又复杂,她虽是从楼上掉下来,冬寒天溺水,伤寒过世,但整件事不是意外,所以要归于人祸,而不是病死。
余舒初步判断那天在观海楼上,除了十公主和薛瑾寻之外,还隐藏着一个真凶,用某种手段,当着薛瑾寻的面让十公主掉下楼,却没被薛瑾寻看见。
假设之后,她便将《生死薄》上类似的案子全部都罗列出来,用以备用。
做完这些,余舒没打算睡觉,她在靠床的小书架上找到上次用胜的半盒龙涎香条,添入小铜炉里。
燃了香,余舒静坐下来,抻平了纸张,挂起了毛笔,换用她的柳木炭条,唰唰在纸头写上一行字,那是薛睿的四柱生辰。
她最近一次为薛睿推算祸时,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以祸时法则推算过去发生的事,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很不一样。
凡是发生过的祸事,只要给她生时死时,不管是一年两年,就算是十年前,她也能算出个子丑寅卯。
而未来发生的祸事,则有一定的**,比如,日子越近越实,日子越远就越虚,所以她最多一次往后推算半个月,为保准确。
薛睿今天被息雯郡主以旧事要挟,正应了她不久前算到他要招小人,而且看情形息雯还有后招。
这世间的万事,本来非福即祸,无福无祸是平安,她的祸时法则看似只对祸事,但其实已经将万事揽去一半,她算出的是祸,那么无祸即是福了。
息雯对薛睿提出的条件,是好是坏,她一算既知。
“就让我看看你安的什么心思。”余舒冷笑,手下柳炭笔算的飞快,一串串唯有她能分辨的数字符号跃然纸上,简单或是复杂的换算,一日一日推远。
本来是冲着息雯去的,可是这么一算,薛睿身上的麻烦还不只一件。
“口角、破财,嘶——”余舒奇怪了,要知道薛睿的命格极好,半年下来生个小病都难,更有甚连着两个月连个钱都不曾掉过。
最近怎么突然多事起来?
她又记得上个月,她还算到他一次血光之灾。
余舒琢磨了一阵,还是觉得问题出在薛睿现在职位上,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掌管着整个大安最严酷的刑狱,他若是常常出入牢房,刚开始还能凭自身运气压一压,但日子一长,难免受阴邪所扰。
“好在我早察觉,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柄百年桃木根做的扇子,加上她的水晶石,应该足以克制他周身阴邪之气。
余舒一面为薛睿打算,一面笔下未歇,待她推算到某一日后,忽地停下来,是又发现了一样祸事。
“咦,这个是”她飞快地从抽斗里拿出她的祸事手札,翻了两下,便在上面找到一项取值,而她刚算出来的数字,正好在这取值范围内。
余舒面露异色,看着纸上被她圈起的日子,皱起了眉毛:
“六月六,桃花劫。”
六月六,不是君子芙蓉宴吗?
余舒脑子一动,直觉就将薛睿这一场桃花劫和息雯郡主联系到一起。
犯桃花也有好有坏,可这祸事里的桃花劫,是专指的那些烂桃花,因为某一段不合适的异性缘,而引起纠纷或者灾劫,是大大的坏事。
“息雯郡主拿十公主的死因作为交换,要大哥答应她一个条件,又说时候未到,莫非——”
“啪!”余舒手上一用力,便折断了三寸长短的炭条,脸上是气笑:
“好你一个息雯,竟是打的这个歪主意!”
凭芙蓉君子宴上一朵金玉芙蓉,便可以自择婚姻,天赐良缘,息雯若是拿到了金玉芙蓉,那她赠予薛睿,再趁势提出条件,是吃定了薛睿会因为十公主的事,不会拒绝她吗?
想象到那一幕情形,余舒一时间竟不能肯定,若不是今日薛睿对她坦白,知道她可以推算十公主死因,那么,到那一天,他会不会**就范?
余舒越想越是不爽,揉着酸涩的眉头,心烦之下,索性丢开断掉的柳炭条,草草收拾了桌上纸墨,洗净了手,歇着去了。
夜深浓,天快亮,窗外蝉鸣一起一落,一团小黄毛顺着床帐溜到枕边,黑溜溜的眼珠一闪一闪。
床上人影翻了个身,小声咕哝:
“你要是敢答应,看我还管不管你”
次日,余舒去了太史书苑,胥水堂里,见到司徒晴岚,便取出荷包,将昨天挑出来的一枚枣大的白水晶葫芦坠子给了她。
司徒晴岚惊讶道:“给我的?”
“嗯,上回瞧你喜欢,这次养好的就留了一个给你。”
司徒晴岚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犹豫过后,还是递还给她:“这样贵重的物件儿,我不能要。”
余舒看她分明喜欢却不肯收,心想她一定不知方老头张口问她讨要过,就笑着推回她的手,说:
“我乐意送你,又不是为了讨好巴结你,只是拿你当朋友,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了。”
司徒晴岚听了这话,便知不能再拒,略显难为情地收下了,心里却很受用。
要知道余舒这个女算子虽比她小两岁,但在太史书苑名声响亮得很,不是没人想往她身边凑,而是她不爱理人,自己能与她交好,能被她看成是朋友,谁说不是一件让人得意的事呢。
“对了,你听说了吗,”司徒晴岚拉着余舒在席子上坐下,小声告诉她:
“湛雪元的七品考核过了,下个月初就能到太承司领差了。”
闻讯,余舒眼神闪了一下,是想起了湛雪元那个靶子的身份。
“既然在司天监任职,那她以后还要到书苑修学吗?”
“自然是要的,她是今年的新院生,至少要留够三年,才能离院,除非她是想待在那个七品的位置上,一辈子不动了。”
余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司徒晴岚就纳闷了,原以为余舒和湛雪元过不去,听到这样的消息,就算不生气,也不会这么冷淡吧。
她哪里知道,余舒是因为觉得湛雪元给她做了替身,所以同情加上一点内疚,不准备再计较之前的事
上罢方子敬的早课,余舒婉拒了司徒晴岚一同去藏的提议。
“前几天有一晚星术课,我落了几个疑问,准备去请教景院士。”
余舒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要去景尘那里。不过不是为了请教问题,而是为了打探消息。
景尘作为十八位院士之一,拥有一处专用的讲室,就是花园一角假山上的茶庐。
余舒不知道景尘今日有没有课,但是她知道她有课的日子,他十有**会留在书苑。
果不其然,她沿着石梯上到一半,就听到了茶庐里的说话声:
“若不是景院士这些时日关照,我也不可能顺顺利利就通过了考核,这份谢礼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x后哪里好意思再劳烦你。”
“放在那儿吧。”
“景院士,后天晚上我要在酒楼宴请,帖子我也放在这里,你一定要来啊。”
这茶庐里说话的一男一女,余舒一听便知是谁,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去,向里一看,就见景尘坐在那里,湛雪元站在那里,中间桌上摆着一只竖长的锦盒,盒子上红红的一张应该是请帖。
这场景似曾相识,余舒却眉头都不折一下,没关里面正在说什么,站在茶庐外出声道:
“学生余舒拜见。”
两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她,景尘先是一怔,而后白净的脸上化开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又略有一点局促。
湛雪元见到余舒,是又恨又惧,脸上红润眨眼间褪去一半,就想起藏那两个耳光,到底不敢当面和余舒交锋,回头和景尘告辞一声,便往外走,路过余舒身边,还虚张声势地瞪了她一眼。
余舒没有理睬她,等她脚步走远了,她才进了茶庐。
“小鱼,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景尘不同方才坐着不动,就在书案后站起来,两脚套着蚕丝青袜,踩在姜**的席子上,望着余舒,一副想上前,又踟蹰不前的样子。
“听你的口气,我来不来,你能卜得出?”室内只有他们两人,余舒面带三分冷笑,拎着她的书匣子,在地上找了个干净的坐垫。
“我昨晚烧了三只龟板,卦象上都说,今天可以见你,我在想,你今天不来,明天我就去找你。”
景尘依旧是那么清润的调子,干净的不掺一丝杂质,他说的话,也总是那么真诚,直白的没有一点弯子,很容易就能让人卸下心房。
余舒若不是那天晚上在观星台对他死了心,只怕一个回合,就要心软了。
“我今天来,是有话要问清楚,景尘,有关破命人的事,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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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来,是有话要问清楚,景尘,有关破命人的事,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景尘算得出余舒今日会来找他,却没算得出余舒会心平气和地提出要和他谈一谈。
那一晚在观星台不欢而散,他已明白小鱼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对他,为了挽回这种局面,这几日他苦思冥想,将一本《柳毅传》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寻出一个答案——
龙女对柳毅一往情深,是因柳毅为她做了许多事情,若要小鱼也喜欢她,那么他就要学着柳毅,帮她排忧解难,保护她周全。
所以她提出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景尘脸上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余舒。
不是他忘记了朱慕昭的叮嘱,而是他以为既然已经对余舒坦白,那就无所谓再隐瞒下去,说一件是说,说两件也是说,何况他不会说谎呢。
余舒仰头看了眼好像一根竹子似的立在那里的景尘,很不顺眼,便指着席子道:“你坐下。”
景尘从善如流,乖乖地坐下去,盘起膝盖,两手放的端正。
余舒看他这一副听话的样子,不由得就想起来那个失忆又口不能言的景尘,眼神暗了暗,转瞬间又想起了之前那个同她割袍断义,形同陌路的景尘。
“那天在小楼里你同我说的话,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蹊跷——你既然说我是破命人,需要我帮到你,那便要让我知道个明白,不然就凭三言两语,就想哄得我和你成婚生子,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景尘没多迟疑,便点了点头,如果对余舒的坦白,能换来她的谅解,那没什么是不能对她说的。
余舒眯起眼睛,下一句就直来直去了:“你且告诉我,你这个大安祸子,是从何由来?为什么你一个人的命数,就能左右大安的兴衰?是不是之前就有过大安祸子,你不是独一个,对吗?”
她一连串发问,让景尘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才慢慢斟酌了言语,将他所知道的告诉她:
“不错,我并非是头一个祸子,就在一百年前,也曾出现过一人,至于‘大安祸子’这一说的由来,我想应该是出自皇室收藏的一卷古籍,那上面记载了有关祸子出现的征兆,以及破命人出现的征兆,还有破命之法。”
“百年前就曾出现过一人?”余舒抓住这点关键,追问道,“那个祸子和你一样都是命犯计都星吗,那他是如何破命的,也和你一样吗?”
相同的问题,景尘也曾问过大提点,所以回答起来,并不需要多做考虑:
“不错,大安祸子,‘呈大运而应祸生’——这大运,便是指的国家兴亡之运,而应祸,则是指我命犯煞星了。至于百年前那一位祸子,他虽也是被计都星厄运所连,但他与我不同,他的破命人,是个男子,而不是女子。”
余舒目光闪烁道:“怎么破命人还分男女吗?”
“是要区分,若破命人是女子,则要与祸子成婚生子,以解命数,而破命人是男子,则——”景尘顿了顿,欲言又止。
“则什么?”
“则要祸子手刃此人,将其杀之。”景尘从小受正一道不杀生之教诲,提及这样罔顾之事,多少有些不自在。
余舒皱起了眉毛,一面暗暗心惊,庆幸她这个破命人是个女子,一面留意到景尘那样的神情,忍不住冷笑一声,道:
“怎么,你还觉得那人可怜不成,道子真是好心善,看不惯别人动手杀人,却不知自己身上系有几条人命,曹幼龄死的冤枉,湛雪元被当成替身,指不定哪一日就要步了曹幼龄的后尘。”
闻言,景尘对上余舒耻笑的目光,便低下头去,不无愧疚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曹小姐死的意外,我无力回天,可是湛小姐这里,我会尽力照看好她,不会让她丢了性命。”
余舒看他神情低落,也没心情再落井下石,便言归正传,继续问道:
“你知道的这些事,都是大提点亲口告诉你的吗?”
景尘点点头,“是他亲口所述。”
余舒再问:“那皇上呢,你是否向皇上求证过?”
景尘抬头看她,那脸上狐疑的表情,在余舒看来,就是四个字——人傻好坑。
余舒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怎么,你以为大提点就不会说话骗你吗,就连养育你多年的师门长辈,都能为了性命利益,编一段谎话隐瞒了你十多年,让你担惊受怕了十多年,凭什么大提点就会对你掏心挖肺?你以为——”
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一样只盼着你好吗?
余舒咽下去了后半句,没有说出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提起来也没意思,该发的火,那晚在观星台,她都发出去了,而且,她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为景尘打算了。
生死交情,早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中消磨殆尽。
景尘本来就白皙的脸庞在听完余舒这些话后,又透明了几分,唯一那一点血色,只在唇上,他侧过头,下意识不想让余舒看到他的狼狈。
师门长辈的利用和欺骗,是连他都不能释怀的事,而今被余舒提起,更让他无地自容,就仿佛是她在指责他,当初为了一个自私的谎言,就割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生死情义。
余舒看着景尘,大概也能猜到他心中想法,却没有心软,她就是故意提起这一茬,就是存心要挑拨离间,让景尘对皇室那边起了疑心,日后她好做安排。
沉默了一阵,景尘才又开口:
“我是没有向圣上求证,可是你放心,大提点说过的话,圣上一样同我讲过他应该不会骗我。”
余舒抿嘴一笑,她眼神何其锋利,看得出景尘眉间多了一抹思索,见好就收,想了想,最后又好奇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皇室收藏的那一卷古籍,是何人留传下来的?难不成是宁真皇后?”
若是宁真皇后,倒也说得过去,这一位极富有传奇色彩的女子,都被后人神话成仙成圣了,说不定大安皇室,就是遵从她的遗训。
景尘摇摇头,坦言道:
“这我不知,只道那一卷古籍,叫做《玄女六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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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不知,只道那一卷古籍,叫做《玄女六壬书》。”
余舒怔忡一瞬,下一刻就失声脱口:“玄女六壬书?”
景尘看她神情惊讶,点点头,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余舒很快就收敛了表情,只是皱着眉,对他道:“六壬神课不是在百年前就失传了吗?这《玄女六壬书》难道不是讲六壬的?”
易学术数诸多流派,最早都是由“三式”衍生而来,此三式者,分别为奇门遁甲、太乙神数,和六壬神课。
三式当中,以奇门遁甲所涉最广,以太乙神数所涉最奇,而大六壬则泄露天机最多,甚至于威胁到帝王统治,所以早在百年之前,朝廷便颁律禁止易学世家学习或使用六壬神课占卜,并且销毁了大量秘籍与文章,以至于百年后三式变成两式,六壬失传。
余舒此前并不知道《玄女六壬书》上面记载了什么,但是青铮道人却郑重委托她找寻并毁掉它。
现在她知道青铮让她找的那本书竟然就是大安祸子和破命人的起源,在她所遭遇的整件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叫她如何不吃惊。
“这我不很清楚,”景尘没能继续为余舒解惑,因为他也只是听朱慕昭说过两次,而没有亲眼看过这一卷古籍。
“不清楚?”余舒眼睛一眯,突然发难:“如此说来,你见都没见过那上头写地什么?”
“没有。”
余舒冷笑,咄咄逼人道:“那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话都是真的——大安祸子,破命之法,听起来倒是确有其事,还不是一人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好唬弄,我可不好唬弄。”
景尘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要说服余舒相信他所言都是真的,可是就连他自己,这会儿都不禁有了几分怀疑——究竟那《玄女六壬书》上是怎么写的?
余舒明眼瞧着景尘没了底气,目光闪闪,就从地上站起身,口中讥嘲:
“等你亲眼看过了那本书,再来和我说长短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景尘回过神来,连忙踩上摆在一旁的鞋子,就在茶庐门口追上她。
“我送你。”
余舒回头瞥他一眼,便自顾自地走下山石台阶,她现在满脑子盘算的都是怎样才能把玄女六壬书搞到手,没有多余一点心思来刻薄景尘,他爱送就让他送吧,反正她也不用理会他。
于是景尘就走在余舒身侧,落后她半步,两人前一脚后一脚地出了花园。
快到中午,这一路上日晒,倒是没有遇见半个人影,景尘没有擅自和余舒搭话,只是时不时地扭头看她脸侧,心里多少也在思索着余舒最后那一句话。
就这么一直送到了书苑大门口,景尘才又叫住她。
“小鱼。”
余舒站住脚,回过头,看他要说什么。
“你放心,”景尘抬眼扫一记街角,压低了声音,“我会先弄清楚的。”
余舒扬起眉毛,看到他脸上细节,就记起她出了书苑会有盯梢的,料想景尘是擅自告诉她这么多隐情和机密,他也怕上头那人发现,会对她不利,心情稍微有一点复杂。
“我走了。”
终究她淡淡告别了一声,走到街对面茶楼底下阴凉的地方,等着刘忠驾马车过来接她。
景尘却没掉头回去,而是站在书苑大门口,烈日底下,一动不动,一直到目送她上了马车离开。
而这一幕,都被茶楼上一道人影收入眼帘中。
余舒去了忘机楼,今日见景尘一面,她收获不小,需要一个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地方,好好地捋一捋她今日所得。
不过她没想到,薛睿也在。
“咦,你怎么还有空过来?”
薛睿刚刚换下了衣裳,从卧室里出来,看到余舒,又听她疑惑,便冲她一笑:
“为何没空,我身上没有公务,这几天只需要去衙门点卯,就没别的事了。”
余舒眨眨眼睛,问他:“十公主的八字打听到了?”
薛睿摇头。
“那你还不快去打听,跑这儿来干什么。”
薛睿哑然失笑,这下明白过来她在纳闷什么,于是走上前去,随手掩上了她身后的两道门,一牵她热乎乎的小手,带着她到前日新换的老黄梨木凉榻上坐下,将茶桌上倒好的一碗龙眼梅子汤放在她手里。
“一事归一事,打探消息的事,我安排别人去做也可以,与你的事,我就不能假他人之手了。”
天气炎热,余舒喝着温温凉凉的梅子汤,听到他这么说话,心间就好似注入了一壶凉到好处的冰泉,舒服的不行,昨晚她还在心烦薛睿那一场桃花劫,这会儿竟不多疑了。
她抬眼看着薛睿清晰的眉目,嘴角勾起一抹笑,哼声道:“尽挑好听的讲,我与你可没什么事,倒是你和别人,马上就要有事了。”
薛睿听她话里有话,便坐正了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哦,这话从何说起?”
余舒喝一口酸甜的梅子汤,吸溜了一颗去核的龙眼含在嘴里,一边咬动,一边道:
“你猜,息雯郡主要向你提什么要求。”
“你说息雯?”薛睿微皱了一下眉头,道:“我不是没有想过,可她生来娇生惯养,事事顺心,我真想不出她有什么事要求我,是我能帮她而别人帮不了她的。”
余舒似笑非笑扫过他脸上,“你真的想不出?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她对你安的什么心思,你再好好想想。”
薛睿眼皮微跳,似乎抓住了什么,眼神几度闪烁,慢慢绷起了脸。
“是芙蓉君子宴?”
余舒不得不暗赞他聪明,一点就通,她身为易师,自有趋吉避凶的手段,而薛睿一个文士,全靠脑子,就能推断出种种,比之心机手段,她自认不比他差,可真论起头脑,她就略有不如了。
“我昨日为你卜测吉凶,算出来六月六日,会有一桩桃花劫应在你身上,思前想后,也只有息雯郡主才是这祸因了。所谓桃花劫,便是指那不良姻缘,芙蓉君子宴上有那么一个规矩,她八成是有把握拿到金玉芙蓉,所以事先对你要挟,到那是再顺势提出条件要你接受,就看你上不上套了。”
薛睿沉下脸来,他之前没往这方面去想,是因为不觉得息雯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有所不知,就在数月之前,镇守北地的东菁王派书入京,求取京贵女子,圣上有意将息雯远嫁,以安抚东北,并且透了口风给湘王,息雯不会没有耳闻,这桩婚事有**是定下了。”
薛睿越想越焉定了,息雯便是打的这个主意逃避远嫁,脸色也就越发不好了。
余舒听的一愣,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文章,那息雯可真够胆大的,明知道皇上的意思,还敢算计这些,不是变相地违抗圣旨吗!?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又联想到了自己,不禁自嘲,她现在做的事,不也等于是在和皇上作对么,且同息雯的叛逆比起来,情节要严重得多了。
心念一转,她看向薛睿,带着一点试探的心情,问他道:
“她这样牵累你,你可是恼了她?”
薛睿也没发现余舒此时异样,皱着眉道:“她敢这么做,就是想好了要拖我下水,枉我过去将她当成瑾寻一般迁就,真不知她几时变成这样自私得可恶。”
他这番话,原是说的息雯,可听在余舒耳里,不知怎么就变了味道,倒好像是在指责她,因为不甘于命,所以将他也卷进一场风波里。
“对不起。”一声道歉,轻轻脱口。
“什么?”薛睿扭头看她,没听清她方才的话。
余舒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也觉得她这样可恶,她自己不愿遵从别人安排,却要让你为难。”
薛睿却没这么好糊弄,盯着她看了片刻,黑漆漆的眼睛里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道:
“那你觉得我可恶吗,三年前我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为做公主驸马,也为摆脱仕途,就敢算计皇上指婚,最后害得十公主身死,瑾寻也因此受累,我当时也没有想过十公主会有什么为难,着实自私自利。”
余舒没料他会转到这个话题上,但见他脸上浓浓的自嘲,分明是不能释怀过去,她短暂的沉默后,便主动按住他的手背,道:
“说实话,你那时候是自私了一些,不过你和息雯不一样,她是明知道这样做会给你带来多**烦,还要明知故犯,而你当年却未料到有人胆敢加害公主,所以不知者不罪,我不觉得你可恶。”
因为她也是一个自私之人,凡事只会先为自己着想。
薛睿眼神一软,因她一席话暖了心意,下一刻手腕翻转,大手包裹住她纤瘦的手掌,反在他膝上,低声问道:
“阿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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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余舒迎着薛睿担忧的目光,心知是被他看出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就想同他打马虎眼。
“没的事,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是么?”薛睿却是不信,抬起手,修长的食指轻划过她柔软的眉头,又一下子捏住她的鼻梁——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话的时候,这里、还有这里都会一动不动,表面上是一本正经,心里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你不说是吧,那要不要我来猜一猜?”
余舒心头一跳,扭头躲掉他的手,打哈哈道:“哪有,你别乱猜。”
薛睿笑笑放下手,撑着下巴,两眼闪闪地盯着她,慢慢道:
“你那次到大理寺找我,就有一点不对头,后来我想了想,你那天应该就有话对我说,不过看我忙的焦头烂额,就没提起。又过了两天,我公事清闲,晚上去家见你,你就更不对头了,你分明是遇到了麻烦,还要故意在我面前装成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怕我看出一点端倪,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担心有什么会牵连到我吧。”
余舒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几乎猜了个**不离十,头皮一阵紧。
“你平日出入的地方不多,除了忘机楼,就是太史书苑,忘机楼里的事我了若指掌,你身有是非,而我不知,那便是在太史书苑了,太史书苑有什么事、什么人能为难得到你,而让你顾忌我,不敢和我讲的,我有两种猜测——其一是韩闻广,其二,是景尘。”
而薛睿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顿了顿,轻叹一声:
“看来是后者。”
话已至此,余舒眼看瞒不住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看薛睿,咬唇道:“你何必要这么聪明,既然知道我不告诉你是怕牵连到你,作什么还要追问不休。”
薛睿两眼眯得狭长,满言嗤笑:
“那你是怕,不是我怕。”
他竟不知,自己几时成了窝囊胆小之人,说到底,还是她不信他。
余舒心跳又快,被他目光逼视地低下头去,沉吟片刻,这才无可奈何道:
“对,是我怕,景尘这件事,所涉甚深,一个不小心,连命都可能搭进去,我是不得不淌这浑水,你却不必因我受累,就好像你如今后悔当年一意孤行使得十公主遭人凶手,我也怕将来后悔。”
薛睿听得眉头皱起,分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却没有半点瑟缩之意,反而沉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淡淡愁绪的脸庞转向自己,正色对她说:
“既然如此危险,你就更应该告诉我了,我若不知也就罢了,偏偏被我猜中,你让我如何装作不知,任由你孤身应对?阿舒,我且问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与你相好,就只是图那一时之快吗?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欲娶你为妻,我愿与你白首偕老吗?”
这一番质问,扰的余舒心弦大乱,听他句句追心,剖白之语,她怎不动容,猛然发现先前困扰她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薛睿愿不愿意和她共进退,那是该由他说了算,而不是由她替他拿主意。
想通这一点,她心底便升起一阵羞惭——她对薛睿之心,却比不上他对她三分。
“大哥,”她喉头哽塞,只能道一句:“对不起”。
薛睿见她有苦难言的样子,便心软了一半,放开她下巴,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说什么对不起,还不快和我讲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余舒很少摇摆不定,既然要说,就要和他说清楚,至于要从何说起,她垂眸想了一阵,才开口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与景尘之前绝交那一回。”
薛睿回想了一下,“是我向你坦白那一天吗?”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余舒大衍提名,就在忘机楼摆宴,晚上她先回去,他随后前往,就见她与景尘两人在家门口分别,也正是余舒那时伤心的样子,刺激了他的神经,一时冲动就向她坦白了感情。
然而至今为止,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余舒和景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他们之后形同陌路,不再来往。
余舒点点头,先是朝他一笑,而后冷声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从忘机楼离开,被景尘拦下,就在城南一座桥头上,他与我割袍断义,说好了从此两不相干。”
薛睿微愕,想象不到景尘会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余舒对景尘有多好,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怕说句酸话,便是她现在对他,也比不上她当初对景尘的一半用心。
“你说是他主动和你断绝来往?这是何故?”
余舒沉默了一瞬,她很久之前就知道景尘的秘密,却未对旁人泄露半句,就连亲同姐弟的余小修都不知半点。
那是因为她同情景尘的身世,怕他遭人算计,一心为他着想,可是景尘呢,他在告诉别人她是破命人时,可曾计较过她的安危?
向来是你不仁我不义,他既然不顾她的死活,她又何必替他苦守着秘密。
“那是因为景尘的身世,隐藏着一个天大秘密。”
“秘密?”薛睿这时好奇心全被勾起,他琢磨道:“太史书苑前一桩凶案说明,正有人暗中算计景尘,是不是也与他身上这个秘密有关系?”
余舒承认道:“没错,若不是有所图谋,何必要大费周章地针对他,而景尘身为云华易子和长公主唯一留下的儿子,皇上果然偏爱他,会将他送入深山修行十余载吗?”
薛睿点头道:“此事是让人费解,虽说圣旨宣扬景尘是从母遗训,前往道门还愿,但我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哪有还没满岁的婴孩,就被送到山里去的。”
接着他转回话题,疑惑地问:
“你说他有什么秘密,以至于非同你绝交不可,又让你如今身陷囹圄?”
余舒自嘲一笑,
“今年大衍试星象一科只有一道题目,乃是二十余年前云华易子解出的一道题目,上说‘中天亢宿、北方危宿,南方鬼宿,三星今明昨灭’,下解‘行年将有一子,呈大运而应祸生’——大哥可曾听闻过,大安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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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安祸子,即是一人之身,系结这一朝兴衰者,他之命数,呈于国运,此子生来应祸,命煞灾星,非要有得道者以命抵命,否则早夭于天伦。然而仅是活其命,不足以太平,非要寻一破命人,才可破解他生身命数——景尘,便是这一代的大安祸子了。”
薛睿初闻这一段秘事,第一个念头是荒唐,但他又知道余舒绝不会空口白言,那便是确有其事了。
这下子,可让他震惊了。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问余舒:“你是几时知情的?”
其实他是想问,她一个人藏着这样深重的心事多久。
大安祸子——这恐怕是听一听都要招来杀头之祸的惊天秘闻!
余舒轻撇嘴角,自嘲道:
“一开始,我也只知道景尘命犯计都星,会给周身之人招来祸事,直到双阳会期间,水筠上门来找我,我才第一次听说景尘如此惊人的身世,事后我是半信半疑,一直到不久之前,景尘亲口向我坦白,我才知道这是真事。”
薛睿有种不好的预感,微微皱眉,问:“他为何要对你说明?”
“说来可笑,他对我坦白的原因,和那一日与我割袍断义的原因,竟是同一个,”余舒握住扶手,侧头看着薛睿,不避不闪地说:
“他与我绝交,是因为他从小受教,在没有寻到破命人之前,不可以妄动道心,不可以有爱恨情仇,否则要危及十几年前为他保命的几位师门道长性命你也知道,我曾喜欢景尘,他失忆时还好,可待他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一切,就再不能对我动情。”
“你是否记得他失踪那阵子,我到郊外寻人,当时骗了你,其实我不单见到他,还和他约定,不再念儿女情长,只做知己人。”
“然而,就在我大衍提名,连中三甲之际,他却找到我说要绝交——坦白说,我那时冷静过后,并不埋怨他,也可以体谅他的苦衷,他若为我不顾养育之恩,我反倒要瞧不起他为人,只是”
只是失望罢了。
不管是之前纪星璇对她满怀恶意反被她陷害的家破人亡,还是水筠一心将她置于死地反而落得一个残疾,景尘总是对那些下场可怜的人报以同情之心,却不会顾惜她这个逞强好胜之人。
不知他是否想过,她也是一个女子,心再狠也是女儿身。
薛睿总算知道了景尘和余舒两个月前突然变得陌生的原因,心情却一点不觉得放松,面对余舒黯淡的眼神,他只是觉得心头莫名的发紧。
他不能去评价景尘有多无情无义,因为他不是景尘,不懂得他的那些苦衷——
可若是这世上也有一个人,能不在乎他的身世是好是坏,能为了他的安危不眠不寐,能将生死交付到他的手上,为他喜为他悲,为他吃苦受罪,那他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会辜负这一人心。
他羡慕景尘,遇到了这样一人,又庆幸自己,没错过这样一人。
“既然他与你绝交,为何前不久又找到你坦白,你说是同一个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薛睿敏觉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我就是景尘要找的那个破命人。”余舒冷声说罢,转过头去看薛睿的脸色,问:
“你说可笑不可笑?”
薛睿瞳中闪着浓浓的黑光,板着脸道:“一点都不可笑。”
“那还有更可笑的,你要不要听?”余舒抓着扶手的掌心冒出一层细汗,表面上看着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紧张。
她真不知薛睿听说了下面的事,会作何反应,他会选择和她一起承担吗?
还是说,他会和景尘一样,权衡了轻重与利弊,果断地选择将她放弃?
“你说。”
余舒平整了呼吸,极力平淡地说完一整段:
“若要破解景尘祸子命数,则需与我这个破命人结为夫妻,成亲生子,若不然,则将危及这天下太平,为皇命所不容许。”
薛睿的脸色腾地变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握紧拳,瞠起目,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简直荒谬!”
家国大义,朝廷兴败,需要用一个女子的终身来成全,这不是荒谬是什么!
“是啊,荒谬,”余舒讥笑道,“我也想不信这是真的,但是我不信没用,只要今上相信,大提点相信,我便做不了主,景尘也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人,哪里会为我这区区一个小民考虑什么,便是景尘这个公主之子,还不是在深山里一待十余年。”
《玄女六壬书》上的记载有几分真她不可考,但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性,只要危及国运,做皇帝的都不会冒这个险。
莫说是为此决定一两人的命运,就是死上十个百个,也不过是一句话。
薛睿经过最初的不平,这时往深处一想,深明利害,不禁背后冷汗直下。
不知许久,他心思转过几道,方才抬起头,深深看着余舒,眼神里有一些淡淡的阴沉:
“那你答应他了吗?”
“答应他?”余舒被触动了某一根神经,眼皮跳动,轻声相询:“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了他好吗?”
薛睿抿了抿嘴角,低声道:“若不答应,难道你要与皇命相抵么,这般处境,由不得你,攸关性命,阿舒,你的确是答应的好。”
闻言,余舒脸色顿时一僵,十指抓紧了扶手,几乎要抠进木头里,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堵的眼酸,只觉这天下人都要负她,却无一人肯替她着想,怜她无辜!
她猛地站起身,咬咬牙,狠心狠性,回眸对他冷笑,
“让你失望,我没答应他,也不会答应他,我余舒纵然贪生怕死,惜命如金,可若不能照自己的心愿活在这人世上,倒不如去死!什么大安祸子,破命之说,我只知道——宁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薛睿抬头望着她一派的傲性不改初心,眼神恍恍,他心悸如鼓,脑海里闪动与浮现的——
是义阳小桥下她被打的皮开肉绽却咬牙不吭一声的身影,是她击鼓鸣冤在棍仗之下爬上公堂的身影,是她跪在司天监扭断了手指也要奋力相争的身影,是她立在酒宴中面对着高山仰止般的人物也要横眉冷对的身影!
忽然画面一转,又回到了眼前人身上,但见她狠狠盯了他一眼,带着一股绝然,转身便要离去,薛睿心惊肉跳,几乎是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僵硬,他低叹一声,就在她耳边温声哄道:
“你恼什么,该是我恼了才对。”
“你恼什么!”余舒没好气地去扯他的手。
薛睿却不放开,把手收的死紧,低头埋在她肩上,轻嗅她衣上皂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你不肯答应他,难道不也是为了我么,你不愿同他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与我相好么,你若不必顾及我,何必要如此为难自己,便是方才你那么凶巴巴地对我,也是想和我撇个干净,让我能置身事外吧阿舒,你的心思,大哥都懂得,又岂会不识好歹呢?”
余舒便是方才有七分真火,听完他这一席话,也被浇熄的半分不剩。
她垂在身侧的手臂动了动,慢慢抬起,仿佛举着千斤重,按在了他的手上,用力一握,扭过头,明亮的放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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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听她声音冷硬,薛睿却是轻笑,收紧手臂将她清瘦的身体纳入怀中,认真道:
“若是你与别人成婚生子,我才要后悔。”
她不愿做那个破命人与景尘在一起,不得不说是有他一半缘故,面对如此敢爱敢恨的女子,他如何舍弃的下,至于日后风险,她都无惧,他怕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他现在只知道,如果放她离开,他一定会后悔。
“阿舒不要怕,大哥与你一同想办法。”
余舒向薛睿和盘托出了大安祸子的秘密,再看薛睿明确的态度,她心中的重担如同卸去一半,顿觉轻松,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甜蜜的心安——总算,他没有让她失望。
看着薛睿近在眼前的俊颜,她心思一动,便攀着他的手臂,仰起头,轻咬在他薄厚适中的嘴唇上。
薛睿眼神一晃,只觉得嘴唇被她虎齿尖尖咬着,亲昵中带着一点点讨好,说不出的痒麻,就好像怀里抱着一只收起了利爪的野猫,叫他忍不住怜惜。
下一刻,他便反客为主,托住了余舒纤长的后颈,低头反咬住她的嘴巴,灵活的舌头扫过她的两颗尖牙,摩挲她香软的口齿,不急不躁,却又不容她退缩,感觉到她呼吸紧张,就用拇指轻揉她的颈骨,一下一下,让她放松下来。
长长的一吻罢,余舒埋头在薛睿肩头,两手圈住他精瘦的腰背,轻轻气喘,舔了下被他亲咬的酸痛的嘴片,也没空儿去想他哪儿学来这般挑弄人的手段。
薛睿抚着她后背,平复了身体里的躁动,清了清嗓子,道:
“先吃午饭,我们再来商量应对之法。”
“嗯,好。”
午后,两人来到三楼天井上。
薛睿站在露台一角的风水池边上,低头看着池子底的五光十色,饶是他见过珍宝千百,也不禁赞叹出声:
“你这一手,真是奇了。”
余舒摇摇头:“我也是头一次造这风水池,便胆大改动了许多的地方,谁知歪打正着了,前日还与裴舅舅商量着出手这些水晶石,都被他包揽过去了。”
薛睿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凉榻上坐下,抖平了衣摆,言归正传:
“照你的说法,目前圣上与大提点那里并不打算暴露你,所以就在太史书苑找了个替身,意图引蛇出洞,将之前暗中针对景尘的那一伙人一网打尽。”
余舒点点头,冷笑道:“之前曹幼龄恐怕也是这么做了枉死鬼,在江上截杀景尘之人,和在太史书苑行凶之人,是同一伙的。他们不知从哪里知晓了大安祸子的存在,妄想从此下手,破坏这一国之气运,图谋不轨,其心可诛,今上若不能将这一伙人连根拔起,如何敢把我这个正主暴露出去。”
她可不是景尘,武功高强,道行高深,住在铜墙铁壁的公主府,不怕被人暗算。
在皇帝和大提点的眼里,她现在就是一个不知情的“弱女子”。
“也就是说,在伏诛那一伙人之前,谁也奈何不了你。”薛睿清楚了个中关节,很快便发现了余舒眼下这一时的安然无事。
“不错,这一段期间,不但没人会勉强我去为景尘破命,也没人动得了我,毕竟我可是在当今皇上眼里挂了名号的。”
余舒扭头看着薛睿,欲言又止道:
“其实,我没不打算一直瞒你下去,早晚都要和你通气,毕竟你与我现在的关系,可不是能传到上头人耳朵里的,若不多加留意,你我都会有麻烦。”
作为破命人要与祸子成亲生子,修**之好,这才是当国者眼中的正道,哪里容许她心里去和另外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薛睿要一意要和她共同面对,那么两人之间的感情就不能让外人知晓,说直白些——就是要薛睿和她偷偷摸摸地做一对有情人。
薛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但一转眼看到余舒脸上的愧疚和无奈,他心便软下来,牵过她的手放在膝上,眯着眼道:
“我还是那句话,我欲娶你为妻,不是嘴上说说,你早晚都要是我的人,我不会急于这一时。”
三年在外,从云端跌落谷底,他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余舒被他一句话抚平了心忧,心里也越发觉得亏欠,她自问没有对薛睿付出过几多,两人相识至今,他对她的好细细可数,她却总是疑心他出身富贵,不能专情。
然而薛睿每每超出她的预期,倒显得她像是一个庸人自扰的傻瓜,平白误了他
接下来,余舒就将她的算盘一五一十告诉了薛睿,包括她如何向景尘套话,挑起他的疑心,让他去打探《玄女六壬书》的消息。
“我觉得关键还是在那一本书上,大安祸子一说,甚有蹊跷,为何一个人的命数能动摇到这天下太平,弄清楚这里面的文章,说不定就有解决的办法。”余舒道。
“《玄女六壬书》么,”薛睿默默念道,将他所知的几件事联系到一起,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若有所思了一阵,眼中突然精光闪现——
“我倒是觉得,还可以从长公主与云华易子当年殉情一事上查一查。”
“嗯?”余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纪星璇在狱中时,你对我说遇到过的那个说书人吗?”
薛睿这么一提,余舒就想起来上个月她在北街一家茶楼里听到一个说书人讲了云华易子与麓月公主相识的段子,她还记得清楚,那个说书人讲到一件鲜为人知的事——
云沐枫在麓月公主之前,有一元配夫人。
这不免让人觉得云华易子是一个抛弃糟糠之妻,择取富贵的陈世美,大有污蔑之意。
云华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有人翻起这一桩旧事,不论是真是假,其心可疑。
薛睿道:“我派人去街口那一家茶楼问过,掌柜的说那个自称老葛的说书人偶尔会到他茶楼里讲段子,但那一次讲过云华易子的段子后,就再没见他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华当年死的蹊跷。”
余舒一愣,整个安陵城的人都知道云华是在长公主病逝后,为她殉情而死的,薛睿却说不是?
“你想,二十余年前大衍试星象一题与今年如出一撤,三千易客当中,就只有云华易子一人正解,而这个“大安祸子”恰恰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景尘是祸子这一点不可改,那有问题的就是云华易子。”
薛睿越是分析,脑中的一些思路越是清晰,眼前的重重迷障,将他的探知欲全被勾动起来。
“你猜,他会不会一早就知道大安祸子一说,然而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才进京参加大衍试,并且接近长公主,如此精心策划,最后事情败露,才不得不为公主‘殉情’。”
听到薛睿的猜测,余舒的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异样,让她不禁去想——如果薛睿的推测是真,那么云华是为了什么进京,又为什么抛弃妻子做了公主驸马?
会不会同她一样他也是冲着那一本《玄女六壬书》去的?
薛睿倒不知余舒被人委托毁掉《玄女六壬书》,所以见她眼神不停闪烁,只当她是惊讶所致。
“总之,大安祸子一说,绝不会像景尘告诉你的那么简单,我与你分头行事,你且继续套他的话,我去调查一下二十年前的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余舒点点头,又不放心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打听,此事重大,暗中眼线不少,莫叫有心人盯上你。”
两人一番交心定计,因余舒眼下处境微妙,还没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所以他们下意识都没有为最坏的情况去做打算——
比如,将来有一日,要与高高在上的皇权作对
余舒自从知道那一晚和景尘在观星台对峙,为她破命人的身份困扰,连日来都没能睡个好觉。
被薛睿分担去一些,便有倦意上涌,在他面前,接连打了个几个哈欠。
“下午不必去哪儿,就在这儿睡一觉吧,”薛睿将凉榻上的枕头摆好,起身让出地方,叫她躺下。
余舒确有困劲儿,揉了揉额头,便顺势歪倒,见他转身要走,想也没想就拽住了他的衣摆。
“大哥,陪我一会儿。”
薛睿低头看她,“我去拿一条毯子,去去就回来。”
余舒这才放开他,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眼里挤出水光。
不多时,薛睿从楼下上来,还没靠近,就听到她轻轻的鼾声,走到榻边,见她微微张嘴,睡相不雅,她不由地一笑,弯腰将她鞋子褪下,抖开薄毯盖到她肚子上。
然后就在她榻侧默默坐下,十指交握,侧过头专注地盯着她的睡脸,眼中是一片冷静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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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熟睡后,薛睿悄悄离去,在后街乘上轿子,回了薛府。
正在二门和几个小厮掰扯的宝德见到人进了院子,忙把手里的半把瓜子丢回盘子里,拍拍手小跑上前去,抽出后腰上的大扇子,一边给薛睿扇凉,一边腆着脸道:
“少爷怎半下午回来了,外头多晒啊。”
薛睿瞥他一眼,没计较他这会儿不守在内院,跑出来玩耍。
“祖父可是回来了?”
宝德身为薛睿的近身小厮,在薛府一干下人里头混的人缘极好,又是个爱跑动的,不出门也知道这尚书府四门八院儿里的大小事。
就连薛凌南的行踪,宝德也是清清楚楚:
“太爷被宋大学士请去琉风馆喝茶了,这会儿不在府里。”
薛睿点点头,又随口问道:“我母亲那里,今日周郎中来过了吗?”
薛凌南一向不主张薛睿多往西院走动,所以薛夫人病了这些日子,他连到后院看过都没有。
“夫人这两天似乎好些了,没见周郎中上门问诊。”宝德小心翼翼看着薛睿脸色,打量四周没人,便讨好地凑上去道:
“太爷不在府里,少爷不如去看看夫人,小的给您把风。”
“多事。”薛睿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眼底无波,仿佛不为所动,径直穿过东廊回了他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西院祠堂旁的小院儿门外,薛睿一袭刚才换上的松绿长衫,头发整齐地缠在四方巾中,露出方郞俊儒的五官,文质彬彬的样子,让守院的丫鬟看红了脸去,待回神,他人已进了门里。
薛夫人在祠堂边上一住就是十余年,院子里的一株梧桐树从树苗长到高过了墙楼,薛睿还记得他小时候每每有机会来探望母亲,薛夫人都会带他在院子里给这棵树浇水,哄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可以每天看到她。
而今这树长到他要仰望,可母亲的许诺,早在三年前就毁了。
被他亲手毁了。
“少爷!”正坐在门厅里打盹儿的侍婢一听到门帘响动,惊醒抬头,见到来人是薛睿,惊讶地呼了一声。
“母亲醒着吗?”
“这少爷稍等。”侍婢忙不迭扯了扯裙子站起来,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薛睿就站在门口,听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不一会儿,那侍婢便退出来,抿嘴朝他笑笑:
“少爷进来吧,夫人醒着呢。”
说罢,又自觉走向门外,“奴婢在外面守着。”
薛睿点点头,进了屋。
室内不大,一张床,一张榻,一面妆台,一只柜子,简素的一点不像是堂堂薛府大房夫人居住的地方。
薛夫人正从榻上坐起来,膝上盖着一条薄毯,两眼微微张着,没有焦距地看向门口的方向,略显病态的面容上挂着一丝笑容,慢慢伸出手:
“睿儿。”
薛睿脚步一滞,目光一扫她面容,暗松了一口气,而后快步走到她身边,紧握住她的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脸上扬起了明朗的笑容,也不管薛夫人根本看不到。
“母亲,儿子这几日忙于公务,没能来看望您,可是想您了。”
“不碍,你能过来就好。”薛夫人拍拍他的手背,又顺着向上捏了捏他的手臂,微微蹙眉,道:
“又瘦了,你用功是用功,饭也要老实吃才好,别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
薛睿应了一声,却没说,上次他来看她,天气还凉,身上穿得厚,这会儿天热减了衣裳,摸起来当然显得瘦。
薛夫人就像是寻常做娘的人,拉着他唠叨了一阵,讲的大多是薛父的事情。
“那时候你爹在义阳做知府,也是一天忙到晚,好像做不完的正事,头一年就瘦了一大圈,不过人倒是精神了,等到他任满归京,反而睡不着觉,每天卯时上早朝,他寅时就醒了。”
薛睿仿佛不经意地插嘴道:“爹是在我两岁那年回的京吧,娘那时听说过云华易子和麓月长公主的事情吗?”
薛夫人侧了侧头,闭着眼睛回想道:“听是听说过,不过我们回京时,这对佳偶已是双双离世了,倒无缘见得。”
那年薛睿的父亲薛皂还在世,夫妻两个恩爱和睦,薛夫人身体还没垮下去,薛老尚书并不像现在这样将她禁足在西院中。
薛睿算着年份也知道他父母同云华不曾见过,倒不觉得失望,而是追问:
“那母亲可曾听说,这云华易子早先在家乡是有一位元配夫人的?”
十几年前的事,薛夫人似乎记不大清楚,皱着眉毛想了好半天,才用力抓了下薛睿的手,道:
“是了,我年轻时候隐约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这位易子曾经公然违抵圣上的指婚,不肯做那驸马,好像是说他已娶妻了。”
薛睿精神一振,心说他娘清醒时候记性很好,不会有错,那么茶楼里的说书人所讲的段子,八成是确有其事了。
“那后来呢,他为何又尚了公主?”
“谁知道呢,兴许是他贪图王权富贵,又兴许是他见异思迁,书文上不是有句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薛夫人凉凉一笑,苍白的容貌依稀可辨年轻时的清丽,只是她眼盲,倒看不出那双眼早十年究竟是个怎样的风姿。
薛睿看她面带感伤,也不敢再问下去,恐揪起她伤心事,再发起癔症,于是话题一扯,道:
“母亲儿子有了心仪之人。”
薛夫人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欣喜和好奇,推了推他的手,促问道:
“几时的事,是哪一家的小姐,可曾告诉你祖父,叫人去提亲?”
幽居十余年,薛夫人早早就没了为人母亲的权利和自觉,就连儿子的婚姻大事,都没敢想过能做主。
薛睿眼神闪闪,轻笑道:“她是义阳人士,并非是世家出身的女易师,去年才考了大衍,是榜上有名的女算子,她人聪慧又知事,家中还有一个弟弟,为人最是扶老怜幼。我还没有同祖父提,先与母亲说说。”
薛夫人听得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愁,“女儿家,知书达理最好,我是个没主意的,你若看好了,尽快告诉你祖父,免得错过了好姻缘。”
“嗯,儿子上心着呢。”
薛夫人又拍拍他手背,低叹道:“我与你爹几年夫妻,到头来只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爹去了,我留着一口气在,也要看你成家立业,抱上孙子,才好安心合眼。”
闻言,薛睿脸色一暗,紧抿了一下嘴角,小心翼翼地握起了薛夫人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上,轻声道:
“是儿子不孝。”
薛夫人好似没听见他这一声,眨眨空洞的眼睛,依旧对他温柔地笑。
薛睿看着她,只觉心中一阵酸痛,三年前,她疯病一场,醒神便不再记得瑾寻,只晓得有他这一个儿子,更不能见到瑾寻,否则又要犯病。
他尚且一年能到这里来个几回,瑾寻却从三年前就没能见过一次生母。
这是他造下的孽,却不知在她们有生之年,他还不还得了。
余舒一觉睡醒,已是黄昏日落,她一个人躺在阴凉通风的天井底下,睁了几次眼睛,还觉得有些不切实——
她竟一口气全都告诉薛睿了。
揉揉发胀的脑门,她盘腿坐了起来,慢慢回想了细节,突然吃吃一笑。
“呵,白让我苦恼了几日,还是说出来轻松。”
她伸了个懒腰,踩着鞋子,刚下榻,在外面守着的小晴小蝶便闻声而入。
“姑娘醒来了,先喝口茶,洗把脸吧。”
余舒打理的清爽了,回到二楼她的房间,换下睡皱的衣服,就问道:
“我大哥可说了晚上回来吗?”
小晴蹲在身前给她抚平腰带,答道:“公子说晚上不来了,让姑娘吃过饭再走。”
余舒也不是爱粘人的,听这话,只是失望了一下,便该做什么做什么。
晚饭后,余舒回到家,问了门房,知道贺芳芝今天提早回来了,便想起前日答应余小修的事,于是屋都没回,直接上了赵慧院子里。
贺芳芝和赵慧正在房里逗弄儿子,余舒进来坐下,抱过了贺小川,就提起了想让余小修也认他们夫妇做干亲爹娘的事情。
最先点头应好的却是贺芳芝:
“你不说我也正想和你提这件事,你们姐弟两个,一个唤我爹,一个叫我叔叔,平日里拗口不说,无端疏远了几步。”
为人父母的都有偏心,若说是赵慧更疼余舒一些,那贺芳芝无疑更喜欢带着余小修。
赵慧在一旁犹豫道:“好是好事,只是这事你问过了你们娘亲了吗?”
“自然是问过了才来同爹娘说,小修也高兴能给你们做干儿子呢,我娘那人不顶事,将来小修长大**,真上面没个教导的长辈,就连亲事都难说,这点道理,我娘是明白的。”
余舒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天下第一,也就薛睿揪得住她的小辫子,似赵慧夫妇这样的老实人还看不出真假来,当时便信了他,欣喜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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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胥水堂早课罢,余舒和司徒晴岚一同向外走,又说到了芙蓉君子宴,原来是司徒晴岚昨日收到了宴贴。
余舒从她手上接过一柄巴掌大小的袖珍香扇,打开来看,但见素净雅白的扇面上几行梅花小篆,写明了下个月初六将在定波馆行宴,落款是一方余舒从未见过的宫章。
“这请柬倒是做得别致。”余舒阖上扇子,还给她。
司徒晴岚看她面上不慌不忙的,似乎不担急这时还没收到宴贴,想了想,还是告诉她:
“今年的芙蓉君子宴,乃是薛贵妃亲自主持,所以借用了湘王的定波馆,介时湘王妃也一定会到场,按照往年惯例,发帖是从一圈贵女开始,再来是名门,最后才轮到我们世家,你是白身出第,这两日应该就有人拿请柬给你了。”
余舒眉头一挑,是因听到薛贵妃乃为这次宴会的住持,而非皇后。
“这宴会上,大概能有多少人入得了场?”
“大体上是男二十六,女二十六,凡请者,皆是这安陵城中有头有脸有名有号,又适龄婚嫁的男女,不过去年我头一回拜宴,宴上见到却不止这个数,其实人多人少都不关什么紧要,金玉芙蓉仅有那么两朵,谁能拿得到,各凭本事罢了。”
余舒点点头,两人正说话,走到花园转角,就见迎面匆匆跑过来一道娇小的人影,差点和她们冲撞到一起。
“哎呦!”
余舒一把手扶住了对面的人,定睛一瞧,竟是辛六。
“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有狼追你?”余舒一面扶她站稳,一面取笑。
辛六看到她,把嘴一撇,喘着气从衣袖里掏出一样物事塞到她手里,道:
“还不是给你跑腿来了,喏,这是你的。”
她拿给余舒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这次芙蓉君子宴的扇帖。
余舒接去看了,倒没什么意外欣喜,她是今年大衍试上最出风头的人物,若这号称云集了京城最出色的年轻一辈的宴席少请了她,未免说不过去。
“怎么是你拿给我?”
“你还说呢,前日宫中就派人到你家去送宴贴,只是没找着地方,你住的也太偏,然后兜兜折折,就到了我手里,还不是——”
辛六说着话,看了看站在余舒身旁的司徒晴岚,目光一闪,一眼就瞧到了她腰上用金丝红线缠挂起的一只白水晶葫芦,虽不如她手上现在戴的那一整串珠子宝贝,却显然也是余舒所赠。
“还不是不少人都晓得,你与我关系要好,才打听到我这里。”
辛六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余舒的手臂,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一团白光,又冲司徒晴岚甜甜一笑,道:
“司徒小姐也收到宴贴了吗?”
司徒晴岚看辛六动作,心知她是有意炫耀,她自认比辛六年长三两岁,自然不会与她计较,遂和气道:
“收了的,不过不如你们早,昨日才见着宴贴。”
辛六看她谦和,便觉得没趣,讪讪一笑,道:“既然都要去,不如到那天一起同行?我还有两个好姐妹,咱们凑一凑好了。”
“好啊,”司徒晴岚顺势应下,需知这场宴会上的女孩子最是势力,一个人落单,定要招人嘲笑,反而是三五成群,气势才足。
余舒听她们决定,未有异议,收了宴贴,对二女道:
“我晌午还有事,先行一步,你们慢聊。”
说罢,就拍拍辛六,一个人朝南行去了。
留下辛六与司徒晴岚,你看我,我看你,最先是辛六示好道:
“久闻司徒姐姐大名,一直没机会亲近,今日可好,你中午若无事,我们两个不如同去喝杯茶,聊聊闲话?”
“呵呵,六姑娘高抬了,我们走吧,我知道这附近一带有一间茶社,口味最是香醇,点心也做的可口。”
余舒着急走,是因为薛睿说要三天打探十公主的生辰,今日刚好。她也不知薛睿是否打听到了,总之是先去了忘机楼等他。
快到正午时分,薛睿果然来了。余舒就在楼下坐着,一见他便问:
“大哥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薛睿坐在她旁边椅子上,轻出了一口气,手在衣襟一侧掏了掏,夹出一张字条。
“这便是,你看一看。”
余舒忙接了过去,剥开来看,上面潦草写着一行生辰八字,生月生日,她打眼一看,便觉得富贵不同,这般女儿身,非是金枝玉叶不能有的。
只可惜红颜薄命,人都死了,再富贵的八字,也是无用。
“看得出来什么?”薛睿歇了片刻,问她道。
余舒摇摇头,“还得细算一番,只这么打量不出来,你耐心等一等,我这就上楼去算一算是非。”
她惦记这事儿,昨日就将《生死薄》和《祸时手札》带到了忘机楼,以便进行卜算。
薛睿见她起身,想也没想便拉住她,道:
“不急这一会儿,咱们先吃了午饭,我还有话对你说。”
他是着急想要知道十公主的死因,以及害死她的真凶是谁,但是不想因此就怠慢了余舒。
轻重缓急,他一向分得清楚。
余舒其实不饿,但看他有些累了,就道:
“也好,先吃饭,你进去换一换衣裳,洗洗清爽,我去叫贵七打水进来。”
吃午饭的时候,薛睿就将这两天得知的另外一件事告诉了余舒——
“那个说书人没有乱讲,云华二十年前进京赶考之时,确有家室,并且他因此拒绝了圣上指婚,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还是做了公主驸马。”
余舒闻言,心中异样,她最初听到云华和公主的爱情故事,还觉得这两人情深意重,怎想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个被辜负的可怜女人。
同样身为女子,她很难不去想象,云华那一位原配夫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莫不是同那苦守寒窑等候薛平贵发迹的王宝钏一般,痴心等来的,却是夫君琵琶别抱,最后一死。
思及此处,她顿时没了胃口。
“这么说来,大哥的猜测很有可能是说中了,我这几日是想,照那说书人讲的,云华与公主早间认识,公主是女扮男装,云华即是大衍易子,身为星术、相术、风水三科魁首,又岂会不识长公主的身份?那必然是有意接近了。”
她顿了顿,又讲到:
“他起先既然敢拒婚,那便是不畏王权,至于他后来又屈从,定不是拜于富贵,想来是另有目的,大哥以为呢?”
薛睿手指敲了敲桌面,思忖道:“第一,他知道大安祸子一说,第二,他是景尘生父,云华死因扑朔,不管他是为谁所害,一定是他所图之事暴露了,才招致杀身之祸。而他所图之事,莫不是为了私人恩怨,那便是忠人之事了。”
余舒眼皮一跳,听完薛睿的分析,下意识就以为是后者——云华是忠人之事,为人所托。
薛睿不知她心思,又接着揣摩道:
“若说是私人恩怨,这云华易子难不成是逆贼佞臣之后,家破人亡侥幸逃脱,后来处心积虑,替先人报仇?若说是忠人之事,难不成有谁用他妻儿威胁,否则,谁能唆使得动一名有易子大能之人呢?”
余舒舔舔嘴唇,心道:一般人或许是使唤不动一名易子,可是比易子还有本事的人呢?
譬如——
易子的**。
这个念头一起,余舒呼吸顿促,忽就想起来,青铮道人曾在酒后对她说话的一席话——
‘为师迄今,只收过两个徒弟,上一个是三十年前的事啦,唔,论辈分你该叫他师兄,不过论起资质,你这丫头是不如他一根头发,你师兄人也孝顺,娶妻生子后一样很听为师的话。’
余舒两只眼睛猛地一亮,竟冒出一个奇巧惊人的推测——
那云华易子,该不会是青铮道人三十年前收的那个大徒弟吧!?
“阿舒,你想到什么了?”薛睿看着她脸色几变,问道。
余舒轻提了一口气,按下阵阵心惊,抬头看着薛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对他说实话:
“大哥可曾听我说起过我**他老人家?”
薛睿一时没想到她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回道:
“你告诉过我,你的**是道门中的隐士高人,就在义阳收你为徒,传你奇术绝学,为你招来纪家眼红陷害的六爻卜术,就是他所传授。”
余舒点点头,面色复杂道:
“不错,我**青铮道人,对我的确是有再造之恩,我是他收的第二个徒弟,**说过,就在他收我之前,大概三十年前,他曾有过一个大徒弟,我还有一个师兄。”
薛睿神情一凝,脱口道:
“你是说,云华易子会是你那个师兄!?”
余舒揉了下眉头,无奈道:
“十有**是了。”
如果云华进京也是为了《玄女六壬书》,那她想不出来他不是青铮老头教出来的徒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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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名动京城的云华易子是余舒的师兄,这个认知太过惊人,薛睿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接受。
余舒不比他淡定,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还是薛睿先开口问道:
“你如何肯定就是他?你**可曾提过你师兄的名讳,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余舒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背井离乡,带着小修从江南远赴京城?”
“为了摆脱纪家,出人头地?”
当初纪家在义阳势大,余舒为了给赵慧申冤,对簿公堂,揭露纪家大易馆批注假命签替人谋财害命之事,因此彻底得罪了纪家,薛睿作为知情人,知道余舒是在那之后,才离开义阳城,到安陵来谋出路。
“是也不尽是,我到京城来,另一个原因是受了**的嘱托,我怀疑云华同样是因为这个嘱托,才进京赶考,故意接近麓月公主。”
薛睿正色起来,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何嘱托?”
余舒自从来到这个朝代,至今有两件事藏得最深,是她打算烂到肚子里的,其一,是她借尸还魂,其二,便是青铮道人当日这一件委托。
她曾在青铮面前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一定要帮他找到《玄女六壬书》毁掉它,并且不能学习那本书上的本事。
青铮早告诉她,这本书在大提点的手上,司天监的大提点是什么人,她在安陵城混过才晓得,天子脚下数一数二的重臣,那可是她拍马都难及的大人物。
要从他手里拿到《玄女六壬书》,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余舒一动都不敢妄动。
现在了解到云华易子当年的隐私,余舒仿佛看见了她是如何走上他的老路,不禁警醒,也愈发坚定了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人知道青铮的委托。
就连薛睿都不行,因为她还不能百分百地信任他,除非是——
“大哥要发誓不泄露给第三个人,我才能告诉你这个秘密。”
薛睿被余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心情有些微妙,他能察觉得到她此刻流露出的不信任,按本说他应该感到不悦,可事实上,他却觉得有些高兴。
因为她正打算与他分享她的秘密,并且这个秘密,他是她第一个说起的人。
看她一本正经的提出要求,说是不信任,分明就是信任。
他所钟情的这个姑娘,大多时候狡猾的让人头疼牙痒,可有些时候,她又简单直白的惹人爱惜。
“我,薛城碧,今日在此立誓,以我一生之性命担保,若将余舒之秘,与任何旁人提及,则尸首异处,不得好死,来生六道沦为刍狗。”
一席真誓言,话毕后,他看着余舒绷起的脸色,忽而一笑,伸手在她腮上轻轻一掐,道:
“现在可以说了?”
余舒深深看他一眼,慢慢道:“**要我找到《玄女六壬书》毁了它。”
“”薛睿一时惊得无言。
对于《玄女六壬书》,他知之不多,但也从余舒口中听到,大安祸子一说正是出自这上头,可想而知这本书上藏着多少攸关国事的机密,动辄便能取人性命。
余舒要毁掉这本书,单有这一行止,就无异于是叛臣贼子了。
现在薛睿知道余舒为何郑重其事地要他发誓了,这样的目的,敢泄露出去,就是一个“死”字。
“所以我想,云华会不会也是和我一样受了委托,要毁掉《玄女六壬书》,但是他最后被人识破了,所以才命丧于此。再加上他的年纪,还有你告诉我,他家乡早有妻室,这些情况都让我觉得,他就是我**口中的那个大师兄。”
余舒将她的推测完全告诉了薛睿,毫无戒心。
“是极有可能,”薛睿犹豫道,“但是凭这几样,也不能十分确定就是他,你**还有提过你那位师兄别的特征吗?”
余舒摇摇头,“没了,**从不和我多说他的事,这还是喝了酒,才吐露了几句,被我记下了。”
虽然没有一样确实的证据,但余舒直觉告诉她,云华就是青铮的大徒弟,错不了。
“若他真是你师兄,你何不用你那卜人死运的奇术追算一番,看他是不是因为《玄女六壬书》才落得一死?”薛睿提议。
余舒皱眉,道:“大哥不知道,我的祸时法则,确是可以卜人死因不错,可是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一要知道此人生辰,二要知道此人死时,三要有相同的祸事做为引子。这前两条还好满足,只是最后一样难了,如果他真是因为那本书死的,前无古人,我也算不出来啊。”
薛睿可惜地一叹,又觉得余舒算不出来是正常,真是她能知尽天下死情,那就是活阎王了。
“那你打算如何,果真要遵循你**的嘱托,毁掉那本书吗?”薛睿试探地问道。
余舒脸上有些许的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她冷静地说:
“现在说什么还早,待我弄清楚《玄女六壬书》上究竟藏着什么,再作决定不迟。”
她是答应青铮要帮他毁掉那本书没错,但是摆在一切之前的,首先是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薛睿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她毅然的神情,眸中闪烁着莫名之色。
饭后,余舒拿着十公主的八字一个人上了楼。
薛睿没有上去打扰她,就在楼下摆了香案茗座,烧水煮茶,静心等待着一个结果。
楼上,余舒洗手焚香,为求一个精准,用上了龙涎,甚至换上了一挂安神的白水晶手串。
室内只留小晴一个侍婢研墨守香。
她将死者生辰列于纸上,对照死时,回溯到三年前——兆庆十一载,庚辰年戊寅月。
十公主出事在正月十三日,死于十四日凌晨
半个时辰后,纸上潦草,余舒算出那两日发生的祸事,停下笔,眉头死死打了一个结,眼中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她不信邪地翻开了《生死薄》,在上面查找一番,经过几件相同的案例,最后确认其实,惊讶地再也合不拢嘴。
十公主,竟是这么死的!?
她还是不能信,干脆重新铺了纸张,将十公主死期之前的日子一天推算过一天,务求一个**。
如此一来,转眼就到了傍晚,一直到小晴在窗下添灯,屋里香味浓的人快睁不开眼,余舒才一眼红丝地从案上抬头,手下厚厚一叠草纸,墨冷干,她脸上是说不出的纠结。
对于十公主的死,她这几日也有设想,但是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起尾,这叫她如何对薛睿启齿?
薛睿知道了让他背负三年愧疚的**竟是如斯,他又要如何面对?
余舒静坐了半晌,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心里对那素未谋面人已先死的十公主,生出一股难言的气愤。
“哗哗”——
余舒一把抓起了桌上一摞纸张,用力乱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空盆里,只抓了最后一张在手里,冷声对小晴道:
“拿到后面烧干净了。”
薛睿一个下午不知点沸了几壶泉水,眼看着天色暗下,余舒还没下来,他难免有一些焦虑,正打算到楼上去看看,就见眼前房门被人推开,余舒走了进来。
薛睿立刻站起身,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察觉不到的迫切:
“怎么样,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余舒脸色淡淡的,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端起茶案上的紫砂壶,也不用杯子,就着壶嘴吸了几口温水。
薛睿见状,便也坐了回去,一双黑眼盯着她,虽没有催促她开口,但那神情,分明是着急知道答案的。
余舒喝着茶,嘴里发苦,她一口气将半壶茶倒进嘴里,“砰”地一声搁下茶壶。
“十公主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她是自己从观海楼上跳下去的。”
薛睿眨了几下眼,好似没明白过来。
余舒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只好硬着心肠把话说清楚:
“十公主是自寻死路,她自己跳楼掉进湖里,没有摔死,却因冬日伤寒,不治而亡。我算了三遍,不会有错,不是瑾寻把她推下去,也没人推她。”
话说到这份上,薛睿再不会听不懂,英俊的脸庞渐渐僵冻。
“为何?”
这一声不知是问余舒,还是问他自己。
为何十公主要在指婚之际跳楼寻死,还要嫁祸到无辜的薛瑾寻的头上,临死都没说出**。
为何?
这个答案,余舒本不该知道,可偏偏她多算到一笔烂账,窥破了一个难堪的**——
“十公主出事前不久,曾犯桃花劫,乃是一个辛酉年所生,肖鸡之男子,并非是大哥你。”
薛睿生于壬戌年,肖狗。
“不仅如此,她出事前两日,又犯小人,这名小人,亦是一名肖鸡男子。”
桃花劫,犯小人,两重祸事,最易入死局。
“大哥,你不必负疚了,十公主不是因你之故才遭人陷害,否则我算出那致命的桃花劫,就该应在你的身上。可见你本是她良缘,却是她人心有杂念,误入歧途了。”
余舒不愿把话说的太难堪,未免薛睿知道**后会难以接受。
可事实上,她也是把整件事思前想后推测了好几遍,才拼凑出一个概率最大的**来——
十公主应该是早就和一名肖鸡的男子有了私情,不愿下嫁薛睿,但又不敢公然违抗圣意,所以会出此下策:
她单独将薛睿的胞妹薛瑾寻带到无人的观海楼上,再从上面跳下来,造成薛瑾寻是凶手的假象。
十公主大概也没想到她会真的丧命,她可能以为楼下有湖,摔下去只是落水,定会有人及时救起她,至多大病一场,便能指认薛瑾寻加害她,从而逃脱这场婚事。
怎想她高估了自己的身子骨,一夜伤寒,竟真的香消玉殒了。
所以说,薛睿兄妹至今尝到的苦果,不过是替一个女子的私心承担了所有罪责。
**,往往就是这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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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悄悄的,仅闻茶漏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薛睿不知静默了多久,才从中回神,如同一场冗长的恶梦惊醒,后背一层汗湿。
“大哥。”
余舒不忍一声低唤,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他冰凉的大手。
“”薛睿转过头,面对着余舒,反过来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戚戚凉凉的,难以言喻的苦涩。
无人知晓十公主死后那一段日子,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每日每夜,他都沉浸在悔恨的煎熬中——
他愧对母亲,愧对三妹,更无颜面对祖父,但最最让他负疚的人,却还是那一个他执意要般配的无双佳人。
他一直以为,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便是十公主,三年来,他一直没忘记要找出害死她的凶手,为她报仇。
然而,对于这个凶手,他怀疑过宫中嫔妃,怀疑过刘灏,甚至于怀疑过真的是瑾寻她一时失手,可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她自己设下的圈套。
可笑,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恨的,同他一直追悔的,竟是同一个人。
余舒看着薛睿这样的神情,心里满不是滋味,想要劝慰他,却忍不住冷声道:
“那十公主果真无意于你,哪怕向你漏个口风,我相信以你的为人,都不会勉强她。那时指婚未下,一切都能挽回,偏偏她选了这么一招伤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害人又害己,瑾寻那时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她也下得去手去陷害,我真不知该说她心狠,还是说她愚蠢,这样的人,你为她伤心什么。”
闻言,薛睿苦笑,轻叹一声,低声道:
“万般皆是因我而起,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
余舒厌恶一个人,便是从头到脚,听到薛睿这时还要包揽责任,为十公主开脱,不免生气。
这更让她打定了主意要把十公主这根刺从薛睿心头连根拔起,于是推开他的手,振振有词:
“可怜什么,她堂堂一个公主,锦衣玉食,享尽了生身富贵,却不知老老实实地守她公主本份,偷偷摸摸地与一个男人生出私情。真是她有骨气,何不光明正大地同皇上皇后提,求他们做主婚配,我就不信会有人逼她去死!”
“必然是那个肖鸡的男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才要她藏头露尾,这也就是让你赶上了,换成是将她指给别人,她一样要算计,你与其为她可怜,不如可怜可怜你自己!”
余舒越说越气,她知道同一个死人计较最没意思,但是一想到薛睿惦记着这么个又毒又蠢的东西,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且问你一句实话,假如当年你晓得十公主心有所属,不愿下嫁于你,是否还会一意孤行求皇上指婚,强迫于她?”
薛睿被余舒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通,人一愣,浑身凉意转眼竟去了大半,看着她气的微微泛红的脸庞,一瞬间,心中豁然开朗,突然想要发笑。
少年不知事,曾以为貌美如花,才情无双,便是这世间最佳人,待如今,他心眼如炬,才看得清,佳人不是才名艳名,唯愿一知心人,**难挑一。
“我不会,”薛睿摇摇头,十分肯定地答道,一边将余舒的手又抓了回来,握在手心里,眼神温温地看着她,目光定定的——
“这一点,你最清楚。”
他心仪余舒时,她心系另一人,他可以用心谋求,可以等她回心转意,独独不会勉强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余舒架不住他此刻温顺的眼神,回想两人也是弯弯绕绕才走到一起,心火顿消。
她轻哼一声,拉起他回暖的手掌,低头在他虎口上使劲儿地咬下去,不留余力。
手上牙齿尖利,薛睿嘴角含笑,眉头不皱一下,眼神早不复之前黯然,不知何时就变亮了。
余舒松了口,满意地看着他手上一圈红红的印子,扬着眉对他说: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我不喜欢你心里惦记着别人,从今往后,你再敢想她一回,我就咬你一次。”
既然十公主是自己把自己给坑死的,那薛睿就没必要再找那个所谓的“凶手”寻仇,这个心结,也就迎刃而解了。
听她**的要求,薛睿眸光闪闪,将她的手牵到面前,亲了亲她圆润的指尖,道:
“我与她,总算是两不相欠,没必要再为她寻仇觅恨,你放心,我便是再想起她来,也不会再为她悔恨怜惜,如今我心里只你这么一个磨人精,只不过——”
余舒听到前半段,还在得意,忽听他话锋一转,便撇嘴道:
“不过什么?”
“我还是觉得,十公主纵是自寻死路,幕后也少不了推波助澜之人,你算出来的那个肖鸡的男子,我一定要查出来他是谁,不为十公主寻仇,我也要为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
薛睿眼中冷光一掠而过,他是好脾气,但绝不是个好惹的人,三年后重回安陵城这块地界,他凭借的可不只是一身家世。
这京城里无人清楚,他过去三年在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余舒见他脸上又有血色,不再纠结十公主之死,心中大定,便无所谓道:
“要查便查,我也想见一见,是什么样风华绝代的男子,能把十公主那样国色天香的美人给迷得死去活来,连你都不如。”
薛睿抿唇一笑,听她调侃,也不生气。
他对十公主是少年轻狂的妄想,一无你情我愿,二无两情相悦,那些执念,早在她死时,就清醒过来,所以他拿得起,放得下。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余舒和薛睿这两个人精凑到一起,取长补短,短短几天,先是让余舒发现了云华易子的秘密,又为薛睿解开三年心结。
知心交底后,这两人自觉比以往更加亲密,尤其是余舒,就连青铮的委托都对薛睿坦白相告,不知不觉,又对他多了几分依赖。
如此一来,她心中更不愿听天由命去做那个破命人。
说起来,她自从和景尘提问过《玄女六壬书》的事,这两回到太史书苑去,就没再去找过他,只等他那边有了消息,主动来找她
五月底的这一天,是个祭拜的好日子。
贺芳芝一早就让下人打扫了前后院落,在庭院当中摆了香案供桌,端上猪头羊肉,四道果盘。
今日他们夫妻要正经认下余小修做义子,除了裴敬夫妇,还请来了贺芳芝在京城的两个好友来做观礼客。
吉时一到,余小修便跪天跪亲,三拜叩首认了爹娘,以及贺老夫人这个祖母,同时又多了裴敬秦氏这对舅家。
余舒就陪伴在一旁帮余小修端着茶盘,等他敬过几位长辈茶水,礼毕后,才朝着院门口一声喝:
“千岁红放起来,要响响的!”
又推着余小修的肩膀,重回到贺芳芝与赵慧面前,一人手捧了一盏茶,跪下来,举过头顶,道:
“我与小修身世孤苦,生父早亡,生母别嫁,我们相依为命至今,有过温饱不济,也有过寄人篱下,弟弟自幼比我还要懂事,小小年纪,便要洗衣打扫,整年连件新衣都穿不上,吃尽了白眼。他过惯了苦日子,没得几天长辈疼爱,好在老天有眼,遇到干爹干娘,这世上总算多了几个人疼他。我作为长姐,过去没能照顾好弟弟,让他吃苦受罪,是我之过,还请爹娘日后好好教导小修,他不听话,皆可打骂,但求二老比我多疼爱他一些,我与弟弟一定极尽孝道。”
这一席肺腑之言,直把赵慧听的两眼冒泪,贺芳芝也红了眼圈,回忆起初见这两个孩子时的场景,而两旁观客,无不动容。
余小修跪在余舒旁边,咬着嘴唇,一手死死拽着余舒的衣角,倔强的小脸上爬满了泪。
“好孩子,快起来,你们还不快接了茶,叫孩子跪什么,”贺老夫人抹着眼泪,催着儿子儿媳把人拉起来。
场面一时慌乱,几个女人都在抹泪,赵慧一手搂着余小修,一手拽着余舒,秦氏抱着贺小川,也是哽咽
半个时辰后,酒席摆好,贺芳芝在饭厅招待客人,余舒带着余小修回房梳洗。
室内,余舒接替了芸豆,从水盆里拧干手巾,一边给余小修轻轻擦着脸,一边同他道:
“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许再随随便便哭鼻子,男子汉大丈夫,掉头不掉泪。”
“嗯,我不哭了。”
余小修乖乖地点头,抬起脖子看比他高半个头的余舒,眼神漂浮了几下,忽地坚定起来,青涩的脸庞上多了一抹耀眼的勇气,他鼓足了精神,鼻音重重地告诉她:
“姐,我不想学易了,我要跟着干爹学习医术,干爹说我极有天分,有望继承师祖衣钵。姐,我想要治病救人,我要学师祖一样做神医,医死人活白骨,将来要那些王爷将军都来八抬大轿请我,我要让你一辈子都无病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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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医术世代相传,到了贺芳芝这一代,已经凋落,最风光的时候,要数六十年前,贺芳芝的祖辈里,出了一个天才。
此人将贺家祖传的一套行针手法变通出新篇,医术出神入化,又在民间救死扶伤,传闻他运针到第九根时,便可以起死回生,所以时人敬称他“贺九针”,乃为一代神医。
余舒从前只知道贺芳芝家学渊源,却不知贺家祖上还出过这样的“神人”。
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余小修会对她开口说要弃了易学,去学医。
初时的惊诧过后,她很快便冷静下来,打发了芸豆到外头守着,拉着余小修坐在床头,仔细询问了一番,方得知许多。
“是干爹与你说的这些?”
“嗯,”余小修点头,有些小心翼翼看着余舒,“干爹还说,我若喜欢医术,等我能辨识百种药材之后,就将家传的针法教给我,姐,我可以学吗?”
余舒是见过余小修每天下课都往医馆里钻,原以为他是爱往贺芳芝跟前凑,现在看来,竟是冲着那几味药材去的。
她看看余小修满眼的向往与请求,扯了下嘴角,不知该哭该笑。
她从一开始就盘算好,等她的祸时法则一完成,就传授给弟弟,给他铺好一条捷径让他走。
可是现在,一招乱了算盘,余小修竟不想学易了。
“姐,我老早就想跟你说了,书院里先生讲的易课,我听着好没精神,功课做起来也不应手,那些个福祸吉凶,我看起来还不如干爹的一个药方管用。”
余小修挠挠头,看余舒没有生气,才放心大胆地继续道:
“姐你不知道,干爹说我可有天分了,若是学医,一定比学易有出息。”
余舒头有些疼,贺芳芝这这不是在眼皮子底下挖她的墙角么!
“姐?”
“行了,你不喜欢学易,姐姐不会勉强你,只不过这学医的事,还要我问过了干爹再说。”
余舒尽管郁闷,却没有因此而纠结,她给余小修安排好出路,也是为了能让他将来活的自在,而不是为了让他按照她的意思过活。
这孩子他是知道的,现在能向她坦白这件事,肯定不是一时起兴,一定是想了很久。
他想要医术,她不会阻止,不过她一样要为他操心,谁让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
“姐你真好!”余小修见余舒竟不反对,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噗通”两声落下了,一时没留神,顺口就交待了:
“你放心去问干爹吧,我们都商量好了,只要你点头同意,我打明儿起就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他学医啦!”
余舒眼皮一抽搭,忍住了没有上手去揪他耳朵,只在心中暗骂:
臭小子胆子见长,敢给她耍心眼了!
当天下午,客人走后,余舒找到贺芳芝,关起门来,就在小书房里谈了一回话。
余小修在门外面抓耳挠腮地等着,半个时辰后,听到里面让他进去,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室内,余舒面无表情,贺芳芝一脸带笑,看这情形,余小修也知道事情是说通了,心中顿时一喜。
果然,余舒扭头看他,板起脸道:
“你既要同干爹学医,就不能半途而废,学医不比学易轻松,若有一天你吃不了苦,只要告诉我一声你后悔了,我还可以教你易术,不过这医术,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碰一碰,记住了吗?”
她把话说绝了,又给余小修一条后路,表面上看,是在告诉余小修不要半途而废,实则有一半话是说给贺芳芝听的——
您把我弟弟拐去做郎中,就得用心教导好他,不然哪一天他后悔了,还是能跟我学易的。
贺芳芝听出了余舒的弦外之音,自知理亏,也不生气,只在一旁笑笑。
却是他相中了余小修的天分,所以潜移默化了他这些日子,一直瞒着余舒这个能做主的。
“你姐姐说的对,既然要学,就要学好,你如今也是我的儿子,为父断然不会藏私,一定会悉心教导你。”
贺芳芝其实也有一份私心,他是将近四十老来得子,贺小川如今还小,将来长大**,他与赵慧也老了,能不能继承他的衣钵,都是个问题。他先将家学传给余小修,将来有这么一位兄长在上,对贺小川只有好处。
余小修完全没有察觉眼前两人心思,两眼放光地保证道:
“干爹和姐姐放心,我一定努力学好,不会让你们失望!”
翌日,六月里头一天,太史书苑没有课程,余舒早上出门,去了城南扇子铺找辛沥山,瞧她的扇子去。
桃木根扇子尚未完工,辛沥山不肯让她看半成品,反而拉着余舒显摆他前阵子做好的一只风筝。
“我这风筝可了不得,看到这上面红色的轮盘了吗,只要白日放飞到高空,待个一刻半刻,拉下来,就能从这头的刻度长短,得知过几日是否有雨,怎么样,厉害吧?”
余舒打量他手里半人高低,有些奇形怪状的白色大风筝,也不懂好坏,就敷衍道:
“嗯,厉害。”
辛沥山冲她眨眨眼,把风筝朝前一送,“喏,想不想要,同你换那水晶珠子,就要两条好了。”
余舒嘴角一抽,白眼道:“不换。”
她有晴雨法则,动动笔头,就能知天时,何必要费事放他的风筝,要来何用。
“那就一条。”
“别说一条,一颗都没有。”余舒朝他摊摊手,后退两步离他远点,免得待会儿碰坏了他的怪筝,这奸商难保不讹诈她。
“小气鬼!”辛沥山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一转眼,又拿出笑脸与余舒打商量:
“我知道你那水晶是拿风水池子养出来的,你敢不敢把我的宝贝放在你的池子里,替我养一阵子?”
余舒心知这人脸皮厚,同她有一拼,便不与他卖关子,直接道:
“帮你养可以,你给我什么好处?”
辛沥山轻嗤一声,道:
“让你帮我养那宝贝,就是天大的好处,你不愿意就拉倒,我还求你不成?”
余舒明知他是欲擒故纵,却忍不住好奇心,凑上前打听道:
“哦?是什么宝贝,这么娇贵,你让我瞧瞧?”
大概是余舒的反应取悦了辛沥山,但见他得意一笑,眸光闪动,一手掩口,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这可是云华易子生前贴身佩戴之物,你莫说出去,我就给你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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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沥山藏有云华易子的遗物,余舒不管他是真的假的,都得见识一下,于是便顺着他的口气道:
“我可不是多嘴之人,你拿出来我瞧瞧?”
辛沥山眉头一挑,没急着显摆,而是绕出了柜台,先去将店门掩上了,倒插了门闩,再回到余舒面前来。
但见他手探到颈后,从衣领里划拉出一条细细的绳子,带出了一抹碧绿,摘下脖子,摊在掌心,递到余舒面前给她瞧。
“喏。”
余舒凑上去看,见他手上一颗铜钱大小的翡翠球,镂空雕琢,透着光,貌似不是凡品,更可奇的是,里面隐隐约约包裹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眼之下,竟看不出端倪来。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询问。
“你不知道了吧,这宝贝叫做‘诸葛瞳’。”
“诸葛瞳?”单从字面上,推断不出来什么,余舒狐疑地抬起头,“那你说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它啊,用处可大了,想知道吗?”辛沥山眼中泛着兴奋的光彩。
余舒点点头,配合地一脸期待:“想知道。”
辛沥山咧嘴:“就不告诉你。”
“”
“瞪什么瞪,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万一你贪图我的宝贝怎么办。”
“”
“你撇什么嘴,难道我说的不是吗?你不知道它怎么用,就算拿了也是一团废物,我便不必怕你贪心。唉,这样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你把它带回去,放在你的风水池里,给我养上七七四十九日,回头我高兴了,就把它的用处告诉你,如何?”
余舒暗暗鄙视辛沥山,明明有求于人,还要装模作样,本来不想随便答应,可事关云华,她总觉着这“诸葛瞳”大有可寻之处,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我帮你养着,你回头得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说罢,就要伸手去抓他手上的翡翠球,却被辛沥山一扬手躲了过去,甩她一眼刀子,不满道:
“你手上干不干净,摸坏了怎么办,等着,我先找个盒子装起来。”
呸,有这么娇贵!
余舒心中腹诽,冷眼瞧着他弯腰在柜台里找了一阵,翻出个圆顶盒子,将那翡翠球小心翼翼放在里面,才递与她。
辛沥山不放心地叮嘱她:
“轻拿轻放知道么,可不敢给我碰坏了,有一点闪失,仔细我跟你拼命。”
“知道了,”余舒敷衍着答应了一声,将盒子揣进怀里,心想着回去以后再拿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余舒离开扇子铺,带着辛沥山的宝贝回到忘机楼,一关门,便迫不及待地将东西取了出来,拿到亮处细看。
这么仔细一打量,总算让她勉强看清楚,那镂空的翡翠球里,藏得是什么东西——
一颗黑乎乎,小小的珠子,就好像一只瞳孔,嵌在翠绿的眼球里。
余舒看见这说不出材质的黑色珠子,不知为何,起先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回想了半天,精神猛地一震,连忙放下翡翠球,伸出自己的左手来,就在她食指上,套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银戒指,若不是凑到眼前看,谁也瞧不出这圈戒指下面,另有玄机。
余舒在手指上扭动两下,摘下了这枚银戒指,在那下面,紧贴着她手指末端的,是一圈乌黑的指环。
那是青铮离别前所赠,她一直不知道拿来何用,但是留个心眼,将它遮掩起来,以免遇上识货的。
余舒又拿起翡翠球,举到窗口,眯眼看着里头藏的黑色珠子,对比着她手上那枚黑色指环,越看越觉得相似,怎么瞧都是同一种材质!
这个发现,让余舒心头紧跳了两拍,她虽说确信云华和青铮有所关联,但到底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他们两人是师徒,这下可好——
如若辛沥山没有哄她,这翡翠球果真是云华遗物,那么他跑不了是青铮口中的大师兄了!
更让余舒按捺不住的,是这个叫做“诸葛瞳”的宝贝的用处,看辛沥山神神秘秘的样子,可想而知他从这翡翠球上获益不浅,不像她,前段时间才想起来戴上青铮给的这枚黑色指环,并且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它有什么好处。
现在想想,青铮拿出手的,又岂会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品,这翡翠球里的黑色珠子,和她手上戴的黑色指环,一定是异宝无疑!
余舒很想要现在就掉头去找辛沥山,问个清楚,可她更知道,辛老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奸商,哪里会轻易地向她交待明白。
于是她忍下满心的冲动与好奇,又套上了银戒指,转身拿着那颗翡翠球,上了三楼露台,将它安放在风水池里。
只等四十九日过后,再找辛沥山,一探究竟。
余舒有了新的发现,上午来了忘机楼,就没再家去,待在楼上推演她的祸时法则,只等薛睿回来,与他探讨一番。
这一等,又到天黑,余舒听到侍婢说话,知道薛睿从外头回来,便收拾了笔墨,洗一洗手下楼去见他。
薛睿为了调查那个与十公主生前有私情的肖鸡男子,今日在外面周折了一日,说不上劳累,可绝不省心,回来见到余舒在等他,心里轻松不少,又有些淡淡的高兴。
“今日都在酒楼里?”他问。
“到城南跑了一趟,”余舒就在薛睿对面坐下,说起了辛沥山——
“大哥知道辛世家十多年前被逐出家门的那一位五爷吗?”
余舒知道薛家与辛家有一份姻亲,所以薛睿应该对辛家的事有所耳闻才对。
果不其然,薛睿点头道:“你是说辛沥山,我知道,怎么说起他来?”
余舒省略了她找人做桃木扇子那一段,就将她在城南偶然结识辛沥山的事简单地告诉了薛睿,最后才兴冲冲地讲到:
“大哥一定想不到,辛沥山手头上有云华的遗物,与我**当年给我的,是同一样东西!”
薛睿惊讶了一瞬,便见余舒从手指上摘下两枚戒指,递了一圈黑色的指环到他面前。
薛睿早就留意到余舒手上的银戒指,只当她为人朴素,不爱金玉,今日才发现下面藏有其他。
他接了那个黑色指环,放在灯下看了看,皱着眉判断道:
“此物非铜非铁,又不是玉石,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舒郁闷道,“**给我时,只嘱咐我不要离手,也没说是干什么的。”
不但如此,她当初得了这黑色指环,没几天,就摘了下来,所幸没丢,一直压在角落,到她吃了几次大亏,才想起来重新戴上,至今为止,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用处。
说话间,余舒又带薛睿上楼,给他看了风水池底安放的翡翠球,指着里头藏的黑色珠子给他分辨。
薛睿见到两样物事,果然是同一物事,沉默了一会儿,又将那黑色指环放在余舒手心,正经严肃地交待她:
“这指环你藏好了,千万不要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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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指环你藏好了,千万不要被人看见。”
余舒将黑色指环重新戴在左手食指上,用银戒指遮好,她也知道薛睿顾虑什么——
云华死的蹊跷,若让人发现余舒同他的关系,很有可能给她招来杀身之祸,辛沥山所有的诸葛瞳乃是云华遗物,这事不知多少人晓得,所以她手上这枚指环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除你之外,还有谁看到过你戴着它?”薛睿不放心地询问道。
余舒想了想,有些讪讪地搔了下鼻尖,道:“应该没人注意到,**没告诉我这指环有什么用处,我在义阳城就摘下了,一直没戴在身上,还是不久前才想起来。”
薛睿把玩着手中的翡翠球,“辛沥山放心把这东西放在你手上,想必是没告诉你它的用处,你也不是能吃亏的人,你们是做了交换吗?”
余舒看他一眼,不瞒他道:“不错,我一口一个怕我贪念,不肯告诉我这宝贝用处,只说待我帮他养个七七四十九日,再对我说。”
“四十九日么那就等着吧,”薛睿将翡翠球放进银爪子笊篱里头,重新搁进风水池中,扭头对余舒道:
“他要是敢赖账,你再对我说。”
余舒也没多想薛睿这句话的意思,朝他笑笑,“我看他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不要紧。”
薛睿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膀,放下笊篱,拉住她,到一旁走廊边上凉榻坐下,道:
“先不用惦记这个,最近都是烦心事,我们出去散散心?你看明天是个什么日子,是否方便出游,早说要到外头去玩玩,几次没能成行,教你骑马可都忘了吧。看看明日天好,也就不必多等了,我回去让人收拾收拾,别人都不带了,只你和我,小修与瑾寻,我们一行到林外去打马寻泉?”
余舒眼睛亮了亮,道:“刚巧,明天是个晴,我也不必到书苑去,瑾寻妹妹去得了吗,也好,我们人少点,利落点。”
知道了薛睿与十公主的故事,余舒最同情的却不是那个不明不白死掉的女人,而是深受其害的薛小妹。
尽管薛睿没有明说,她还是察觉到,薛瑾寻因为那次惊吓,人变得呆笨,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却像个**岁的小孩子,她的脑力似乎停留在出事的那个年纪,实在是招人怜惜。
薛睿轻拍一下她手背,决定道:
“那就说定了,你今晚早些回去,明日我去接你。”
余舒又问:“需要带什么东西?”
薛睿低头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道:“带上人就行。”
翌日,天方明,余舒就被余小修的叫门声吵醒,打着哈欠起床洗漱。
余小修听她穿好衣裳,就钻进屋里来,一个劲儿地催她:
“姐你能不能快些,一会儿薛大哥该来了。”
余舒却不慌不忙地套着靴子,啧嘴道:“来就来了,我们不走,他还能跑不成?看把你急的,再催就不去了,我回床上继续睡觉。”
说着,就佯作要蹬靴子躺回去,余小修赶紧上前来拽她,苦哈哈地喊道:
“姐!”
余舒顺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下,瞥了一眼她枕头边上睡的正香的小黄毛,一把抄起金宝,塞到余小修怀里头。
“唧唧!”被打扰了好觉的金宝惨叫一声。
“去,没事就给它喂点吃的,毛皮擦亮点,今天也带它走。”
余舒瞅了一眼在余小修手底下挣扎着要跳出来的金宝,心中想着:薛瑾寻不知会不会喜欢小动物?
辰时不到,姐弟两个便坐上了薛睿的马车,余舒的小红与薛睿的勾玉一块儿被放在后头的箱车上,带往城郊。
马车上,余舒坐在薛瑾寻身旁,正笑嘻嘻地指着余小修向她介绍:
“这是我家弟弟,比你小上一两岁,唤他小修就好。”
薛瑾寻一身拘谨,许日没同余舒见面,又生疏了不少,听她说话,只飞快地抬头瞧了余小修一眼,便又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倒是余小修比她开朗的多,在余舒的眼神示意下,乖乖叫了一声“薛姐姐”,又在袖子里掏了掏,迟疑地将金宝拿了出来,露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给她瞧:
“这是金宝,我和姐姐养的。”
其实余小修一点都不以为把金宝带出来是个好主意,他有回把金宝带到百川书院去,不小心吓哭了好几个女孩子,看这薛家小姐怯生生的样子,他真怕她下一刻便尖叫着跳起来。
然而谁知道,薛瑾寻竟不如他所想,一双眼睛落在他手里,眨动了两下,睁的大大的,露出的绝不是害怕,而是好奇。
“唧。”金宝虽长得贼眉鼠眼,可是不像老鼠怕人怕光,一露头见车上有生面孔,也不乱**跳,就安安分分蹲在余小修手心上,胖墩墩的歪着脖子,两只爪子抱着尾巴,亮亮的黑豆眼正对着薛瑾寻,那小模样说不出的讨喜。
这一下薛瑾寻更挪不开眼了,余舒见状,就拉住薛瑾寻凉冰冰的小手,引她去摸金宝,一边还告诉她:
“放心吧,这小东西不咬人,与我们同吃同谁,昨晚上才洗刷过,干净得很。”
薛瑾寻缩了缩肩膀,却没拒绝余舒的动作,等到她手指碰到那毛绒绒的一团,心底不由得一软,看着金宝的眼神,更喜欢了。
于是前后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金宝就到了薛瑾寻的手里,在一旁余舒的高压威胁下,也不敢乱**咬,颤着两小撇白胡子,安安分分地舔它的爪子,不是哼唧上两下,免得调皮捣蛋回头再挨余舒的脑镚儿。
也亏得薛睿的神经够强,看到余舒姐弟两个拿着老鼠给他妹妹玩耍,眉头没动一下。
一路说话,马车很快就到了城外,四周行人渐渐稀少,一直到走进了宽阔的林中,几人才下马车,将马匹放下来。
来时带了三匹马,薛睿准备周到,不知从哪弄了一匹快要成年的黄骢,给余小修代步。
三人换乘了马匹,薛瑾寻和金宝留在马车上,一行人再往山林里走,随同的贵三与宝德都挂上了弓箭,以防在林中遇见走兽。
夏日林荫,朝阳铺路,余小修兴匆匆地骑马小跑在前头,薛小妹倚着车窗,轻搔着金宝的后背,望着余舒与薛睿一说一笑的身影,眼中深埋的阴郁,一点点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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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野游归来,薛睿得了一夜好眠,一觉睡到天明,在忘机楼早起,去了衙门点卯。
大理寺月初时差事清闲,薛睿与几个同僚小坐一会儿,便先行离开,直往乾元街上走了一趟,半个时辰后,他再回来,手中便多了一封探报。
薛睿进到他平日休憩的后堂书房,关上门,在后窗坐下,划开火漆封口,抖出一张薄纸,细细看后,眉头紧锁。
从余舒的卜算上来说,只能确定那个与十公主有私的男子肖鸡,从这一点线索出发,京城里够得上条件的年轻才俊,不在少数。
但要从十公主的身份考量,有机会出入宫中,接近她身边的男人,就只有寥寥几人。
一人是羽林军左副统,淑妃娘娘的子侄,安陵第一门第尹家的三公子,尹元戎。
一人是文华殿侍书,十五岁时便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孔芪。
这最后一人,是医术绝群的太医院药判,京城十二府排行第一的“丹朱高阳”朱世家的二公子,当今大提点膝下独子,朱青珏。
这三个人,与他一样,都是安陵城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若论品性,薛睿觉得尹三嫌疑最大。
尹元戎是出了名的风流,京城脚下的花街芳馆,有些艳名的倌人,都与他尹三有过勾缠,如此风流成性,做出勾引公主这样的事情,并不足为奇。
但是若论人才,薛睿又觉得十公主不会为尹元戎这样的男子死心塌地,倒是朱青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谈起朱家这位二公子,就连薛睿都不得不称一声奇人——
自从十余年前司天监大提点新任,朱家俨然已成十二府第一,能称得上世家,都有家传的绝学,比如辛家的造物,吕家的福缘,司马家的星图,而朱家则有一门相人的秘术。
朱青珏身为大提点独子,就在众人毫不怀疑他会继承其父衣钵的时候,他却公然拒绝参加大衍试,小小年纪就闹了个离家出走,一去经年,再回来,便成闻名天下的南苗药王**,他则不顾朱家头脸,在乾元街上摆起了摊子,免费行医治病。
这一来二去,治好了许多平民百姓,他也因此名声大作,民间有传言吃了他的方子,不管大病小病,都能药到病除,三年前,朱青珏便多了一个小药王的美称,皇上破例将他诏入太医院后,再没人敢议论他长短。
朱青珏的事迹,被上流门第当成了典型,教训自家纨绔,常有长辈对小辈说道:
“你若真有能耐,那就学一学朱二公子,一个人出去闯荡,回来再说你是英雄还是狗熊!”
思及朱青珏种种,薛睿心思有些复杂,三年前十公主事出后,他向祖父辞行离京,薛凌南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若要走,老夫绝不拦你,只是你这一去,就要改头换面,莫挂我薛家名头,看看你不再是薛家大公子,这世上还有几个人高看于你,看看你究竟成得了什么气候。”
与朱青珏当初的高调相比,薛睿离京之事,悄无声息,他默默地离开,又安静地回来,知情人只道他因十公主之死伤心,所以远游,却是无人得知他离开那段日子,究竟身在何方。
薛睿与朱青珏,一个系出名门,一个世家子弟,一样是年轻有为,时人眼中,前者循规蹈矩,后者离经叛道,乃是京城大人老爷们拿来教子最为鲜明的两个典范。
这两人往往被人拿来比较,然而两人之间,却并无多少交集,顶多算的上是相互知晓。
除此之外,无人知晓,他们还有一段小小的过节。
因此,薛睿对朱青珏,谈不上什么交情,但也没有多大的好感。
他将这三个嫌疑人各自琢磨了一遍,心中有数后,便引烛火烧了手中探报。
尹元戎、孔芪、朱青珏,谁才是那个让十公主寻死,害他负罪的男人,他一定要查个清楚。
眼看着不几日就是芙蓉君子宴,别家收到宴贴的小姐都是裁新衣造首饰,余舒倒好,一点都没费神准备,只让芸豆浆洗了一身夏裙到那一天穿用,时间多半还是用在祸时法则的修补上。
她不上心,不代表别人不留意。
这天早上她刚刚在家吃了早饭,裴敬就找上门来,余舒听到门房禀报,便到前院客厅去见。
“舅舅今天怎么有空来,是不是水晶石卖出去了?”
余舒看他专程上门,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消息,她最近手头上缺银子,巴不得水晶石赶紧卖出去几件。
裴敬道:“急什么,还不到时候出手呢。我今日是来问你,听说京城每年的六月六都有一场芙蓉君子宴,你可是受到邀请?”
余舒不明所以,点头道:“我是收到宴贴。”
裴敬一喜,又问道:“我听说徐师傅给你打了一整套的水晶物件儿,你都养好了吗?”
说起这一茬,余舒不由有些郁闷,照她原本的意思,水晶石最好都雕琢成小巧的物件儿,个头才多。
谁知那工匠徐师傅兴致上来,竟自作主张,把她上回剩下的四色水晶石,琢磨出了一套首饰头面,簪花珠流,项坠耳铛,佩环手串的,还镶嵌了金银,精致是精致,漂亮是漂亮,美是美了,可是谁有大把的银子买这一整套奢侈物回去?
“嗯,都养好了。”
裴敬抚掌道:“那最好,你听我说,这一套水晶,你到芙蓉君子宴那一天全部换上,好搏一搏眼球,等到宴会过后,我差不多就能开始要价了。”
芙蓉君子宴上最不缺的是什么,俊男美女?才子佳人?不,都不是,这一场宴会上最多的,是富贵闲人。
余舒的水晶石让人过目难忘,这阵子不是没有人到几家商业协会打听,裴敬听到消息,却按住手里的东西没有往外放一件,只是在前几日商人聚会时,让秦氏戴着两件儿出来露了个面,叫人知晓他手头里有货。
这两天陆陆续续有人找他出价求购,可惜价钱不如人意,裴敬紧咬着不松口,就筹谋着一个机会,好让更多人亲眼见识到这稀罕物。
现在机会来了,他哪里会放过,又有余舒这个活字招牌,不用白不用。
余舒听懂了裴敬的意思,眼前一亮,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即应承下来,紧随其后,又发起愁——
要配那一套精美绝伦的水晶,她之前准备好的衣裳是不能穿了,眼看着宴会没剩几日,她上哪儿去赶制合适的衣服?
裴敬听了她的烦恼,哈哈一笑,道:
“怕什么,舅舅管着泰亨商业协会一半的生意,还缺好衣料子好裁缝么,走,我跟你去取了一套首饰瞧瞧,再找人给你裁衣刺绣,我们管你婶婶要上一个手巧的胭脂娘子,务必要你那一日出一出风头,叫人挪不开眼珠子。”
余舒闻言,想象着宴会上她满脑袋五光十色,亮的闪瞎人眼睛,嘴角不由地抽搐看着对面摩拳擦掌的裴敬,很想说——
她后悔了答应这个差事行不行?
六月初五,余舒上完方子敬的早课,同司徒晴岚一同出了胥水堂,路上谈论着《棋灵经》上的推掌之法,走到东角游廊,被人迎面叫住。
“余算子。”
余舒停下脚步,打量对面一个年轻的男学生,也不认得。
“在下九等易师宋明,”那人朝她施了一礼,道:“景院士请你到茶寮走一趟。”
原是个传话的,余舒听到景尘找她,暗道是《玄女六壬书》有了消息,于是谢过了来人,等他走后,才扭头向司徒晴岚打了声招呼,随口扯谎道:
“前几日我向景院士求疑,这应该是有了解答,我过去看看,你先走吧。”
司徒晴岚不多疑她,就与她分头走了。
余舒独自去往花园的方向
余舒一进到茶庐中,就见景尘站在窗下,背影依旧清姿卓越,不知眺望何处。
景尘听到了脚步声,便回过头,看到余舒神情冷淡地朝他走过来,片刻间就从思绪中回神,手指轻轻一抖,掌心一片合欢叶子从窗口飘落。
“你找我?”余舒没有张口就问《玄女六壬书》,未免景尘过早察觉到她的意图。
景尘抬手掩上半扇窗,转过身面对着她,道:
“我找大提点问明了《玄女六壬书》的来由,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余舒眉心一跳,故作讥诮:“我不愿意听难道你就不讲了吗?”
景尘虽说习惯了她如今处处针对,可心里还是不禁有些晦涩,指着一旁茶案,道:
“我们坐下说。”
两人坐下后,景尘没有卖关子,再次开口,直接道出了余舒最关心的问题——
“《玄女六壬书》,乃是大安开国皇后宁真娘娘的遗物,安武帝遗训,由每一任司天监大提点收藏,只许同一朝的皇帝本人过目。大提点并没有说明那上面记载着什么,但告诉我,他接掌这一秘卷时,曾得上一任大提点授意,但凡有觊觎《玄女六壬书》,有窥伺之心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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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有觊觎《玄女六壬书》,有窥伺之心者——杀无赦。”
余舒眼神一动,就联想到云华之死,心中愈发肯定了他也是受了青铮的委托毁书,更是死于这件事上。
《玄女六壬书》果然是从大安开国便流传下来的秘卷,宁真皇后的遗物加之安武帝的遗训,这双重分量足以证明这本书珍之又珍、重之又重。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亲眼看到过这本书?”余舒问道。
景尘摇头,声音无奈:“若非我是大安祸子,就连知道《玄女六壬书》的存在都没有资格,如何有机会亲观,小鱼,我告诉你这些,你万万不可泄露半句出去,以免给你招来祸事。”
余舒暗自冷笑,她身上背的祸事还嫌少么,单是破命人三个字,就像脑袋上悬了一把刀,随时落下,由不得她说不。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你”景尘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小鱼,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你,你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吗?”
“相信你?你指的什么?是指我是破命人的事,还是指要我与你成婚生子,才能破解你生身命数,安定这天下太平?”
余舒直视景尘,声音清晰道:
“就算我相信了又如何,难道你以为只要让我相信,我就会甘愿让你们摆布?景尘,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该知道我是个什么脾气,我这个人倔起来,软硬不吃,你与其同我软磨硬泡,不如直接去与上面的人说个清楚,看看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是做还是不做。”
她嘴上硬声硬气,心中是想:短时间内不能再从景尘这里打探《玄女六壬书》的消息,引起司天监那一位的怀疑。
景尘听余舒把话说得决绝,半点余地不留,他唯有一声叹息,双眸清冽地望进她冷漠的眼孔中,无比认真道:
“我还是那一句话,我不会逼你。小鱼,不要担心害怕,你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余舒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她本就不是轻信之人,景尘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与她的约定,如今要她再相信他,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情报到手,余舒无意逗留,这便要走。
景尘连忙起身,叫住她背影。
“小鱼等等。”
余舒回头,皱眉不耐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明日芙蓉君子宴,你会去吗?”
余舒闻声,心思动了动,脑中闪过某个念头,撇起嘴角,两眼嘲笑他道:
“怎么,你该不是想借此机会争一支金玉芙蓉,当场与我说姻缘吧?”
被她一语洞悉,景尘清俊的脸庞微微一红,垂眸道:
“我是想——”
“不必想了,”余舒摆手打断他,眯眼威胁道:“你要是敢拿到我面前,我就敢扔到你脸上。”
“”
是夜,薛睿从外面回到府里,就被薛老尚书派人唤去书房。
“祖父,您找我。”
薛凌南放下手中奏章,搁了笔,指着书案对面的椅子让薛睿坐下,拿起一旁人参茶,慢饮了一口,才开腔道:
“前**带瑾寻丫头出门去了?”
薛睿目光微微一闪,点头道:“三妹好一阵子闷在院子里,正好我忙完公事,便寻空带她到郊外走走,骑马散心。”
“哦,”薛凌南漫不经心地问道:“同谁一起?”
薛睿停顿了一瞬,微微笑道:“祖父应该听说过,是今年大衍试两榜三甲的女算子余舒。”
薛凌南脸上没有一点异色,轻拍着茶盏,道:“老夫最近倒是听闻,你与这个女算子走得很近,年初你开的那一家酒楼,还请了她做管事?”
薛睿垂在膝上的手指悄悄缩起,坦然面对薛凌南疑问的眼神,道:
“确是这么一回事,余舒这女子为人机敏,做人做事很合我的眼缘,我看她将来大有可为,便有意指点她入仕,如此来往一久,口头上就认作了义妹,因她帮我管着酒楼的账目,平日里走动的勤快了一些。”
一番话说下,薛睿连个磕绊都不打,就好像他对余舒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地惜才与朋友之谊。
薛凌南捋了捋胡须,淡淡的目光从薛睿脸上扫过,片刻后道:
“你这么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必要老夫再一一敲打你,你要时时刻刻记着,你是什么身份。”
薛凌南平日忙于朝政,对于薛睿的事,并不多做过问,但不问不代表他不关心,只要薛睿安分守己,做什么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他阳奉阴违,他也不会纵容。
“孙儿谨记。”薛睿低下头,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晦暗。
薛凌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又道:
“之前我与你谈起同伯爵府的婚事,被你推脱掉,如今三个月过去,你不要再拿话搪塞,这门亲事我看着极好,再迟几日,恐怕要让别人捷足先登了。明日是芙蓉君子宴,那瑞家的小姐也会前去,到时候你看好了,能拿到一支金玉芙蓉最好,若不然,也不能让那几个有心的抢了去。”
瑞伯爵府是皇后的娘家,一门亲贵,就连尹家都要相让三分,最关键是皇后膝下无子,若是薛家将来有意鼎力刘昙登上大位,必要拉扯这一户,联姻,是最好的主意。
薛睿听到薛凌南的指示,一点都不意外,他不动声色地交握起桌面下的手指,面对着薛凌南审视的目光,训从地道:
“祖父放心,我一定会争取。”
薛凌南又盯着他温文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出任何端倪,才露出一点枯松的笑意,道:
“你母亲这几日病愈,你不妨前去探望她一番。”
“是。”
薛睿看着薛凌南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面容,心想着,不知是几时起,能够探望母亲,便成了眼前老人对他的一种奖励,曾经他甘之如饴,如今却成了一种提醒——
提醒他到底亏欠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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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到了六月六,兴许是为了赶节,老天爷都助兴,清早下了一阵雨,太阳出来后,晴晴凉凉的,让人无端的好心情。
余舒上午闲着没事,就去了忘机楼。
天凉快,她便让伙计搬了把藤椅到露台上,温一壶花茶,坐在风水池旁边,翻那两册在箱底压了好些日的《浑天卜录》。
这门龙虎山奇术,她有心思学时,无人教导,一个人翻来覆去背了几遍,大概是资质有限,她背了十分,却只懂一分不到,以至于她有段时间淡了心思,束之高阁。
而今景尘想吃她这回头草,才又让她记起这门星术,心里打起了别的算盘。
为了应对将来有一日**上梁山,她要尽可能地为自己铺好后路,能多学一门本事,就多一层保命的本钱。
她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个上午,谁知快到中午,薛睿竟也来了。
两人事先没有约好,今天这样的日,会在酒楼里碰面,实有一些意外。
“今日定波馆要行宴,你坐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家梳洗打扮。”薛睿从余舒身后走到前面来,一手轻搭上她左肩,瞥了一眼她手中书册,隐约扫见纸张上清隽的字迹。
余舒把书一合,斜仰着头他,见他一身拘谨的官袍,眼里含了笑,调侃道:
“我没什么,再打扮也是一个鼻两只眼,成不了天仙。倒是大哥本来模样俊俏,再好好收拾一番,说风流尽风流,君宴上不知能迷着几家小姐,给我寻个美人****回来。”
闻言,薛睿气笑,抬手捏住她秀气的鼻尖,拧了一把,低下头凑近她道:
“你想问自己叫****么?”
头顶视线一暗,余舒眼他就要亲上来,忙一手挡了他的嘴,从椅上出溜下来,夹着书站远了几步,背靠着围栏,朝他眨眼:
“那你想做自己妹婿吗?”
“我是想了,只你不答应。”薛睿挑高眉头,又伸手去拉她,正好握住她拿书的那只手,道:
“今晚君宴,景尘也会去,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听他话,余舒就想起昨天在茶庐见过景尘,轻皱眉头,说:“我正要与你讲,昨天我见到景尘,听他讲了《玄女六壬书》的缘故”
余舒就把景尘的原话学了一遍,说到“杀无赦”时,薛睿脸色微微一凌,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
“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测没有多大出入,云华八成是因此丧命的。阿舒,你千万小心,不可叫人知晓你与他有关系,那枚戒指不行就收起来吧,别戴在身上,我总担心除了辛沥山之外,还有人认得。”
余舒想了想,却没答应,摇头道:
“**曾叮嘱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了这枚戒指,前头我没听话,祸事一件接着一件,后来我戴上它,似乎顺当了许多,也不知两者之间有什么干系,但辛沥山说这是宝贝,我猜它会不会有逢凶化吉之用,就好像景尘身上的挡厄石,果真如此,倒不如戴着它了。你放心,我会藏好它,不叫外人瞧见的。”
听了她解释,薛睿没再勉强她,转而又问道:
“刚才说,你见了景尘,他只告诉了你这些,没有别的?”
余舒他一眼,道:“他问我今晚上会不会去赴宴。”
薛睿面露一丝疑色,好笑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你去就去了,他还能争抢了一支金玉芙蓉赠予你吗?”
话说完,就见余舒变了脸色,他愣了下,继而又惊讶道:
“你别告诉我他真打算这么做,不是说他们给你找了一个替身以便引蛇出洞么,他再大张旗鼓地在宴会上向你示好,图个什么?”
余舒冷笑,“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湛雪元现在够引人注目了,想把我拉出来溜一溜,免得欲盖弥彰。左右我之前与景尘有过那么一段交情,又不是没人知晓,而我俩绝交这些时日,却没几个人知道。”
她想的很透彻,打从景尘告诉大提点她是破命人那一刻起,她的事,就已经不是由她说的算了。
薛睿她颜色,神情亦是来回变化,几瞬过后,又恢复正常,搓了搓她纤细的手指,安慰道:
“不管如何,都有我陪着你呢。”
余舒回头,到他从容不迫的样,心神安定了许多,轻松一口气,便转了眼珠去说他的事:
“别一直说我,你今晚才叫麻烦,息雯郡主给你下了套,卯足了劲儿要抢那金玉芙蓉呢,等她送到你面前,我你怎么办。”
薛睿道:“还能如何,自是拒了她,让她死了心。”
余舒心里对他这般态度十分满意,嘴上却装模作样地担心道:
“你就不怕会惹了她恼羞成怒,再节外生枝吗?”
薛睿摸了摸下巴,眼神思索,漫不经心道:
“现在说这个还早,今晚上到定波馆去的尽是些能耐人物,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可金玉芙蓉只有两朵,轮不轮得到她,还不一定呢。你不知道,三年前我也有心争一朵,最后却没能得手。”
余舒也知道今晚定波馆里热闹,着薛睿眼中一阵回忆,似是想到了三年前的光景,说不得还有那个国色天香的十公主。
她这厢心里头略有些不爽,便“哼”了一声,将他手拉到面前,袖一捋,露出手腕,就在上面狠咬了一口,听到他抽冷气,才松口,又伸出手指,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颔上轻轻一挑,眯眼笑道:
“要不是碍于那劳什破命人,不能叫人知道我俩相好,今晚上我说什么都要给你抢一朵芙蓉花,叫你也乐呵乐呵。”
薛睿被她又娇又傲的笑容晃了下眼眸,心里有些异样地愉悦,下一刻便舒展了眉头,两眼含情脉脉凝望她,温声与她说道:
“这话该由我来说。”
说罢,拉下她的手,一把将人环到胸前,顺着她硬挺的后背抚了抚,顺着毛道:
“下回再咬我之前问一问,我方才想的可是你。”
余舒这下舒坦了,抬手抱住他的腰,翘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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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暂时同薛睿分头,余舒将风水池里的整套水晶一件件打捞出来,用棉布擦拭干净,收纳在红木盒子中,带回了家。
裴敬早带着赶制好的衣衫鞋袜,以及精挑细选的胭脂娘子在赵慧家等着她,一见她这个时候才回来,不免催促:
“今天你还乱跑,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回房去沐浴梳洗,再晚点我都要出门去找你了,东西带回来了吗?”
裴敬指望着余舒能做好活招牌,好将经她养过的水晶石卖出个天价,所以比起余舒来,更要重视今晚的芙蓉君子宴。
“带回来了。”余舒将沉甸甸的红木盒子交到他手上,水晶这种通灵的宝石,在风水池里泡的越久,越透亮,一般是七日能成品,而她手上这一套,足足在风水池里养了半个月。
裴敬小心翼翼接过盒子,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搓了搓手指,才慢慢掀开盒子,霎时间眼花缭乱,各色的水晶石堆叠在一处,粉黄紫白,满目的水光盈动。
饶是裴敬两天前见识过一次,此时不由得还是咂舌,心神动摇,凝秉了呼吸,“啪”地一声将盒子重新盖上,仍觉得有些目眩。
原本八成的信心,这下也变成了十分。
“好,你快进去准备吧,这位是教习穿衣梳头的宋娘子,这位是调制香膏脂粉的花娘子,都是我从城北蘅芜馆中借来的人。”
裴敬向余舒介绍道,又对两位手提箱笼的娘子叮嘱:
“劳烦两位娘子,将我甥女好好收拾一番,衣裳首饰都是现好的,至于妆容头脸,务必要合得来这一套首饰。”
两个穿衣娘子已经打量过余舒,便对裴敬笑道:“裴老板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这位姑娘模样干净大方,最好拾掇,又有这样的好衣裳好首饰,咱们定办的妥妥帖帖,您且等着吧,晚些出来,定交给您一个美佳人。”
闻言,余舒悻悻地撇了下嘴,心说什么佳人美人,其实就是个移动柜台,专门挂水晶的。
夜幕初落,座落在城北的定波馆门前的大街上已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一年一度的芙蓉君子宴,与宴的除了待字闺中的千金女子,和尚未婚娶的年轻才俊,还有京中不少达官贵人,前来凑趣,围观热闹。
皇后娘娘病恙,今年宴会是由薛贵妃主持,借用了湘王府的别馆,湘王妃是一定会到场的,宫里应该还来了别人,就不知是哪一位妃子作陪。
街头,一顶青幄软轿同一人一马并行而来,马上的人正扭头同轿子里的人说话。
“今晚上本来轮不到我来,可我娘硬是从湘王妃手上讨了一张人情帖,把我打发来了,要不是这会儿我还在大营里同爷们儿喝酒呢。”
冯兆苗骑在马上,冲轿子里的薛睿发牢骚,看起来是很不满冯夫人强按牛喝水。
他比薛睿小上三五岁,还没过了爱玩爱闹的年纪,房里不是没有安排陪床的人,不过女人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美酒和兄弟。
薛睿却没附和他的话,反过来教训道:
“你也十六不小了,应该懂懂事,别总让将军夫人替你操心,我听说你前两天在军中同人打架,又闹到冯将军上门替你赔情,我看你今天活蹦乱跳的,莫不是请动了老夫人,才没挨你爹的军棍。”
冯兆苗讪讪一笑,心虚道;“还不是那小子欠揍,就是尹家一个二房庶子,也敢在大营里耀武扬威,随随便便就欺负人,又在我面前装起大尾巴鹰,我没把他打的满地找牙算是轻的,不过是出了几滴鼻血,他就哭爹喊娘的。”
他怕薛睿再问下去,又要说他不是,便忙换了话题:
“睿哥,莲房不是也收到了宴贴么,怎么没见她人,她不同你一起来吗?”
冯兆苗那天在酒楼里撞见余舒和薛睿抱在一起,便猜到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没见到余舒,有点纳闷。
薛睿敏觉,查出冯兆苗话中意思,想到余舒如今处境,口不由心道:
“今晚是芙蓉君子宴,她同我一起出入岂不惹人非议。”
冯兆苗一愣,还想说什么,就听身后一阵呼啸声,眨眼间,两匹马从他身侧飞跃而过,夹着耳风,惊动了他身下的马匹。
但闻一串爽朗笑声——
“哈哈哈,十一皇子,愿赌服输,你胯下这匹踏雪良驹,现在是我的了!”
接着便是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朱二!你敢跟小王耍诈!”
闻声音,薛睿目光闪闪,一手撩动轿帘,就见前方数丈之外,华灯之下,两匹马一前一后对立着,十一皇子刘翼正恼羞成怒地扬着马鞭指着对面一匹枣红骏马上的年轻男子。
这般咋呼,一时间,满街上,无人不侧目回首。
那红马上的男人,才有弱冠之年,一袭葱衫,手长脚长,乌发束扎,天庭饱满,浓眉长眼,高高坐在马背上,斜睨目下,一臂挽着马缰,举动洒脱,英气逼人。
薛睿只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正是他怀疑同十公主自尽有关的三个人选之一,京府第一世家,朱二公子,朱青珏。
朱青珏仿佛察觉到远处视线,一回头,正对上薛睿探究的眼神。
四目相接,两对剑眉上扬,满满夜灯下,却像刀剑相交,迸溅出些许火花来。
薛睿轻轻颔首,放下帘子,朱青珏勾动了一下嘴角,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一旁侍童,对着正冲他大呼小叫地刘翼道:
“十一皇子小声些吧,我看你人气血亏空,肾脾虚盛,应是连日纵情声色所致,若是不想落下隐疾,我便给你开一张良方,今日宴会过后再找我吧。”
说罢,也不管刘翼什么脸色,便背手走进了定波馆。
冯兆苗看到这一幕,啧啧两声,弯腰去与薛睿说:
“睿哥瞧见没有,这满京城里,若论嚣张狂妄,朱二公子只怕是敢称第一,就连十一皇子,都略有不如。”
薛睿一手枕着窗沿,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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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波馆内,陆续来客,宫中的主事者尚未到场。
定波馆的后花园中,有一座天然的湖泊,难得是活水引流,只此一处。
这一座精修妙葺风水别馆,是先皇赏给还是皇子的今上,后来今上继位,又赐给了胞弟湘王。
平日里,定波馆不许外人随便出入,也只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才难得热闹一回。
湖岸上,几间水榭花房,人影绰绰,湖面上,曲曲折折横跨着一座桥廊,桥上密密麻麻点满了花灯,宛如一条彩龙伏在水面。
湖水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亭中一席乐师,琴弦钟管,放声湖上,仙乐飘飘。
辛六在一座花房外面见到了约好的司徒晴岚,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宁小姐,三个女孩子结伴到桥上走动。
此时桥面上,多的是衣香鬓影,耀人眼光。
今晚受邀的少女们,无不是精心装扮,新衣新饰,不为争取那唯二的金玉芙蓉,也要在这一年一次的宴会上露一露风采,不落于她人之后。
“快看那儿,好大一群锦鲤!”
辛六趴在桥栏上,探身指着水下正从桥底游窜而过的一大*鲤鱼,被桥上灯光一照,就好像一团硕大的彩云从墨黑的水底飘过。
司徒晴岚看见,不由赞叹道:“这样成群结队的三色丹顶,除了宫中御花园,怕也只有定波馆里能见得到,我去年曾养过一对,就在风水池里,远不如这湖中的颜色艳丽。”
这时旁边一声笑,“这位姑娘好见识,锦鲤所养,确是活水为上佳。”
司徒晴岚三女回头,就见几步之外,立着一名年轻公子,样貌生的端正大方,正彬彬有礼地朝她们点头,视线却明显落在一身黄裙,姿色淡雅的司徒晴岚身上。
司徒晴岚面色微红,有些局促地倒退了半步,正要见礼,就听辛六唤出来人:
“齐二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小爵爷呢?你们两个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
来人却是齐大学士府上的二少爷齐明修,而辛六口中的小爵爷,则是忠勇伯府的小公子瑞林是也。
齐明修这方收回视线,对着性子活泼的辛六无奈道:“瑞林今日要带妹妹同来,我未与他同行,何况我俩只是少小兄弟,常常来往是真,哪有你说的那样黏糊。”
辛六撇嘴道:“薛大公子和冯兆苗是盟兄弟,也没你们俩亲热。”
“咳,”齐明修尴尬地看了一眼司徒晴岚,未免辛六再口无遮拦地说下去,忙转移话题,询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一府的小姐,能否告知贵姓?”
偌大一个安陵城,有些人住上十多年,抬头低头,却不曾见过一面,尤其是男女之间,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多。
司徒晴岚到底是出身世家,又年纪稍长,没有羞怯失礼,对着齐明修盈盈一欠身,道:
“敝姓司徒。”
辛六插话道:“司徒姐姐是我们太史书苑的学生,八等的易师,她祖父是教奇术的方院士。”
“原是司徒小姐,在下齐明修,方才失礼了。”齐明修也朝司徒晴岚揖手。
本是陌生的男女,在这宴会上初次相识,打听身家姓名,相同的情形,不只发生在这一处。
齐明修能言善道,很快就借了锦鲤这个话题,与司徒晴岚谈到一处,辛六插不上话,同行宁小姐倒有些察觉,拉拉辛六,要往一旁走。
辛六不解道:“正说话呢,你拉我干什么,司徒姐姐还在那儿呢。”
宁小姐小声说她:“嘘,你这憨六儿,没瞧见齐二爷都懒得搭理你我,人家是冲着司徒姑娘来的,我俩杵在边上,不是碍事么。”
两人站远了,辛六再回头去看齐明修与司徒晴岚,便觉得齐二少今晚殷勤的很,再转头看这桥面上,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竟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双双对对的人影。
“呿,”她啐了一口,白眼道:“真是无聊,早知道不来了。”
宁小姐也不理她,只挽着她的手不让她乱跑,一面漫不经心地张望着桥头的方向,像是在搜索什么。
“你东张西望找什么呢?”辛六问她。
宁小姐出身书香,也是个大方人,和辛六又是闺蜜,就老实道:
“我哪像你,天天可以出门,我整日里闷在家里,只有轿子抬了才能往外走,这京城里不少人物,只是耳闻,却不曾见过,今晚难能有机会,要饱个眼福。”
“哦?”辛六好奇上来,“这么说,你都想见谁?”
宁小姐抿嘴一笑,凑到她耳边道:“京城里姿色出众的几个女子,我多是见过,譬如尹家明月,瑞家紫珠,还有湘王府的息雯郡主,便不说了。这男子吧,我倒是有几个想亲眼瞅一瞅,看看他们是不是名副其实——”
“这其一,是近来名声大作的道子景尘,太史书苑年纪最轻的院士,云华易子与麓月公主之子,到底是个怎样风光霁月的神仙中人?这其二,是三年前不动京城,一时隐于市间,年少成名的薛家大公子,素闻他是安陵第一雅人,就不知他是真别致,还是假盛名。这其三嘛,便是小药王朱青珏,我想看这个号称是京府第一狂人,会不会生了三头六臂呢。”
辛六听罢,哈哈一笑,捏着她手臂道:“这三个人我都见过,怎么被你一说,突然神神叨叨起来。”
宁小姐嗔她一眼,“那正好,待会儿看到人,你指给我瞧。”
“那有什么,”辛六眼珠子一转,扫过桥面,目向远处,眼睛一亮,连忙抬手指向岸边——
“看到没有,你想见的人来了。”
宁小姐顺着她手指,往岸上一望,瞬间便被一袭白衣夺去视线。
却见那人身形高挑,两袖伴风,白面无须,依稀可见清俊容貌,似白鹤而独立,又似清风净爽。
“喏,这就是景院士了。”
宁小姐目中欣赏,点头道:“这般风姿,也只有‘道子’一号衬得。”
辛六道:“景院士是长得好看,性情也和善,太史书苑不知多少女学生倾慕于他,明着暗着往上凑,就我前几天和你说的那湛家小姐,就是才进了司天监做女官的那个,便一直打着景院士主意呢,今天不知道她来没来。”
宁小姐回过神,道:“你们世家女子,多是胆大不知羞。”
“呸,不知是谁专门来看男人的。”
辛六伸手去拧她腰,宁小姐一边躲闪,一边倒退,两人就在桥头笑闹,谁也没留意,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唉哟!”
宁小姐踩到一只脚,听到一声痛呼,被辛六拉住站稳了,忙转身要道歉,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迎面娇斥: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瞎闹,还有没有规矩?”
要说也巧,宁小姐踩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辛六方才提到的湛雪元。
辛六抬头一见来人,便皱起眉头,扶住了手帕交,反唇相讥道:
“我们有没有规矩,轮不到你来教,桥面这么宽,谁让你往我们身上凑。”
湛雪元也认出辛六来,知道她与余舒交好,便恨屋及乌,冷笑道:
“看来有些人不只不懂规矩,还蛮不讲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辛六可不是好惹的,听她暗指,便竖起眉毛,“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宁小姐头大,出声要劝,另一头,与湛雪元同行几个女孩子,也走近了。
被前簇后拥的那一个,竟是息雯郡主。
“嚷嚷什么,都少说一句,怕不能丢人现眼吗?”
今夜的息雯,着实费事妆点了一番,一袭广袖,紫裙鸢摆,体态娇纤好胜扶风弱柳,梳理着双环飞仙髻,额点桃花,人面娇艳,凝脂赛雪的颈子上挂着一圈价值连城的紫玉流苏环,熠熠动人。
她一出现,便夺去这半座桥上的风头,使其余女子都相形失色。
辛六纵是心中不服,也晓得不能和她硬碰硬,便与宁小姐上前见礼。
湛雪元看她们服软,心中得意,走回到息雯身边,神情多少变得有一丝丝讨好:
“郡主,这桥上人多杂乱,不如我们到那边花房里去坐坐。”
息雯睨了她一眼,却没答应,而是去问辛六:
“余算子呢?”
辛六多少听说到余舒和息雯郡主有过节,这便含糊道:“我来得早,没见她。”
息雯笑笑,手中美人扇轻轻一摇,转头去对身后一名容貌倩丽,不比她逊色几分的少女说话:
“紫珠妹妹应是没见过咱们这位女算子吧,你常在闺中,大概没听说过,今年大衍这位余算子,就在睿表哥的那座忘机楼中管事,同表哥亲近着呢,好像她人就住在酒楼里,常常与表哥同进同出。”
一听这话,瑞紫珠顿时蹙了下眉毛,早在个把月前,她就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有意将她许配给薛家大公子,她对薛睿亦是有着几许少女心思,所以这方听说别的女子同未来夫君交从过密,怎会喜欢。
辛六也皱了眉头,听出息雯话中歧义,暗指余舒品行不端,便瓮声道:
“郡主莫要听人胡言乱语,莲房她一家人就居在城南,何必要往酒楼里住,再说了,她与薛家大哥是有兄妹之谊,我们都知道的。”
“兄妹?”息雯拿扇子挡了嘴,笑得抖肩,眼中冷光一闪而过,“难怪我听她一口一个大哥喊得亲热呢。”
这一下瑞紫珠脸色更不好看了,宁小姐打量着,悄悄扯了扯辛六后背,与息雯小辞,拽着浑不知事的她走开了。
她们走后,息雯挽住了瑞紫珠,低声同她咬耳朵:
“我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别不放在心上,仔细这女算子今晚去抢夺那金玉芙蓉,睿表哥万一被她迷惑了,你该如何是好呀。”
瑞紫珠咬了咬嘴唇,不禁也担心起来,人人都知道,芙蓉君子宴上,两朵金玉芙蓉,是天赐良缘,只要男女双方都情愿,便能成好事。
“我我”
“不然这样好了,我来抢那金玉芙蓉,你暗中助我,晚些时候听我吩咐,务必不能叫她得了好处。”
瑞紫珠已经心烦意乱,没有了主张,听到息雯这么提议,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却没瞧见,息雯闪烁的目光中,算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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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息雯郡主与瑞紫珠咬耳朵,宁小姐同辛六退避,走下了桥,不多远,便见一行年轻男子从花园石道上结伴走来。
当先一人,眼尖看到辛六,便停下招呼:
“辛六儿,想不到今年你也受到邀请,这安陵城里是没人了吗?芙蓉君子宴,请的不都是芙蓉花似的美人吗?凭你算是美人?”
“冯兆苗?”辛六惊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反唇相讥道:“是啊,这安陵城里是没人了么,芙蓉君子宴,请的都是些君子,你又算哪门子的君子。”
宁小姐认得冯兆苗,知道是冯将军家的小公子,见他俩人抬杠,也不稀奇,视线一眺,落在后面一人身上,今晚第二次亮了眼睛。
却见那名周表不凡的年轻的公子,一身笼纱蟒青缎袍,腰间束美玉,衣襟盘珠扣,头挽一色纶巾,手持一柄文扇,身姿朗朗颀长,一派文儒之态,说不出的温文尔雅。
这儒派公子面容俊卓,尤其一双黑眸如点星,嵌在浓墨勾月眉下,当是天生一副桃花眼,似是含情却薄情,叫人观之生恋,望之生怯,竟不知误了多少痴心女子。
宁小姐只是上下一扫,便匆忙收回了视线,心中已然笃定这生了一双桃花眼的儒生公子定然是她先前欲见的三人之一,道子景尘她方才瞧过,又不似传闻中小药王的张狂,想必是薛家大郎,俱来破解了许多桩大案的大理寺少卿官人,薛城碧是也。
果不其然,辛六与冯兆苗争执了几句,一扭头看到薛睿,便找他评理:
“薛大表哥也在,你来说句公道话,我算不得美人,难道冯兆苗他就当得上君子吗?”
薛睿正在打量四周寻找余舒身影,被辛六叫到,回头对她道:
“到芙蓉君子宴上来的,也不尽然是佳人与君子,兆苗是不是君子这我不便定论,但他一定不是小人就对了。”
冯兆苗得意地扬起脸,“对对,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
辛六虽有不满,也挑不出错,只能撅嘴道:“你当然是帮他说话。”
薛睿一笑,也不辩驳。
这时背后传来一道轻快地笑声——
“薛大人如此说法,你又算是君子,还是小人呢?”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从花池一角折转出一名男子,身着葱衣,发系青带,行走间两袖攘风,足下一双白靴,踩踏泥土,身后半弯明月,照亮前人。
见来人,宁小姐不禁又一次眼前一亮。
那人堪堪在薛睿面前停步,两个不同形表,却同样出色的男子站在一起,顿时惹来这附近游走的少女们注目,就连桥头,也有人朝这边张望。
薛睿明显察觉到朱青珏针对他的苗头,暗皱了眉毛,要知道他们两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招惹。
“是君子,是小人,岂有自己评说?以朱二公子之见,薛某人是小人还是君子呢?”
薛睿一抬眉,反问起朱青珏。
朱青珏却一点不客气道:“以我之见,你离小人,差那么一点,你离君子,却差一大截。”
听这话,薛睿还未出声,冯兆苗先不干了。
“你这话几个意思,说我睿哥不是君子,难道你朱二就是吗?”
朱青珏不予理会,直盯着薛睿,道:“薛城碧,今晚芙蓉君子宴,你敢不敢同我一比,若我争抢到了金玉芙蓉,你便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你是个小人。”
薛睿目光一跳,“若是我赢了呢?”
“那小人便由我做。”朱青珏满不在乎道。
薛睿微微冷笑,手中折扇在掌心一击,道:“我也不用你做小人,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
冯兆苗在一旁抓耳挠腮,眼看薛睿就要答应,未及阻止,就见朱青珏举起右手——
“击掌为约,违者为输。”
薛睿竖起手掌。
“啪!”
“啪!”
“啪!”
两人三掌,立下赌约,四周围观者惊讶不下,一时间议论纷纭。
刘翼站在花房里,因之前朱青珏戏弄,余怒未消,同身后人说道:“小王要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你给我好好表现,非搅了他们的局不可。”
“十一皇子放心,在下知道。”
息雯挽着瑞紫珠立在桥头,远远听到薛睿与朱青珏的说话声,眉头一锁,侧头询问身后结伴的崔芯:
“朱二公子和睿表哥这是闹得哪门子别扭,最近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几时结了梁子?”
崔芯也是困惑:“没听说他们有什么不对付的。”
息雯心说奇怪,视线一扫,不见了湛雪元人影,就问身旁:“湛小姐人呢?”
有人朝湖岸上怒了努嘴,息雯顺着方向看去,就见湛雪元正杵在一身白袍的景尘身前,神态娇羞地说着什么。
息雯眼中闪过不屑,没再多说,扭头冲瑞紫珠笑笑,道:
“表哥就在那边,你不过去与他说说话么?”
“不必了。”瑞紫珠羞怯地摇摇头。
息雯拉她,凑近耳边道:“你怯什么,今晚妹妹美极了,神仙见到也要动了凡心,莫说表哥是个凡人了,走,我与你一起去见他,给你壮壮胆子。”
瑞紫珠确实是个钟灵女子,站在容貌妍丽的息雯身旁,也不见分毫失色,伯爵府有的是真金白银,娇养出来的女儿,比起金枝玉叶也不遑多让。
息雯项上那一串价值连城的紫玉流苏环端的是惹眼,可真说起来,却还比不得瑞紫珠额上一条芙蓉玉水滴子的来头,这可是大安开国宁真皇后的遗物,京城之中,有几家女子使得,就算是皇妃公主,怕也要眼红。
瑞紫珠半推半就地被息雯带到了薛睿面前,崔芯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睿哥,朱二公子,隔着老远就听到你们打赌,就不知今晚这两朵金玉芙蓉会花落谁手。”
薛睿与朱青珏对峙后,两人都在原地没有走开,见到息雯她们,薛睿只是淡淡一点头。
息雯只当上一回两人在忘机楼因为十公主之死一事争执,他还在生气,也不计较他冷淡的态度,面上笑容不减,又去与朱青珏说话:
“朱二公子只说君子,好没意思,不如也来评一评今晚宴上美人如何?”
朱青珏两手抱臂,回顾她,将眼前双姝上下一扫,眼中无有一丝波澜,勾唇道:
“美人我见得不多,说不出什么好坏来。”
说着,转头向薛睿,抬手示意道:
“素闻薛大人少年起便知风流,对这‘美人’二字知道的比我多,就不知这宴会上有几位美人入得了你的法眼,愿闻其详。”
朱青珏分明今晚是要与薛睿过不去了,这美人,岂能是随便点评的,说好了,坐实一个风流名声,说不好,就要得罪一群小心眼的女人。
四周赴宴男女不明所以,听说薛家大公子要评美人,不由得凑上前来,一双双美目投向他,待听他分说。
“好啊,就让睿表哥来评一评,我们洗耳恭听。”息雯轻轻推了推瑞紫珠,悄悄朝她挤眼睛,后者面泛桃红,却慢慢挺直了腰脊。
薛睿横扫了没事找事的朱青珏一眼,不慌不忙地打开水墨折扇,从近到远望去,但见灯火通明后花园中,一张张娇颜,香脂粉扑,绫罗鲜衣,争奇斗妍,好一派光景美色。
三年前,他慕少艾时,尚有心思欣赏,后来被这万花丛中一朵迷了眼睛,酿下苦果。
三年过后,再次赴宴,他已寻得一红颜知己,纵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与他也无干。
在这时节,面朝一众人期待的视线,他远眺桥廊,竟然走了神。
一直到彼岸桥头,一道浮光踏入眼帘,他心中蓦然一动,唇动声: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
众人听得入胜,无人留意,那桥廊上几时多了一名盈盈耀眼的人影,一袭素纱长裙,胜雪白衣,窈窕纤细,闲庭信步,如云雾兮,若轻烟兮。
“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
桥上伊人,乌云鬓垂,满头银光珠叶,网尽了青丝,一点朱红坠额心,两阙眉斜飞。
“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熠熠动人,是她一身炫目的晶莹,浮光掠影,是她寒星一般的眼睛,傲然于群芳之上,不以姿色,唯凭无双之心。
“然而美人,不是眼中人,却是心上人。”
薛睿嘴角噙着真真浅浅的笑意,此时眼中,也只容得下一道身影。
这时候,众人也察觉到了端倪,纷纷转身,只一眼,就被桥下走近的那一道披了莹莹光影的女子夺去注意。
一时间,各人眼中闪过惊艳,都有些眼花目眩,误以为是看见了幻化人形的水芙蓉仙子,实在是那美人,从头到脚蒙了一层水光月影,太不真切。
最先回神的不是薛睿,而是朱青珏,他眯眼看着桥下姗姗来迟的女子,但觉眼熟,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是谁,一直到她走近了人群,他才恍然记起,脱口道:
“是你!”
余舒一手挽着长长曳地的披帛,露出腕上一串粉艳艳的水晶石,还要挺直了颈子,免得头上串成珠网的头饰滑落,这一路走来,暗自叫苦,却没忘记裴敬的千叮万嘱,慢腾腾地朝着人多的地方挪动。
隔得老远她就看见了薛睿,却只听到他最后一句,她眉眼勾动,正忍不住对他笑去,忽听对面一道男声,回眸一看,认出此人,微微蹙眉: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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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余舒的记性尚好,尤其是对人,何况朱青珏如此仪表,即是见过一面也难忘记。
她很容易就认出,薛睿身旁那一名晋袍葱衣,样貌英气的男人,是她在双阳会晋升后,到司天监去回笔,迷路时在花园一角凉亭遇见的那个下棋人。
看到余舒脸上神情,薛睿才将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转头去看朱青珏,有些意外,这两人竟然认得。
朱青珏不在意四周视线,眯眼打量了余舒片刻,突然一笑,回头对上薛睿的目光,道:
“美人确是美人,就是不知眼前这美人,是否也是薛大人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四下俱是一静,方才薛睿那番品评,在场众人都有听到,有眼色地都看出来他那些话是冲着迟来的余舒,朱青珏这一疑问,就让人不禁多想。
本来,芙蓉君子宴上,男女心思,都是情有可原,真说出来也不会落人话柄,至多是惹来几句议论。
所以朱青珏突然发难,并没人觉得他出言有亏。
然而,薛睿和余舒这两个当事人,却是脸色微微一变,前者望向后者,后者皱起眉。
薛睿在心中轻叹,面上无懈可击,几步走到余舒身边,与她站到一起,一转身对着朱青珏,冷笑道:
“朱二公子慎言,此乃我义妹,大衍女算子余舒,难道你不认得吗?”
无人注意,就在远处湖岸,正被湛雪元纠缠的景尘耳尖动了动,回头看来。
听到薛睿这样解释,余舒先是松了一口气,侧目悄悄看了眼他正色威严的俊脸,心中又觉得一阵别扭——
明明他俩是相好的,偏偏做贼似的,不能叫人知道。
朱青珏显然是不知道余舒来路,闻言,面露几许惊讶,眼神变了变,正视起余舒来:
“你就是那个两榜三甲的女算子?”
在场男女,出身世家的大多认得余舒,也有贵胄和名门,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下知道了眼前的白衣美人儿姓甚名谁,都与朱青珏一样,感到意外。
有些人就在心中纳闷:
听说过这个新晋的女算子是个敢与韩闻广叫板的泼辣货,却没听说过还是个这般少见的美人啊?
余舒对朱青珏的第一印象就平平,见这第二面,更无好感,于是脸色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正名。
朱青珏看她如此态度,目光里的兴趣反而更浓。
“呵呵,原来是余算子,怪我眼拙,瞧你换了一身打扮,一时间竟没认出来。”一声娇笑,介入其中。
息雯捏着美人扇,朝前挪了两步,看着粉墨铅华后,一身晶莹与雪白交错,凸显了冷艳气质的余舒,暗自咬牙切齿。
她提议要薛睿评美人,没想到余舒来得巧,伴着薛睿的美人论,一露面便抢了所有风头,
伴着薛睿的美人论,余舒一露面便成功夺去全部风头,反而把她这个正主晾在一旁,成了壁花。
“紫珠妹妹快过来见一见,这便是我此前与你提起的那一位了,”息雯朝同样受了一场冷落的瑞紫珠招招手,语带双关地指着余舒对她介绍。
瑞紫珠抿着唇角,望着与薛睿站在一起,同样身形出众的女子,只觉有些眼熟,却记不得哪里见过,因为息雯之前的话,心中有不喜,但因教养,还是勉强朝余舒笑了笑。
“见过余算子。”
她不认得余舒,余舒对她也不熟,只记得在辛家大易馆里偶遇过一回,但不知薛家与伯爵府私下正在谈及儿女婚事,更不知眼前这生的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乃是薛睿祖父内定相中的孙媳妇。
“这位是?”余舒不知如何称呼,转头去问薛睿。
薛睿倒是眼皮不眨一下,对她道:“这是忠勇伯爵府的千金,瑞小姐,瑞林你认得,这是他妹妹。”
余舒点点头,与瑞紫珠打了招呼,却懒理装腔作势的息雯,好在她凭借四等女算子的身份,也不必冲一位郡主点头哈腰就是了。
这一会儿,围在附近的观客见没了热闹看,便三三两两散开。
“将要开宴,薛大人切莫忘记与我赌约。”朱青珏向薛睿丢下一句话,又扫了余舒一眼,便甩袖大步走开了。
辛六这才眼巴巴地凑上前去,“莲房,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余舒看看薛睿,薛睿温温笑道:“去吧,别走远了,贵妃娘娘与王妃她们应是快到了。”
“嗯。”
两人私下常见,今晚人多眼杂,倒不适合凑在一起。
辛六将余舒拉到一边,两眼放光地上上下下瞅她,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像是头一天认识她。
“快瞧瞧,我都差点没敢认,我说莲房啊,你这是去换了一张脸皮吗?”
余舒出门前照过镜子,知道今晚妆容实在是出彩极了,她五官本身算是秀气,但眉色太淡,鼻梁太直,唇形也不丰润,谈不上精致。
但在她的提议,同胭脂娘子的一双巧手下,修饰了这些瑕疵,拔高了眉尾,挑高了眼角,画出了唇线,一番精心修饰,化腐朽为神奇,原有的五分姿色,生生加够了十分。
辛六新奇够了,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别的地方,口中啧啧有声,歪头对宁小姐道:
“紫玉环值得了什么,芙蓉玉有什么看头,你看到她身上穿的戴的这些个没有。宁儿,我告诉你,这可件件都是宝贝呢,就我手上一条白水晶珠子,见过的都羡慕,愿意出钱讨买的大有人在,这都求而不得,她还敢大张旗鼓地弄了这么一整套齐全的出来,纯粹是怕人不眼红心急。”
宁小姐是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凑近了看余舒身上这一整套的宝石雕饰,更是让她惊艳。
但见余舒发上缠拢的那一连串晶莹欲滴的宝石织成的花胜,竟是由许多精致小巧,姿态各不相同的芙蓉花朵,与无数圆圆扁扁的芙蓉莲叶串联。
更让人拍手称绝的,是她额心那一点朱砂似的红润,居然是一朵指尖大小的红莲,细细雕成几十瓣,印的她额眉红润,随她一颦一笑,熠熠生辉。
再来耳上颈上,腕上腰上,粉白金红,皆以水莲为形,芙蓉花骨,冷艳冷香,每一样都是她前所未见的稀珍。
“说的不错,我就是怕没人眼红呢。”
余舒笑瞥了辛六一眼,一手扶着发鬓,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到芙蓉君子宴后,她今晚戴的这一套首饰交给裴敬拿去转卖,会叫出个怎样的天价来。
别说她财迷,实在是这阵子手头紧的发慌,易学又是一门极其烧钱的行当,再入不敷出下去,她还怎么养家糊口,要知道她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说了会儿话,余舒发现司徒晴岚不在,便问辛六。
“你说司徒啊,刚才还和我们在一处,”辛六左顾右盼,眺望桥廊,指给余舒看到,“喏,在那儿呢。”
桥上人影熙熙,余舒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看了眼便得过,只是一回头,便对上一双默默注视着她的目光,使她笑容半减,一眼过后,便偏头躲开
景尘远远望着余舒纤长的身形,眼睛里脑海里都是她的影子,只觉得她今天晚上像极了传说故事里的水芙蓉仙子幻化成人形的样子,形容不出的美丽,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
湛雪元站在景尘边上絮絮说了半天,没得几句回应,留意到他几许异样,顺着他眼神看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定了景尘目光落处,也是一道白衣。
“那是余算子?”
湛雪元可没有景尘的好眼力,费劲瞅了一会儿,要不是看到辛六就在一旁,她还真认不出来那是余舒。
看到景尘点头,湛雪元眼里泛酸,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真是晦气,这样喜气的好日子,还有人穿白衣。”
“”景尘低头看了一眼自身,入目是一尘不染的纤白。
“”湛雪元迟觉说错了话,好不尴尬地涨红了脸。
“我、我不是在说你,景院士,你不要误会。”
景尘蹙眉,板起脸孔,正经道:
“道门中,白是上乘之色,喻为朴实无华,民间所谓白丧,不过是儒家风气。易学道源,其实一脉相承,学易者,当是半个我道中人,你也是世家子弟,何故效从那酸儒门风?”
湛雪元被他一通训示,堵得哑口无言。
景尘看她呆呆愣愣,全无半点机灵,便知是个不可点化的俗人,摇摇头,不想与她啰嗦,转身走开,但没走远,转转头就能看到她在哪。
今晚这样人多的场合,最容易出事,大提点叮嘱过他要小心暗算,他也怕再出人命,所以要盯着湛雪元这个标靶,免得她遇害,死于非命
一盏茶后,辛六还在软磨硬泡着余舒,等到宴会后摘了她手上那串粉艳艳的芙蓉花瓣手串给她把玩几日。
余舒半点不为所动,反倒是许了一个白水晶坠子给好脾气的宁小姐。
夜幕全开,戌时二刻,就在众人浅聊时分,定波湖上突然嘹起了高高一嗓子,那是守东门的内侍太监——
“贵妃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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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闻清道声,满园静止,余舒同其他人一样,停下眼前事情,转头顾看,只见远处桥廊那头,突然亮起一簇簇五彩的灯火,是一行宫娥提着彩灯在前开道。
这一时候,定波湖上,只余湖心亭中袅袅乐音。
众人束身行礼,静候宫中两位贵人入宴,一些人心里直犯嘀咕——
之前都在猜测谁会陪着薛贵妃一同前来,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一位主子。
朝堂上前一阵子因立储之争掀起几许波澜,原本呼声最大的七皇子乃是淑妃娘娘所出,却被回京不到一年的九皇子在双阳会上踩了一脚,借此博得一股声势,已隐隐露出与七皇子相争之势。
虽宫中并未传出这两位皇子的生母,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有什么不合的传言,但长有心眼的人都明白“一山难容二虎”的道理,这两位妃主早晚是一个势不两立的局面。
余舒在华珍园受过薛贵妃的照拂,对薛睿这位贵为后宫二把手的姑姑,很有一份好奇之心,所以旁人垂首恭候之时,她却悄悄抬眼,望着桥面来人的方向。
不多时,宫娥们手中那一盏盏五光十色的彩灯便跃入眼帘,伴着阵阵不知名的花香扑面袭来,光影出处,前呼后拥,花团锦簇,被簇在首位的,是两名雍容华贵的盛装美人。
见二者,余舒瞠起目光,暗暗结舌。
她不是没见过貌美的女子,娇俏一如夏江敏,清丽一如纪星璇,甜美一如息雯郡主,哪一个不是上上之姿,然而这些人比花娇的少女,终是稚嫩,所谓美貌,却不及她眼见这两位三分。
什么叫国色天香,她今日总知。
且说,左手那一位身穿红牡丹绣绿蟒十二幅裙衣的妃子,样貌不过三十,天生丽质,生得娥眉螓首,肤白细腻,身段丰润,最美是那一双懒懒微眯的眸子,胭脂粉润,一挑一阖,都乱人心扉。
右手那一位身穿湘妃红披挂,满头金钗,一枚硕大的鲛珠捧在额上,映亮她人面桃花,赛雪清肌,她菱唇轻抿,面有威仪,高贵不可侵。
余舒从她们衣着上,判断出左手那一位形容慵懒的娘娘乃是薛贵妃,而右手那一位稍显严肃的则是淑妃。
“接驾!”
“恭迎贵妃娘娘,淑妃娘娘驾临。”
满园男女躬身叩拜,无人胆敢不敬,余舒也恰时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老老实实地作揖。
“免礼吧,都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让本宫认一认人。”
薛贵妃一声清音,看到四周丛丛人影直起身,她高高在上,扫眉凌过众人,目光几处停顿,眼神闪烁,侧头与同行的淑妃说道:
“每回见到这些年轻人,娇的娇,少的少,都觉得我们老了,妹妹你说可是?”
淑妃不苟言笑,一板一眼道:“姐姐驻颜有术,哪里显老,我是看不出来。”
“哈,”薛贵妃失笑一声,眼尾勾起,霎时间容颜照亮身周,美艳不可方物。
“两位娘娘,时辰到了,不如早早开宴?”走在薛贵妃身后的一名美妇出声问询。
余舒这才注意到两位美人妃子身旁之人,看那妇人,容貌与薛贵妃有几分相像,心说这是那湘王妃了。
“不急,本宫看到不少眼生的,这心里好奇,先得弄清楚了,”薛贵妃说着,便朝息雯所立之处招了招手。
“雯雯你来,给本宫指指人。”
“是,娘娘。”
息雯郡主乖巧地走上前去,先向淑妃一礼,替换了宫女的位置,搀扶住薛贵妃的手臂。
“哪一位是伯爵府家的千金?”薛贵妃头一个提的,便是瑞紫珠,这叫息雯眼神一暗,但还是很快指给她看。
“那个穿粉衫的就是紫珠妹妹。”
瑞紫珠赶忙低头拜见,有一点失措,但未失礼。
薛贵妃打量她一眼,也没多问话,便懒懒转移了视线,又接连问了息雯几个人,都叫她一一指出来见过。
余舒同辛六宁小姐站在花池一角,听到薛贵妃逐个点名,说没丁点紧张那是假的,薛贵妃是薛睿的嫡亲的姑姑,就算她和薛睿的关系摆在暗处,也免不了她有一种见家长的局促。
凭着直觉,她以为薛贵妃一定不会漏掉她。
果不其然,她刚刚这么想,就听薛贵妃声音:
“那一位穿白衣的小姐是何人家?”
息雯见薛贵妃指了余舒,暗自掐了下指甲,假笑道:“这一位就是前些日子名声大噪的大衍女算子,余姑娘。”
余舒遂上前。
“鄙人余舒,拜见贵妃娘娘,拜见淑妃娘娘,拜见湘王妃。”
薛贵妃倒是比看别人多看了她两眼,末了还有一句话:
“本宫耳闻过你的本事,今晚要见识见识,你不要藏拙才好。”
余舒眼皮一跳,不知薛贵妃到底听说了她什么话,只的先恭敬地答应:
“余舒不敢。”
息雯见到薛贵妃对余舒有些另眼相看,心里不乐意,便轻摇她手臂,撒娇道:
“娘娘,雯雯也精心准备了一首曲目,待会儿献上,您可不许偏心,若是我的没人比得过,就赏我一朵金玉芙蓉玩玩罢。”
湘王妃一愣,看向薛贵妃,却见她这位姐姐面色不改,取笑道:
“雯雯也是大姑娘了,莫非是已有了心上人,才想讨这金玉芙蓉?”
息雯嘟起红唇,佯作任性,“谁说只能是有了心上人才想要这金玉芙蓉的,我就是看它难得,抢来玩耍,不行吗?”
“胡闹,”湘王妃先声训斥,“金玉芙蓉岂是拿给你玩耍的东西,还不快打消了你的鬼主意,不许捣乱。”
息雯脸上立见委屈,挽紧了薛贵妃的手,“娘娘,雯雯也是拿了帖子赴宴的,凭什么别人能争能抢,就我不行,我不服气,求您做主。”
薛贵妃尚未说话,安静了半晌的淑妃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照规矩,你若争得到,就是给你又何妨,姐姐说呢?”
薛贵妃拍了拍息雯的手背,笑道:“说的是,真你争得到,就照规矩赏给你一朵,争不到的话,你也不许耍赖,听到了吗?”
“娘娘开明!”息雯喜形于色,扭头朝湘王妃吐了吐舌头,却没在意她母亲脸上的僵硬。
这边一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在场众人多疑,而余舒知道息雯打的什么算盘,见她这般设计,嗤之以鼻。
息雯为了逃脱远嫁东郡的命运,不惜将薛睿拖下水,以十公主之死为要挟,存心逼迫薛睿就范。
这一私心,成了薛睿今日桃花劫,若不是他们早早识破她的企图,今天晚上薛睿多半要被息雯弄个措手不及。
现在可好,她已算出十公主死于自损,薛睿解开心结,息雯注定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机
月上柳梢头,薛贵妃与淑妃一行贵人落座在湖畔水榭里,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女这才纷纷入席,或在两旁花房中就位,或三三两两伫立在附近,围观定波湖上灯景,听候薛贵妃主持今晚宴会。
“去年芙蓉君子宴,放了整晚的西洋焰火,本宫没能在场,但听说你们这些孩子都喜欢得紧,本来今年也想准备一场,怎奈庶务坊的火粉不足量,只好作罢。”
水榭里,薛贵妃坐在正位上,说话声远远地传出去。
“贵妃娘娘劳心,要我这老婆子说啊,那花里胡哨的洋火也没什么好看的,图个热闹罢了,太吵闹。”靖国公夫人年长,半头发白,一人独占一席,身后丫鬟捏着肩膀。
她说完,便有不少人附和。
淑妃坐在次席,侧身问道:“那姐姐今夜准备了什么开宴?总不会让我们干坐着吧。”
薛贵妃侧倚在美人榻上,见众人都望着她等她发话,便不再卖关子,转头向身后立侍的大宫女轻轻一点头
余舒和辛六、宁小姐就在水榭右邻的第二间花房里,听身边人议论金玉芙蓉之争。
金玉芙蓉有两朵,宴会到最后,一朵归于当晚最为出色的女子,一朵则归于当晚最为英武的男子,这一男一女,手持金玉芙蓉,可以自主一段良缘。
至于这中彩的一男一女如何争选,要看宴会主持人的意思。
照往年,有意争抢金玉芙蓉的男女,都会在宴会上大展身手,各出奇招,以求主宾席上的贵人们青眼,从而争胜。
今年不知有没有新意。
余舒端着一盘青葡萄,与辛六坐在栏杆上,一面剥皮入口,一面竖着耳朵听周围人有什么特长之处。
听来听去,倒也不觉稀奇,文臣后人大多是要吟诗作画,**奏曲,将门出身的舞刀弄剑,世家子弟卖弄奇术。
“莲房,你准备了什么?”辛六问道。
“”余舒无意争抢,事先还真没什么准备,只好敷衍她:“先不告诉你。”
辛六这么一听更加好奇,正要追问,忽然余光一闪,张大了嘴巴,匆匆吞了半粒葡萄,指着远远的定波湖对岸,推着余舒的手臂要她转头。
“快、快看,那头是不是着火了!”
余舒一转身,但见漆黑静谧的湖水那头,岸边长长一带星火从东窜起,有如流星坠地!
四周顿起一道道惊呼声,显然是都看见了对岸火光连天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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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对面的连天火光惊动了宴会上的众人。
余舒被胆小的辛六抱住手臂,纳闷地望着远处湖水燃烧的奇异景象,倒不像其他女宾一样惊慌,照她所想,薛贵妃主持的宴会,就在湘王的园子里,再怎么出乱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才对。
水榭里,薛贵妃掐着朱红的指甲,将两旁花房众人神态收入眼中,抿动嘴角。
这无声的一记轻笑,就好像是一个讯号,在她身后遥遥燃烧的火光,下一刻竟“轰”地一声炸开了花,漫天的火星跳耀着,长了翅膀似的,飘在空中,缓缓降落在湖面上,停留下来,一闪一闪,由远及近,一片一片。
“哗!”
人群里又起一阵骚动,然而不多时候,就有了第一声惊叹!
“呀!是芙蓉花,不不,是花灯,好多盏花灯啊!”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不断靠近的璀璨火光,竟是数不清的芙蓉花灯,金粉妖艳的花瓣,火红的花蕊,如同有人从空中撒下,一盏一盏飘荡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盛开,渐渐点亮了这一整座定波湖,照夜天明。
辛六从惊吓到兴奋,松开余舒,趴在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清那些在她眼前飘落的芙蓉花朵。
“莲房莲房,你的手长,快来帮我捞一朵。”
余舒被辛六催着,好不容易从临近的水上打捞了一盏漂浮的花灯上来,甩甩手上水珠,拿给辛六,宁小姐立刻凑上去。
“好轻啊,难怪能飞起来。”
“那也奇怪了,这湖面少说有二三十丈宽,这些花灯是怎么从对面飞过来的?”
“咦,这灯芯吹不灭的?”
两人研究了一会儿,看不破端倪。辛六又把它递给了余舒。
“莲房你也瞅瞅。”
余舒一手托着那一盏有她两掌大小的花灯,看到灯芯一个小筒,蓄着稠密的蜡油,她试着吹了两口气,都没能熄灭灯芯,火苗顽皮地跳动两下,似乎更亮了。
“这里面装的是西贡水蜡,遇风不灭。反而助涨气焰,不过要搭上用特制的素油泡过的丝麻灯线,才能引燃它。”
薛睿不知何时来到了余舒身后,双目默默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中花灯上,简单几句。便道出这灯芯蹊跷。
这花房里其余人,听到他说话,都看过来,很快地,就有别家小姐轻移莲步,挪上眼前。
“薛公子果然见多识广,就不知这花灯是如何能从对岸飞这么远过来,你说得清楚吗?”
今晚赴宴女宾,无一不是姿容姣好之辈。没有几分自信,也不敢出头说话。
余舒打眼过去,这摆明了在朝薛睿搭讪的女子,同司徒晴岚不差多大,生着一双凤眼,看人时,很是明媚。
她也不由转头看向薛睿,眼前一张俊颜,斯文儒雅。不得不说是招人极了。也就是她,平日里司空见惯了。才不觉得稀罕。
余舒心里刚有点不自在,就见薛睿回头一眼,看过她,而后对那凤眼女子摇摇头,谦和有礼道:
“恕薛某人寡闻,难说一二。”
那女子眼中失望,却不死心,又拿手指了指靠水的栏杆下,面露为难:“我也想捞一盏花灯瞧瞧,只是怯水,能不能请公子代劳。”
这请求倒是不过分,若薛睿推拒,未免有失风度,但今晚这样的场合,一男一女有些交从,都会被人看在眼里,难免牵扯不清。
薛睿迟疑一下,刚张开口,就被身侧的人先声打断了:
“用不着这么麻烦,这只灯就送给小姐玩赏吧。”
却是余舒,托起了手中现成的花灯,到那女子面前。
薛睿眼中一笑,小退了半步。
那凤眼女子犹豫着,瞧了薛睿一眼,见他无意上前,倒也识相,讪讪接过了余舒手里的花灯,道了一声谢,便退开了。辛六朝人家背影撇了下嘴,对余舒不满道:“你把我的灯给人家了,我玩什么。”
在辛六看来,余舒捞给她的灯,就是她的,但她还算懂事,刚才没有闹,这会儿才发牢骚。
“等下赔给你就是,”余舒白她一眼,扭头对薛睿道:“这边灯飘得远,不好捞,大哥同我到那边去,找几盏临水近的。”
薛睿当然说好,两人遂一同走出花房。
这时候,宴会上的众人都在欣赏湖面上的花海异象,也有不少跑到岸边桥头去打捞花灯的男女。
薛睿刚在众人面前声称余舒是她义妹,故而两人并肩同行,男的俊俏,女的亮眼,固然夺人眼球,却没人会往别处多想,这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
两人沿着湖岸漫步,薛睿走在靠水一边,余舒走在里面,一转头,便见他脸上朗朗笑容,慢哼一声,道:
“招蜂引蝶。”
薛睿闻言,右手扇子转到左手,垂下衣袖,两眼望向前方,一派正人君子模样,却在暗处悄悄捉住她的手指,拢在手心里,低 声道:
“莫要冤枉我,我既不爱招蜂,也不爱引蝶,我就专采你这一支莲房。”
说着,回头瞧她,但见她分外冷艳的脸上透着晶莹玉润的光彩,腮上两抹桃红,露着胭脂不胜的娇态。
余舒最不能听他甜言蜜语,只觉耳根发软,就在他手心掐了一下,没好气道:
“你还敢说,就你当时胡乱给我取的歪号,现在人人都叫开了。”
“是我想了许久,怎么就成胡乱取的,莲房、莲房——如莲心房,过七窍,存苦意,如静室,宁我心,不好么?”
余舒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当初薛睿强塞给她的这么一个名号,居然还有如此深意,听他接口而来,毫不含糊,一看便是深想过的。
她心里得意,却故意敷衍地对他摆摆手道:
“也不是不好罢了,都这么叫了,我就凑合用吧。”
说起来,薛睿还没见过她那枚算子印,不知道她已经用了这“莲房”二字,做了她的印号。
而对于一名易师来说,登记在司天监的印号,就等同于这个人过去和日后一身的声名,有着别样慎重的意义。
“对了,我都忘记问你,你的算子印早领到手了吧,不是说用一块御赐的象牙印雕造的,我看看。”
薛睿也是被这“莲房”二字勾起了一段念想,有意无意地询问她。
余舒伸手一摸腰间,摇头对他道:“今天换了衣裳,没带在身上,明天再拿给你瞧。”
薛睿见状,本来心里隐隐还有些期待她用他给的“莲房”二字做印,这下反而不确定了。
想要问一问她,又怕结果失望,只好笑一笑作罢,心里却没多少寄望,想来照她要强的性子,也不会用别人给的字号。
余舒见他目光转向湖面,暗嘘一声,手在腰间捏紧了一下荷包,摸着里头的象牙印章,很不想承认,她这个厚脸皮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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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伊始,就被一场漫天的花灯雨落点燃了气氛。
水榭里,几名贵妇人争相向薛贵妃献媚。
“方才惊了一下,以为是走水了呢,谁想会有这般手笔,真真的奇思妙想,贵妃娘娘好个心思,叫我们这些个俗人开了眼界。”
“别说,我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些花灯是怎么落到水上的,娘娘是请了哪路神仙帮忙哟!”
薛贵妃一偏头,凤钗轻摆,远望湖光夜景,灯火璀璨,笑笑对众人道:
“弄这么些盏花灯,可不只是为了好看,这当中藏着蹊跷,待会儿有的人头痛呢。”
淑妃静静坐在侧上,闻言转脸,道:
“今晚的金玉芙蓉之争,同这满湖的芙蓉花灯有关系?”
“果然妹妹聪灵,”薛贵妃赞她一眼,一手撑着金团软枕,被仕女扶起坐正,跪在她脚边抚平了她裙服上细小的褶皱。
“去吧,将各家的公子千金都招到跟前来,叫他们莫要贪玩耍,本宫需得讲一讲今夜是怎么个规矩。”
薛贵妃柔夷一摆,守在水榭四角的宫人们便有一半应诺,退开去唤人了
余舒和薛睿一起,刚走到桥廊中央,就被叫了回来。
听说是薛贵妃要宣布今晚规矩,散在花房、湖岸上观灯的男男女女纷纷往回走。
两人夹在人群中,未免被人瞧见,早松开握在一起的手。
快到桥头,余舒一抬头就瞧见了独自立在那里的景尘,看那情形,分明是在等她。
今晚宴会,人多眼杂,余舒最不想和景尘有所交集,唯恐他真听了上面谁人教唆。借着君子芙蓉宴的名头,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然而避不能避,她只好硬着头皮,迎面走过去。
薛睿一样看见了景尘,于是脚下快走两步,越过了余舒身前,堪堪挡住了景尘的目光,先声道:
“多日不见。道子可好?”
景尘将目光错到薛睿身上,颔首示意:“一切尚可,不劳薛大人挂记。”
余舒在后面听着,心中又是感慨,在京半年,想当初下山入世。就连衣食都不能自理的景尘,这会儿也学会说客套话了。
“水筠姑娘的腿脚复元得如何,道子前些日子不是得了一副虎骨吗,我那里寻问了几味陈年的老药,听太医说泡药酒最好,改明我让人将药材送过去,应该有一两样用得上。”
薛睿一边说话,一边在身后轻轻摆了下手,余舒看见。暗松一口气,赶紧从一旁走过,下了桥,没有多看景尘一眼,故而没见两个男人落在她身后的视线。
她一离开,薛睿脸色便淡了许多,伸手朝旁一引,对景尘说:
“我有几句话,这边请。”
景尘点头。不多问。同他一起背离人群,走到一处人静的地方。
薛睿看着眼前一派清静宁和的男子。一想到余舒曾为此人倾心,几度受苦受难,换来却是一朝身陷囹圄,很难不加几分冷眼。
“我虽不明详情,但也知道你此前与阿舒绝交之事,既然已经割袍断义,此前不闻不问,现如今为何又来纠缠?”
薛睿没有绕弯子,直言质问万事如易。
景尘对薛睿的印象一直以来也是平平,但知他对余舒诸多照顾,两人又以兄妹相称,所以面对薛睿的冷言冷语,倒不觉得不快,反而提醒了他对不起余舒良多万事如易。
景尘愧疚之心又起,可对薛睿,他又实在无话可说,只好面无表情道:
“当日之事,恕我不便对你解释,但是我之过,我必然会求得她谅解万事如易。”
见他执意,薛睿皱眉,沉声道:
“你不便说,我也没兴趣听,至于你要她谅解,我却要奉劝你一句——不要再给她惹麻烦万事如易。如若因你之故,再让她不得安省,我这个做人大哥的,绝不会饶过你万事如易。”
他倒是很想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对景尘说这些话,但因不能泄露他已知的秘密,又不能让景尘察觉他与余舒的亲密,只能退而求
他无法明着阻止景尘为了祸子命数去挽回余舒的心意,但要他视而不见,他办不到万事如易。
景尘看着眼神严厉的薛睿,能察觉到他对余舒的袒护之意,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舒服万事如易。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回忆想到一件事,他在龙虎山上修行,七岁起就知道了身世,因为掌门与师父叮嘱,为不给人招祸,他几乎不与同门的师兄弟们相处,小时候常在后山上同一只爱吃酸果的野猴儿日夜作伴万事如易。
后来那猴儿不见了,有一天他见到五师兄抱着那一只猴儿到大厨房找吃食,他认出来,上前欲要亲近,却被五师兄制止,说那猴儿爱抓人,让他不要乱摸,不然抓伤了他,要害师兄挨师父的骂,这猴儿也要被关进笼子里万事如易。
景尘从小接触的人事不多,所以对那一只身在畜生道,不畏他灾星的山猴,记忆鲜明万事如易。
而余舒是人,明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却还是不离不弃地在他失忆的日子里照顾他万事如易。
对于他来说,余舒的意义,远不是那一只猴子可以比的万事如易。
小的时候,他可以因为师兄的话,不与那只猴儿亲近,现在的他,却不会因为薛睿的几句警告,就萌生退意万事如易。
余舒是他十九年浑浑噩噩,又如梦惊醒的人生里,唯一一个,不能放弃,也不想放弃的人万事如易。
不只是因为她是破命人万事如易。
“你放心,我不会再给她惹麻烦,”景尘如此告诉薛睿,又在心中默念:
这一回,他定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失望与难过万事如易。
“但愿你说到做到万事如易。”薛睿冷声道万事如易。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对立了片刻,很有默契地止住了话题,一人先行一步,一人随后跟上万事如易。
这一会儿的工夫,水榭外面已经聚拢了几十宾客,都在静静聆听薛贵妃主持今晚宴事万事如易。
薛睿刚一走近,就听到前面人群里迸出一连串的惊讶声,有人抽气,也有人低呼,不知里面贵人说了什么,惹来这么大反应万事如易。
薛睿正要拉人询问,便见冯兆苗从人堆里退出来,快步走到他边上,向他咂舌:
“睿哥听到了吗,今晚可有好戏看了,这两朵金玉芙蓉,女宾如往年一样,只要竞技争夺,便可得其中一朵万事如易。咱们这些爷们就惨了,看到那湖面上那数不清的芙蓉花灯没有,据说有六千六百六十六盏之多,却只有一盏灯芯是用纯金雕作,今晚有谁能将它找出来,才可以得到剩下那一朵万事如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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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贵妃今晚这一手出其不意,多少人始料未及。
在场男宾三十余人,要从六千多盏芙蓉灯里寻出真金灯芯的那一盏,倒不是多大难事′大不了一盏一盏地检查,但这六千多盏芙蓉灯都漂散在水深两丈的定波湖上,就另当别论了。
难不成还要他们跳进湖水里去找?
余舒看到水榭外面一张张发愁的脸,仅有个别几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免去猜测薛贵妃此举用意,弄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就是为了为难今晚这些人吧。
辛六拉了拉她衣袖,凑耳道:“虽是夏天,但水这么深,恐怕没几个人敢往水里跳,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这边刚刚说完,水榭里就传出了一道相同的质疑声:
“姐姐此举,是别出心裁,可这大晚上,水深冰凉,若要这一群孩子们下水去找,是不是有些欠妥了?”
能入得了今晚宴会的宾客,大多是京门公子,家世背景都不一般,或有一个两个吃了水,着了风寒,回去不定惹得几家老夫人心疼,真有那些十分宠爱的,一状告到皇后面前都未必不会。
淑妃一言,首先便得了年长的靖国公夫人赞同,跟着劝说薛贵妃改一改主意。
薛贵妃却十拿九稳地坐着,朝她们笑笑,道:
“不碍,此事我与圣上商议过,圣上的意思,这样做没什么不好的,年年都有芙蓉君子宴,两朵金玉芙蓉,两段良缘自主,太容易得手,难免惹来一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倒不如难上一难,真有心人,千难万阻也要争上一争。”
话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扭头问坐在她下方的湘王妃:
“五妹你说可是?”
坐在下方的湘王妃微微垂下头,道:“该是这个道理。”
“何况本宫也没要他们非要跳进水里去找,对面岸上就停着几只木筏·又有十多个习水的好手潜在湖中,小心谨慎些,总不会出岔子的。”
最后这几句话,是说给水榭外面的众人听的。
有耳朵尖的,一听到就立刻就调转了头,快步朝桥廊的方向去了。
冯兆苗见状,赶紧拉住薛睿道:“睿哥我们快走·晚了那些筏子该叫人抢空了。”
薛睿却不急走,反睨他道:“你又不想争金玉芙蓉,抢筏子作甚。”
“我是不稀罕最后那彩头,可也不能输了人啊,”冯兆苗环扫一圈,目光停在离他不远,也是一动没动的朱青珏身上,故意高声道:
“今晚在场的大老爷们·哪个不敢往定波湖里走一回,就是没了胆子,输赢不要紧·丢人是大事。”
朱青珏看到冯兆苗冲他挑衅,不以为意地挑高眉头,把脸转向薛睿,道:
“薛大人不要忘了你我先前之约。”
薛睿报以一笑,合起文扇,朝他摇摇。
余舒来得迟了,不知道薛睿和朱青珏之间发生什么,见这情形,便狐疑地去问辛六:
“怎么一回事?”
辛六便将她来之前,两人因君子一论定下的输赢说给她听。
“.所以他们两人就定下赌约·若是朱二公子争到了金玉芙蓉,薛大表哥就在今晚所有人面前自称他是个小人,反之,若薛大表哥赢了,就要朱二公子回答他几句话。
余舒听的暗暗皱眉,一则惊讶她在司天监迷宫似的庭院里见到的下棋青年会是大提点的独生子·二则奇怪薛睿会被那朱青珏三言两语激将就答应同他对赌。
朱青珏摆明了在找薛睿不痛快,个中原因她不清楚,但薛睿不会自找麻烦,除非是——
余舒念头一闪,侧过眼,重新打量了那英气狂放的朱二公子,心里直犯嘀咕:
不会吧,难不成那个人是他?
“这两人也真是的,都打了赌,这会儿还傻站着不动,就不怕被别人抢了先吗?”辛六这个看热阄的干着急。
余舒朝灯火璀璨的定波湖上望了片刻,又回头看看薛睿气定神闲的面色,心说一声狡猾。
六千芙蓉灯里一盏金芯,岂是单碰运气就能觅见的,让先跑的这些人前去探一探深浅,后来居上的才是真精明。
随着一群男宾们涌上桥廊,水榭外面的人一下子少了半数,还在水榭外面站着没动的男宾就只剩下那么几个。
除了薛睿与朱青珏这两个临时的对头,再来就是景尘,还有十一皇子刘翼。
见到男宾们行动起来,留下女宾们也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水榭里,薛贵妃同在座的贵妇们打趣了一阵,才转头去看水榭外那一群千娇百媚的少女们。
“都别呆杵着了,还要本宫一个个点你们出来不成,平日里有什么拿手的,这会儿不要吝惜了,看今夜谁能惊艳四座,使得人人服气,谁才能讨了本宫手里这一朵金玉芙蓉去,不然的话,本宫只好留它到明年了。”
话声一落,水榭外微起了一阵骚动,众女你瞧我,我瞧你,都有那心思上前来露一手,又怕打头的吃亏。
“诸位姐妹们谦让,就我先来吧。”
余舒闻声看去,就见从息雯郡主身边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乍一看竟同她差不多个头,只是对方身形丰满一点。
这高个少女一出来,本来围在近处的女宾们便纷纷退开,自动让出一块空地,叫她立身当中。
“她叫崔芯,”辛六见余舒眼生,便告诉她道:“就是同你一道祭祖去的崔芸的姐姐。
余舒一听,就记起来曾在司徒晴岚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是崔芸有一个很有贵人缘的姐姐,小的时候寄养在湘王府,同那娇生惯养的息雯郡主情同姐妹。
崔芯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先向水榭里在座的贵人们请示了。
“我们世家女子,自小通的是玄经易理,耍的是罗盘命签,比不得达官贵人门下小姐擅得琴棋书画,可也绝非是一无所长。我们崔家能够号称京城十二府之一,凭的是上有祖宗积德,传下一门纳音奇技,名为‘灵言术,,想必诸位大多听说过,却未见识过,小女子不才,随家祖师通此学,已有七载,如今初窥门径,今日便来献丑了。”
一席话,便调动了众人心神,要知道十二府世家的家传绝学,都是不传之秘,轻易不出手,难得一见,谁人不好奇?
年长的靖国公夫人顿时坐直了身,大感兴趣地盯着崔芯,对上座两位宫主说道:
“两位娘娘晓得,我嫁人前亦是世家出身,那会儿就曾听说过这崔家的奇学,先父亲口称叹,说这‘灵言术,莫不如改名做‘读心术,更为合宜呢。”
“读心术?”薛贵妃眉角撩动,若有不解。
靖国公夫人并不多做解释,而是去催促崔芯赶快表现一番。
崔芯躬身道:“两位娘娘不要见怪,小女子还需在场一人相助,斗胆请贵妃娘娘代为择选,以避嫌疑。”
这是要找一个人试验那“灵言术”了。
薛贵妃面有兴味,扫过水榭外的一众女子脸色,随手一指点,道:
“就你吧。”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花红柳绿中,只一处银光雾绕,纤纤白衣,最是触目,美人殊色,不管看上几回,仍觉惊艳。
余舒正在琢磨崔芯此人,忽见那一截葱玉似的手指转向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左右一看,见到好事的辛六脸上的羡慕,与宁小姐“自求多福”的眼神,不知该哭该笑。
她应诺一声,站了出来。
薛睿见到此景,眼皮跳了半跳,回头看向水榭中,却见薛贵妃依旧是那么懒懒一副神态,全然不似故意为之。
余舒不认得崔芯,崔芯却晓得她是谁,迎面冲她笑了笑,不见半分敌意。
余舒早认定她同息雯是一丘之貉,丝毫不被她迷惑,也还了一个虚伪的笑脸,张口问道:
“不知要我如何帮忙?”
“女算子稍等。”
崔芯向水榭里请示过,从临近的花房抬出了一张桌子,又准备了笔墨,才示意余舒上前,站到桌边上。
“今夜月明花好,定波馆的后花园中芳草无数,不下百十种,不论是弱柳,还是小娇,请女算子自行挑选一种,待我背过身去,你再写于纸上,且不要让人瞧到了。”
崔芯说罢,便转了身,两眼正想前方,轻轻闭起。
余舒多疑,一手抚过桌上纸张,见没什么古怪,才弯下腰,以袖子遮挡,照崔芯提议,写下心中所想,写好后,再出声示意:
“我写好了。”
崔芯听到,没忙着转身,仍是背对着她,问了一个不甚相干的问题:
“女算子可否告知,你是喜晴还是喜雨?”
余舒看着她背影,想了想才说:“雨天吧。”
说话间,她明眼可见崔芯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不消片刻,便听她笃定道:
“女算子纸上,可是写了凤仙草?请你拿起纸张,请在场诸位代我观之。”
余舒眉头一皱,脸色微微有些古怪地将盖在纸上的手掌挪开,拎起纸张,曝于众人眼前。
一群人好奇地围了上前,紧接着便惹动了一阵阵惊呼议论,只因那上头白纸黑字写的,的的确确是——“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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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芯露这一手,着实惊讶了旁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想要作弊都不行,除非是余舒事先同她串通好了。
但更加不可能,众人眼见,这个人是薛贵妃现成挑出来的,还能是贵妃娘娘帮着崔芯一起唬弄所有人不成?
比起旁观者的惊讶,余舒这个当事者可谓是云里雾里,全然看不出崔芯使了什么把戏,竟能准确无误的猜中她的心思。
宫女将余舒写下的花名呈到薛贵妃手中,水榭里几位贵人轮番验证了,多少还是有些不能信。
于是靖国公夫人开口:“方才没有看明白,崔家小姐能否再来一次?”
崔芯承口答应了,又如法炮制,请余舒帮忙,依旧是猜这满院子的花草,让她作笔,问的还是那个喜晴喜雨的问题,全不相干。
结果不出意外,崔芯又言中了余舒写在纸上的答案,这一回,是“美人蕉”。
这下子,在场就有人脸色微妙-起来,见识到崔家的“灵言术”如斯灵验,不禁叫那心思细腻的人多想一层—
能够闻言而知心,那在通晓这门奇术的崔家人面前,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你叫崔芯是吗,”薛贵妃这时候说话了,“府上奇学,确实与众不同,你再给本宫演示一次,不要猜那些花花草草,猜些别的。”
闻言,崔芯却面露苦笑,矮身道:“娘娘恕罪,小女子不敢隐瞒,依我所能,这‘灵言术,一日只能施展上两次罢了,再来一次,只怕要丢脸了。”
“嗯?”薛贵妃脸上是笑得和蔼:“到底是你学艺不精还是故意藏拙?你且说老实话,本宫最讨厌人弄虚作假,指不定今晚这一朵金玉芙蓉,就赏了你呢。”
众人一听这话神情皆都变了。
余舒若有所思地看着崔芯,也在想她这家传的“灵言术”到底有多灵验。
崔芯听了薛贵妃的话,不喜反惊,一提裙摆,便跪在了水榭外头,俯首道:
“小女子岂敢在贵人面前弄虚作假,实在是家学隐秘个中缘由,不便当众说明,但有司天监大提点可以佐证,我崔家‘言灵术,,越是精进,就越是难以施展,比如我三叔,十日可得一次而我祖父,一月才得一次。”
听到这番解释,在场一半人脸色好转。
薛贵妃转头问向靖国公夫人:“依老夫人之见呢?”
靖国公夫人靠回椅背道:“我看这丫头的能耐,也只能猜一猜这园子里的花草,至于她祖父崔公,就不只这点本事了。”
听到这两句评语,在场另一半人的脸色也好了。
湘王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崔芯,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忍不住帮腔,在薛贵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大概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薛贵妃收敛了笑意,神情一时变淡了不少朝还跪在地上的崔芯摆手道:
“你且起来吧——换个人上来。”
崔芯连忙起身退下,在息雯郡主身侧站定。
余舒也退到人后,冷眼看着崔芯与息雯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
“看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吗?”薛睿绕到人群后面,低声询问余舒。
余舒迟疑道:“这崔家的奇术,分明是采用了甲子纳音之法我也听说过几种纳音奇术,但卜算起来都很麻烦,比较之下,这‘灵言术,可谓是神妙-了。”
她在心中感慨:十二府世家不愧是能在京城立足的易学大族,单是一门家传的奇技,就能撑得起一座门面了。
试想,崔芯今日只是猜猜花草,那崔家老爷子的道行,是不是就能洞悉人心了?
“我只奇怪,崔家有这样读心的本事,皇上怎么容得下这一府人口,揣测圣意,不是死罪一条吗?”余舒小小声地向薛睿纳罕道。
薛睿摇摇头,挥开了扇子,挡在两人之前,凑到她耳边低语:
“傻丫头,你当司天监是做什么的,大提点是吃白饭的吗?这易学一道,我是不懂,但有一个秘密,略有耳闻,圣上随身佩戴一样天地异宝,是大安开国就有,世代传给继任者,是故除了当朝大提点被诏许亲圣,无人能卜天子一点吉凶。”
余舒又长了见识,心中惊奇:要知道她手里头有辛家馈赠的《珍物谱》,见过了各式各样的异宝,却没一种能阻人卜算的。
真不知皇帝身上的那一件异宝会是什么?
有崔芯这么一手珠玉在前,后面接连几位小姐吹吹打打,弹筝吹笛,绣花拳脚,都没多大看头。
余舒转而关心起湖上的动静,这便发现,竟有一两叶木筏,从湖对岸划到湖心中央去了。
而湖面上的灯光,明眼瞧着是暗了一小片,看来是这些人为了排查出真金灯芯的那一盏,就将那些纸糊的都熄灭了。
余舒瞥薛睿一眼,道:“你几时下水?再等下去,真有人瞎猫碰到死耗子,觅得了金芯,你与那位朱二爷,岂不成了笑话。”
薛睿见她已经知道了他与朱青珏打赌的事,笑了笑,眼神向着朱青珏的方向一瞟,对她道:
“敌不动,我不动,大不了一个平手,我怕什么。”
余舒见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也就不替他担心,正要继续观察息雯那边动静,余光一闪,却见到刚才一直停留在水榭外面的景尘,一个转身着湖岸去了。
他走到岸边,先折了一段柳条,就近打捞了几只花灯,拿在手中掂量,摆弄了片刻,便放回水里。
他在做什么?
余舒刚冒出一个疑问,然而下一刻,便张目结舌。
只见景尘后退一丈,接着一个纵身,足点水上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宽大的白色袖袍被风鼓张,竟如一只展翅的鸿雁,横跃在那水面!
“快看呐!道子在水上飞起来了!”这是文臣家的小姐。
“哇!好俊的轻功!”这是武将家的姑娘。
很快的,便无人关心正在表演画工的少女全将注意力转移到正飞驰在湖面,如履平地的景尘身上。
“这是闹得哪一出?”水榭里的贵人们相互疑问。
余舒皱着眉,开始担心景尘会不真是受了何人怂恿,要夺了这金玉芙蓉。
薛睿仔细望着景尘动作,眼中精光一闪,微微沉下脸,道:“好个便宜法子。”
余舒扭头问:“怎么说?”
“这湖上的花灯都是宫廷设造,一模一样的大小。然而真金贵重,制成的花灯,肯定要比一般的花灯容易沉水,他只要把握好脚下力道,路过不沉的花灯,便不需理会,但有一盏与众不同是必定会被他踩沉的。”
薛睿会说这是便宜法子,是因为这种办法,只有景尘这种轻功极佳的武人能够用得上别人就算看懂他的意图,也无法效仿,只能干瞪眼。
余舒经薛睿这么一说,眉头皱的快能夹死蚊子了。
“啪”,额头被敲了一记,她回神看到薛睿收回的折扇,还有他翘起的嘴角:
“担心什么,有我在,今晚谁也别想讨了便宜。”
说罢,他便转了身大步走向远处桥廊。
余舒摸着额头,看着他信然离去的背影,心中蓦然一股冲动,小跑着追了上去。
“大哥等等。”
薛睿转头停下,就见余舒跑到他面前,背对着人多的方向伸手在袖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三角的香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薛睿一摸,便觉里头藏有物件,似是玉质。
“这是好运。”余舒抬头冲他眨眼,两眼亮晶晶地说道:
“本来是预备送给你的生辰礼物,现在我改了主意,先送你一半,另一半,要你拿了那一朵金玉芙蓉来与我交换。”
他们的关系如今成了秘密,金玉芙蓉的作用,对他们两个来说,全无用处,即便得到,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相赠。
然而,没有用处,不代表它就没有意义—金玉芙蓉,天赐良缘,不被人认可又何妨?
看那与凡人相恋的芙蓉仙女,不也是遭到了天帝阻隔,到那最后一刻,还是修成正果。
她不要那金玉芙蓉的用处,只要它背后美好的意愿——若有一人,宁愿痴心守候,纵有千难万险,怎抵人心?
被她眼中光彩夺目,薛睿怔忡片刻,一瞬间好像通晓了读心术似的,竟能从她眼神中,看懂她心意。
千言万语,怎比一句知心意。
薛睿这一刻有满腔的欢喜,却不能诉,只得握紧了手中香袋,两眼脉脉含情,低头承许她:
“你等着,我定抢了那金玉芙蓉讨你欢心。”
今夜之争,不为仇怨,即为情爱。
薛睿一走,朱青珏也不耐再等,紧随其后,上了桥。
余舒走回到水榭外,扫了一圈四周,刘翼不知几时不见了人影。这一下,水榭外面便没了一个男宾,全成了竞技的女子。
“你刚同薛大表哥说什么呢?”辛六歪着头,好奇地打听。
余舒随口笑道:“我教了他一个法子,好让他找到那一盏真芯。”
辛六信以为真,挽住她追问,余舒却一句不肯多讲,任由她缠哄。
刚刚有一位小姐在半柱香的时间里画好了一幅丹青,水榭里的贵人们点评了几句,也有称赞,但是摆明了兴致不高的样子。
那小姐没有讨了好,自知是没了希望,便失望地退到一旁。
薛贵妃一手缠着帕子,轻摁眼角,小小打了一个哈欠,同两旁说话,也让外面的人听到:
“看来看去,还是最开始那一个有意思,别人不是不好,只是没多少新意,少了几分惊奇,叫人提不起精神。”
淑妃轻咳一声,有不同的意见:“崔家的‘灵言术,是巧妙-,但本宫看来,赵家小姐那一手双笔贯字的工夫同样是自小勤学苦练修来的,书中境界少有,新意不足,心意却足。”
薛贵妃看她一眼笑道:“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先不定论,都看完再说罢。”
淑妃柔柔道了一声“好”。
朝堂上,尹家势力或许盖过薛家一头,但在后宫之中,却是薛贵妃位在尹淑妃之上。
“对了,”薛贵妃想起什么把头转向外面,点名道:
“雯雯呢,不是说你精心准备了吗,这半晌不见你动静,是不是看了前头这些好的,露了怯了?”
“娘娘就笑话人家吧,”息雯娇嗔一声,站了出来一双美目平扫四下,挑起下巴,神情骄傲道:
“只怕您看了我的再说不出她们好了呢。”
一句话便让之前表现过的女孩子们脸露了尴尬。
湘王妃眉头轻锁,转头去看薛贵妃脸色。
“哦?”薛贵妃朝她甩了甩帕子,好奇道:“本宫且瞧瞧,你敢这么夸口,是凭的什么。”
“是,娘娘稍等,”息雯盈盈一拜,起身时对水榭外面的丫鬟吩咐道:
“去,取我的琴来。”
弹琴奏曲,并不新鲜想要以此取胜,有些勉强了。
余舒见息雯一副势在必得样子,便知道这里头另有文章。
果不其然,息雯拿到了琴,并非急着表现,而是先开了腔:
“我今日弹这一曲名作《寒蝉》,声到极处,可动蝉鸣。”
说着,她便坐在布置好的软席上,一手慢慢拂过琴弦,曲调缓缓。
正值夏夜,后花园中蝉鸣不断,知了知了,无意它还好,刻意去听,难免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一团乱。
息雯的琴声却恰到好处地给这单调的蝉鸣声,贯注了音节,两相配衬,居然十分地悦耳。
半盏茶后,有人窃窃私语,就连并不通晓音律的余舒都听出来了,满园子里的蝉鸣,竟好似有了人指挥,忽高忽低,或长或短,一时间忽然有了韵律!
这还不算,随着琴声的高潮迭起,到最后,息雯一曲拂落,琴声断处,本来嘶亢的蝉鸣声,有如断弦一般,霎时安静下来!
约有数息,后花园中静悄悄的,万籁俱静,就连一声蝉鸣,都听不见!
“知——了——”
一直到喧喧的蝉鸣声再一次响起,众人这才回过神,你看我,我看你,啧啧称奇起来。
“好一首《寒颤》,曲难得,意难得,息雯郡主用心了,本宫对你刮目相看。”寡言少语的淑妃,最先出声赞赏,少女般白皙的脸庞上微微泛着红润,是见到了喜欢的事物才难得流露的情态。
靖国公夫人还有点迷糊,只见她倾身问道:“刚才是我耳背了不成,这满园子的知了怎么忽然不叫了?”
边上有人说笑:“老夫人没有耳背,刚才那知了啊,是没叫了,咱们都有听见。”
息雯看到众人反应,翘起了眼尾,藏不住的得意,先朝崔芯那里,送去一个眼神。
余舒见这情形,不得不在心里称赞息雯用心良苦——
首先叫崔芯出面,使出了家传绝学,镇住场面,使得后来的人都无法逾越,等到座上的人都乏味了,她再站出来,刚刚好一扫颓势,让人耳目一新。
若是不出意外,再下来没人能够盖过息雯这一曲《寒蝉》的表演,那今晚一朵金玉芙蓉,就非她莫属了。
余舒尽管确定息雯拿了金玉芙蓉也是一场空念,可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是觉得不爽。
心里隐隐有个声音跑出来——
薛睿是她相中的人,却有别的女子为了向她示好,这般处心积虑,让她情何以堪。
余舒自问,真让息雯争取到金玉芙蓉,大庭广众之下捧到薛睿眼前,她咽得下这口气吗?
“咽不下。”
辛六忽然听到余舒自言自语了一句,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余舒目光闪动,脑中连过数个念头,一手搭住辛六肩膀,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人都出来一半了,你不是也有准备,什么时候上去?”
辛六挠挠头,郁闷道:“我那点斤两,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大不了回去被我娘念叨一顿。”
似辛六这样,本来就无意争抢金玉芙蓉,见了前面有人出彩,就更不愿意露头的女宾大有人在。
所以息雯过罢,众人还在那一场蝉鸣声势的余韵中,半晌竟没人敢站出来,与之争锋。
见此景,水榭里一群贵人交换几眼,便做起商量,讨论之前哪一个最好。
耳尖的都听到属那崔芯与息雯被提到的次数最多,又以息雯多得赞扬。
“目前来看,雯雯是略胜崔家小姐一筹,”薛贵妃目光向外一扫,落回湘王妃身上,追忆道:
“看到这孩子,我就想起五妹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生气勃勃顽皮机灵,招人喜欢。”
湘王妃捧茶的手一顿,回望她试图从薛贵妃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看出什么,片刻后,微微苦笑:
“年轻时,我是不懂事,没少让大哥费心。”
听她话里提到了早年过世的薛家大爷,在场人刚嗅到这对姐妹之间有些不寻常,就听到薛贵妃一声清脆的娇笑:
“呵呵,是本宫扯远了,言归正传,还有谁想上来试一试若无人,那本宫便要将手里这一朵金玉芙蓉许出去了。”
闻声,息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兴奋地抿不住嘴角。
旁的人却是情绪低落。
余舒见状,暗自冷笑,顾不得细想一脚踏出去——
“我还——”
然而不等她出头,一直暗中盯着她动作的崔芯,一看到她举动,就推了一把站在她前面的瑞紫珠。
瑞紫珠条件反射,朝前走了两步,一下子便跃于人前,一抬头看见了对面正要站出来的余舒,急忙抢声道:
“还有我!”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一阵窃窃私语。
息雯看向崔芯,面有询问,后者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很快地,息雯脸上便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看看瑞紫珠,又瞧瞧余舒,嘴角平添一丝诡笑
瑞紫珠瞬间红了脸,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披雾光,叫人不敢直视的的余舒,用力咬了下舌尖,稳定了心神,才向水榭里请示道:
“臣女也有准备,请两位娘娘容许。”
在场少有人不认得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薛贵妃眯了下眼睛,余光瞥了一下半脚踏出来的某个人,勾唇道:
“瑞家的丫头,你有何所长,说来本宫听一听。”
“臣女有一段书文要讲,”瑞紫珠两手垂在身侧,并拢的脚尖,泄露出她少许的紧张。
“你要说书?”薛贵妃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有趣吗?”
“有、有趣的。”
“哈哈,”靖国公夫人乐了,“我身临过十多年的芙蓉君子宴,还没见过哪一个人到这儿来说书的,娘娘,不妨一听?”
薛贵妃点点头,朝美人榻上歪了歪身子,抬手示意四下:
“你们都安静些,听她讲的什么段子。”
瑞紫珠毕竟是出身公爵府的千金,因为背对着余舒,一开始的紧张过去,便做出该有的仪态,整了整裙摆,半举螓首,两眼微垂,凝思了片刻,先将今晚息雯教给她的那些话整理了一遍,才出声道:
“这话说,南方有一座城,城里住有一户富足人家,这富人家里有一位老爷,正室离丧后,自主纳了几房妾室,当中有一位姨娘,进门前乃是个寡妇,含辛茹苦养育了一儿一女,改嫁之后,因那老爷心善,便一起带进了富人家中,好叫他们衣食无忧。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位寡妇如何,而是她带到富人家去的那个女儿。”
瑞紫珠不是正经的说书人,开场平淡了,但胜在她声音娇嫩,脆脆动听,让人入耳,于是站着的,坐着的,都听了进去,没人走神。
余舒只听这个开头,便知是冲着她来的,她盯了瑞紫珠一会儿,视线一偏,便对上了息雯笑眯眯的脸,眼底一沉。
“..那女孩儿生来命便轻贱,生父猝死,母亲辛苦,幼弟病弱,好不容易进了一户富人家里,她又不肯老实,常常做那些偷偷摸摸的碎事,被人抓住不只一回,渐渐的,便遭了冷眼。”
四周小声议论着,大多都是说这书文里的女孩儿不懂事。
“有一回她偷了贵重之物,被下人逮到,送到那家老夫人面前,被当众责罚,挨了一顿家法,她竟不想自己有错在先,对那富人一家怀恨在心,有一次得了机会,竟在外面污蔑起这养育她的一户人家名声.到后来,富人家好心不得好报,看那女孩儿顽固不化,便狠狠心将她撵了出去。”
听到这里,水榭里便有人忍不住斥骂,却是好憎分明的靖国公夫
“撵的好,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薛贵妃不咸不淡地劝道:“老夫人接着听,还没讲完不是。”
瑞紫珠舔了舔嘴唇,续道:
“娘娘远见,这故事到这里还没结束,你们谁能想到,那女孩儿被逐出家门之后,竟交起好运来,一路顺风顺水,结交了贵人,到如今,在外却是风风光光。而那一户富人,或多或少因这女孩儿之故,从此家门连衰,最后落得个骨肉失离,破败潦倒的下场——都说善恶终有报,谁想老天也有合眼的时候呢。”
众人听她这么一讲,都听出古怪来,还是靖国公夫人最先询问:
“嘶,紫珠丫头,听你说的煞有其事,难不成这不是编撰的书文,还是真人真事不成?”
“这确是真事,不瞒老夫人,就那恩将仇报的女孩儿,现就在京城里安身。”瑞紫珠一口气说了下来,额上虚汗,口干舌燥。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作惊。唯有薛贵妃玩着赤金的香帕,面不改色。
“胡闹,”淑妃皱着眉,严声问道:“你是信口开河,还是故弄玄虚,真有其人,你现在就说个明白,不然本宫就问你一个谎口之罪。”
瑞紫珠一手攥住了衣袖,有片刻的迟疑,忍不住回头,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恰碰上余舒冷冷的眼神,一下心惊肉跳,硬是抬不起手去指认,只好躲避了视线,低头讷讷道:
“我只知道,那女孩儿命格轻贱,千百人里不出一个,俗称叫做¨狗屎命。”
“噗嗤”一声,有人失笑,为这“狗屎命”三个字太过粗鄙。
气氛稍有缓和,就听一声惊讶——
“你说狗屎命?”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女,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这人,却是与余舒过节不小的湛雪元,现如今的太承司七品瓒记。
淑妃不悦,道:“你喊什么?”
湛雪元遂慌张上前说话,“娘娘恕罪,小臣湛氏,方才失仪了,实在是我初任司天监小官,前几日核查文册,正巧也看到一个命格轻贱的女子,就是瑞小姐所说那狗屎命了。小臣惊讶,只因为此人,今晚就在场呢。”
淑妃神情一凌,冷声道:“是谁,你指认出来。”
余舒两手抄袖,平视前方,乌亮的眼底酝酿着一团风暴,蓄势待发。
“就¨就是今年大衍女算子,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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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紫珠一段书文讲述了一个以怨报德,善无善报的故事,使得宴会上不少人都义愤填膺,可谁也没想到,这故事里有个“狗屎命”的主人公,今晚就在当场。<-》
“这个人就是就是今年大衍女算子,余舒。”
湛雪元凭据着“狗屎命”这一说,将余舒给指了出来。
下一刻,余舒就变成了众人焦点,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想:这是巧了,还是本来故事里讲的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就是她?
站在余舒身边的辛六与宁小姐都愣住了怪厨。
“余算子是吗?”淑妃面色不佳,审视了余舒两眼,冷声道:“你自己来说,方才讲那段书文里面说的人,是不是你?”
辛六悄悄抓了余舒的手,声音里尽是紧张:“莲房。”
余舒朝辛六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轻推开她,站了出来。她几步走到了人群中间。
她也不看那出面指认她的湛雪元,就在编排了她半天的瑞紫珠身侧站好,低头回话:
“回淑妃娘娘,我也不知道瑞小姐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她这一回答,可叫人小声议论了,照这情况,要么就是弄错了,要么就是不承认,怎么还说不知道了?
“什么话,你自己的事,你自己都不知道吗,老实点说,”靖国公夫人拉下脸来,严厉道:
“君子芙蓉宴容不下品性低劣的女子,果真你曾做过那等狼心狗肺的事情,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在座的,除了两位妃主,就以靖国公夫人位份最高,她一出口,一群女孩子们看着余舒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在君子芙蓉宴上被撵出去,传了出去,往后还有脸见人吗?
息雯拿团扇遮挡了半边笑脸,歪头与崔芯低声道:
“还是你有办法,这臭丫头爱记仇,瑞紫珠这回算是把她得罪了,两个人今天谁都讨不了好。星璇被这丫头害的家破人亡,最后死在牢中,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好过。”
崔芯看着余舒,轻轻摇头。却没她那么乐观:
“我看事情没那么顺利,她不像是会乖乖就范的人,说不定等下还要我出面。郡主切记。待会儿不管有什么变局,你都不要强出头,只等着最后拿那一朵金玉芙蓉吧。”
息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再说余舒被靖国公夫人逼问,却不见慌张。也没被吓唬住,就见她朝水榭里躬身一拜,道:
“还请贵妃娘娘明鉴,瑞小姐说她讲的这段书文乃是真人真事,我倒有几个疑问,想向她问个清楚。不然我实在不知,她说的是不是我。”
薛贵妃瞧她一眼,扭头对气怒的靖国公夫人道:“这是是非非呀。总要对证,不能全听一面之词,我们听听她怎么说。”
这满园子里,说到底还是薛贵妃最大,谁的话。都不抵她管用。
余舒瞅准了这一点,也不管靖国公夫人是不是看她不顺眼。
“谢娘娘恩准。”
余舒起身。侧过身,与瑞紫珠面对着面,先将这个同她无冤无仇,却突然跳出来咬她的小姑娘打量了一遍。
瑞紫珠知道余舒在看她,心慌的厉害,又怕过于回避,会被人瞧出来她心虚,只得硬着头皮抬起脸,与她对视。
余舒看到瑞紫珠的小动作,心里冷笑:找这么一只小绵羊出来当枪使,那背后的人真不怕她这白眼狼把人啃的骨头不剩一块。
“瑞小姐敢肯定说,你刚才所讲那一段书文,是有真人真事吗?”
“嗯英雄监狱。”
“是你亲眼所见?”
“这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面对余舒咄咄逼问,瑞紫珠招架不住,忍不住扭过头,看向某个方向。
见她失措,余舒声音猛地一沉:
“我问瑞小姐话呢,你为何不答,出在南方的事,都能传到你这住在京城的小姐耳朵里,我真想瞧瞧,到底是有人长了一根长舌,还是你生了一对顺风耳。”
瑞紫珠憋红了脸,结巴起来:“我、我是”
两人对峙,分明瑞紫珠气短,在场众人眼见,顿生出几分狐疑来。
水榭里,薛贵妃纤长的指甲划过丝帕,美目轻闪。
崔芯见状,暗叹一声,对息雯道:“就猜她不好诈唬,换做旁人,身陷囹圄,只想着如何脱身洗白,先乱了阵脚,她可好,反要想着把人给揪出来——罢了,我来。”
说罢,不等瑞紫珠供出她来,她便从人后走向人前。
“那个故事,是我告诉瑞小姐的。”
息雯看到崔芯站出去,脸上笑容一下子不见。
余舒见到崔芯露头,飞快地眯了一下眼睛,越过她,扫了一眼站在边角上的息雯,顿时心中了然。
“原来你就那长舌之人。”余舒毫不客气,迎面就是一声嘲讽。
崔芯皱眉道:“余算子说话还是客气些,同为易师,我敬你是四等,但今晚有贵人在场,你不要失礼了。”
余舒冷笑:“我对贵人,不曾有过失敬之心,可对某些长舌小人,却懒于虚伪。”
说着,她不等崔芯抢白,又朝水榭里一拜,扬声请示道:
“启禀贵妃娘娘,我问完了。既然知道话是从崔小姐口中传出去的,不如就由她来说明,方才那一段书文里讲的那个‘狗屎命’,究竟是不是我余某人。”
余舒到现在,没替她自己辩解半句,偏是这种镇定的反应,让人对她的疑心消除了大半。
薛贵妃懒洋洋地指了下崔芯,“那就你来说吧。”
崔芯本来准备好要和余舒有一场辩驳,孰料会是这么个情形,踟蹰了片刻,才正色答话:
“回娘娘的话,刚才紫珠小姐所说的一段书文,应是我半个月前对她讲的。故事里的人和事都是真的,而那忘恩负义的女孩子,说的正是眼前这位余算子。”
薛贵妃挑了挑眉毛,一旁淑妃板着脸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崔芯沉了口气,不去看余舒此时何种表情,道:
“娘娘明察,我事先也不知道,紫珠小姐会把这件事编成一段书文,虽然个中有些失真。但大体上说的都是事实——”
“余算子乃是南方人,她进京之前,因生母携带。一直寄住在义阳城纪府中,受纪家养育,后来因为她犯了错,被纪家人撵出去。谁知进京途中,她救助了遇难的道子。因此得了一份机缘,后来又与薛家大公子认为兄妹,从此时来运转,到如今已是风风光光令人称羡的女算子,可是当初养育她的纪家一府,却是死的死风流医圣。散的散,实在叫人心寒。”
崔芯苦笑一声,接着道:“而我之所以清楚这些。则是我在太史书苑进学时的闺蜜,从前的纪家四小姐,秀元大易师纪星璇亲口所述。若有不信,大可以去查一查这位余算子的底细,看我说的有没有半句虚言。”
靖国公夫人又问:“那纪家小姐现在何处。叫人传她来问话。”
“老夫人有所不知,”崔芯声音哽塞了一下。低头道:
“星璇妹妹她,因为牵扯上人命官司,前不久死在牢里了。实际上,正是余算子做为人证,指认了星璇的罪状,才使得她锒铛入狱。而之前纪家老爷,前任司天监右判纪大人,也是被这位余算子告发徇私舞弊之罪,才在公堂上咬舌自尽。”
众人哑然,沉默下来。
余舒却一句话也不插,听着崔芯避重就轻地解释完,看得出来今天这一盆脏水,息雯这一伙人是硬要泼到她头上来了。
忘恩负义、狗屎命、白眼狼,挂上哪一个都让她日后抬不起头来。
其实早在她大衍成名之后,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总有一日,她身上那些不堪,会被人借题发挥。
不是现在,就是以后。
这一个隐患,她今天就要借对方手里的刀子,彻底铲除了!
靖国公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寒,看着余舒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
“余算子,我问你,崔家的丫头刚才说的几件事情,你可承认?”
余舒被叫到了,才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只盯着水榭中座位最高的那一抹丹红人影,坦然道:
“国公夫人问的是哪几件事,是问我以前跟随生母寄住在义阳纪府?还是问我后来被纪家人赶出去的事?还是问纪家的右判大人,被我告发的徇私舞弊?还是问纪星璇被我指认行凶杀人?如果您问的是这几件,那我承认了。”
这些都是事实,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不会傻得强辩。
余舒话声一落,底下便“嗡”地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辛六急的一头汗,紧抓着宁小姐的手,小声骂道:“这个笨蛋,承认做什么。”
“哼!”靖国公夫人立马朝余舒甩了一把眼刀,也不问过两位娘娘,便做主扬声道:
“来人啊,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赶出去!”
底下便跑上来两个小太监,二话不说捉住了余舒的肩膀,就要拉她出去。
余舒也不挣扎,两眼依旧定定望向水榭中,她在赌,赌薛贵妃的一个念头——
今晚的宴会,是由薛贵妃亲自主持,她不会容许她所下的宾客名单里,有人因为品行低劣,被当场撵出去。
水榭里,薛贵妃收敛了一直挂在嘴角的浅浅笑意,今夜第一次正眼看人。
“且慢,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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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放开她。 ”
“娘娘!”靖国公夫人不赞同地看着薛贵妃。
淑妃也道:“姐姐,这样的人,如何能留她在君子芙蓉宴上。”
薛贵妃却不理她们两个,朝下头一挥手,那两个太监不敢不听从,立刻便松了余舒。
“本宫听你方才说法,全无悔意,似不觉有错,是吗?”
余舒先是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裳,这才拎起裙角,屈膝跪下,昂首道:
“余舒的确不觉有错。”
这般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坏了靖国公夫人,方要拍桌斥责,却被薛贵妃有意无意投来的一记眼神定在当场。
少了先前几分慵懒,此刻的薛贵妃全无了平易近人的亲和,一举一动都带着后宫之主的威严,叫人不敢轻易逾越。
靖国公夫人讪讪地放下了手,淑妃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
“崔芯,”薛贵妃突然点了名字,把头转向瑞紫珠另一侧,躬身而立的崔芯身上,张口道:
“你也听到了,她说她不觉得错了,你倒来给她讲讲,她是哪里错了。”
“是,”崔芯听命,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余舒,满脸正色,不假思索地指责道:
“纪家与你有养育之恩,你却不知感念,反而因利之便,实行报复,以怨报德——你告发纪大人徇私舞弊,虽是正举,然而你生母乃是纪家妾室,你从前也是纪家半个下人,如此做作,实乃卖主求荣。这是你第一错!”
“纪家落难,不见你前去探望,没有雪中送炭,反而落井下石。趁纪家老爷祭奠之日,将你那生母从纪府偷拐出来,如此罔顾人伦,是你第二错!”
“你指认纪星璇行凶杀人。使得她投奔牢狱,放着大好前途,却含愤了结,你未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这般冷血心肠,不仁不义。是你第三错!”
崔芯眉间染上一层怒气。显是为闺蜜身死异处而痛心,她振振有词,一连骂出余舒三错,有凭有据,横指她道:
“你做错了这么多,还敢说你没错吗!”
卖主求荣、罔顾人伦、不仁不义!
换一个人来,被崔芯这样羞辱。只怕要掩面而奔,羞不自如,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余舒!
“娘娘,请娘娘恕余舒失礼。”余舒朝着水榭里一拜。
薛贵妃饶有兴致地瞅着她,颔首示下。
余舒于是从地上直起身,掸平了衣袖,转身面对怒气冲冲的崔芯,脸色一沉,骤然喝道:
“放你娘的春秋狗屁!”
众人眼见,白衣纤纤有如芙蓉化形的少女,一张口竟暴了粗,皆都愣住。
就连崔芯,都被她骂了一个懵。
“你说我买主求荣?我且问你,那纪家算是我哪门子的主人!我余舒生父乃是秀才出身,家门清白,母亲寡居之后,被那贪财好色的纪家三老爷看上,被逼无奈,才委身屈就,而我与胞弟,自始至终都是姓余的,我们这样干干净净的出身,就因吃过他纪家两年剩饭,就成了你口中的半个奴才吗?”
众人起先,只听过瑞紫珠与崔芯一面之词,道是纪家宽厚,余舒小人,谁想到同一样的故事,话从余舒口中出来,又成了另一番模样呢!
在这一群京贵眼中,一个秀才或许不值一提,但好歹是个正经的文人,俗话说得好,宁做柴门人,不做朱户狗。人家好端端的清白人,一没卖身,二没易姓,却被讲成是奴才,换成是谁也要恼了。
难怪余舒气的骂人,众人这倒可以理解了。
崔芯回过神来,心道不好!她以为揪住了余舒的小辫子,怎料反而被她掣肘。怪她之前没有打听清楚,这余舒的生父,竟还是个秀才了!
她稍一稳神,立即反唇道:“便你不算是个奴才,那纪家的确是你恩人不错,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又是如何报答纪家的,就是逼的纪老爷惨死在公堂上吗!?”
“哈哈!”
余舒失笑两声,好似听见什么趣事,紧接着冷脸一扫崔芯,毫不客气道:
“那纪家老爷是被我逼死的吗?你有胆再说一遍?大理寺亲审,他分明是因在大衍试上徇私舞弊,盗取考题,才落得一个咎由自取的下场!”
她看崔芯脸色变了,又一冷笑,环顾四周,挺直了腰板,道:
“实不相瞒,我无意窥得前任右判大人徇私枉法,当日也曾纠结万分——我若告发他,未免铁石心肠了一些,然而,大衍乃为我朝一项盛事,三年一度,多少易客含辛茹苦,只为一朝考场争名,当今圣上重之又重,那纪右判可以为一己之私,便背君纳私,而我余舒却不能因一念之差,就让他逍遥法外!”
恰时候,一阵清风扫过,拂动了余舒周身的水晶珠玉,光影摇曳,可见她眉心吐红,一脸慷慨正气,岿然不动!
“我自幼丧父,未得几日教诲,可也读过几本圣贤书,晓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这天下之所以太平,因我朝有明君在位,我一介黎民百姓,不能为君分忧,却也深明大义,容不下那等违背君主的小人!”
“若是我为了小恩,舍弃大义,那才是错!”
“而我为大义,成了别人口中小人,真不知是她们是心无忠君之念头,还是假仁义了!”
余舒一语诛心,横眉冷对崔芯与瑞紫珠,心中嘲笑:想往她身上泼脏屎,就要做好准备被她推进茅坑!
这指鹿为马,说黑道白的本事,她们差得远呢!
话毕,崔瑞二女“唰”地白了半边脸,回头去看,水榭里。薛贵妃脸上,一片冷然。
这下子,上升到了忠君大义,靖国公夫人和淑妃也不敢多吭。只怕被扣上一顶大帽子,惹来一身腥。
“为大义,舍小恩吗?”薛贵妃慢慢点头,这一个动作。便泄露了她对余舒的满意:
“崔家的丫头,那你是不忠君呢,还是假仁义呢?”
崔芯“噗通”一声跪下,俯首告罪:
“娘娘恕罪。小女子先有失言,实乃一时气言,无心之过。万万不敢有犯上之心。”
人群中。见形势逆转,息雯眼神阴沉,又有一抹担忧与懊恼,望着崔芯人影,不知想些什么。
“知道失言就好,”薛贵妃瞥崔芯一眼,又在瑟瑟发抖的瑞紫珠身上稍作停留。暗自摇头,再挪到骨气铮铮的余舒身上,只觉得愈发顺眼了。
“你懂得何谓大义,何谓小节,这样很好。只不过,她们说你从纪府拐了你母亲出来,这也是真事吗?”
薛贵妃一问,余舒立马露出忿忿之色,咬牙切齿道: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纪家因我告发纪怀山之事,便对我记恨于心,因不敢捉我,就拿我母亲出气,将她关入柴房,整日打骂,我前去纪府探望,见母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我迫于无奈,才将母亲从纪家那火坑里救了出来,悄悄带出他府——要说这是错,我也断不能认,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着母亲被人折磨致死,不管不问,才是对的吗?”
闻言,众人又是一番窃窃私语,对那已经破落的纪家的印象,已是没了之前的同情。
“唉,可怜你一番孝心,”薛贵妃感慨一声,扭头去问靖国公夫人:“老夫人是最重孝道之人,依你看,这孩子偷渡母亲,算不算错呢?”
这话问的就有水平了,靖国公夫人要是摇头,便背了她的孝道之名,可若是点头,便一反她先前态度,为余舒正了名。
老妇人脸色讪讪的,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在薛贵妃跟前服了软,道:
“百善孝为先,倒是我先前错怪这个孩子了。”
薛贵妃点点头,接过宫婢捧到手边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润了喉咙,才又开口:
“既然老夫人都这么说了,本宫今晚便做个主,你那母亲原本是纪家妾室,被你偷偷接出去着实有些不像话了,到底不是正途。反正那纪家如今也不成样子,再让你母亲回去也不好,不如就此作罢,改明你到当地衙门,拿了本宫的话,为你母亲脱了籍罢。”
余舒一直烦恼翠姨娘身份的尴尬,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只要纪家不松口,她这生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日后也将成为她一个污点。
这个烦恼,被薛贵妃两句话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余舒好比空手捡了一锭元宝,惊喜了一瞬,连忙叩拜,也不管好看不好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娘娘恩典,余舒替母亲拜谢。”
薛贵妃笑了,对两旁道:“这么瞧着,愈发见她孝道了。”
水榭里众人不敢说不是,一一逢迎她的话。
就在不久前,还被人冷眼交加,视作无耻小人的余舒,这一晃眼的工夫,竟成了个又忠又孝的好孩子了!
余舒半点心虚没有,面不红气不喘地从地上爬起来,出声切断了里面的附和声——
“崔家小姐说我有三错,我已证得了两条,这最后一条,说那纪星璇是因我死的,我还要与她对证,请娘娘容许。”
薛贵妃应了。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变成了崔芯,站在那儿俯首瞧她的成了余舒。
“崔小姐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只顾怪我指认她行凶,那你可知道,我是因何才死咬着她不放的?”
“”崔芯绷着脸,默不作声。
纪星璇犯的事,她从息雯那里知道的一清二楚,原本只想凭借此事,多给余舒冠一条罪名,好给前面两条加重,熟料她轻敌了,没能拿道义压住余舒,却被她一招釜底抽薪,推翻了前言。
她微微抬眼,看了人群中息雯所在的地方,见她一动未动。暗自松了口气,只是眼底有些莫测。
余舒冷笑,道:“你不想说,那就我来说。那天九皇子在暄春园中举宴,我在花园游逛,撞见了纪星璇对辛家六小姐行凶,欲将她从高楼上推下来。辛六与我乃是知交好友,闺中亲密,我眼见她遭人凶手,险些丧命。我气都气不过,你说我不指认她,是脑子进水了吗?”
“就是。你们知道什么。就会道听途说,冤枉好人!”
一直被宁小姐拉住的辛六总算憋不住气了,一挺身站了出来,没忘对水榭里行礼,两眼狠狠瞪了崔瑞二女,道:
“当日为了救我,莲房不惜危险。差点同我一起从楼上摔下去,怎么我们两条人命,都比不过纪星璇一条吗?她自己心术不正,所以才吃了命案,早晚都是死罪一条,所以在牢中畏罪自尽,如何怪得到莲房头上去,难不成还是莲房逼着她去杀人的!”
“我与莲房认识虽然不久,可她为人如何,我总比你们这些不相干的要清楚,我命悬一线,她能为我这个朋友舍身相救,而你们口口声称替死人抱打不平,与纪星璇多么交好,可当初纪家落难,纪星璇深陷牢狱时候,你们又在何处?等人死没了才来说长道短,你们到底是安得什么心思!”
辛六惯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又生来就比别人多了几分义气,她对余舒,将心比心,自觉应当肝胆相照,谁和余舒过不去,就是和她过不去!
这也是歪打正着,余舒自己夸自己十句话,比不过别人说她一句好的,辛六在安陵城里混的人缘不错,她一开口,众人就信了大半。
于是在余舒身上,除了忠君与孝道,又多了讲义气这一条。
余舒看着气坏的辛六,暗笑:好六儿,没白疼你!
瑞紫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对一群人指点,后悔不迭,这会儿她也清醒过来,知道息雯是存心挑拨,不由暗恨不该一时脑热,答应了息雯出面给余舒下绊子。
崔芯却似一块木头,跪在地上不动,任辛六呼喝,表面上看是认了,却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薛贵妃看着辛六公鸡似的乱啄一通,心里好笑,虽无心责怪她,但还是板起了脸教训:
“好了,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你退下。”
辛六不情不愿地撅起嘴,甩了崔瑞二女几记眼刀,才站到一旁,宁小姐赶紧拽紧了她,免得她再莽撞惹事。
“话都问清楚了,原是误会一场,这样一个忠孝齐全的孩子,本宫看来,也是不错的。”
薛贵妃一句话,定了一个论调,又笑笑对众人道:
“白耽误了这么一场工夫,此事教你们长个记性,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便不怕影子歪,更不要没事学人搬弄是非,尤其身为女子,切记不可长舌。”
虽没指名,可她的眼神,分明是扫过了瑞紫珠、崔芯与那低头装傻的湛雪元三个。
而幕后指使的息雯,尽管极力掩饰,眼梢还是泄露了几许恼色。
见她们狼狈德行,又去了心头一大隐患,余舒心头火气去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没消,听薛贵妃说完了,才又开口请示:
“贵妃娘娘,我还有一事,要与刚才那一位骂我是‘狗屎命’的女官大人分说。”
薛贵妃瞧着心情不错,面对余舒接二连三的要求,也不觉烦,又一摆手,答应了。
“有什么话,赶紧说。”
“是。”
余舒乖乖点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着息雯的方向去了。
息雯看着走到她面前来的余舒,倒不怵她什么,只是狐疑她要干什么,却见余舒盯着她,抬起手,挽了袖子。
就站在息雯身后半步的湛雪元见她动作,猛然记起什么,眼皮抽了两下,不由身上一个激灵。
下一刻,只听一记脆响,息雯与湛雪元两个眼前一花,一回神,余舒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然抽到了湛雪元的脸上!
“啪!”
息雯吃了一惊,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余舒紧接着又是一个耳光,拍了下去。
“啪!”
“啪!”
三掌下去,湛雪元尖叫一声,捂住了脸。
水榭四周,鸦雀无声。
息雯愣愣瞧着余舒从头到尾盯着她的眼睛,只见她低头来就,凑到她与湛雪元之间,外人看着,像是余舒在与挨打的湛雪元耳语,但那低低含笑的话声,却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息雯的耳朵眼里——
“金玉芙蓉,我要了。”
余舒看着息雯僵硬的脸色,心笑道:
崔芯起码一件事没有说错,她是小人,谁让她不好过,她绝不放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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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抽冷子一连甩了湛雪元三个响亮的耳光,都不带眨眼的。
然而这几个巴掌所带来的冲击力,感受最大的不是被掴蒙的湛雪元,而是息雯。
余舒在她耳边的那一句宣告,活像刚才那三个耳光,是打在了她的脸上,激的她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失控尖叫道:
“余莲房,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声,打破了花园里短暂的沉寂,水榭里,一帮子贵人齐齐看向了薛贵妃,那眼神好像在问——
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打上了?
薛贵妃眼角抽动了一下,无奈拉下脸,冷声道:
“你们这是闹得哪一出?”
息雯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余舒,二话不说便抢先告状:
“娘娘,您亲眼所见,这个余舒实在猖狂,竟然敢殴打朝廷命官,湛家小姐乃是新上任的司天监七品官员,大小是个正职,只因口快说了她一句不是,她说打就打,还是当着您的面前,简直是目无王法!”
薛贵妃冷眼看着她这个气急败坏的外甥女,和刚刚她才夸过的好孩子余舒,有那么一点点头疼。
对余舒的好印象折了一半,原以为是个稳重大气的,谁道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占了上风,就不知进退起来。
“有什么话不好说,竟要出手打人,”淑妃总算又逮着机会开口,板着脸训斥道: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放肆,湛家小姐乃是官员之身,便不如你这个女算子矜贵,那也是食君之禄,才说你忠君。你就犯起私腻来,真是小门小户出身,无人教养,好不知庄重。”
薛贵妃听这话。不着痕迹地眯了下眼,却没多看淑妃一眼,只望着她们几个女孩子,正想着如何处置了。就听那闯了祸的丫头又说话了——
“回禀淑妃娘娘,余舒是小门小户出身不错,但自认比起教养,要比这位口无遮拦的女官大人强多了。”
听到余舒这么同淑妃说话。又有一群人掉了下巴——
顶、顶嘴了!这姑娘是和淑妃顶嘴了吧?
薛贵妃的神情有那么一丁儿古怪。
余舒不管淑妃脸色是否好看,只管振振有词地说她的道理:
“女儿家的生辰八字,原本就是私隐。成岁之后。便由太承司登记保管,据我所知,需要领了司天监三司任一位主管的手印,才能前往查询,这位瓒记大人可好,打理着这样的机密,她却随口就说了出来——”
她顿了顿。扭过头,看着脸肿发乱的湛雪元,一脸的蔑视道:
“她今天能当众羞辱我命格轻贱,他日未必不会捅了别人家闺女的篓子,熟不知因她一句话的缘故,很有可能坏了人家后半辈子,我这还是好脾气,赏她几个耳光,真有那些个性情刚烈的女子,指不定要与她拼命呢!”
余舒倒是没有拿湛雪元欠她那几个巴掌说事,不是因为她忘了那一茬,而是投桃报李,不想让薛贵妃为难。
真要说起那几个巴掌,势必要捅出来祭祖那时候的乌龙事件,湛雪元丢人是小,余舒就怕那一位靖国公夫人再吆喝着把人撵出去,给薛贵妃这一场宴会抹了黑,反而不美。
凡事都有个度,拿捏好了,方可进得宜,退得全。
所以她才不想提起湛雪元那些丑态,反而又借口舌做文章,坐实了息雯这一伙人长舌的名头,留给她们头疼去,算是第一个教训。
本来嘛,女人就是口快,长舌是不好听,但还上升不到品行低劣的程度,看看崔瑞二人没有因为挑事被撵就知道了。只不过,这事儿轮到湛雪元身上,就没那么好让人理解了。
这不,一听完余舒的引申之言,周围人看着湛雪元的眼神都变了,在场的都是尚未出阁的小姑娘,生辰八字哪里是能轻易叫人知晓的。
尤其是那些个人才不差,却八字平平的小姐们,心里不打鼓才怪,都在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跟老子娘告状,将这个嘴巴松成裤腰带的女事官给挤兑了,换一个嘴严的上来。
“这丫头,好利的嘴,竟是个常有理。”靖国公夫人不知是气是笑,对薛贵妃道:
“我老了,看不懂这些孩子的心思,还得娘娘做主,看这一回事怎么了了,好赶紧正题,今晚总不是看小孩子吵嘴隔气来的。”
这是靖国公夫人缓过不久前那一口邪火了,知道先前生硬,叫贵妃不喜,所以主动示了个软。
淑妃又不吭声了,她先前被余舒呛了一句,生气不生气,并不写在脸上,不过这个人她今晚上是记住了。
薛贵妃看看左右,心情忽地又舒畅了,脸色有所缓和,看着余舒,心想:是有几分狂妄,所幸脑子够机灵,人也狡猾。
“本宫做个公断,余算子是冲动了些,但湛家的姑娘也不是没错儿,你好端端地揭了人家的底细,换成谁都要恼怒,她打你几下,就算是扯平了吧,你们可有异议?”
薛贵妃说法公正,也仅有那么几个人,听出了一些偏袒。
众人再去看那被打肿了脸的湛雪元,都是暗暗呲牙,替她叫疼,连带着,心里面就给余舒盖上了一个“不好惹”的戳记。
而息雯,眼见余舒动手打了人,这事儿居然又被她花言巧语抹过去了,岂会甘心,一时也没多想崔芯之前的叮嘱,就站了出来,不满道:
“娘娘!您可不能这么就算了,湛小姐再有不对,那她也是七品的命官,哪能白白挨了她的打!”
湛雪元总算是从惊吓中找回了魂儿,听到息雯替她出头,连忙捧着脸哭声道:
“郡主说的正是,小臣是一时失口,并非是存心,余算子——”
说到一半,她却说不下去了。只因余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无端地让人毛骨悚然,湛雪元不知怎么地就开了窍。眼泪憋在眶眶里,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息雯瞪了一眼不争气的湛雪元,又去同薛贵妃抗议。她一味不肯放过余舒,硬要说出个长短,甚至搬出了律例。
众人是听的津津有味,不少人都看出来了——郡主这不是要替那长舌的女官出气。而是要和这位女算子过不去呀!
余舒根本不去与息雯争辩,任由她说去,两眼隔空穿过水榭。眺向灯火黯淡了许多的定波湖面。身处事件中心,竟还有心思分神去想薛睿会如何找寻那一盏真金灯芯的芙蓉花灯。
湘王妃见女儿倔脾气上来,不免叹气,眼见薛贵妃眼角泄露了些许的不耐,总不好再装聋作哑,硬咳了一声,打断了息雯。斥怪道:
“够了,有娘娘做主,这里有你什么事。是她挨了打,人家且不吱一声,需要你来抱打不平?才说你长进了,今晚演了一首佳曲,正商量着要不要将金玉芙蓉给了你,你就闹起来,怪我没教好,平日太惯着你。”
息雯一听这话,脸又变了,打眼一瞅,薛贵妃正低头喝茶,也不看她,另外几位说得上话的夫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如之前喜欢了。
这便叫她忐忑了,想要掐余舒的心思,一瞬间就飞没了,唯恐她算盘打尽,最后没捞着金玉芙蓉,就全白费了!
这个时候,跪在地上半晌的崔芯却开口说话了:
“娘娘,今晚口角,皆因小女子而起,若不是我多愁善感,给瑞小姐讲了那么一个故事,也不会引出这许多事端,还请娘娘责罚我一个,不要怪罪旁人。”
闻声音,余舒转过脸,额外打量起这个息雯郡主的“跟班”,看到她脸上恳请,分明知道她是在替息雯郡主打掩护,可不知怎么,余舒就是直觉出一点不对——
这个人,也太镇静。
说镇静,不是崔芯脸上表情,而是她的一举一动,都给余舒一种不慌不忙的错觉。
她出面指责她时,一条条错列的清晰,被一一反驳到最后,似乎就只有面子上的慌张,她没有再出昏招,而是以沉默来应对。
现在她又跳出来揽错儿,看上去是仗义,可是,她这举动背后,却让余舒错觉以为她不在意——
她不在意得罪人,不在意坏了息雯的事,甚至于,她不在意今晚整个宴会。
这个人,有意思。
余舒在一阵观察过后,直接将崔芯脑袋上的“跟班”两字去掉,留了个心。
“你且起身吧,瑞家的丫头也别怵着了,去边上待着吧。”
薛贵妃依然从容,没有顺着崔芯的话说要罚她,柔夷一摆,又懒懒靠回了垫子上,道:
“你们闹也闹够了,就到此为止,本宫再不想听有人大呼小叫,且言归正传,说那金玉芙蓉的事,你们当中,谁还没有表现过的,这会儿再不出来,今晚就没机会了。”
崔芯和瑞紫珠都比息雯要识相,薛贵妃让起就起,让站一边,就站到一边去。
崔芯跪的久了,起身晃荡了几下,息雯赶紧上手扶住了她,见崔芯发白的脸色,心想全是因她之故,便生愧疚之心,日后又多几分亲密无间,暂且不提。
息雯刚扶着崔芯到一旁站好了,头还没扭过来,就听见一个让她又想咬牙切齿的声音——
“两位娘娘,夫人们,我有一门奇学,待要展示。”
这是余舒,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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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门奇学,待要展示。”
宴会上有不少世家子弟,之前就曾显露了各家所长,譬如崔芯的“灵言术”,所以听到余舒张口说要展示一门奇学,有人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
息雯见状,心里是知道余舒要搅局了,恨得牙痒痒,却不能阻止,只能暗自安慰自己:
这死丫头纵有什么奇学,也比不过崔芯的“灵言术”,不必怕。
水榭里,薛贵妃看到余舒最后关头杀了出来,倒是很感兴趣地问道:
“你准备了什么?”
余舒微微一笑,放下作揖的手,垂在身两侧,额心红光璀动,双目精亮道:
“众人皆以我是大衍算科魁首,竟忘了我还是奇术一科的秀元,想必也未有人知,我最引以为傲的,也不是那盘珠筹算之法,而是一门奇学。”
这话又提醒了在场众人她的易师出身,可不白白是一个算子,更是两榜三甲,十年不出的人物。
刚有几分轻视之心的世家小姐们都正视起来,又被余舒勾了几分心痒痒,欲见她有何依仗。
淑妃看了一眼心情不错的薛贵妃,冷不丁又有话说:
“是何奇学,比得上你嘴皮子的功夫么?”
众人一噤,见淑妃脸色淡如秋水,心想余舒不久前顶那两句嘴,八成是把这位给得罪了,便暗暗替余舒捏一把冷汗。
“淑妃娘娘莫急,容我卖个关子。”余舒是不在乎淑妃是否看她顺眼,按照她的想法——
淑妃的亲儿子是宁王,宁王是纪星璇的姘头,纪星璇是她的死对头,宁王本来就不是个好鸟,加上这一条,足够余舒讨厌的,那淑妃也没必要去讨好,因为早晚都要得罪了。
反正她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有那么一个破命人的身份。景尘破命之前。皇帝老子都要罩着她,她怕个球!
余舒环顾了一圈,眼里藏着精打细算,张口就问道:
“诸位小姐们。谁家中这一两年有亲朋好友离世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人说话,多半是余舒先前太过凶悍的表现,叫人心有余悸。不敢接她的茬。
余舒于是又问道:“也不必非要是亲戚,不必非要是这一两年,或你们知道死期,又晓得亡人生辰八字的。”
已死之人,八字无用,不比活人需要严守。
众人狐疑更甚。
“我,”弱弱地一声,宁小姐举了手。
“我远房一位表姐,数月之前没了。”
余舒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必具体说是哪一日去的,不必说是为何去的,但告诉我,她是何年何月不在了。”
宁小姐回忆了一下,道:“正在二月间。”
“知道她生辰几何?”
“听我母亲提起过。”
余舒点点头,这便走到之前崔芯展示“灵言术”时抬上的桌台,拿起笔来,招呼宁小姐过来写下她表姐生辰,这才向上头请示:
“容我一算,且需些时候。”
薛贵妃自是应许了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怕她作假。
辛六有眼色地跑到边上,帮余舒研墨,实际探了头,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看了一会儿,却觉得满眼花,全然不知她在纸上乱画什么鬼符。
余舒并不在意辛六偷看,要是辛六看得懂了,她也不用混了。
众人见余舒举动,都知道她这是在卜算,却不知道她在卜算什么。
但凡世家弟子都懂得,从八字,是能卜人之福祸安康,然而死人的八字,因断了因果,无法承续,故而不能用以卜算。
所以这些人就很纳闷余舒要了死人的八字,能算出来什么?
息雯看不懂门道,就悄声询问崔芯:“她是想怎么?”
崔芯摇摇头,眼中亦是奇怪:“人死灯灭,八字无用。”
息雯冷笑,道:“我看她是故弄玄虚,你盯仔细了,等下我好拆穿她。”
崔芯迟疑地点了下头,心里隐隐有一些不安,有所预感,今晚将要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前后有一盏茶的工夫,余舒将才停下笔,盯着她算出来的东西,心中便有了数,举起了左手,掐指暗算了一小会儿,未免失误。
别人看上去,只觉得玄乎。
“可是算好了?”薛贵妃问道。
余舒颔首,转向宁小姐——
“你那表姐是否丧于二月十八,辰时巳时之间。”
宁小姐一愣,半晌才想来要点头,“正、正是二月十八的早晨没的。”
场面安静下来。
人群中,有人微微变色。
余舒却不肯叫她们,紧接着又问道:“若我没有算错,她人应是体质孱弱,一时风寒未治,拖得严重了,才失了性命。”
宁小姐慢慢睁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余舒,太过惊讶,以至于说话都结巴起来:
“你、你、你如何得知?”
若论吃惊,在场十个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宁小姐一份,要知道她那一位表姐,生前并不在京城往住,就因为那表姐的身子骨不好,她娘才在她面前提起过几回。
就是这么一个她都没有见过几回的表姐,余舒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人是哪一日病死的!
宁小姐这般反应,无疑是证明了余舒的说法。
花园里引动一片惊疑,有人吃惊,必也有人不信的。
而水榭里,薛贵妃与淑妃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哼,装神弄鬼,”息雯毫不客气地指出来:“你当人都是傻子么,死人的八字能算出来什么,还不是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众人惊醒——哦,原来是串通,就说怎么会有这样邪乎的事情。
“没有!”宁小姐一半心神还在惊奇当中,分出了另一半出声辩驳:
“我与余算子并没有串通,郡主不要冤枉人,我表姐的事,我在此之前,从没对余算子提起过半个字。”
息雯道:“你没对她说过,未必没有对旁人说过,余算子从哪里听说的我不知道,但要说她有断人生死的本事,我却是一千一百个不信的!”
不只息雯不信,在场这么多人,虽然亲眼瞧见了余舒卜算,但是相信她露这一手是真的,不过一手人数,尤其是世家子女,此刻都同息雯一个想法——
断生死,知福祸,这是易子先贤都不敢夸口的本事,尤其是生死一说,家里的老祖宗都不见得摸索得出多少门道,这么一个和她们差不了一两岁的丫头,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开玩笑!
假的,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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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就知道没人信她会有这样滔天的手段。
实际上,如果换成是她,从小耳濡目染接触的都是正统的易学,也不会相信突然冒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就在刚刚,崔芯才揭了余舒的老底——一个跟同寡母改嫁寄人篱下的拖油瓶,命格又差。
这种身世背景,能够在大衍试上一鸣惊人,都不知道凭的什么运气,再要她有那“断生死”的本领,真要逆天了不成!
余舒看着一张张质疑与不信的脸孔,看破众人心思,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意气——
今天就让你们这一群没见识的长长见识!
好叫人知晓,她狂的有道理!
“郡主不信,是郡主没见识,天下奇术,数以千百,你又听说过几种?”
余舒冷笑质问:“难不成非你知道的才是真,你不知便为假吗?我偏要告诉你,我可断死,乃是真真!”
偏偏息雯因为余舒之前掌掴湛雪元后对她私语那一句,认定余舒是故意从中作梗,要抢她的金玉芙蓉,于是不气反笑:
“你少在那里耍嘴皮子,本郡主虽不是世家子弟,但这安陵城里有名有号的大易师亲眼见过的不知凡几,却无一人敢狂口说他能够断人生死,你这个连师门都说不清的小小易师,又算老几?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弄虚作假,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手,休要招人笑柄。”
两人针锋相对,言辞犀利,水榭里,有人皱眉,有人却是看出乐趣。
靖国公夫人摇摇头,道:“这个女算子,竟不知让人说她是好是坏了,那样的本事,也是能作假的吗,她这胆子,真够不小。”
淑妃皱眉,“‘知福祸,断生死,’但凡通晓此六字,已是神仙中人。福祸可以卜,然难在一个‘知’字,生死可以算,然难在一个‘断’字,这余舒,敢声称她可以断死,真是好大的口气。”
薛贵妃不温不火地笑着,转着手中的红绡扇,道:
“妹妹既然不信,不如你来问问。”
淑妃回头看她,狐疑道:“难道姐姐信么?”
“我?”薛贵妃眉眼一转,流露出几段风流,“看看再说。”
淑妃思忖了一小会儿,方才出声喝止下面对峙的两人——
“都住嘴,息雯先到一旁,余舒上前来说话。”
“是。”余舒把息雯撩拨够了,听到淑妃叫唤,才闭上嘴,听命地朝水榭挪近了几步。
息雯倒是想和余舒大战三百回合,但是看到她母亲湘王妃在上头向她使眼色,只好不甘不愿地到一边站着,两眼死盯着余舒不放,就等着看她原形毕露。
“余氏,你可知道,在贵妃与本宫面前说谎欺瞒,便不得死罪,按律也要鞭笞五十?”
五十鞭子,能把人抽掉一层皮。
淑妃一上来就给了余舒一记杀威棒,显然是在警告她,接下来要老实说话,不要想着耍小聪明。
余舒低头道:“不敢有半句虚言,否则愿受严惩。”
息雯暗哼:待会儿有你好受的,最好是打死了了得。
辛六攥紧了宁小姐的手,一脸担心,又不放心地小声在耳边询问真假。
宁小姐神情复杂,想说是真的,但少了一点底气。
淑妃一边打量余舒,一边道:“你说你可以断人生死?”
余舒订正道:“是断人死。”
一字之差,虽少了一半意思,但是威力不减分毫,需知凡人求生而畏死,所谓不死即生,不生即死,两者不分,可以断死,何妨一个“生”字。
淑妃却是从头到尾的不信,冷笑道:“好,那你就来断一断本宫几时会死。”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不管信不信余舒“鬼话”的,都急忙出言劝阻:
“娘娘!”
“娘娘三思!”
“娘娘这是作甚,好端端地寻来晦气,快收回成命吧。”
淑妃面不改色道:“是人皆有一死,生老病死,原是常情,可谁不好奇自己是几时归去了呢,本宫问一问,你们无须惊慌。”
闻言,薛贵妃在旁笑了笑,不置一词。
余舒却察觉到淑妃不怀好意,这话里设了陷阱,她怎敢断言淑妃的死期,应验不应验倒是其次,只怕事后有人拿她的话做文章,治她一个诅咒皇妃的罪名。
她这么精,哪会做这自掘坟墓的蠢事。
“回禀淑妃娘娘,此事,恕我不能。”余舒一口回绝了淑妃的要求。
“哈,刚才是谁信誓旦旦来着,这会儿就窝囊了?”息雯插嘴,一脸“我就知道你在唬弄人”的神情。
余舒只当没听到她乱吠,眼见淑妃冷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淑妃娘娘无非是想试验我有没有说谎,我斗胆说一句,您仙寿永昌,我便是断出那几十年后的事情,于当下又有何用呢?倒不如以已死之人来试一试我,是真是假,当场便知。”
淑妃微阖了眼帘,“已死之人?”
余舒点头道:“正是。”
又一扫周围,视线在息雯身上稍作停留,轻嘲道:
“听那人云亦云,皆说死人八字不可期,我倒说未必,只是他们不知法子罢了。”
最后一句话,想当然惹了一票人不满。
余舒满不在乎,在她眼里,这些世家子弟,常年的养尊处优,只拾前人之牙慧,不思进取,没几个中用的。
大衍放榜已有三个月,因为忘机楼酒宴上她公然与韩闻广叫板,事情闹得太大,以至于人人都忘了,她除了算子这一个身份,还是一个易师。
余舒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精神,今天晚上她不光要抢金玉芙蓉,还要踩着这一干世家子弟,打响她另一个名号才行!
“是已死之人,我只要知道生辰八字,和去世的年月,便能断出这人是几日几时离世,或死于非命,也可一算。”余舒提了要求。
“这样也好,就依你。”淑妃当机立断,袖手一挥,便叫人准备了几份纸笔,当场询问众人:
“谁家有离丧之人,且报上来。”
淑妃开口,下面的人也很效率,一一上前,在太监的监督之下,将他们得知的死人情况记于纸上,再呈到淑妃面前,便有了七八份。
淑妃审阅了一遍,握着那几张纸,正色对余舒道:
“本宫要说清楚,你所谓‘断人死’,非是准确无误,不能称之。若你有半点差池,本宫照样问你的罪,你可想好了,现在反悔不迟,本宫只当你年少无知,免你罪责,若不然,本宫绝不会轻饶狂口妄言之人。”
余舒没被吓到,不忘追加一条:
“就怕有人言不如实,不敬过世之人。”
这是在暗指,可能有人会谎报实情,比如故意将病死之人写成了落水或是其他凶灾,又比如将真正死期提前个一两日。
淑妃看她一眼,扭头询问外面:
“刚才留笔的那几个,你们所写之事,确信无误吗?事后若被本宫查出不实,再拿你们是问。”
那几人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人唯唯诺诺地站出来,说是记不大清楚。
余舒冷笑。
于是淑妃手里便少了两张纸,剩下五份,用来验证余舒的话是真是假,是绰绰有余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淑妃最后问道。
“无他,请娘娘示下。”余舒抬头,两眼放亮。
“来人,先去取了鞭子!”淑妃一声令下。
不一会儿,就有人取了王府的刑鞭拿来,四尺长的藤鞭,缠在荆上,乌黑中泛着一点血腥,叫人望而生畏。
余舒眨了眨眼皮,扭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定波湖上,心笑:
看我与你,谁先得手。
余舒这样处惊不变的表现,顿时叫不少人纳闷起来——
怎么就看不出她有一点害怕呢?
不应该啊。
“不对。”崔芯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息雯不察她变色,一味地以为余舒在装腔作势:“哼,我看她还有什么诡计可施。”
就在一群女人在岸上争得不可开交之时,湖面上也掀起了一场风起云涌。
先过岸抢木筏的男宾们以为占了先机,个个摩拳擦掌地在湖里捞灯,熟料横空跑出来景尘这个“作弊”的,轻功一展,便是丈距,比他们撑筏子快上不只一星半点。
薛睿与朱青珏后来赶上,两人都看出景尘的意图,不约而同地都选择先解决这一个“碍眼”的家伙。
在桥上,一个先喊——“拦住那个会飞的!”
一个后喊——“他要踩沉了真金灯芯!”
只这么两嗓子,筏子上有人听到了,不知哪个先动的手,眼见景尘从旁经过,也不管他是谁,便一竹竿扫过去。
然后你一竿子,我一竿子,挥来挥去,难免有所误伤,接二连三有人倒霉落水。
景尘也不是吃素的,借力卸力,蹋着杆子落在木筏上,轻松躲避过去,然后看准了落脚点,再次起飞。
只是他这样不还手,总会叫人逮到机会使绊子,搜寻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朱青珏与薛睿趁这机会,也从桥上跃下,一人捡了一只有主木筏,就近落脚。
朱青珏是冷笑逼人,直接抢了人家的竹竿,对那撑筏子的人说:“是你自己跳下去,还是我送你一程。”
“噗通!”
薛睿笑得是一团和气,手上文扇一挥,“啪”地一声将迎面挥来的竹竿敲断,而后将断成两截的竹竿,递给这筏子原先的主人,揖手道:“有劳兄台搭我一程,不胜感激。”
“”呜呜呜,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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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外面人影绰绰,蝉鸣声,私语声,同远处湖心小亭飘来的古琴声,揉成作了一团。
余舒立于人前,伏身案上,发网上的白珠银叶缕缕垂下,贴着她霜冷的面颊,随她右手执笔提顿,微微闪耀着水晶独有的光芒,映着她聚精会神的脸庞。
案上一束香,燃了七八分,湖风一来,拂落了一缕香灰,同时余舒停下笔来,慢慢吁了一口气,额上一层细汗冒出,身形一抖,扶着桌子站稳了。
一群人盯着她这一串动作,安静下来。
“启禀淑妃娘娘,这五位亡人,我都断出了。”
水榭中几人坐正了身形。
淑妃扫了一眼膝上的底细,“说。”
余舒反扣了手下一叠潦草的纸张,环顾四周,发现人群中不知几时多了几道男子身影,想来是湖上寻灯不易,放弃回来了。
再一望定波湖上灯火,竟不知不觉熄灭了多半。
余舒略有一些担心。
她这一磨蹭,便有人等不耐烦了。
“余算子不是都算好了吗,还不说在等什么呢?我们都着急看你如何断生死的,你千万别让人失望了,我们湘王府的鞭子还没打过女算子呢,不知今日能不能开先例了。”息雯不放过任何一个奚落余舒的机会。
余舒瞥她一眼,心说:待会儿就让你哭。
“两位娘娘,各位贵人,”余舒抬手作揖,“断死之前,我有三点需要说明白了,免得留下祸患。”
淑妃蹙眉,“如此多事。”
“都等这半天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让她说。”薛贵妃弹了弹指甲。
淑妃点头默许了。
余舒就站在桌子后面没离地方。竖起了一根手指,道:
“这头一点要说的,我师承山野高人,不比世家门庭,然而我这一门断死奇术,同世家绝学一般,乃是不传之秘,所以今日过后。若有人心存贪念,觊觎于我,敢寻到我头上来,便是要与我结仇!”
断死奇术,稀世不出,不信也就罢了。果能取信于人,又有几人能不贪婪?
她先把丑话放在前头,日后遇上那些个不开眼的,也好有个说法。
接着,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道:
“这第二点要说的,人在五行中,跳不出死生轮回,断死奇术。窥破六道,本为逆行之举,卜算极耗心神,我今日勉力而为,事后必有一段祸至,三十日之间,是不能再动用此术,所以今日过后,若有人上门寻我借力。恕我推辞。”
断死奇术。说白了就是用她的祸时法则去检验死人,只要时间充裕。别说是五个,五十个她都能断得出来,但前提有一个——必须要是死人!
这样的漏子,她是断然不会叫人发现的,所以就在这上面加注了一道限制,一方面混淆视听,一方面留了一个借口,以便她日后拒绝上门求卜之人。
第三根手指抬起:
“至于这最后一点,今晚若能证实我所言不虚,断死是真,我敢请在座诸位贵人,将一朵金玉芙蓉,判给我。”
这第三点,说是恳请,却又不是恳请。
赵小姐的双笔丹青很出色,崔芯的“灵言术”很神奇,息雯郡主的《寒蝉》很精彩,但这三个人今晚所展现的才学,加起来,都比不过这“断死”二字。
息雯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盯着余舒的眼神,恨不能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金玉芙蓉是她的!
余舒可不管息雯是不是窝火,提完了最后一个要求,就放下举起的三根手指,等着水榭里的人回答。
在座的,一半人看向薛贵妃,一半人看向淑妃。
“妹妹以为呢?”是薛贵妃先问了淑妃。
淑妃看着余舒,冷然道:“倘她是个真的,金玉芙蓉必是给了她。”
倘是个假的,这五十鞭子,一下都不能少抽了。
薛贵妃“唔”了一声,对余舒笑笑,道:“你听见了。”
“谢娘娘恩准,”余舒合手又是一拜,再直起腰来,翻手揭开了桌上记着推断结果的纸张,低头一扫。
场面再次静下,众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不眨眼地盯着余舒,生怕误听了她。
“这第一人,生于丁丑年二月,死于壬午年四月一十三日申时前后,死因是落水。”
余舒说完一则,所有人又将目光指向手握底细的淑妃,这一看不得了,整晚上不苟言笑的淑妃脸上,竟有片刻怔愣。
薛贵妃目光一闪,轻声问询:“妹妹,她说的可是对呢?”
淑妃被她唤回了神,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不错,对了一个。”
余舒不给宴会众人反应的机会,紧接着又报道:
“这第二人,生于甲子年七月,死于辛巳年六月一十八日亥时之后,因是病逝。”
淑妃:“对了。”
连断两人,精准到死亡时间与死因,四周有人抽了冷气,更有人手臂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这第三人,生于死于因是血光之灾,死于刀剑,我约莫这是位武将吧。”
淑妃低头,看着纸上记着去年损在边外的小将,再抬头看着从容不迫的余舒,想起来前阵子双阳会传到宫里的风声,心里头陡然生出了一丝凉意——
这个邪门的女算子,是敬王一边的。
她又将纸上的底细看了一遍,哪怕揪出余舒一点错漏也好,她便能罚了这五十鞭子,将这人打废了。
然而,她之所断,准的惊人。
“对了。”
有言道,事不过三,余舒断准了第三个人后,在场一众宾客,都有一种身在云山不知雾的不切实感。
超过一半人的疑心都被狠狠地动摇了,更有甚的,已然信服了。面露骇然,不觉失态。
“有诈,一定有诈。”息雯嘴里念叨着,十指绞在一起,娇媚的脸庞上笼着一层阴霾。
崔芯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闪烁。
这时候,余舒已经说到了第四个人。
宴会众人暗吞了唾液,但见淑妃僵着一张脸点了头。终于忍不住在沉默中暴发了一阵哗然——
“又对了又对了!”
“这第几个了,第四个了吧?”
“我的天呐,这女算子不是在吹牛,她是真能断生死啊!”
断对一个可以说是蒙中的,断对两个只能说有门道了,断对三个就是有真材料了。断对了四个,那还有假吗?
薛贵妃一手托着侧脸,静静扫过淑妃脸色,淡淡笑容从嘴角溢出。
靖国公夫人也动容了,这会儿哪里还记得她开始刻薄余舒的话,探着半个身子去问淑妃:
“娘娘没看错吗,真又准了吗?”
淑妃沉了一口气,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听到外面议论声。冷脸拍了下桌子。
“啪!”
“都收声,让她说完。”
五个亡人,还有最后一个。
此时,众人无一不紧张,口干舌燥,分不清是希望余舒对的念头多一些,还是更希望她错上一个。
余舒站在明亮的地方,将在场观客们各式各样的神情收入眼底,内心涌起一股自豪。默默念了一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五人,生于乙卯年正月。死于今年四月初七,应是坠马而亡。”
淑妃低头看着纸上,沉默了须臾,转过头,看向薛贵妃,目光落在那一张艳若牡丹的脸上,看到她那懒洋洋的笑容,很有一种冲动,将手上这一把纸撕的粉碎。
她闭了闭眼,抬起手来,将那薄薄几张纸,递给了薛贵妃。
“姐姐自己看吧。”
薛贵妃接到手中,大略看了两眼,脸上并无一丝意外,就将那几张纸交给身后的宫女,拿给其他人过目。
一时间,水榭中,人人变色。
水榭外面,一群人等的心焦。
这岸上的人,除了薛贵妃,当属余舒最为淡定,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望着湖面远处的动静,全然不担心结果。
薛贵妃等到那几张纸在座上传了一个遍,才以左手轻拍了两下右手掌心,道:
“年纪轻轻,既通断死奇术,难得兼有忠孝,这一朵金玉芙蓉,余算子当之无愧。”
一语定居。
顿时,底下响起一连串吸气声,有人叹气,或许惋惜,但是心服口服——
女算子,断生死,今夜又将是一段奇话。
余舒仰头望了一眼天上勾月,喉头吸来一口爽风,洒然一笑,便垂下袖口,躬身朝薛贵妃一拜——
“谢贵妃娘娘恩典。”
薛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绕到软榻后座,捧了一长一短两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出来,这里面放的,便是两朵金玉芙蓉无疑了。
薛贵妃取了那一支短木盒,置于腿上打开,探手而入。
余舒两眼望着,很好奇这传说中的金玉芙蓉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下一刻,就见薛贵妃左手捧出一团闪闪发光的紫霞,众人眼花,余舒一惊,再定睛看去,那竟是一朵手掌大小,莹莹紫玉洒金雕作的芙蓉花!
“余舒上前,”薛贵妃笑着将余舒唤到面前,亲手将那一朵金玉芙蓉放在她手上。
余舒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低头一瞧,心神荡漾,暗道一声乖乖。
她养出的紫水晶很美,但一比手上这栩栩如生的花朵,还要逊色三分。紫玉碾做的花瓣,每一片都轻薄的好像纱雾,千瓣层叠,金色的露珠零星点缀着,花蕊是莲房,含着一颗颗小小的金黄宝石,美得惊心动魄。
只要是个女人,恐怕都抵挡不了这一朵金玉芙蓉的魅力。
众人看到余舒得了金玉芙蓉,羡慕的不行,不是没有眼红的,奈何技不如人,怎敌她。
余舒又谢恩,春风得意地捧了金玉芙蓉退出水榭。
然而这个时候,枝节横生——
“我不服!”
听到这一声低吼,余舒一转头,就看到息雯一张被愤怒与嫉恨烧红了的脸。
余舒挑眉,恶意地扬起了笑脸,将手上的金玉芙蓉捧高了一些,背对着水榭,只在息雯看到的角度,竖起一根食指,挑衅地朝她晃了晃。
妹子,你不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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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雯死死盯住余舒捧在胸前的金玉芙蓉,她处心积虑地筹谋这些日子,孤注一掷,最后却花落别家,这样的结果,她实难以接受。
余舒那一个挑衅的动作,彻底挑断了她的理智——
没有了金玉芙蓉,她就不能要求睿表哥娶她,不能留在京城,皇上会把她远嫁到塞北去,安抚那个凶名远扬的东菁王!
金玉芙蓉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我不服!余莲房你投机取巧,胜之不武,你敢不敢再同我比一回,赢了,金玉芙蓉你拿走,输了,金玉芙蓉就归我!”
水榭里,薛贵妃微微皱起眉头。
靖国公夫人轻声纳闷道:“我看郡主平日伶俐乖巧,今天是怎么着,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湘王妃脸色很差。
余舒心情很好,见息雯纠缠,笑道:
“郡主当我脑子不好使,金玉芙蓉已经是我囊中之物,我作何再与你比试,姑且不论我会不会输,我就是再胜过你一回,这金玉芙蓉还是我的,半点好处也无,你倒好了,空手套白狼,想得美。”
以前余舒和息雯面对面,言语上还有那么一些顾忌,现在嘛,她大可以看谁不顺眼,就削谁!
“你怕了我就直说,别逞没用的口舌,我就问你,你敢,还是不敢!?”息雯挣开了崔芯的拉扯,几步走到余舒面前,举起手来,指着她鼻子问道。
余舒收敛起笑容,正当众人以为她会再次拒绝,她却一抬手将息雯那根细细尖尖的手指攒住,一步上前,低头凑到比她矮半头的息雯耳侧,压低了嗓音,冷丝丝地说道:
“不是不敢是不屑。都告诉你了,我能断死是真,你那点鬼心思,我算的一清二楚妄想用一个死人要挟我大哥,你觉得,你能如愿吗?”
息雯闻言,一个恍惚,紧接着便是窒息,整张脸慢慢失了血色——
完了¨这下完了。
余舒的话,说给别人一定听不懂但息雯本来心里就有鬼,哪里不懂得她的意思。
息雯一意争抢金玉芙蓉,说白了是仗着她目击到十公主坠楼的过程,一明一暗铺好了路,以逼得薛睿不得不往这一条路上走。
可她偏偏没想到会杀出余舒这个程咬金来,半路上就截了她的胡,抢了金玉芙蓉不说,更不可思议地是她还懂得“断死之术”。
过了今晚湘王妃夫妇一定会察觉到息雯的意图,将她看的牢牢的,不会再给她机会躲避那一桩婚事。
“..”息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棒子敲碎了所有希望看着余舒近在咫尺的脸上那一抹只有她能看懂的嘲弄,心里恨得死去活来,却被痰堵了心窝子,说不出一句话。
旁人见到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息雯郡主一下子变作了霜打的茄子,很是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靖国公夫人问道。
余舒随口笑道:“回老夫人,息雯郡主不是要与我再比一比高低吗,我与她商量怎么个比法呢。”
“还比什么,”湘王妃没好气道:“娘娘已将金玉芙蓉判给你,便是你的,你不要和她一起胡闹来人,将郡主扶下去休息。”
湘王妃发话,两个王府的丫鬟上来,一左一右搀了精神恍惚息雯。息雯浑身一僵,没有挣扎,只看了余舒一眼便让人扶下去了。
那一眼,余舒看明白了,息雯是对薛睿死心了,同时也对她彻底恨上了。
对此,余舒表示全无压力,她的仇人不少,但是能让她害怕的,至今还没有出现呢。
一朵金玉芙蓉有了主人,剩下一朵能不能被人带回家,就要看今晚男宾们的表现了。
在各式各样的注视下,余舒捧着金玉芙蓉退到了边上,辛六立马挤到她身边,一边羡慕地瞅着她手里流光溢彩的芙蓉花,一边拍着胸脯后怕道:
“莲房,刚才真吓死我啦,就怕你断错了一个,要挨鞭子了,还好你够本事!啧啧,断死奇术,我家老祖宗要是听说了,一准地八抬大轿请你到我家做客去。”
余舒将手里的战利品递给了眼馋的辛六,空出手来,兜住她肩膀,用力搂了一下,笑道:
“好六儿,够仗义,你帮我骂人那一会儿可真够厉害的。”
“我不帮你帮哪个。”辛六得意地翘了翘鼻子,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那紫玉雕成的芙蓉花上。
余舒向挺身而出的宁小姐道了谢,左右看了看,问道:“司徒呢?”
宁小姐摇摇头:“刚开宴的时候我还看到她同齐公子一起,后来就没见她了。”
又问辛六,也不知道。
“要不要去找找?”宁小姐柔声提议,“今晚宴会,定波馆内是许人四处走动的,或许是司徒小姐游到别处,迷了路呢。”
余舒皱眉,司徒晴岚是个很谨慎的人,这样的场合应该不会乱跑才对。
“咦?那不是司徒姐姐吗?”辛六东张西望,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道。
余舒望过去,就见不远处花池旁的小路上,司徒晴岚快步朝人群的方向走来。
很快地,她也看见了她们。
“司徒姐姐,你哪去了?”辛六等人到了跟前,就问她。
司徒晴岚苦笑,一手掩口,不好意思地小声对她们道:“我去小解,路上跟丢了侍女,差点摸出了定波馆,七拐八拐才找了回来,可误了大事了。”
余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辛六道:“那你今晚白来了,没瞧见莲房有多威风。”
说着,将手里的金玉芙蓉举到她面前显摆。
司徒晴岚惊讶,忙问是怎么一回事,辛六于是兴冲冲地对她讲了,添油加醋七七八八,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余舒秒杀全场抢到了金玉芙蓉。
初闻余舒能断生死,司徒晴岚自然是十分惊诧,然而金玉芙蓉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余舒打断了辛六对她的吹嘘:“好了,我的事回头你们慢慢儿絮叨,没看见人家都跑到桥上去看热闹了,我们也过去吧。”
女宾们分出了高下,薛贵妃就没拘束她们待在岸上,一摆手,人都往桥上走去看那边的热闹了。
辛六生怕摔着了金玉芙蓉,玩了一会儿便依依不舍地还给余舒了。
余舒拿着这么个金贵的东西,不方便走动,就让她们先往桥上去,留下来向水榭里的贵人讨了那一只短点的紫檀木盒子。
薛贵妃大大方方地赏给了她。
余舒将盒子夹在腋下,去找辛六与司徒晴岚她们,还没到桥头,就被人从后头叫住了。
“余算子,留步。”
余舒停下步子,挑了挑眉头,转过身去,就见瑞紫珠迈着小碎步追上他,一到她跟前,便低下了头,两手局促地揪着裙摆,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余舒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暗翻了个白眼,道:
“什么事?”
“我、我¨晚上的事,是我不好,对不住了。”
余舒打量她羞愧的样子,挤出了一声促笑,反问道:“瑞小姐,我几时得罪过你吗?”
“啊?”瑞紫珠讷讷道:“没,你没得罪过我。”
余舒眼神一冷:“那你何故要诋毁我?”
这一点让她想不通,今晚这几个女孩子联起手来针对她,息雯与湛雪元都是同她有过节的,崔芯仰仗湘王府鼻息,自然会听息雯的吩咐,可这个瑞紫珠同她无怨无仇的,好好一个伯爵府千金,皇后的亲侄女,怎么也成了息雯的狗腿子?
有问题,这个瑞紫珠一定有问题。
瑞紫珠被余舒一句话问倒,脸又涨红了一些,支支吾吾,不知该要从何说起。
“我既然没得罪过你,你却要恶意诋毁我,险些让我被人从宴会上撵出去,一句对不住就算了?难道息雯郡主指使你的时候,没有警告过你,我这人小心眼爱记仇,从不肯吃亏的。”
听了余舒冷言冷语,瑞紫珠心虚地小退了半步,咬住嘴唇,侧头躲避了余舒扎人的目光,带着一点委屈,小小声辩解道:
“是我听信了息雯的话,误以为你与薛大公子有私情,她说你要抢了金玉芙蓉,一定会赠予薛大公子。”
余舒眨巴了下眼睛,恍然大悟了,原来问题不是出在她这儿,又是薛睿的烂桃花!
“那你一定不知道,息雯郡主硬要争抢金玉芙蓉,是存的什么心。”
瑞紫珠狐疑道:“不是拿来收藏的吗?”
“收藏?呵呵,她是要拿了金玉芙蓉让你的心上人娶了她。”余舒恶意地将真相告诉了眼前的小绵羊。
瑞紫珠吃惊地张圆了小嘴,脱口道:
“不可能,她明知道我们两家人要议婚的!”
“.”啥!
瑞紫珠自觉失言,连忙捂住嘴,尴尬羞恼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未嫁的女孩子,哪里能随随便便谈论婚事,真是羞死个人了。
“余算子,我方才说的话,求你千万别到处乱说。”
余舒慢吞吞地咽下一口气,以免露出凶相把这小绵羊吓晕过去: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
她只会揪着薛睿的领子让他一五一十跟她交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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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薛睿的婚事,余舒暂时没了心情记仇,两句话打发掉瑞紫珠这一朵小桃花,揣着心事走上了桥。
此时桥廊上到处站的是人,辛六她们抢了个视野极佳的好位置,看到余舒,便招手叫她过去。
湖面上的花灯不如一开始明亮,但还是将湖面上的人影照了个清楚,约有十余只木筏横漂在水上,筏上有人撑杆,划过水面,挤散了成片的芙蓉灯。
仔细一望,有的筏子是空的,那远处的湖水里,似乎还有几个落水的倒霉蛋,正往岸上游。
余舒最先看到的不是薛睿,而是一袭白衣招目,踏水掠过的景尘。
看到有撑木筏的人挥动竿子阻拦他,却被他身形潇洒的闪身躲过了,引得桥上一群女孩子不高不低的惊叫声,过后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当下又多了几个爱慕者。
余舒的目光在那白影身上停顿片刻,便挪开了,接着便发现了薛睿他人。
这一瞧,差点没笑出来。
这湖上别人都是辛辛苦苦地撑竿子划水,停停走走弯腰去拾花灯查看,他倒好,寻了个苦力在前头划水,他就一派悠然地屈膝坐在水绿的筏后,身边停放着七八盏检查过的花灯,一手还托着一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那优哉游哉的样子,不像是来抢东西的,倒像是来游湖的雅士。
“快看,薛大表哥在那里。”辛六指着薛睿的方向拉拉余舒袖子。
“嗯,我看到了。”
就在女宾水榭献技的时候,湖上的男人们也经过了一番争夺,男宾三十余,刨去那些落水的、退避的,都放弃了,到现在还在寻找那一盏赤金灯芯的人,不过七八个。
“莲房,你看会是谁先找到那一盏灯?”司徒晴岚突然转过头来问余舒。
“薛大哥。”余舒想也没想地说。
熟料她今晚风头出大了,旁边的姑娘们时刻都关注着她,听她这么笃定,就有人怯生生地问道:
“余算子是卜出来的吗?”
余舒扭头看了一眼那说话的小姑娘,笑了笑,摇摇头:“我猜的。”
“那就但愿你猜对了,不然薛睿今晚就要做小人了。”
一句风凉话飘进余舒耳中,几个女子转身,看到了一身玄服,头笼金抹额的刘翼,就站在她们几步外,一双略显阴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余舒身上。
这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看他身上衣服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没有下过水的样子。
“十一皇子。”
众女连忙行礼,余舒也草草地拜了一下,尽量无视刘翼那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可是她想无视刘翼,刘翼却不想无视她,大喇喇地盯着余舒瞅了一会儿,突然笑道:
“你收拾好了,倒还有几分姿色。”
余舒皱眉,听这小子的话分明是在调戏她。
余舒没听错,刘翼就是在调戏她,早在双阳会期间,他闯进客房里企图玷污她那一回,就对她生出了歪心思。
后来他从纪星璇那里知道余舒没有道门仙师做背景,更多一份恼怒,所以故意寻了个长相肖似余舒的戏子狎弄,玩的腻了,就歇了一阵心思。
今晚见到余舒这一副不同寻常的冷艳模样,又涨起了邪念,也是他方才没留在水榭外面看热闹,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好戏,尚不知余舒凭借“断死奇术”夺得了金玉芙蓉。
不然这会儿他就是心再痒痒,也要收敛几分。
刘翼逗了余舒一句,见她脸色冷冷的不接话,就有些不悦,上前一步,走到余舒身旁,看着湖面道:
“这一群人找了半晚上都没找出个什么,真是没用。”
说完,扭头看看余舒,还是不理他。
刘翼盯着她纤细有致的身段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我看你对你那大哥很有信心,那你要不要也同小王打个的赌,如是薛睿最后没找到那一盏灯,小王要你身上一样东西,如是薛睿找到那一盏灯了,随便你索小王的。”
余舒本来不想搭理刘翼,但见他不要脸地凑上来,心里就泛起痒痒,想要收拾这披着皇子马甲的狗畜生。
于是目光一闪,道:“殿下身上的东西,我要不起,不如改一改,若我大哥最后找到了那一盏真金灯芯的芙蓉花灯,你就听我一件吩咐,如何?”
刘翼面露犹豫,他还记得在双阳会上挨余舒那一顿暴打,只怕她故意刁难。
“你怕输就算了。”
刘翼最爱面子一个人,哪能承认怕了,便嘴硬道:“我怕什么,倒是你,等下可不要反悔了。”
哼,赢了她就让她把身上穿的肚兜儿脱给他!
刘翼两眼yin光闪过,伸手对余舒道:“来,你我击掌为约。”
余舒笑了笑,道:“不必了,这么多人作证,料想殿下是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小王一言九鼎。”刘翼悻悻地放下手。
众人眼见两人约定,都悄悄议论起来。
辛六趴到余舒耳边,低声道:“你真肯定薛大表哥能抢得到?我看十一皇子不安好心,等一下肯定要为难你。”
余舒拍了拍她脑瓜,“放心,不会的。”
定定地凝视着湖面上那一条竹筏上盘坐的人影,她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信心,就是万分确信,今晚另一朵金玉芙蓉,一定会是他的!
“薛大人,找到了吗?”
薛睿信手将一盏花灯放回手里,听到身后叫唤,转头看到撑杆划来的朱青珏。摇摇头,他又捞起一盏花灯来看。
朱青珏扫一眼他身边零散放着的花灯,狐疑道:“你捞这么些灯放着做何?”
薛睿笑笑道:“等下带到岸上给我妹子,女儿家都喜欢这样精致的玩意儿。”
朱青珏嗤一声,道:“薛大人果然怜香惜玉之人,不枉风流之名。”
薛睿若有所思看他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回手里的花灯上,先是看了看油纸包覆的普通灯芯,接着手探到花灯底座,不着痕迹地摸索着。
朱青珏撑着竹竿向另一边划去,便错过了薛睿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
等到他离远了,薛睿才将手上花灯翻了个儿,就在那圆形的底座上,依稀可见一个浅浅的字体,乃是用针线绣上去的,不仔细看,还真辨别不出。
湖上六千只花灯,并不是每一只都绣有字,也不是每一只绣的字都相同,薛贵妃设了一个套,以数量有限的木筏吸引住了人们的眼球,让他们一心寻找那一盏真金灯芯,却忽略了普通的花灯。
也只有薛睿心细如发,从一开始就揣摩到了薛贵妃的心思,他没有上当,像其他人一样错将这一场智力的争夺看成是运气的比拼。
“深。”薛睿轻声念了上头的字,扫向身边摆放的十一只花灯,又一盏一盏地拿到眼前看了,将这些字拼凑起来。
定、波、觅、见、且、难、寻、真、心、踏、遍深。
“踏遍定波难觅,真心且寻最深。”
踏遍定波难觅,真心且寻最深!
十二个字,俨然指明了那一盏灯所隐藏的方向。
薛睿双目陡然一亮,放下手中花灯,从竹筏上站了起来,环顾四下,很快便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
“兄台,烦劳到那边去。”他手指着七八丈远外的湖心小亭,对那倒霉当了他苦力的青年道。
那人认命地划向他手指的方向。
薛睿这边一动,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不光是湖里飘着的,还有桥上看热闹的。
余舒见薛睿忽然站了起来,脚下木筏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去了,也不管两旁被冲散的花灯,心中疑问:
他要去哪儿?
朱青珏转头看见了薛睿行动,二话没说,便调转了木筏的方向,追赶着他去了。
正在湖上游荡的其他人,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奔走,也都察觉到了不对,机灵地跟在了后头。
一会儿工夫,还在湖上的四五个人,都吊在了薛睿后面。
景尘见人都往那边去了,犹豫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就在这时候,薛睿的木筏停在了湖心小亭一旁。
薛睿站在木筏上,四下打量,说来奇怪,这亭子周围丈远地方,竟没有一盏花灯。
“踏遍定波难觅,真心且寻最深。”他又把这十二个字默念了一遍,慢慢低下头,看向脚下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湖水。
定波湖,深十丈。
他的水性,一般。
这一会儿工夫,朱青珏就追了上来,就停在薛睿旁边,找了一圈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只是薛睿盯着湖水,他遂调侃:
“薛大人跑这儿来做什么,莫不是花灯掉进湖里去了?”
谁知薛睿抬起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原来你也有脑子。”
“”
“我说,那一盏花灯就藏在这亭子下面,你信吗?”
“”湖底下?开什么玩笑?
“脑子你是有了,胆子还差一些。”
薛睿对朱青珏摇摇头,露出一副可惜的样子,而后不管他白眼,便朝着那一个一直帮他撑杆的青年拱手道:“兄台,最后劳你一件事。”
“什、什么?”
“你数两百个数,还不见我上来,就喊人来救我吧。”
丢下一句话,薛睿扔下手中扇子,系起衣摆,向前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噗咚!”
看到这一幕,朱青珏惊呆了,后面跟上来的人也惊呆了,桥上看热闹的人全都惊呆了。
余舒的心狠狠跳了一下,扶着围栏探出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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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波湖最深的地方就在湖心小亭,整座亭子是由三根深埋在水中的石柱托起,来往岸上只能乘船。
余舒看到薛睿入水,吓了一跳,今晚不慎落水的男宾不少,但是哪个似他这样自己往下跳的。
桥廊下面站着的人已经议论开来:
“刚刚跳进水里的是薛大公子吗?”
“好像是的。”
“怎么回事呀,亭子那里深着呢,也没看到花灯,他下水去作甚?”
“哈哈,薛睿这是发的什么疯。”刘翼一声笑话。
余舒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薛睿下水的地方,一面担心,一面飞快地转动了脑筋:那一盏真金灯芯的芙蓉花灯迟迟没有被人找到,看来薛贵妃的这个考验没那么简单,难不成会藏在水底下?
越想越可能,她不禁苦起一张脸,不知是该佩服薛睿的脑子好使,还是该恼他的奋不顾身。
早知道要让他冒险,她就不说要他去抢金玉芙蓉来交换的话了!
余舒眼看着薛睿跳下水去一会儿工夫都没浮上来,心慌的不行,正打算呼扯附近的水手过去捞人,视线中却有一抹白色一闪,接着便是远远传来落水声!
“噗通!”
“呀!道子也跳下去了!”
四周惊呼。
余舒愣住。
远处,朱青珏看着水面炸起的水花,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睛。
就在刚刚,景尘飞落在他的木筏上,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因为不爽薛睿下水之前那一句略带鄙视的话,看人来了,就没藏着掖着,实话告诉景尘那一盏灯可能在湖底,还想说拉个人作伴,一起嘲笑薛睿的莽撞,以便证明不是他朱某人没有胆量。
谁想到,他话刚说完,眼前就没人了。
“”
这一个个,是要闹哪样!欺负他不敢往下跳是吧!
朱青珏额上青筋往外蹦,看着漆黑幽深的湖水,深吸了一口气,埋头扎了进去。
“噗通!”
桥上再一次响起了惊呼声。
再后来撑着木筏赶到湖心小亭的人,面面相觑,大概猜到这水底下有什么,却来回踟蹰,没有一个人再敢往下跳的。
余舒看到三个男人接连入水,惊讶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这是看到有人和薛睿作伴,才有少许安心。
“难不成,贵妃要人找的那一盏芙蓉花灯在湖水里面?”宁小姐猜疑道。
不只是她,在场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要不然薛睿景尘他们为什么要冒然跳进湖里去呢。
“在湖底?那怎么找啊?”辛六怪叫一声,看着夜幕下幽幽的湖光,缩了缩脖子,嘀咕着:“换是我,打死也不下水去,都说定波馆的湖里藏有吃人的大鱼呢,每年都有仆人因此丧命的。
这种传闻,放在平时,余舒是半个字都不会信,这会儿却忍不住要问辛六:“真的吗?”
“是世子说的,还说他亲眼见过那一条大鱼呢,满嘴的利齿,一跃能有一丈高。”辛六没心没肺地比划道。
宁小姐比她要有眼色,看见余舒脸色不好,连忙拉住了辛六的手,掐话道:“世子爷一定是同你开玩笑呢,真有那样凶的大鱼,早被人抓出来杀干净了,哪能由着它在这里作恶。”
余舒眼皮一跳一跳,望着湖心小亭下的水面,只觉过去许久,还不见薛睿上来,担心变成了焦心。
偏偏刘翼还要说风凉话:“薛睿的水性可是一般,有一年随父皇出宫体察民情,冯兆苗那旱鸭子掉进玉狮湖,他第一个跳进去,最后却是被侍卫一块儿拉上岸的,呵呵这半天不上来,该别是灯没找到,把人搭进去了。”
余舒听的直想把他一脚踹进水里。
就在这时,湖心水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哗啦!”
有人破水而出,余舒瞪大了眼睛辨别,却有人比她眼尖,先叫出来。
“是朱二公子!”
朱青珏今晚效仿魏士,散发疏衣,披头散发地攀上木筏,一副雨打浮萍的样子,湿了水也很好认。
“快瞅瞅,他手上有没有灯。”有人喊道。
“没看到啊,是空着手的。”
余舒已经全然把那一盏灯的事抛在了脑后,她抓紧栏杆,提心吊胆地望着远处,只巴望着薛睿平平安安地从水里出来。
宁小姐悄悄看着余舒紧张兮兮的样子,再望一眼湖上,心中便多了一层犹疑。
“哗啦!”
又是一声破水,第二个人从水里冒出头。
岸上有人喊道:“是道子!”
“快瞧,道子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是不是找到灯了?”
“薛公子还没上来呢,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嘘,可不要乱说。”
离的太远,谁都看不清景尘手里拿的什么,余舒更不在乎是谁抢到了灯,但是最先下水的薛睿到现在还没出来,让她一颗心直往下沉。
附近潜浮的几个水手正向湖心小亭聚拢,带起湖面一层层水花,就连水榭那边的几位贵人都被惊动。
“哈哈,看样子是道子抢到了灯,你要输了。”刘翼摸着下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余舒终于沉不住气了,视线一转,扫到隔岸边上被水手推上来的空木筏,就将手里装着金玉芙蓉的檀木盒子往辛六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桥那头走,步子快的辛六拉都没拉住。
长长的桥廊,直通往对岸,余舒走着走着,便小跑起来,风过桥梁,吹动她轻飘飘的裙摆,满头的水晶珠子摇摆着,发出凌乱的脆响。
“叮啷”、“叮啷”——
就在一刹那,她心中涌动,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着那一片湖心,白色的亭子脚下,一圈圈波纹荡动,她慢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
“哗啦啦!”
水面破开,一抹耀眼的白光浮上水面,照明了那人湿漉漉的侧脸,就连他剧烈的喘息声,她似乎都能听见。
一瞬间,情难自制。
她脚步一个停顿,站住了,两手扶住围栏,倾身向着湖心中大喊:“大哥!”
攀着木筏用力呼吸新鲜空气的薛睿,耳中传来熟悉的声响,飞快地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眯起了水雾朦胧的眼睛,带着几分目眩,在那灯火通明的桥廊上寻找到心上人的身影,不禁高高地扬起了嘴角,高举起了左臂,露出那一道暖人的光明。
阿舒,幸不辱命。
景尘将黯然的目光从桥上收回,低头看着浮在水上的薛睿,怅然若失。
朱青珏则是神色纠结地看着薛睿手上那一盏镶满了夜明珠的芙蓉花灯,回想着方才在水下发生的事情——
其实最先在水底下找到这一盏灯的,不是最先入水的薛睿,而是最后一个跳下水的他。
他水性极佳,下水以后,就攀着亭子底下的一根石柱借力下沉,潜到一半时,就发现了被人固定在柱子上的夜明珠灯,还有锁着灯的铁笼子,他试了几次,竟不能蛮力打开,只好放弃,打算到水面上去再想办法。
谁想薛睿虽比他晚一步找到这根石柱,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那带锁的铁笼子给打开了!
“喂,”朱青珏忍不住好奇,蹲在筏子上,叫了薛睿:“你是怎么把笼子上的锁头打开的?”
薛睿抬头对他笑笑,心情极好的样子:“你难道不知有一样东西叫做钥匙?”
废话!
“你在哪儿找到的钥匙?”他怎么没摸着?
薛睿微微眯了眼睛,“大概是我运气好,下水时候迷了方向,先摸到的那一根柱子上面,就挂着一串东西,我随手摘了,没想是一把钥匙。”
水下面有三根石柱,朱青珏找到的是藏灯的那一根,薛睿先找到的是挂钥匙的那一根,至于那第三根柱子——
朱青珏扭头看了一眼景尘手提的那一盏暗淡无光的花灯,顿时心理平衡了。
湖心停靠了几只木筏,没敢下水的那几个男人看到薛睿拿到了灯,有的失望,有的后悔,道了一声恭喜,便灰心丧气地撑着筏子上岸去了。
“薛兄,我拉你上来。”为薛睿撑了一晚筏子的那位仁兄笑吟吟地朝薛睿伸出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算计。
薛睿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心喜,打算装作脚滑,摔下水去,以便趁乱将薛睿手里的夜明珠灯挤到水里,到时候,他们再想捞出来,可就难了。
然而,他脚还没动,手臂便传来一股大力,硬拖着他向前栽去——
“啊呀!”
“噗咚!”
水花高高溅起,飞了近处朱青珏一脸。
薛睿甩了甩手,撑着木筏轻巧地翻身上去,将夜明珠灯妥妥地置于怀中,回头看着掉进水里挣扎的男人,无奈地道歉:“对不住,手滑了。”
那人喝了好几口湖水,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欲哭无泪。
薛睿偏还一副感谢的样子,“今晚有劳兄台出力,改日请你喝酒,务必赏光。”
然后,不管那人是哭是笑,薛睿拨了拨敞开的衣襟,带着一身水湿哒哒地站起身,迎着湖面爽风,对上对面木筏上站的两个同样衣衫狼狈的男人,托起手中那一盏夜明珠环绕的真金灯芯芙蓉花,露齿一笑,那眉那眼,说不出的开怀:“是我的了。”
灯,是他的。
人,更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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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朱青珏、景尘三人上岸,早有仆人在岸上等候,带他们到花园后面的厢房去换下湿透的衣物,以免在贵人面前失仪。
之前先上岸的几个人已经把薛睿找到金芯夜明珠灯的消息传开了,桥廊上围观的女孩子们长短唏嘘,谁也没想到那一盏灯会藏在湖心水下。
听闻这个消息,脸色最难看的要数刘翼,辛六同他站得近,就听到他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不知是在说谁。
余舒看到薛睿平安无事地上岸,才掉头往回走,心情极好地打算找刘翼算账,到了之前站的地方,却发现他人不见了。
“十一皇子呢?”她问辛六。
“往那边去了。”辛六指着桥下的方向。
余舒望了一眼桥头,“走,我们也下去等。”
一群女孩子前行后走,下了桥廊,再次来到水榭外,余舒四下寻找,都没看到刘翼的人影,便知他人怕吃亏,提前开溜了,当下好笑:
算他跑得快,留下来她非要他跳进湖里去洗个澡,练一练狗刨。
岸那头有打望的宫人来报,水榭里的贵妇人们听说了三男跳水寻灯的经过,神情各有不同。
淑妃是淡淡一笑,向薛贵妃道:“姐姐好巧的心思,妹妹自叹弗如,难为是薛家大郎可以领会,人常说甥儿肖舅姑,看来是有几分道理。”
薛贵妃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得有些无奈:“城碧这孩子从小就聪敏过人,实话说,本宫就是知道他水性不佳,才想到要将那夜明珠灯藏在水底,多给旁人几分机会,谁知还是被他找了出来。”
她这番话明着是苦恼,但何尝没有几分骄傲,她薛家是子息单薄,但就出了一个大公子,遍地京俊,偏却无人能及。
淑妃碰了个软钉子,神情愈发地冷淡了。
靖国公夫人凑趣道:“今晚两朵金玉芙蓉都有了主人,先要恭喜贵妃娘娘促就两段姻缘,就不知那两个孩子是相中了谁?”
旁人也跟着好奇,但没人指名道姓地胡乱猜测,毕竟男女之事,说不好就成了口舌误会。
“算一算,已有三年了,”淑妃趁着她们讨论,漫不经心地轻声自语:“薛睿这样智勇双全的年轻人,就连圣上都看重的紧,只可惜,咱们十公主是没有那个福气了。”
薛贵妃喝着茶,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仿佛没有听到她自言自语,眼神向外飘去。
“莲房,你打算把金玉芙蓉赠给谁?”辛六看着余舒手上的木盒,想到那紫玉洒金的美丽花朵,眼神惋惜,“赠给谁都浪费,我要是你,就自己留着。”
余舒笑了笑,不说话。
宁小姐拉了拉辛六,凑到她耳边询问:“莲房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辛六傻乎乎道:“没听她提起过。”
两刻过后,薛睿几人更换了干净的衣物从桥上来回。
待他们走近,在水榭外面等候的众人,总算瞧见了那一盏把男人们折腾的人仰马翻的花灯,只见薛睿手上夜明珠烘亮,真金灯芯熠熠动人,果然与众不同,一眼便知真假。
“来了来了,快看,薛公子手上拿的那盏灯。”
“那上头是夜明珠吧,难怪藏在水底也能发亮,啧啧,真是漂亮。”
薛睿在人群中看到了余舒的身影,不碍旁人,大方方地送去一记明朗的笑容,倒惹了她身后几个小姑娘脸红。
余舒本来还有些气怪他险中求胜,但是见他囫囵个的回来了,也忍不住高兴,又担心落在有心人眼里,只好辛苦地抿住嘴。
景尘神色寡淡地走在后面,他也看到了余舒,但见她一眼都没往他身上多看,落落地垂下眼帘。
薛贵妃见到几个人好好地站在水榭外面,才开口询问:
“何人寻得了灯?”
都知道是薛睿了,但是这个过场还是要走一下形式的。
薛睿于是托着灯上前回话:“是臣,请娘娘检查,要找的是否是这一盏灯?”
宫女将夜明珠灯捧进去,薛贵妃拿在手上看了一眼,点头认了,当场便将茶桌上摆的那一只略长的木盒打开,从中取出另一朵金玉芙蓉。
众人这才瞧见那一朵金玉芙蓉的样子,竟与之前余舒拿到的那一朵大不相同,乃是一支镶坠繁复的紫玉花钗,造的是巧夺天工,一看便是女子佩带之物。
薛贵妃还有一番说法:
“夜明珠灯,本宫让人藏在水下,湖上的花灯底座绣明了出处,只要有人搜齐了谜底,自然就能知道它的下落,然而只知下落,硬要有过人的胆量,才敢下水搜寻,且要在水底找到一把钥匙,才能取出这灯,水底另有一盏假灯做障眼,非是好运不可以得真。”
听她这么解释,众人惊讶于这一盏灯的难寻,也就更加叹服起薛睿这个有勇有谋又有运气的胜出者。
“城碧,这一朵金玉芙蓉,该是你的。”
薛睿领受了,接着,就见薛贵妃招手道:
“你们两个既得了金玉芙蓉,就该知道此乃天赐良缘,圣上嘱命,今晚就可以拿着手上的信物,向心仪之人表明心迹,若对方应许,便自寻良辰吉日,可以婚配,旁人莫敢阻挠。”
闻言,薛睿神色一敛,他来时欢喜,未知女宾里是谁得了金玉芙蓉,要是息雯,那待会儿他还要应对。
正想着,身后走上来一个人,站到他旁边,分明是那得了金玉芙蓉的女子。
薛睿目光一转,心头猛地蹦跶了一下,如何都想不到会看见是她。
余舒见薛睿眼中惊讶,得意起翘了翘嘴角,心道:让你刚才吓我,这下被我吓着了吧。
他们两人并立在一处,别人不知当事人的心思,只见男的风流俊俏,女的孤芳冷艳,一个是智勇双全探湖取灯,一个是忠孝兼得善断生死,满场满宴,最是出色的一对男女,招来多少羡慕嫉妒。
谁不想听一听后续,能叫他们赠送金玉芙蓉的心上人,该是何方神圣?
“如何,你二人心中,可有属意吗?不妨说来,或那人就在当场,可以一了心愿,或人在别处,本宫这便派人去寻来,替你们做主。”
薛贵妃发话,目光慢慢在两人之间摆动。
余舒与薛睿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前者先上前去,躬身道:
“有劳娘娘费心,然而余舒今晚争胜,并不为求姻缘。”
不为求姻缘,只为她心仪的男人,不许她人觊觎。
众人哑然,又想到她之前被三女责难,一个个露出了然之态:不为姻缘,那必是为了争一口气了。
薛贵妃轻挑了眉首,神情竟有些愉悦了,转而问薛睿:“那你呢?”
薛睿也往前走了半步,再次同余舒齐肩,托起手中紫玉花钗,朗声道:
“臣有幸争胜,然而臣得来这一朵金玉芙蓉,并不欲赠人。”
不欲赠人,而要同他爱慕的女子交换,以此定情。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一脸“我不高兴”的朱青珏,顿时明白:不欲赠人,是为了同朱二公子的赌约吧。
薛贵妃这下笑了,身子向后靠在软枕上,很是可乐:“呵呵,你们两个倒是有趣,别人求而不得的机会,却被你们弃之不用,浪费,真是浪费。”
一边笑骂他们浪费,但有眼的人都瞧得出来,薛贵妃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不知为何,很是开怀的样子。
一旁淑妃皱了眉,看着下面那一男一女,道:
“你们想好了?现下不用,过了今晚可没处反悔。”
余舒与薛睿异口同声:
“我意已决。”
“臣意已决。”
不必回头,两人心意相通,你知我知,这一声不是在回答淑妃的提问,而是为这一段情。
人群中,冯兆苗神色困惑地看着两人背影,暗道:他们俩不是一对儿吗,怎么不要这样大好的,难道,是他想差了?
宁小姐则是一眨不眨眼地盯着那一双在她看来十分契合的人影,心道:她不会看错,这两个人,明明就该是一对儿的!
两朵金玉芙蓉都有了归处,夜已深,淑妃掩唇打了个哈欠,提醒薛贵妃时辰不早了,两人是时候回宫去。
薛贵妃于是给了话,同淑妃一道先行,诸命妇贵女随同,照样是前簇后拥地离开了。
她们一走,众人且松了口气,不必提着精神面对,这厢不知是谁提起了薛睿与朱青珏的赌约,起哄要让两人履行,尤其是冯兆苗,逮着机会又嘲讽了朱青珏两句。
朱青珏不是赖账的人,冷眼看着志得意满的薛睿,道:“愿赌服输,你有什么话要问我,说吧,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围竖起耳朵一片。
然而薛睿岂是给人看好戏的,望了一眼等在花池边上的余舒,就对朱青珏道:
“明日上午,我在忘机楼恭候朱兄,介时你我再谈。”
说罢,就带着冯兆苗,向着余舒走去。
比起从朱青珏口中探听消息,他现在更想同心爱之人独处,远远地避开这些个碍眼的人,讨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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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与薛睿一行男女结伴离开花园,到前门有一段路。
辛六在冯兆苗的追问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们不在场时,余舒是如何地应对三女责难,又是如何地以“断死奇术”赢的了那一朵金玉芙蓉的。
冯兆苗一听到余舒有那样通天的本事,惊的差点跳起来,两步窜到余舒面前——
“莲房,你真的假的!”
“若是假的,那这是什么?”余舒拍了拍夹在腋下的锦盒,不理抓耳挠腮的冯兆苗,扭头对上薛睿若有所思的目光,偷偷朝他眨了下眼睛。
薛睿心中顿时有了数,先是蹙了下眉头,接着又摇头笑了。
“要我看,她们绝对是故意拿莲房的身世做文章,想要败坏她名声,真是用心险恶,我还当伯爵府的紫珠小姐是个干净人呢,没想到人长得那么漂亮,心眼却和那个诬赖莲房是小偷的湛雪元一样坏,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崔芯,口口声称莲房不仁不义,明明纪星璇是罪有应得,偏被她说是莲房害死的,黑的也要说成是白的,宁宁,你说是吧?”
辛六皱着鼻子发了一通牢骚,宁小姐只是笑笑,眼神不由自主地向走在前面的两个人身上瞟。
薛睿低声问余舒道:“是息雯指使她们刁难你的?”
“还能有谁,”余舒冷笑,“她算盘打的好,先叫崔芯出来独占鳌头,压得后面一群人提不起精神,她再来一个新鲜把戏,谁不稀罕呢,她这是将金玉芙蓉视作囊中之物,最后还要绊我一脚,真是记吃不记打,当我是吃素的吗?”
见她凶悍,薛睿失笑:“所以你就抢了她的金玉芙蓉。”
他知道她向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肯受半点委屈的。
余舒扭头看他一眼,含糊了应了一声,并没打算告诉薛睿,那几个丫头片子找她晦气之前,她就打算要抢金玉芙蓉了,究其原因,倒不是为了和息雯置气,而是为了他。
罢了,就让他误会吧。
前面一道回廊,转弯时,笼烛一暗,薛睿飞快地握住余舒手腕,趁她回头,低头擦过她耳边:
“待会儿散了,忘机楼来。”
说罢,便松了她,向前一步,过了转角亮堂起来,在后面人看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余舒揉了下耳朵,心中有一丝异样——他们两个从今往后,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得这么“偷偷摸摸”了
宴会散后,定波馆门外来来往往的马车接送主人家,人多眼杂,余舒薛睿一行人便没有在门前多叙话,作别后,各自登上来时的车马。
冯兆苗眼巴巴地看着余舒坐上马车走了,回头搓着手掌对薛睿道:
“睿哥,那个你看,莲房她师父肯不肯再收个徒弟呀?”
薛睿看穿他心思,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妄想:“那位仙师早不知云游到何方去了,就连阿舒都找不到他,你想拜师,还是省省吧,断死奇术,岂是那么轻易学得?”
冯兆苗不死心,挠头道:“那、那我拜莲房为师呢?你说她肯不肯教我?”
薛睿一笑,想也没想道:“那你还不如去找她师父容易些。”
冯兆苗悻悻地闭上了嘴,
薛睿坐上了马车,便收敛了笑容,脸色微微复杂。
余舒会在芙蓉君子宴上露这么一手,实在是他意想之外,他可以预料到,今日过后,今晚的事情一经传出,女算子的名头将会响彻京城,再过一阵,只怕安陵无人不识她。
人的名,树的影,她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扬名立身的时机,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后患也不少。
断死奇术,谁不心悸,必要惹来一堆麻烦,九皇子原就有意招揽余舒,这一下,更要殷勤起来。
至于宁王那边,势会将余舒这个可以握有通天本领的女算子视作眼中钉,免不了要算计一番。
“还好她机灵,当众提了那两点出来,日后就算惹事上身,好歹占一个理字。”
余舒断死之前,先向薛贵妃提了…要求,这第一点是说,断死奇术,绝不外传,有人胆敢觊觎,即是结仇。
第二点是说,断死奇术,耗神费力,三十日一卜,不得逆施,否则要遭报应。
这前两点,便堵了一半人上门滋事,又给人一种施展断死奇术十分不易的假象,实际上薛睿已经猜到,余舒今晚所谓的断死奇术,正是之前她用来为十公主卜算死因的那一方法,所以断死,真的只能断死人罢了。
思及十公主,薛睿念头一转,便想起朱青珏今晚在宴会上所作所为,对他的怀疑去了大半——
那个与十公主偷生私情,怂恿她自杀嫁祸瑾寻的肖鸡男子,面对他时候,言行举止,多少总该有些退避才对。
反观朱二,同他对峙,不但理直气壮,且似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才惹得他针锋相对一般。
“必有蹊跷。”薛睿按了按吃水后隐隐酸痛的眼睛,闭上双目,一路思考,不知不觉,马车就在忘机楼门前停下。
薛睿走进后院,一看二楼灯暗,余舒还没到。
再说余舒出了定波馆,行过两条街,经过一道无人的巷子,马车被人拦住了。
“姑娘,有人挡道。”赶马车的刘忠扯紧缰绳停下,看到前头那人翻身下马,走近了,他才看清楚是谁。
“怎么了?”余舒正在回想今晚宴会种种,回神问了一句,就听车外刘忠与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是、是景公子。”
“小鱼,是我。”
余舒眉头不禁皱起,抬手撩起半道帘子,果然见景尘牵马立在那儿,那一身纯白无暇的道袍,在夜里很是招摇。
余舒脸色一整,道:“三更半夜,你不回公主府,跟着我作甚?”
景尘看着她在昏黄的马灯下明丽的脸庞,几次听惯了她冷言冷语,就没一开始那么难受。
“我今晚见你眉上有峥嵘之兆,近日不是有大福即是有大祸,在定波馆你不愿与我说话,我只好追了你来,提醒你小心。”
余舒面上不为所动,把头转向一旁,不想看他那双令人恻隐的眼睛,冷声道:
“我自己就是易师,福祸自晓,无需你操心。”
景尘眼中划过几许失落,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听大提点说起,今年的两朵金玉芙蓉乃是极品冰琼所削而造,越是遇热,越是冰凉,圣上宫中就有一方砚台,夏日炎炎也可近身凉爽,我本想得来,等到宴会过后再私下送你,却没能如愿。”
余舒眼神一闪,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俊逸的脸上落魄一片,说不得有一丢丢的心虚——
她先前只猜景尘要抢金玉芙蓉在宴会上送她,就防备起来,没想却是她误会了。
“薛公子智慧过人,我不比他心细,跟着他下了水,却只找见这一盏假灯,不如那一盏夜明珠花灯做的好看,但是也算作精巧难得。”
景尘手伸到马鞍后,摘下他从定波馆带出来的那一盏灯,递到车门前。
“没能给你金玉芙蓉,这个就送你吧。”
余舒看着他手上那一盏微微反光的浅茜色玻璃灯,有一瞬间的失神,等到她反应过来,那一盏灯已经被她接到了手上。
景尘看她收下,脸上便露出一些喜色,只是没等他高兴一会儿,就听到余舒叹似的轻笑:
“呵你这样煞费苦心地讨好我,以为我就会心软吗,说到底,你还是不识得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罢,就听到一声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短促的碎裂声。
“嘭!”
“噼啪啪!”
余舒手指一松,那一盏精致的玻璃莲灯就坠在车辕上,摔成两半,又掉落在地上,转眼间碎成了许多瓣。
景尘心头一窒,见地上飞落的碎片,抬起头看着她,神情有些茫然无措。
不知为何,他这样的神情,叫余舒不禁回忆起那天晚上他毅然决然地与她割袍断义,不论她如何挽留,都铁定了心,想当时,她脸上或许也是这般模样。
余舒这一次没有避开目光,坦然直视他,眉心处的红水晶闪动着迫人又不安的光芒。
“你听好了,我就说这一次——我这个人,全天下最在乎的,就是我自己,谁人对我好,我定会回报他们,谁人得罪我,我绝不放过他们,便是这世上与我至亲之人,若有朝一日负我,叫我寒心,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余舒,就是这么一个狠心小人。”
“所以,你大可不必费力讨好我,因为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想让她答应做破命人,乖乖地和景尘这个曾经背弃她的男人成亲生子,绝无可能!
她不会给景尘一丁点的希望,因为注定他要希望落空。
这是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唯一能给他的忠告。
“道子请让路吧。”
余舒冷冷一声,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景尘慢慢后退了两步,看着车夫拉动缰绳,赶着马车,载着那个让他百般无奈的人,自他眼前离去。
“小鱼”
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一点明悟了——不管他如何对她,他们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要好。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抬手摁住了闷慌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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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回到忘机楼,夜已深沉,手抱着装纳金玉芙蓉的檀木锦盒,本来的好心情在路上被景尘搅散,加之一晚波折,方觉疲惫。
然她进到后院,看到楼下走廊上伫立等候的人影,嘴角还是不禁勾动,脚下快了几步。
“大哥在等我?”
薛睿笑着点点头,盯着她走到眼前来,才伸出手,将她偏在耳侧摇摇欲坠的水晶珠花摘下了,捏在手中摩挲了两下,递还给她。
“这一身不沉吗,快回房去换下来吧,我等你吃宵夜,有话要同你说。”
余舒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心说要不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她才不受这份罪,但是嘴上却得意臭美道:
“这样子不美么,我出门之前照镜子,自己都被惊到了,啧,果然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我真打扮起来,也算是个美人呢。”
说罢,挑眉冲他一笑,殊不知,这般媚眼流转,足以乱人心跳。
薛睿眼底几分深浓,抬手轻掐了她的脸蛋,低笑道:“美人我不稀罕,脸皮这样厚的美人,倒是少见。”
“嘁,”余舒打掉他调戏的手指,看他面泛桃花的俊俏脸蛋,就想起他几桩公案,冷冷一笑,手指在他胸口戳道:
“待会儿再和你算账。”
她转身去楼上更衣,留下薛睿一头雾水,暗忖是哪儿惹了她
等到余舒梳洗干净,换了一身清爽的绵绸长裙下来,薛睿还是想不出他今晚哪里做岔了事情,用得着她同他“算账”的。
素面朝天的余舒不见了宴上惹人注目的冷艳模样,但是气势还在,她将手里的锦盒往桌上一放,就在薛睿对面坐下,才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薛睿便觉得右眼皮跳动起来,稍微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余舒一手轻叩桌面,面无表情地问道:
“息雯郡主就罢了,那伯爵府的瑞小姐又是怎么一回事?大哥莫不是忘了什么事情,需要和我交待的。”
瑞紫珠说漏了薛家和伯爵府的婚事,余舒初闻之下,是很生气,可也没有气昏了头,冷静想想,首先是要向薛睿问个明白,看他是不是知道这一回事。
若是他也被蒙在鼓里,那还有情可原,若是他知情不报,故意隐瞒她——
余舒垂在膝上的拳头握紧。
薛睿一听她质问,便有一阵头疼,当下猜到她是听说了薛瑞两家议婚之事,眼见她一副风雨欲来的冷静模样,心知她眼不藏沙的性子,他今晚要是说不出个之所以然,这小白眼狼说不好会翻脸不认人。
薛睿一面心中腹稿,一面起身,坐到了余舒身边,不管她乐不乐意,抓住了她的手先。
“阿舒,这事是大哥不好,我实话与你说了,你不许同我隔气。”
余舒心里一咯噔,听他开腔,明显是知情的,蓦地沉下脸,道:
“这么说,你确是和那瑞小姐有了婚约?”
“没有的事,”薛睿想也不想便否认了,看她脸色不好,唯恐她想岔了,连忙解释道:
“我祖父是有意同伯爵府结亲,属意瑞家的那位小姐,但这门婚事尚未议定,只是两方长辈们通了声气,并未正经下帖议婚。”
余舒气笑,一把甩开他的手,道:“你们家里帮你相看好了婚事,你却在我这里瞒着,如不是今晚我听她人说漏了嘴,你是不是打算等这好事成了,再来同我说?介时你再来哄我,好让你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是不是!”
“胡说,”薛睿哭笑不得地听她的臆测,将她的手又抓了回来,牢牢攥着,免得她一不高兴跑了:
“你先听我讲完,再来恼我不迟——首要一点,同伯爵府结亲,并非我意愿。我与十公主当年之事,你也知情,外人都当她是因我薛家人殁了,我祖父未免触动圣上伤心,这几年都不曾于我谈论婚事,十公主又是皇后嫡女,便有人欲与我薛家攀亲带故,还要掂量掂量,伯爵府乃是皇后母家,我祖父有意结亲,一方面也是存了同瑞家修好的心思,只是这婚事成与不成,却不是两家人说的算,还要圣上旨意才行。”
“是故,我便想着这门婚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就盘算着如何让祖父打消念头,而那时候,你还一心将我视作大哥,我怎好与你提起这些,所以就瞒了下来。”
余舒听完他话,气性也消了一半,理了理头绪,绷着脸道:
“你之前不告诉我就算了,后来怎么不同我商量,我就那么不讲理么?”
本来她就不信薛睿会是个三心二意之人,更何况她今晚亲眼瞧见他往那水深难料的定波湖里跳,为了她一句话甘愿冒险,这男人对她的心意,毋庸置疑。
怪只怪她是从瑞紫珠嘴里听说的这回事,想起来那娇滴滴的瑞小姐羞答答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口酸水哽在喉咙里。
薛睿看她态度软下,暗松一口气,道:“怪只怪人算不如天算,你可知,我原先打的什么主意?”
余舒摇摇头,一时间想不出他有什么好办法推掉这门当户对的婚事。
“我一早就盯准了今年的芙蓉君子宴。”薛睿低声道。
余舒愣了下,稍一作想,便懂了他的意思,顿时心情复杂起来。
“我原想着,争取到金玉芙蓉,当众相赠与你表明心迹,自成了婚说,祖父亦不能勉强于我,与伯爵府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谁知——”
“谁知我竟成了那劳什子的破命人,莫说是一朵金玉芙蓉,就是有一百朵,也难成好事。”余舒声音发沉。
从景尘认定她是破命人那一刻起,她脖子上就被栓上一条绳子,绳子的那一头握在这大安朝的天子手中,往哪儿牵,她就得往哪儿走,她若背道而驰,那根绳子便能要了她的命。
她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难为薛睿有胆量接收。
薛睿看她神情变幻,猜到她为何犯愁,暗叹一声,将她手拉到胸前,揉了揉她纤细又冰凉的手指,缓缓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切莫忧虑过多,凭你我二人同心齐力,定能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嗯,”余舒不想薛睿担心,便收敛了那些负面情绪,又一皱眉,道:
“那你与瑞家的婚事要怎么办?瑞家的小姐能被息雯几句话就挑拨地对付起我,看来是认定你了,如果这桩婚事不成,会不会弄巧成拙,让皇后那一边误会更深。”
皇后膝下无子,薛家若有意扶持刘昙上位,能得到瑞家的支持当然最好,反之两家结仇,必不利于将来。
余舒这么考量没什么错,然而薛睿闻言,眼神闪烁,微微笑道:
“早有过节,不少这一件,弄巧成拙,未必是坏事。”
他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似不在乎同伯爵府结怨,余舒不免好奇:“这话怎么说?”
薛睿不予作答,将她蜷起手指拉到面前亲了亲,避重就轻道:“我另有办法推掉这门婚事,你不必操心,倒是你说好了要送我的另一半礼物在哪儿,我可千辛万苦抢到了金玉芙蓉,等着同你交换定情信物呢。”
余舒受不了他亲密举动,硬是把手抽了回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好意思跟我提,我是叫你拿了金玉芙蓉来换,却没让你拿了命来换,你水性不好还敢往那湖心里跳,真出个好歹,你叫我上哪儿哭去。”
薛睿“哈哈”一笑,不管她冷脸,抬手在她细软的下巴上捏了一把,道:
“我真那么不济事,也配不上你这个能断生死的女算子。”
说着,他就起身进了卧房,不一会儿手捧了那一支紫玉花钗出来,送到余舒面前。
“今年的金玉芙蓉,乃是大雪山中凿下冰琼所制,遇热则寒,十分罕有,近些日子闷热,你将它放在床头,保能一夜好眠。”
余舒接过,细看之下,端的是巧夺天工之物,那紫玉雕刻的钗头不过真的芙蓉花三分之一大小,却里里外外堆叠了百层花瓣,薄如冰纱,透若蚕衣,盛开之姿,幽幽凝紫,好不动人心扉。
她喜欢地把玩了一会儿,方才抬头对薛睿道:
“我晚上给你那一半礼物,你拆开看了吗?”
薛睿下湖去寻灯之前,余舒给了他一只锦囊,里面放的,乃是一块在风水池里养足了精神的紫水晶扇坠子。
“没来得及打开。”薛睿便将那锦囊从衣里掏出,正要打开来看,却不留神,被余舒伸手抢去,塞进她袖子里。
“诶?你这是作甚?”
“说好了要送你另一半,得过几天才能完工,这一半我先替你收着,回头一齐给了你,大哥且等等吧,我这份礼物,肯定合你心意。”
要让他看见这扇坠子,保准猜到她要送的是柄扇子,那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薛睿看着她赖皮,眯了下眼睛,背手弯下腰,一张俊脸逼近她:
“我忙活了这一晚上,到头来两手空空,全无一点好处,换成是你,你会乐意吗?”
余舒自认理亏,干笑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着眼珠子企图糊弄过去:“只是晚个几天,我又没说不给你,你急什——”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捧了脸蛋,双唇相贴,呼吸瞬间焦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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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在余舒唇上偷了个香,趁着她眼晕,揽腰将人提溜了起来,一旋身坐在椅子上,拥她入怀,埋首在她发鬓之间,用力嗅了一口香气,低声笑道:
“我收了你的好处,姑且多等几日吧。”
余舒坐在他平稳的膝上,没有将他推开,只是抿了抿嘴唇,一手绕到他背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薛睿不在乎这一点儿疼,抱着体重轻纤的她,但觉心中无比踏实,捉住她一缕发尾拨弄,另有一番温声细语。
“今晚她们在宴上污你,你恼坏了吧?所幸被你一一反驳了回去,没叫人拿住把柄,日后恐惹蜚语。息雯一向心高气傲,旁人只能逢迎,你几次不给她好脸,她自然容不下你,不过她在芙蓉宴上闹这一处,料想两位姑母都看出来她伎俩,定会好好管束她,她要有一阵子老实,你也消消气吧。”
“她要不来招惹我,我才懒得动弹,对了,你说她要远嫁东北,等到几时?”余舒懒懒靠在他肩窝,轻阖上双眼。
“最迟下个月,宫中会有旨意,她再准备一场嫁妆,拖个三两月就得上路了。”
“传闻东菁王善战,统军二十万镇守北疆,是个骁勇之人,此人脾气八成不好,息雯这样刁蛮的女人,到了他那儿有的苦头,我这么想想,气儿便顺了。”
“唔”
余舒坐在薛睿怀里,并未看到她提及东菁王时,他脸上流露的几许异样。
两人依偎了一阵,直到门外传来侍婢的询问声,才分开来。
夜宵罢,薛睿将哈欠连连的余舒送至二楼房门口,看着她进屋去,才转身下楼。
回到房内,薛睿并未休息,而是让贵七在书房掌灯,一纸书信,多半暗语,密封在牙筒之中,涂上银朱火漆,叫贵七悄悄送往了城北南林木材行。
夜深人静,薛睿坐在床头,手中摩挲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钮印,摇曳的光影笼罩下的面庞,深沉的陌生。
翌日,余舒睡到三竿才醒。
她这边酣眠不觉,殊不知这安陵城因她当众展露那一手精湛的断死奇术,一夜便掀起满城风雨。
昨日芙蓉君子宴上七十余男女宾客,有一半人是亲眼所见余舒断言生死,当中不乏易学世家子弟,当晚回去,就向长辈们禀报了此事,引来一阵轩然大*。
知福祸,断生死——六字通天,卜尽人之否泰,即便易子大能,未尝尽这般手段,大安立朝三百年,这等神仙中人,史上仅有一人记载,便是那开国宁真皇后,司天监的造立者。
而如今,冒出余舒这么个无门无户的女算子,竟可断死!
福、祸、生、死,乃人之命数,福兮,人之所趋,祸兮,人之所避,生兮,人之所期,死兮,人之所惧。
凡人最怕莫过于一个“死”字,因为畏死,所以渴知,然而今朝满京易师,十二府世家,就连司天监上下,也无一人能“断生死”。
可见,余舒这断死奇术一出,有多诱人。
更关键的是,这样一个人物,竟是个白身出第的女子。
当天晚上,各门各府便打起了主意,几家筹谋,不约而同都决定了先向这一位能断生死的女算子示好。
于是,就在余舒起床洗脸漱齿这当口,她住在城南的家门口,来往已有十几位访客出入,见礼堵住了大门口,拜帖一如雪花般纷来。
不知多少人想见余舒一面
赵慧打发人到忘机楼来找余舒,她正抱着那一整套水晶头面要出门去找裴敬,商量几时脱手。
来人是余舒的贴身丫鬟芸豆,听她说了家里情形,余舒暗嘘,这反响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你这就回去,告诉我娘,让她开着大门,不必见客,该干什么干什么,谁来了都请到前厅去喝茶,送礼的全都收下,拿好了名帖,等我回去再看。若有人问起我来,只说我访友去了,其他一概不知,记下了吗?”
余舒交待了芸豆一通,就让人回去了。
她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抱着那一盒水晶回了房,让小蝶把贵八喊了上来,写了封短笺,使他去泰亨商业协会请裴敬过来叙话。
不过半个时辰,裴敬便赶了过来,余舒在二楼茶厅里等他。
裴敬脚步夹风地进了门,盯住余舒便是一阵猛看,张口就问道:
“昨晚上的事我都打听到了,外头正风传你能断生死,只要一副八字,便能断人死期,究竟是真是假?”
不怪裴敬疑虑,余舒是他看着出息的,自家孩子,原以为看的清楚,没想昨儿还是鸿鹄展翅,今儿便鹏程万里了!
余舒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歇一歇,然后不慌不忙地告诉他:
“真倒是真,但也不免旁人夸大,我这断死奇术,三十日方可施展一回,且卜算出来,便是泄露了天机,对我自身福缘损伤极大。”
裴敬早有准备,听她确认,还是吃了一惊,这心里顿时就像是猫爪子挠痒一般,忍不住的心悸,欲言又止。
余舒看他神情,猜到几分,遂笑道:“舅舅面相豁达,乃是长寿之人,少说还有三十年富贵可享,便是知道死期几何,那也是许久以后的事了,与其多一桩担心愁苦,倒不如不知不惧。”
裴敬一愣,沉吸一口气,便从那一股好奇的诱惑中脱了身,叹笑道:
“活了一把年纪,还不如你这孩子看的清楚。”
顿了顿,又说:“如今此事传了出去,必有一群人打你的主意,有人嫉恨,有人拉拢,或许还有威逼诱哄,你需早早提防,日后要更加谨慎了。”
余舒见到裴敬没有开口让她卜算生死,反而句句叮嘱,心中宽慰。
“舅舅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吃亏的。”
说罢,就将手边那一盒精贵的水晶推给他,当面清点,谈及昨夜宴会上引动的风头,应该没人不留意她那一身装束。
裴敬捏着唇上直须,眉开眼笑道:
“再好不过,泰亨商业协会在城北有一间聚宝斋,风评极佳,日常出入的皆是达官贵人、雅士名流,三日过后,我将这一套物件儿摆在那里,盖上你女算子的名号,发请函邀人鉴宝,只看不卖,用不了多久,就能聚起一票金主,就等着他们抬价吧。”
余舒咂咂嘴,看着盒子里晶莹诱人的水晶头饰耳坠子,一想到它们将要易主,心里多少有一点不舍。
但很快,她就记起了眼下手头拮据的状况,这点不舍就不翼而飞了
裴敬走后,余舒到楼下去找薛睿,见他一个人待在厅里煮茶,就奇怪问道:
“这都晌午了,那朱二公子还没来吗?”
昨夜芙蓉君子宴,朱青珏同薛睿打赌谁能抢到金玉芙蓉,结果输给薛睿,因此欠下一个赌注,约好了今天上午到忘机楼。
薛睿早上去了大理寺点卯,余舒尚在睡梦中,等回来时候,就听侍婢说她正在楼上待客,他便没有露面,未免他们两个昨夜同宿忘机楼,叫人多想。
“刚才他让人送了口信,稍后就到。”薛睿招呼她坐在身旁,问了她裴敬过来作何。
余舒没打算告诉他要卖那一套水晶头饰,就含糊了过去。
“舅舅听说了昨晚上的事情,来找我求证呢,问我断死奇术是真是假。”
薛睿挑起眼皮,“你怎么说?”
“当然说是真的,”余舒撇嘴道,“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底细,不怕谁给我捅漏了。”
听她话里话外不经意流露出对他的信任,薛睿十分满意。
余舒把城南宅子被堵的事同他说了,最后嗤笑道: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这些人手脚可真够快的,昨晚上的事,今儿就赶上门了。”
薛睿道:“你这几日就住在忘机楼吧,树大招风,你先避一避风头,不要急着出面,等他们自己冷了场子。”
余舒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下午太史书苑有课,我且称病逃上一回,过两天再说。”
两人说话的工夫,贵七在外面传话,说是朱二公子来了。
薛睿与余舒相视一眼,后者就要起身:“我先上楼,你们谈好了再叫我。”
薛睿却拉住了她,摇摇头:“不必麻烦,你到我书房里去,不要出声,听着就是。”
事到如今,十公主的事,没什么好避她的。
余舒犹豫片刻,抵不过好奇心,答应了,转身进了隔壁书房。
她刚带上书房的门,就听到门外一声朗脆:
“薛大人,朱某应约前来。”
余舒竖起了耳朵。
“朱兄请进。”薛睿的态度,要比昨晚温和得多。
朱青珏进了门,毫不拖沓,一坐下就直追正题:
“昨晚是你得了金玉芙蓉,我答应要回答你几个问题,你有什么要问的,说来听听。”
薛睿倒是不急,将煮好的茶水沏入壶中,顿时茶香弥漫,三味深通。
朱青珏亦是好茶之人,鼻翼翕动,片刻陶醉,眼睛亮了亮,不禁脱口称赞:
“好手艺。”
薛睿反手扣上茶盖,朝他微微一笑,出声道:
“三年前,我曾倾慕于十公主,知她喜爱品茶,便千方百计拜了瀚文院的陆大学士,习得茶仙半本真经,朱兄可知,十公主最好哪一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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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薛睿少年志满,正是朱青珏游学归京,意气风发之时,那一年芙蓉君子宴,国色天香的十公主,不知是迷着几家青年。
可惜当时宴会上两朵金玉芙蓉,无一人得之。
薛睿第一个问题,就让朱青珏冷下脸:
“你什么意思?”
薛睿面不改色,徐徐说道:
“传闻十公主出生时伴有晚霞百里异象,司天监卜她八字奇极,未免早夭,三岁之后才记入皇室玉牒,及笄之前,她一直延居在太庙之侧。今上承得大统之后,令尊把持司天监,主掌祭祀之事,时常出入太庙禁地,而朱兄身为大提点独子,很得重视,往往携身教导。再来,我又听说朱兄嗜茶如命,这一点喜好倒同十公主志同道合,所以我猜想,朱兄你与十公主早有相识。”
薛睿出任大理寺少卿,这一年来理案无数,最擅长将蛛丝马迹联系到一起,虚中道实,去伪存真。
一点茶好,就道破了朱青珏这位重臣之子与幽居太庙的十公主之间隐秘的交集。
但见朱青珏皱起的眉,不必承认,薛睿也知道他言中了,眼前朱二公子,确同十公主有段交情。
“是又如何,”朱青珏不假辞色,反而质问:“故人已亡,你如今再来追究她生前,到底是何居心?”
薛睿见他面色不虚,心有计较,便不再转弯抹角:
“朱兄以为,十公主是因何过世的?”
闻言,朱青珏神情顿时微妙起来,好似听见一个笑话,满脸嘲讽道:
“十公主的死因,薛大人比谁都要清楚,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薛睿摇头道:“十公主是怎么死的,只有阴谋算计她的人最清楚,朱兄莫不是同旁人一样。听信那些谣传,只当她是被舍妹所害?”
朱青珏眯眼:“我自然不会听信谣言,孰真孰假,我自有分辨,令妹小小年纪,兴许没有害人之心,但是不是听人教唆,就不得而知了。”
“你能分辨?你要如何分辨?”薛睿挑眉。“朱兄几时也通晓了断死奇术,我竟不知。”
朱青珏脸色一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坐背,狐疑的目光审视了薛睿好一会儿,突然道:
“你请了那女算子为十公主卜命?”
接着不等薛睿回答。就自说自话:“是了,旁人求不得,但她是你义妹。”
薛睿不插话,等他自己理出一个头绪,再看他反应如何。
朱青珏只是一会儿失态,便回过神来,冷眼盯着薛睿,问:“那女算子是怎么说的?”
薛睿好整以暇道:“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先要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与十公主。是否有私情?”
“你!”朱青珏勃然大怒,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拳紧握。
不是他——薛睿心中瞬间下了定论。
“那就是没有了,”他自说自话,一边拎起紫砂壶,斟一杯放到朱青珏面前,道:
“是我冒昧了,朱兄休要见怪,这一杯茶算我道罪。请坐。”
朱青珏不动。薛睿看他一眼,转头对着书房门道:“阿舒。你出来吧。”
朱青珏一惊,转头看向那扇轻闭的屋门。
屋里,余舒正偷听到一半,忽然被薛睿叫到,摸了摸下巴,便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而出,同那一脸黑的朱二公子打了个照面。
“朱公子。”
余舒走到薛睿身旁的软椅坐下,抬头打量朱青珏,刚才她在里面,将两人对话听了个仔细,大概猜到了薛睿的用意。
“阿舒,你来告诉朱兄,你从十公主的生辰八字上面卜算出什么。”
余舒点头,正色对朱青珏说起了真相:
“十公主在观海楼失足,是她自身所为,并无人加害。而她命中有一道桃花劫数,就在出事之前惹动灾星,那桃花劫正应在一名肖鸡男子身上,我从祸相上所断,十公主这一死劫,乃是这肖鸡小人所起,然我大哥他,肖狗。”
她没有更进一步推测,话点到即止,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十公主的死,是自作自受,和薛睿没有关系。
话末,薛睿续道:“我不知朱兄之前对我有何误会,但如十公主真是因我而死,我也不必为求真相,大费周章地找上你,毕竟三年过去,多少人还记得那一件事。”
“”朱青珏脸上恼色霎时间被惊疑所取代,他慢慢坐了回去,眉头紧皱,一脸思索。
余舒向薛睿使了个眼色:会是他吗?
薛睿轻轻摇首:不是他。
“你今日找我来是怀疑我?”朱青珏沉声问道,薛睿与余舒的话滴水不漏,他不说全信,可也打消了一半疑虑。
而他是肖鸡之人,想一想便知薛睿为何会盯上他。
薛睿坦诚道:“之前我是怀疑你,但方才与你对答,便发现朱兄不像是那起无耻之徒。”
朱青珏深深看他一眼,道:“你先前猜的不错,我是因父亲大人,得以出入太庙,早在幼龄,就同十公主相识,我比她虚长两岁,儿时无忌,几次相遇便成了玩伴,再到懂事,就以兄妹相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余舒,道:
“好似你与女算子。”
薛睿不动声色,余舒却忍不住眼角抽筋——
他们俩可是挂羊头卖狗肉,朱二与十公主要似了他们,那就直接真相了。
朱青珏话匣一开,便如数诉出:
“我离京游学,再回来,十公主已至芳龄,到了指婚的年纪,那一年芙蓉君子宴后,她就从太庙迁回宫里,我一面为她欣喜,一面听说了你求旨一事,我暗中打听,知道你人品风流,但未有过分之举。放心之余,也曾借在太医署当差之际,为十公主请脉,同她谈及你——”
他神情有些异样,犹豫了一个来回,才接着说下去:
“她曾告诉我,她并不中意于你,然而圣上金口玉言。她不得已悄悄书信于你,表明了态度,看你是否能够解除这一桩婚约,但你未有回复,我本欲为她想个两全之策,谁知没等到我想出办法。她就出了事。”
说完,他静观薛睿神色,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你是以为我收到了十公主拒婚的私信,知道她对我无意,我便恼羞成怒,唆使妹妹进宫带话,致使她失足从观海楼上坠到湖里,最终香消玉殒?”薛睿冷静揣摩道。
朱青珏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我之前是这样以为,但昨晚宴会上同你交手之后,觉得你不像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这话,倒是回敬了薛睿之前对他的怀疑。
“不管你信是不信,”薛睿淡淡说道:“我从未收到过十公主的私信,她亡故之前,我分毫不知她对我不喜。从我义妹所卜之象,我以为,十公主乃是受到奸人引诱。教唆她以身犯险。嫁祸于我三妹,从而破坏圣上指婚。不想她红颜命薄,一夕丧命了。”
这样接人伤疤的话题,难免会让当事人难堪,但薛睿经过余舒一番开解,已经放下对十公主的愧疚之心,连带着少年时懵懂的爱慕,也都消磨殆尽。
现在的他,只一心想把那个幕后暗算他的人揪出来。
“这么说你并不知情?”朱青珏狐疑,目光落在茶案上一整套半旧的烹具上面,不禁多想:
若薛睿事先不知十公主抗拒婚事,那便没了理由加害她,十公主从观海楼上掉下来说什么都有些蹊跷,那薛家小姐小小的年纪,更不会有什么害人之心,难不成真是她为了逃避婚事,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余舒恰是时候地出声:“我这一门断死奇术,自学至今,从未失手,朱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一试。”
“不必了,我信你断死奇术是真,”朱青珏摆手道,昨晚上他回去就听说了宴会另一半发生的事,今早特意去了一趟司天监,赴约来迟就是因为这个。
“但,我不信你们的说法。”
朱青珏翻脸冷笑:“十公主心地纯良,胸无城府,要我相信她会嫁祸旁人,我宁可认为是你们胡编乱造的。”
余舒皱眉,看向薛睿。
薛睿早料没这么容易说服朱青珏,见他如此反应,沉默片刻,道:
“也好,那就等我找出那个罪魁祸首,再与朱兄对峙。不过在这之前,我尚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朱青珏两手抱臂,挑眉示意他。
“十公主先在太庙,后又返宫,她在芙蓉君子宴上露面,这期间接触过的男子并无多少,而引起我怀疑的,并不只你一个。”
朱青珏寒声道:“还有谁?”
薛睿看他一眼,将他面前放凉的茶水收回来,倒入痰盂,重新换了一杯热茶,再一次奉上——
“这就要问朱兄了。”
朱青珏为人是狂妄,但不是鲁莽,行医者,必要心细如发,他将薛睿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他端起薛睿那一杯茶,慢饮了一口,呼吸轻吐,道:
“你容我回想,三日过后,再给你答复。”
薛睿点头答应。
朱青珏没有逗留,又扫了余舒一记,便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余舒才问薛睿:“你们方才打的什么哑谜?”
薛睿将她的手拉到膝上,道:“十公主会把她拒婚的心思告诉朱青珏,显然十分信任他,未必不会在他面前提及她所中意之人,那个肖鸡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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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君子宴结束第二天,余舒在城南的住宅便迎来了第一拨拜访者。
她有家不回,就在忘机楼住下,原想躲个清静,然而隔日就有人找到了这里。
二楼雅间,余舒蜷着一条腿靠在藤椅上,信手翻着夏江敏之前抄给她的一卷珍藏版的《灵棋经》,手边一张小方几,搁着吃剩了半盘的青葡萄,还有碟子里成堆的葡萄皮。
“我祖父要我邀你明日到我们府上做客,说是要当面谢你上回在暄春园救我的事。”
辛六别别扭扭地坐在余舒对面的椅子上,替家中长辈带话。
余舒抬头看她,脸上若有笑意:“我救你那一次,你家老祖宗不是赠了我一部《奇巧珍物谱》吗,这都多久的事了,还要再谢一回么。”
换成别人,被辛世家的家主人,如今司天监辛左判请去家中做客,还不立马应了。
可余舒不是别人,她这个女算子,现在的身价可是成倍地涨了上去,身怀断死奇术的白身易师,说个不恰当的比喻,就似那香喷喷热乎乎一碗红烧肉,就摆在一群没吃过腥的人面前,哪个不想凑上来闻闻味儿,咬上一块?
今天是一个辛左判有请,没准儿明日大提点就会找她去太曦楼喝茶。
这辛左判也实在没意思,摆明了是冲着她的断死奇术来的,偏还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支使了辛六儿。
辛六挠挠头,是也觉得祖父这个由头太虚套,干脆一股脑说了实话:
“我告诉你吧,你能断死的本事这两天都在十二府传遍了,我祖父把我找过去问话,询问你的事,还要我务必把你带回去一趟,我也怕他打你那一门奇术的主意,特别将你在芙蓉宴上的话学了一遍,祖父答应我不追问你的**,我才肯来找你。”
说完了,眼巴巴地瞅着余舒,等她答复。
余舒把书扣下,盘腿坐起来,问她:“你跑这一趟,就没个好处?”
辛六脸红了一下,小声道:“祖父说了,你若肯来,就把他珍藏的两颗福寿珠给了我,那是我五哥稀罕的东西,我拿了同他换些小玩意儿。”
听她老实交待了,余舒也不生气,想了想,爽快道:
“行,我就跟你走一趟,明儿先我到太史书苑去,等下了课就去找你。”
辛六闻言一喜,小身板一拧就坐到了余舒边上,勾手臂亲热道:
“莲房你真好,明天我让府里准备好吃好喝招待你。”
余舒拧了拧她圆圆的脸蛋,又说一会儿话,辛六才高高兴兴地回去复命了。
等人一走,余舒就静下心,这风口浪尖上,她会答应去辛家做客,一方面是因着辛六的面子,一方面是为自己考虑。
虽她在宴会上明说了“断死奇术”的利害关系,但还是会有一大群人不死心,这些人当中,有好打发的,也有不好打发的,她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吧。
有辛六这一层关系,辛家料想不会有什么过分之举,她这一趟过去,正好重审一下态度,借着辛家人嘴里传出去,日后再见什么人,至少有了先例,不会难做
傍晚薛睿回来,听余舒说起辛六所请,知道她应邀,思索了一会儿,叮嘱道:
“你去一趟也好,不过这辛左判为人,我有几句话要叫你知道。”
“大哥你说。”
“辛雅在司天监左判这个位子上待了十年,不是没有手段,纪怀山你见识过了,能做到司天监列位高官的,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我二婶是辛家女子,两府姻亲,来往却并不亲密,你可知缘故?”
薛睿自问自答:“那是九皇子离京在外,他自作聪明,去接近七皇子,祖父不喜他两面三刀,才少来往。这是私下告诉你,前个月他帮着宁王那一头给敬王使了绊子,圣上正生气呢。”
余舒听得挑眉,她看辛六是个好笋,怎么听起来她爷爷是根歹竹呢。
“我和你说,就是要你留个心眼,明日见到,莫被他面善唬住了。”薛睿拍拍余舒肩膀,进内室更衣去了。
余舒将他的提醒记下了,本来有些不以为然,她又不是真的小姑娘,还辨不出真假好坏吗。
但等到她第二天见着辛雅的面,才知道薛睿这时的提醒,很有必要。
六月初九,余舒回到太史书苑上课,早上书苑里人不少,她也没有刻意去走小道,一路上接受了不少注目礼,平安无事地来到方子敬讲课的胥水堂,身后也不免跟了一些“尾巴”。
不过也奇怪,这一路上,竟没个敢上前搭讪的。
司徒晴岚早给她留好了座位,等她坐下,看了看留在门外面徘徊的人影,对她道:
“我当你今天也不来了呢。”
余舒一边摆放笔墨书本,一边同她说笑:“我怕方院士一怒之下,将我除名了。”
太史书苑一切事务由十八位院士做主,对那些不服管教,性情顽劣的学生,院士们随时都可以将人从花名册上除去,从此不再教导,这是仅次于退学的处罚。
“外公才不会,”司徒晴岚朝她眨眨眼,小声道:“你现在稀罕着呢。”
两人低声交谈,同堂的十几个人,有心思搭话的,却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皆因余舒平日少与这些人来往,大家都觉得她不好亲近。
不一会儿,方子敬到了,看见门外杵着一群人,都不是自己的学生,他吹胡子瞪眼地撵走了,进门时候没有多看余舒一眼。
等到一堂课毕,这穿衣邋遢的老头又夹着书本匆匆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对余舒表现出多余的关注,这就让余舒纳闷了。
照理说,精通各门奇术的方子敬,应该是对她最感兴趣的一个人
下课后,余舒在太史书苑前门找到早早等候的辛六,同她一起去了辛家。
不是第一回到辛府,辛六的及笄礼,余舒前来观礼,那回去的是偏院,今天来了,辛六直接将她带往正房。
余舒在辛家正房大院的茶厅内,见到了辛世家现任的老爷子,从四品左判官,辛雅。
在来之前,她有想象过辛雅是个什么表里不一的模样,但见到本人,还是不免错愣——
这就是辛六的爷爷?确定不是城南卖扇子那辛老五换了一身衣裳漂白了几缕头发假扮的?
像,这爷俩长得也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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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雅乃是辛光年的父亲,子肖父不足奇,但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生着一张中年人面孔,气色红润,除了那几根白头,半点不显年纪,就不得不叫余舒纳罕了。 辛雅和辛光年相同样貌,行事做派却和那个奸商相去甚远,余舒身为小辈,上前见礼,他和和气气地拱手还礼,请她入座,掌中把玩着一对虎头核桃,一面让侍从看茶,一面和蔼地与她说话:
“今日邀你来家做客,一则是要谢你上一回救了菲菲,一则老夫心中好奇,早想见一见传闻的女算子,看看是什么样的灵秀人物,如今一见,确是名副其实了。”
话是好话,可一听就是虚夸,余舒也会说便宜话:
“左判大人谬赞了,是晚辈失礼,几次登门,本该早来拜见,我这厢请罪了。”
辛雅怎么会怪她,说是余舒没来拜见,可这之前她就是来了,他也得有闲工夫见她。
今天这一面,两人都是心知肚明,各自打着主意,说没几句话,就连称呼都随口换去,辛雅唤一声“莲房姑娘”,余舒就叫一句“辛老爷”。
不一会儿,辛雅就寻由头将作陪的辛六支出去:
“听说你一大早就开始布置酒菜了,先去后院瞧瞧,待会儿留人午饭,切莫怠慢了。”
辛六没多想,就出去了。
茶厅里只剩辛雅和余舒,侍婢更换了茶果,都默默退到门外。
余舒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正事来了,果然,辛雅笑眯眯看着她,开了腔:
“听菲菲说,你进京不到一年?曾是江南义阳人士。”
“是,”余舒随口道:“去岁为大衍赴京,因缘际会,得以安家。”
辛雅点点头,略有感慨道:“今非昔比,当初你是一个白身易客,现在却是人人称羡的女算子,想当年,老夫也不过是世家一房庶子,后来”
辛雅回忆了几句当年,余舒听了个开头,就猜到了这是一个庶子奋斗的励志故事,照理来说,这样的话题很容易勾起寒门士子的共鸣,但余舒这人心眼多的像鬼,岂会被他轻易打动。
等到辛雅讲完了自己,又将目光投放在余舒身上,道:
“老夫年轻的时候吃过苦头,所以很乐意提拔你们这样心怀大志的年轻人,我辛家在十二府世家之中排行不是最顶,但在外的名声却是有口皆碑,每年大衍放榜,各科各业的易师,不少人自愿投拜在我门下供事,时至今日,有一部分已经得了前程。”
辛雅笑笑,不无得意道:“我们辛家的大易馆,在安陵客人最广,上至王公贵胄,下及武夫书生,每日求卜之事,可以载满一册,馆中有三位年高资深的大易师坐镇,那些初出茅庐的易师,在我大易馆供事,一个月所学之事,不会比在太史书苑受教的少,相反,更有一份便利,酬劳也颇丰。”
余舒听到这里,大概是听出了辛雅今日找她前来的用意,无非是想要她去辛日重光大易馆坐堂,便是她早就打算拒绝,此时也不免有些意动了。
酬劳之类,她不在乎,但能接触到更多的疑难卜问,同有经验的大易师交流学问,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的祸时法则研究至今,已经有了补足之法,缺少的只是时间,这是她的立身之本,各种妙用,毋庸多说。
这是她在易学一途上的一个突破,却也提醒着她,她将要面临的瓶颈——祸时法则完整之后,她下一步要研习什么。
从景尘那里得来的《浑天卜录》是一部占星奇书,然而没有景尘从旁指导,她很难在这上头精进。
至于其它——晴雨法则、风水杂学,这些都是小技,而相面、相字,她初窥门径,就连半吊子都谈不上。
这样一细想,除了祸时法则,她就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领了。
当然,六爻术是不亚于《浑天卜录》的奇学,奈何她天资根骨极差,不能领会深通,当初青铮道人教会他,也只是为了让她自问自卜,补她八字的。
不然,这绝对是一项利器。
六爻六篇纲领,上卜天灾,下问国事,即便是有五成的准头,也能让她做梦都笑醒了。
就在余舒暗暗自省之时,辛雅总算言归正传:
“老夫知道你至今没有同这京城哪一府世家交好,只在一座酒楼挂名,管理些账务,但听我一言劝说,学易之人,最忌荒废才能,长此以往,无益于名声,况且你身怀奇才,何不在京城寻一处易馆作为下落。”
余舒想了想,苦笑道:
“我不是没有想过到易馆里供事,不瞒您说,我学成之前,初入京城就曾在城南街坊上摆摊给人算命,谋些盘缠,只是后来考过了大衍,初出茅庐,便得罪了算子贤师韩闻广老前辈,想来多家易馆都碍于此故,竟无一家来寻我。”
辛雅眼光一闪,自然而然地把话提了出来:
“此事我也有耳闻,倒是前一阵子我忙于公务,未能请,莲房姑娘若是愿意,大可以到我辛日重光大易馆,必保你一席之位。”
辛雅这算盘敲的响亮,余舒这样一个白身出 第 535 章 。”
余舒神情一动,抬头看他。
她会六爻卜术,从未大肆宣扬,就连辛六都不知道她有这一手,这辛雅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不必看我,老夫与前任司天监右判纪怀山乃是同僚,他入狱之后,家人曾经找我说情,我从其子口中听闻,你同纪家那一位秀元小姐,拜过同一位师父,传授你二人六爻真章,只是因为纪小姐进京求学,耽搁了一半,你却尽得真传。”
辛雅讲明了这一段过往,隐去了纪家人许诺他只要纪怀山平安无事,就以六爻真章交换那一处。
余舒听得是啼笑皆非。
青铮道人统共就收过俩徒弟,一个是她这坑爹的狗屎命,一个料想是那天资纵横的云华易子,纪家威逼利诱从她这儿讹去了一篇六爻总纲,纪星璇囫囵学了,就敢名正言顺地到处去说,真是无耻之极。
“那是纪家人的说法,我是拜过一位高人为师,但我师父迄今只收过两名弟子,不算我这个不成器的,上一回却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至于纪小姐在哪里拜的师,那我就不清楚了。”
余舒并不仔细解释,只叫辛雅知道她和纪星璇那幺蛾子不是同门就好。
辛雅点点头,看是更愿意相信余舒,他没有再追问此事,而是话锋一转,重回到余舒身上——
“老夫精通相面之术,惯会看人,莲房姑娘不要介意,依我眼光,你人是聪敏,但在根骨资质上,却天生差了一截,若非勤恳,也难有今日。只不过,那六爻真章,书料上有载,乃是得天独厚的一门奇术,如没有绝佳的资质,难以成卦,算算皆空。若老夫猜的不错,你虽是学了这六爻术,却无能卜算他事,最多算一算自己吧。”
“”余舒被他一针见血的说中了底细,一时无言,这是她生平一件憾事,无力反驳。
辛雅观她神情,面露笑容,手中的文玩捏了个响儿——
“要我说,有法儿能让你用全这六爻之术,不限于天资,你愿否与老夫做个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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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有法儿能让你用全这六爻之术,不限于天资,你愿否与老夫做个交换?”
余舒怎么也料不到,辛雅会抛出这样一个香甜的诱饵,她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剧,呼吸也急促了些,明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还是忍不住被动摇了,:。最。
六爻奇术,又叫做有求必应,所谓一问一卜,一卦一定,能否成卦,全凭根骨。
就因为根骨天生,妄想改,除非是重投胎一次,所以她明明身怀这般奇学,却一直被她当做是一个鸡肋。
坐拥宝山而不得,就是她如今的真实写照。
“辛大人有何见教,我先要听一听。”余舒暗暗提醒自己,切莫上了辛雅的套。
辛雅扫过余舒谨慎的神情,问道:“莲房姑娘知道开国六器吗?”
余舒前不久参与过圣祖祭日,作为捧器人,当然知道辛雅说的什么。
“是一只罗盘,一把剑,一部书,一支尺,一座鼎,还有一柄如意。”
相传三百年前,安武帝就是靠这六样异宝,在宁真皇后一干异士的辅佐之下,率奇兵,破天下,大一统。
后来天下太平,宁真辞世,安武帝以六器殉葬她,至今埋藏在皇陵地宫中。
他们在圣祖祭日上捧过的那些铜器,只是一套仿铸的铜模,并不是真家伙。
辛雅点点头,道:“遥想我朝开立之初,圣祖凭借六器叱咤风云,往不利,可惜宁真娘娘仙逝之后,六器就被镇在皇陵禁地,史料上不多记载。渐渐到后世,连具名都不得而知了,只道是书剑尺鼎罗盘如意。”
余舒感兴趣地问道:“不然它们还有什么名字?”
“惭愧,老夫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辛雅摇摇头,看余舒面露失望,便一手转着核桃,一手指着那炭烧薰底,渐渐竖起一缕银烟的小青炉,道;
“你道这是何物?”
闻言……余舒盯住那小青炉,鼻翼翕动,便嗅到一股奇香。她忍不住闭了下眼睛,呼吸一口,但觉清爽比,心肺舒畅。
她轻轻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着那袅袅悬烟的小青炉,满是狐疑地说道:
“辛大人莫同我说,这香炉就是六器之一。”
别闹了,开国六器少说是几百年的古物了,这小青炉虽然不,但至多是十几年的东西。这哪跟哪儿啊。
您老要坑人也专业点儿啊。
不忙解释,辛雅神秘一笑,道:“六器当中。有一鼎,相传以此鼎焚香,能豁达人之七窍,使刍狗通人性,愚人智长。智者寿长,此鼎。名号‘太清’。”
太清鼎——这是余舒第一次听到六器其一的大名。
然而不等她回味,辛雅紧接着便平地掷下一道惊雷:
“你眼前这香炉,当然不会是太清鼎,不过它确是我辛家族人耗费数年之功,数财力,参照着太清鼎打造出的一样伪器,虽不如真器通天,但是助你使用六爻,足矣。”
“你若不信,大可以一试究竟,现在就卜一卦试试。”
余舒握紧了一只拳头,不动声色地嗅着那奇特的香味儿,慢慢将手按到腰间,抠了随身不离的三枚卜钱。
辛雅看她动作,笑眯眯道:“这样,老夫年事已高,两臂生痣,你不妨卜一卜,看我左手上有几颗痣,可行?”
说着,他拉拢了左手衣袖,平置桌面上,。
余舒表面冷静,实则要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见辛雅如此提议,并不妥之处,便点头道:
“可行,只需辛大人相告,您今年高寿?”
六爻问卜人事,总要依着一点当事人的命数才好起卦,是叫“爻眼”,若不知“爻眼”,就所可卜。
这痣乃人身上生之物,随同年长,所以起卦需知年龄几何……
“老夫现年五十有七。”
余舒点头,这便搓了那三枚卜钱,几次呼吸摒除了杂念,默问所求,全神贯注掷起卦来。
她每日必要为自爻卜,偶尔会问卜旁人,但十回有八回都是空卦,眼下问的小事,竟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卦象!
余舒舔了舔嘴唇,仔细盘算了爻数,很就有了结果。
“如何?”辛雅问。
余舒抬起头,看着辛雅道:“冒犯辛大人,请你捋袖使我一见。”
她没忙着说出卜数,就是防着辛雅做什么手脚。
辛雅看出她这点心思,并不道破,一抬手便掀起袖口,露出左臂,先让她看了一侧,再看另一侧——
那一只保养极佳的手臂上,肤底光滑,两颗黑痣,一上一下,尤为显眼。
余舒的呼吸一窒,只觉心跳一下蹦到了嗓子眼里——
卜着了!
辛雅看她脸色,也知道是成了,脸上笑的是越发得意,看着余舒的眼神,也越发的和蔼可亲:
“这香还有半刻,你不如再试一回,老夫日前得喜,我那小女儿孕产,你卜一卜是男是女。”
“这位姑姑生辰几月,何时怀胎?”余舒又问了“爻眼”。
辛雅照实说了。
余舒稳住了心神,用力嗅了几口那小青炉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只觉得心绪瞬间就平静了许多,脑子里的杂念很容易便挥去。
这一回,又顺利成了卦,她推算出来,辛雅是得了一个外孙女儿。
余舒隐隐有种预感,错不了。
果然,她看向辛雅时,对方就给了他答案:
“是个女孩儿。”
“呼——”余舒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捏着那三枚铜钱,竟有些微微发抖。
“呵呵,这下你该信了,如何,要不要同老夫做个交换啊?”
辛雅放足了饵,总算开始收杆了。
余舒目光在那烟丝渐淡的小青炉上黏了一会儿,才挪开眼,朝辛雅露出一个万般奈的笑容,道:
“辛大人且说,我听着。”
若她不知道有办法能通用六爻就罢了,可现在大好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你叫她如何舍得拒绝。
辛雅这方收起了笑容,慢慢提出了要求:
“老夫想请你到辛日重光大易馆去坐堂,十年之内,不得离去,这伪造的太清鼎就归你了,:。”
余舒皱了下眉头,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头。
要是一年半载的,她还会考虑考虑,这十年,太长了。
见她不依,辛雅又开口了:
“你不愿到我辛家大易馆来,也可以,那就换一换,老夫要你将六爻之术,教给六丫头,如何?”
余舒一愣,她原以为辛雅打的是断死奇术的主意,怎么他惦记的竟是六爻?
她的祸时法则绝可能外传,相比较下,六爻在她心中的分量就要逊色一些,何况是要教给她的知交好友,听起来,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考虑了一会儿,看着辛雅好整以暇的样子,面有挣扎:
“这恕我不能答应。”
辛六是个没心眼的,教了她,不就等于把六爻之术拱手送给了辛家吗,今儿是辛六学了,明儿没准就传给了辛七、辛八、辛九,几年之后,又成辛世家一样家底,还有她什么事儿。
辛雅真是打的好算盘。
余舒现在才觉得,他和辛沥山不愧为父子俩,一样的奸猾,沉不住气,就只有被讹诈的下场。
辛雅被她接连拒绝,脸色终于冷了下来,皱起眉,不悦道:
“莲房姑娘以为我是在拿什么同你交换,这仿造的太清鼎,只我辛家独有,铸养七年,呕心沥血才成,府中统共三只,普天之下,再寻不出第四只,论贵重,堪比一门奇术,如今你有所求,难道还不舍得些代价吗?”
余舒见他翻脸,没觉得心虚,反而是清醒了,看一眼那不再冒烟儿的炉子,不慌不忙地将桌上的卜钱收了回去,对辛雅道:
“不是我舍不得代价,而是您提的要求苛刻了,不瞒您说,我有意仕途,日后必要出入司天监,绝不会拘在大易馆中,再来我拜师时候发了誓,不能外传师门奇学,不然要遭天打雷劈的,您叫我怎么答应?实在不行,这炉子我就不要了,说句话不怕您不爱听——我以前不用这六爻,照样做了两榜三甲的女算子,日后不用这六爻,也憋死不了。”
顶多是遗憾地睡不着觉罢了,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撂下话,余舒就趁着她头脑尚且清醒,推椅站了起来,向辛雅拱拱手:
“今日在辛大人这儿长了见识,这炉子是奇珍异宝,怪我能而不得,您收回吧。”
“”辛雅看着一脸光棍儿的余舒,心底头不禁有点憋屈——这么大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这屋子里闷热,晚辈到外头去坐着。”
“你——站住。”
余舒被叫住,扭头看向辛雅。
“既然前两件你都不愿意,那咱们就来说说最后一条——知道你通晓断死奇术,老夫要你卜几个人。你可有为难?”
余舒一边面露了难色,一边在心里竖起两根手指:哦也。
她一步一踟蹰地走了回去,就在辛雅对面坐下,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带着余温的小青炉,腆着脸冲他笑了笑:
“这个嘛,咱们可以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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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饭后,薛睿和余舒在天井上纳凉,听她说起白天辛府一行。
“大哥说的一点不错,那位辛左判真是贼精,拿了这么一只仿造的太清鼎诱哄我,又和我讨价还价,到最后我以为不吃亏呢,谁知道他还留了一手。”
余舒郁闷地盯着摆在两人中间的小青炉,还有边上一只金红福字的香囊,里头装的正是白天辛雅放在炉子里的香丸。
“只有这种秘制的‘醍醐香’,在炉子里焚点才有作用,小小一丸,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仅够我卜问两三件小事的,他今日就给了我三丸,说是订金,还坑我签了张契条,日后借用他断死奇术,每算一个人,就给我十丸。”
薛睿拿起了香囊,从中取出一枚金球,放在鼻下,轻嗅了一会儿,道:
“这香味是很特别,虽是叫做醍醐香,却没多少醍醐气味,唔,樟冰、白兰、龙脑还掺了别的什么,**是入了药,你不如拿回家,请贺郎中看一看,暂时不要焚点,免得这里头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当心着了道。”
余舒点点头,觉得很有必要,辛雅说是开国六器,但这小青炉和镂金香丸稀奇的紧,不定藏着什么古怪。
薛睿看她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便哄慰她:
“犯不着怄气,你是没讨了便宜,可也不算吃亏啊,这香炉绝非凡物,对你来说大有用处,辛雅不知道你的断死奇术是唬人的,不然未必肯拿它出来与你交易。”
余舒撇嘴道:“可没了香丸,这炉子对我来说就是个废的,什么时候香用完,我若有所需求,就得指望着辛家,这么算起来,我的六爻还是不得尽用。”
“聊胜于无。”薛睿笑道,又想起来问她:“那辛雅说了要你卜算谁人的生死,你待如何应付?”
除了余舒本人,就只有他清楚,她那法儿算死人是一个比一个准,活人就难说了。
“呵,”余舒狡猾地翘起嘴角,“他若问的是死人,我必给他算周全,他若问的是活人,我也能给他算出个好歹,总不至于敷衍他。”
“他若安的好心,就会提醒所卜之人,那人八成是死不了的;他若不怀好意,那人就是不死,他也会从中作梗,八成是要死了的。”
闻言,薛睿顿时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他真是下心对谁不利,你岂不是——”
他几乎没对余舒说过什么重话,那“为虎作伥”四个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但余舒什么眼色,当即“哼”了他一声,没好气道: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缺德?方才的话,后面那两句,是我和辛雅说的原话,就是怕他不安好心,利用我去害人,所以我同他有约在前,他想问卜死人没问题,想问卜活人,除非是他们辛府一家上下。”
辛雅作为一府之主,年事又高了,只可能想着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想要陷害亲人骨肉。
她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务必不让辛雅发现什么破绽。
断死奇术,如今可是她在外头撑门面的大招。
她上辈子做多了缺德事,才得报应早死,重活一世,事事都讲究一个良心,哪能再走老路。
“还是我的阿舒聪明,”薛睿知是误会了她,便笑吟吟地去拉她的手。
奈何余舒心情一般,一下躲开了,在他手背上打了一记,轻瞪他:
“以后少和我拉拉扯扯的,男女授受不亲,我和你又没什么名分,让你又亲又抱的,我好吃亏。”
薛睿哑然失笑:“怎么没有名分,你不是我未过门的小娘子吗?”
余舒挑眉道:“那伯爵府的瑞小姐才是你未过门的小娘子呢。”
“”
“你看什么看。”
“”
“你笑什么笑!”余舒看薛睿盯着她笑的是满面春风,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爽。
“呵呵呵,你为我拈酸,分明是极喜欢我的,还不许我高兴吗?”薛睿笑声爽朗,肩膀抖动,毫不掩饰地愉悦。
余舒顿时知道她为什么不爽了。
“你就高兴吧,”她抖抖裙角,从坐榻上起身,朝他咧了下嘴,皮笑肉不笑:
“你与那瑞小姐的婚事,一日没有推掉,咱们两个就不要亲近了,我向来不肯吃亏,你知道的。”
她自打与薛睿相好,就歇了对景尘的心思,她不许自己三心二意的,当然也就不许薛睿吃着碗里占着锅里。
这也是薛睿对那瑞小姐没什么想法,不然她早就和他翻脸了。
余舒说完话,就抱着小青炉和香囊,挪着步子回房去了,留下薛睿倚栏望背,独自嗟叹:
“这坏脾气,狠心肠,如何我就喜欢的不行呢”
芙蓉君子宴后,余舒在忘机楼躲了三日风头,除了辛六找到这里,她还收到了一封夏江敏的书信。
信上无非是问询她断死奇术,余舒真真假假地回了她一封信,说是过阵子再去探望她。
城南家里倒是每天都打发芸豆过来传话,说是今天来了多少客人,又送了多少礼,她的屋里都快要放不下了云云。
余舒瞧着这一群人势头不减,很有些头疼,收礼是好,但是一直这么下去,是会扰了她一家人的清静。
城南的宅子不大,前后就两所院子,前面动静大点,后院也不得安宁。
贺芳芝早出晚归,余小修要上学堂,他们两个不打紧,但家里头就剩下老人妇孺,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烦恼,余舒就记起刘昙赠给她那一座宅子了。
工部侍郎邱继明欠了她一个人情,主动出力帮她重新修整那座宅子,薛睿给她找了一家木材行打点家具,这都一个月过去,不知道装点的如何了。
这天不用去太史书苑,余舒在忘机楼闲的无事,就打算过去瞅瞅。
不巧的是,她刚一出门,就撞见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后院门口,余舒身后头跟着小丫鬟芸豆,才要上马车,就听见人叫她——
“小鱼。”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
余舒扭头,看着牵马伫立在不远处的景尘,微微皱了下眉头。
这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么,宴会那天晚上回途她对他的警告,他是不是就没有听进去。
“你果然在这里。”
景尘今日未着道衣,一身青白的束袖长衫,愈发使得他面容如玉,只是那眉眼涩涩的,多少显得一丝憔悴。
“你又找我什么事?”余舒不知道这四周有没有眼线,说话不敢太随意。
景尘摇摇头:“无事,我就是想见见你。”
余舒直接忽略他后半句话,道:“没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事。”
说完,不再理会,掀了帘子坐进马车里,倒是芸豆多瞅了景尘两眼,才跟着她钻进去。
刘忠赶的马车,见这情形也不多问,直接躲开景尘,朝大路去了。
车行不远,他扭了扭头,看到景尘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便告诉了车里的余舒:
“姑娘,景公子在后头跟着呢。”
“别管他。”
芸豆憋了一会儿话,欲言又止地看着余舒。
余舒受不了她偷偷打量,便问道:“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芸豆小心翼翼道:“景公子是不是得罪姑娘了,他以前还住在咱们小院里,同姑娘不是朋友吗?”
赵慧夫妇初进京时,景尘尚未恢复记忆,余舒将他安置在偏院里,芸豆原是赵慧从义阳带来的丫鬟,当然知道这些事。
只是后来余舒和景尘为何绝交与反目,除了他们两个当事人,就很少人清楚了。
余舒抬了下眼皮,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那时落魄才住在我们家里,现在他是皇亲国戚,身份地位不同,人也就不同了。”
这话是说给丫鬟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
芸豆看她神情冷淡,也不敢再多嘴了
刘昙赠送的宅子,在城北的宝昌街,地段很是不错,东临文华阁一位学士府邸,街口第一户住的乃是刑部侍郎李大人一家,别的不说,这宅子附近的治安肯定是极好的。
余舒一下马车,就见朝南的大门开着,门口左右一对狻猊,雕的是威武彪悍,门前有三层台阶,铺的是平平整整,门上新涂了朱漆,两扇各嵌了十二枚福钉,都是按着余舒的要求,只好不坏。
这前门修的很有派头,也符了余舒四等易师的身份,恰到分寸,并无逾制。
余舒在门前立了一会儿,那守门的老仆认得她,看见人,忙提着袍角跑出来迎,腿脚很是麻利。
这老仆也是余舒从供人院买回来的人口,本来她是不会用这样年纪的下人看门,但是听宋大力、周虎两人说这老头曾在军中做过教头,年轻时候还走过江湖,便考虑了一番,买了他的身契,暂时叫他当个守门人。
“姑娘回来了。”
“嗯,我来看看,周虎呢?”余舒委了那武夫周虎做个管事,是见他人有武力,又不蠢笨。
“周管事在里头监工呢,老奴这就去叫他。”
“不用麻烦,我进去瞧瞧,你待着吧。”
余舒摆摆手,领着芸豆进了门,景尘将马拴好,也跟了上去,老仆虽见他是和余舒一道来的,但不认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人拦了。
于是余舒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景尘叫她。
“小鱼。”
余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当是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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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蝉欢,任少监伫立在太曦楼前的九曲竹桥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水底的游鱼。
“奇鸣。”
朱慕昭一袭紫青袍冕,自卵石路上走来,身后几步跟着一名神情酷冷的带刀黑衣卫士。
“太书。”任奇鸣低头行礼,见到顶头上司身上厚重的衣服,便知他刚刚从宫中出来。
“怎么立在这儿,不进去坐着等。”朱慕昭温声说他。
“下官见这池子里的千寿鲤,似是少了几条。”任奇鸣道。
朱慕昭笑笑,声音里有丝无奈:“前日尹相来了,走时讨要,本座便要他自行打捞,谁知他竟不顾身份,挽了衣裳亲自下池去,一口气捉了四五条。”
任奇鸣刻板的脸上露出一点笑,道:“尹相是个妙人。”
朝中两位宰相,若说薛凌南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那尹天厚就是众所周知的老顽童了。
六十一岁高龄还在朝堂上和皇帝哭鼻子扮可怜的宰相,古来今往也没几个。
两人走进殿中,黑衣卫守在楼外
朱慕昭一坐下,就叹了口气,方才笑容全无。
任奇鸣见状,遂问:“圣上今日诏您进宫,是询问女算子的事吗?”
“除此之外,别无他事了。”朱慕昭疲声道,“芙蓉君子宴结束,短短几日,就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谁不知道这女算子懂得断死奇术,就连皇上也有所耳闻,难免圣心动摇,欲见其人。”
任奇鸣微微皱眉:“圣上要亲自诏见她?”
“让我好不容易劝下了,”朱慕昭摇摇头,慢慢道:“本来祭祖之后,确认了破命人的身份,圣上就有意见一见本人,但无端面见一个身无半职的易师,是会招人怀疑,于是就作罢了,谁知又闹出这种奇事,正好当了借口,掩人耳目,圣上便又动了心思,适才说要诏她进宫,借卜算之事,封她个一官半职。”
听他说到“破命人”三个字,任奇鸣脸上半点惊奇也无,显然,有关大安祸子,他亦是个知情者!
“您不是早就给这女算子留了职位么,不是正好,可曾向圣上提议?”
朱慕昭点点头,“正愁没有机会委任,她虽是两榜三甲,但资历尚浅,任命状下去,恐怕惹人质疑,倒是她自己知道要出头,当众展露了那样的本事,日后封官,也有了说法,不会有太多非议,毕竟断死奇术,谁人不服呢。”
任奇鸣想了想,又问:“此事要不要转告道子?”
“先不必,”朱慕昭敛眉,皇上是亲口答应了景尘,在找出那一伙逆贼之前,不会勉强他与破命人成婚,但他这两日听来的探报,那余舒同景尘之间的间隙,至今没有修好。
照这情形,果真不管不顾,要他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看起来遥遥无期。
“破命人已经找到,景尘不必继续留在太史书苑,我向圣上提议,先将他调入司天监,接替吕夫人的职位,再发委任状于余舒,日后他们同在坤翎局,上司下属,日日相见,难不生情。”
当初景尘会空降太史书苑,也是朱慕昭动用了问卜秘法,才从他身上算出劫数,推测那破命人身在太史书苑,才使之前往。
“太书思虑周全。”任奇鸣表示了赞同。
朱慕昭看着玉石青案上的印文出了一会儿神,方回头道:
“前日尹相来与我商议疆北战事。”
“咦?”
“数月之前,你我观星,占卜出北方变天斗宿吞虚,灾星妄动,太平将休。两个月前,东北女真六部进犯,东菁王姜怀赢借口大举招兵,半个月之功,就清了边患,可这兵马,却屯而不散,圣上惮其功高,与薛相尹相商议,适才决定将湘王爱女远嫁,然而圣上不安,使皇后下了懿旨,发往北方,寻了借口,诏东菁王母妹进京。”
东菁王这一封号,传过三代,追溯起姜怀赢的祖上,乃是熙宗外戚,他的外曾祖母曾经贵为皇后,到他这一代,血缘已经稀薄了。
姜怀赢年近三十而立,至今未娶妻子,父亲战死,母亲封号卫国夫人,除了两个庶姐弟,便只有一个幼妹最亲。
此番皇帝假皇后之后召唤姜怀赢至亲,无疑是存了拿捏人质的想法。
闻言,任奇鸣面露异色:“姜怀赢肯吗?”
常年镇北,姜家劳苦功高,东菁王威名远扬,可那东北地处偏冷,四季酷寒,怎比得上京都繁荣,姜怀赢年年屯兵,若说他没有一点异心,谁信?
朱慕昭闭了闭眼睛:“本座卜了一卦,人已经在路上了。”
“东菁王的心思,倒叫人猜不透了。”
两人各自沉默,为北方那一颗不知所期的灾星。
余舒在城北新宅逛了一圈下来,已经是黄昏。
周虎跟着她,将这些日子匠人们的作为一一禀报了。
四进三门的大院,算是华宅,南北两跨院,自带了两个小花园,要邱继明这个工部侍郎来主事,却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一个月,就拾掇了七八,泥土石灰都打扫过了,只剩下漆工,最多半个月,就可以竣工了。
余舒看园子里外干净,很是满意。
为早早搬进来,就让周虎去寻了纸笔,记下各处门井廊道,今天回去,就好好细究一番风水摆设,等那一套水晶首饰卖出去,再大肆采买盆景花木、金石玉器等物。
“你这管事当的不错,只是个光杆司令,没什么人使唤,”余舒夸了跟着她忙前忙后的周虎,笑道:
“等到完工之后,咱们再走一趟供人院,买些奴仆回来调¨教,给你也派些人手。”
周虎忠厚地笑了,朝余舒拱手作揖:“全听姑娘的安排。”
余舒从宅子出来,行至大门口,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和那守门老仆大眼瞪小眼的景尘,眉头一挑,走了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
她进去少说有一个时辰,头顶着烈日,他就一直站这儿等着?
“小鱼,”景尘见到余舒总算出来,神情一松,紧巴巴地瞧着她,不免露出一点委屈:
“我在等你。”
余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道:
“你跟我来。”
景尘以为是错听,眨了几下眼睛,见她上了马车,才忙不迭去牵马跟上,只觉得这一个下午,没有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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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坐上马车,就吩咐刘忠:
“去城南,回兴街。”
景尘骑马紧随其后,等到过了乾元大街,再往南走,路面渐渐熟悉起来,他才发现,这是去往回兴街小院的方向。
黄昏日落,街边的食肆酒馆大开营生,炊香阵阵,酒气油腥,伴着小摊小贩一声声叫卖,人来人往的普通百姓,城南的街道向来都比城北嘈杂。
马车行至一片民居,因为路面狭窄,便停在了路口,余舒留了芸豆在车上,一个人下了车。
景尘见状,也将马栓了,快步跟在她身后。
余舒没回头看他,自顾自走进了巷子,到了她在京城第一个落脚之处。
小院儿的门紧锁着,锁头上落了一层灰,还有些划痕,这是长时间无人,遭了贼偷惦记。
余舒踮脚在门头夹角处抠了一把锁匙,将门打开,拍着手上土灰,抬脚顶开了门板。
两人进了小院儿,余舒让景尘将门关上,旋即问道:
“外面有没有人跟着你?”
景尘犹豫了一下,老实地点点头。
自从祭祖回来,他附近就没少过眼线,大提点说那是皇上加派来保护他安全,但凭他的武功,何须别人保护呢,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才默许了。
“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听得见吗?”
景尘提动内力,竖耳听了听门外,对她道:“人离的远,听不见的。”
“那就好,”余舒环顾这一处曾有一段美好记忆的小院子。
日暮向晚,斜阳探过灰落落的屋檐,将院落里的两道人影拉长,从隔壁家隐隐传来了柴火饭香,曾几时,这小院里,也到处充满了人气儿。
记得最初,腼腆的小修,天真的明明,还有,那个失去了记忆,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的呆子
只是现在,全都烟消云散了。
余舒眼底浮现了一丝怅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景尘,缓缓启声:
“我有些话,之前没有机会对你说,今天就一次说个清楚吧。”
那夜两人割袍断义之后,经过一阵形同陌路的日子,再来景尘对余舒坦白了破命人一事,两人每每相见,余舒不是横眉冷对,便是冷嘲热讽,从不肯给他一个好脸。
然而不知为何,比起她生气的样子,景尘更害怕看见她这样冷漠又疏离的姿态。
“小鱼,你对我有什么怨恨和不满,就全说出来吧,只要能让你解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舒听着景尘委屈求全的话语,心中却分毫未动,看着他清俊依旧的脸庞,声音平静道:
“你和我初遇是在义阳,我和小修被一伙贼人掳去,被你解救,我欠你一次。”
“后来我干娘重伤,我向你求助,是你陪我去筹钱,才使得她平安无事,我欠你两次。”
“进京之后,我被劫船那两个匪头子发现,派来杀手灭口,是你替我挡了刀子,我欠你三次。”
她细细数来,一次一次,说的虽然都是景尘的好处,可她这样清楚地计算,却叫景尘下意识觉得心慌。
“我欠你第一次时,以为你是个可交之人,便想方设法接近,与你做了朋友。”
“我欠你第二次时,以为你是个可信之人,再来你向我坦白了计都星的灾祸,我才真心将你看做朋友。”
“我欠你第三次时,以为你是个可靠之人,你对我先有救命之恩,后有患难之情,再来舍身相护,我才对你动了情,趁你失忆,哄你与我做了那所谓的男女朋友。”
讲到这里,她不免轻轻哂笑,为自己当初的自作聪明。
景尘却与她是两样心情,最近一段时日,他常常做梦,梦见在城南那一片小树林里,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
你可喜欢我?
那样鲜明又生动的小鱼,一直都埋藏在他心底深处,就像是儿时五师伯下山带回来的那一小袋糖果子,不管他有多难过,只要偷偷地含上一颗,便无所忧愁。
“景尘,你答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几件?”
余舒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景尘正在失神,一时没能接话。
余舒侧过身,抬手指着朝南那一间堂屋,那是他们以前吃饭的地方。
“在这里,你和我立下字据,发誓有朝一**恢复了记忆,也不会离我而去。”
她一转手,又指向朝东那一间房屋,那是景尘住过的屋子。
“在这儿,是你亲口答应我,等你想起了所有,你还是会记得和我的约定,你不会后悔的。”
她回过头,收回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用力地戳了戳,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声音发涩:
“还有这里,我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每一件事,记得你对我的好,所以那个时候,我是心甘情愿地为你赴汤蹈火,我明知道你命煞计都星,可还是将你留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你,从长江口,到安陵城,再到后来我被纪家暗算,捉进了司天监,他们逼问我你的下落,我蒙在鼓里,不知你身世,唯恐他们对你不利,死咬着牙也不泄露你半个字的行踪。”
“你或许不知,我虽然要强,但却是极怕疼痛,又极怕死的一个人,可是只要我觉得你值得,莫说是他们拧断了我一根手指,就是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会做出半点对你不利的事情。”
“可是你呢!?”余舒失声低吼了出来,为她错付的真心,阵阵心寒。
“你一恢复了记忆,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我可以当你是不想连累我,可是你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留下,就不怕我焦急吗?究竟你是有情还是无心?你知不知道我冒着大雪,寻你了半个城,我为此大病一场,就连考试,都险些错过了。”
“后来你做了道子,恢复了身份,便与我渐行渐远,就连我大祸临头,向你讨要黄霜石一用,你都可以拒绝我。最初是你将黄霜石送给我,我以古剑交换,私心是当成了你我的定情信物,可是你一转手,就将它给了你小师妹,是,你们同门十几年的情分,我这个外人,是比不过,但你和我的约定,就权当是狗屁了吗!”
景尘被她这般质问指责,怔怔不知所以,但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的失望与怨愤,刺痛了他的眼睛。
原来他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让她伤心了吗?
这些事,他从未想过。
“你明知道水筠阴险暗害我,企图置我于死地,你却还要袒护她,是了,我人是好好的,她成了残废,世人都同情弱者,我知道你的为难,可是以前那个口口声称,要要保护我的呆子,上哪儿去了?”
余舒一早就对景尘死了心,寒了心,可是此时讲起过往,还是忍不住的伤心,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到最后,你与我分道扬镳,若干脆就此别过,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罢了,然你偏偏将我卷进一场天大的是非当中,又一次违背了与我的约定。”
她沉吸了一口气,袖中双拳紧握,再一次坚定了心思,再抬头看着满面歉疚的景尘,没有分毫的心软,铿锵掷地地说道:
“一次,我在江上救你性命,一次,我照顾你病患,一次,我为你折了手指,这三次,还了你三次,我与你早就互不相欠了。”
说完,不看景尘是何表情,扭头进了正屋,在简陋的卧房里寻了一会儿,再出来,手上便多了一张四四方方折起的字条。
景尘看着她手上的纸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眉头蔓延到胸口。
“这是你去年写给我的字据,你的承诺,你早已违背,这张废纸,也无用了。”
景尘眼睁睁看着余舒将那张保存完好的字据打开,从中间撕成两半,又被她信手揉成一团,扔到了他的脚边。
“你记住,我和你,两清。”
这一瞬间,就如同有人在心口挖了一角,痛的他几欲窒息。
他想要弯腰去将那纸团捡起来,想要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想要告诉她,他已经知道错了,他以后一定会遵守和她的约定,好好地保护她,不再让她伤心难过,可是——
他一动都动不了。
所以他只能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听着她冰冷的话语。
“景尘,我什么都不欠你的,你要做你的大安祸子,那是你生来就背负的命运,你不愿意舍弃它,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愿意帮你破命,这是我的选择,我知道你不可能死心,但你不妨问一问你自己——你凭什么要我向你托付终身,分担这天大的责任。”
“等你想清楚了这一点,再来求我吧。”
余舒一股脑地将以前积压的苦水吐了个干净,再抬头看天边的夕阳,就连视野,都豁达了起来。
她是狠心之人,亦是重情重义之人,不管她对景尘说再多狠话,但是她一直都清楚,她对景尘始终都会留着一丝心软——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心怀大义的道子,而是过去那个单纯可爱的呆子。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心软,让她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视线掠过景尘的脸庞,不再多说,背过身,走向院门,那一双日益精亮的眼眸中,酝酿着不知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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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卧房里,水筠听到侍婢禀报景尘回来,便让近身的人推着她去了溯嬅阁,那里是景尘生母麓月公主生前最爱的住所,她伤势未愈之前一直都住在那儿,只是前些日子手筋长合了,手腕稍稍可以抬起,景尘便安排她搬到了别处。
自从她算计余舒那件事挑明之后,景尘虽没有和她反目,一样照顾她的伤痛,每日亲诊,帮她调理身体,但是水筠心里很明白,她这个从来都很好说话的师兄,到现在都没有原谅她的作为。
水筠坐在木轮椅上,守门的侍卫并未阻拦她,畅通无阻地进到了阁楼里,环顾前厅,就看见景尘坐在东边窗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神游。
“师兄,你这一天上哪去了?”
天都黑了,刚刚过了晚饭的时辰,水筠知道景尘一大早就骑马出了门,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带上。
水筠在公主府的人缘很好,偌大的一座府邸,几十个奴仆,就只有景尘这么一个正经的主子,下人们都知道九皇子见了她也要喊一声“小师姑”,所以都不敢怠慢她,是以要掌握到景尘的行踪,不难。
景尘闻声,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必知道。”
看到他这样冷淡的态度,水筠眼神暗了暗,心里不是不难受,但是要问她会不会后悔,答案是否定的——
师兄是大安祸子,他的命是她父亲和师伯们冒死保住的,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就将大义弃之不顾。
再来一次,她一样会对那个让师兄动了道心的女人下手,逼迫他斩断情丝。
水筠让侍女将她推到景尘面前,便让人退下了。
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景尘手上拿的,是两片皱巴巴的纸张。
“师兄拿的是什么?”
水筠还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的字,景尘就将它们重新折了起来,塞进了胸前的衣襟中。
“没什么,”景尘转头看她,“你不好好休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水筠两只手僵硬地交叠在膝上,微微垂下了头,道:
“你最近都不来看我,公主府里又没人能和我说话,我、我有些想念师姐师弟他们了,师兄,道门中没有来信吗,我爹知道腿不能行,肯定要难过。”
外厅的几盏宫灯都点了亮,将她消瘦的小脸上的寂寞和担忧照的一清二楚,这样的水筠,是很惹人怜惜的,然而景尘端详了她一会儿,却是开口道: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你就回山门去,你的死劫破了,如今破命人也找到,你没必要再留下,回去以后,师叔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伤。”
水筠僵硬地抬起头,他这是、这是在撵她走?
她强笑了一下,道:“我腿脚不便,怎么回去,何况你一个人身在京城,我更不放心。”
“不放心?”景尘点点头,“所以你一天到晚地盯着我,打探我的行踪,就连我身边的侍卫,都三五不时地给你送消息,这样你就能放心了吗?”
水筠这下子笑不出来了,眼前面无表情地戳穿她小动作的男子,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偶尔有鹧鸪鸟叫,还有楼外水畔的蛙语却显得夜幕中的阁楼分外的安静。
“我只是关心你,”水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找到了破命人,却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想帮你,又无从下手。”
说着,她又苦笑:“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算计余姑娘的事情,可你要想想,攸关师门长辈们的性命,我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胡来,果真牵连出什么祸事,害了他们,你肯定是要后悔的,我宁愿你怨我,也要拦着你的,师兄,我是有错,但你就做的对吗?”
景尘听着她的话,恍了下神,又想起黄昏小院里,余舒那样失望的目光。
“是啊,你有错,但最错的,还是我。”
水筠以为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连忙软下声音,笨拙地挪动右手,捉住他一角衣袖,轻轻拉扯:
“师兄,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总该气消了吧,真不行,我明天就去见余姑娘,再向她当面赔礼道歉,只要她肯原谅我一时糊涂,就是打我一顿出出气,我都认了。”
反正破命人也找到了,那个女人,便不碍事了,能让师兄与她和好,她认个错,又何妨。
景尘回过神,对上她祈求的眼神,突然轻笑了一下,嘴角竟有一丝嘲讽:
“是不是我很好哄骗?你们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师兄?”水筠不知道景尘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掌门师伯告诉我,我命煞计都星,注定要给亲近之人带来灾祸,所以我要清心寡欲,苦念道经,坚守道心不可动摇,不可轻易喜怒哀乐,如不然,将遭大劫,还会连累长辈们。”
“我便信了,从五岁知事起,就小心翼翼地,生怕惹祸,不敢哭,不敢笑,更不敢与人亲近,就这样活了十多个年头,你可知,龙虎山上,正一道中,与我说话最多的是谁?是一只山猴儿。”
景尘两眼无焦地看着前方,不去看水筠是何表情。
“你和我说,你发现了小鱼的秘密,说她命不该活,乃是孤魂托生,所以威胁我和她恩断义绝,不相往来。”
“我也信了,于是和她割袍断义,违背誓言,辜负了她。”
水筠忍不住打断他:“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好像谁骗了你似的?”
“你们没有骗我吗?”景尘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凉意。
水筠不安地动了动肩膀,张了张嘴,无奈道:“好吧,就算是我看走了眼,余姑娘好好的没问题。那掌门说的话,总该是事实吧,这些年在龙虎山上,的确是谁和你亲近,谁便要遭殃,就连我,也时常是磕磕碰碰的,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疑神疑鬼的?”
景尘低下头,自言自语:“事到如今,我也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从小对他关爱有加的掌门会说谎骗他,十多年不让他动情动性,无关计都星凶煞,只是怕他遇到破命人你后,男不忍杀,女不愿娶。
同门的小师妹说谎骗他,想要害死他心动的女子,逼得他抉择,无关他喜怒,只是怕连累了她亲人。
就连养育他成年的师父也说谎骗他,明知道他是大安祸子,却从未对他提起。
这世上和他最亲最近的人,都会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不择手段地对待他,他还能相信什么?
只有她,只有那个人,她说谎话,也是为了护着他。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水筠满心狐疑,前几天景尘还好好的,今天出了一趟门,回来就变了个样子,应该是见到什么人,听了什么话。
她往里一想,很快就有了猜测,皱起眉头,低声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找余姑娘了?”
自从祭祖回来,破命人有了下落,师兄便不再顾忌计都星灾祸,他给余舒送虎骨,每天都到太史书苑报道,这些事,水筠都听说了。
奈何她和师兄关系僵冷,不好劝阻,只能盯着他的行踪,不过她料想,余舒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同他和好了,那女子她是见识过的,生生的厉害,为人又狂妄自大,很不好说话。
眼下师兄这般古怪的模样,一定和那余舒脱不了关系。
“是不是她和你说了什么,”水筠脸色一变,拽紧了景尘的衣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沉声斥责道:
“师兄,你是大安祸子,你身上背负着家国大义,尚未破命,劫数未脱,你还有心思去听信一个外人的闲言碎语,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是好了!”
怎知下一刻,景尘便扬手挣脱了她,抬起头,一双清湛的双目,幽幽地看向她:
“外人?你口中这个外人,救过我性命,不惧我这个灾星,危难时为我挺身而出,在你看来,她是个外人,在我看来,她却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景尘按住了胸口,隔着衣料,那薄薄的两半字据,竟让他一时生出了许多恨意来!
他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无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这生来具有的命数——
大安祸子,为何是他!
一生下来,便克死了父母,他本是不祥,却因皇室和道门的一场约定,苟活了下来,所以在那些人眼中,他的命,便不是他的,不是吗?
可他除了接受这命数,还能做什么?
“呵”
景尘发笑,这一瞬间,他方明悟了一个道理,站起身,就要向外走。
水筠想要拉住他问个清楚,但她伤势刚好,那里抓得住景尘,只能在他背后低唤:
“你究竟是怎么了,师兄、师兄!”
景尘一如没有听到她的叫声,出了阁楼,孤单着背影,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前方那一片朦胧的夜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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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见过景尘,就回了忘机楼,入睡前,没能等到薛睿回来,便压了一桩心事,暗自定夺。
第二天早起,贵七就在门外传话,说是薛睿昨夜派了老崔来送口信,说是接管了一起棘手的案子,要出城查访,这几天不得回来。
余舒于是准备出门到城南扇子铺去寻辛沥山,瞧瞧她那把宝贝扇子做的什么样了。
怎想忘机楼里就来了客人。
后院茶厅,朱青珏背手站在一盆半人高的美人蕉前面,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余舒。
“朱公子。”
“薛大人呢?”
朱青珏今天过来,肯定不是找余舒的。
“我大哥有公务在身,人不在。”
朱青珏把眉一皱,对余舒道:“让人去找他回来,我有事说。”
余舒心想是十公主的事有了眉目,就对他笑笑,走过去坐下了。
“他出城去了,短日里回不来,朱公子有什么事,不妨同我说说,反正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
朱青珏偏头看着她,余舒平日不上脂粉,只在出门前将细细的眉尾粗描了挑高,一张白净秀气的脸,便显得英气了,少了一般女子的矫情,一看就是个性情直爽,干脆利落的姑娘。
不过,朱青珏还是觉得,那一日芙蓉君子宴上惊鸿一瞥的她,才更像是本性,也更有气势。
“三年前的事,我想起来一些。”
朱青珏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听余舒开口,又想到她与薛睿的关系,便觉得说给她听也是可以的。
“朱公子请讲。”
朱青珏转过身,面对着余舒,没有坐下:
“十公主出事之前,我进宫给她开方子,有一次。她托我在外面帮她收集一套《悬宁斋文志》。”
说起这件事,他脸上明显是有一点困惑的。
余舒却没听出什么不寻常,迟疑道:“这《悬宁斋文志》是什么?”
诗集?禁书?还是描写那些情情爱爱的杂文?她瞬间冒出许多个猜测。
朱青珏略带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是先代大国士甯牧方先生所作的一部棋谱,流传甚少,十分珍贵。”
余舒看懂他眼神,并不尴尬,《灵棋经》她就知道了。甯牧方什么的,没听说过。
“这有什么不妥吗?”
朱青珏轻哼一声,心想若是薛城碧在这儿,一听就该明白了,眼前这丫头不通文雅,真好像对牛弹琴一样。亏他一大早就跑过来,还正正经经地告诉她。
“十公主并不爱好黑白手谈,向来兴致缺缺,突然要我帮她去找这样珍贵的棋谱,不奇怪吗?”
其实朱青珏很怀疑,十公主要这棋谱,是为了赠人的,可是宫里面,有谁擅长棋艺。还需要她去讨好的?
朱青珏想不出一个。
既然不是宫里的,那便是宫外面的了。
“你是说十公主要这棋谱,是为了某个人?”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奇怪罢了,”朱青珏口是心非,他是很不愿意相信十公主同谁有了私情,还要私相授受的。
余舒摸了摸下巴,眉间有了思索,又问他:“那你后来帮她找到了吗?”
“嗯。那一套棋谱。一共四册,我找了半个月才收齐。刚给她送进宫中,没过几天,她就出事了。”朱青珏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是想到了十公主死的突然,又不明不白的。
余舒这边就有想法了:十公主拿到棋谱,有没有送出去呢?如果送出去了,那现在那套棋谱在谁手里,如果没送出去,那她是准备送给谁呢?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那个肖鸡的男子嫌疑最大,十公主这棋谱,十有八九是为了赠送给他。
余舒有些郁闷,要是薛睿在这儿,凭这一点,或许就能顺出几个嫌疑人来,她却不清楚安陵城的人事,没他知一晓百的本事。
“朱公子就想起来这一件事吗,还有没有别的?”
朱青珏这时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往前走了两步,递给余舒。
余舒接去一看,纸上记着一首诗词,写的什么年光有限,莫待落花,什么山河空念,怜惜眼前。
在她看来倒不同于那些伤古悲秋的词作,至于再深层次点的意思,就恕她这个“文盲”看不懂了。
“这是?”
“三年前芙蓉君子宴,过后大概一个月,十公主抄了这一首词与我评鉴,问我如何,余算子以为呢?”
朱青珏要是知道余舒一年多钱还大字不识几个,大概也不会把这东西拿给她看了。
余舒“唔”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又把手里的几行诗词看了一遍,半晌说道:
“这作词之人,应是个心智不俗的,不然也比不出山河空恋的句子,然而字里行间,不似女子。”
这话一半是蒙,一半纯属吓掰扯。
谁知朱青珏闻言,竟配合地点了点头,道:“然也,这词不像是十公主作的,我那时听说了薛睿不少风流事情,就觉得会是他的手笔,今日也是来求证的。”
余舒看朱青珏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薛睿就是个会偷偷摸摸写情诗给小姑娘的风流痞子,心中不爽,顿时冷声道:
“我大哥最守礼节一个人,怎么会行这鬼祟。”
就算薛睿不在这儿,余舒也见不得他被人冤枉。
朱青珏见她板起脸,剑眉挑起,道:“你倒是相信他的人品,万一真是他写的呢?”
“真是他写的,我就把这张纸吃了。”余舒眉头不皱一下,抖了抖手里质地坚脆的纸张。
“”
“这首词就留在我这儿了,等到我大哥回来,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朱公子没别的事情,就先请回吧。”
问完了该问的,又看他不顺眼,余舒张口送客,一反先前留人时的好脸。
朱青珏突然觉得后槽牙痒痒,忍了忍,心说小人与女子难养,不和她一般计较。
他这时哪里知道,小人女子,眼前这人两样全占了。
“不急,我还有一件事,要请女算子帮忙。”
朱青珏忍住蠢动的脾气,因为有求于人,硬是朝着余舒挤出了一个笑脸,刚才站了半天不动,这会儿却走到她对面坐下了。
余舒有心回楼上去卜两卦,看他赖着不走,就有些不耐:
“我人微力薄,恐怕没什么帮得上朱公子的。”
帮得上她也不想帮,这朱青珏一来和薛睿不对盘,二来还是撺掇着景尘与她成亲生子的大提点的儿子,怎么想都不是一路人,她没必要交好。
“女算子何须妄自轻言,如今满京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也不是白请你帮忙,这件事如果成了,朱某定有重谢,绝对会让你满意的。”
因为他最后一句话,余舒好歹是听进去了,又想起他身份,脑筋一动,掀起嘴角,问道:
“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事求我?”
前儿个在辛雅那老狐狸跟前没能讨到多大便宜,这回遇到一头肥羊,看上去就不怎么聪明,不拔下他一层毛来,都对不起人家顶级官二代的身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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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珏乃是十二府朱家的二公子,他父亲是现任司天监大提点,母亲出嫁前是靖国公府的嫡小姐,排行最幼,论辈分,他要问现在的靖国公喊一声大伯父。
而他的外祖母,也就是靖国公的生母,姚老太君,现年高龄七十八岁。
朱青珏要请余舒帮的忙,不是他们朱家的,而是这姚家。
事儿就出在这位姚老太君身上。
几年前老靖国公去世,朱青珏的大伯身为长子承爵,他的夫人是十二府世家的孔氏,这位靖国公夫人,余舒在芙蓉君子宴上是见过的,就是差点把她从宴会上撵出去的那一位。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姚老太君虽然年迈,但身子骨一向健朗,能吃能睡,就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了一位白胡子神仙,神仙说,她的重孙子,乃是天伤星转世,最忌阴邪,十二岁之前,不得遇见死人,不然就要夭寿。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整件事的男主角——靖国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是嫡出,但大房连生了五个女儿,二房生了三个女儿,八位小姐下来,愣是没能有一个男丁。就在府中上下一筹莫展,姚老太太担心这把年纪见不着重孙之际,二房夫人又怀了一胎,十月生下的,就是要说的这一位心肝儿姚小少爷了。
这姚小少爷生下来倒也健康,渐渐长到五岁,粉嫩可爱的,一大家子都当成是月亮捧着,尤其姚老太太爱的不行。
姚老太太做了那样一个噩梦,还能睡上安稳觉吗,就整天提心吊胆的,更是让人看牢了姚小少爷,不许他沾上一星半点的不干净。
谁知道,还是出了事。
两个月前。靖国公六十大寿,府上大宴,人来人往,热闹极了,就是这一天晚上,酒尽宴散,后半夜里,姚小少爷无端就癔症了,哭哭闹闹,发起热来。
这么一病。就是大半个月,等到这小孩儿好起来,人就大不如从前精神了。病怏怏的,一天比一天瘦弱,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
这就让姚老太君惦记起那个梦了,于是先请了几位大易师上门来看。要么是说姚小少爷有祸缠身,要么是说屋子里的风水不吉利,但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不见好。
姚老太君无奈,就和靖国公夫人商量了一下,去请了城外升云观的观主。鼎鼎大名的澄云道长来看。
这澄云道长见了姚小公子,就直摇头,告诉姚老夫人说:你家小公子。乃是天罡星将托生,要到十二岁才能定神,这之前恐怕是见了什么阴邪之物,冲撞了元神,这一下。大限不过今年中元了。
这说法,竟和老太太的梦境一般无二。姚老太君一面深信不疑,一面就恐慌起来。
千求万请的,澄云道长才肯给指了一条补救之路——割六亲之血,夺天寿,炼一味定元丹,每日给姚小少爷服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或许有救。
姚家小少爷夭损的事,肯定是瞒着外面,割血炼丹的事,更是人人禁言。
朱青珏开始并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只是姚小少爷刚刚生病那几天,请他去开过方子,后来还是二房夫人,他那个同他母亲差不多年纪的表嫂,来找他母亲哭泣,他才知道了详细。
“那些道士丹鼎炉药,半掺金石,怎么是能胡乱吃的,尤其是小孩子,吃不好更是要命网游之八连杀。”朱青珏说到此处,脸上厉色一显。
余舒就记起来眼前这人的事迹——南苗药王的弟子,街头行医,美其名曰“小药王”,年纪轻轻,便被皇上亲自提拔到太医院供职。
言归正传,朱青珏受了母亲嘱托,去了一趟靖国公府,问明情况,先是去给姚小少爷诊脉,才发现这小外甥竟比他上一回来开方子时候还要虚弱,只是脸上气色好看一些。
他再要到那“定元丹”查看,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六亲割血是虚的,这丹里头混的血三阳才是真的,因为炼制手法高明,一般的大夫,根本就瞧不出厉害。
“血三阳?”余舒打岔。
朱青珏脸色很差:“就是公鸡血、公狗血与公鹿血,三者入药,成大补方,短日里服用,可解虚症,实则是在掏人底子,拆了东墙补西墙,大人姑且受不住,我那外甥吃了半个月,再不停药,早有一日要猝死。”
“嘶——那老道不是在害人吗?”余舒惊讶,“他就这么胆大包天,不怕闹出人命?”
“他怕什么,”朱青珏冷笑:“升云观是先皇亲旨修造的,澄云真人是龙虎山正一教派出来的道士,辈分不低,自云是仙家子弟,就连我父亲都要给一些薄面,真要是我那外甥儿死了,他大可以推脱到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上,说是命该如此,如何埋怨到他头上。”
余舒正在吃惊升云观道士的地位,倒没注意他话里的不以为然。
“一粒定元丹,就要百两金,我外甥儿多吃上一日,澄云就多得一笔,等到人不行了,他也该餍足了。”
“”余舒瞪着眼,默默算了个数,不得不承认,比起这黑心肝的老道士,她真差得远呢!
“你没有如实告诉国公大人吗,好歹先把药停了。”
朱青珏摇摇头,“我该说的都说了,也劝了大伯和老太太,不要再给照哥儿吃丹,但是老太太不听,还把我撵出去了,我母亲登门劝说,也被老太太教训了一通,现在他们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一心相信那澄云道人,要给照哥儿吃够四十九天丹药。”
余舒把整件事听明白了,便狐疑起来,斜眼瞅着朱青珏,道:
“你找我帮忙,该不是想让我和那升云观的观主打擂台吧?”
澄云道士说姚小少爷吃丹药能活,可实际上服丹就是死路一条,人人都知道她通晓断死奇术。朱青珏八成是要她扛着大旗,去扯破澄云道士的谎话呢。
果然,就听朱青珏说道:
“我带你去国公府见我外婆,你到她面前,再给我外甥儿算上一卦,用你那断死奇术。”
“朱公子,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是我的断死奇术,三十日方能施展一回,前几天才在芙蓉宴上用过,不能再用了。”
这话是她拿来堵人嘴的。自己当然不会忘记,敢在朱青珏这儿开了一回先例,以后麻烦事更多。
谁知朱青珏竟不在意。道:“无事,你到了那里,就装模作样卜算一番,就说我外甥儿命还长,无需要服用丹药。之后的事,我会处理好。只要老太太不让照哥儿再吃丹药,我就有办法将他的身子补救回来。”
余舒犹豫了一下,道:“这事儿,你怎么不去请大提点出面呢,由他来说。应该比我的话管用吧。”
朱青珏神情微变,声音淡淡:“父亲大人,向来是不理会这些闲事的龙霸九霄最新章节。”
余舒看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有多问。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让我去骗人,”她皱起眉,实话实说:“况且成与不成,都要得罪那澄云道人。”
道士这种职业。很邪门的,何况那升云观的观主。还是个脸极大的人物,她帮着朱青珏打了人家的脸,人家不记恨她才怪。
倒不是她怕了事,只是她与朱青珏不过点头之交,为了他得罪人,不大值。
“事成之后,我会好好答谢你,你想要什么报酬,只管提,但凡我给不出你,也不敢找你帮忙。”朱青珏一早就想到她会犹豫,很是干脆地承诺道。
说一个谎话,就能换来一笔横财,怎么看,都是余舒赚了。
余舒摇头:“不是报酬多少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就拿辛雅和她那一笔交易来说,如果不是有辛六这个中间人在,就是辛雅开出的条件再诱人,她都不会就范。
朱青珏尚有几分眼力,看得出余舒不是想要坐地起价,而是真的不愿帮他这个忙。
沉默片刻,他低声说起:
“几年前,我还是个飞扬跋扈的官家子弟,遵从长辈教导,只道将来子继父业,做个风风光光的大易师,我满以为学好了易术,就能知人不知,安享太平,岂料有一日,小我六岁的妹妹染了病,竟无药可医,最后夭折了,那时父亲大人对我说,人各有命。”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卜出妹妹活不过九岁,当时我便灰了心,既然学易无用,该死的人注定要死,那我学它作甚?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后来流浪到了南苗,遇见恩师,见识了他起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我才又有了决心,自拜师那一日起,便发下誓言,但凡我所遇,能救之人,该救之人,我绝不会让命数夺了他们性命。”
这一席话,让余舒微微失神,朱青珏的某一些话,莫名地触动了她。
“余算子如果愿意帮我的忙,便是我朱某人欠下你一个人情,我真心谢你,若是真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再另想办法就是。”
朱青珏看着余舒走神的样子,暗暗自哂,今日是怎么了,对一个外人说起这些话来。
“谁说我不愿帮你,”余舒抬头冲他一笑,脸上恢复了精明:
“只不过,咱们得换个法子,变通变通,我给你支一招,保管那老太君信了我,不再给你外甥吃丹。”
朱青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面上郁色一扫,顾不上去想她怎么又改了主意,抬手示意余舒:
“余算子请讲。”
“我们得这样”
***
朱青珏高高兴兴地走了,余舒独自坐了一会儿,想了些心事,便也出了门。
带上一坛子忘机楼特色的酒水,去了城南找辛沥山。
大中午的,扇子铺里没什么人,余舒一进去,就看见辛沥山四平八稳地躺在一张摇椅上,一摇一摇,脸上盖了一柄蒲扇,正在打瞌睡。
听到门声动静,他就懒洋洋地出了声:
“要什么自己墙上挑,看好了过来付钱,弄坏了赔两倍,偷东西送官非常玩美。”
余舒“呵呵”两声,走过去将酒放在柜面上。
辛沥山一听见笑声,就发现不对,坐起来一看来人,眼睛“嗖”地就亮了。
“哟,来了啊。”
余舒睨他一眼,从来没见他待客这么热情过,不用想,肯定是听说了“断死奇术”的事。
辛沥山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坐起来:“正想说你再不来,我就把扇子给你送过去呐。”
余舒闻言一喜:“这么快就做好啦?”
“可不是,等着啊,我进去给你拿,”辛沥山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心说:老子连夜赶了三天工,能不快吗?
辛沥山一头钻进了后院,不一会儿,便抱了一只细长的木匣出来。
余舒知道那柄造价不菲的扇子就在里头,不免盯着看。
“喏,你验验货。”辛沥山将匣子摆在柜台上,放在两人之间,揭了盖子,推到她面前。
余舒睁大眼睛去看,但见那垫了皮子的木匣里,横躺着一柄乌金色的折扇,她小心翼翼拿起来,慢慢打开来看——
黛青有如远山的绢面,流动着丝质的光泽,包裹着十六档骨质坚硬的百年桃木根,将那抛了光的乌金色半遮半掩,藏不住的是文儒风骨,盖不住的是阳刚气质。
余舒看一眼,便喜欢上这柄精心打造的扇子,只觉得这扇子同人一样,是个活物,配极了薛睿。
“怎么样,满意吗?”辛沥山明知故问。
“满意,”余舒这回没有口是心非,脸上的笑容就说明了一切,她不是一般的满意,是很满意。
“你的百年桃木根为扇骨,加上我的寒蚕玄蛹绢做扇面,再经过我打磨制作,这柄扇子,足以克阴辟邪,挂在上房,院子小些的,差不多都能镇宅了。要给谁随身带上,哪里去不得,就是大半夜去那荒坟地里睡上一觉,也绝不打一个哆嗦,第二天起来,不沾一点霉气。”
辛沥山如此夸口。
余舒眉开眼笑,爱不释手地摸着手里扇子,阖上又打开。
辛沥山等了一会儿,见她只顾稀罕扇子,没了下文,便伸手敲敲柜台,引起她注意:
“那个什么,扇子做好了,你是不是还欠我几条水晶串子。”
余舒头也不抬,道:“知道的,我出来没带,一会儿就回去取了给你送来。”
得了这样的好宝贝,她也不肉疼那几块水晶了。
“咳,那什么,”辛沥山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养那么几条水晶石头不容易,剩下的,我就不要了,但我也不能给你白做工是吧,你看,要不给我折换成别的?”
余舒手上一停,掀起眼皮,看到辛沥山露出奸商痕迹,瞬间提了小心,笑容还是挂在脸上:
“五叔想要换成什么?”
“你那断死奇术,就帮我卜两个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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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沥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余舒并不意外,她这会儿心情正好,本来答应了他也没什么,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五叔,我一个月方能施展上一回断死奇术,前两天刚刚答应了别人,你要问卜的话,得等上一阵子了。还有,我有话要跟你说明白,未免做了坏事,我只算死过的人,不算活着的人。”
辛沥山见她不是想要拒绝,便咧嘴笑了:“不碍不碍,我就是要问两个死者,才找的你。迟个一两月不打紧,你答应了就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你给我排上个号儿,可别忘了。”
余舒道:“哪能,我到现在也只答应了两个人问卜,至于那些没什么关系的,就是捧了金山银山上门求我,我都懒得搭理。”
“哈哈。”辛沥山明知道余舒是在扯皮,还是被她哄乐了,半个身子靠在柜台上,摇摆着蒲扇,随口就问道:
“那排在我前头的是什么人?”
余舒心想:辛沥山是被他老子从辛家逐出来的,要是告诉他自己接了辛雅的买卖,没准他会犯嘀咕。
于是她就含糊道:
“这可不好告诉你,我答应了人家要守口如瓶,回头你找我问卜,我也绝不会告诉外人。”
辛沥山立马板正脸色:“是这样,那我不问了。”
做易师这一行,有个忌讳,那就是碎嘴,像湛雪元那天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随口就把余舒的底子捅了出来,绝对是一件令人不齿的行为。
十年不出一个的女算子是个“狗屎命”,这本来是个大爆料,好在有断死奇术这个更惊人的新闻压过风头,夺去人注意力,所以这么些日子,余舒倒是没听见有谁说三道四的。
余舒又和辛沥山聊起别的。不一会儿,这奸商便露出了十分八卦的一面:
“我听说你在芙蓉君子宴上抢到了一朵金玉芙蓉,没送人?”
“自己留着了。”那紫玉芙蓉花雕的甚是精美,她原本打算拿给薛睿,后来想想,还是自己收藏了起来,免得有人在薛睿那里看见,再猜出他们两个的好事。
“那你扇子做好了是打算送给谁。难道不是你的心上人?”辛沥山朝她挤挤眼睛。
余舒见他顶着一张和辛雅十分想象的脸做这怪表情,嘴角抽了抽,道:
“瞎猜什么,我送我大哥的,下个月是他生辰。”
“唉哟,是大哥哥呢。还是情哥哥呢?”
“”这老不休。
辛沥山瞧瞧余舒手里的乌金扇子,方流露些许的不舍,道:“我做了十几个年头的扇子,这一柄是最出色的,就这么独一无二的一柄宝扇,也不知最后落到什么人手里头,你送礼的时候可跟人家说一说,要他好好爱惜。”
又一说:“不如我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扇子有了灵气儿。不该当成是一般的死物。”
余舒白眼道:“您省省吧,要取名也该让主人取,您瞎凑什么热闹呢。”
辛沥山拍了拍脑袋,“是这个理。”
又千叮万嘱余舒,莫叫她忘了给扇子取名一事。
“好了我知道了。”余舒很不能听人唠叨,打住他的话,把扇子放进盒子里,道:
“我这就走啊,你把要算的人生辰八字写下。还有他们离世的日子。要是不清楚具体哪一年哪一月人死的,就记个大概。我自会分辨。”
辛沥山却摆摆手,道:“不急,你先帮人家算好,等你方便了,再来寻我一趟吧,我那宝贝不是还在你那儿养着呢,回头日子差不多了,一起给我带过来。”
“好吧。”余舒告辞后,就揣着扇子走了。
铺子里又清静下来,辛沥山抱着余舒留下的那一坛子老酒,坐回躺椅上,拆了封,仰头慢慢灌了一嘴,长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喃声道:
“云兄,是我辛老五对不住你”
***
薛睿这两天在外头办案,余舒一个人宿在忘机楼,晚上早早的就睡了,天一亮起来,才吃过早饭,辛六就兴匆匆地找过来了。
“莲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事,瞧把你乐的。”
“昨儿我回家,晚饭时候听我祖父说起,湛雪元那个七品的瓒记,叫人给捋了。”
余舒立马坐正了身子,打听道:“怎么回事?”
辛六扬扬下巴,幸灾乐祸道:
“还不是她自找的,芙蓉宴上她落井下石,抖落了你的八字不好,那天在场多少家千金,亲眼瞧着呢,都道她是个嘴上不把门儿的,谁不怕她占着这个官职,背后捅人一刀呢。就有几个人回家去告了状,结果昨天早朝上,便有人上奏弹劾她这个女官,还不只一本,说她玩忽职守、不堪此任,圣上听说了原委,一句话就罢了她的职位,嘿,她这回可是露脸了。”
这种结果,倒是有些出乎余舒的预料,她以为湛雪元被上头选中当了靶子引蛇出洞,看在这份上,她这个官职一时半会儿丢不了的。
皇上是怎么想的?
辛六没发现余舒跑了神,自顾自地牢骚道:
“按说这个空缺就不该由她来补,她才在京城待了几天,只一个九等的女易师,太史书苑一抓一大把呢,就是排队,也轮不到她。当时我满以为你会上任,倒叫她占了便宜,一天到晚耀武扬威的,又爱挑事,真真叫人看不顺眼。”
余舒淡淡一笑,说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想揽这瓷器活儿。司天监的官位,那么多人盯着呢,是谁想坐就坐的住吗?”
“是这么个理。”辛六摸摸鼻子,“好像我,就没想过有一天进得了司天监,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材料。”
刚开始司天监空出来那个缺,辛雅就找过辛六说话,有意思帮她活动活动,把这个职位拿下了,却叫她一口拒绝了,说什么都不干,辛雅只好打消了念头。
“莲房,”辛六向余舒挪了挪,嘻嘻笑道:“你现在了不得了,又是女算子,又懂得断死奇术,现在外头到处都在议论你,我看你早晚都会被司天监提拔了。”
余舒抬手捏了捏她下巴,道:“托你吉言,等我做了官,就请你吃酒。”
“诶,酒我不爱喝,你那水晶石还有多的吗,再寻给我一块儿吧。”辛六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道。
余舒恍然大悟:“我说你一大早上就跑来了,还打了个幌子,合着是惦记我的东西呢。”
“哪里是。”辛六矢口否认,脸却有点儿红。
余舒不再逗她,“你坐着吧,我上楼去给你拿,下回有什么事甭和我拐弯抹角的,你脑子又不聪明,多转个几圈,小心抽了筋了。”
“呿。”辛六遭她挤兑,也不生气,推了她一把,“快去,多拿几个来,让我挑一挑。”
辛六留下吃了午饭,忘机楼的菜点实在是美味,这姑娘一顿饭下来,就吃撑着了,大中午的,烈日炎炎,不好往外面跑,余舒就让侍婢在后院楼上收拾了一间客房,让她去休息了。
余舒没有午睡的习惯,回到房里,就摆弄起她从辛雅手上交换来的小青炉。
薛睿担心那醍醐香有问题,要她暂时别用,她就忍住心里痒痒,没焚过一次那香。
但一想到她的六爻术六篇绝学能够使用了,便打心眼里的兴奋。
“这辛雅说要让我帮他算几个人,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还有辛五叔”
余舒心里头一琢磨,这辛家两父子都要找她问卜,借用断死奇术,说不上来哪里让她觉得有些蹊跷。
这时候,门外就有侍婢传话:
“姑娘,前头酒楼里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说是你的友人,想要见你一面,掌柜的让我来问问呢。”
“不见。”余舒想也没想就驳了,和她有交情的人,大多都来过忘机楼吃酒,掌柜的林福眼贼着呢,哪个他不认识。
这人自作聪明地冒充是她的朋友,以为就能混进来了?
“等等,你去和老林说一声,再有人到酒楼来打听我,一律不要理会。”
“是,奴婢这就去。”小蝶在门外应声。
不一会儿,人又回来了。
“姑娘,还是那人,他说他姓文,与您同是在太史书苑读书的,还说了,您要不见他,他就在外面
姓文?太史书苑?
余舒皱了皱眉毛,就想起一个人来,转过头对着门外道:
“去吧,把人请到后头,茶厅稍等。”
“是。”
余舒一面将那宝贝小青炉收起来,一面嘀咕道:“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楼下茶厅,一名身材清瘦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坐着,听到门外脚步声,便转了头,从椅子上站起身,下一刻,便看到长衫素脸的余舒走进来。
“余姑娘。”
余舒打量了来人一眼,笑道:
“我还当是谁呢,文香郎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这找上门的不是别个,正是与余舒同年大衍的一榜三甲第二名,文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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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安很是规矩地向余舒抱拳一揖,才开口说:
“我去府上拜访,得闻余姑娘外出访友,猜想你是为了躲避闲人,于是几番打听,才找到这家酒楼,就来碰一碰运气。”
“你运气不错,请坐吧。”余舒伸手一请,便走上前,坐在他上手位置。
文少安拘谨地坐了回去,摸了摸手边的茶杯,慢吞吞地抿了两口。
余舒还记得清楚,她初见文少安时,这人很是落魄,那是大衍试前,他住在人来人往的培人馆,一身穷酸,因为测字多收了别人几个钱,还挨了一顿打。
再后来,他在大衍试上考取了一榜三甲,被刘昙招募了,一个月前,和她一样做了替补,参加了皇陵祭祖。
她其实一直都好奇文少安的来路,分明是北方文辰世家的子弟,可又一点不像北首世家调教出来的公子少爷,看上去就是个爹不亲娘不疼的。
“今日冒昧求见,实有一事相求。”文少安的声音硬邦邦的,看着余舒的眼神,却是不避不晦。
余舒心想:这又是一个奔着断死奇术来的。
“我想拜余姑娘为师。”
啥?
余舒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没听清楚:“文香郎方才说什么?”
文少安径自站起身,向前一步立在余舒面前,竟是一提衣角,双膝着地,对着她跪拜下来:
“请你收我为徒,教我断死奇术。”
余舒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乐了。
别人都是找她借用断死奇术,就算有所图谋,也没哪一个敢明说出来,这个文少安倒好,这么赤luo裸地就拜起师了。
文少安抬头,见余舒不说话,心中就有些打鼓,捏了捏手心的汗,咬了咬牙,带上一股狠劲儿道:
“余姑娘若肯收下我做徒弟,日后我必言听计从,只要你肯教我断死奇术,就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我也敢做,绝不皱一下眉头我的冰火姐妹花。”
余舒抬了下眉毛,两手交握在膝上,摘下了脸上的客气。
“文少安,你以为这安陵城妄想要学断死奇术的易师有多少?若人人都来我面前磕头,说要拜我为师,我就收下他们,将师门绝学相授——你觉得,是他们脑子不清楚,还是我脑子不清楚呢?”
文少安面露惭色,却不改初衷,“我与他们不一样,我是诚心拜师。”
“求佛的时候,哪个人不心诚呢。”余舒嗤笑,不耐烦对他讲什么道理,手一抬,逐客道:
“你回去吧,恩师远游,我自己尚且没有学好,收什么徒弟呢,你求错人了。”
文少安却不肯起来,两眼执着地望着余舒:
“你比我有能耐,我们同一年大衍,同是落魄身世,不过半载,我尚且在敬王外院不得出头,而你已是人人捧喝的女算子,你有胆和韩闻广作对,有勇铲了那纪家,你还同薛家大公子结了兄妹,又与未来的敬王妃交好,整座太史书苑的学生,无人能出你左右,我打心眼里佩服你——我拜你为师,不只是为了断死奇术,我更想学你手段,出人头地。”
他这一番话说的是恳恳切切,余舒却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她眼神一转,眯眼瞧了他一会儿,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北方文辰家的少爷,想要出人头地,与其来求我这个非亲非故的人,不如回家多拜一拜老祖宗。”
闻言,文少安身形僵了僵,垂下头,声音低沉道:
“你想来并不清楚我的身世,才会这么说。我虽姓文,却从没当过自己是那家的人,他们也从不将我放在眼里。”
“哦?”余舒一声疑惑,早就猜到他在文家混的不行,这么一看,竟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凄惨。
文少安本就是抱着必然的决心找上门的,刚开始面对着余舒,还有一些束手束脚,可是跪都跪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北方文辰世家,传到了第八代,现在当家做主的老爷,是我亲祖父,文辰伯安。我生父,本是嫡次,年少时多病缠身,缠绵病榻,为冲喜,便在家主的属意下,依着八字,娶了我娘。”
“我娘出身当地一户小吏,本来是配不起文辰家的二少爷,自嫁进文辰府,就受尽各房白眼,但她心地良善,从不计较,一心侍奉我父亲汤药,再后来,父亲的身体慢慢好转了,我娘也怀了我,好不容易日子有些盼头,谁知就在这时候,府上来了一个道士,说是龙虎山的高人,被家主奉为座上宾客,令各房子女出来拜见。那道士一见我娘,便指着她的肚子”
‘此乃孽根,克父不祥,满门兴衰,寄于一子。’
那道人的话,文家上下深信不疑,本来文少安的母亲就不讨喜,何况二少爷的身体康复了,这小吏之女,就越发的不合一家人心意。
于是顺理成章,文老太太开口,要次子休妻,文父生性软弱,不能抵抗,便一纸休书,列举了妻子的不贤不孝,暗中一碗落子药,将文母从小门撵出去了。
文母一向柔弱好欺,谁也没想到,她会买通了下药的婆子,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文母知道娘家势利,恐怕回去害了孩子,便躲藏在城外乡野,半年过去,咬着牙把孩子生了。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辛家之后,本来身体大好的二少爷,无缘无故又害了病,老夫人忙着给他续了一房门当户对的继室,然而不出三年,二少爷便因病过世了,至此,房中一妻两妾,一个儿女都没有留下吞天之旅全文阅读。
文少安冷冷笑道:“这分明就是报应,可是文家人不以为,他们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娘与我消息,知道我娘产子,就将我爹病死的下场,算到了我的头上,认定了是我克死生父。”
文府的二少爷病死了,身后没有一枝香火,不利家业兴旺,出于种种考量,文家人到底是将他们母子强行接了回去。
然而文父留下妻妾,文母这个前妻,便从好端端的明媒正娶,成了寄人篱下,带着幼子,在各种恶意与冷眼中,愈发艰难地生活。
文少安从懂事起,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在文家,他这个少爷的地位不如一个下人,就连继母身边的丫鬟都可以任意对他打骂。
一年到头,他身上只有两件衣服,秋衣东穿,夏服春着,和母亲挤在一间角房里,只有天黑了,才能偷偷溜出去玩耍。
文母着实是一个可怜人,她委屈了半辈子,眼看着儿子也被折磨,终有一天受不住了,瞅准了一个寒冬腊月的夜晚,带着文少安,从文家逃了。
可是她的意图早早被人发现,刚一出门,就被几个恶仆逮住了,扭送去了上房。
那年文少安刚才七岁,第二次见到他的亲祖父亲祖母,也是这一次,文老太太冷眼瞧着,文老爷请了家法,将他母亲的一条腿,打断了。
“我娘断了一条腿,被关了一个月的柴房,我每天从厨房偷些冷饭出来喂她,她才咬着牙,硬是活了下来。我娘说,她怕她就这么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受罪,没人陪我。”
文少安的声音变得细哑,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子,是他想忘,都忘不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低声陈述起来:
文母断了一条腿,不敢再带着儿子跑了,但她不愿意让儿子就这么一辈子被人欺压,她要把儿子教好了,早晚有一天,让他离了这虎口狼穴。
可她一个无能的妇人,又能教导儿子什么。
好在文父并不是狼心狗肺,当初文母离家,他便使人偷偷跟着,虎毒不食子,他知道文少安出生,也没有心思加害,在他弥留之际,找来心腹的侍从,将他偷偷抄来的文家家传测字奇术,留下一册,托付那侍从找个合适的机会,转交给苦命的前妻。
“我娘虽出身小户,但好歹是识字的,文家人不许我进学堂,她便偷偷地教我,我于是这些年,将父亲留下的一篇测字之术,学了个七八,这才敢独身一人,进京赴考。”
文少安无疑是有天赋的,文父留下的测字之术,只是文辰家传绝学当中的一个字部,他却在没有半个易师先生的教导之下,掌握了其法。
为了进京,他在文老爷院门口跪了两日,才得应许,离家的时候,那些嘲笑与讥讽,他无一理会,只将母亲的一句话,死死摁在心口:
‘我儿,你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在外面寻个谋生,好好度日吧。’
“我娘是这么对我说的,她叫我不要再回去,可是我就是死了,我也绝不会丢下她。”
文少安猛地抬起了头,两眼已是通红,他死死盯住余舒,目中是深深入骨的执念——
“我从离开娘亲那一日,就立地发过誓言,五年,给我五年,我必风风光光地将她从文家接出来,让人不敢再轻她,笑她,辱她!”
所以不管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让他出人头地,他就是把这条命给卖了,他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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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单薄的少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垂在身两侧的手臂微微发颤,看起来很值得人同情。
短暂的爆发之后,即是沉闷的安静。
余舒交握的十指没有松开,跷起的左腿早就放平了,等到他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道: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教你断死奇术。”
文少安拳头握紧,声音还有一丝低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诚心拜师。”
文少安是自卑的,可他也有他的骄傲,今日他心甘情愿地跪在她面前,自揭伤疤,这一举动,就是他的诚意。
余舒看人算是准的,是真心实意是虚与委蛇,她还分得清楚。
可是,事情哪里是这么简单容易的。
“你起来吧,我说了不会收你做徒弟,不管你如何跪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尚且身陷囹圄,不能自拔,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助他人改变命运呢。
“为什么?”文少安并不见得沮丧,他在见到余舒之前,就清楚,他所求的事绝非容易。
余舒摇摇头:“我的本事,你学不了。”
断死奇术是假,祸时法则是真,这一套卜算之术,建立在五百年后的数学理论之上,她根本不可能教给一个外人。
文少安是个有天资的人,他的命运令人感慨,这个少年人有志气,有骨气,他生长的经历,注定他不甘平庸。
然而他毕竟是个身世孤苦的少年,过去经历过的苦难,磨练了他过人的毅力,却没有磨练出他往上爬的能耐。
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正是如此了。
余舒有心帮他一把,但前提是,他要知道好歹。
“你回去吧,我教不了你。”她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文少安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看到余舒不为所动的神情,没有再据理力争,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对着余舒长拜一记,低声道:
“我不会放弃的。”
留下这一句宣言,他便挺着背脊,转身离开。
余舒托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自言自语道:
“这龙虎山的道士,怎么哪里都有他们使坏”
文少安出来偏角茶厅,就在楼梯口遇见了正往上走的辛六,两人打了个照面。
辛六是认得文少安的,抬起手刚想要打个招呼,却看到他红的吓人的眼睛,一句话就堵在嗓子眼里。
“文——”
文少安就好似没看到她,目不斜视地错身而过,向外走了。
辛六扭过头,怔怔看着他在楼梯口消失不见的背影,轻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道:
“原来他这么可怜的,难怪”
在外头立了一会儿,她才抬腿进了偏角茶厅,找打余舒。
“刚才我看到文少安了,他来找你作甚?”辛六扮作不经心地问道。
“有点事。”余舒不知她在外面偷听了半晌。
“什么事啊,我看他样子怪吓人的。”
辛六在余舒身边坐下,小晴进来给两人换过茶水,退了出去。
余舒沉吟片刻,反问她:“你经常在太史书苑走动,有没有听说过有关文少安的事?”
“他啊,”辛六做思索状,眼神有些闪烁,“这人是北方文辰世家的子弟,很不被家里重视,为人孤僻,我和他一样是拜了教习相术的吕夫人入门,每回见他都是独来独往的。不过,这个人做起学问,倒是用功的很,每回上课他都是最早一个到的,吕夫人很喜欢他,常常安排给他事做。”
说完,又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得罪你啦,哎呀,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我看他没什么坏心的,你别与他计较了。”
余舒回过神来,笑看她一眼,“你倒是帮他说话。”
辛六讪讪道:“哪有,我还不是怕你不高兴。”
“你看我哪里不高兴了,”余舒不想再与她说文少安,看了一眼外面天色,道:“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我晚上要回家,不留你在这儿吃饭了。”
“嗯。”辛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文少安说的那些话。
傍晚,刘忠驾着马车将余舒接回了城南宅院。
赵慧知道她今天回来,一早就让下人收拾了屋子,将那些堆积成山的礼品,都挪到隔壁的空房。
余舒在房里洗了把脸,才到上房去和长辈们说话。
贺芳芝还在医馆坐诊,余小修下了学就找去了,两个人都不在家。
贺老夫人抱着刚刚睡醒的贺小川坐在软榻上,慈眉善目的。
“这几天没回来,在外头都饿瘦了。”赵慧拉着余舒在身边坐下,捏捏她手背,讲起这几日天天有人登门送礼,尚有些不知所以。
余舒就解释道:“前日去了湘王府的芙蓉君子宴,就在贵人们面前露了一手绝学,不日传了出去,这些人上门来找我,大抵上都是想要求我卜卦的。”
赵慧虽然身在后院,不见外客,但多少是听到一些言语,于是稀奇道:
“都说是你算得出人几时要归天,我还不信,竟是真的么?”
“没那么玄乎,被他们夸大了。”余舒摇摇头,这回说的是真话。
“那也了不得了,”赵慧唏嘘,“我是不懂这些,你爹却省的很,他说你如今名声大了,就这个断死的绝学,天底下都没几个人会的。”
余舒憨笑两声,眼咕噜一转,挽着赵慧的手道:“娘忘了么,我老早就给您算过一回,您能活到八十九岁呢。”
赵慧还记得这话,是余舒在离开义阳城之前,对她讲过的,顿时的眉开眼笑
晚饭时,贺芳芝和余小修爷俩才回家。
余小修许日不见他姐姐,高兴地吃了两碗饭,在桌上不免又谈起了有关余舒的传闻。
贺芳芝不多追问,该知道的,他都从大舅子裴敬那里听说了。
饭后,余小修巴巴地跟着余舒回了房。
“姐,你几时学的本事?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也是你那一位高人师父教给你的么?”
他几天在百川书院,没少被人“骚扰”,同窗们都晓得女算子是他的胞姐,就连院士都叫他去问过话,如今谁见了他都是一副笑脸,课堂上的夫子们,比以往更要“关照”他。
余舒拉着他坐在床边,调侃道:“怎么,后悔学了医啦?要不然你去同爹说一说,往后不要再去医馆了,姐姐就教你这断死奇术,如何?”
这话说给外人听,十个里还不有十个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余小修却摇摇头,认认真真道:“我说了要学医的,怎么能半途而废。”
“傻小子。”余舒揉了揉他的脑袋,她可不是在说笑,如果余小修要学她的祸时法则,她绝不藏私,但是他不想学,她也不会勉强他。
“唧唧。”
余舒低头看见从床底下钻出来一团肥圆,扭扭捏捏,她差点没认出来是那黄毛小畜生,皱了下眉毛,对余小修说:
“你天天都喂它什么了,这胖的都快裂开了。”
“可不是我给喂的,是它自己天天往厨房里溜,逮都逮不住。”余小修连忙撇清。
余舒弯下腰,两只手指捏起了金宝柔软的后颈,把它拎到面前。
“唧。”
金宝笨拙地挥舞着四只爪子,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企图挣扎,余舒一个脑镚儿弹在它头上,老实了。
余舒对这小耗子是有些特殊感情的,不说几次脱险都有它示警,她最初来到这个朝代,在纪家祠堂,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就是它。
虽不怎么照顾它,但也见不得它因为贪吃,不明不白地就嗝屁了。
这么一想,她便站起身,在书桌上找到关放金宝的竹笼子,不管它乐不乐意,将它塞了进去,挂在床头柱子上。
心想着明天就去找个木匠,给它造个大点的笼子,让它可以在里头吃喝拉撒,最好是再加个木轮子转盘,让它可以玩儿的,免得它一天到晚四处乱跑,不知什么时候被野猫叼走了。
“唧。”
金宝踮着两条后腿,两只前爪扒拉着笼子,拿一双绿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谄媚的小眼神儿好像在说:
大姐,把俺放出来吧,俺可乖了。
它哪里知道,余舒正盘算着关它禁闭呢
姐弟俩聊了小半个时辰,余舒便催余小修回房去温习功课了,自己拿着一只香囊,去找贺芳芝。
赵慧早早哄了贺小川睡下了,贺芳芝和余舒在堂屋里说话。
“这是什么?”贺芳芝接过余舒递来的一粒香丸。
“这东西叫醍醐香,拿来焚点的,说是可以提神,同易师们常用的龙涎香有些类似,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香丸里头都有什么药材,伤不伤身子?”
贺芳芝捏着那灰白色的球体,手指一用力,便掰开了,搓碎了一些,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未几,对余舒道:“是掺了几味药,这一时半会儿不好分辨,明日我拿到医馆去检查检查,还有多的吗,再给我一丸。”
余舒总共就在辛雅哪里得了三丸,还没用过,又从香囊里取了一粒,递给贺芳芝,道:
“干爹,这玩意儿稀罕,您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可别给我扔了啊。”
贺芳芝拿手巾包起那两粒香丸,点头道:“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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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家睡了个好觉,一早起床,先是去马棚给小红添了几把草料,交流了一番感情。
早饭后,余舒便让门房这几日送来的拜帖拿到跟前,清点起来。
芙蓉君子宴结束不过六七日,登门送礼的竟不下百来份,折合起来,每天都有十几个人上门。
这当中,不乏有王公贵族下达的帖子,更有不少大易师门上,光是司天监到六部官员,就占了三分之一。
余舒花费了整个早上,将这些名帖抄录并整理了一遍,分成三类:
一类,是她敬而远之的,譬如敬王刘昙、忠勇伯爵府、宁王府、司天监左令曹府,等。这一类人,她不会主动登门去找麻烦,但是回帖一定要恭恭敬敬,端端正正的。
一类,是她想打交道的,譬如大理寺卿郭槐安府上、刑部李侍郎府上、镇国大将军冯府上,等。这一类人,她会安排了时间,专程去拜访。
再来一类,就是她无需理会的小官小吏,富贾商人,等。这一类人,她干脆连帖子都懒得回了
余舒先是将需要回复的帖子一一写好,周详了一番,才拿着一叠礼单,到隔壁去看一看她这几日来的收获。
写在纸上不觉得什么,真亲眼瞧见里里外外堆了一屋子的礼品,余舒就忍不住笑了。
能送做表礼的东西,肯定都是好东西,这屋子里到处摆的,文房四宝,古典书籍,布匹尺头,药材香料,每一份虽然不多,但样样都拿得出手。
更有商贾直来直往,为了在她面前混个脸熟,送来价值不菲的古董文玩,金银器具。
这还不算储藏在地窖厨房的食材珍鲜。
就这么一屋子的东西,价值恐怕不下万两,当真算是一笔横财了。
唯一让余舒可惜的是,这么些礼物当中,没有直接能花的现钱。
“姑娘,夫人让奴婢问问,这一屋子的东西,放在外头不恰当,恐怕遭了贼偷,看您瞧过了,是不是要记一记,归置到地下。”芸豆跟在余舒身后头询问道。
贺芳芝经裴敬的手买下的这一套院子,正房地下带了一个仓库,赵慧剩余的嫁妆,还有家底子,暂时用不着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头。
余舒正拿着一只银凿的酒杯把玩,闻言就道:
“用不着,过几日咱们就换大房子了,搬来搬去的多麻烦,先这么放着吧。”
芸豆跟余舒去过宝昌街的大宅,赵慧夫妇也都知道这事儿,只是搬家的事,还没有被她提上日程。
“那奴婢去和夫人说?”小丫鬟脸上雀跃。
“去吧。”
余舒摆摆手,芸豆便一溜儿地小跑出了屋子
余舒和赵慧商量了搬家的事,赵慧倒是没什么意见,这事儿余舒早就和他们通过气的,何况夫妇两个正式收下了这一对儿女,谁还拿谁当外人不成。
再来,自从贺小川出生,家里人口添多,这屋子是不大够住人的,能换个宽敞的地方,赵慧也很愿意。
只不过贺老太太那里,却是有些不情愿的。
“我一把年纪了,跟着你们折腾什么,你们要住过去,那就去吧,我在这儿就挺好的。”
老太太一向的慈善,今日方才犯一回执拗,余舒毕竟不是她的亲孙子,关系要远上一层,儿子儿媳妇乐意跟着干闺女一块儿过日子,她这个老人家就有些拉不下脸皮。
赵慧冲余舒使了个眼色,要她先出去。
后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对贺老太太讲的,一盏茶后,余舒再进去,老人家终归是点了头。
这一下,搬家的事说妥,就等着宝昌街的宅子竣工,选一个黄道吉日,举家迁去了。
余舒这一天躲在后院,前头照常来客,一个上午,门房就又收了五六张拜帖。
因为余舒昨晚上回来就叮嘱过,所以靖国公府上的帖子一到,就有人悄悄送到了后院。
这离朱青珏找到余舒帮忙,堪堪是第四天。
余舒拿到靖国公府的帖子,没半点意外,这还是她给朱青珏出的招。
通过朱青珏的讲述,她可以猜到这靖国公府的老太君是个老顽固,之前朱青珏反对给姚小公子吃丹药,又对澄云不敬,已经犯了那老人家的忌讳,如是朱青珏直接拉了她去国公府,张口要给姚小公子断命,这位老太君必定会多疑心,听不进去劝说。
但要是她主动找上门来,就另当别论了。
这个道理,余舒对朱青珏讲了,朱二公子深以为然,两人便“合伙”算计起人家老太太。
要让姚老太君听说余舒的本事,并不多难,先不说靖国公夫人是在芙蓉君子宴上亲眼见的真章,她的二儿媳妇,也就是那姚小公子的母亲,时常往朱青珏的母亲那里走动,叫朱夫人给这姚二奶奶提两句,人家自会回去找婆婆说道。
姚老太君疼爱曾孙子,难过靖国公夫人就不疼孙子了吗?
靖国公夫人见识过余舒的本事,没有想法才怪了。
但她不会逾过姚老太君,就去请余舒回来给孙子问卜,至于怎么让姚老太君相信余舒的本事,那就不必朱青珏去费心琢磨了。
眼下余舒拿到这一张邀帖,就是结果。
不过,这还不算完。
这头一遍请,她是不会去的
再说国公府的管家到城南走了一趟,回府去复命,到了靖国公夫人跟前,那老太君也在。
“怎么样,见着人了吗?”靖国公夫人问话。
“回禀夫人,那家说是女算子出门访友去了,不在家中。”管家照实说,“不过小的临走时候,听到那家下人门外窃语,主人像是在家的。”
姚老太君就皱起眉头,两手扶住拐杖,不悦道:“我们家去请她,她也敢避而不见。”
靖国公夫人道:“母亲有所不知,这个女算子,因为本事大了,脾性也大了些,前头宴会上,当着两位娘娘的面,就敢和息雯郡主针锋相对,丝毫都不相让。她还放下话说,她这一门断死奇术,三十日方才能够施展一回,不然就要伤及本身,您想啊,这断生死就是窥天命,肯定是要损人的,澄云道长不也常说天机不可泄露吗?我看她也不是故意不来,而是不想受连累罢了。”
“三十日?照哥儿哪等得了她这么久,”姚老太君连连摇头,有了思量,越发固执起来:
“不行,再派人去一趟,不管想什么法子,非把人给请过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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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来人请了三遍,余舒才施施然应了邀,带着一只小小的卜箱,跟着前来请人的姚家二爷上了马车。
朱青珏一接到余舒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国公府外面等人
正午时分,国公府大门口,余舒被姚家二爷二奶奶两口子亲自送了出来。
“有劳余先生走这一趟,府上正值多事之秋,不便待客,改明儿我们夫妇再张罗了,好生谢过。”
姚家二爷虽不能承爵,但是在户部任了个明职,那也是五品的朝臣,更加上二奶奶生了姚小公子这么个宝贝疙瘩,比起将来要继承国公府的大房,其实更有脸面。
余舒袖子里揣着大三千两一张的银票子,笑得也是和和气气:
“我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公子命里有贵人相助,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照我所卜,谨防着小人作祟便是。”
夫妇两个连声道是,将她送至门外。
余舒谢绝了马车相送,一个人溜溜达达朝街头走去。
等到国公府的大门在她背后成了一个小点,才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赶上来。
“莲房姑娘。”朱青珏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招手让她上车。
见是他,余舒挑起了眉毛,不多犹豫上了马车,就冲他牢骚:
“不是叫你去忘机楼等我么,被人看见不是穿了帮。”
“放心吧,没人看见,”朱青珏心急地问道:“怎么样,事成了吗?”
余舒见方桌上放有茶壶,就自主倒了一杯,润润喉咙,说:
“你外祖母花费了三千两银子求我卜上一卦,我能不尽心尽力吗,我没有提那澄云道士半个字,只说姚小公子一个月后,将因小人猝死,如是遇上个肖鸡的贵人相帮,必定能够死里逃生。”
按照朱二原本的打算,是要余舒编个谎告诉姚老太君,那姚小公子命还长着,所以不需要服丹。
余舒却以为既然要唬弄人,就得唬弄的有模有样。
姚老太君为何会对澄云道士的话深信不疑,还不是怕应了那噩梦,自己的宝贝孙子真的夭寿了。
所以与其她把姚小公子给说活了,不如把他给说死了,这样那老太太才会担心害怕。
“那我外婆可是信了吗?”朱青珏最关心的,还是结果。
“她信不信我不要紧,最关键是要她怀疑那澄云老道,”余舒一手在耳边扇着风,说着风凉话:
“老人家以为你外甥儿吃了这些天的灵丹妙药,已经破了死劫呢,一听到我说还是一个‘死’字,且不是病死横死,而是犯了小人害死的,怎能不起疑心呢都市大天师最新章节。”
摆在老人家面前有几个选择,一是怀疑余舒,坚持要给曾孙儿服丹,等到吃够了四十九日,再听天由命,要么命大活了,要么歹势没了。
一是怀疑澄云道长,先停了丹药,找到那个肖鸡的贵人,按照余舒的说法,姚小少爷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当然她还有第三个选择——
“就怕你外祖母想着两头讨巧,一边继续给你外甥儿服丹,一边等着‘贵人’上门。所以我跟你说了,甭管是国公府有人去请你,还是你自己送上门去,一定要跟老人家说清楚,再吃这丹药,是要死人的,你大可以拿性命担保,立下个军令状,那澄云老道他敢吗?他不敢的,所以两相比较,该听谁的信谁的,如何做选,这还用我说吗?”
听她这么明明白白地分析下来,朱青珏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比他还小四五岁的姑娘,在揣摩人心上,很有一套。
他却不知道,余舒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也是替她自己着想,避开了同澄云那黑心的老道士硬碰硬的局面,只搭了一把手,又将皮球踢到朱青珏脚下,最后得罪人的事,还是得他来做。
不过,她这样做,也不是全无风险的,万一朱青珏没能治好那姚小公子——
“我能帮到你的只有这么多,接下来还得看你的,我相信以你小药王的医术,绝对能保住你外甥的性命。”
余舒没有在朱青珏面前说什么丧气话,表面上对他是一派看好,心里却打好了算盘,真是姚小公子命绝于此,靖国公府找她算账,她就全部都推到朱青珏头上。
“你放心,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找你帮忙。”
朱青珏要是知道余舒这会儿正寻思着要他背黑锅,不知该作何感想。
“待到事成,我再谢你。”
余舒摆摆手,很是大方道:“不急,事成再说。”
她袖子里的大额银票还热乎乎的呢,就算朱青珏不买她的账,这一回也不亏了。
虽然是半哄半讹来的,但比起那个黑心不顾人死活的老道士,她要有操守得多——区别在于,人家是冲着钱财去的,她是冲着救人去的。
易师这个行当,说白了,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一点也不错
余舒让朱青珏把她送到城北的热闹地段,两人作别。
余舒拿着银票,找到一家钱庄,前是对了票号红戳,确认无误,才将那三千两银票,折合成三份,通通换了崭新的红泥印子,储头人变成是她。
身上揣足了钱,余舒才在这条街上逛起来,先上那家最气派的酒楼吃了一顿好的,出门跟小二打听了一通,寻到一家专门制作高档家具的商铺,跟掌柜的说了具体的要求,找个手工精细的木匠,把金宝那吃喝拉撒的笼子给订做了。
她留下订金,叫人做好了直接送到门上,省的她再跑一趟。
余舒如今衣食住行都有人操心,难得有空出来逛一回,买了不少东西,有给赵慧的描红图纸,给余小修的小人儿画书,给贺芳芝的笔洗,给贺老太太的开胃酸梅子酒,给贺小川的布偶,就连芸豆和白冉,都有一份。
到最后,随手挑了一副金镶玉的耳珠子,是给翠姨娘的。
芙蓉君子宴上,息雯崔芯一干人等给她挖了个大坑,把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掏出来说道,只是她们都没说到点子上,比起不仁不义,以怨报德这些罪名,她最大的小辫子,其实是“不孝”很坏很嚣张最新章节。
见过把亲娘关起来不让见人的吗?
就凭这一点,捅了出去,她的名声都要臭到水沟里去。
所幸余舒把翠姨娘看得牢,也就出过一次漏子,被她跑到旧主家中,该是翠姨娘死要面子,没好意思让人知道余舒同她不亲,就这样,还差点给她招了一个酒囊饭袋的纨绔子弟做女婿。
余舒托了薛贵妃的福,把翠姨娘逃家的身份问题给解决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麻烦——
往后怎么安置翠姨娘,又成了问题。
再把翠姨娘看管在城南的小院子里,是不成了。
接出一起过吧,翠姨娘又是那么个惹是生非的性子。
到底如何是好,余舒觉得,还是回去和余小修商量一下,看看这孩子的意思。
毕竟,这娘是他的。
夜落,余舒到余小修房里去,找事支开了白冉,姐弟两个单独说话。
“白天出门,买了几本画册,我听你说在胡天儿那里看过的,你瞧瞧我买的对不对。”
余舒将那一套讲史趣事的小人书拿给余小修,别人家孩子能有的,只要她给得起,绝不会让余小修眼馋别人。
余小修高兴地接过去,翻了几页,便舍不得抬头了,“是这个样子,不过里头故事说的不同,姐,你上哪儿买的,胡天儿跟我了炫耀好几回,问他也不说,尽出些孬点子,让我帮他写功课呢。”
“那你帮他写了?”
“我才不干,”余小修皱了皱鼻子,一本正经道:“他这是不学好,不做完功课就想着玩了,我哪能帮着他哄骗夫子。”
不单这样,他还警告了胡天儿,再敢让别人帮他写作业,就把他往陈夫子书袋里丢虫子的事情说给陈夫子。
陈夫子是一位爱说教的女先生,最怕的就是虫子,平日见个知了都要两腿打软,有一回在书袋里掏出一把屎壳郎和蛐蛐,当场就吓的晕了过去。
为这事,胡天儿胆战心惊了好几天。
“好孩子,”余舒一搂他肩膀,笑嘻嘻地夸奖他,心里直叹气:翠姨娘要有余小修一半让人省心,她也不必犯愁了。
“小修,姐姐问你个事,这书待会儿再看。”
余小修乖乖地将小人书放下。
“前头不是领你去看过城北的大宅子吗,那头马上就要修整好了,我同干爹干娘商量过,最迟这个月底就要搬迁过去,你想不想把娘接过来和我们一块儿住。”
余小修当真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娘一个人住着,怪孤单的,要是院子大了,房子多了,能一起住当然好了。娘也吃过许多苦头,现在姐姐有了本事,书上都说百善孝为先,夫子也是这么教的,咱们去住大房子,却让娘待在小院子里头,别人知道了,肯定要说姐姐闲话。”
余舒看他说的头头是道,一边欣慰,一边考虑。
余小修停下来,瞅了瞅余舒的脸色,看得出来她还没拿定主意,又想了一下,道:
“姐,你如果是担心娘吵闹,到时候就安排她住的离你远些就是了,反正城北那边的院子大的很,还有干爹干娘,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名门契约。”
余小修很明白余舒不待见翠姨娘这一回事,他也怕娘惹了姐姐不高兴,不过要他小小年纪就昧着良心说话,为了哄姐姐高兴,就对娘亲不管不顾,他没有那种城府。
余舒是个干脆人,问过了余小修意见,便一拍大腿决定了:
“那就把娘接过来,一起住。”
余小修说的不错,那么大一座宅子呢,她给翠姨娘挑个“好地方”,好吃好喝地养着,只当是家里供着一尊神了
余舒从余小修房里出来,就见贺芳芝站在正房门口向她招手。
余舒快走了过去。
“干爹,那香丸儿看出好歹来了吗?”
贺芳芝点点头,他今儿一天都没看什么病人,就专心琢磨余舒给他那两颗香丸了。
“进屋里再说。”
两人进了堂屋,赵慧在房里面哄孩子睡觉,知道他们爷俩在外头说正事,便叫丫鬟悄悄把卧房门关起来了。
灯底下,贺芳芝把油纸包好的香丸碎末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对余舒道:
“这里面一部分是香料,一部分是动物油脂,还有一部分药材,我熬了一小锅药汁,拿银针与松黄试过了,不见什么毒性,这是我列出来的单子,你再看一看,有没有问题。”
余舒接过那一张清单,检查了一遍,上面除了薛睿闻出来的几种香料,还有羊脂,鱼油,犀角粉末等物,五花八门,足足有三十余种,真不知是经过多么复杂的工序,才提炼出来一颗丸子。
她之前还有想法,等贺芳芝分析出来这些药材,她能不能找人仿了这醍醐香呢,现在看来,倒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辛家自愿提供药方。
余舒摇摇头,将单子揣起来,心说等薛睿回来,再给他看一看。
“辛苦干爹了。”
“一家人不说外话。”
贺芳芝忍不住,又提醒余舒一句:“我看这香丸中混合之物,多半是有提神健脑的功效,你用时还需谨慎,这薰香是能缓解疲惫,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莫要勉强了身体。”
“晓得了。”这醍醐香得来不易,她想不谨慎也不行啊。
余舒包好了剩余那点碎末,回了房。
彼时,就在离京城南方五十里的沛县,薛睿正在连夜审查一宗谋杀朝廷命官的重案。
半个月前,皇帝指派了御史大夫周磬为钦差,到两广去调查私盐贩卖一案,谁知人出了城,第二天就在投宿的酒楼中被人杀害了,死相极惨,整颗头都被砍了下来。
当天夜里还下起了雨,直到第二天早上,随行的侍卫们才发现,周磬死了。
这无疑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凶,并且是在挑战天子的威严。
周磬的死讯秘密传回京城,不过是半日的工夫,皇帝按下消息,传见了大理寺和刑部几名高官,最终这个苦差事落在了最近风头正健的薛睿头顶上。
所以他连夜出了京城,就连当面和余舒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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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余舒到太史书苑上课,一来就听说了一件新闻——
教了不到三个月星术科的景尘,除了太史书苑院士的头衔,暂领司天监右令一职,正三品朝臣,代任。
圣旨是昨日白天,任少监亲自带人到太史书苑宣读的。
景尘的升迁来的突然,太史书苑中一部分女学生十分惋惜,需知十八位院士大多都是垂垂半老,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位俊俏养眼的先生,她们人还没有看够呢,这就要走了。
当然也不免一些流言蜚语,有说法当初吕夫人离任,腾出来那右令的位置,就是给景尘准备的,说是暂代,但谁知道代多久,这就让不少男学生为他们风姿绰约的吕院士感到忿忿不平了。
“这真是辛辛苦苦熬出头,不如生个好娘胎。”
余舒在课上听到有人酸话,一笑置之。
景尘走了,教习星术的院士就少了一位,原本拜景尘入门的学生们,平均分配给了司马葵和另外一位崔院士。
所以今天观星台上,格外的热闹
放课后,余舒被司马院士叫住了。
“余算子,你且留一留,老夫有事交待。”
辛六朝余舒打了个手势,示意在外头等她。
司马葵走到天台下的日晷前,余舒跟了过去。
“老夫下个月起,初一至十五,每晚亥时至子时要在望星台上观测,卜查记事,暂缺一个学生打下手,你可有想法?”
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司马葵显然是有意指点她,相当于给她开了小灶最终救赎全文阅读。
余舒却先犹豫了一下:“院士,这星术一科,我才学了不几日,怕到时候给您添麻烦。”
青铮道人是教过她一些观星的小诀窍,但是不成体系,太史书苑书本上所教的,就要全面的多,她现在就好比一个只会煲汤的厨子,有人要带她去正正经经地做一桌菜,她就没什么底气了。
司马葵好脾气地笑了笑,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他就很中意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学生,不懂装懂,那才叫麻烦。
“无需你多做什么,跟着我录一录笔记便是。”
听话,余舒还有什么不答应的,作揖道:“我一定准时到。”
司马葵没再和她多说别的,至于断死奇术,更是提也没提一句,就让她走了
余舒出了草坪院落,就见前面不远处一道照壁底下,辛六被几个人围着,不知在说什么。
辛六时不时扭头张望,见到余舒从门里出来,忙甩脱了眼前几个人,碎步小跑向她。
“怎么了?”余舒问她。
辛六撇嘴道:“还不是向我打听你的事,这些人没能去得了芙蓉君子宴,只听说你懂得断死奇术,竟来问我真假,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和你套交情呢,我知道你不耐烦这些个,我们快走,还有正事呢。”
说着,她一拉余舒,赶在那边人凑过来之前,穿进了另一边的花园小路。
路上,辛六就说起她的“正事”。
“月底是祖父的寿宴,我之前淘换了一只八宝多喜长颈瓶子准备拜寿,谁知被外面的野猫钻进来打碎了,真是气死人了。今天去乾元街上逛一逛,你帮我出出主意,看有什么新奇的好买。”
辛府四世同堂,当家做主的是现任司天监左判官的辛雅,他膝下有五子四女,女儿都已出嫁,儿子除了辛老五一个人被逐出家门,还在府里的有四房人口,辛六是二房的嫡姑娘,虽然她一向很受辛雅宠爱,但前后还有不少兄弟姐妹们都虎视眈眈的呢。
辛雅的寿辰,四房人口都卯足了劲儿讨欢喜,哪能落下辛六呢,一个不留神,叫哪个姐姐妹妹比下去了,她爹头一个就不饶她。
是以她心急火燎地拉着余舒上街去,帮她挑选礼物补救。
偌大一座安陵城,东城西城二十五里,由南至北二十里,城中百万人口。
百姓常有口头禅:一条乾元道,破分南与北,三教九流汇城南,荣华富贵聚城北。
这乾元大道总长三千来丈,中央街市,最是热闹不过,人来车往,店铺林立,商业十分景气。
余舒问辛六怎么不先去大易馆找找,送个风水挂件也好,辛六就笑了,神气道:
“安陵城哪家大易馆收藏的风水物件儿,有我们辛家珍宝阁里的好,我去买了送给祖父做寿礼,照他老人家的脾气,不拿尺子抽我的手心才怪呢。”
话说的也对,干什么的不缺什么。
余舒和辛六下了马车,步行向东,一路走走看看,礼物还没挑,五花八门的零嘴倒是吃了个半饱。
什么栗子羊羹,驴肉串串儿,雪花糕饼,柿子蜜粉,一样更比一样香,价钱又很实惠,最贵不过一角银子一份儿,寻常百姓都吃得起的江湖大反派。
这头俩人又喋喋分吃了半碗绿豆油皮儿,辛六总算想起正事来,抽出帕子一抹嘴巴,拉着余舒就进了左手一家纸墨店
半个时辰下来,一无所获,不是辛六眼光太挑,实在是她不走运,看上好几样儿定制的东西,都是人家拿来装点门面,不肯割爱的。
这时候开门做生意的人也有意思,明摆着一两样精品在外面招揽客人,却不出售,就是放在那里,让你心痒痒。
“咦,前头是出什么事了,好多人啊。”
辛六踮脚望着前头,余舒顺着她手指看去,就见隔着不远,有一家楼阁铺面,刷的是棕漆填的是黄墙,端的是整洁气派,门外面聚着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走,过去瞧瞧。”余舒道。
两人一走近,便看见那店铺门外竖的红白旗子,迎风招展,露出“泰亨”两个大大的绣花字体。
再抬头一看招牌——聚宝斋。
余舒脚步顿时缓下来,这不是裴敬和她说起过的那一家精品店吗?
“大娘,这店里怎么了,怎么人都堵在外面,不进去呢?”辛六拉住一位看热闹的妇人打听道。
那妇人回头看她一眼,好心告诉她:“这聚宝斋从前天起就不迎客了,弄了一个什么鉴宝的名目,听说是拿了帖子的才能进去瞧瞧,这不,我在这儿站了半晌,才看见两个人进去,真不知里头有什么好宝贝,还怕人瞧。”
余舒这下肯定,这家店,就是裴敬说来放置她那一套水晶头面的地方。
辛六是个好事的主儿,一听这话,立马就站不住了。
“莲房,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有合适的做寿礼呢。”
“你有邀请帖?”
“我还用得着那玩意儿,你等着。”辛六抛给她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便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朝门走。
只是她刚上了台阶,就被守门的给拦下了。
“小姐留步。”
“你干什么?”辛六一脸不满道,“大白天的开着门,还不许人进吗?”
守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拔柳条似的瘦高,脸晒的有些黝黑,一张笑脸,十分精神:
“这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聚宝斋这几日不做生意,只请了一些常客前来鉴宝喝茶,您拿有请帖吗?”
“你说请帖啊,哦,是有张请帖来着,”辛六佯作回想,摸摸左边袖口,摸摸右边袖口,而后一摊手——
“忘了拿了。”
一看她就是在瞎闹,守门的小伙子态度依然良好:“不如您回去一趟去取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这么大热的天儿,你让我再跑一趟?你知不知道我家里住的多远,万一我路上中暑晕倒了,赖你啊还是赖我?”辛六瞪着眼,坚持要胡搅蛮缠到底。
那守门的小伙子还是笑:“那不如这样,小姐报上家门,我让人去您府上拿来,免得你走动。再给您搬一张椅子,坐个凉快地儿等着,请帖拿来了,您再进去。”
“”这下辛六没了词儿。
余舒憋了半天笑,总算看不下去了,走上去,拍了拍辛六垮下的肩膀,对那尽职尽责的守门人道:
“这位小兄弟,敢问你们裴总管在里头吗?”
“裴总管在的,这位小姐是?”
“我姓余,烦劳你给进去通报一声兄弟时代最新章节。”
见余舒和刚才那个小姑娘是一路的,守门的小伙子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招手从门里叫出来一个伙计,先替他看着大门,便进去了。
没多久,便小跑了出来,对余舒道:“我们裴总管让两位进去呢。”
辛六没想到她耍了半天无赖,还没余舒两句话顶用,顿时就郁闷了,瞪着那长相讨厌的守门小子。
余舒轻轻推她肩膀,“行啦,进去吧,知道你眼睛大,就别瞪了。”
守门的小伙子低下头,窃笑。
辛六不情不愿地进了门,一扭头,发现刚才那个守门人就跟在她们身后,忍不住说道: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守门的小伙子面露无辜:“我怕你们头一回来,不认得路,送你们上楼去。”
辛六没好气道:“不用你送,守你的大门去吧,当心偷懒被你们掌柜的逮住了,扣你的月钱。”
“这位小姐不必替我担心,月钱扣不完的。”
辛六气急,哪个替他担心了,她明明是看他不顺眼好不好?
余舒在一旁扶额,辛六儿是碰见了冤家怎地?
就在这时候,裴敬从楼上下来接人了。
“裴叔,”守门的小伙子看见他,便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指了指余舒两人,“我把人领进来了。”
裴敬对他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这是我外甥女,我带她们上去瞧瞧稀罕,你快忙去吧,大东家明日查账呢。”
他并没有指明余舒的身份。
“嗯,”扭头又看了辛六一眼,那黑瘦精神的小伙子点点头,背着手向内堂去了。
等他人走开了,裴敬才招呼着余舒上楼。
余舒就与辛六介绍了一番,“这是我干娘家舅舅,泰亨商业协会的总管。”
“裴舅舅,”辛六嘴甜地喊了一声,继而眼珠子一转,就给人穿起小鞋了,“方才那个守门的小子,好不客气,说是没有请帖,硬不许我们进来,裴舅舅,你们店里怎么招这样的人看门,不怕把客人都撵跑了。”
“守门的?”裴敬脸色一古怪,“你说的是刚才那个人?”
“对,就是他。”
“哈哈,”裴敬大笑,“那是我们东家少主,可不是守大门的。”
“啊?”
“阿嚏!”
古奇一走进后院,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
“又是哪个背后说我坏话,最好别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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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斋这两天不做生意,一楼空荡荡的没人,上了二楼,就是另一派景象了。冰火!中文
宽敞明亮的茶厅,两排窗口整齐摆放着茶座,有香茗果酒,红木地板上铺陈着凉爽的波斯席子,墙面上只三两幅壁挂,但都是名家大作。
在座在立的客人,少说有三十来个,个个穿戴不俗,非富即贵。
然而今天的主角,却是中央合围的二十余台卷足银角小几,大小不同,却是一水儿沁人的黄梨木色,圆圆的桌盘上,每一台都陈列了一只锦盒,打开的盒子中,静躺着各式样的奇珍。
有百年的红须老参,金玉雕成的迷你马车,前朝的马鞍玉枕,嵌满了宝石的长弓
但这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却要数那摆在正中间的一台,正围在四周赏鉴的贵客们,多半儿都伫足在它面前,悄声议论着。
倒也没人留意从刚刚上来的两个女孩子。
辛六也看见了那一台物件儿,愣了下眼,连忙扭头拉扯余舒:
“这不是——”
余舒打断了她,附耳道:“回去再和你说。”
辛六只好按下惊讶,点点头,眼神却离不开那一台小几,因为上头摆着的,正是余舒在芙蓉君子宴上佩带过的一整套水晶物件儿,一网银叶流苏,一条芙蓉坠额,一枚黄晶花盛,一对白晶耳苏,一双彩晶手珠,一件不落,都在上头。
阳光穿射,水晶石上泛出五色波光,光影交辉,端的是荧光四溢,如虚如幻。竟不似凡物。
裴敬和一名刚到的客人寒暄后,就过来招呼余舒。
“怎么找到这儿的。”裴敬眼角虽有一丝疲倦,气色却好的发红发亮。
余舒便把辛六儿要给她祖父挑选寿礼的事情与他说了。
裴敬这才知道同余舒一块儿来的小姑娘,是辛世家的小姐。
“这好办,我帮你们参谋参谋。六姑娘随我来吧,我这里存了几件好东西,可不舍得给外人瞧。”
裴敬年过四十,风度翩翩一个大叔,开口说要帮忙,一点也不显得唐突。辛六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裴敬将她们带到内室,叫了个管事在外头负责,他则拿了一串钥匙下楼去。不一会儿再上来,手中便多了一只托盘,上面摞了三五个盒子。
一盏茶后,辛六便在裴敬的意见下,挑到了合心的礼物——
一柄白玉雕古的“勿求人”。俗称痒痒挠。
说也巧,辛雅肖猴,这痒痒挠的手柄上,正好刻有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儿,怀抱仙桃,仰望月树。十分的讨喜。
“我就要这个了,谢谢裴舅舅帮我挑选,”辛六眉开眼笑地摆弄着手里的勿求人。问裴敬:“这要多少银子?”
裴敬看了一眼余舒,笑道:“八十两银子就使得。”
辛六琢磨了一下,觉得不算贵,她在府里一个月的银用就有二十两,这还不算爹娘另外给的。拿出这八十两给祖父买寿礼,哄得老人家高兴了。回头爹自会补了她。
她也知道裴敬看在余舒的面子上没有多要价,便痛痛快快地掏出荷包,数够了银票。
到最后,裴敬另外还送了她一只漂亮的盒子。
解决了辛六的事,裴敬对余舒使了个眼色。
“菲菲,你先下楼去等我。”余舒对辛六道。
辛六也不问她做什么,便乖乖抱着盒子走了。
裴敬这才同余舒说起这三天鉴宝的情况——
“头一天客人不多,听我说起这水晶石的功效,还有人不信,我便按照你教给我的法子,分别用黄水晶同白水晶让人试验了,等到第二天,便人满为患了,好多不请自来的,都被堵在大门口,我只好临时多发了一倍的帖子。”
除了台面上供人鉴赏的那一整套首饰,裴敬前几天又从余舒那里拿了不少养好的小件儿,手串坠子等。黄水晶很好试验,十八颗珠子一条,戴在腕子上掷骰子,回回都是大点数,足见运气飞涨。
白水晶则要找了那些睡眠不利的客人,带回去睡一晚上,保管你一夜好眠,第二天起来精精神神的。
“我看这势头,昨日便漏了些口风,外面摆的那一整套物件儿是非卖的,散件儿却可以定制只昨天一天,你猜我拿了多少银子的订单?”
裴敬向余舒卖了个官司,眨眨眼让她猜想。
余舒估计了上回裴敬从她那里拿的东西,说了个心理数目。
谁想裴敬摇摇头,给她算了一笔账:“黄晶手串,二百两一条,订走了八件。白晶手串,三百两一条,订走了十件。紫晶和粉晶手串,五百两一条,订走了六件。其余腰坠子,耳珠,发簪,价钱上要便宜一些,但零零总总,不下两千两。现在我手头上,一共接了九千六百两的订单。”
九千六百两!
余舒倒吸一口气,回想她当初通过裴敬搭线,从海商梁老板那里收来那十几块水精石头,原价不过是六百两,她这一转手,就翻了不只十倍。
暴利,简直是暴利!
“徐师傅那儿还有多少东西?”余舒喜的是心惊肉跳,转而关心起存货来了。
裴敬道:“你放心,我都盘算过了,我给徐师傅加了一笔酬劳,请他赶工,半个月后,就能把这一笔订单全做出来,再送到你那里养上一些时日,赶得及。只不过,咱们手头上的水精石头,却不大够数,等做完这一笔生意,就要捉襟见肘了。”
安陵城有多少人口,在城北商街上走着,一竿子砸下来,晕死十个人里头有九个都是腰缠万贯,昨天那一笔将近万两的订单,不过是一个开始。
裴敬目中精光闪动:“所以我今天一早就派人手送信去给梁老板,日夜兼程,一个月便能带着货物往返。那时候,咱们的水晶石早就卖出了名堂,只此一家,奇货可居,再每一个月定量下单子,价钱上只贵不贱。”
看着劲头十足的裴敬,余舒心中唏嘘,这事儿要换成她来操纵,必不会如裴敬考虑的这样周全,她是想借着水晶石捞一笔银子便罢,裴敬却想的更长远——
他要名利兼得。
“我只收了三分之一的订金,你若不急用钱,就暂缓一缓,等到下个月收齐了银子,我再给你看过账目,一并给你结算了。”裴敬道。
余舒想了想,道:“舅舅,你看这样可好。甭管以后这水晶石卖出什么样的价钱,我们两个分利,五五开算,你拿一半,我拿一半。”
不是她有多大方,舍得割肉,实在是这水晶石要她来买卖,恐怕赚的没有裴敬三分之一的多,就拿这五成,她都有些心虚了。
聚宝斋这么大的店面,三天不开张,也是一笔支出,还有待客的茶水点心,都要裴敬来出,只出不进,没这个说法。
做人嘛,要知足,互惠互利,才是长久。
“哈哈哈,你还怕舅舅吃亏么,”裴敬愉快地轻拍着椅子扶手,思索了片刻,道:
“五五就五五,不过往后徐师傅的手工钱,还有买卖原材料的本金,都由我来出,你只要负责养好了这些宝贝们,其余一切,不必你多操心,每个月底就等着数钱吧。”
余舒是信得过裴敬的,何况她也不想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买卖上头,干脆地点头同意了。
两人商定,裴敬便先出去待客了,余舒后脚出来,径自下了楼,是以没听到身后的交谈声。
“裴老板,这一套水晶头面,当真不愿意割爱吗?王某人愿出一万两买下,你就不肯松口?”
“王大人莫要难为在下,这一套是女算子在芙蓉君子宴上佩戴过的,暂时寄放在我这里,是她心爱之物,我岂能做得了她的主。呵呵,不如您瞧一瞧这一驾玲珑宝马,也是极难得的。”
余舒下了楼,辛六就在楼底下等她,眼睛看着门外面,不知在瞧什么。
余舒到她面前,摆摆手:“想什么呢,走吧。”
辛六指着门口:“你看,那个守门的小子不在了。”
余舒一瞧,门外面果然换了个人守着,那个黑瘦精神的小伙子不在了。
“你怎么还叫人家守门的,我舅舅不是说了吗,那是泰亨商会的少公子。”余舒不能理解辛六为何会看不顺眼人家。
“人家不就是拦着没让你进门儿么,我看他做的不错,要是随随便便就给人混进来了,岂不坏了规矩,这么大一座商会,不守规矩
矩能行吗?”
辛六不满地嘟起嘴吧:“你帮谁说话呢。”
“我帮理不帮亲。”余舒笑道,“好了好了,快走吧,你不饿吗,还没吃午饭呢。”
辛六拉拉她:“我这个月的钱都使完了,你请我。”
“行。”想到裴敬那里的订单,余舒就觉得走路轻飘飘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请一顿吃喝算什么。
“去哪里,随便你挑。”
辛六欢呼一声,撒欢儿地拽着她往外走。
两人出去后,古奇方才慢悠悠从后堂屏风绕了出来,细长贼精的目光盯着大门口,自言自语:
“啧,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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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六挑到了满意的寿礼,又剥削了余舒一顿好吃好喝,饭后,人还是兴致冲冲的,想要拉着余舒去城南戏楼里去看花栏子偶戏。
“我还有别的事情,改明儿吧。”
余舒拒了,她和余小修商定了过一阵子要接翠姨娘一起住,就想趁这两天闲着,去看看她人,免得临了接过去,再给她整出些幺蛾子。
将辛六送回家去,余舒就让刘忠掉头去了城西
半下午,翠姨娘正趴卧在床头,使唤香穗给她揉腿,半睡半醒的,听到门外脚步声,也不睁眼,懒洋洋问道:
“什么事啊,是不是对门儿那婆娘又来借油借米,去跟她说,咱们屋子里的米面也不是白捡的,她不想花钱买,就上街上讨去。”
余舒在门外,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哑然失笑。
“娘,是我来了。”
说着,掀帘子进了屋。
翠姨娘一听到余舒的声音,便“嗖”地睁开了眼睛,轻蹬了香穗一腿,从床上坐起来,眼看着帘子上的人影就要进来,又一歪脖子躺了回去。
“哎呦”
余舒进来便听见翠姨娘呻吟声,看她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就知道她是有意装模作样给她看的。
“您这是怎么了,闪着腰了,还是磕着腿了?”
余舒笑吟吟地走上去,扫了一眼香穗,那小丫鬟便一个哆嗦,麻溜儿地站起来,给她挪了地方,显然是上回挨了一通巴掌,没少长记性。
“呸,我这好腰好腿的,要你这丧门星来咒我。”
翠姨娘就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上回余舒发脾气把她吓的白脖子白脸,这才一个月不见,就又口无遮拦。
余舒却没翻脸,就在她床边坐下,问:“那您刚才哼哼什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请个郎中来给您诊诊?”
翠姨娘转过头来,仰脖子看着她,一张嘴又是尖酸嘲讽:
“亏得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做娘的,我当你另寻了父母,连是谁生你养你的都给忘记了。怎么着,今日又是过来耀武扬威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打人,就干脆把她打死算了,反正也是个不听话的混账东西。”
香穗小脸顿时就没了血色。
余舒叹口气:
“瞧您说的,我上一回不是气急了吗。您想啊,到底您名分上还是纪三老爷的姨娘,我当初把您从纪家捞出来的手段不怎么光彩,所以将您安置在这小院里头,也是怕纪家人来找麻烦。您倒好,一声不响地就领着个丫鬟跑了,上人家里头去住着,还给我说了一门不着调的亲事,我能不生气吗?”
几次相处下来,余舒就总结出来一条对待翠姨娘的策略,四个字——软硬兼施。
得让她知道害怕,又不能一味地吓唬她,须知道兔子逼急了还能咬人呢。
翠姨娘是不让人省心,但是再怎么说她都不会起心害她,比一比外头那些和她作对的人,诸如纪星璇、息雯之流,恨不得将她拆骨食肉,那翠姨娘对她这点尖酸刻薄,简直算得上是和蔼可亲了。
果然,翠姨娘见到余舒和她好声好气的说话,脸色就好看许多:
“那门亲事有什么不好,难道说尹侍郎家的三公子,还匹配不了你?莫以为你考中了易师老爷,就真的脱胎换骨了,错过了这样好的人家,以后有的你后悔。我还不是替你着想,你反倒埋怨起我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说起来翠姨娘这个旧主尹家,余舒后来也有打听过,倒不怪翠姨娘一门心思想要攀扯。
原来这位尹侍郎,乃是当朝左相,尹天厚的一个庶子。这尹家当真是安陵城一等一的门户了,同薛家一样,世代忠良,深受隆恩。
只因尹家有个规矩,庶子成家后,便要搬出大宅,在外头自立门户,所以余舒一开始才没想到翠姨娘找到的这一户姓尹的,竟不是旁门,而是尹相府的直系。
那尹三少说起来,也是堂堂相国的孙子辈。
只不过,同样是有个做宰相的爷爷,和薛睿一比起来,那尹三少就不知道被甩了几道街了。
“是我不知好歹,还是娘根本就对我不管不顾,”余舒冷哼一声:
“您打听过那尹家三公子的人品吗?我可是听说了,此人不学无术,时常留恋花街柳巷,风流成性,天生一个登徒浪子,声名狼藉的人尽皆知,谁家的好姑娘见了他不是躲着绕着的,就您缺心眼,还往上凑呢。”
这点破事,她稍微一问辛六,就全听说了。
翠姨娘当真是不知,愣了愣,还傻乎乎地问她:“真的么?那、那尹三少真是这个德性?”
“我哄您作甚,改明儿带您上城北的茶馆子去,随便扯上个人,都能数出来那尹三少爷一两件‘好事’。”
翠姨娘分明丢了底气,还是嘴硬:“爷儿们还不都是这个样子。”
余舒嗤笑:“那我爹呢,他也是这样子?我就不信了,当真我爹这般无赖,您也不会瞧上他,心甘情愿跟着他背井离乡,嫁为人妇。”
闻言,翠姨娘脸色一僵,脱口道:“我哪是心甘情愿。”
余舒这下可意外了,看着翠姨娘异常的脸色,心想着她最初在义阳城大杂院里听刘婶说过的“爹与娘的爱情故事”,怎么不是原版的吗?
“娘,您说什么呢,您不是心甘情愿跟我爹好,还是谁强逼了您不成?”
据她所知,翠姨娘原是那位庶子出身的尹侍郎宅中一个丫鬟下人,恰逢余父进京赶考,凭着几分学问,交上了这位公子,就暂居在府上,谁知道就和翠姨娘好上了,两个人珠胎暗结,直到被主人家发现,余父也落了榜,尹家嫌丢人,便将翠姨娘许给了余父,让他带着大肚子的翠姨娘回乡去了。
“你又知道什么。”翠姨娘没好气地说。
她越是这样,余舒越是好奇了,就从袖囊里掏了一块碎银子,给一旁干罚站的香穗,打发道:
“去,今儿天热,到街上看看有没有卖什么新鲜瓜果的,多称两斤回来,给我娘祛暑,另外叫赵婆子把门关好,免得再来借米借油的浑人,惹了我娘不高兴。”
香穗连忙接了银钱,乖乖道是,兔子一样儿地溜了出去,生怕余舒后悔再把她叫回来似的。
这下屋里没了闲人,余舒便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芭蕉扇子,一边儿给翠姨娘扇着风,一边儿笑道:
“我那会儿还在您肚子里头,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娘不如给我讲讲吧,您同爹是如何认识的。”
翠姨娘看上去不大想提起,可是难得余舒问她,她这会儿又实在是感到憋屈,心思游移了片刻,便忍不住开了口:
“想那时候,我还是老夫人身边的小丫头,二少爷迎娶了新夫人,出了府邸,人手不够,老夫人就把我指派去了。”
翠姨娘嘴里的这个老夫人,便是如今的相国夫人,尹天厚的发妻。而这个二少爷,则是现如今的尹侍郎。
“有一回我做错事,放丢了二少爷一块十分贵重的玉佩,惹得少爷发怒,便不再叫我掌管衣物,打发去守院门了。”
翠姨娘的口气有些幽怨,老夫人出门前特意叮嘱过她,要她好好地服侍二少爷,将来有她的福气,她当然懂得意思。
谁想一时做岔了事情,便遭到主子厌弃,还没成了屋里人,就被撵到屋外面去了。
眼瞅着夫人有了身孕,陪嫁来的两个通房丫鬟子都开了脸,她怎么服气,要知道年轻的时候她脸盘儿就俊,身段儿也比现在窈窕,二少爷身边的奴婢们,哪一个有她长得好,性子乖?
“后来就遇上我爹了吗?”余舒打岔。
正在回忆韶年的翠姨娘白她一眼,不很情愿地点点头,道:“你爹就是后来进京的,那一年科举,他来赶考,少爷赏识他字写的好看,就安排住到了外院。”
那个时候的翠姨娘,一门心思都是想着怎么讨主子喜欢,压根就没留意到有这么一个姓余的书生。
翠姨娘至今还记得,就在年关,有一天深夜,她轮班守着内院大门,二***贴身丫鬟从小厨房过来,端着一壶刚刚煮好的花雕酒,并几样小菜,说是要给熬夜读书的二少爷送到书房去。
那丫鬟内急,就请她代劳,翠姨娘巴不得地答应了,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一份宵夜,断送了她一直以来的念想。
她送了宵夜到外院书房,没见到朝思暮想的二少爷,却遇上了正在案头抄书的余父。
“”
“娘,你怎么不讲了?”余舒刚听到翠姨娘和余父相遇,竖着耳朵呢,却没了下文。
翠姨娘想起来那一段,是又心酸,又恼恨,回过神来,盯着余舒那一张同余父有着三分神似的脸孔,咬牙切齿地说:
“你爹同你一样,都是祸害,我这一辈子,算是被你们父女两个给毁尽了。”
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心底便藏了一个人,若不是那个借酒强占了她清白的混蛋,她哪能落到今天这一步田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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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同你一样,都是祸害,我这一辈子,算是被你们父女两个给毁尽了。”
余舒迎着翠姨娘含恨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的,但转念头一想,便恍然大悟了——原来翠姨娘压根就看不上余父这个穷秀才,她当初心心念念的是那个二少爷呀!
再把翠姨娘前前后后说过的话一串联,余舒就把这一段“孽缘”的真相猜出了一个大概:
翠姨娘爱慕年轻时候的尹侍郎,一门心思想要当个通房丫鬟,将来给少爷做姨娘,可是她的心思早给少奶奶看在眼里,于是稍动手脚,就让她丢了清白。
翠姨娘被余父占了便宜,不敢声张,谁知道一回就珠胎暗结,到底还是捅破了窗户纸,让主子打发给了人家。
余父带着翠姨娘回了南方老家,生下余舒这个无媒苟合的孩子。
“难怪娘一直都不喜欢我。”余舒露出一个苦笑,何止是不喜欢,简直就是厌恶了。
还好她不是原主,不然知道生母这样的想法,还不伤心死了。
翠姨娘转过头去,默认了她的话,她的确是不喜欢这个女儿,要不是当年怀上了她,她还能继续待在尹家,留在京城,哪用得着和余父过那柴米油盐的苦日子。
“娘是不是想,如果没有怀上我,你还能留在尹家呢。”
被余舒猜中想法,翠姨娘冷哼一声。
余舒叹了口气,眼前这妇人,不但蠢的可怜,还蠢得可笑。
看来她不费一番唇舌,很难让她清醒了。
“你就没想过,继续留在尹家,你一辈子都只可能是个伺候人的丫鬟吗?”
“做丫鬟也好过见不得人。”翠姨娘满腹的怨念。“我现在和那牢房里的囚犯比起来,错到哪里呢。”
“错的远了,他们睡的是干草席子,你睡的是软被软床,他们吃的是糟糠咸菜,你吃的是鱼肉白米面,他们是担惊受怕,你是自寻烦恼。”
余舒说着,看了看翠姨娘沉闷的脸色,想了一想。又道:
“上回我到尹侍郎府上去寻你,见到的那一位尹夫人,你看她如今过的好吗?”
翠姨娘闷声道:“人家是堂堂的侍郎夫人。如何会不好。”
“娘羡慕吗?”
翠姨娘没有回答,但那酸酸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余舒又问她:“那你给纪三老爷做姨娘这些年,过的好吗?”
“好什么好,”翠姨娘有些委屈道,“我是寡妇进小门。身后还有你们两个孩子,受尽了欺负呢。”
“那假如没有我和小修,你也不是个寡妇,进到纪家做小,能好过吗?”
翠姨娘这回多想了一会儿,撇嘴道:“那也不能好过。老爷后院儿那几个娘儿们,鬼精着呢。”
“那尹侍郎府上,就只有一位侍郎夫人。没有其他姨娘了吗?”余舒再接再厉地问道。
“当然是有的,”翠姨娘好歹在侍郎府上赖了几天,打听了一些事情。
余舒笑了,屈起了一条腿,凑到翠姨娘面前:
“纪三老爷的正房夫人死得早。你在纪家这些年,上头连个管治你的夫人都没有。你尚且过的憋憋屈屈。那尹侍郎府上,有一位举案齐眉的夫人,姨娘也不少,假使娘当年没有跟着我爹走,而是留在他家,现如今就能好过了吗?”
翠姨娘是榆木脑子,敲都敲不响,但余舒这么一条一条地梳理下来,她多少是听进去了。
余舒问她,她也问自己,真没出那一回事,她留在尹家,讨了二少爷的喜欢,开脸做了房里人,这后来的日子,会是个什么样?
这么一问,翠姨娘便愣住了。
过了许久,她轻轻打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余舒近在眼前的笑脸,有一种如梦初醒的茫然。
“娘想通了吗?”余舒握住了翠姨娘一只冰凉的手,“若是没有爹,没有我,您的日子就能好过了吗?”
“我、我”翠姨娘躲开了余舒的目光,心里头莫名的发虚,脑子里一团混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是更糊涂了。
然而余舒没有再逼问下去,她握着翠姨娘的手,屈身坐在她床脚,缓缓声道:
“娘不喜欢我不打紧,您骂我也好,说我不孝顺也好,可您要晓得,我是您生的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是亲母女,不是仇人,犯不着回回见面都横眉冷对的,毕竟谁还能害了谁不成?今儿我过来,就是想告诉您说,而今你闺女有了本事,咱们一家三口无需要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再过个几日,我就把娘的户籍从纪家挪出来,我在城北弄了一间大宅子,马上就修好了,回头就接您一块儿去住,还有小修,到时候,您就是我们余家正儿八经的夫人,不比给人家当姨娘丫鬟强吗?”
说完这些话,再看翠姨娘的神情,已经全然不见愤恨,只有思索了。
“您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对还是不对,”余舒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说着,又捏了捏她回温的手,放开了。
翠姨娘盯着余舒的背影出了屋子,这心里头,就好像堵了什么似的。
***
余舒从翠姨娘那儿走后,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忘机楼。
今天和翠姨娘说了几句“掏心话”,有没有打动她,余舒不知道,但她自己是又想念起亲人了。
远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和弟弟,她无法得知他们过的好不好,只能默默地在心中许愿他们平安,就连一个能够倾诉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就格外地想念起薛睿的陪伴。
“唉。”
余舒坐在三楼的露台上,盘着两条腿,从大开的天井仰望头顶上那一片星云交错的夜空。
来到这世上。她本是一个无根之人,因为余小修,因为景尘,因为赵慧,因为薛睿,甚至因为纪星璇,是爱恨也好,是情仇也罢,有了这些羁绊,她才愈发想要努力地活下去。
回忆种种。她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福与祸,生与死。她算得出别人,却算不出自己
夜深了,起风了,小晴提着一盏灯笼,轻手轻脚地拨开天井外面的围帘。走了进去。
看到余舒仰面躺在软榻上,以为她睡着了,可是一走近,便发现她是睁着眼睛的。
“姑娘,不早了,回房去休息吧。”
“嗯。”
余舒坐了起来。揉揉脖子。
小晴将灯笼插在栏杆旁,蹲下身去给她穿上鞋子。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二楼走廊上。听到了后院门响。
余舒站住脚,看向楼下,只见影壁那一头,有人跑去开门,隐约听到说话。不一会儿,两个黑影便绕了出来。
余舒起先以为是薛睿回来了。便凑近了横栏,向下问道:
“是你们公子爷回来了吗?”
贵七在楼下听到问话,便仰头道:“姑娘没睡下吧,是大公子派来的人,小的这就带他上去。”
余舒纳闷,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情?
贵七将人领到二楼茶厅,小晴掌了灯,余舒坐在椅子上,看到人进来,一眼便认出那是薛睿身边的小厮,名叫宝德的。
宝德向余舒使了个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从衣领口里摸出一张字条,递到余舒面前。
余舒看那上头熟悉的字体,一行详详细细写了年月日时,分明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另一行则只写了一个日子——
六月十一。
她眼皮跳了跳,抬头问道:“我大哥还交待了你什么?”
宝德道:“公子说,姑娘看到这字条,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余舒皱了下眉毛,她当然懂得薛睿的意思,这字条上写的,必是个死人的八字,又写明了人死的日子,那薛睿就是让她算一算这人是因何死的。
算一算,薛睿离京都有七八日了,说是出城去查案,她却没听到一点有关案情的动静。
会是什么案子这么棘手,让他滞留?
余舒有种不妙的感觉,薛睿恐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大哥现在何处?”
***
沛县
是夜,薛睿坐在酒楼二层顶上的一间房内,手头边上摆着几份口供,分别是御史大夫周磬遇害前后的嫌疑人所录。
周磬在半个月前接到皇上密旨,前往两广暗查私盐买卖,随行的四名侍卫,身手都不弱,犯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钻到空子行凶,必定是经过了周密的安排,并且对周磬的行踪,了若指掌。
这案子倒是不难破解,薛睿甚至已经推断出了凶手是哪一个,但是对于幕后的指使者,他却一时没有头绪。
凭着过人的直觉,他有所预感,这件案子如果处理的不妥,说不定连他都要栽进去。
所以,他没有打草惊蛇,惊动犯人,只让当地县衙封闭了这一家酒楼,不许消息传出去,再让他带来的人手,盯紧了几个嫌疑人员,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来。
不过对方也真沉得住气,一连几日,全无一点风吹草动,薛睿不想轻举妄动,就只能跟他们耗着。
天快亮时,薛睿才有了一点困意,将笔放下,待要去床上躺一会儿,就听到门外走廊上响动,不一会儿,敲门声传来。
“公子爷,小的回来了。”
薛睿听到是宝德的声音,便合了合衣襟,看向门外:“进来。”
宝德推门而入,薛睿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侧过身去,让了路,身后走出一个人来,穿着单薄的青衫,肩上挎着一只小小的卜匣子,冒兜一摘,笑眼黑白——
不是余舒,能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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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看到站在门口的余舒,一时间还以为是他花了眼。
她怎么来了?
“大哥,”余舒赶了一夜的路,人却精神,进门打量了薛睿一遍,一眼就瞧出来他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这不外头天快亮了,他身上衣服还整整齐齐的呢。
于是忍不住调侃:“你起的可真早。”
薛睿哭笑不得,低斥宝德:“我让你回去送信,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我带过来了。”
宝德很委屈、很无奈,这人是硬要跟过来的,关他什么事了。
“不怪他,是我非要来的。”余舒走到桌边,放下卜箱,一手指着宝德,对薛睿道:
“这小子嘴巴真够严实的,甭管我怎么问,都不肯和我说,究竟出了什么案子?”
宝德挠挠头,看向薛睿。
“行了,你出去吧,让人烧些热水,再弄点吃食,”
薛睿打发了他人出去,将门关好,转头看着连夜赶来找他的余舒,想到她是担心自己,熬了一夜的疲惫,就不翼而飞。
两人坐在桌边,薛睿就将不久前发生在这家酒楼的凶案讲给了她听:
“半个月前,圣上指派御史大夫周磬前往两广暗访,一行人经过此地,就在这家酒楼中留宿,第二天,侍卫便发现周磬死在了房里,身首异处,头,不见了。”
余舒吃惊,难怪薛睿火急火燎地到沛县来了,这死的人竟是个钦差!
“大哥给我的那一副八字,便是这位死去的周大人的吧?”
“没错,”薛睿点点头,“对于周磬的死因,我心存疑虑,所以想到找你帮忙,看看用你的卜算之术,能不能帮我推算出有用的线索。”
余舒的祸时法则。可以推断已死之人的死亡时间、导致死亡的祸因,如果死者是被害,甚至可以算出行凶者的肖属。
“来的路上我都算过了,”余舒将手伸向卜箱,拉开来翻找了一阵,最后抽出几张纸,来时坐在马车上,尽管颠簸。她还是为了节省时间,将死者的八字周算了一番。
她低头看了看潦草的字面,将自己算出来觉得有用的信息告诉薛睿:
“我算了周大人生前近一个月的祸事——这个月初八,此人犯了小人,祸根肖猴。初九,触了南煞胎神。不宜向南远行。十日,有血光之灾,祸根肖猪。”
说罢,抬头看着薛睿,“周大人是这个月十日遇害的吧?”
“嗯,”薛睿两手交握,拇指互绕,眼中一片思索:
“周磬是这个月初八领了皇命,知情者没有几个。初九是他动身的日子,十日,人就死了。”
说罢,伸手去要余舒那几张纸,“我看看。”
“我算的太乱,你看这里,”余舒指给他看那几个日期,至于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和运算符号,她全然不担心薛睿看得懂。
薛睿思索一阵。道:“周磬刚好是在领皇命这一日。便犯了小人,这所谓的小人算计。应该就是此次行凶的幕后,对方预谋杀害的不是周磬,而是这个前往两广的钦差。看起来是京中有人不想让周磬到两广一带去稽查啊。”
“那就是说,幕后指使者是这个肖猴之人?”余舒道。
用祸时法则卜人之灾祸,有个十分微妙的地方——
如果算的是血光之灾、口角之争,那么祸根所对应的行凶者,就是直接接触到被害人的那一个,比如周磬这个案子,余舒算出来的那个肖猪的,必是杀人凶手无疑。
但如果算出来是小人作祟,那么祸根所对应的小人,就是主使算计的那一个,并非是有直接接触的。
“肖猴么”薛睿目光沉淀下来,半晌过后,眼神突地凌厉起来,冷笑一声:
“那还真是好算计。”
余舒见他一副了然模样,自己却是一头雾水的,便好奇问道:“大哥知道是谁了?”
薛睿回神看她,道:“我知道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证实,才能结论。”
余舒眼前一亮,“快说说。”
薛睿此时,因为心中了然,连日来的压力遁去了,外头已然天亮,晨光照进窗户,看清她眼中疲乏的红丝,心头一软,就道:
“待会儿吃了早点,你先去睡上一觉,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和你说。”
余舒抗议道:“你说话说一半,我哪儿睡得着,不行,你得给我先说清楚了。”
薛睿却不理会她的抗议,一边将她翻乱的卜箱收拾好了,一边好声好气地对她道:
“你不睡,我也得睡上一觉,为这案子,三天没合眼了。”
听这话,余舒立刻就闭上了嘴巴。
薛睿笑笑,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道:“这阵子我没在京城,你有没有闯祸?”
余舒挑眉道:“放心吧,我现在风头太过,没人敢来招惹我,就是每天都有人往家里去送礼送帖子,不胜其烦。”
“有人送礼不好么?”薛睿摸着她小手,这会儿心情很好。
余舒咧了咧嘴巴,想到最近收的那一屋子好东西,就忍不住想笑,但当着薛睿的面,还是要假装一番:
“好什么,害我回个家都要偷偷摸摸的,非等天黑了才行。”
薛睿知道她小气财迷,也不揭穿她,只是十天半个月的没见着她,眼下听着她轻快的语调,看着她狡猾的眉眼,便有些心痒。
“那你有没有想我?”他语调一转,突然问道。
余舒瞥他一眼,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厚脸皮,于是不慌不忙地反问道:“那你想我了吗?”
薛睿毫不犹豫点头:“想了。”
说完,他就侧转了身子,拍拍大腿,对她道:
“过来坐这儿,让大哥抱抱。”
“”这人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
薛睿看她一动不动,便捏着她的手,桃花眼勾起人来,“怎么,不好意思了?”
余舒白了他一眼,硬是将手抽了回来,没被诱惑,态度坚决道:
“上回我说过的你都忘记了么?你同伯爵府那一位瑞小姐的事情没了,甭想着我与你亲近。”
闻言,薛睿顿时收起了玩笑的神态,没有敷衍她,正色道:
“等这桩案子查明白,我回京便去和祖父说。”
之前薛睿一直没有正面拒绝过薛凌南的安排,一方面是不想和老人有所冲突,一方面则是想要同余舒修好,担心时机不到,让薛凌南知道他的心思,会横加阻拦。
现在则没有了这一层顾虑,反正他和余舒的关系,一时半会儿也摆不到台面上,只能掩人耳目,那么他拒绝同伯爵府的婚事,便不成问题了。
就算余舒不说什么,他也觉得让两家人误会下去,实在不妥。
两人说话之际,宝德就在外面敲门,送来热水和早点。
一齐吃罢早点,薛睿安排余舒住到了他对面的空房,又加派了两名侍卫在走廊上值守,自己也回房去补眠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余舒比薛睿先醒,熬夜赶路的滋味不好受,早上那会儿还不觉得,这下醒过来,就觉得头晕脑胀的,待在房里发闷,就想出去透透气。
她换了衣服走出屋子,看到对面房门闭着,就知道薛睿还在睡着,也没上前去敲门,就要下楼。
站在走廊上的侍卫们没有阻拦她,看到她下楼,就分了一个人跟在她后面。
这间酒楼比不得忘机楼气派,但是门面也不算小了,三层高低,前头一座大厅,上下二楼。
因为薛睿着令当地县衙封禁,这会儿里里外外没有半个客人,楼下大门紧闭着,余舒从楼梯拐角走下来,望一眼,全是空桌空椅。
“这酒楼里干活的人呢?”余舒扭头问那个跟着她的侍卫。
“都在后院,大人有令,不许他们随便走动。”
余舒点点头,就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指了指闭上的窗子,“能打开么?我瞧瞧街上。”
她来时候天黑着,进城过街都坐在马车上,还不知这沛县什么样子的。
那个侍卫没多犹豫,便上前为她开了窗子,只因早上薛大人吩咐过的,要给这位姑娘行方便。
窗子一打开,眼前就亮堂起来,街面上的杂声人语顿时扑面,下午阳光尤烈,余舒眯了一会儿眼睛,才看清楚楼下街坊上的热闹景象。
闻着飘上楼的小食香味儿,余舒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姑娘饿了吗?”那侍卫倒是个机灵的,“你坐这儿稍等,我去后头给你拿些吃的。”
余舒点点头,道了谢。
那侍卫走后,余舒等了好一阵,却不见他回来,她饿的不行,只好起了身,找下楼去。
一楼的柜台上摆的只有酒水,不见吃食,余舒顺路摸到了后堂门,隐约听到了那一头吵闹声音,拨开厚重的油布帘子,眼前一个后院,就见东边熏黑的屋门外,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上系着围裙,手里一把菜刀,横指着眼前几个侍卫,正涨红了脸在叫骂:
“老子叫你们关了这些天,天天给你们做吃做喝,一分工钱没有,连个门都出不去,告诉你们,老子不干了,你们爱抓我去坐牢、杀头都可以,我今儿非得出了这道门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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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名粗汉大骂一通,拿着一把菜刀,便要冲向前门,几个侍卫本来不欲伤他,见他动起手来,也都不再客气,三两下将他放倒了,捆了起来,堵起嘴巴,丢进了一旁的柴房。<冰火#中文
躲在后院四角偷看的掌柜和几个伙计,见这势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余舒见没了热闹,便从后堂走了出来,询问那几个侍卫:
“刚才那人是谁?”
跟着余舒下楼的那个侍卫此时板着一张脸,道:“是这家酒楼的大厨子,每天都要闹上一回,不碍事,关到晚上他就老实了,余姑娘没有吓着吧?”
余舒摇摇头,看了看被关起来的柴房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最强掌柜全文阅读。
“这厨子不肯做饭,姑娘想吃什么,我到街上去买。”那侍卫有些懊恼地问。
余舒点点头,“我看街对面有家卖烧鹅的,买两只尝尝吧,再捎带几笼肉包子。”
说着,摘下腰上荷囊,取了一块银子递给他:
“几位侍卫大哥也守了这大半天,多买几个小菜回来吃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薛睿非要住在这间凶案发生的酒楼里,但是她今天看那厨子闹罢工的样子,这些人应该有几日没能吃个安省饭了。
那侍卫犹豫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天色尚早,大人有命,我们不得擅离职守,等到酉时过了,我们随便打发一顿就是。”
闻言,余舒也不坚持,点点头,还是将银钱塞给了他
太阳快要落山,薛睿醒来,出了房间。敲了对面房门发现人不在,便问了走廊上的侍卫,找到楼下。
余舒孤单一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撕着一只鹅腿吃,看到他下来。便笑笑指着对面座位:
“大哥醒了,过来尝尝这烧鹅,刚刚出炉,味道还不错。”
薛睿走过去坐下。扭头顺着半开的窗子,望了一望酒楼外面的景象,很快就找到了斜脸巷子口鬼祟的人影,勾动了一下嘴角。就漫不经心地转移了目光。
“休息好了吗?”余舒夹了一块嫩嫩的鹅肉放到他面前的碗里。
“嗯,”薛睿慢条斯理地举起筷子,“托你的福。总算睡了个好觉。”
余舒扬了扬眉毛。放下了筷子:“那咱们边吃边说,这桩案子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呢?”
薛睿点点头,细嚼慢咽了一会儿,才在余舒紧盯不放的目光中,开口道:
“杀害周磬的凶手,现在就藏在这家酒楼中。”
余舒眯起了眼睛,“那你还不快让人把他抓起来。”
这酒楼里藏着一个杀人犯。他竟有心情坐在这儿同她一起啃烧鹅。
薛睿晃了晃筷子:“不能抓。”
“不能抓?”余舒越听越是糊涂,哪有找到了犯人,却不抓的道理。
薛睿不忙解释,话题一转,讲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可知两广总督是什么人?”
余舒摇摇头,她哪里知道几件朝政,就是京城里面的官员,她还认不全呢。
不过这个两广总督的官职,听起来就很高杆的样子。
“两广总督吕不焕,乃是当今后宫吕贤妃的亲兄长。”
“吕妃?”余舒狐疑道,“那不是十一皇子的母亲?”
薛睿点头十界修神记最新章节。
余舒这下奇怪了,“吕家不是十二府世家之一,这个吕不焕竟去地方上做了大官?”
“大官,”薛睿轻叹一声,语调莫名:
“这官,的确够大了,那也是吕不焕凭着本事,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早些年广东多患洪涝,灾民无数,旁人恨不得远离,他当年前途大好,却自甘请命前往修水,一治十一年。这两广一带,如今百姓,有人不识当今天子是谁,却无人不知他吕不焕。”
余舒听的仔细,她观史书上,折护远地的文武将臣,大多功绩到了一定程度,稍有异动,便会引起皇帝猜忌,这个吕不焕,太得民心,恐怕是惹了今上不快。
难怪,皇帝会悄悄地派了一个御史大夫,前去他管治的地方上暗访呢。
想到这里,余舒脑中灵光一闪,身子前凑,压低声音问道:
“该不会,派人杀了周大人的主使者,就是京城吕家的人吧。”
吕家人知道皇帝要抓吕不焕的小辫子,而这吕不焕确也有藏着掖着不能让皇帝知道的事情,所以吕家人就安排了杀手,在出京的路上就把周磬给解决了。
这种推测,倒也说得过去。
“我一开始也有想到是吕家,”薛睿实话告诉她,“虽然吕妃不爱逞能,吕世家也向来安分守己,不像是会下狠手的人,但是,刘翼是个没脑子的。”
没有旁人,他直言不讳对刘翼这个皇子的鄙薄。
杀钦差,断去路,实乃是欲盖弥彰,这一招又狠又笨,吕家人做不出,换成他刘翼,就很有可能。
“这么说,是刘翼让人干的喽?”余舒皱眉,对那个下流无耻的十一皇子,她只有恶感。
薛睿微微冷笑,“如果这案子就这么查下去,等我抓到了凶手,那就是他刘翼做的无疑。”
“那到底是不是他做的?”余舒磨了磨牙,听着薛睿同她卖关子,十分想要撬开他的脑子瞧瞧,那里面到底绕了多少个弯儿。
“本来我还不大确定,可是经你卜算,就确定了,不是刘翼出昏招,是有人编了一场好戏,设下圈套,妄想着一石二鸟之计。”
薛睿温和的眉宇突然间变得凌厉,低声道:
“圣上盯住了吕家,特意派人前往两广,十有**是要借机惩处吕不焕,夺了他两广总督的职位,这个时候钦差出了事,吕家必有嫌疑。再是由我查出的案子,怪到了刘翼的头上,那等到我回京复命,他们还不记到我头上。”
余舒绷起脸来。想想是这么个理,如果事情是刘翼做的,那就罢了,如果不是刘翼干的。薛睿却查出来是他,皇帝怪罪下来,吕家一定会以为是薛睿从中作梗,恨都恨死他了。
这么一来。吕家失势,吕妃失宠,刘翼被冤枉。薛睿等于是惹上了一门仇人。
“是谁设下的圈套。”她问了一句,接着不等薛睿回答,便小声咬牙:
“是宁王?!”
是了,幕后的主使者肖猴,不是刘灏那个阴险毒辣的伪君子,还能是哪个!
薛睿冷笑着告诉了她另外一件事:
“周磬的死讯传回京城,那天御书房里议事。宁王就在御前,正是他提议,要我来查这一起案子民国岁月1913最新章节。”
当时在场几位大臣,没有他祖父薛凌南,却有一位瀚文院大学士,乃是他学习茶艺时的老师,出宫之后,就将此事告知了他,无意中让他知道有这么一笔。
正也是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怀疑,他才迟迟没有将这案子调查下去,明知道“凶手”还躲在这间酒楼里,却不动辄捉拿。
他敢肯定,一旦他将那个凶手揪了出来,对方一定会死咬住刘翼不放。
“那你现在要如何是好?”余舒替薛睿着急。
他是奉旨查案,不能耽搁,可是继续查下去,又会落入宁王的圈套,这下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顿落入两难境地。
“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选。”薛睿竖起筷子,手背撑起了下颔,看着余舒道:
“一是我消极怠慢,拖延下去,等着圣上没了耐心,派人来接替这件差事。”
“不好,”余舒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且不说你这样做会被皇上贬低,难道我们明知道是宁王奸计,就这么便宜放过他?”
余舒至今记恨着刘灏派人将她与水筠掳去的事,不是她命大机灵,早就被灭口,成了地窖里的一具烂尸。
还有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纪星璇,也是被刘灏解救,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现在他又来算计薛睿,新仇又加旧恨,余舒想起来就牙痒痒。
“呵呵。”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薛睿轻笑,道:
“那我们就换一条路走。”
“嗯?”
“将计就计。”
***
宁王府
凉亭下,一袭素锦长衫的刘灏闲坐,手掌上一小把鱼食,慢慢洒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池塘里争相取悦的红鲤。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也不回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沛县那边如何了,薛少卿可是查出了案子?”
被管事带来的探子恭首立在凉亭台阶下,小声禀报:
“回王爷的话,薛睿还住在那间酒楼里,案情没什么进展。”
“是吗?”刘灏微微皱眉,“怎么办事的。”
薛睿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这案子看上去做的隐蔽,其实卖了丝丝破绽,别人或许无能调查,但是薛睿一定不会不济。
来人瑟缩了一下,道:“薛睿让人将酒楼封锁了起来,也不许县衙插手,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的人送不进去消息,也不知道混进酒楼的死士出了什么岔子,没能引起薛睿疑心。”
刘灏思索一阵,隐约觉得一丝不妥,遂问:“这两天都有什么动静?”
来人语顿,道:“今天凌晨那会儿,有辆马车停在酒楼后门,来了个人,遮遮掩掩的,不知是何人。”
刘灏心中一动,就想起近来名声大噪的一个人,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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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的西北角落,有一带幽静的回廊,修筑的迷宫一样,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仆人,几乎不见人影,鲜有人知道,这回廊的尽头,爬满了红丝草的墙下,有一扇小门,门口面藏着一座小院儿,更无人知道,小院儿里头住着什么人。
刘灏背着手,独自下了回廊,站在那满墙的红丝草下,抬起手,在藤蔓后面的小门上敲动了三下,不一会儿,那墙面上的石头门板便缓缓地从里面推开了
老槐树的阴翳下,衣衫宽松的女子侧卧在藤椅上,,半卷书压在了雪白的肘下,斑驳点点的斜阳倾洒在她雪白的面颊上。
听到脚步声,她睫毛颤动,迟迟地才将眼睛睁开,微微仰起了头,看着已经走到她面前来的男人。
两人相互端详了一会儿,才有人先开口。
“璇儿,你瘦了。”刘灏的视线从头到脚的打量,最后落在她半遮半掩的小腹上,脸上神色淡淡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王爷许日没来,才会觉得我瘦了,不过是夏日闷热,减了衣裳。”
纪星璇坐了起来,随手整理了衣裙,并未向他行礼,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两人见这一面,时隔了一个月,自打纪星璇从大理寺牢狱被秘密接了出来,刘灏就安排她住进了这小院儿里头,从前到后,不过来看过她两回。
察觉到刘灏的目光,纪星璇一手捂住了刚刚显怀的肚子,抬眼看他。
“王爷今天来,如果还是要问那些事情,恕我无可奉告。”
太史书苑的凶案,随着狱中那个“纪小姐”畏罪自尽,不了了之了,而这事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刘灏软硬兼施。都没能让她吐露半个字。
为何纪星璇要加害同她无冤无仇的女学生,又为何要栽赃嫁祸到景尘头上,是谁在背后指使她,又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这俨然成了一个迷局。
面对纪星璇的顽固,刘灏没有生气,守院的哑仆人搬来一张软椅,他就坐在纪星璇面前。看着她,道:
“在这里住了些时日,嫌闷吗?”
这小院里只有两个烧水做饭的哑巴女仆,他将纪星璇安置在此处,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不许出入。等同于囚禁了她。
“我如今不过一个已‘死’之人,怕什么闷呢。”纪星璇道。
刘灏笑了笑,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书卷,翻了两页,道:
“你不怕闷,却也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不知何日何月,更不知你那仇人,眼下正是风生水起。早已今非昔比了。”
纪星璇平静的神色始有了一点波动,“你说余莲房,她又怎么了?”
“她很好,比你好太多了,”刘灏指着纪星璇眼下的境况,分明告诉她:“就连本王都要送了请帖到她府上,尚不能得见一面。”
芙蓉君子宴后,刘灏一样让人打听了余舒的住处,让人送礼送帖。只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纪星璇面露讽色,“她还是这样轻狂。难为王爷能够容得下她不敬冒犯。”
刘灏还是皇子时候,在京城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下了帖子,哪里会见不到人。
刘灏摇摇头,“她现在有这个本事,本王一向敬重有真才实学的人物,不管她是何出身,同我有无仇怨。她余算子,谈得上是个人物。”
初出茅庐,就敢同枝繁叶茂的韩闻广叫板,敢设计扳倒一个百年世家,能与薛睿那样狡猾之人称兄道妹,又同道子来往匪浅。
白身出第,在这波涛暗涌的安陵城,不需看人脸色,恃才傲物,敢于争先,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孤身一人,可以走到今天这一步,谁能说她不是个人物呢。
纪星璇冷笑:“真不知她又做了什么好事,得您如此夸赞,王爷若是有心招揽她为你做事,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吧,那人最是小心记仇,睚眦必报,但凡你惹上她一点,便如同惹上了一条阴险的毒蛇,她定会与你不死不休。她一心想要对我斩草除根,知道是你保了我一命,恐怕早就记恨着你,绝不会对你俯首听命的。”
刘灏一副了然神情,点头道:
“本王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清楚,你将你知道她的事情都告诉我,我要看看是留她不留。”
充满杀机的一句话,经由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喝水一样平常。
纪星璇心头一跳,不禁握起了腹上的左手,她盯着刘灏,分辨着他话里的意思,眼里小心翼翼藏着的,是怀疑以及不信任。
彼一时,她被余舒害的家破人亡,刘灏收留了她,却不提为她报仇,而此一时,因为余舒让他敢到了威胁,他便有意对她下杀手。
想到这里,她尽管从未对眼前这个口口声称思慕她的男人期待过,还是忍不住有一些心寒。
“王爷想要问什么,那余莲房的底细,我的确比别人清楚得多。”
刘灏将纪星璇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心中有一些惋惜:
这个聪明谨慎的女人,他是曾经欣喜过的,也有过一时的冲动,不过在发现她瞒着他做了那些蠢事之后,他就失望了。
作为一个有雄心抱负的男人,背叛,是他最不能容许的一点。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同住在你义阳老家的一位道人学过本事,那你知不知道,那一位道人,通晓断死奇术?”
纪星璇微微一愣,“断死奇术?”
“芙蓉君子宴上,余算子当众卜算生死,连断六人阳辰寿数,前知死期,后知因果,无一不准,据她所言,用的正是师传的一门断死奇术。”刘灏将六月六发生在定波馆的事件讲给她听。
“”
纪星璇心惊难言,刘灏不会随口胡言,他能问出口,必是确有其事了,只是这消息未免太过耸人听闻——
那个人几时学会的断死奇术!?
“怎么,你不知道吗?”
纪星璇一时口干,被刘灏的疑问唤回神,哑声道:“我只知她得了青铮道人的六爻真传,却没听说过什么断死奇术。”
这天底下的好事,全让那余舒一个人占了不成,断死奇术那可是断死奇术!
知福祸,断生死——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是这天底下多少易师,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美梦。
只要想一想,便是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纪星璇原以为她被刘灏囚禁至此,休养了这些时日,大风大浪过去,早就修炼地心平气和了,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看到她如此反应,刘灏皱起了眉头,道:
“难道她的断死奇术,不是跟着你说的那个山野道人所学的?”
他并没有亲历芙蓉君子宴,但他有不少眼线,确定余舒的的确确是断得了生死,没有弄虚作假,他现在只想搞清楚,她的断死奇术,究竟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若是只能算一算人死的时间,也就罢了,可若真是同传闻中一样,可以推尽前因后果,那这女人,就留不得了。
芙蓉君子宴后,他就让人盯住了余舒,知道她一直躲在薛睿那间酒楼,除了辛家,没去别的地方,更没有和其他皇子有过来往。
他看她如此识相,本来不急着料理,但是沛县的案子,又让他意识到,不能再将这女算子当成是一个摆设。
这样一枚上好的棋子,他不能用,也绝不能留给别人。
纪星璇面色阴沉,道:
“这不好说,我也不知青铮道人的来历,只道有一年,他从义阳经过,上门寻我祖父论易,从此便留在老宅里,来去无踪,我进京大衍之前,他指点过我一段时日,祖父有意让我拜他为师,他却推辞了,说我另有机缘,不可强行。”
“后来我进京修学,那余舒是我三叔一房小妾带进来的女儿,因一次责罚,遇上了青铮道人,不知为何入了他的法眼,收成弟子,私下教导她易学,就连六爻术都传给了她。”
想了想,她又说道:“说起来,这个余舒倒是古怪的很,我在家那年,她还是个顽皮蠢笨的丫头,很可能就是因为青铮道人的缘故,竟似突然开了窍,一夜之间变得聪明了,后来我再遇到她,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
“脱胎换骨么”刘灏低吟,眼神不停闪动,“照这样说,这位青铮道长,还真是一个不世高人,那女算子,当真是上辈子积了福,修得好机缘。”
纪星璇沉默。
刘灏感慨过,心中已有计较,便起身,低头看着纪星璇,将手中书卷递给她,道:
“你好好养着吧,有一日你想通了,肯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便放你自由。”
纪星璇垂下了眼帘,摸了摸肚子,没有接那书卷,只是低声道:
“王爷慢走。”
刘灏轻叹一声,摇摇头,弯腰将那书本放在她身边,转过身,迈着宽大的步伐,离去了。
听到石门落锁,老槐树下的人影动了动,仰头望着天边血红的夕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呢喃:
“师父,您到底是什么人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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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
是夜,灯熄,从二楼薛睿住的房间的窗边向下看,刚好能将整个后院的情景尽收眼帘。
侍卫们将白天闹事的大厨子牛二放了出来,不过没收了他的菜刀,又警告了他一番。
余舒站在窗边,没有点灯,确保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直到那个五大三粗地厨子耷拉着脑袋走进了厨房旁边的小屋子,等门关上了,她才低声道:
“就是这个人杀了御史周大人吗?”
“嗯,是他。”薛睿就站在余舒身后,两人一齐在暗中看着那厨子的表现。
“那他就是宁王的人了,”余舒自言自语,又好奇地问道,“这人是怎么在几个侍卫眼皮子底下将周大人的头砍下来的?”
房间里黑咕隆咚的,她问起死人来,倒是一点不见得害怕,薛睿不知该不该夸她一声胆子肥。
“过来这边再说,”薛睿一手掩上了窗子,一手轻拉她衣袖,将人带离窗边。
月光被挡在窗外,这下屋子里更暗了,余舒一点看不清楚,下意识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薛睿察觉,放慢了脚步,牵引着她,走到桌边,扶着她先坐下了,再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待会儿那牛二会在楼下偷看,我们就不点灯了,阿舒,你不怕黑吧。”
余舒摇摇头,随即便意识到薛睿看不见,就轻声道:“不怕,大哥说吧,周大人是怎么死的。”
薛睿因为习武,比一般人耳聪目明一些,因此黑暗中,尤能看得见余舒的脸,尽管只是个轮廓,有她陪在身边。便让他倍感踏实,十分的信心,也成了十二分。
“那天晚上周磬在这家酒楼投宿,据随行的侍卫们交待,他吃过晚饭,就回了房间,没有再出来过,房间里的灯到半夜才熄灭。只有一名侍卫留在走廊上值夜,大概四更前后,去了一趟茅房,就是这个时间,让凶手逮到了可趁之机。”
周磬的行程还算保密,谁想得到有人胆敢在京城附近就动手杀害朝廷钦差。所以疏于防备,在所难免。
“守夜的侍卫离开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根据住在同一层的客人们口供,当晚没有人听到什么惊叫呼救声,显然周磬是在睡梦中丢了脑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潜进周磬房里,并且一击致命,砍下他整个头来,只能是臂力极强的武人。”
薛睿怕余舒听了不舒服,没有仔细讲述周磬的死状。出事第二天早上,侍卫们才发现他死在房里,没了头的周磬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塞在床底下,褐红的人血粘湿了整条棉被,干掉以后,揭都揭不下来。
“我开始以为凶手杀了人,就会逃离,并没想到他还会胆大包天地留在酒楼中。只是验尸过后。我又在案发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是什么?”
不知是否周围太黑的缘故。余舒听薛睿讲这经过,竟觉得有一些些紧张感,背后凉飕飕的,好像那周磬的冤魂还在酒楼里徘徊,在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他们,等着人为他申冤。
好在听到薛睿的声音,她还不至于胆怯。
“包裹周磬尸体的那一条被子,是从房间的柜底下抽出来的,酒楼的柜屉中,多洒有香樟粉末,以防虫蛀,可是那柜子底下,却死了两只豆象,这是一种喜欢油味的小虫,鼻子灵的很。周磬住的上房,平日打扫的就干净,何况夏天,谁会没事去动那柜子底下的厚被子,所以只能是凶手掩盖尸体之时留下了痕迹,才招来这种小虫。”
“我想,做杀手的总不可能吃了酒肉,手也不洗就油腻腻的来杀人,那么很可能是这凶手本身离不了油腻,另有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方便他作案。”
“于是,我就怀疑起了这酒楼的大厨牛二,我到厨房去看过,他用过的砧板,上面的刀口平整且深,非是有年头不可以造成,然而那砧板木色呈新,最多用了一个月,所以,我便知道这牛二是个习武之人,还是用惯了刀具的,臂力极强。”
“前面说过,周磬的头不见了,我让人在酒楼附近搜寻,都没有找到,既然凶手还在酒楼中,那周磬的脑袋,一定也不远。我于是让侍卫们监禁了这间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们,再到厨房地窖中搜查,果然,就在地窖一坛腌菜缸里,找到了那颗头。”
“嘶——”余舒轻吸一口冷气,胃里有些泛酸,心想着以后去了外面的酒楼,可不敢再乱吃那些腌过的泡过的玩意儿。
“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没有捉拿他?”余舒想不通,薛睿是如何发现这凶杀是计,忍住了没有立即破案。
换成是她,有了结果,早交差了事了,哪有他那么多的鬼心肠。
薛睿轻轻握了握余舒的手,低声道:
“我当时是想,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周磬刚好在沛县投宿,就刚好住进了这间酒楼,刚好酒楼里就有个厨子是杀手,刚好我就发现了那衣柜里的小虫,这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这案子破的,太顺手了,所以我觉得不对。”
薛睿断案,有一个先后顺序,同旁的审官不一样,他首先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再来寻找证据,而非是被证据左右,就影响了判断。
这一个习惯,帮助他破获了好几宗让大理寺头疼的疑案,这一次,也帮他免于落入圈套。
“你这么说,还真是的,”余舒嘀咕道:“怎么宁王就知道周大人会在沛县留宿,提前安排好了杀手,不是说那厨子在这地方做了几个月吗,那就不是临时找来的,可是皇上下旨要周大人去广东,再到他动身,这也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啊。”
薛睿为她解了惑:
“此间是沛县最好的一家酒楼,凡有京城官员路过此地,住宿一定会挑选这里。我问过周磬随行的侍卫,他们出城时候,遇上了一点麻烦,所以耽搁行程,在沛县过夜。至于那个牛二,你不要小看宁王,他这些年暗中布置,就连我们薛府都有他的眼线,牛二只是他提前埋下的一步棋,刚好这个时候用上罢了。”
闻言,余舒不禁感慨:刘灏这等心机手段,的确超出她想象了。
她承认,从前因为纪星璇的缘故,她的确是小看了宁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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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和薛睿黑灯瞎火地坐在一起,谈论着宁王的布局,以及周磬的惨死。
“还好你谨慎,不然落入他的圈套,便要惹上一门的仇人,”余舒自己都替薛睿捏一把冷汗,庆幸他没有踩到地雷。
“只是这样一来,牛二这个凶手,就不能抓了,”她皱眉,有些想不通,“你下午说要将计就计,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个法子呢。”
薛睿只同她说有办法让宁王栽跟头,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以在这种完全被动的局面下,反将宁王一军。
且不说他们动不了那个杀手扮的厨子,就算把人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对方也未必肯咬出宁王,一准儿地要将脏水泼到十一皇子身上。
就连案子都破不了,谈什么制敌呢。
薛睿在黑暗中笑了笑,余舒看不到他脸上的自信,便摇了摇他的手臂,催促他说仔细。
“其实倒也容易,我与宁王好歹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他相信我的脑子,我也相信他的聪明。”
刘灏相信他能凭着一点蛛丝马迹就破得了这起案子,薛睿同样相信,这会儿刘灏已经得到了余舒来到沛县的消息。
“这酒楼外面有宁王府的探子,你天明前来到,他最迟傍晚就该接到消息,知道是你来了,一定会想到是我请你用断死奇术前来卜算周磬的死因。”
薛睿冷笑一声:
“宁王此人,多疑成性,他不知道你究竟能推算到何种地步,但一定会做出最坏的打算——就是你我已经知道周磬是他主使杀害的。”
“而我这些日子按兵不动,将这酒楼监视的铁桶一样,牛二虽然传不出去消息,但是外面的探子上报到宁王那里。一样会引起他怀疑,断定我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所以迟迟没有抓人。”
余舒听到这里,便觉得是自己坏了事。不由几分懊恼:
“都怪我多事,早知道我就不跑来了,把你让我卜算的事情写在纸上,让宝德带给你就是。唉。”
没想到她一个露面,就让薛睿在宁王面前暴露了。
“不,你该来的,”薛睿握着她稍凉的手指。低沉的声音里包含了丝丝笑意,“你若不来,我怎知你对我关心。”
他一点不觉得余舒的到来是多余。比起她的心意。被刘灏看穿,根本就不值一提。
余舒明知道他是变相地安慰自己,但听他袒露心思,也说穿了她的心意,黑暗中的脸蛋微微窘红,轻咬了一下嘴唇,好在他看不见。便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故作严肃地掩饰道:
“正经些,少讲这些没用的,你快说,宁王已经洞察了你,现在要如何是好?”
薛睿黑亮的眼睛在夜里隐隐耀动着光芒,将她难得流露的情态记在心间,握紧了她细长柔软的手掌:
“放心,我岂是那么好拿捏的。”
刘灏是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但他薛城碧也不是软柿子。
“宁王掌握了我们这边的情况,知道我在拖延时间,定以为我是在以静制动,等着皇上另外指派人来接手这个案子——便是我白天同你说的第一条路了。宁王布局到了这一步,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跳出去,所以他一定会再次出手,强逼我就范。”
刘灏这个人,百般的聪明,但是有一个十分致命的弱点,鲜有人知,那就是自负。
他太过自负,不容许失败,也从不觉得有人会聪明过他,他喜欢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一直都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光,看着身边所有的人,他眼高于顶,目无下尘。
薛睿正是最早发现他这个弱点的人。
“逼你就范?”余舒讷讷道,“你是说,他有办法能让你不得不对牛二动手?”
薛睿道:“不错,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首先,他会让酒楼外面的探子想尽办法,传递指令给酒楼中的杀手牛二。”
薛睿目光闪了闪,所幸余舒看不见:
“再来,牛二会对伺机对我行凶。”
余舒闻言一惊,稍稍思索,便懂得了薛睿的意思——
牛二是不能自己跑到薛睿面前来告诉他“我就是杀害周磬的凶手你快把我抓起来吧”这样的傻话,所以薛睿不动他,他也没法子往刘翼身上栽赃陷害。
可是一旦他再次行凶犯案,薛睿就不得束以待毙了,难不成牛二拿了刀子要砍他,让人抓到现行,薛睿还能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对着外面那一群侍卫说是个误会不成?
“这样一来,我总不能再装聋作哑,定要捉拿了他问罪,稍加问讯,他就会顺势将刘翼交待出来,十有**他手上还握有伪造的证据,譬如刘翼的印信之类,到时候,十一皇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也势必要与整个吕家,连同吕妃一系结仇。”
“不过,他这样做,正好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杀人灭口的机会。”薛睿的语调兀然冰冷。
余舒舔了下嘴唇,喉咙眼有些发干,薛睿讲的这么明白,她如何会听不懂,他这是要后发制人,砍断宁王后路。
“我会事先安排好人手,一旦他行动起来,就来个瓮中捉鳖,我会装作失手,趁乱将他当场斩杀,让他没有机会说出半个字,再来,就是要以牙还牙了。”
两军交锋,敌强我弱,便要出奇制胜,刘灏想得到他会以退为进,却不以为他敢以下克上。
薛睿就是要利用他的自负,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栽赃嫁祸这样缺德的手段,薛睿一向不屑于用,他也没有告诉余舒,其实他还留了一手,至于这一次用不用在刘灏身上,那就要看他怎么选了。
薛睿落在余舒脸庞上的目光变幻着。心中暗道:
若刘灏只是冲着他来,他只求明哲保身,若他还存了别的杀机,就别怪他不择手段了。
“以牙还牙?”余舒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你要怎么以牙还牙?”
不知为何,听到薛睿这么周密地应对,她却还是隐隐有一点不安,这感觉。就好像他瞒了她什么似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薛睿卖了一个关子。
余舒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纠结了一下,还是放弃了问个究竟,只是不放心:
“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不是说那个牛二是个高手吗,万一他乱中伤了你呢?”
“大哥在你眼中,便是那般不济么?”
薛睿笑问。握着她的手拉到面前。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温声言语:
“放心,那牛二练的是外家功夫,只是一身蛮力,我应付得来。”
他的武功当然比不得景尘这样的一流高手,但有侍卫夹助,再杀不动一个莽夫。那些年扎马打拳,闻鸡起舞,岂不全白费了。
余舒被他亲昵的动作分了心神,抽了抽手,没能挣开他的桎梏,想想他这样辛苦算计,也够不容易的,便心软不与他计较,由他在手上捏来捏去的把玩。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就听余舒突然问道:
“大哥,你杀过人吗?”
手上力道微微一重,薛睿轻声回答:
“杀过。”
“哦。”余舒问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薛睿要亲手杀了牛二,沾上血腥,有些多余的担心罢了。
薛睿却有些想多了,以为余舒觉得他手段太直接,便试探着问道:
“阿舒,你会不会觉得大哥这么做不好?”
“有什么不好?”余舒愣愣地反问道。
薛睿蹙眉:“按本说,这牛二是杀人凶手,应当交由刑部问罪,再依律判刑,我越俎代庖,亲手斩杀他,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吗?”
余舒哑然失笑,肩膀动了一下,心想,薛睿这就叫做心狠,那她算什么——
在乾元闹市被斩头的裘彪和毕青,在大理寺公堂上咬舌自尽的纪怀山,踉跄入狱不得不变成“死人”的纪星璇。
得罪过她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比起她来,薛睿无疑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了。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闹不清楚,怎么他这样一个谦谦君子,温柔痴情,偏偏会相中了她这样一个阴险小人,自私自利。
若他不清楚她的为人就罢了,可他分明知道她的性情手段,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凑了上来。
“宁王处心积虑地算计你,那牛二更是杀了人的凶犯,手上不知多少冤魂,大哥你只当是替天行道了吧,这样积德的事,算什么心狠。”
余舒腾出一只手来,摸索到他肩膀上拍了拍。
薛睿一时无语,他是怕她不喜,怎么反过来被她安慰了。
“好啦,这都四更天了,我们早点休息吧。”余舒侧头打了个哈欠,眼里雾煞煞的,因为房间黑暗,不需要掩口作态,还砸吧了一下嘴。
薛睿将她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翘起嘴角,忽起了一阵坏心,向前倾了身子,道:
“说了这么些,你都不怕吗,我听说喊冤死去的人,鬼魂会在阳间流连,就在他死去的地方徘徊,到了深夜,就会站在生人的床头托梦,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咱们住的隔壁,就是周磬遇害的房间。”
余舒今晚本来就有一点神经兮兮,经他这么一说,再大的胆子,也不禁头皮发麻,就在这时候,脖子上一阵阴测测的凉风吹来——
“喝!”
她吓的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身子一绊,便扑向前,正好趴在了薛睿胸前。
薛睿忍住笑,稳稳地合拢手臂将她接住了,顺势一提她腰肢,就将她人抱了个满怀,低头寻到她额头,啄了一下,温柔戏谑:
“乖乖不怕,到大哥怀里来。”
余舒缓过精神,便猜到刚才那一下冷风是他作怪,又气又笑,手在他背后捶了捶,不解气,干脆一扭头,寻到他身上,张嘴就是一口,只觉唇下肌肤温温热热的,不知是啃到了哪里。
“嘶,”薛睿轻吸一口气,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缩紧了,只觉被她利齿软唇咬过的耳朵上电击了一下,一阵麻痒沿着脊背窜到了腰眼,这般下来,瞬间就让他有了男人的本能反应。
余舒尚不知闯了祸,咬着他的耳朵,奇怪是哪一块肉,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一下可坏了事,薛睿再忍住不动,就不是个正常的男人,当下便一手向上摸索,捏住了她露在衣领之外的后颈,一手向下蜿蜒,隔着单薄的衣料,用力揉了一把她臀下浑圆。
余舒不妨被他得逞,叫他捏了屁股,夏天的衣服,一层两层,哪隔得住人,清楚感觉到他五根手指的力道,瞬间烧红了脸。
“你做什么呢?还不快放开我。”怕招来了外面的人,她不敢大声说话,只得咬着牙,压低声音,怒斥也成了娇嗔。
薛睿本是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年少时候就有风流名声,虽然他眼光极高,又矜傲挑食,但从百花丛中过,不是没有过几段韵事,只是三年前心灰意冷,才做起了和尚,本质上却还是那个食色性也的薛大公子。
更别说是面对他心心喜爱的女子。
这一时被余舒触及了禁区,色迷心窍起来,便恶向胆边生,不但没放开她,反而又将人搂紧了一些,不失温柔地捏着她僵硬的后颈,低头将唇贴在她软软凉凉的脸颊上,沙哑轻笑:
“哪个让你咬我的。”
说着,便托起她的后脑,不管她是气是恼,嘴对着嘴,便啃了下去。
一时间,水声啧啧,呼吸缠绵,他有心引诱讨好,余舒哪里躲得过去,不一会儿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两人如此亲密了一晌,外头走廊上毕竟有人,两人的关系又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薛睿缓解了一些,便醒过神来,到底不愿怠慢了她,只是隔着衣裳把她的胳膊腿儿通通揉了一遍,才恋恋不舍放开了嘴边的肉。
湿乎乎地亲吻落在她绒绒的眉间,两眼深深窥着她此时驯服又不设防的样子,胸口咚咚乱撞,狠了狠心,才没有再进一步。
薛睿将娇喘吁吁的余舒按在胸前,轻抚着她纤瘦的后背,低声道:
“阿舒,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也要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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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一夜凶杀心计,余舒当晚竟没有做一个噩梦,一觉睡到天亮,这全要归功于薛睿最后的调戏,只不过她一点都不感谢他就是了。
早饭吃的简单,大厨子不肯开伙,老板娘赶鸭子上架,熬了一锅甜粥,余舒让侍卫到街对面去买了十几笼肉包子。
“大哥你说,牛二会想什么办法同外面的人取得联系?”余舒一手撕着包子,坐在大厅一扇窗子后头,看着楼下街市,试图分辨哪一个路人像是宁王府的探子。
薛睿道:“昨天掌柜的便说厨房柴火不够了,我答应了让人今天出门去采买,叫他列出个单子,守在外面的人会逮着这个机会的。”
“唔。”
两人吃了早饭,又回到薛睿房中,打发时间。
有两个侍卫奉命到街上采买,中午回来,上楼复命。
“回禀大人,咱们上街以后,就有人跟着,沿路打听了收柴卖炭的地处,过了两条街,就有人引路,咱们照着大人的吩咐,买来的东西,没有仔细检查,就送到了后厨。”
“做的不错,下去盯着,看到牛二进了厨房,再来通知我。”
“是。”答话的这个侍卫,就是昨天早上给余舒带路的那个,名叫陆鸿,是东门左戍卫的一个小统领,七品的武将,这一次奉了皇命听从薛睿调遣,带来了两伍侍卫,都是能打能杀的好手。
薛睿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将他叫到房里,让他选了两名心腹,将牛二凶犯的嫌疑告诉了三人,只是隐瞒了宁王的部分,为使他们信服,还将余舒的身份搬了出来——
“你们在安陵城走动。耳风灵通,应该知道女算子能断生死,我这次请她来沛县,就是卜算周御史的死因,得知犯人正是这酒楼里的大厨子,人头我也找到了,就在地窖的菜坛子当中泡着,你们先不要声张,这杀手背后另有指使者,我猜他接到了命令。今晚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你们就埋伏在我房间四周,一旦他动手。就将他活捉,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派杀手暗害钦差性命。”
陆鸿三人素也知晓薛睿的神探名声。再加上一个能断生死的女算子,自是深信不疑,对他言听计从。
薛睿做好了安排,只等着牛二自投罗网
午后,陆鸿匆匆上了楼,敲开薛睿房门——
“大人。牛二借故溜进了柴房,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一堆柴火去厨房烧水做饭了。”
薛睿与余舒对视一眼。后者为前者的未卜先知而感慨,正如他先前所说,只一夜,宁王的指令就到了。
“不必管他,等到入夜。你安排好人手,随时听我调遣。”
陆鸿领命退出门外。
薛睿站起身。拉开墙边站立的衣柜,拿起随身携带的佩剑,抽出剑鞘,两指轻弹,剑锋寒光一闪,轻轻嗡鸣。
余舒一看那便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稍一恍神,是想起了她送给景尘的那一把破旧生锈的古剑。
她之前没有留意,薛睿竟也是会用剑的。
薛睿将剑身仔细擦拭了一遍,塞回剑鞘中,就挂在了床头。
余舒看着他小心谨慎的动作,昨天晚上一晃而过的那一点不安,又冒了出头,她犹豫着,出声道:
“要不然,我再为你卜一卦吧。”
薛睿回头,“嗯?”
“我这次过来带了仿太清鼎,还有醍醐香。”余舒道,“干爹帮我检查过,那香丸中的药材,没有毒性,可以使用。”
“知道牛二今晚要对你动手,我可以用六爻卜出吉凶,看看你是否顺利杀的了他。”
薛睿目光闪动,笑道:“不必浪费那东西,我必了结他性命,无虞。”
余舒看他自信满满,不好再说什么,想想也罢,有陆鸿他们在一旁帮忙,薛睿还能受伤不成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天就黑了。
晚饭是牛二下厨做的,一桌好菜,余舒却没动一口,不是怕牛二在里头下毒,只是因为薛睿晚上要冒险杀人灭口,她没什么胃口。
饭后,余舒待在薛睿房里,迟迟不说离开。
一直到外面街上响起了敲更声,薛睿才道:“你回房去吧,我熄了灯等他,早点休息,关好房门,听到打斗声也不要出来看热闹。”
“”
“怎么,不想走?”薛睿看她磨蹭的样子,玩笑道,“那就别走了,你若不害怕,就在房里躲着,看我怎么拿下他。”
余舒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还真不情愿走,留下薛睿在这里等一个杀人犯来砍他,要她回房睡大头觉,她睡得着么她。
薛睿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收起了笑容,环扫屋内,就指着内室墙角摆放的一只半人高的衣柜,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你躲到柜子里去,藏严实了,这样我才放心,你沉得住气吗?”
余舒瞧了瞧那柜子,没多犹豫就一口答应了:
“这有什么,我藏好了就是。”
薛睿笑了,抬手摸了摸余舒耳鬓,温声道:“那你就陪着我吧。”
两人说定,薛睿就将屋内屋外的灯都熄灭了,拉着余舒坐在床头,低声说话:
“先不用着急,过上半个时辰,等那牛二以为我睡了,你再躲进衣柜里去。那牛二练的虽是外家功夫,但是耳聪目明,你稍微有点动静,他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好。”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更逾越的举动,两人身陷在黑暗中,西窗月光透过纱纸,照到一双相叠的身影朦朦胧胧。
就这样,余舒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刚有一丝困意,身边的薛睿就站了起来。
“阿舒,你躲起来。”
她立刻就精神了,被薛睿牵引着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钻了进去,仰头看着薛睿模糊的身影,随着柜门合严,消失不见。
柜门外传来他的叮嘱声:
“我没叫你,千万不要出来。”
余舒轻应一声,背靠着冬用的枕头,蜷缩在闷热的衣柜中,还用一手捂住了嘴巴,免得呼吸太大声。
薛睿将柜门关好,转身走到床前,摘下佩剑,倒提在手上,脚步一轻,无声走出了卧房。
打开房门,向两边走廊上埋伏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一脚踏进了对面的屋子。
蹲在房梁上头的一个侍卫奇怪地小声问道:“头儿,怎么薛大人进了余姑娘的房间?”
“问那么多做什么,犯人是练家子,当心他潜进来察觉了,噤声,屏气,”
陆鸿轻斥一声,握紧了腰刀,就想起来白天薛睿背地里交待他,留意牛二是否向送菜的兄弟打听余舒住哪一间屋。
当时他不明白薛睿的用意,这时,却有一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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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薛睿平躺在余舒的床上,披散着长发,仅着白色单衣,纱帐放下,窗户紧闭,从外面看,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无从辨别男女。
面对即将来到的杀手,他的心绪却很平静,垂在身侧的右手稳稳握着剑柄,蓄势待发。
刘灏会对余舒下杀手,他一点都不意外。实际上,自从余舒在芙蓉君子宴上曝出断死奇术这一绝学之后,他就一直有所担心,太过锋芒毕露,会让她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他和刘灏称兄道弟的那几年,就知道刘灏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表面上风度俱佳的七皇子,其实心胸狭窄,毫无容人之量,能让他入眼的人物,不能收为己用,就是除之后快。
尽管余舒身怀“断死奇术”,但她毕竟身无背景,只凭一个女算子的虚衔,在刘灏看来,暂时谈不上是个障碍,她不作为还好,一旦有所行动,让刘灏感到了威胁,那么他势必会将她扼死胎中。
昨晚他并不确定刘灏会不会趁这机会对余舒下手,所以他等了一天,等那厨子露出马脚,才确认了凶手今晚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余舒。
杀了余舒,暴露出身份,嫁祸给十一皇子,逼他破案,同吕妃一系反目,刘灏这一手随机应变,竟成了一箭三雕。
若不是刘灏太过自负,他也无法将计就计,破解他这一杀招。
在这件事上,薛睿瞒了余舒两点——
其一,便是那凶手今晚的目标。
再者,那个能够一刀砍掉人头的厨子,练的不只是外家功夫。
试想,一个能够悄无声息避开侍卫们,潜入周磬房中斩首的杀手。又怎么会只有一身蛮力呢。
还好余舒不懂得这些,让他利用了她的担心,同她交换了房间
丑时左右,天色黑浓,陆鸿和两个同伴蹲在走廊外面的房梁上,等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听到一声轻响。
陆鸿连忙低头,盯着楼梯口,只见走廊上被安排巡夜的那个侍卫。竟软倒在地上,被一双无形的手拖进了黑暗中。
陆鸿顿时警惕起来,抬手向同伴暗示:来了!
未几。走廊下便多出一道黑影,沿着墙角摸摸索索,一间一间数过来,正好停在了薛睿所在的那间客房。
那黑衣人影在门口停顿片刻,伸手在门缝上划动了几下。原本紧闭的屋门,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房门开阖,只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这静悄悄的夜晚,足以室内的薛睿听清。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握紧了长剑,目光穿过纱帐,移向房门处。
“吱呀”
一道黑影潜入。薛睿调整了呼吸,轻浅的酣眠声,听起来就像是女子睡熟。
他眯缝着眼睛,转动着眼珠,跟随那黑影从门口。一直到他床头。
不久之前,御史大夫周磬就是这样在睡梦中丢了他的人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凶手,此时此刻,正像一个杀人如麻的侩子手,抽出腰间两尺剁骨刀,满目狰狞,挥臂砍向床上人头!
***
余舒在柜子里蹲了好半晌,竖着耳朵,听不到外面一点动静。
衣柜门关的严实,只有细细一条缝透气,待在里面不动,她闷出了一脑门的汗,但是不敢伸手擦一下,就怕动作大了,弄出声音,惊到不知几时会来的凶犯,坏了薛睿布置下的陷阱,万一那凶犯狗急跳墙,再伤了他。
又等了一阵子,外面还是没有声音,余舒看不见也听不见,心中不禁焦躁起来。
一滴汗从眼皮上滑落下来,蛰的她挤起了眼睛,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声鸣响划破了这寂静的夜。
“铛!”
声音闷闷的传来,隔得很远,余舒心跳扑腾了两下,只觉得哪里不对,耳朵贴着柜门,便发现这般响动,不是在屋里,而是在门外,似乎隔着几层远。
出什么事了?
余舒脑中一团疑问,很想叫一声薛睿,但是记得他的叮嘱,没有听到他的叫唤,千万不要出声。
她只好忍着不动。
可是下一刻,门外面的声响忽然变大起来,随着一道巨大的碰撞声,她清楚地听见了有什么人在喝斥,接着就是叮叮咣咣一阵乱响。
余舒一愣,听那声音,分明就是隔着一堵墙,在走廊外面。
“大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还要忍什么,低声唤薛睿,没有听到他回应。
余舒心中一乱,伸手就将柜门推开,猫腰钻了出来,一抹眼睛上的汗,凭着窗外升起的月光,扫向不远处的床帏——
然而,那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薛睿的人影!
这里没人,那外面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凶犯摸错了房间?可是薛睿呢?
余舒怔忡了一瞬,脑子便转过弯来,脸色猛地一变,转身就往外面跑,出了内室,直奔房门,短短一段路,跌撞了两回,一摸到门栓,便使劲地扯开。
走廊尽头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她一眼就看见对面破开的房门,很确定,方才那短暂又凌乱的打斗声,正是从对面传来。
她的心忽忽通通的跳着,不知怎么走进了对面的房间,来到烛火亮起的卧房门外,隔着门口的几个侍卫,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薛睿。
他披散着头发,凌乱的发丝后面是冷峻的脸,白色的单衣微微敞着,半边身子溅满了红点,一只手提握着剑柄,暗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流过了长长的剑身,直抵在他脚边。
同样在他脚下的,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前一个窟窿不住地往外冒血,手上还死握着一柄厚重的砍柴刀,他半张脸贴着地面。临死前还瞪着一双眼。
余舒看到这一幕,如果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白长了脑袋。
原来宁王这杀手是奔着她来的!
“禀大人,此人已气绝。”陆鸿蹲在地上,拉下那黑衣人的面罩,不意外看见这酒楼大厨子的脸,两指探鼻,按了按对方颈侧的动脉,确认这地上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薛睿皱着眉头。抬了一下左手,沉声道:“此人极凶,杀心十足。我同他对了两招,被他割破了手臂,一时心惊失算,竟将他刺死了。”
旁人这才发现,薛睿另一边衣袖割破了一道口子。血湿了半边,看来刀口不浅。
陆鸿等人一惊:“大人!”
待要上前去帮忙止血,却有一道人影越过他们,掠过眼前。
余舒横跨过地上尸体,三步并作两步,站到薛睿面前。弯腰去检查他受伤的手臂,绷着一张脸。
薛睿看到余舒跑了过来,面色缓和。牛二被他一剑刺穿了心窝,死的不能再死,已经没了危险。
看她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的手臂,薛睿安慰道:
“不要紧,只是划了个口子。”
就是划的长了些。深了些。
余舒却不理他,确认了刀口在何处。便掏出怀里干净的手帕,轻轻压住了那一截,扭头对傻愣着的陆鸿他们道:
“速去准备热水,找个郎中来,你们谁带了金创伤药,赶紧拿过来。”
“呃,是!”
于是陆鸿他们匆匆地扭头跑了,留下余舒和薛睿,竟没人去管那地上的尸体。
余舒闻着一屋的血腥味,低头看着手捂住他的伤口,掌心的湿热,让她心中五味陈杂,咬了一下舌尖,涩声问道:
“为什么骗我?”
亏她还呆呆地躲在柜子里,心想着与他同患难,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不声不响地挡了灾。
他明明可以不必冒险,宁王想杀的是她,他却当了这个诱饵。
薛睿将手上长剑轻抛到那尸体身上,空出一只手来,覆上她捂伤的手背,低低一笑,道:
“我实话同你说了,你还会听我的话吗?”
余舒抿起嘴。
“不要多想,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难道我还能让你去同一个杀人犯较劲不成?”
余舒知道薛睿说的有理,就算他事先告诉了她,牛二要杀的人是她,她又能怎么办?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你怎么知道,宁王要杀我?万一他不打算对我动手呢?”
牛二不去行刺薛睿,不是跑错了房间,而是他接到的指令,根本就是杀了她这个跑出来搅局的人。
同样可以自曝凶手的身份,行刺薛睿没有一点好处,倒是借着机会,杀了她这个通晓断死奇术的女算子,更划得来。
余舒之前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不是因为她想不到,而是因为有薛睿在,她下意识便觉得有了依赖,没有过多去想。
“我让陆鸿暗中盯着牛二,知道他打探你的房间,便确定了宁王要趁这次机会对你下手。”
薛睿如实告诉了她,事情都过去了,没什么好隐瞒。
余舒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感动于薛睿的维护之心,一方面又觉得内疚和挫败。
要不是她冒冒失失地跑到沛县来,老老实实地书信相传,哪里会惹出这麻烦。
“阿舒,你怎么了?”薛睿看到她脸色不对。
“牛二把你当成是我,才下狠手要取你性命,你才会受伤。”
如果一开始她就没有露面,牛二的目标只会是薛睿,到时候装装样子行刺,借以达到暴露身份的目的,薛睿哪里用得着冒这个险。
“都是我不好,让你受罪了。”她这次,算是帮了倒忙。
余舒苦笑,她和薛睿之间,一直都是她得多予少,她一分的付出,换来却是他十分的回报,这样下去,她不会窃喜是占了便宜,反而渐渐生出些不安来。
她凭什么让他如此倾心相待?她值得吗?
薛睿见她一味地自责,眼神暗了暗,按着她的手不由用了几分力,声音里多了些自嘲的语气:
“你若这么想的话,那我就老实告诉你,我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余舒没听明白。
“故意瞒着不和你说,故意为你冒险,故意挨了那凶犯一刀,故意受了伤。”
“你这是”余舒茫然抬起头,正对上薛睿黑漆漆的眸子。
“你还记不记得,泰亨商会那两个匪徒在京城遇见你,派了杀手去找你那一回。”
“记得。”余舒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提起这段。
“我也记得,”薛睿沉声道,“那一次,是景尘替你挡了刀子。”
余舒神情一动。
“我到现在还觉得后悔,如果那时候,是我抓住了那柄刀子,那么你从一开始心仪的男人,就该是我,后来你也不会为了他,吃那些苦头。你被司天监抓去的那一晚,我看到你承受断指之痛,就下了决心,不管使什么手段,就算是趁虚而入,也要抢了你的人,赢了你的心。”
余舒张张嘴,看到他双眸中熠熠明亮的感情,想说什么,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别人做不到的,我可以为你做到,别人做得到的,我可以做的更好。”
薛睿这一席话,压在心中不是一日两日,从前他只会用行动表明,今日头一次清楚地传达给余舒。
将一片真心,**裸地摆在她面前。
薛睿的坦诚,总是这样出乎她的意料。
霎时间,余舒心窝上酥麻了一记,方才还在多愁善感,这下子,眼前便豁然一亮了——
她和他计较那些有的没的,简直是没事找事,因为他们两个,分明就是一路人!
都是一心想着要为值得的人付出,那么自然,也只有他们觉得彼此值得了,才会做那些义无反顾的事情。
薛睿对她好,因为他觉得她值得,她想对薛睿好,也是因为他值得。
两情相悦,不过如此,她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同她一样的痴人呢?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有一句,你记下了,”余舒半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面,带着一丝鼻音,轻声对他道: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随。”
薛睿闻言,眼光一绽,亮的吓人,不顾伤口疼痛,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胸膛震动,低低笑道:
“此生不忘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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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从后院杂房一路潜入前楼,打昏了三名巡夜的侍卫,除了陆鸿三人被薛睿安排隐蔽起来,还有四个人在楼下房里睡觉,被楼上的打斗声惊醒之后,先后跑了上来。
正好陆鸿几人被余舒支了出去,在走廊上遇见他们,便分派了事情,烧水的去烧水,拿药的去拿药,请郎中的去请郎中,再把那几个昏迷的同伴扛回房间去,一时间,倒也无人去打扰余舒和薛睿两人
陆鸿拿着伤药回来,余舒的房门被他一脚踢坏了,那会儿凶犯潜进去,他没敢打草惊蛇,直到听见房里打斗声,才急忙闯了进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好薛睿一剑刺穿了那名凶犯,陆鸿只赶上踢了一脚,把身穿黑衣的男人踹翻在地上,后面两个同伴,更是连个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这大半夜的郎中不好找,先让属下为你清理伤口,用药止血吧。”
薛睿听到脚步声,便和余舒打住了话题,在陆鸿走进内室之前,两人握起的手便自觉地松开了,眉目低掩的情意,旁人看不出异样。
“我来吧。”余舒伸手要了陆鸿手里的瓶子,从义阳进京的路上遇险,她包扎煎药的手法甚是熟练,外加上还有贺芳芝这个郎中做干爹,为薛睿处理一下伤口,不在话下。
“有热水吗?”余舒一面小心翼翼起卷起薛睿的衣袖,一面询问。
“有的,等下就有人端上来。”陆鸿看到余舒动作,便放了心,就往旁边站了站,将点亮的烛台端过来,给她打起下手。
薛睿的手臂是被凶犯那柄砍柴刀一样的凶器割伤的。从肘上三寸延至肘下,伤在关节处,所幸没有割到筋骨,只是翻了肉的刀口红红一片,看起来吓人。
薛睿看余舒板着脸为他清洗上药,疼也不敢说疼,等到她包扎好后,额头上却已是一片冷汗。
余舒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就在水盆里洗了手。拧了手帕,将他脸上擦拭干净。
“等找了郎中来,我看你这伤口还要缝上几针才好。”她皱眉说罢,视线一转,落在地上那具死尸,道:
“这个凶手要怎么处置?人死了,问不出什么。也不知是谁指使的他。”
“拖下去,搜一搜,”薛睿交待陆鸿,“将他的房间,藏头的地窖,还有白天买回来的柴米。都仔细搜索一遍,或许有所发现。”
陆鸿应声,叫来门外同伴。将牛二的尸体抬了出去。
屋里又没了外人,余舒这才小声同薛睿咬起耳朵:
“明知道是宁王干的,偏偏指认不了他,真是憋屈。”
大安虽重易道,但从来没有拿卜算之事。当成是证据作数的,毕竟百人百口。难辨真伪,说出来,也只是一面之词。
这断案,还是讲究一个真凭实据。
“宁王知道牛二死了,一定比你更憋屈,”薛睿这时居然有心情同她说笑。
余舒想到刘灏算盘落空,白费了一场工夫,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两人正说话,门外便跑进一个人来,是去而复返的陆鸿。
“大人!从牛二的身上搜到一封密信,你请看。”
难怪陆鸿一惊一乍的,毕竟死了钦差这么一桩大案,调查不清楚,他们也会摊上一个办事不利的过处。
相反,若是薛睿顺利破获了这起案子,他这个带队护卫的小统领,说不定就能跟着升上一官半职。
这封上了火漆的密信是拆开过的,不过显然陆鸿没来得及查看,就送到薛睿眼前来了。
余舒心情一突,暗道不好,从凶犯身上搜出来的信,十有**同刘翼有关!
真该死,她适才光顾着追究薛睿瞒她的事,竟忘了趁着没人,先将凶犯身上翻一翻。
她心里懊恼地看向薛睿,就见他抽出那封所谓的密信来看,下一刻,脸色微变。
“如何,有没有发现?”陆鸿心急地问道。
薛睿迟疑道:“照这封信上来看,主使凶手杀害御史周大人的,乃是十一皇子。”
余舒脸上一黑。
陆鸿面露惊容。
薛睿将那封密信递给他们,两人先后看过,果然这信上虽然隐晦,但还是不经意地提到了十一皇子,落款处,还有一枚鲜红的印记,是早古的书体,看得出来是一个“羽”字。
“我没记错的话,十一皇子小字正是为‘羽’。”薛睿道。
余舒听他说的这样明白,刚觉得有一些奇怪,门外又有人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请看,这是在厨房灶台下面的烧火堆里找到的,应当是那凶犯牛二想要销毁,却留了下来。”
余舒抬头去看,就见一名侍卫手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木头,递到薛睿面前来,她往前凑了凑,看清楚那是一块烧黑的牌子,仅两指大小,一面糊掉了,一面却还在,不过上头没有字,只雕刻了几道奇奇怪怪的纹路,像是浪花,又像是云彩。
她心里又是一突,忍不住暗骂:这鬼奸的宁王,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陷害刘翼那傻蛋。
然而,薛睿翻来覆去地检查了手上这一块烧坏的令牌,一双剑眉渐渐拢起,接着,便将那块牌子转手给了陆鸿。
“你看看。”
陆鸿仔细瞧过,摇摇头:“属下眼拙,看不出这是何处的牌子,大人也不认得吗?”
“不,我见过这样的牌子。”
陆鸿眼前一亮,急声追问:“那这是?”
薛睿面无表情,回答:
“在我大安,但凡皇子出宫建府,圣上准养一支私兵,为数不过五十人,虽登记造册,上报兵部。但只听命于他们的主子,这一支私兵,等同于死士,每人都有一个记号,有的到死都互不相识,只有一块腰牌证明身份,至死离身,你手上拿的这一块,应当就是某一位皇子府中死士的腰牌。”
余舒一愣,刘翼年岁不足。尚未出宫,哪里养有私兵,那这一块死士腰牌是哪儿来的。
陆鸿同样想到这个问题。神情顿时变得古怪——
杀害周磬的犯人自投罗网了,糟糕的是人死了,更糟糕的是,他们找到了两样证物,分别将矛头指向两位皇子!
陆鸿没有敢问薛睿。手上这一块烧糊的腰牌是哪位皇子府上的,这个时候,他总算意识到了,这件凶案,不管查不查的出来,他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们都出去吧。再搜一搜,看有没有别的落下,收拾好牛二的尸首。还有周大人的头颅,等明日一早,我们便回京复命,请圣上定夺。”
薛睿话落,陆鸿几人。识相地退了出去,一个个脸色不好。看来今晚注定难眠。
他们一走,余舒便站起身,将屋门掩上了,退回到床边,直勾勾盯着薛睿,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犯人身上的密信就罢了,怎么还多了一块腰牌?”
这两天跟着薛睿,她总觉得脑子不够用。
薛睿转头看着她:“我不是答应了你,不会这么便宜就放过了宁王。”
闻言,余舒一惊一喜,便在他身边坐下,口中道:“就知道是你动了手脚,我就说嘛,怎么我忘了搜那杀手的身,你也不该忘了的,你这是打的什么埋伏,竟叫人搜出来十一皇子的罪证?”
薛睿挑眉道:“十一皇子同我们什么关系,我们何须要替他遮掩。”
这话听起来是爽快,可余舒没忘了正题:“这不是宁王给你挖的坑么,你不把它填上怎么行。”
薛睿反问她:“你以为,厨房找到的那块腰牌,是谁放在那里的。”
余舒沉默了片刻,又盯起了他:
“你打哪儿弄来宁王府死士的腰牌?”
牌子是薛睿放的跑不了,那就是真家伙没错了,只是这样至关紧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薛睿手上。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以后再讲给你听,”薛睿左手动弹不得,便伸出右手,隔过半个身子握住了她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膝上,伤口火辣辣的痛,捏捏她小手,好歹缓和一些。
宁王府的牌子,是他昨天晚上就让宝德连夜回京带过来的,确定了牛二要杀余舒,他便私下交待了宝德将这牌子一面烧坏,晚上趁乱放在厨房的灶台下面,造成是牛二这个今晚烧火做饭的厨子自毁证据的假象。
“至于我留下凶手身上那一封密信,是为了——”
“等等,你先别说,”余舒抬手打断了薛睿,搓着额头道:“你先让我想想。”
不能总仗着他聪明,她就不动脑子了,这个习惯要不得。
薛睿失笑,“好,让你想想。”
余舒也没纠结多久,便有了灵光,打了一个响指,脱口而出道:
“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宁王和刘翼他们两个狗咬狗!”
是了,留下指向刘翼的密信,造出指向刘灏的腰牌,刺杀钦差的主谋嫌疑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究竟谁是真凶,宁王心里有数,可是刘翼不知道啊!
人家刘翼是被冤枉的,若是脏水只泼到他头上,肯定是顺遂了宁王的主意,让吕妃一系怀恨薛睿,但是现在宁王也被推了出来,刘翼就是个傻蛋,也不得不怀疑他这位好兄长。
两人当中,必有一个人要顶包,刺杀钦差是什么罪名,兄友弟恭在这节骨眼上,就是一句屁话。
薛睿说要以牙还牙,原来就是这么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办法,绝了!
“呵呵,”薛睿手指在她掌心划拉了一下,语调轻快道:
“兄弟反目,这可是一出好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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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一早,薛睿就让侍卫们装好了车马,带上凶犯牛二的尸体,怀揣着两份指向皇子们的证物,离开凶案发生的酒楼,折返回京。
蹲点在酒楼外面的探子,看到他们一行走远,才露出头来,在街上晃荡了半个时辰,才进到撕了封条的酒楼中,打听起昨晚发生的事。
不过他注定问不出什么来,薛睿昨天晚上就对随行的侍卫们下令封口,掌柜的和伙计们晚上都待在房里不许出来,等薛睿他们走了,才发现做饭的大厨子不见了,并不知昨晚死了人,也不知薛睿从他们地窖里找到了一颗人头。
“事关两位皇子,是非尚未确凿,不知圣意,以我之见,你们最好都将嘴巴闭紧了,昨晚发生在酒楼中的事,不要泄露出半个字,当心一时口快,惹来大祸。”
薛睿是这样警告那几个知情的侍卫的,好在陆鸿等人识相,当即表明不会多嘴。
“大人放心,我等分得清利害。”
车马出了城,走上官道,便一路跑快了,他们要赶路,尽量在天黑之前抵达城门。
昨晚折腾了一夜,薛睿和余舒都没有休息,出了城,路上早早打发了午饭,余舒就忍不住打起盹儿来,奈何郊外道路不平,她靠着车壁,一晃一醒,想睡都睡不着。
薛睿坐在她对面,看她昏昏欲睡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想了想,就将身后挂起的窗帘放下了,遮去窗外经过的视线,扶着缝合的左臂,换了个位置。坐到中间。
车里一暗,余舒猛地一抬头,睡眼惺忪地看向薛睿,就见他放了只软枕在膝上,拍了拍,轻声对她道:
“靠这儿睡,舒服些。”
余舒纠结了一下,忍住往上趴的**,摇头道:“不要,你也累了。等下我睡着了,再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就坏了。”
说着。她伸了个懒腰,又拍了拍脸蛋,整个人就清醒了一些。
“你真不睡?”薛睿向她确认道。
“不睡。”
“那好,”薛睿说着,就将膝上软枕拿起。手一伸,放在她的腿上,接着身子一歪,曲起两条长腿,下一刻,就枕了上去。
“”余舒看着躺在她腿上的薛睿。一时无语。
“我睡会儿,你腿麻了就叫我起来。”薛睿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些疲倦。
余舒眼神软了软,“嗯”了一声。看看他放在身侧的左臂,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以防他睡着以后动弹。牵扯到伤口。
薛睿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原本他只是逗逗她。想着休息一下便起来,可是这枕头实在合心,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而余舒则四平八稳地坐着,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一路上,都没再阖眼。
***
一行人回到京城,已经是黄昏日落。
薛睿顺路将余舒在忘机楼放下,便带着活人和死人去了大理寺的方向。
进宫之前,他要先向顶头上司,大理寺卿郭槐安报个备,毕竟皇子暗杀钦差这么大一件事,他一个人面圣有压力。
余舒一回到后楼上,便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只觉浑身僵硬,动一动都发酸,心中是想:
这给人当枕头的活儿,别想她有下一回。
“姑娘,晚膳和热汤都备好了,您是先吃些东西,还是先洗一洗?”小晴走进来,弯腰在床边问道。
余舒掀了掀眼皮,呻吟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都放着吧,我睡一会儿,过上一个时辰再把我叫醒。”
小晴蹲下来,伸手道:“奴婢给您捏一捏?”
“嗯。”
在侍婢不轻不重的力道下,余舒很快就打了鼾。
而另一头,薛睿去了大理寺,找到正在翻看公文的郭槐安,将发生在沛县的事情如此这般禀报了一番,将余舒也说了进去,从头到尾却没提宁王一个字。
至于他是怎么刺死了杀害周磬的凶犯,他早准备好了说法:
“我察觉犯人就在酒楼当中,然而找不到周大人的头颅,一筹莫展之际,便想起我义妹的断死奇术,让人送信给她,请她卜算,她接到消息,就跑到沛县来找我,多亏她帮忙,我才识破那个牛二是凶手,并且在酒楼地窖中找到了周大人的头。”
“后来我义妹自省,算出她昨晚会有一场杀身之祸,我于是怀疑是那犯人又要行凶,便早早防备,布下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谁知我一时失手,竟将他刺死了,自己也受了伤。”
薛睿是一脸的懊悔,郭槐安尚没听到那两样证据的部分,还有心情劝慰他:
“此事情有可原,无需忧虑,何况那犯人本就是一个死罪,你杀了倒不碍,只不过没了他的口供,就不知那主使者究竟何人。”
郭槐安还在可惜,薛睿就扔下一个重磅的消息:
“人证是死了,可是下官在死者身上找到两样相关的证物,带了回来,请大人过目。”
“哦?快拿出来,我看看。”
薛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并一块腰牌,递到郭槐安手上。
不多时,就看到郭槐安变脸。
那信就不说了,白纸黑字地指向了刘翼,而那块腰牌,薛睿认得的,郭槐安怎么会认不得。
他不光认得这是皇子府上的死士腰牌,他更认得这是哪一位皇子府上的。
“这”
“下官欲进宫禀明此事,大人是否同行?”
郭槐安心里为难极了,手中两样东西,沉的压心,他如何不知道这案子往下查下去,或许会落得一个难以收场的局面。
可是身为大理寺卿,他又不能坐视不理。
“此事,薛相知道吗?”郭槐安问的是薛凌南。
“我刚一回京,便来见大人,未有往家中送信。这件案子,是下官奉旨查办的,家祖不会插手。”
迎上薛睿平静而又坚定的目光,郭槐安暗叹一口气,收起那两样证物,道:
“罢了,我与你走一遭。”
薛睿拱手道:“谢大人。”
有郭槐安作陪,他更有信心,皇上不会因为作案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私瞒包庇,不同太史书苑冤死那个女学生的案子,暗杀钦差这一件案子,必当有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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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手了?”
刘灏听到沛县回来的探子禀报,脸色沉了下来。
来人深深弯着腰,没敢抬头:“属下亲眼见着,薛睿同一个年轻女子一起上了马车,应该就是前两天偷偷进了酒楼的那个。”
刘灏眼神一厉:“人还活着,那杀手呢?”
“这人不见了。”
“不见了?”
听他低喃,探子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王爷恕罪,小人等他们走后,就进到酒楼里打听,可那些人都被薛睿监管了起来,晚上不许他们出屋子,一问三不知,小人只从他们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一些打斗的痕迹,猜测杀手是在行凶时被擒住了,是故今天一大早,薛睿就带人回程了。”
刘灏闻言,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虽然余舒没死,但是他安排的那个凶犯让薛睿抓住了,只要搜讯一番,他的人就会把刘翼给供出来,到时候,不怕吕妃一系不与薛家结仇。
“哼,”刘灏冷笑一声,眼前闪过刘昙那一张志得意满的脸孔,心想道:
你一个毛头小子,不好好在山中学道,回京来搅什么浑水,以为背后有个薛相府可以倚靠,就敢同我争了吗?
我不动手,就让吕家和薛家先斗上一斗,早晚将你们一起收拾了。
“行了,下去做事。”
“是,小人告退。”
花园一角又剩下刘灏一个人,才听见他自言自语:
“那余舒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或许是她算出了自己要有杀身之祸?嘶,这么说来,她的断死奇术,倒不像她对外人说的一个月方能施展一次了这人真是留不得,得再找机会除掉才好。”
天色已晚。刘灏这会儿心情尚可,出了花园,遇上宁王妃打发来的侍女,也没有不喜。而是让人回去传话,今晚要歇在上房。
这位宁王妃世出书香,性子有些木讷,其人只是中上之姿。当然入不了阅人无数的刘灏眼光,所以里夫妻两个相敬如宾,刘灏睡在书房的次数,都比与她同房的次数要多。
宁王妃知道刘灏要来。赶紧地梳妆打扮一通,让厨房将补品宵夜备上,她前两天听到了风声。宫里那位淑妃婆婆。有意给刘灏相看侧妃,她这才着急了。
想她进门不过三个月,肚子里没有一点音信,宁王府这个时候添人进来,万一讨了王爷喜欢,还有她好日子过吗,是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地怀上一儿半女,坐稳这王妃的位置。
这头宁王妃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却不防,刘灏在半路上,就被绊住了脚。
“王爷、王爷。”
听到身后呼叫,刘灏站住步子,转头就看见前院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刘灏蹙眉:“什么事?”
“宫、宫中派来人,就在大门外,圣人诏您进宫呢。”
刘灏右眼皮猛地一跳。
***
天不亮,余舒就睡醒了,昨天回来太累,她饭都没吃一口,就上了床,侍婢半晌叫她两次,都没能让她醒了。
余舒一醒,便问起薛睿,知道他一夜未归,人便清醒了,让人准备热水洗了个澡,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把自己关进了小书房里,让小蝶守在门外面,不许打扰。
拿了小青炉出来,把贺芳芝验过的醍醐香粉末添入炉底,在下层点着了五两银子一盒的青炭,等到鼎上冒出烟儿来,嗅到那神清气爽的香味,她才搓了搓手掌,掂着三枚铜板端坐在炉子前。
这一卦,是为薛睿掷的,所问之事,便是他此次设计宁王会否顺遂。
欲问诉讼,要知官司中人男女肖属,薛睿、刘灏、刘翼的生肖,余舒不难知道,卜出六手卦象,装入八卦,取用子孙爻中,有世凶之象,再看官鬼眼中,鬼贼发动。
六爻之中,鬼喻神,亦是怪,贼是盗,却可窃财,所以鬼贼发动,遇上天时地利,就是上吉,遇上小人作祟,就是大凶。
这一卦卜出个结果,余舒便笑了。
薛睿在这局中,可做了一回小人,刘灏和刘翼不管哪个,都讨不了好。
到底是亲手卜算罢,余舒有了成算,放心许多,不再担心薛睿吃亏,一转眼,看到炉中变细变淡的烟束,不禁肉疼。
本来一丸醍醐香卜人吉凶小事,可以掷上二三回,被贺芳芝掰去了一些,她只是卜了一卦,就没了。
真是经不起用
太阳升起来,从皇城脚下正阳门中走出几个身穿朝服的人影,前后不落几步,有老有少。
几人出门停下,昨晚三更前后被宣至御书房薛凌南,对着大理寺卿郭槐安低头一施礼,道:
“城碧这孩子办事冲动,幸得有镜明把持,才没闯出祸来,愚兄这里谢过了。”
郭槐安和薛凌南同为当朝大臣,谈得上是知交好友,见状,连忙扶了他的手,苦笑道:
“老哥哥折煞我也,城碧也是我晚辈,遇上这等大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多幸圣上英明,明辨是非。只是往后这起案子由我追查起来,还得你搭把手了。”
郭槐安昨晚和薛睿一起连夜进宫,就有了心理准备,这起案子真得要查下去,非得落在他头上不可。
果然,皇上惊怒之后,传来两个皇子当面对峙,两人皆说冤枉,最后皇上一拍桌子,就说话了——
查,魏卿,你给朕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肖逆子胆敢暗害朕的臣子!
“放心。”
薛凌南一口应承了。
三人就在正阳门前分开,各自上了来接的车马。
没了旁人,薛凌南一张冷脸便缓和下来,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下方的薛睿,道:
“虽是鲁莽了一些,不过这件事,你做得好。”
薛凌南是什么老人精。昨夜进宫,仅听薛睿当着皇上的面把事情说了一回,就知道哪里对,哪里不对。
“宁王府的死士牌子。你从何处得来的?”
薛睿低头道:“孙儿在外游历时,无意中得到的。”
薛凌南一听是过去三年的事情,便没了兴趣多问,捋了捋胡须。道:
“上月朝中提议立储,敬王有些呼声,宁王便撺掇了一回,这次他打的好算盘。想要坐山观虎斗,我看他性急了一些,圣上近来身体抱恙。精神虽有些不济。但也不会容许他们胡来,宁王与十一皇子,不管最后是谁顶罪,圣上都会对他们多一份猜忌。结果两人反目,于敬王有利。”
说着,自己笑了笑,摇摇头。不知想起了何事。
薛睿不多话,祖孙两个没再就此事深谈下去,不是不上心,而是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他们过多干预。
快到相府,薛凌南才又开口,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在外面认的那个义妹,就是那个能断生死的女算子,寻个日子带回府中,让老夫见一见。”
薛睿眼神忽闪,抬起头,“祖父?”
薛凌南两眼看着他,“即说是义妹,自然要名正言顺才好,等我见过她人品,不妨多认一个晚辈,让你们烧拜三香,正经结了兄妹。”
薛睿神情一顿,慢慢点头,“我回头就说给她听。”
“嗯。”
薛凌南收回了目光,一推车门,被等在外面的管家搀扶下了马车,步履稳重地进了大门。
薛睿在车中多留了片刻,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臂,嘴角渐渐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
薛睿在家中换过衣服,再到忘机楼中,刚过了吃午饭的点儿。
今日多云阴凉,余舒正坐在院子当中的躺椅上看账本,见他走进来,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望着他:
“事情可还顺利?”
薛睿点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薛睿转头看她,“哪里见得我不高兴?”
余舒挑挑眉,往前凑了凑,探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他额头,再一点他鼻子,最后一点他下巴,口中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见她将他全全脸数了一遍,薛睿不禁失笑,神情蓦地轻松起来:
“不过是累了,哪有不高兴。昨晚有没有好好休息,吃了午饭吗?”
余舒摇摇头,“没吃,等你呢,饭菜都热着的,我猜你忙到现在,肯定没工夫吃东西。”
薛睿笑容愈显,院中没有旁人,便抬手捏着她下巴,摇了摇,道:
“好妹子,不枉大哥疼你。”
余舒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拽着他右手袖子,就往屋里走:
“我让人抓了药,待会儿吃过饭你就把药给我喝掉,可别嫌苦。”
薛睿目光暧暧地望着她后脑勺,轻应了一声。
***
吃过饭,余舒盯着薛睿把药喝了,见他眉头不眨一下,颇有些失望。
这药一早她就让人煎好了,她事先好事尝了一口,苦的要死,她还想着能看到薛睿窘相呢。
“怎么了?”薛睿不知余舒心里使坏,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只当哪里不对。
“我看你喝完了没有,”余舒讪讪地接过药碗,放到一边,又倒了一杯茶清茶给他漱口。
两人独处时候,一般都要私下说些不为人知的事,通常没有下人在旁服侍。
几次下来,她做起这些端茶倒水的事情,倒也顺手。
“快讲讲,昨晚你进宫复命,皇上是怎么说的?”
薛睿砸了下嘴里苦味,向她娓娓道来:
昨晚他去请了郭槐安一起进宫面圣,在皇上面前的说法,与他在郭槐安那里讲的一致,只不过最后将那两样证物递上去的,却是一向以铁面无私闻名在外的大理寺卿。
皇上愤怒可想而知,一头是惨遭凶手的臣子,一头是处心积虑的儿子,甭管这事是哪个儿子做下的,都让他不能容忍。
“其实我猜,圣上会发那么大的脾气,还有一个原因在于你。”薛睿道,他故意在皇上面前指明了余舒被凶犯盯上的事。
余舒眨了下眼睛,听懂了,冷笑道:“可不是,我这个攸关天下的破命人若是死了,莫说是一个皇子担罪不起,就是个太子,也得滚下地。”
这话不假,不过金贵的不是她,而是景尘那个大安祸子。
刘灏这次可是失算了,他想要除掉她,却压根不知道,她的命,不是他要的起的。
“宁王什么说法?”余舒又问。
“他,想当然是不会承认,至于刘翼,就更觉得冤枉了,”薛睿神情玩味,“可惜你不在当场,没有看见他们两人争执的场面。”
宁王和十一皇子临时被叫进宫中,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当皇上将那封密信和死士腰牌扔到两人脸上,他们当场就愣住了。
刘翼是真傻眼,刘灏却是惊慌,前者糊里糊涂,后者却揣着明白。
“皇上问起罪来,他们两个都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一开始宁王装腔作势,推卸有人栽赃陷害他们,可是刘翼不领情,眼看惹火烧身,便指着宁王质问起来,胡搅蛮缠,说是他杀了周磬。”
薛睿所料不差分毫,大难临头,夫妻且要分头自保,何况是皇室兄弟。
一想到刘翼在御书房指着宁王的鼻子,义正言辞地指责,宁王那张青红的脸,薛睿就觉得可笑。
“昨晚刘翼一个人进宫,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儿来,只知道明哲保身,等他回去以后,告诉了吕妃,多的是人替他动脑筋,我想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想到是刘灏构陷他不成,恨不得找刘灏去拼命了。”
别忘了整件事的起因,是皇上要查两广总督吕不焕的底细,削弱吕家在地方势力。
现在事情闹大了,正好给了皇上借口,如果刘翼顶了这个罪,最后一定会牵扯到吕不焕身上,招来吕家满门祸累。
反观刘灏,在皇上面前失了信,再者兄弟不睦,就算最后侥幸摘了出来,也要损伤元气。
“哈,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鸟。”余舒幸灾乐祸。
薛睿看她一眼,有些奇怪,便问:“宁王就罢了,我却不知,刘翼是几时惹了你这么大脾气?”
他压根不知道,刘翼在双阳会上,潜进余舒休息的房间,企图不轨,结果被余舒暴打恐吓了一顿。
“呃,”余舒语噎,佯作无辜道:“就他那副德性,我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不察她闪避的神情已经落入薛睿的眼底,让他留个心,回头追究起来,又有一段枝节。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薛睿等余舒的高兴劲儿过了,才一下下敲着茶几,斟酌了言语,神情复杂地告诉她:
“我祖父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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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余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薛睿白天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可喜可贺的是宁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悲催的是薛睿的祖父,那位极人臣的薛相国提出来要见她。
更要命的是,照那位老大人的意思,竟要她和薛睿烧香拜把子!
余舒欲哭无泪,这不是逼着她和薛睿假戏真做么,果真依了薛睿祖父的意思,做了名正言顺的兄妹,他们两个往后可怎么办?
相比她的焦虑,薛睿就要淡定的多——
“此事不急,我只是和你说一声,又不是明天就让你随我回家去。祖父整日朝事缠身,今天想起一出,兴许明日就记不得了。我们先想想对策,哪一天他重提起来,该要如何推拒。”
余舒多希望薛老大人年老健忘,扭脸就把她给忘了,但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如今她名声在外,谁人还不知道安陵城有个能断生死的女算子。
所以,务必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打消薛睿祖父让他们两个做真兄妹的念头
余舒睡醒一觉,才想起有件事忘了和薛睿交待,于是早起梳洗后,就下楼去敲了薛睿的房门。
薛睿醒的也早,今日不必上朝不必点卯,随意一身宽松的晋衣,长袖盖住了受伤的手臂,看上去闲适的很。
余舒进门,先打量了他两眼,才在对面坐下,说道:
“大哥,我忘了和你说,你刚离京那两天,朱青珏到这儿来找过你。说了十公主的事。”
余舒就把朱青珏那天的原话学了一遍,有关那个不知名的肖鸡男子,他回忆起两个线索——
其一,十公主出事之前,曾拜托过朱青珏帮她收集一套珍贵的棋谱,貌似是拿来送心上人的。
其二,三年前的芙蓉君子宴后,大概一两个月之间,十公主抄了一首词请朱青珏评鉴,那首词出自一个男子手笔。疑似是十公主心仪之人。
“喏,就是这一首,”余舒说着。掏出从朱青珏那里得来的纸张,递到薛睿面前。
瞅着他脸色,又道:
“朱二公子说他怀疑是你写了这酸溜溜的东西,我同他打了个赌,真若是你所为。我就将这张纸吃了。你告诉我说,这是你写的吗?”
薛睿抬头,看她笑眯眯的脸,很有一种预感,他若敢点一下头,她下一刻就会同他翻脸。说不好会把这张纸塞他嘴里。
“当然不是我写的。”他毫不犹豫地撇清。
余舒眼睛弯了弯,背靠回座椅,语调也变得轻快:
“我就知道不是你干的。”
警报解除。薛睿头皮一松,见她得意的样子,摇头笑了笑,又将这首词仔细看了一遍,道:
“这写词之人。应是个惜通文墨的年轻男子,进过科举。下笔时应已入仕,为人有些优柔,但不乏志向。”
见他从几行字里就推断出这些,余舒绕了绕手指,眨眼问道:
“你有想到什么人吗?”
薛睿沉吟片刻,点点头:“倒有一人,我先前也怀疑过的,极像是会有这种笔格。”
余舒眼睛一亮:“那人该不会也好棋艺?”
“嗯。”
余舒“啪”地一拍桌子,兴奋道:“那还琢磨什么,就是他了。”
赶紧的,找到那个勾搭十公主的坏男人,查出当年薛小妹被嫁祸的真相来,早早让薛睿把这件事放下吧。
薛睿面上却有些迟疑,道:“他不似是会引诱公主,作奸犯科的小人。”
“嘁,小人两个字又不是写在脸上的,你看我像个小人吗?”余舒指着自己鼻子问他。
薛睿定睛看了她一眼:“别闹。”
她向以小人自居,他却从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那些世道所谓的正人君子,也没一个比她重情重义的。
余舒放下手,“那你说说,你怀疑的是什么人?”
薛睿:“文华殿侍书,孔芪。”
余舒
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侍书是做什么的,几品的官职?”
“文华殿历来是储君立学之所,侍书一职,顾名思义,就是陪太子读书的人。因今上至今没有册封太子,所以近些年,文华殿渐为圣上撰写御论之地,每年春日秋节,圣上都会在文华殿中布政,考校诸皇子文才。孔芪乃是三甲探花出身,祖上是孔圣旁支,家学渊源,文采极佳,两年前被破格提拔,做了这从五品的侍书,现如今为圣上校笔。”
余舒听的直挑眉,怎么她觉得,这姓孔的小子,就像是书文里什么公主郡主会一见钟情要死要活的那种书生气小白脸呢。
“你和他很熟吗?”
薛睿抿嘴道:“有些来往。”
对于孔芪,他是带有几分欣赏的,现在一下子要将他视作引诱十公主自杀的元凶,他实在是对不上号。
余舒摸摸下巴,出主意:“要不这样,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试探试探他再说,反正人就在那儿,不怕他跑了。”
薛睿抬头看她,“此事,能不能卜算出来?我可以打探到孔芪的生辰八字。”
余舒摊摊手,“你当我没想过么,我的祸时之术只能推断出十公主所犯的桃花劫与那个小人肖属。六爻倒是可行,但欲卜男女之事,就十公主这种情况,得要知道她与那肖鸡男子相识之日,作为‘爻眼’,才可占卜详细。”
薛睿又怎么知道十公主是哪一天和那个肖鸡男子勾搭上的,在这件事上,再卜算也是无济于事的了。
所以说,易学也不是万能之法。
薛睿闻言,倒没显得多失望,思索一阵,就道:“等我见过他人再说。”
余舒这会儿倒不催他了。薛睿比她聪明,手中有了这些线索,再去调查那个孔芪,只要对方有问题,就不怕他不露马脚。
两人谈完正事,便叫守在外面的侍婢送上早点。
饭后,余舒打算回家一趟,薛睿想着许日没有登门拜访,便与她同行。然而两人还没出门,忘机楼就来了客人。
还是一个不得不见的
“拜见敬王。”
“莲房姑娘免礼。”
刘昙一声招呼不打。就找了过来,余舒意外,薛睿却不奇怪。
沛县的案子虽然秘而不宣。但是该听说的总会听说,何况前天晚上宁王和十一皇子连夜进宫闹出的动静,刘昙如何会不打听,隔了一天才来找他,已经算是刘昙沉得住气了。
“阿舒。你不是要回家吗,我与王爷有些话要说,让贵七送你回去。”薛睿坐在刘昙手边,对余舒道。
余舒正要借机退开,刘昙就抬手留人:
“不忙,我和表兄要谈的事。与莲房姑娘也有些关系,你不妨多留一会儿,坐吧。”
余舒看了看薛睿。见他没有说话,便应声坐在两人对面,一边面色如常地打量刘昙的脸色,一边琢磨他今日来意。
刘昙看看两人,开口道:
“听说七皇兄与十一弟嫌疑暗杀了钦差。这案子是表兄亲自到沛县去查证的,可是确实?”
薛睿听到他这么问。就知道薛凌南并不准备告诉刘昙整件事的内幕,不然这会儿他也用不着来问他,他祖父自会提前暗示刘昙。
于是薛睿便将对郭槐安和皇上的说法,搬了出来,对刘昙讲了一遍。
刘昙听罢,目光闪闪,转头看向余舒,面上恰到好处挂着几分好奇:
“莲房姑娘的断死奇术,确实了得,不知本王几时有机会见识一番。”
要装模作样,余舒不比薛睿差,她听出来薛睿没打算告诉刘昙实情,这就苦笑道:
“王爷有所不知,这断死奇术不是随便用的,本来要等上三十日才可施展,我这次破例卜算了杀害周大人的凶手,结果就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那凶犯半夜潜进我房里行刺,所幸薛大哥周密,我才躲过一劫,这次也是个警告,怪我不听师尊训言,日后不敢再乱用它了。”
“可惜了,”刘昙表面上是信了余舒的说法,心里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刺杀钦差是犯上大罪,七皇兄与十一弟如何会好端端地忤逆,我看当中还有隐情,或许两人都是被冤枉的,表兄你以为呢?”
余舒听到刘昙这么讲,就有些不以为然,以刘昙现在的处境,明明巴不得刘灏与刘翼这两个竞争者都摊上大事儿才好,偏要这么冠冕堂皇地替两人说话,当着薛睿的面,不显得虚伪吗?
面对刘昙试探,薛睿只是摇头:
“这件案子已经由郭大人接手,宁王与十一皇子都自称被人诬陷,究竟谁是谁非,有待确凿。都怪我一时失手,将那凶犯杀了,不然有了人证,还好办一些。”
“郭大人一向公正严明,相信他会查明真相,还七皇兄和十一弟一个清白。”
刘昙感慨一声,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余舒:
“本王还有一件私事,要请问姑娘。”
“不敢,王爷请讲。”
刘昙问道:“听闻你与夏江小姐私交甚好?”
这个夏江小姐,问的自然是刘昙未过门的敬王妃,夏江敏。
余舒实话说:“王爷说的是夏江家的五小姐,我与她确是知交。”
她几次前往夏江别馆,与夏江敏书信来往的事情,不算秘密。
刘昙脸色温和了一些,道:
“本王与夏江小姐的婚期,昨日司天监已定了八月初六,然而至今与她素昧谋面,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下个月初七乞巧节,望请姑娘与表兄作陪,邀夏江小姐游夜河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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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昙回到别馆,径直去了西厢。
贺兰愁早等在厅中摆棋,见他回来,方放下棋碗,起身道:
“王爷回来了,打听的如何?”
刘昙道:“得了确信,表兄从暗杀钦差的凶犯身上找到两样证物,一样是带有刘翼私印的密信,一样是宁王府的死士腰牌,父皇动了真怒,着令大理寺卿郭槐安严查此案。”
接着,又将薛睿的说法与他讲了一遍,包括余舒前往沛县相助的事情。
贺兰愁斟酌道:“这两人中,必有一元凶,有一被陷,表面上看,是十一皇子下手的可能性大些,然而这等手段,又像是宁王的手笔。”
刘昙皱皱眉,“我有一处疑虑——若是宁王下手,那便是他设计构陷的刘翼了,可是刘翼一向以他马首是瞻,未有与他相争的表现,宁王即便忌惮吕家势力,恐怕刘翼将来心大了,现在就动手,不会稍嫌早了吗?”
贺兰愁眼中深思一闪,轻声道:“倘是项庄舞剑,另有所图呢。”
“嗯?贺兰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不妨设想,假如薛大公子只是擒住了那名杀人凶犯,找到他身上的密信,未有寻到那一块死士牌子,结果又是如何?”
刘昙一愣,很快便想了明白,脸色一变。
“那样一来,就是薛家和吕家对上了,”他沉声道,“有人就能坐山观虎斗。”
贺兰愁轻叹一声,道:“宁王好算计,可惜功亏一篑,冒出女算子这么一个变数,薛大公子有贵人相助,无意间竟破此局,若不是他杀了那个凶手。恐怕现在又是另一种局面。”
刘昙也有些庆幸地点了点头,心底虽觉得有点不对,一时说不上来,也就抛在了脑后,总之,眼下的局面是他喜闻乐见的。
“且按先生的话,既然宁王和刘翼都被牵扯了进去,案子也移交给了郭大人,外祖没有提醒,我便无需动作。静观其变吧。”
贺兰愁笑笑,转而又问:“王爷见过了女算子,有向她提起未来王妃吗?”
“嗯。”刘昙神情转淡。显然没兴致多说此事。
贺兰愁知趣地不再打听。
“月底王府竣工,会记司选好日子,下个月十五乔迁,宴客的名单正在拟定,明日送来给先生过目一遍。或有不妥,再另行更改。”
贺兰愁应是,三月双阳会后,他便正式做了刘昙的入幕之宾,住进别馆内院,凭着博学与善辩。渐得刘昙重视与信赖,俨然已是心腹。
***
待刘昙走后,余舒和薛睿出了门。
“敬王此举倒有意思。大婚之前想见一见女方,找我俩作陪,这就不算私会了吧?”
薛睿笑笑,对于刘昙的心思,他是一清二楚。不说出来,是不想让余舒徒增烦恼罢了。
薛睿跟着余舒去了城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到了贺芳芝的医馆。
薛睿的刀伤不浅,虽然在沛县缝合了,又敷用了上好的金创,但余舒不放心,觉得最好是让贺芳芝亲自给看一看。
她倒没多想,薛家这样的势力,请位太医出诊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医馆外面挂着御赐的招牌,白天人来人往,前面堂子里光是抓药的伙计就添置了三个,还有一个个子稍小的,踮着脚站在柜台后头,拿着一柄铜秤量药。
薛睿看见那孩子,便扭头问余舒:“小修怎么在这儿?”
余舒也奇怪,今天又不是沐休,大上午的,余小修不去上学,怎么跑这儿了。
“小修。”
余小修正数着药材,冷不丁听到了余舒的声音,抬头一看,便见了同行的薛睿,咧嘴笑道:
“姐,薛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余舒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敲,虎着脸道:“我要问你呢,不去学堂跑来这儿,你是不是逃学了?”
她是许了他跟着贺芳芝学医,却没许他耽误念书。
“哪是,今天教课的陈夫子病了,院士见天热,就许我们回家去了,”余小修赶紧否认,怕余舒不信,便指着蹲在不远处墙根斗蛐蛐儿的小胖子道:
“喏,胡天儿跟着我来的,你问他。”
余舒有阵子没见到胡家小公子,今天一瞧,这小孩儿胖了两圈不止,差点没认出来。
“胡天儿?”
听到余舒叫声,胡天儿方扭过脸,见着人,挠挠头,扭过来打招呼。
“余姐姐,薛大哥哥。”
薛睿摸摸他脑袋,胡天儿是郭槐安的外孙子,同他自然是相熟的。
听余小修说,贺芳芝这会儿正在后堂帮人接骨,一时转不开手,薛睿和余舒就等在外头。
余小修也不忙活了,给两人搬了椅子,坐在柜台角上说话。
“薛大哥,你手怎么了?”余小修很快便发现薛睿左手不方便。
“你薛大哥和一个杀人犯斗凶,被人家砍了一刀,手臂差点叫人砍掉。”余舒危言耸听。
面对两个少年惊恐的眼神儿,薛睿无奈地看了余舒一眼,对余小修道:
“只是划了个口子,你姐姐吓唬你们呢。”
“我说实话,怎么也成了吓唬人。”余舒拉过余小修,“你跟着干爹学了这些日子,望闻问切会了没有,给你薛大哥把把脉去。”
余小修杵着不动,干巴巴道:“姐,我刚学了辨药,穴位还没认全呢,不会看脉。”
余舒掐掐他脸蛋,笑骂:“真没用。”
余小修嘿嘿两声,并不生气。
薛睿看着这对姐弟,心有疑惑。
贺芳芝腾出手来,便到外头招呼,听余舒说了薛睿的伤势,就请到后堂清静地方,为他诊查了一番。
“还好,这伤处清洗的干净。没有炎症,口子也缝的及时,没伤着筋骨,就无大碍,小心养两个月,皮肉长出来就好了。”
贺芳芝说的都是余舒能听懂的,他又问了薛睿这两天吃过什么汤药,余舒说了方子,他修正了几味药材,余小修端着纸笔在旁边记下了。
最后叮嘱薛睿几件日常忌口。益补之物
薛睿和余舒两个人从医馆里出来,薛睿才问她:
“小修如何学起医来了?”
余舒道:“他喜欢,就让他学了。”
“他年纪还小。又要念书,又要学医,再同你学易,会不会太累了。”薛睿知道余舒将余小修送到百川书院去学些基本道理,将来必是有意让他一脉相承。
余舒摊摊手:“所以他要学医。我就不必传授他易术了,这也是他自己选好的。”
闻言,薛睿倍感诧异。听余舒这么轻松说出来,好像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实际上,易师的传承。又怎么会是小事呢。
尤其是余舒身怀易术绝学,还是一个年轻未婚的女子,后代尚无。眼下有个嫡亲的弟弟,不亲自教他,反而纵容他去学医,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更关键的是。有余舒这么一个姐姐,比起学医。余小修实在是学易更有前途。
薛睿踟蹰道:“小修年纪还小,或许是一时拗性,你没有劝劝他吗?”
余舒背着手走在他身侧,扭过头看他:
“十二岁还小吗,我算算,朱家二公子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才十四五岁,他父亲是当今大提点,天下易首,身为独子,朱青珏还不是学了医么?”
说起来,朱青珏那天找到她求助,她之所以会答应帮忙,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在朱青珏身上,看到了同余小修相似之处,才会心软。
“我知道大哥你想的什么,我是能人所不能,这身本事,原本是要传给小修的没错,可他另有志向,我不愿勉强了他,让他不快活,他是我余舒的弟弟,我是乐见他有出息,但他就是一辈子碌碌无为,他还是我弟弟。”
在这一点上,她不得不承认她欣赏大提点的为人,从朱青珏能够顺风顺水地当他的朱二公子,而不是像辛老五一样,被他老子逐出家门,憋憋屈屈地在窝在一间扇子铺里,就可见一番。
听完她这一席话,薛睿不由停下步子,深深看着她:“阿舒,你总比旁人想的更明白。”
这一刻,他很是羡慕余小修。
血缘亲情,本该如此。
“你这算是夸奖我吗?”余舒冲他挑眉。
“是实话。”
“哈哈,我就爱听实话。”
薛睿侧首笑她:“是因为你爱说谎吗?”
余舒语噎。
两人走在街上,之间一直保持着两尺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听得清对方说话而已。
白天跟着他们的眼线,从这角度,完全看不出两人有什么亲密的样子。
回头禀报上去,也只会说,今天女算子和薛大公子一起去了趟医馆问诊。
* * *
司天监
太曦楼外,一如既往的清静。
景尘被召来,听完座上人的话,波澜不惊的脸上方露皱色。
朱慕昭看他样子,神情和蔼道:
“你勿用多虑,我本来就属意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年轻易师来担当这一职位,刚好就有余算子这么个合适的人选,你又是代任的右令官,往后你们同在一局是上司下属,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好过你寻不到机会与她亲近。”
景尘少许沉默,慢慢点了下头,只是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
朱慕昭知他性情寡欢,也不计较,笑道:
“待我拟好了委任状,发下调令,便由你前去告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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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五、七、九,便有方子敬的奇术讲学,余舒十九日晚上跑了一趟沛县,在那待了几天回来,倒没影响课业。
今儿是六月二十五,有早课,余舒这两天住在家中,没往忘机楼跑,薛睿好像也有事,两人是又隔开了。
这回薛睿遭到刘灏那个伪君子算计,险些着了道,余舒就觉得他是阴私的案子遇多了,所以走霉运,便想将那柄桃木玄丝扇提前送他,可是一扭脸又找不见他人,只好作罢。
余舒昨晚上睡得不错,早晨起来,便有兴致,没让马夫送她,自己牵了小红出了门。
若是薛睿知道她才骑过两三次马就敢一个人打马上街,一准要好好教训她一通。
幸而小红不愧是裴敬从北方马场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驹,性情温驯,不骄不躁,被余舒这个二愣子新手拉上街,从人多热闹的市集上穿行,也不惊慌,十分淡定地驮着她一路小跑,避着行人,让往东绝不往西。
于是一人一马溜溜达达,没走弯路,竟然顺利地穿过城南到城北,来到太史书苑正门前的街上。
余舒快到门前才下了马,牵着缰绳,捋了捋马脖子,笑眯眯道:
“怎么样,我骑得还不错吧。”
小红听不懂余舒的话,甩甩头,无视她。
太史书苑是不许畜生进的,余舒之前问过辛六,知道可以将马匹寄放在对面茶楼酒馆,好饲料看着,不过一天要一角银两,百十个大钱。
她正要牵着马去托管,就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那茶馆二楼窗边的位置上坐着个圆脸带笑的年轻公子,正向她抬手示意。
“余姑娘!”
瑞林?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余舒还是一下子就认出这人是薛睿的好友之一。那位伯爵府的小爵爷,瑞林是也。
余舒牵马走近了几步,仰头道:
“瑞公子一大早怎么在这儿呢。”
瑞林半身探出窗沿,同她说话:“寻你寻不着,只好上这儿来等了,你这会儿不忙的话,可好上来喝一杯早茶?”
余舒犹豫了一下,看时辰还早。便答应了。
年初京城张皇榜寻找景尘这个道子下落,她被司天监抓了去审问,最后还是瑞林仗着任少监小舅子的身份,带着薛睿闯进了司天监打救她。
余舒承他这份人情,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
然而,等她上了楼。才发现,今天瑞林不是一个人来的
余舒和扮作男装的瑞紫珠面对面坐着,几样热气香香的茶点摆在中间,还有一只细长的锦盒,瑞林刚刚借故走开了。
“余姑娘,我”桌面下,瑞紫珠攥着袖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见到余舒面后。又弱了下去。
余舒不着痕迹地皱皱眉,“瑞小姐有何话说,不妨直讲吧,书苑上午有讲课,我待一会儿就要走了。”
她是欠了瑞林的人情,可没欠这小姑娘的,就凭瑞紫珠在芙蓉君子宴上胡乱编排她的行为,她没再和她计较,这小姑娘就该烧高香了。还敢在她面前晃荡。
余舒最恨一种人——我不招惹你。你偏来惹我,我饶得了你才有鬼。
“我是特意来向你赔礼道歉的。”瑞紫珠半垂着头,将桌面上那只锦盒推向余舒,细声道:
“那晚宴会上,我误信了息雯郡主,就与她们一起造谣你,实在是我一时糊涂了,望你不要记怪我。”
闻言,余舒没看一眼她的赔礼,只摆摆手道:“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我没那么小心眼,不怪你就是。”
反正她也没什么损失,反倒是她们几个丢了人。
瑞紫珠大概是没想到余舒这么好说话,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面上一喜:
“你真的不怪我了?”
“嗯。”余舒只想着赶紧把人打发得了,不在乎顺着她的话说。
瑞紫珠很松了一口气:“余姑娘不知道,那天回去后,哥哥就训斥了我,我早想着当面找你道歉了,可是、可是——”
她犹犹豫豫说了出来:“息雯郡主请了
了我过去,她同我说,你为人十分好记仇,有怨必报,要我当心你。”
余舒喝了口茶水,抬了下眼皮,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
她以为这小姑娘是个憨的呢,没想到是她看走眼了。
瑞紫珠被她一眼瞧得心慌,抿了抿嘴唇,硬着头皮道:
“我觉着、觉着你不像是坏心之人,不然,薛大公子也不会认了你做义妹。”
余舒勾了下嘴角,没有接茬。
见她笑容,瑞紫珠仿佛得了鼓励,一鼓作气说道:
“余姑娘若不记怪我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这还顺杆子往上爬了,余舒问:“是何事?”
“我知道下个月初九就是薛大公子生辰,便想着要送他一样东西,可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余姑娘你们关系亲近,肯定清楚他喜好,就帮我出一出主意好吗?”
按说男女私相授受是大忌,但正经的节礼寿礼,却是不碍,是以瑞紫珠羞是羞赧,可还是提了出来。
余舒好险没笑出声,这哪门子的破事,一个女孩子爱慕与她相好的男人,为了讨他喜欢,竟来找她这个情敌出主意。
她与薛睿挂这一块兄妹招牌,多少人信以为真,害得他们两个只能装蒜。
要不就忍一忍,敷衍瑞紫珠一下子,帮她出个主意?
“不好。”余舒两手抱臂,面色微嘲:
“我与你又不是多好的关系,干嘛要帮你出主意,你爱送什么就送什么,问我作甚。”
薛睿是她相好的,就算没人知道,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忍个屁。
不管瑞紫珠愣愣的样子,余舒没了耐心,起身告辞:
“时辰到了。我就不等令兄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就扭头下了楼,至于桌上那只赔礼的盒子,没有多看一眼。
瑞紫珠咬咬嘴唇,没有尝试挽留。
瑞林见人走了,就从旁边一堵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到她身边。摇头道:
“我都说了,这个余舒不好相与,别看着她面善,该不客气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客气,你这样找到她,就是自讨没趣。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父亲与薛家议亲。别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了。”
瑞紫珠扭过头,嗫嚅道:
“余姑娘与薛大公子,真的只是义兄妹吗?”
“那还有假,睿哥亲口说的话,这种事怎么撒谎,”瑞林古怪地看着她,猜到她心思,可笑道:
“说了要你别乱想,睿哥他喜欢的是十公主那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怎么会对余姑娘有多余的心思。”
“余姑娘难道不算是美人吗,难道芙蓉君子宴上,哥哥没看到她?她那般装扮起来,将我和息雯郡主都盖了过去,明月姐姐那晚没来,不然也不如她的风头呢。”
瑞紫珠酸溜溜地说道,她总忘不掉,那晚薛睿一首美人赋,到最后他目不转睛盯着的人是谁。
“呃。这”瑞林一时找不到驳词。心里却暗暗想着:
余莲房那样厉害的人儿,纵是个美人。又有几个男人吃得消。
这话当然是不能对着妹妹一个姑娘家讲的,于是昧着良心安慰她道:
“哥哥和你打包票,薛睿绝对不会和余姑娘有半点私情,你想想,他们两个哪里登对,薛家是什么样的门第,就算是一个能断生死的女算子,没有丁点的出身,空有一个虚名,又怎么配得上薛家的大公子。”
瑞紫珠素丽的小脸上这才露了笑,托着脸腮,扭头望着楼下离去的人影,心中默默是想:
所幸我是伯爵府的小姐,生来就比有些人强
放课后,余舒和司徒晴岚一道去女舍取拿书本。
她这几天没在太史书苑露面,那些对她好奇的学生们逮不着人,一次两次也就没了耐心,不再到她上课的地方蹲点。
路上遇见反方向走过来的辛六,总算见到她人,辛六匆匆上前,张嘴就是抱怨:
“莲房,你
前几天躲哪儿去了,到处找不到你。过两天就是我祖父寿诞,我接了差事要给你送请柬呢。”
看来宁王与刘翼暗害钦差的事情,还没有传开。
“我有事出城了一趟,”余舒没有细讲,伸手道:“请柬呢,拿来吧。”
辛六还真带在身上,掏出来塞给她,不放心地说:“你会来吧?”
余舒拿着硬皮帖子轻拍她肩膀一下,笑道:“你在大门口迎我,就去。”
辛六咧嘴:“那说好了。”
司徒晴岚眼底羡慕地看着她们两个你来我往。
聊了两句,辛六便火急火燎地走了,说是院士吩咐了要紧的事情。
辛六人走远了,司徒晴岚这才对余舒道:
“你现在了得,左判大人做寿,也特意发了请柬给你,下个月我生辰,都不好意思叫上你了。”
余舒随手揣起了那张烫金的帖子,扭头笑道:
“我有那么势利吗,是哪一天?”
“七月二十一。”
余舒听了不与薛睿生辰打岔,便点头道:“你邀我,我就一定去的。”
闻言,司徒晴岚柔柔一笑,心事放下。每年她在方家做生日,外公不在场,表兄表姐们都要冷嘲热讽一番,今年有了余舒给她壮势,那些势利眼的亲戚,总不至于再当面给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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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沉着一张脸,一路快步,从相府大门直奔向后院。
薛凌南正在书房中听职下禀报庶务,听到小厮在门外禀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人影,简短两句话给下指示,便让屋里的人出去,薛睿紧接着从门外走进来。
“祖父。”
薛凌南抬手示意下人将门关上,回头看他:
“这个时辰,你不在大理寺当差,跑回来做什么。”
薛睿面无表情道:“我听说,您给瑾寻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是金吾卫都指挥使周将军府上的小公子,是否确事?”
薛凌南两手交叠在胸前,并未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不悦,点头道:
“确有此事,周将军去年就向我提过,我看瑾寻也大了,这才答应了这门亲,前些日子媒人上门,你正在外县办案,我便没有让人给你送去消息。”
薛睿脸色并未好转,这话分明是托词,他回来这些天,都没有听老人家提过妹妹的婚事,就连家中下人,也没一个到他面前说嘴,分明是有意瞒着他。
“这门亲事不妥,请祖父三思。”
薛睿向来不和薛凌南顶嘴,更没有和他对着干的时候,少年时的叛逆和不驯,早在三年前就挥霍完毕,而今的他知进知退,就算是为人的挑剔的薛相国,也鲜少说得出他的不对。
面对薛睿的反对,薛凌南眼皮不眨一下:“两家婚事已经说定,由不得半途而废。”
薛睿暗握了拳头,忍住怒气,低声道:
“周将军的小儿子周涅,今年已经二十,与我岁数相当,然而整日同安陵一干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厮混。去年才在刑部领了差事,二月底就因为醉酒打死囚犯,被革职查办了,上个月他还在青楼楚馆同人争抢妓子,大打出手,这等行为人品,您还要将瑾寻嫁过去?”
周业德乃是当朝二品的武将大员,今上还是皇子时便为心腹,当国后,深得重用。后来将守卫安陵城郭的金吾卫军指挥权交给了他,这一任就是七年。
论家大,周家纵然比不上薛家。也是不输旁人,但论及子孙,周业德的儿子周涅,却实打实是一个混球。
所以薛睿一听说这件事,就立马跑了回家。想要说服薛凌南改变主意。
瑾寻的人生已经被他毁去一半,他决不允许那另一半也被糟蹋了。
“你说的事,老夫都知情,”薛凌南倒是一派平静,“可你有没有想过,依着瑾寻的名声。若不是凭依我这张老脸,又有几个好人家胆敢要她做媳妇。”
事过三年,但至今提起薛家的三小姐。任谁都要摇摇头,毕竟死的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公主。
“你勿用担心,那周小公子性情是蛮横了些,不过我与周业德有言在先,量他们一家人也不敢欺负我的孙女。”
听罢他的话。薛睿非但没有冷静,反而面色愈沉。脱口道:
“祖父究竟是为了妹妹着想,还是看上了周家手中的兵权。”
室内安静了片刻,才听一声冷笑:
“你倒是为她着想,当年又如何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便置我满门上下于不顾。瑾寻她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受你连累吗?”
薛睿僵了僵背脊,缓缓抬头,看着薛凌南日渐苍老的脸庞,一成不变的是他的威严。
少年时候,他以为祖父对他的严厉和苛刻是理所当然,他也理所当然地坐拥着身为薛家大公子的卓然。
然而那样不堪的真相被戳穿之时,他才醒悟过来,原来他自以为拥有的,从来都不是他应得的。
去年他回京之后,祖孙两人对某件事一直避而不谈,就好像它不曾发生过,但是薛睿知道,他早晚有一天都要面对。
“是我辜负了薛家的养育之恩,我做错的事,我会一力承担,只求您不要将瑾寻牵扯进去,毕竟她是爹唯一留下的骨血。”
薛睿垂首,跪在了薛凌南的面前,看不清表情。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跪在老人面前认错,忏悔他的不该——皆因他一意孤行,妹妹成了谋害公主的凶手,母亲病入膏肓,姑母丢了怀里的龙胎,皇子表弟在山中多待了三年。
然后,回应他的不是祖父的谅解,也不是教训,而是血淋淋的戳穿:
‘就因为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祸根,可怜我儿早早丢了性命,早知道你今日还会连累我一家老小,当初老夫就该亲手了结你!’
这一句话,致使他离开了安陵。
“你来承担?你能承担什么,”薛凌南眼见祖孙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被戳破了,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憎恶:
“你有的一切,不论身份地位还是圣上隆恩,都是薛家给你的。瑾寻是我的亲孙女,难道我不心疼她,可是她此时不尽快定下亲事,不过多久,圣上便会寻机封她一个名号,将她远嫁到东北去安抚东菁王,岂不比在京城更要险恶。”
薛睿一愣,万没想到薛凌南着急给薛瑾寻订亲,还有这一层缘故。
“皇上不是要将息雯郡主嫁过去吗?”
薛凌南冷笑:
“你才在御前行走了几日,就自以为了解圣意了吗,皇上说是要将息雯郡主远嫁,放出口风,不过是试探湘王有没有不臣之心,哪里会真的就将湘王爱女送去当人质,圣上心中早有替补,你妹妹就在其中。你说的不错,老夫是看重周业德手上的戍兵权,但不是瑾寻有此一劫,我又何必急着为她打算。”
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他依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明知道会被严惩,还是背着他偷偷跑到东厢去看他母亲的男孩儿,也是这样,宁愿给他下跪,却不是为他自己。
“城碧啊城碧,我亲自抚养了你这么些年,你可知道你哪里最不成大器吗?”
薛睿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
“成大事者,必要面厚而心薄,你,心底装了太多杂念,厚了些。”
薛凌南冷冷一言。
“你起来吧,瑾寻的婚事,不容你再多事。有空就多去探望敬王,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必我再讲,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儿子以命换来的,只要你一天还是我薛家的大公子,就一天不要忘记你是谁。”
薛睿一声不响地站起了身,暗淡着表情,走了出去。
薛凌南看也没再看他一眼,随手拿起了桌上批注到一半的公文,逐行看下去
薛睿出了上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便来到薛瑾寻的小院门前。
他停下脚步,看着白天也是紧闭起来的院门,在外面伫足了一会儿,才有勇气推门进去。
意外的是,他进到院子,看到平日足不出户的妹妹,居然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而不是躲在屋子里发呆。
“瑾寻。”
薛瑾寻抬头见到他人,怯怯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声音虽小,但还是传到薛睿耳朵里:
“哥哥,你怎么来了。”
分明感觉到她比以往开朗了一些,薛睿一扫心中阴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头看她手里拿的针线,是条素素净净的方巾,温声道:
“这是绣给谁的?”
薛瑾寻十分老实地细声道:“是给大哥的生辰礼物。”
一旁端茶的丫鬟嘴快:“小姐一共绣了四季八条手巾,给大公子一整年换着用,这几天夜里不敲更都不合眼呢。大公子快说说咱们小姐吧,这是最后一条了,来得及绣的完,今儿早早睡了吧。”
听出丫鬟在告状,薛瑾寻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缩下脑袋,害怕薛睿责备她,却没有责怪身边丫鬟多嘴。
她身边的下人都是薛睿去年回京以后一并换过的,一个比一个嘴巴伶俐,又能干,虽是爱管这管那,但她知道,这些都是为了她好。
不像以往那些奴婢,总在背后说她坏话,仗着她说话不利索,就偷懒耍滑。
薛睿看着她安静又乖巧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痛惜,摸了摸她的头顶,道:
“妹妹大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走路不稳,总是磕着碰着对我哭鼻涕,谁知这么快,就到了要嫁人的年纪。”
薛瑾寻脸上表情有些茫然,不大听得懂薛睿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睿也没指望着她会回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女儿家一旦嫁了人,便是重活了一回,哥哥怎么会看得了你受苦呢,自是要帮你寻个不一样的男子,照顾得了你,不然,你倒不如一直谁也不嫁,我也不是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将来给你寻一个好嫂嫂,你渐渐就会好了。”
薛瑾寻仰着脖子,只能看到薛睿的下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听不懂太过复杂的言语,有些不安地揪了他一角衣袖,小声道:
“哥哥,你说什么?”
薛睿收回了走远的思绪,低下头,对她笑道:
“明日有空,带你出门,去找余姐姐玩好吗?”
薛瑾寻呆呆的目光亮了一下,轻轻点了下头,又怕薛睿没看见,小声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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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薛睿带着薛瑾寻出了门,前往城南余舒家中。
他不在忘机楼这几天,知道她也没往那边去,瞅准了日子她今天不必到太史书苑去,才没打一声招呼就登门。
余舒今天确也没有出门,她给金宝订做的豪华大笼子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不防金宝这小东西望风而逃,她正满院子地逮它,听丫鬟禀报说薛睿上门来了,才暂时放它一马,洗洗手到前院去。
没想到薛睿带着薛小妹一起,余舒熟稔地同那腼腆怕生的小姑娘打招呼。
“早起掷了一卦,知今天有客人要来,没想到会是你们一起。”
听说这对兄妹是来找她去游湖的,余舒笑着答应:“行啊,今天左右无事,就去湖上凉快凉快,你们等着我,我换个衣裳就出来。”
早起天凉,她穿了单衣外套裙甲,再过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便会热人,要出门总不能穿的太随便,所以回屋去,让芸豆找了一身合适的半袖短衫,搭了一条百褶裙,绿底子黄带子,她四肢修长是个衣架子,稍显鲜活的颜色在身上,便多出几分俏丽
余舒到后面去,薛睿与薛瑾寻在前厅等她,这时候,大门外又来了人。
前厅冲着正门,因为院小,前门未设影屏,坐在厅里,便能望见大门口。
薛睿一扭头,便见守门的小厮哈腰领了几个人进到院子里,为首那一人,身形颀长,一袭天青长衣,头挽檀笄,面容白皙俊逸,却是景尘。
景尘身后。跟着两个成年男子,身上皆穿乳白褙子,胸前绣着六道补子,一看便知是司天监的易官,至少有六品。
薛睿不由站起了身,薛瑾寻看见外人,脸上有些慌张,揪着袖子往他身后躲去,缩起了脑袋。
景尘走进门,与薛睿目光对上。脚步一顿,抬手见礼:
“薛大人。”
薛睿看他身上官衣,便想到前几日听说的消息。面色如常地回以一礼:
“景大人。”
景尘代替了司天监右令官一职,三品朝臣,虽是个代任,要比实际次上一级,身为四品。也比薛睿这五品的大理寺少卿官高一等,见面礼不可免。
说来可笑,此两人早早相识,又分别与余舒相交莫逆,然而至今连个熟人都谈不上,只比点头之交多几句话罢了。
景尘身后那两名易官也先后上前与薛睿问候。
小厮留下人。便跑出去通报了,景尘站在厅内,并未有落座的打算。
薛睿见这阵仗。心生揣测,视线在景尘身上一扫,便落在他一手中握的含卷文书,眼神一闪,便有了数——
余舒的名声响亮。十年不出的女算子再加上一门断死奇术,司天监假有空缺。一定会优先提拔她。
不等薛睿开口探问,景尘却出了声:
“薛大人到这儿来有事吗?”
薛睿淡淡一笑,道:“看今日天好,同舍妹来找阿舒外出游玩。”
景尘盯着他的脸庞看了片刻,犹豫道:“我观薛大人面带煞气,左了时运,近日最好是少有外出,否则多有不顺。”
闻言,薛睿不惊不忙地回道:“多谢你提醒,我会当心。”
接着就询问:“那景大人来此是为了?”
景尘也不瞒他,直言相告:“大提点发下委任状,召女算子入司天监任职,我来宣读。”
薛睿扬起眉毛,心感异样,不是为他猜中了景尘来意,而是因为景尘对余舒的称呼。
女算子么?
这狐疑一闪而过,面对余舒将要做官的好消息,薛睿即是为她高兴,又有一些忧虑。
易师出仕,就只有司天监一途,做了易官,不只身份地位大不相同,还有诸多好处不提,这是参加过大衍试的易师们梦寐以求的机缘,可惜僧多肉少,大部分人只能望洋兴叹。
让薛睿多疑的是,余舒顶着破命人的身份,做上女官,看上去事情并不简单。
就不知她要当的是什么职位,好像之前太史书苑的那个女学生,因为在芙蓉君子宴上言行不当,被撤职了,或许,余舒就是补了那个七品的缺吗?
正当薛睿暗暗思索之时,余舒也换好衣裳,从后院出来。
她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一屋子的人,先与薛睿互错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景尘那边,神情不冷不热地走上前,行礼道:
“听下人说,景大人带来司天监的公文要与我宣读?”
余舒同薛睿一样,猜到了景尘的来由。
她一直盼望着混进司天监的日子,真这一天来了,她反倒冷静。头皮想想,也知道她能做上女官,不光因为她是能断生死的女算子,一定还有那破命人的缘故。
上次在回兴街小院里把话说开,景尘就没再去找过余舒,今天再见面,看到她生疏客气的态度,他却是不觉得难过了。
于是神情不变地向她点头示意,再打开手中文书,没有刻板要求余舒行礼以示尊敬,径自照读道:
“传大提点指令,察兆庆十四年大衍易师,两榜三甲女算子,义阳余舒其人,才德兼备,忠义孝道,今使任命为坤翎局女御,上奉正五品官员,即日前往司天监补录,七月到任,不得延误”
这官邸文书没有听完,余舒就愣住了。
坤翎局女御、正五品?
薛睿在一旁亦是吃惊,如何没料想她竟一跃坐到了这个职位,居然是坤翎局的女御吗?
景尘念完了朱慕昭亲笔写下的任命状,将文书阖上,递给余舒,目光停在她脸上,道:
“余算子,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了,恭喜。”
余舒没能听出他话里深意,那两个随行前来的官员便上前向她道贺,顺便结识,仔细报上了名号:
“恭喜余大人,下官乃是坤翎局签丞谢兰,兆庆五年大衍相术一科第一名,七等易师。正在大人任下做事,往后听从大人吩咐。”
“恭喜女御大人,下官乃是坤翎局笔曹,兆庆八年大衍奇术一科香郎,八等易师任一甲,望请女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别看这两个大男人比余舒大上不少岁数,同她说起话来,却是一副恭谨模样,这便是上下从属的好处,不然像他们这等在坤翎局当差的正官,出去遇上高一级的文臣,也不需要半点谄媚。
余舒回过神来,便与他们说了几句客气话,相互认识了。
景尘并未多待,留下文书,办好了分内之事,便带着人离开了。
余舒多看了他背影一眼,目中思索。
回过头来,脸上方露出真喜,扬起手中文书,咧开嘴对薛睿道:
“大哥,我这是当上官儿了!”
薛睿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余舒奇怪:“怎么,这五品的女御官不好吗?你叹什么气啊,我听人说起过,司天监有三司两局,坤翎局主掌婚姻与女子事体,号称是上能过问宫妃之燕寝,下可批查女贵之命签,这难道不是个好差事?”
薛睿神色莫名:“你既然知道三司两局,难道就没打听过,这几个去处的长官是哪位担当?”
司天监三品以上高官,共有六位,从上至下,依次是:大提点,少监,左令官,右令官,左判官,右判官。
三司两局,分别是:宗正司,太承司,会记司,坤翎局,天文局。
六位高官当中,除大提点地位超然,统辖司天监,其余五位高官,分别在三司两局主事。
五位主事下,再各有一位掌权的副官,这女御,便是坤翎局的副官。
余舒眼皮一跳,脱口道:“你别告诉我说,坤翎局的主事官,是右令。”
薛睿没有说话,但是神情已经给了她答案。
“”
两人相顾无言,皆都看穿了这委任背后的名堂,一个是郁闷,一个是无奈。
“五品的易官乃是正经朝臣,逢初一、十五要进宫上朝听政,且每日要到司天监点卯,一月到头,也只有三天沐休,平日时间,除分内之务,还要听从主事官调遣,你”
薛睿说到一半,突然讲不下去了,想象着不过多久,余舒便要和景尘朝夕相处,同进同出,他就觉到头痛十分。
且不说余舒已经与景尘形同陌路,可放着心爱的女子去与一个对她有企图心的男人天天见面,他怎么淡定得了。
万一有一天她人回心转意了呢?
余舒看到薛睿皱起的剑眉,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余姐姐,你做官了吗?”薛瑾寻细细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哑然,只见她从薛睿身后探出个脑袋,稚气的脸上满是关心与好奇。
余舒伸手在她鼻尖上一点,虎声道:“是啊,姐姐做了大官,往后谁要欺负小瑾寻,我就帮你把人抓起来,关进牢里去。”
薛瑾寻眨巴了两下眼睛,听懂了她的话,捂着嘴小声笑起来,眼睛眯作两弯月牙。
薛睿也被逗乐了,暂时忘却了烦恼,探出修长的食指,眯眼笑着,轻点余舒额头:
“你才要老实点,不然我也要将你抓起来,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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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拿到了任命书,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地上司天监报道去了。
入职的事宜并不简单,首先,她要到太承司去补录一下个人信息,回答主簿官一些的乱七八糟的问题——譬如父母年事,婚姻与否,几处房产,兄弟姐妹几人,最后签名盖个章算完。
要拿她的算子私印,所以这一环节的重点是不能说假话,有什么讲什么,不然回头考察起来,叫人发现她作假,就是渎职罪。
这些都是薛睿事先提醒过她的,余舒只能照办。
再来,她要拿着大提点给发的入职通知书,到会记司去登记一下,领她的官阶腰牌,别看这东西小小一块,可有大用,但凡在京官员,不论上朝听宣,或是调遣下属,再或是出入重地,没有腰牌,你就玩泥巴去吧。
所以听说有许多记性不好的大臣,都将官阶腰牌拴在裤腰带上,就是裤子掉了,腰牌也不能丢。
会记司的接待官员还会告诉她每年的俸禄,让余舒不满的是,堂堂一个五品的大官,身在要职,一个月只有五十两银子的收入,还不如她卖一块石头的钱,难怪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
好在银俸之外,还给发米发盐,蜡烛灯油,四季官服里里外外,这样福利齐全,倒能省一笔钱。
去过这两个地方,登记过了,拿了腰牌,听了一大堆告知,记了七八张字条,还不算完事,不能正式上任。
要等五天到半个月时间,太承司审核了她的补录信息,会记司赶制了她的官服出来,她才能到坤翎局去当她的二把手。
余舒早上进去。到中午才从司天监大门出来,被头顶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头晕脑胀,简直后悔来当这个官。
薛睿就在门口等她,看人晃晃荡荡的出来了,一副摸不着北的样子,赶紧让车夫靠过去,拉她上车。
“怎么样,都办妥了吗?”薛睿将早倒好的茶水递到她眼前。再打开扇子,给她送凉,另一只手伤不能动,安分地搁在膝上。
余舒微微喘气,喝了口水,才说了一句话:
“当官不容易啊。”
薛睿失笑。摇着扇子道:“你这话倒像是为官许多年一样,不是昨天才领了任命书吗,走马上任都没有,哪来的感叹。”
余舒撇撇嘴,就从两边袖口里掏出腰牌和一大堆纸片,还有摔断成两半的炭条笔。
薛睿拿起一张纸条看,只上见面草草记着:银五十两,米十六石,油三十斤。蜡一百条
这显然是她每月食禄了。
再拿起一张,上面写着:卯时起床,辰时吃饭,巳时上班,午时休息,未时上班
这是日程,薛睿抬头问:“何谓上班?”
余舒看他一眼,“就是上衙门去干活赚钱。”
薛睿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记。
他将她记录的条子一张张看完了。整理起来。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只空的香袋放进去,递给她。道:
“其实等你上任以后就知道了,司天监虽然人员众多,却没那么严厉,坤翎局上下十余个人,你一天就认得完,琐事全部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要紧的事就记下来,回头你再抽查他们进度,遇上难办的事,就就上报给右令官。”
薛睿教给她一些简单的为官之道,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咬牙。
余舒听出来他话尾,忍不住“噗嗤”一笑,夺过他手中扇子,朝他使劲儿扇了几下风,口中道:
“你别上火呀,这天儿热,再气出个好歹来。”
薛睿却是有点窝火,昨天景尘上余舒家去宣读任命书,他当时没多计较,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
景尘这个右令官得来毫不费力,上任不几天,余舒就被提拔做了他的下属,还是大提点亲自认命,分明是有意撮合他们俩个,给他们创造机会。
他一向以为司天监的大提点是个高深莫测之人,心机城府与他祖父相当,怎么就没发现,这人也会像三姑六婆一样,做起拉媒牵线的事体,毫不手生。
他自认心胸还算宽广,难得腹诽,看着余舒嬉皮笑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越发的感觉不好了。
“我说正经的,你别不当一回事,”薛睿蹙眉道:
“我不怕你对景尘心软,就担心你这样一路顺风顺水下去,再和他牵扯到一起,会惹来那一伙逆贼的疑心,伺机向你下手。”
余舒笑容一敛,轻声嘲讽道:“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大提点会让我在景尘手下当官,或许就是要拿我这个正牌引蛇出洞呢。”
薛睿沉吟道:“果真这样,你更要小心为妙,圣上虽然派了人手在周围看护你,但那些人手段隐秘,又诡计多端,就连景尘这等功夫强硬的高手,都着过他们暗算,你一个女孩子,真遇上什么危险,逃都逃不脱。”
余舒见他脸色不好,显是想到了她被人识破身份的危险处境,心中虽也忧虑,但还是故作轻松地拍拍他肩膀,道:
“大哥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有了危险我比谁都早知道,最不怕的就是暗算。”
薛睿闻言,脸色才好看一些,想想又道:
“你不是要迁居到城北吗,明天带我去看看你那宅子建的如何,我再到供人院去,给你挑一些身家干净的护卫,守好门户,最好是找个武功高强的女子,随身跟着你,我才放心。”
余舒也以为这件事很有必要提上日程,不过明天不行:“明日是左判辛雅寿辰,他请了我到左判府上做客,咱们后天吧,怎么大哥没接到邀请吗?”
薛睿摇头道:“辛府的帖子我也收到了,不过,祖父才与他生了间隙,我不便前往,就不陪你了。”
“嗯。”
还好俩人都不是那种你侬我侬成天都要见面的男女。不然他们那点事,瞒都瞒不下去。
***
辛雅做寿这天,余舒不早不晚地去了辛府,那天一句戏言,辛六还真在大门口等着她,见了人便拉进去,帮她拿着带来的贺礼,过大门连请柬都省的往外掏了。
因为景尘是到余舒家里发的文书。是故余舒当上女官的消息,到今天还没怎么传到外人耳朵里。
辛六一看就不知情,不然准保拉着她叽叽喳喳个没完,不过这会儿她也没让余舒耳朵清静,带着她进了酒席,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开始咬耳朵八卦:
“你看见没,那边那个戴银腰带的胖子,就是冯兆苗的大哥,将军府的大公子,你别看他长得那么喜庆,人可凶了,听说他带兵去西北打仗,一天杀十几个人,还把人血都放干了。当成墨汁写字”
余舒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也没想着借这场合和什么人结交,便很配合地坐在边上听她讲那些胡编乱造的谣传。
也是这样,本来听说今晚上女算子会到场给辛老爷子贺寿的客人们,一直到开宴,愣没发现躲在角落里的两个女孩子。
辛雅倒是知道辛六不靠谱,一早就让人盯着她了,开宴之前,他就看到了余舒的人影。不过捋须一笑。没有上前去招呼。
这老头贼精着,知道今天来的人多。真把余舒拱出来,喧宾夺主,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寿宴,也就是吃吃喝喝,看看大戏,宾客聊天,主人收礼,没有什么新意。
宴到天黑,余舒看见有客人离开,便生了离意,告诉辛六,对方也不留她,起身要送她出去。
“你先走吧,今天人多,祖父招呼不过来,你也不用当面和他道辞了,等下我和他说去。”
辛六将余舒送到外面走廊上,却被一名管事的快步拦下了。
“六小姐,老爷说了,请余姑娘不忙走,待到花园茶室稍等片刻,老爷一会儿就过去。”
余舒早知道今天不会白来,便笑着答应了,叫辛六带路,去了花园等待。
一盏茶后,辛雅就打发了身边客人,一个人赶了过来。
“菲菲,你去找找你四哥,我整晚都没看到他人,是不是他又在鼓捣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辛雅板着脸,辛六一听这话,便出溜一下往外跑了,就怕辛雅逮住了辛年光,再用家法教训,她得提前去通风报信。
余舒看着辛雅将辛六支开了,起身作揖:
“恭喜辛大人高寿,又增一花龄,今晚人多,晚辈没能挤到跟前祝贺,还请勿怪。”
辛雅摆摆手,笑眯眯看着她,片刻后,也拱手一礼:
“我才要道贺,恭喜余大人上任。”
辛雅知情,余舒一点都不意外,虽说大提点亲自委任不需要通过下属,但她昨天往司天监跑了一圈,要是几个主事官都没听到消息,那才奇怪了。
“同喜同喜。”
“改日我再派人登门道喜,我们先谈正事,”辛雅在她上手坐下,说着伸手在怀中一探,取出一只大号的袋子,递给她。
“莲房应当知道我找你何事,”
余舒打开往里一看,细眼一数,不多不少,十枚裹了金的醍醐香丸。
想也没想,便将这口袋往袖子里一兜装起来,抬头冲对面笑道:“辛大人也不必专门派人去我家中道喜了,这一袋子就当成贺礼,我收下了,呵呵。”
辛雅看她笑得没皮没脸,额头上青筋蹦跶了两下。
余舒假装没看见他脸色,掖好了袖子,转过身子坐正,正色对他道:
“来,我们来谈正事。”
辛雅咽下一口气,暗骂:这厚脸皮的贼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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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一隅,余舒从辛雅手中接过一张字条,见上面只有一副八字,除了注明是男子,再无其他,便挑了眉毛问道:
“辛大人是不是忘了,在下只答应你卜算已死之人,要断活人之死,只得是你辛家之人,你给我这生辰八字,上面也不写明姓甚名谁,我是不会给算的。”
辛雅“咳”了一声,道:“此人虽不是我辛家的人,但他早死了许多年,我不告诉你他的姓名,是我也不知他真名真姓,你看,是不是能帮我算出来,他是几时死去的,又是因何死去的。”
余舒又低头一扫纸条,目测这八字所有之人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有四十来岁,一面对辛雅道:
“你这样,不知死期又不知死因的要我来断,又是多年前身死之人,委实有些费事,一日两日算不出个结果,不能知晓他大概是某年某月死去的吗?”
她的祸时法则不比真正的断死奇术,要卜算一个死人的死期,只能从他生前遇到的祸事一日日推展,以此判断哪一日才是死劫。
所以,不知道具体的死期的话,推算起来就很麻烦。
辛雅沉吟片刻,道:“宝太十三年始,我还见过此人,四月后,我才听到他身死的消息,你从此查起吧,不要怕费事,我等得。”
余舒稍作迟疑,便点头说可,她倒不怕辛雅骗她,是真是假,她一算皆知。
辛雅不放心地叮嘱她道:“你我之事,不可外泄。”
余舒弹了弹手上纸条,笑道:“大人放心,只是你应该给我的酬劳?”
辛雅吹胡子,知道要她拿出来之前揣起来的那十颗醍醐香是不可能的了,便没好气道:
“等明日,老夫便派人给女大人送去。”
余舒这才满意了。收起那张纸条。
谈完了正事,辛雅不想和她多待半刻,便起身道:“老夫还要招呼客人,就不送你出门了,你在这稍等,我让人去唤菲菲回来。”
余舒也起了身,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找个人带路送我到大门就行。”
辛雅就让守在门外的侍婢送她。急匆匆地往寿宴的方向去了
辛府另一角,辛六跺跺脚,扭头冲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道:
“叫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还有别的事,才不给你带路!”
那人走上回廊,彩灯一照。露出一张黑黑瘦瘦的脸,还有一口整齐的白牙。
要是余舒在这儿,就会认出来,这人居然是她们两个在乾元街聚宝斋门外,遇到过的那个难缠的守门少年。
“小姐不用理会我,我跟着你走到有人的地方,再回宴厅就是,不用你给我带路了。”
辛六看着眼前人,气呼呼道:“那你走别的路。”
古奇面露忧愁:“我一个人走。更摸不着路了,贵府地大,我再误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还是跟着你妥当些。”
辛六郁闷地说不出话,她听了辛雅的话,丢下余舒出来找辛年光,却在半道上遇见这个迷路的小子,她认出他是谁,听说他迷路。还幸灾乐祸了一下。谁知这人竟像一张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她。甩也甩不掉。
真是个讨厌的人。
“你爱跟就跟着吧,不许与我说话!”
古奇笑着闭上嘴,伸手示意她先行。
辛六又瞪他一眼,才扭头带路,只是去往的方向,不是她本来要走的西院,而是今日宴客的地方。
她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女孩子。
***
余舒当晚回去后,便将辛雅给的那个死人八字拿出来研究。
“宝太”乃是先皇年号,此人若是死于宝太十三年,那算来至今也有二十年了。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值得辛雅大费周章地与她做交易,只为确认他的死因,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可惜了他不肯告诉她此人姓名,不然倒是可以探究一番。
夜深人静,余舒提笔运算,就从宝太十三年正月初一算起,以祸时法则,卜此**事。
遇上小灾小难,就记录下来,就这么一直算到了二月份,才出现一件大事。
暂且称呼这位死人先生为“辛酉先生”,因为他是辛酉年生的。
辛酉先生在宝太十三年二月里,触了霉头,遇上一场火难,又在半个月前,犯了小人。
余舒初步判断,他很可能就是死在这一场火难里。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这一场火难并不是小人所起,没有凶手,而是他自己作孽。
“这是自杀?”
余舒不好确定,说不定辛酉先生不是死在这儿,于是就继续往下算。
然后,她就算到三月里,又遇到一场血光之灾,这次,倒是有人行凶。
可见,辛酉先生不是死于二月里的火难,那会是这场血光之灾吗?
余舒为了求证,接着往下算,谁想这一算,就算过了四月,直到五月头起,就让她发现一件祸事——
“咦,这是?”
余舒看到一段生僻的数值,一时想不起这代表了哪种灾祸,便从床头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了她记载大小祸事的《生死薄》,即是她清算了大理寺二十年案卷整理出来的。
这么一查,就知了:
“丧亲吗?”
也就是说,辛酉先生在四月,死了一位亲人,而她所记载的丧亲,是包括了妻子、父母、子女以及兄妹。
就不知他死的是哪一个亲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辛酉先生到五月时,还活的好好的。
不然,她也不能推算出这四月里的丧亲之灾。
余舒看着这样的结果,摸了摸下巴,觉得有两种可能:
不是辛雅记性不好,就是他故意拿了一个活人的八字坑骗她。
放下笔,余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白的天色,白忙了一夜,腰酸背痛地站起来。往床边走,心中是想:
我与辛雅约好只帮他卜算死人,他若拿了活人八字给我算,算不出来结果也与我无关。
先不找他算账,等拿到了醍醐香,再晾他一段时间,等他沉不住气了找我再说。
余舒盖上被子,呼呼睡去。
桌案上。寥寥草草的纸张肆意散乱,露出一角来,当中一行字上记载:
宝太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丧亲。
***
隔天,便进到七月,这是阴月。俗称“鬼月”。
相传每年到了六月底那一天,掌管地狱的地藏王菩萨,就会打开鬼门关,放出一群冤魂饿鬼,一直到七月底那一天,才会重新将鬼门关闭。
古时候的百姓们大多对这样的传说深信不疑,所以每年这个份上,总少不了祭拜,还有诸多禁忌。
所以。这个月里大大小小的易馆的生意就很红火,易师们也是三天两头忙不停闲。
同样,道观庙宇的香火供奉,也比往常旺盛的多。
七月初一,在贺老夫人和赵慧的带动下,一家老小,除了还在襁褓里吃奶的贺小川,都坐上了马车,前往城南郊外的升云观去烧香祈福。
余舒虽然从朱青珏那里听说了升云观的观主是个黑心肝。但是她没拦着家人去那道观。毕竟他们拜的不是人,是神。
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今日升云观人山人海,贺老太太被赵慧和丫鬟搀扶着,好不容易跟在人堆后面进了门。
天子脚下,最不缺富贵达官,这人前人后,指不定你后脚踩到的就是某某侍郎府上的夫人,又或是某某将军府上的少奶奶。
所以大家都老老实实排着队进到三清殿里磕头,没有不识相加塞儿的人,当然你要搞点特权也行,不过不是什么王爷皇子,三公九卿之类,你还是靠边站吧。
贺老太太和赵慧在前面拿香排队,贺芳芝和余小修在低声说话,余舒落在后面,无聊地左顾右盼。
四面都是人,也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每张脸长得都不一样,方子敬上一堂课讲到一些基础的相术,余舒背了几页课本,这会儿便瞅着一张张人脸寻味起来——
那个汉子生了一对细眉,乃是胆小之相,那个妇人额宽眼大,是旺夫之相,那个小孩儿眉心凹浅,是多病之相
正看得有趣,突然,一张枯皮老脸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余舒一愣,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再看人群,那张老脸便已不见了,留下一道略显佝偻的背影,转眼间又埋没在几道人肩后面。
回过神来,她心中狂跳,顾不上与家人说一声,便一头挤进了人群里
一盏茶后,余舒站到了道观东北一角的一道月牙门前,盯着眼前挂锁的木门,气喘吁吁,急的满头是汗。
怎么不见了?
她明明是追着人往这边来的啊!
余舒迟疑了片刻,手伸向门锁,刚刚拉扯了一下,就听身后喝斥声:
“你在这儿作甚,道观清修之地,岂容你乱闯,还不快走。”
余舒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的道士匆匆走来,上前就是驱赶。
余舒指着那道门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里面可住有人?”
那道士一脸不耐,挥掉她拉锁的手,挡在她与门之前,口气又凶了几分:
“这是我们观主坐忘之处,你打听什么,快走快走,是烧香的客人就到前殿去,再不走,当心我不客气。”
余舒紧抿了一下嘴唇,深深看了一眼这院门,心中尽是惊疑——
这是升云观主的住处么,可是、可是她方才在人群中一晃眼看到的,分明是青铮老头那张枯皮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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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晚饭也没吃,就将自己关进房里。
她不会认错,在升云观见到的人绝对是青铮,那张枯松的老脸太过好认,除非这世上还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到的师父,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余舒心中说不出的诡异。
如果她在道观中遇到的那个人是青铮,为什么他不现身与她相见,反而躲在升云观中。
青铮曾经告诉过她,他发过誓永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难道是因为这个誓言,所以他只能在城外徘徊吗?
余舒满心疑惑,又有些兴奋——当初正是青铮鼓动她离开义阳进京,并且交付给她寻找《玄女六壬书》的任务,那么青铮老头一定知道大安祸子与这本书相关的秘密。
她莫名其妙成了左右关键的破命人,陷入这层层迷局当中,无法自拔,若能见到青铮一面,当面问一问明白,岂不是一条出路吗!
青铮要她毁掉《玄女六壬书》,可见他是不待见那上面记载的东西,如此一来,师徒两人的目标并无二致。
来了这样一个强力的友军,叫余舒如何不兴奋。
当务之急,是尽快地找到青铮,和他搭上线。
余舒当即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升云观,查找青铮的下落。
***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
顶着七月烧香的人潮,余舒连往升云观跑了三天,都没能再见到青铮的踪影,问过观中道人,也没人见过一个形容相似的老头,就好像她初一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的。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让余舒确认了一件事——那天青铮的确是有意在躲她。
余舒退而求其次,打听起升云观观主,得知澄云道人半个月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
“那么道长几时回来呢?”
“观主随心所欲,不知游到哪里,更不知归期,女施主若有难事,不妨随我去见澄明师叔,或可为你解疑。”
“不必了,我还是等澄云道长回来吧。谢谢这位小师傅。”
余舒再一次一无所获地离开了升云观
下午在忘机楼见到薛睿,余舒就把这件怪事告诉了他。
薛睿有些惊诧:“你没有看错,确是你师父吗?”
因为教出余舒这么个了得的女徒弟。薛睿虽没见过青铮一面,但在他心里,那位道长已经是半个神仙中人。
余舒两根手指在眼睛上比划了一下,道:
“我眼神好着呢,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他。你没见过我师父,他老人家长得很有特点,总之就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人。”
她不好意思直接形容青铮的长相,觉得有碍他威名,说难听点,那张脸——就像是个老树精一样。
薛睿疑惑:“会不会是他没有看见你呢?”
余舒冷笑:“他要是没看见我。他跑什么呢,我看就是他故意躲着不想见我。”
薛睿端详她一阵,突然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或许一早就知道你就是那个破命人呢?”
余舒微微皱眉。
薛睿继续道:“所以他才会让你进京毁坏《玄女六壬书》这样鲜为人知的东西,是因他知道,你若进京,早晚会被人识破那破命人的身份,这样一来。你就有机会接触到这本书。”
余舒脸色古怪了一下,回忆道:
“还在义阳城中。景尘与我告别时,曾告诉我他命煞计都星的秘密,当时师父尚未与我分别,我向他询问破解之法,他便警告我说,不许我与景尘往来。”
薛睿双目一眯,语气笃定:
“这就对了,他不光知道你就是那个破命人,更知道破命之法,是要大安祸子与破命人永结同心,生儿育女。所以他要你远离景尘,就是怕你与他日久生情,到后来你们身份大白时,你便不会拒绝他,顺应了那本书上的指示,你又怎么会帮他毁掉《玄女六壬书》呢。”
“”余舒不得不承认,薛睿说的很有道理。
真是这样,就有了解释,为何青铮放着根骨上乘的纪星璇不选,会看上她这个资质愚钝的野丫头做徒弟,为何一听说景尘的事,就再三告诫她不要与之来往。
余舒低下头,眼中自嘲,原来青铮老头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吗?
“我知道了,难怪他来到近京,却不找我,明明见到我,却要躲着我。”
不躲着她,难道要与她面对面对峙吗?
余舒心里不痛快极了,她对青铮一直都是怀有感激的,可以说,就算她不是什么破命人,她既然蒙受了他的恩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帮他毁掉那本书。
但是他对她纯是利用,这一点让她尤为难受。
“别难过,”一只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我也只是猜测,或许你师父并不知道你就是那个破命人,他会收你为徒是偶然。至于他让你进京寻找《玄女六壬书》,你全当这是长辈心愿,不交给信任的徒弟,又要谁去做呢,他也知道这当中危险,所以教给你自保的本事,这不是因为担心,所以跟到京城来了吗?”
听到薛睿这样安慰,余舒心里才好受一些,抬头看他道:
“不管是哪样,我也不怪他,我学了他的本事,他要我帮他做事,这样互换,没谁对不起谁。”
她这样说的理所应当,薛睿又哪里听不出她确实伤了感情,见她故作无恙,他心中只有怜惜,却不后悔道破这当中玄机——
如果余舒的师父真是利用她去毁书,而不在乎她的生死安危,还是早早让她察觉为妙,以免她毫无防备。
“他现在有心躲我。我找他也没用,”余舒冷静下来想了想,道:
“还好我马上就要进司天监做官了,到时候再暗中打探云华当年遭遇,伺机寻找《玄女六壬书》的下落,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那书上有关大安祸子与破命人,究竟记载了什么,使得云华易子不惜殒命也要毁掉它。”
只有知道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她才能想办法摆脱掉破命人应有的劫数。
“也好。”薛睿应声。手从她发上顺过,握住了她的手,眉目一转。浅浅笑道:
“七夕将至,敬王邀了我们作伴夜游,你没有赏过夜阑风光吧,介时我带你看一看这安陵乞巧风俗。”
余舒点点头,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心里好奇起来。
“对了,你查过那个孔状元了吗?”
薛睿犹疑道:“我查了他三年前的事情,想找出他与十公主有交集的地方,发现他有一段时间在宫中当差,抄誊圣上诏文。”
“那时十公主已经送太庙搬回宫了吗?”
“嗯。”
余舒心想孔芪八成是这个时候和十公主勾搭上的,遂问:“那你找过他本人试探了吗?”
薛睿摇摇头:“他最近领了差事。一直待在文华殿,我不好前去相见。”
余舒眼珠子一转:“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你写了帖子邀请他。他总不好不到吧。”
薛睿笑看她一眼:“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吃过晚饭,薛睿将余舒送去太史书苑。
星术院士司马葵要给余舒开小灶,初一到十五守望观星台,让她做个笔录,余舒连着去了几晚上。受益匪浅。
薛睿不放心让她大晚上留在太史书苑,毕竟这里不到一年就莫名其妙死了两个女学生。所以。每晚他都会在太史书苑外面等到她出来,再送她回家。
余舒觉得没这个必要,她可以每天都用六爻给自己卜平安,但是见他坚持己见,也就随他了。
他这样关心爱护,她心里又如何不受用呢。
***
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这一天。
余舒没与薛睿一同出门,而是先去了夏江别馆,接夏江敏去,这是刘昙拜托给她的事情。
夏江鹤郎早几日就见过了刘昙这个未来的王爷女婿,也同意了他让女儿今天出门,见到余舒前来接人,很是客气地请她坐在客厅等候,让下人去后院绣楼唤夏江敏出来。
夏江鹤郎陪着余舒在座,面色和蔼地与她交谈,几句话后,便提到了余舒拜官之事:
“我在京中深居浅出,孤陋寡闻,昨日才听说余算子获命入司天监当职一讯,未及道贺,明日再使人登门送礼。”
“夏江先生客气了。”余舒面上是笑,心中是想:
她才没有湛雪元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高调,当个七品小官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晓,景尘到她家宣读任命状,她连辛六都没多说。
似乎司天监也无意宣扬她封官,所以这七八天过去了,太史书苑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她照常去上学听课,乐得没人围观她,也就有教课的两位院士,方子敬与司马葵问过她。
夏江鹤郎能耳闻这件事,可见他并不像他自称的那样“孤陋寡闻”。
未有多等,夏江敏就衣钗款款地出来了,花样年纪的女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儿,余舒有大半个月没见她,那白嫩的小脸竟又水灵了一层,白里透红,看着都能掐出水来了,真不知夏江家拿什么娇养她的。
“阿树。”夏江敏见到余舒,就很欢喜,不管她老爹还坐在那,便上前挽住她,亲昵足见。
所幸余舒如今名声大不相同,夏江鹤郎看看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几句,就让她们去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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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和夏江敏坐上马车,前去狮子湖畔与薛睿和刘昙会和。
途中,余舒捏着夏江敏的小手调戏道:“马上要见到你未来夫君了,你和我说说,你心里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江敏紧张的嘴皮发干,哪有心思多想,嗔她一眼,道:
“但愿敬王不要似你爱唬弄人就是。”
余舒笑道:“你也小心眼,到现在还记恨我扮男人骗你么,不过你可以放心了,我保证敬王爷不是女人假扮的。”
夏江敏哭笑不得,掐了她一把,这下倒是放松了。
余舒同夏江敏说笑,心里却隐隐替她担忧,刘昙看上并不是个善解风情的男人,且颇有野心,夏江敏这样的女子,不知道合不合他心意呢
黄昏时分,狮子湖上还有余热,湖光掠影,游人纷纷,多是结伴成行的年轻姑娘,还有三五成群的书生公子。
薛睿与刘昙早到了一步,立在狮子湖畔一棵柳树下面等候,因两人容貌俊秀,气质不凡,惹得路人顾盼,又因站在他们两边的高大护卫,莫敢靠近。
这两人私下闲聊,却无关儿女私情。
“昨日七皇兄半夜被请到大理寺审讯,今天白天才回到王府,是否案情有什么进展,表兄听说了吗?”
“我这两日并不当差,没有过问此事,王爷若想知道什么,明日我去了打听。”
刘昙面露一丝失望,摇头道:“不必刻意去过问,等案子水落石出,自会公布于众。”
薛睿看他一眼。转头望着远处,见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远远驶来,面上一笑,指给刘昙看:
“来了。”
刘昙这才转移了精神,顺着他手指,平视远处,少年坚毅的心中,此刻多少有一丝异样。
那辆外装大方的双轮马车很快便到了跟前,等车夫停稳了,坐在一旁的丫鬟才将车门打开。撩开了帘子,站在门外扶人。
先从车里跳下来的是余舒,刘昙只在她身上扫过一眼。便被随后弯腰探出的窈窕人影引去眼神,目中迸出一点光亮来。
只见那,碧玉年华,媃桑之姿,芙蓉娇面。抬眸一举,当有三分娇怯,那般潋滟,羞煞了岸边观望的莲苏。
“小女夏江氏,见过九公子。”
夏江敏盈盈一别腰,声如玉珠落盘。刘昙眸光一掠,这才不慌不忙上前半步,抬手虚扶:
“小姐免礼。”
夏江敏直身。慢慢抬眼,瞅着眼前与她年岁相仿的少年郎,一张俊秀端方的脸庞,见他直勾勾盯着她瞧,忍不住抿嘴一笑。又低下头去。
余舒见这一幕,心落回去。扭头冲薛睿使了个眼色。
薛睿对她一笑,他也看出来,刘昙应当是十分满意这位未来王妃的样貌。
湖上风爽,日落斜阳,四人走到一起,两两成双,此时却不知道,就在不远的将来,命运如何弄人
彼时七夕,乃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亦是女子乞巧之节。
谁家有到了要出嫁年纪的姑娘,便要提前做好了五色针线,在这一天,供奉月娘。
四人未在狮子湖畔久留,相互见过,就分别坐上两辆马车,按照刘昙事先的安排,前往离此地不远的春澜河上观光
到了河畔,夜幕也降。
河岸上的人影三三两两,并不密集,但这长长一段沿岸,不见空虚,早有临江的富户,在岸边扯起了灯笼花架,各自占据了好地方,同家人一起,吹着凉爽的江风,吃瓜果,饮酒赏星,聊着传说中的爱情故事。
再有女儿家,这天总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在外面露一露颜面,好让人知晓,某家有女初长成,且贤淑来且爱俏。
七夕节在春澜江上赏光,已成安陵风俗,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这个时候,满腹经纶的薛大才子便派上用场:
“安武帝初领京都,有一年疆北蛮夷侵犯,御驾亲征,谁知这一去杳无音信,宁真皇后守在京城,心忧心盼,便每每在这条通往北方的春澜江上祈望,江岸有一棵榕树,宁真皇后每次去时,便在树下挂一枚亲手做的平安符,就在七月里的一天,榕树上竟结了果子,然后,京中就传来安武帝凯旋归朝的消息。”
“是以,人谓那榕树有灵,敬称它作‘娘娘树’,每当七夕,便有那些怀揣心事的男男女女,在这三百年的老榕树上,系上香包荷囊,装着他们心事,请求树神保佑,等到三日过后再摘下,据说就能如愿以偿。”
夏江敏和余舒不是本地户口,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段故事,前者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后者则东西张望,指着远远一处人影攒动,光亮异常的地方:
“就是说那棵树吗?”
北方长有榕树本就罕见,何况是在江岸上,那样枝繁叶茂的孤林,隔着老远,也不会认错。
刘昙道:“便是那棵树了。”
望着远方参天的树冠,夏江敏心思一动,娇声问道:“九公子也在娘娘树上许过愿吗?”
刘昙回头看她,微微一笑:“这倒没有,我是头一回逢七夕来这江上凑趣。”
又一顿,问她:“不如待会儿我们过去瞧瞧?”
夏江敏两眼闪闪地点点头,那略带好奇的样子显得有些稚气,却不失美好。
薛睿在一旁道:“不忙,九弟布了酒席,我们吃过再往那边。”
“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吃饭,填饱了肚子好夜游。”余舒拍手笑道。
四人于是乘着江上的灯火,登上了岸边一座酒楼
酒席过后,一行四人,轻装简行,仅带了两个侍卫,步行江上。
离那绿雾一片的榕树不远的地方,便有小摊小贩在路边兜售香包袋子,还有花绳和彩线,手工都算是好的。
见有不少人买,夏江敏也拉着余舒挑选了几条彩编的绳子,至于那些充当福袋的荷包香囊她倒是看不上。
有专门出借纸墨的文人在榕树周围搭起了支架,张灯结彩。星光洒沓,便将那一棵白日郁郁葱葱的老榕树,照映的容光焕发,就像是那树上自身会发光一样。
这棵娘娘树粗有五人环抱,树枝层层压弯,低一点的枝桠已经密密麻麻捆满了五颜六色的袋子,高一点的枝桠需要借用了竹竿才够得着,越往上,福袋越少,站在榕树脚下向上仰望,好似结了无数果实,十分壮观。
刘昙陪着夏江敏去写了福袋,余舒悄悄拉了下薛睿的衣袖,两人停在后头,给他们一点时机独处。
“大哥你看,明明与敬王般配吗?”余舒侧头问道。
薛睿仰头看着那仿佛望不到顶的碧榕,语调悠悠:
“如能相悦,自是最好。”
说着,低头看她,两眼漆漆:“好似你我。”
余舒默默翘起手指,借着他宽大的衣袖遮拦,勾住他手掌,下一刻,便被他用力握住。
余舒一惊,这里人来人往,生怕被人注意到,扭头瞪眼看他,便要抽回手,可他却握的死紧,叫她挣脱不开。
看她慌张,薛睿低低笑了,正要说什么,忽然余光一闪,瞥见了一道人影,连忙转过头去,看向榕树另一头。
“怎么了?”余舒察觉他走神,问道。
薛睿松开了她,抬手指了下前方,“那是孔芪。”
几丈远外,一名素衣青年,并未察觉到旁人眼光,眉眼淡漠地从怀中取出一只浅黄的福袋,取了树下竹竿,举高手,神情专注地将那福袋挑挂在树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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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孔芪。”
余舒看向老榕树另一头,就见树下人中,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观之样貌平平,只是面目白皙,一投一足,都透着一股文秀之气。
那青年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那一头挂着一只浅黄色的福袋,系着绿绳,他仰平了下巴,小心将那福袋高高挂在枝杈上。
他的样子很专注,心无旁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他们对面不远处的薛睿两人。
“就是他?”余舒目光没离开那人,偏了偏头向薛睿确认,此人就是他们怀疑引诱十公主的那个肖鸡男子。
“嗯。”
薛睿脚下一动,便要上前,余舒察觉他意图,连忙将他拉住,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人后。
“大哥别急。”她眯眼看着孔芪挂举的动作,小声对薛睿道:
“待会儿他走了,我们把他的袋子摘下来瞧一瞧,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七夕佳节,一个人跑到娘娘树来祈福,脸上一点喜气都没有,一看就有问题。
薛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孔芪全然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人眼,挂好了福袋,又在娘娘树下伫立了一小会儿,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余舒一见他走开,便飞快地上前,绕到了树的另一头,抢在一个游人之前拿到了那根最长的竹竿。
树下祈愿的人不少,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直接去取别人挂的福袋,一旁的守树人肯定是会喝止的。
薛睿还在仰头看着树间那一抹浅黄。
余舒就卖了个机灵,摘下腰间红色香袋,卡在竹竿顶端,踮着脚尖,装模作样地去戳树枝。趁人不注意,一勾一拉,便将那只浅黄色的福袋挑了下来,借着红色香袋遮掩,一并拿在了手里。
然后塞进袖口,就将竹竿塞给旁边的人,憨笑道:“绳子断了,你先。”
余舒同薛睿离远了娘娘树,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掏出孔芪的福袋。捏了捏,递给薛睿,道:
“里面好像装的不是纸张针线。”
薛睿接过来。却没打开,盯着手上浅黄色的香袋,不知想些什么。
余舒捅捅他:“大哥?”
薛睿抬头看着她:“如果是你,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却另有婚约。会为了心上人,便去陷害另一个人吗?”
尽管早知道了当初是他一厢情愿,可是面对即将揭破的真相,他心里却有一丝抗拒。
难道当初那个让他赔上一切的女子,就真的一点都不值得吗?
余舒听到他问题,愣了一下。只当他到现在还以为十公主是无辜的,就扬起了眉毛,不爽地冷笑道:
“我又不是十公主。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想,你不敢看是吧,那我来。”
十公主若是无辜的,那就证明她的卜算有误,他到底是信她。还是信一个死人。
说罢,便从他手中抢过那个福袋。扯开了绳子,伸手进去掏了几下,找出两样东西,拿在明处一看——
一样,是一条杏黄颜色的绦带,柔软的丝织,显然是女子之物。
一样,却是两瓣朱红的如意玉佩,裂口参差不齐,看上去是摔碎的。
余舒翻来覆去看了两物,又发现端倪,杏黄绦带内侧拿金丝绣着一个小巧的“瑶”字。
她抬起眼,看着神情复杂的薛睿,问道:
“十公主的闺名是什么?”
“刘瑶。”
余舒嗤笑一声,将手里的丝绦连同那两瓣玉,一齐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吧。”
薛睿手指动了动,看见鹅黄绦带上的一枚小字,眼神一暗,五指收紧,沉默了片刻,才道:
“这一条是宫绦,只有宫中女子才可佩带,鲜有离身。”
余舒冷声道:“那就是了,十公主的的确确是与一个男子有了私情,此人正是孔芪,人证物证你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好怀疑,需不需要当面与那孔状元对峙,好让你信个彻底。”
她以为他早早就死了心,没想到他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薛睿一听,便知她是误会了,一手抓着那些东西,一手握住她肩膀,低声道:
“你不要多想,我自是信你,不过是看到了真凭实据,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
三年前他一门心思欲娶刘瑶,打听她喜好,暗暗准备,要真心呵护这个女子,可是就在他一厢情愿的时候,却不知道,伊人早就心有所属,且私下往来,授受亲密。
想一想,真是傻的可以。
余舒皱皱眉头,指着他手里的东西,“你打算如何?”
是要假装不知,暗中查探,还是光明正大地去找孔芪质问。
薛睿看她:“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余舒又是冷笑:“我要是你,就先揍他一顿再说。”
甭管那孔芪和十公主是真心相爱也好,虚情利用也罢,他们两个那般苟且,却害的薛睿背了这三年黑锅,还有至今痴痴呆呆的薛瑾寻。
女的死了总不能下阴间找她算账,男的活着是一定要教训的!
“”薛睿看她一眼,转过身,大步向前去。
余舒一愣,连忙追上去,“你做什么?”
薛睿脚步不停,扭头对她笑出一口白牙:“听你的,先揍他一顿再说。”
余舒见他来真的,张张嘴,也不知该劝他冷静,还是该给他加油鼓掌。
两人走得快,顺着河岸向西,孔芪离开的方向,不多时,就望见了前方那一道单薄的人影。
四周行人稀落,余舒正想说让薛睿把那人拉到没人的地方再揍,然而薛睿已经大步迈上前去,一手抓在了那人肩上。
余舒张嘴愣住:不是吧,这就要动手了!
孔芪突然被人拉住肩膀,猛地回过头,就这样冷不丁地对上薛睿深沉的目光。
“薛薛兄?”
几年前,还是状元郎的孔芪,为人正直良善,见不得还未封王的刘灏大举拉拢进士举子,便作了一首诗讽刺他。
以刘灏的心胸狭窄,自然不会让他好过,于是堂堂状元郎,被人诬告行为不检,一时不得拜官,郁郁不得志。
薛睿当时年少,欣赏孔芪才华,便做了一个和事老,两相撮合,让刘灏放了他一马。
两人因此结交,不算好友,却引为知己。
所以薛睿虽然早就将孔芪列做了嫌疑人,却一直不觉得那个引诱十公主寻死逃婚的男人,会是他。
薛睿冷冷一笑,放开他肩膀,将手中之物递到他面前:
“孔大人,你掉了东西。”
杏黄的宫绦缠绕着两瓣碎玉,**裸在眼前。
孔芪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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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见到薛睿直接了当的拿出了那两样东西,又见到孔芪变脸,只当他会矢口否认,谁知他只是惊了一瞬,便很快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落在薛睿身后的余舒,面露恍悟,却不见丝毫慌乱,从薛睿手中接过那条宫绦和玉。
“是我的不错。”
薛睿眯起了眼睛,冷色道:“你承认就好,我问你,这一件女子佩物,你是从何而来?”
孔芪低下眉头,对薛睿道:“此处不便,你随我来吧。”
说罢,便带着薛睿向岸堤行去。
余舒抬脚跟上,但同他们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远离人群,四下空旷,孔芪停下脚步,望着层层江波,对身后人道:
“我从听说女算子能断生死之后,就在等着,哪一天你找上我,便是知了。”
薛睿沉下脸,难怪他被当面揭穿,并不恐慌,原来是早有预感他会调查十公主的真正死因。
“倘若我不来找你,你就要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吗?”
孔芪转过身,看着他,不答反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当年我求圣上指婚之后,便有一名男子暗中引诱十公主,与她私相往来,迫使她选在我姑母生辰之日,跳楼诬陷给我妹妹,借此逃脱与我婚事,却没想到,那个小人会是你孔芪。”
薛睿觉得可笑,他对孔芪不说有恩,确在孔芪落魄时候伸过援手,到头来竟是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孔芪听到薛睿嘲讽,面上微露了苦笑,摇着头道:
“女算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是以为仅凭余舒的“断死奇术”便推算出这些,却不知这里面少不了薛睿的判断。
“你是承认了。”薛睿盯着孔芪。觉得他的反应太过冷静,冷静的让人心生怪异。
孔芪淡淡说道:“事实如此,无需否认,是我意图不轨,诱哄了十公主,又出计让她自伤,转嫁给你薛家,好摆脱圣上指婚,谁知她红颜命薄,就此一命呜呼了。”
薛睿猛一皱眉。冷声戳破:“恐怕不是她红颜命薄,而是有人一开始就想要她的命吧。”
十公主的死绝不是意外,也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早被人算计在内。
闻言,孔芪握紧了手中柔软的丝带,沉默以对。
“我认识的孔芪,不是贪恋权贵之人,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孔芪低下头去。
“你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薛睿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你是受人威胁,还是你自甘堕落?十公主宁愿为你冒险一死,她死到临头都没有指认你,她对你用情至深,你却要维护陷害她的凶手,我竟没有发现。你是这样无情无义,胆小怕事之徒!”
孔芪总算有了反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一抹明丽的颜色。声音有些暗涩:
“我若告诉你主使人是谁,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就让这件事变成一个秘密,不要揭破它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我。不想毁了自己前途。”
余舒站在不远处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就是为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才拒绝薛睿的么?
薛睿看着低头请求的孔芪,眼神又变得复杂。
“你将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可以答应你,保守这个秘密。”
听到薛睿保证,孔芪似是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多谢。”
薛睿一摆手,“你现在可以说了。”
“指使我的人,是宁王。”
薛睿和余舒同是惊讶,但又觉得一点都不意外。这种阴险无耻的作为,实在是像宁王的手笔。
“我记得你从前不齿宁王为人,为何又会听从他作孽?”薛睿疑惑。
总算将压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孔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冷笑一声,如实说道:
“当年我得罪他后,由你说和,宁王表面上放过了我,后来又另行暗算,他趁我一次驾马出游,使人撞死在我马下,以此威胁,如我不肯低头,便会摊上一个杀人罪名,如我听命于他,他便保我进入文华殿,我于是受制于他,为他做事。”
薛睿心道果然,威逼利诱,一向是刘灏惯使的手段,“你是几时开始故意接近十公主的?”
“彼年八月,中秋宫宴。”
薛睿皱眉:“那时我尚未请求圣上指婚,宁王就已经筹谋起来了么。”
未雨绸缪,先见之明,刘灏这一点倒是胜过旁人。
孔芪道:“芙蓉君子宴后,你突然拜了陆大学士学习茶经,更收敛了一贯做派,不再出入青楼芳馆,你当时心思,宁王并不难猜。”
薛睿抿唇,他和刘灏那会儿尚未闹翻,谁又想到刘灏一面与他交从亲密,一面已经开始暗算。
“到你求旨之后,我便顺利进到文华殿,依靠宁王宫中眼线,悄悄与十公主往来,”孔芪说到这里,声音一低:
“十公主为人天真,不识人心险恶,满以为我是真心仰慕,渐渐落入宁王圈套。等到时机成熟,宁王便让我去教唆她,使她假计被令妹推下观海楼,从而祸累薛家,只要十公主一死,你逃不了责任,薛相必失圣心,贵妃失宠,更严重些,满门株连。”
薛睿俊朗的五官瞬间变得阴沉。
对于刘灏,他从前只是立场不同,所以听从薛凌南的指示,亲近而疏远,但今天听到这些,确认刘灏就是那个致使他万劫不复的元凶,叫他如何不憎恨!
“不过,想来宁王也有失算,你薛家气数未绝,居然硬扛过这一劫。十公主死后,圣上竟未追究你们责任。”孔芪面有嗤色,嗤的是刘灏处心积虑,未能如愿。
薛睿暗暗冷笑:孔芪哪里清楚,薛家那一次平安,是靠薛贵妃丢了腹中龙胎换回来的。
“我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了,不论薛兄是要寻仇也好,忍气吞声也罢,我只希望你信守承诺,替我保守秘密。”
薛睿回过神来。盯着孔芪白净文弱的脸孔片刻,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望你能够坦言。”
孔芪点点头。
“你与十公主初次相识。是在几时?”
孔芪怔了一下。
后面余舒听的糊涂,那人先前不是说了,三年前的中秋宫宴上开始引诱十公主的吗?
“”孔芪怔怔的脸孔转向了远方,落在那灯火最是明媚的娘娘树上,暗淡的眼神染上了一层微光。
“四年前。七夕夜。”
那年七月七,他与同窗约来游江,途中失散,路上捡到了一条精美的丝带,未免那遗失的女子着急寻找,便在路边等候。
谁知这一等。会等来一段痴心呢。
他那呆呆出神的样子,落在薛睿眼中,顿将他心中最后一缕不甘剥落。换来释然。
薛睿不再有话,转身看着不远处翘首等待的余舒,飞步向她走去。
“我们走吧。”
“啊?”余舒不明就里被他拉着手臂离开,回头指着孔芪道:“别急啊,那丝带和玉还在他手里呢。咱们得拿回来当个证据。”
“不需要了。”薛睿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重新明亮起来。悠悠说道:
“那是十公主赠给她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我要来何用呢。”
余舒听这话,只当他羡慕人家,便白眼道:
“一条破带子,当什么宝贝呢,回头我送你一样真宝贝,定比他的强上千百强。”
薛睿笑了:“你就是送我一根头发,我也会当成宝贝的。”
“啧,油嘴滑舌。”
“是真话,你不是最爱听吗?”
两人身影渐渐远去了,留下孔芪一人孤零立在堤上,低头看着指上缠绕的鹅黄与绯红,喃喃道:
“我说的那些谎言,你明明知道我骗你,可你还是听了我的话,赔上了性命,为我,值得吗?”
一阵江风吹来,手中丝带飘舞,轻抚着他的手指,好似谁人安慰。
一行清咸无声落下,孔芪闭目。
“是我无能,眼下只可保住你死后名节你若泉下有知,也等我一回吧,待到我为你报了仇,再去陪你过那奈何桥。”
* * *
且说刘昙陪着夏江敏在娘娘树上挂好了福袋,回头却不见了余舒和薛睿,找来侍卫询问,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怎么办?”夏江敏眼巴巴地望着刘昙,“九哥,我们是留在这里等他们,还是到别处找找?”
方才相处,刘昙因她称呼九公子不便,就以年长她半岁为由,让她改换了称呼。
一声“九哥”,无形中拉近两人距离。
刘昙道:“不用担心,有表兄在,他们丢不了。今晚难得热闹,我们四处走走,说不定会遇上他们。”
夏江敏点点头,依了他的意思。
她与刘昙一起吃过了晚饭,刚才又单独在一起,发现他人并不讨厌,相反沉稳大方,所以慢慢不拘与他相处。
既然她决定要顶替夏江盈,做好皇子妃,就不会临阵退缩。
夏江敏悄悄打量着刘昙五官分明的侧脸,轻咬了一下嘴唇,心中又有一些忐忑:
这个人,会喜欢她吗?
***
昨夜游过子时,尽兴罢,薛睿与刘昙四人才会合到一处,同乘了马车,先将两个姑娘分别送回家,再各自回府。
这一夜,余舒放了两份心,一来看到夏江敏与刘昙相处的还不错,二来是薛睿查出了宁王这个元凶,十公主之死,总算真相大白。
不过,让她想不通的是,薛睿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孔芪的责任,而是要依照约定,帮他们隐瞒。
只能猜想,薛睿是将总账记在了宁王一人头上,新仇加旧恨,来日方长
余舒在家睡到日晒方醒,刚起了床,就听到外面禀报,司天监来人。
余舒到前厅去看,只见那坤翎局的笔曹任一甲领了两个随从前来,手上端着檀木托盘,一盘上整整齐齐叠了一套朱红官服与乌纱,一盘上摆着青靴、鱼袋等物。
任一甲见到余舒,先揖手行礼,才道明来由:
“前日外邦来使,因仰慕咱们大安易学,便向圣上请求见识,圣上准许,下旨在宫中举办一场水陆大会,凡在京中七等以上的易师都要前来赴会,就在中元节这一天。大人方为五品,名在监内,礼当随同太书前往,这是会记司提前做好的夏衣,还请大人试一试长短。”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有了进宫的机会。
上回皇陵祭祖时候,她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这回一定要瞅个明白。
余舒接下官服,任一甲算得上细心,带来的两个随从都是女差,随同余舒一起到后院去试衣服,教她如何穿戴。
芸豆站在一旁帮不上忙,眼睛不眨地盯着,一步不敢记错。
余舒要进司天监当官,这事一家老小是知道的,头几天兴奋的不行,赵慧高兴的整晚睡不着觉,只怕是做了梦,贺老太太一大早就起来烧香,就连守院门跑腿的下人,都跟着挺胸抬头起来。
要不是余舒有言在先,不许人多嘴,恐怕这大门前,又要堵塞一阵子,搞得她有家不能回。
余舒换上了女官服,对着镜子照照,挺满意。
她见过司天监官员衣裳,高官多半都走魏晋风骨,宽衣大袖,长带松冠,飘飘然似个神仙。
她却不喜那拖沓的衣服,好在这女官官服样式不同,十分简洁。
衣是朱红,颜色有些偏暗,紧腰束袖,将她身板儿打的笔挺。从衣领到袖口,镶着两指宽的黑边,漂亮的鸢尾花纹在亮处才显,双肩打着两块月白的补子,分别绣着一团盛开的鸢尾花,深蓝色的花瓣,大开大合,似蝴蝶翅膀,伏在肩头,芬芳吐蕊,煞是精致看好。
说起来倒有些意思,朝中文武易官,身上代表了官品官阶的补子,绣的位置不同,种类也大有区别,譬如武官,便是猛兽一类,绣在后背,文臣,就是鸟禽一类,绣在胸前,而易官,却是绣的天象,位在肩上。
这女官,又不一样,乃用花草为品,因为女官本就少见,当朝不出几个,所以很多人都不清楚。
像余舒这五品,补上就是鸢尾花。
余舒不懂这些,便问那两个在会记司做事的女差:
“若是一品的女官呢,肩上又是何图案?”
两人面露愕然,相觑之后,就有一人小心说道:“回禀女大人,这历来都没有见过一品的女官。”
余舒笑笑,目中精光一闪,心想道:
怎么没有,大安史上,不是还有一位宁真皇后吗,那可是第一任的司天监大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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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是薛睿生辰。
薛府的少爷小姐们向来不兴铺张摆宴,就连薛睿这长子嫡孙也不例外,去年他回京及冠,薛凌南主持大办了一场酒宴,今年循例,只在府中备上三五桌好席,邀请同僚好友。
早晨,薛睿起床,便有院内管事带着一干下人在屋门外磕头道喜,上得了台面的小厮与丫鬟,都亲手奉了寿礼,当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全是一片心意,薛睿笑笑收了,让宝德一并归在屋后。
“祖父下朝回来了吗?”薛睿叫来守二门的管家询问,薛凌南位列一品,除却寒暑沐假,朝朝都要进宫参事,所谓天子近臣,正是如此。
“回大公子说,老爷尚未归府。”
“你去吧,让人过去瞧着,祖父回来便传与我。”
薛睿站在门口走廊上,看一眼天边升起的红日,心中是想:
有件事情,必要趁着今天说清楚
薛凌南从宫中归家,刚刚换下官服,就听说薛睿来请安。
“今日是城碧的生辰吧?”薛凌南侧头去问徐力。
身为薛府二总管,徐力乃为薛凌南的左膀右臂,薛凌南中年时期曾领兵边外,这徐力就是他当时属下的一员武将,后来因为违犯了军纪,被薛凌南保全性命,未能继续仕途,便留在了薛府。
“老爷没有记错。”徐力从丫鬟手上接过了汤茶,低头嗅了茶气,才捧给薛凌南。
“属下早就备好了礼物,是您上个月提到过要让大公子阅习的一部兵书,一早就让人送到东厢去了。”
薛凌南点点头,侧目看着盆镜中斑白的鬓角,轻叹道:
“到底是老了。一日不如一日精神,总记不得事情。”
徐力低头道:“老爷操劳国事,为圣上分忧,殚精竭虑,哪能事事在心。”
薛凌南不置可否,漱口后,便让人去把薛睿叫道上房来。
薛睿进了大屋,看到坐在横榻上的薛凌南,先行问候。
祖孙虽同在一府,却也不是每天见得。薛家二爷早在兵部任职之初,就听从薛凌南的安排,迁到了西府去住。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摆明是薛凌南认定了将来要将家业都传给薛睿的表现。
“坐着吧。”薛凌南指着离他不远的一张椅子。
不几天前,祖孙两个为了薛瑾寻的婚事,在书房争执一场。事过之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做起了严长顺幼。
“今日你又长了一龄,往后行事更要稳重,在外端方,在内修性。切不可辱没了我薛家的门风。”
薛凌南训诫了几句,看薛睿认真听着,并未露出不耐。他神情渐有缓和,就道:
“你这一早上急着跑过来,除了问安,还有别的事情?”
人道是知子莫若父,那是因为儿子是老子教出来的。同样被薛凌南当成是儿子一样养育成人的薛睿,一举一动。又怎么逃得过薛凌南的眼睛。
薛睿两眼正望着薛凌南,道:
“是为我的婚事。”
薛凌南扫他一眼,便猜到她下文,于是道:“伯爵府的小姐才貌双全,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孙儿不是不满瑞家小姐,而是——”薛睿转头看了看洞开的屋门。
薛凌南会意,摆摆手让徐力驱散了门外下人,关上门在外面守候。
屋里只剩祖孙两个,薛睿才徐徐开口:
“前些时候,我梦见十公主亡魂。”
薛凌南猛一皱眉,沉声道:“人死了多久,你还是念念不忘。怎么,你难不成要告诉老夫,是她的鬼魂要你不可娶妻?”
薛睿握住扶手,低头道:“十公主只说她死的冤枉,要我帮她查找真凶。祖父也清楚明白,当年绝无可能是妹妹动手害了公主,凶手另有其人,图的是贵妃娘娘与我薛家,难道祖父就不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暗算吗?”
闻言,薛凌南却丝毫不为所动,冷眼道:
“时过境迁,还去追究这些做什么,就算你查找到了凶手,还想到圣上面前去平反昭雪吗?”
薛睿仔细看着薛凌南神情,面上突然露出一抹自嘲:
“原来祖父早就知道整件事是宁王主使的。”
他一直疑惑,为何当年薛家吃了那么大一个暗亏,薛凌南会这样无动于衷,甚至默认了薛瑾寻是害死十公主的凶手。
原来是他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会保持了沉默。
也难怪去年他刚一回京,薛凌南便坚持让他与刘灏断义,不惜翻脸,说是刘昙回京,实则是看清刘灏险恶,才使他远离。
“这是您的主张,还是圣上的意思?”薛睿问道,心中以为是后者,皇上如果蒙在鼓里,并未示下,薛凌南岂不刚好抓着这个把柄,将刘灏扳倒。
可是他选择了忍气吞声,无非是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听到薛睿这接连两句话,薛凌南神情总算有了一点变化,一手扶上膝盖,正眼端详着他,道:
“你真是大了。”
每每看到薛睿,就让他想起来英年早逝的长子,有时候他觉得恨,有时候又是可惜,恨的是眼前这个孩子使得他爱子丧命,可惜的是这个机智过人的孩子,到底不是他薛家的血脉。
“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是宁王的?”
薛睿道:“祖父忘了,我义妹余舒,善用断死奇术。”
薛凌南目光一凌,微微坐正了身子:“断死奇术真的可以断人生死吗?”
他以为不过是传言夸大,但十公主死的那样蹊跷,都能算的一清二楚,真让人难以置信。
“是断得,不过只能断算个大概,比如能知十公主当日是自尽,能知她生前与人有私情。能知她背后小人是个肖鸡的男子,然后我再从中推断追查。”
薛睿并不想让薛凌南误以为余舒的断死奇术真的无所不能。
薛凌南看得出薛睿没有瞒他,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当年事出之后,老夫便动用了一些暗线,调查了十公主生前与人往来,发现她同文华殿孔芪有了私密,而那孔芪,又因为一起人命官司,受制于宁王,所以便知真凶。”
薛凌南眼中寒光乍现。告诉了薛睿这一段隐情。
薛睿心中感叹:果然还是姜还是老的辣,薛家百年基业,在朝中根基深厚。薛凌南手中到底握有多大的底牌,就连他都不清楚。
“然而我没有声张,只等圣上发落——需知堂堂公主与内臣生有私情,皇子谋害姊妹,这样的丑闻如何见光。果然。圣上并不打算追究此事,草草了结了。”
皇上既没追查下去,也没有重罚薛家,这在当时人看来,是薛家圣宠隆厚,谁又知道。这是皇上自己心虚呢。
“所以祖父便隐忍了吗?”
“不忍又能如何?”薛凌南冷笑,“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亦不得不从,何况是替一个皇子背黑锅。”
薛睿面沉如水,固然猜到了真相,听起来还是叫人不寒而栗。背脊发凉。
人人艳羡他们薛家势大,谁又想过。纵如薛凌南表面风光,亦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时候。
皇权脚下,人人如蚁。
薛凌南看着他的神情,心怀稍安,薛睿虽不是他亲孙,但这孩子重情重义,只凭薛家的养育之恩,有朝一日,他也不会做出对不起薛家的事来。
反之,若薛睿生有异心,他也绝不会姑息他。
“宁王心有城府,是成大事之人,圣上对他偏袒喜爱,足可见得,或许已有了立储之心。然而宁王此人,心胸狭窄,一旦他登得大宝之日,便是我薛家灭门之时。”
薛凌南放低了声音,眼神老辣:
“于此,势必要阻挠圣上立他为储。”
薛睿深以为然,薛家要活,宁王不可为君。
“只是,敬王心思不熟,尚且青涩,比之羽翼丰满的宁王大有不足,要让圣上回心转意,难呐。”
闻言,薛凌南收敛了面色,一手轻拍膝头,对他道:
“老夫心中有数,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是。”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再提,”薛凌南话锋一转:
“至于你与伯爵府的婚事,你休要拿十公主之死来搪塞,说出正当的理由,我或许会另作考虑,不然,与伯爵府的婚事,不容商量。”
薛睿面上挣扎了片刻,暗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轻声道:
“或许祖父听来可笑,但孙儿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薛凌南“嗖”地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发冷:“你所说的那心仪之人,可是你所谓的那个义妹吗?”
薛睿脸上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道:
“祖父怎会这样以为,我所说之人,并非是义妹。”
薛凌南盯着他,道:“那是何人?”
薛睿垂下眼睛,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东菁王姜怀赢亲妹,姜嬅郡主。”
这下换作薛凌南惊诧了,“东菁王?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几时认得那姜怀赢的妹妹?”
“我离京三年,有两年都在东北,是以结交了东菁王,姜嬅是武将之女,形容爽朗,不拘小节,再加上——她曾救过孙儿性命,恩情并重,我定不会辜负她。”
薛睿直视薛凌南,眼神固执,情真意切,分毫不见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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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凌南听完薛睿的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
“即使如此,为何你不早告诉老夫?”
姜家是异姓封王,世代扎根东北,实为一方豪强,那姜怀赢年纪轻轻,便累下赫赫战功,无儿无女,倒有一个同胞所出的妹妹,十分宠爱。
果真薛睿看上的是这位郡主,薛凌南倒是以为值得推敲。
薛睿道:“我一回京,便到大理寺上任去了,在朝为官,才发现圣心难料,圣上显然忌惮东菁王势大,若我薛家与姜家联姻,更遭猜忌,所以便没有向您坦白孙儿错过一次,悔恨终身,再不会为了儿女私情,一意孤行。”
薛凌南听到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
“你知道顾全大局,我便省心了。”
说罢,一顿又道:“此事由老夫好好想一想,再作打算,你先出去吧。”
薛睿踟蹰:“那与伯爵府的婚事?”
薛凌南道:“你既然不中意,我就不勉强你。”
薛睿松了口气,神色轻松地离开了。
他走后,徐力进来,站到了薛凌南身侧,低头道:
“大公子的话,老爷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呢,”薛凌南两手交握,搭在胸前,闭上眼睛懒洋洋道:
“城碧若能将姜家拉上船,日后成算更大,只是现在还嫌早,需要搁一搁。”
徐力道:“那么伯爵府那边?”
“听说瑞家的小姐在芙蓉宴上出了丑,一个好逞口舌之能,又胸无沟壑的女子,如何配得上我费心调教出来的孩子。”
徐力迟疑:“要是大公子今天不提姜家那位郡主呢?”
“我会尽快给他另寻一门好亲,伯爵府不行,还有尚书府,太师府,再不然。就从十二府世家里挑选。”
“所以老爷是怀疑大公子相中了那个义阳来的女算子,所以故意试探他的吗?”
薛凌南眯开一条眼缝:“阿力,今日你话有些多。”
徐力一愣,心中苦笑:大公子是老爷抚养成人的,又何尝不是他看大的孩子呢。
薛凌南没有追究他,手指在膝上敲着拍子,迟迟道:
“这个女算子,好像横空出世。一无背景却能顺风顺水活到今天,有些古怪。”
徐力道:“大公子的忘机楼围的铁桶一块,根本查不到里面,老爷若是不放心,属下再派人盯着她。”
“不必了,”薛凌南抬手轻挥。“凭她一己之力,纵然有异,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来。”
“是。”
薛睿出了上房,穿过回廊,脸色才凝重起来。他方才在薛凌南那里确认了两件事:
其一,皇上有立宁王之心。
其二,薛凌南对他与余舒的关系起疑了。
今上在位十四年,东宫形同虚设,随着多位皇子成年。朝中风云暗涌,多少人妄想着从龙之功,早早便站好了队伍。
宁王陷害十公主,皇上明知他犯下大错,却还是一心袒护,足可见宁王在他心中分量,若不是视作继位者,如何容得下他陷害嫡女,委屈肱骨之臣。
薛睿有所预感。这一次钦差暗杀案。查到最后,宁王大概又能逃过一劫。
然而。让他担心的不是圣意,而是薛凌南对余舒的关注。
“这大安祸子与破命人的事,不知祖父知不知情。”薛睿暗猜。
他以为,薛凌南不可能一无所知,但也不会知道的太多,至少余舒破命人的身份还是个秘密。
即便如此,薛睿也不敢冒险,将他与余舒之间的关系暴露给薛凌南知道。
薛睿很清楚,薛凌南能够按下丧子之痛,将他抚养成人,绝不是为了寄托亲情,而是因为薛家需要他这么一个长子嫡孙。
薛家人丁单薄,到了他这一代,两房加起来,就只有他与薛匡旭两个男丁,其余姐妹,大多庶出,派不上大用。
而恰恰是他们这样的高官门第,更看重婚嫁,不是薛睿妄自菲薄,他在薛凌南眼中最大的用处,恐怕目前还是为薛家拉拢一门根基牢靠的姻亲作为同盟,将来共同扶持刘昙上位,取代刘灏。
“呵。”薛睿面露自嘲。
若要薛凌南发现了他和余舒是两相情好,有的是手段逼他就范。
可是余舒身边埋有皇上的眼线,倘若薛凌南横插一杠,那边也会有所察觉。
只要大安祸子这个说法一日存在,他和余舒的关系,就一日见不得光。
所以,他只能用障眼法来迷惑住薛凌南,以此拖延婚事。
“待我查清身世父母,再决定是走是留。”
他确是在东北待了两年,也确是结识了东菁王兄妹,至于姜嬅——
薛睿脑中跃过一抹人影,瞬间感觉就很糟。
“若叫她知道我拿她当幌子,兴许会再挥我一鞭。”
薛凌南哪里清楚,东菁王姜怀赢的宝贝妹妹,他口中说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小郡主,其实就是个母夜叉呢。
***
薛睿的生辰酒席,摆在晚上,最先到的就是冯兆苗,这家伙从大营偷溜出来,半下午就翻墙进了薛府,不敢走大门,唯恐被人看到,传到他将军老子耳朵里,把他抓回去。
天黑以后,瑞林、齐明修、刘昙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再来是大理寺几位同僚,与薛睿平级的两位,和他几个部下,都来祝贺。
很快就人满了四桌,酒席设在望月池塘边的廊坊下,一张圆桌可纳八人,因为刘昙与薛睿同席,旁人不敢造次,同席的就只有瑞林兄妹,齐明修和冯兆苗他们几个。
“这还空下两个座位呢,谁没到?”齐明修指着薛睿左侧空位。
“莲房还没来呢,”冯兆苗站起来,伸着脖子四处瞧。
薛睿也奇怪余舒怎么迟迟没到,“她说要与辛家小六一道来的,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坐在瑞林身旁,瑞紫珠同薛睿隔着兄长与两个空位,正好面对面,偷偷打量。
“那我们就等等再开席吧,”刘昙微微笑道:“不好撇下女大人,先行享乐。”
闻见,众人奇怪,冯兆苗这二愣子糊涂问道:“王爷说的什么女大人?是在说莲房吗?”
“你们不知吗?”刘昙环顾众人疑惑眼光,转头看着薛睿道:
“表兄的义妹,余算子,如今已为司天监命官,方正五品女御。”
此言一出,在座立有一阵惊奇,当即纷纷询问薛睿。
薛睿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回复众人。
而就在这时候,余舒和辛六也到了薛家大门外。
“真是晦气,路上竟然遇见出灵的。”辛六下了马车,还不忘敲敲肩膀拍拍头,疑神疑鬼对余舒道:
“薛大表哥生日,我们撞了死人再来见他,会不会不吉利啊?”
余舒笑眯眯道:“怕什么,有我呢。”
说着晃了晃手上细长的礼盒,里面的东西,路上她给辛六看过了。
辛六立马拍手笑了:“是了,你带了这宝贝呢。”
让车夫到对面街上去等,余舒与辛六朝门走了两步,身后掠过一道人影,几步快走到她们前面,登上大门台阶。
辛六拉了下余舒,“快看。”
余舒举目看去,但见那人穿着半身斗篷,大夏天还戴着一顶灰扑扑的斗笠,藏起了头脸,好生古怪。
那人在门前被守门的拦住,停下脚步,扬手丢了样东西过去。
“我要见薛睿,速去通报,耽误了姑奶奶的事,有你的苦头。”
听这声音,竟是个女子。
“啧,好凶的女人。”辛六小声对余舒道。
那斗笠人却好似听见,猛地转过头,看向台阶下的两人,一手扶向腰间,道: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吗?”
辛六哪里是怕事的人,正要答话,却被余舒拽住,扬起一个笑脸,对那斗笠女子到:
“我妹妹年纪小,口上得罪,姑娘勿怪。”
闻言,对方盯了余舒一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二人。
辛六不服气地看着余舒,那小眼神在问:你怕她作甚!
余舒翻了个白眼:你傻啊,没看见她腰上缠着一条好长的鞭子,待会儿抽到你身上,我可拦不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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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府门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见对方出示了什么信物要找薛睿,余舒也不急着进去了。
那斗笠女子两手抱臂立在台阶上,余舒和辛六往边上挪了几步,离她远了些,悄声说起话来。
“莲房,我看这凶女人认得薛大表哥,咱们不忙进去,等等瞧。”
不用余舒说,辛六也好奇这女子来路。
再说酒桌上,众人未动菜羹,先品酒,当下谈论的是余舒封做女官一事。
薛睿见余舒迟迟不到,就有些担忧,正要派个人去路上找找,便有二门跑腿的小厮猫腰到跟前来,凑近说话:
“公子,门外来了个女人,说要见您,她给了这个。”
说着,递上一物,却不是牌子帖子,而是一块尖尖的石头。
薛睿见到此物,眼中掠过惊诧,这便起身寻了个由头,叫众人先饮,匆匆离席了
在门外等了好一阵子,没见有人出来,不光那斗笠女子不耐烦地来回走动起来,余舒和辛六也怀疑起薛睿到底认不认识这人了。
“要不,我们先进去吧?”辛六说,一下午没吃东西,她早饿了。
余舒刚要点头,余光就望见那大门里出来了一个人,衣冠整洁,神容俊朗,正是薛睿。
那斗笠女子要比余舒还先看见薛睿出来,当先上前一步,先飞快地打量了来人,这才冷笑:
“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薛大郎,你那时候一声不响地就溜了,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找到你家门口吧。”
薛睿一见她人,便发愁:“你是一个人跑到京城来的?你大哥知道吗?”
那女子甩他一眼:“哼。我不告诉你。”
因他们站在亮处,那斗笠女子所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薛睿的视线,是以他没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余舒和辛六。
两人这般相见,落在余舒和辛六眼中。各有理解。
“哎哎,莲房你听听,该不是薛大表哥在外头做过什么坏事,人家寻到京城来找他寻仇了吧?”
余舒没吭,心想道:薛睿三年前离京在外,除有几个月待在义阳,其余日子,却不知他去了何处,这斗笠女子。也不知他是在何方结识的。
“不说也罢。今晚我还有事。你眼下住在哪里,留下个去处,我明日再找你。”薛睿问向来人。其实是因为相府周围眼线众多,他担心她脾气上来。说漏了什么。
薛睿谨慎,那斗笠女子却不领情,冷笑道:
“你有什么事要紧的,这么急着赶我走,难道我连你家大门都进不得?”
见她一句话听不顺耳就要发脾气,薛睿失笑一声,反问道:“今日是我生辰,在府上请了亲朋好友喝酒,你要来吗?”
“是你生辰?”
“嗯。”
“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我才不屑与之,”那斗笠女子话锋一转,刚才还怪薛睿赶她离开,这下又嫌弃起来,不肯进去了。
薛睿顺势就道:“那你在何处落脚,明天我们见面再叙。”
“不必了,明天一早我还来找你,你可别让我再等,不然有你的苦头。”
斗笠女子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经过余舒和辛六身边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歪着脖子道:
“今日是你生辰,我两手空空不好,不如送你一件礼物?”
薛睿这时候才看见了余舒和辛六她们,愣了一下,便没听清那斗笠女子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就见她一手成爪,袭向余舒!
薛睿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制止,斗笠女子已经一来一回,收回右手,此时手中,也多了一样东西。
余舒一个恍神的工夫,便发现手中扇盒到了别人手上,离得近些,她方看清楚那顶斗笠下的面容——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薄薄一张嘴唇,正扬着玩味的笑容:
“来的时候,听见这两个丫头说话,这里头装着一件好宝贝,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不管好坏,当做贺礼,我送你了!”
说着,晃了晃手中细盒,一扬手,掷向了薛睿。
见到自己挖空心思准备给情郎的礼物就这样叫人夺了,余舒两眼一眯,一股恼意油然而生——借花献佛,敢借到她头上来了!
薛睿接住了盒子,看向余舒,见她脸色变了,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不好。
那一个发起脾气,是要动鞭子,非叫人皮开肉绽才会放过,可这一位发起脾气来,就不是见点儿血能了得的。
真让她们两个在这里闹起来,可就坏了大事了。
于是抢在余舒发火之前,快步下了台阶,先将手中细盒递还给余舒,温声道:
“阿舒,这一位是我故友之妹,回头我再和你细说。”
这话里另有一层意思,便是暗暗告诉余舒,他会与她解释清楚,不过眼下不方便多说。
余舒一听便懂,看一眼薛睿,接过扇盒,忍了忍,没有发作。
辛六见余舒都没说什么,咬咬牙,也就不多嘴了。
那斗笠女子看见薛睿同余舒说话的态度,扬起眉尾,笑容一冷,丢下了一句话,转身就走:
“薛大郎,你这勾搭小姑娘的本事,倒是不减呐。”
余舒转过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嘴角轻扯,心道:有机会教你个乖,好叫你知道,谁才是“小姑娘”。
薛睿见人走了,暗松一口气,回头对余舒道:
“我们先进去吧。”
余舒把扇盒往怀里一揣,也不理睬他,拉着辛六就进了门。
薛睿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一面想着晚些时候怎么哄她高兴,一面跟上她脚步。
***
余舒姗姗来迟,众人方还议论过她。这一下也不认生,冯兆苗起头,就要罚她喝酒。
薛睿本是要拦着的,余舒却爽快地应了。一连三杯下肚,眉头都不皱,顿时惹来一阵喝彩。
冯兆苗没能收到薛睿眼中警告,硬是缠着余舒同身边的齐明修换了个座位,向她大吐苦水,抱怨起大营晨昏习兵,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说了一大堆,最后才腆着脸,讲到了重点:
“我有个好兄弟。前阵子睡不好觉。第二天练兵总打瞌睡。天天都要挨教头的骂。自从他娘给他挂了一块什么水晶石,那家伙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了,白天人也精神了。一顿饭能吃五碗呢。”
“我打听到那水晶石是乾元街上一家聚宝斋独有的,就找了过去。可是交了订金,要等上一个月才能拿到货,再一仔细打听,那水晶石头居然是你的手笔,嘿嘿,莲房,你看这”
余舒还没说什么,辛六就在一旁臊道:
“人家过生日,你倒好,趁机会讨债了。”
瑞林拍腿笑道:“我说你怎么顶风从大营里溜出来,原是主意在这儿呢。”
冯兆苗被他们两个说的脸红,咳嗽一声,又巴巴地看着余舒。
余舒心中藏有事,也没心情逗他,就道:“你说的是那安神的白水晶,我今日身上也没带,回头让人给你送去就是。”
一块白水晶雕的散件,裴敬起价一百两,比起那整条的手串要便宜许多,所以早在月初就把手头上的现货卖空了,所以现在是有市无价,冯兆苗在外头买不到,并不奇怪。
“够意思!”冯兆苗一拍桌子,又给余舒添了一杯酒,口中道:“我见那小子戴的是个寿葫芦,据说还有一整条晶石串起来的,你千万给我寻个个头比那葫芦大的,免得我被他笑话。”
余舒点点头,辛六撇嘴道:
“戴个葫芦算什么,莲房有一整套的呢,五个颜色齐全了,仅一顶珠网,那上头的晶石摘下来,十七八个葫芦都有了。”
冯兆苗兴冲冲道:“可是芙蓉君子宴上她那一身?”
然后打量余舒:“怎么今天不见你戴呢?”
余舒又喝一口酒,随口道:“出门急,忘了。”
同一席上,瑞紫珠将手放下膝头,摸了摸袖口边的一圈珠子,悄悄摘了下来。
瑞林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暗暗摇头,他知道妹妹不久前在母亲那里得了一串粉色的水晶珠子,很是喜爱,今天独独戴在手上,没成想人家今天一样没戴,却也把她给比下了。
席上人语纷纷,杯觥交错,薛睿不动声色地看着余舒,能够感觉到她心不在焉,道是在大门外发生的事令她不悦。
本来打算等到宴席散后,再与她分说,可见她连喝了七八杯酒,就坐不住了。
于是放下筷子,起身压过众人声音,道:
“诸位见谅,我家三妹因为体症,今日未能同席,我放心不下,这就要去看一看她,请诸位自便,莫要拘束了。”
说罢,又扭头招呼了余舒:
“阿舒,你同我一块去看看瑾寻。”
余舒正举着杯子让冯兆苗倒酒,闻声抬头,看了薛睿一眼,也没装糊涂,就把酒杯放下了。
“好,我与大哥一起过去。”
他两人自称是义兄妹,在座都知道,所以没人怀疑,随他们去了。
只有两个人,追着他们相去的身影,目光有些隐晦。
一是那芳心暗寄的瑞家小姐,另外一个,先不说他。
***
余舒跟着薛睿绕过回廊,身后声音渐远,等到前头路上只余他们两个,完全听不见人说话了,薛睿才落后了半步,偏头看她:
“怎么,还在生气吗?”
余舒踢开脚下的小石子,道:“生的什么气,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条路通往薛瑾寻的院子,很少有下人来往,两边是墙,薛睿不怕有人暗中偷听,就小声告诉了她:
“今晚那女子是东菁王姜怀赢的妹妹,名叫姜嬅。”
然后便是一下轻笑:
“知道她是谁,这下你方便生气了。”
听闻来人身份,余舒一时惊讶不下:“你说东菁王,她是东菁王的妹妹?”
“嗯,上一代的东菁王过世,留下子女不多,只有姜嬅与姜怀赢是一母同胞,她获封郡主,从小习武,身边一圈长辈都是将军武夫,是以养的火爆脾气,不易招惹。”
余舒恍然大悟,难怪那么牛气轰轰的,原来她来头这么大!
东菁王是什么人物,余舒听说过一些,要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比喻:这天下,是大安皇帝的,可东北那块儿地,是东菁王的!
这个叫什么姜嬅的郡主,论其身份重量,同京城里的公主比也不差了。
余舒目光沉了沉,问道:“你几时去的东北?”
他到底藏有多少事情,是她根本不曾知道,也不曾想过的。
不察她心情变动,薛睿一叹:“说来话长,抽个日子,我再好好与你讲。我还不知道姜嬅为何会来京城,等明天见过她再问问清楚。”
他和姜怀赢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就在上个月还接到他暗线传书,纸上却一字未提姜嬅进京之事,是以他今天见到她人,才怀疑她是私自跑出来的。
“明天么?”余舒摸着下巴,“那我和你一起去。”
“啊?”
“怎么,不方便吗?”余舒停下脚步,斜眼看他,大有他敢说不方便,她就扭头走人的趋势。
方才在门外头,她已经很给面子了,换了是别人,看她会不会迁就半下。
“不是不方便,而是——”薛睿看着余舒板起的小脸,话到嘴边就变了:
“好,你想去,就同我一起去吧。”
余舒这才满意了,抬脚继续往前走,一边小声嘀咕道:
“这么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一直纳闷的,就是去年你与我在义阳相识之初,你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
薛睿抿了抿嘴唇,仰头望着天边月挂,回答:
“为了查一件事。”
余舒好奇心“咻”地就被勾起来了,“什么事?”
这次换薛睿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亮嗖嗖的眼睛,笑眯眯道:
“从前有一位大易师为我算过命,说有一个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女人在那儿,我所以去找她了。”
“说真话。”
“没有骗你。”
余舒嗤他:“你该不是要说,我就是那个女人吧。”
薛睿但笑不语。
余舒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他鬼扯呢,这种哄女孩子的谎话,真当她是个好哄好骗的“小姑娘”了。
“对了,我的生辰礼物呢?”薛睿伸手向余舒讨要。
“什么礼物?不记得了。”她今晚上受了点憋屈,决定迁怒他,小小报复一下。
“阿舒,你要讲讲道理,又不是我惹你生气的。”是那个母夜叉。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余舒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你觉得和我讲道理有用吗?”
“”薛睿看着她无赖的样子,哭笑不得,明明看得见她把东西踹在哪里,怎奈地点不佳,不然他倒是乐意亲手拿。
这么一想,心里便痒痒,盯了一眼她怀里,点点头道:
“好,咱们不讲道理,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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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跟着薛睿去探望了薛瑾寻,因为薛小妹胆小怕生,今天这样的日子,薛睿让下人单独给她布置了一桌酒菜,有几个亲近的丫鬟陪着,倒不显得寂寞。
余舒看到薛睿这样用心照顾妹妹,心有所感,她家里也有一个余小修,自然可以理解薛睿的心情。
照这么说,她才发现,她与薛睿,竟有些惊人的相似之处。
比方说,他们都死了爹,娘虽然还在,但是靠不住,薛母听说体弱多病不管事,翠姨娘则是个需要别人替她操心的主。
比方说,都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需要他们照顾。
同病相怜,难道这就是他们两个能够看对眼的缘故?
余舒这一走神,就到了酒席结束,薛睿将客人们一同送到了大门口。
刘昙位份尊贵,被拱在当中,临走才放下一句话:
“月中我王府建成,本来要在十五宴客,但是宫中要办水陆大会,就挪后了几日,介时还请诸位一定来喝一杯喜酒。”
今天来给薛睿贺生日的不是京贵子弟,就是年轻有为的新秀,与刘昙多不相熟,此刻他提出邀请,倒比突兀地送请柬上门要妥。
果然,众人一夜酒酣,都欣然答应。
薛睿也只当看不出刘昙这点心计,等一辆辆马车将人接走,到最后也没叫住余舒,目送她和辛六一齐上了马车。
人走空了,他才转过头,叫人去牵了勾玉,系上一袭黑色披风,骑上爱马,奔入夜色
余舒先将辛六送到城北辛府,才往南回。她坐在车里,端着手上的扇盒,一脸的不爽。
“说不给他。他还真不要了。”
这柄扇子就是特别做给薛睿的,谁想今天竟没送出去。
早知道就不和他置气了,忒没意思。
她懊恼中,没发现刘忠驾的马车何时停下了,直到窗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黑影弯腰凑近,她一个回头,好险没被吓破胆子。
这是一条尾巷。夜深人静,黑的不见五指,仅凭车头吊的马灯,余舒这才定睛看清窗外是谁,心里咯噔一跳。
“你——”
“嘘。”
薛睿手在唇上比划了一下,望了望巷子两头。没见她身边眼线跟上,压低声音对她道:
“快下来。”
余舒迟疑了一下,便猫腰钻出了马车。
薛睿伸出手,将她拉上马背,转头叮嘱刘忠:
“你到乾元大街上兜个圈子,再到城南宅后的巷子里去等,我会送你们姑娘回去。”
刘忠看向余舒,见她点头,于是听话地驾着马车走了。
薛睿解开披风。将余舒身形裹住,调转了马头,飞快地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这么三更半夜,你是要拉了我去卖么。”
“呵呵,”薛睿笑声夹风,一手揪着缰绳,一手捂着她后脑,将她按向胸膛。
“我舍得吗?”
余舒伏在薛睿胸前,隔着绒绒一层披布。听着耳外风声。还有他隐约起伏的心跳,先前郁闷一扫而空。
他这样谨慎的人。能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追出来找她,单是这份心意,她不可能不知。
余舒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便忘了今晚门前不快,探手搂住他精瘦的腰杆,仰起脖子,看着他方方正正的下巴,身子一个挺直,一口就亲了上去。
“叭”地一声,薛睿手头缰绳一紧,低头去看怀里作乱的人,但见她笑眯眯的仰望着他,一点不知害臊的样子,却惹得他心悸十分。
于是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一身雪白的勾玉穿梭在夜色里,好似一道闪电划过,快的叫人看不清马上相依之人。
余舒安稳地坐在他身前,将脸埋在他怀里躲风,少时,察觉到马速减慢,才抬起脑袋,扒开他的披风,向外一看,居然来到了春澜河岸。
不同七夕热闹繁景,此时春澜河上空旷无人,月光倾斜,江上风清,嗅得到淡淡的湿气,远处的堤坝上亮着一排长灯,好像是一条镇江的水龙,波光粼粼,似它鳞甲,岸边哨楼,似它犄角。
这般江景,豁达人之心胸,这一刻,那些未知的忧愁与畏惧,也都随江波逐去。
薛睿解下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轻拉着缰绳,随勾玉慢悠悠在岸上溜达。
“还生我的气么?”
余舒摇摇头。
“那我的礼物呢?”
余舒这次没有矫情,坐直了,抽出那只扇盒,塞进他怀里。
“喏,给你。”
薛睿满面是笑地接了过去,心中倒有点可惜,他本来盘算好了,她若再不肯给他,他就自己动手去取。
余舒尚不知逃过一次,催促他道:
“你看看,喜不喜欢。”
薛睿从小到大,收到过的礼物不知凡几,然而此时雀跃的心情,远非往日可比。
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余舒送他什么东西,他都会当做两人定情之物,好好珍藏。
但是当他打开盒子,看到嵌在盒心的那一柄乌金色的折扇,连同静躺在角落的一枚紫晶扇坠,却着实感到了惊喜。
“这是”
他松开余舒腰间的手臂,动作小心地取出了那柄扇子,抚弄着那紫光沁沁的扇坠,慢慢推开扇页,入目一片远山黛青,十六页扇骨,根根笔挺,文儒刚正之气,扑面袭来。
薛睿阅珍无数,一看便知这扇是样异宝。
余舒看他眼中欢喜,就有些得意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扇子,是以百年的桃木根做成的扇骨,克阴辟邪奇极,绢面是寒蚕吐丝,防水防潮,能挡利器。这紫水晶挂坠,也是辟邪之物,我在风水池里养的最久。你常在官狱行走,沾染了阴秽,日子一长就败坏了运气,所以许多霉事,往后带着这柄刚阳之扇,便不畏那些阴邪之气。”
听她细细数来,考虑周道,他可想这柄扇子耗费了她多少精神,心窝顿生一阵酥软,阖上扇子,双臂一拥,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她纳入怀中,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阿舒,我喜欢极了。”
彼时见她为别人掏心挖肺,他只一门心思想叫她回心转意,哪敢奢望,能得到她几分真心。
余舒被他搂的发紧,只当这份礼物十分合他心意,便倚在他胸前笑道:
“帮我做扇子的人嘱托我,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才不枉费,你快想个威风的名字。”
伊人在怀,薛睿此时哪里想得起什么名字,这就将扇贴身入怀,用下巴蹭了蹭她额头,低声道:
“我这会儿想不起来,不如你给我出出主意。”
余舒道:“我字都写不好,哪里够给你出主意,取的俗了,岂不丢人,我不会。”
薛睿却笃定道:“你会的。”
余舒正觉奇怪,头顶便罩下一片阴翳,最后一幕,只看见他堪比星空幽亮的眼睛。
“唔。”
薛睿轻咬着她柔软的嘴唇,温柔厮磨,察觉到她轻微的挣扎与抗议,便捏着她耳垂,低声诱哄:
“乖乖让我亲亲,一会儿就有主意了。”
余舒被他无赖逗的想笑,却也没心拒绝,反正四下无人,给他亲亲也罢,于是象征性地推了他两把,手便环上了他的脖子。
薛睿知道机不可失,当即揽紧她腰肢,深入唇舌,细尝她滋味。
这一吻就一发不可收拾,余舒是个生手,薛睿却是个老手,直将她亲的喘不上气,才转换了阵地,唇上带着津香,沿着她柔嫩的下巴,吻上她纤细的脖颈,两手也不知何时钻进了披风,握着她柔韧的腰摆,缓缓揉搓。
背着一对男女,勾玉连头也不回,四平八稳地向前走。
余舒被他亲的脖子又麻又痒,连打了两个哆嗦,十指缠住他滚烫的后颈,侧头躲闪,脸热道:
“有、有主意了吗?”
“没有”
薛睿贴着她滑落的衣领轻咬她肩头,不敢留下痕迹,却又受不了她身上那淡淡一层体香的诱惑,两掌一握,便将她身体轻盈举起,从马背抱到腿上,让她坐高,两手顺势托在她臀上。
余舒正在长身体的岁数,在忘机楼吃的都是精粹,她又不懒好动,这半年养下来,看上去人是纤细了一些,但是该有肉的地方,却不少那几两,不光两条长腿笔挺,臀儿更是圆圆翘翘。
薛睿掌上一举,便知好歹,又揉了一把,两眼只差没冒出绿光。
余舒见他得寸进尺,又气又羞,就在他背上捶了两下。
薛睿不痛不痒,哑笑两声,一低头,就在她挺起的左胸口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侧脸靠上,听取她乱跳的心音,以此平复身上燥热,深知再进一步,他难保不会一口将她吞下。
虽是歇了心思,却没要放下她的意思,薛睿抬起头,迎上她羞愤的目光,笑声道:
“有主意了。”
“什么?”余舒凶巴巴地瞪着他。
“你赠我这柄扇,就叫慕江。”
余舒奇怪道:“为何,这扇面上空空如也,没江没水的,慕什么江啊。”
薛睿爽朗一笑,“没有江,我便绘上一幅,叫我思慕的不是这江水,而是你呀。”
慕江、慕江,恋慕如江,日夜奔流,无止无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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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一夜好眠,薛睿醒了个大早,睁眼看到悬挂在床头的扇页一片青山远黛之下,静淌着一道苍黄江流,江上浅堤,岸边细沙,微渺一点白影,如马饮水月下。
这是他昨晚回来后,乘兴添在扇底的画面,画中正是昨晚他与余舒所见江景。
经过一夜,墨都风干,薛睿从床上坐起,将扇解下,爱不释手地赏玩了一阵,才叫门外宝德打水进来洗漱
更衣后,薛睿将扇子拿在手里,对镜比划了一下,看着镜子里手持乌金骨扇器宇轩昂的男人,只觉他收藏了那么多扇子,都比不过这一柄慕江扇趁手如意的。
“公子买了新扇子啊,哪家的手工,瞧这品相俊的,”宝德有眼力,薛睿的衣物都由他收拾,一见他手中簇新的扇子,就知不是俗东西。
“啧,这样精致的东西,也只有咱们爷配的上手。”
薛睿笑着将扇子阖土顺手就要敲他脑袋,快挨着人头,却又收了回来,爱惜地抚过一下。
“少贫嘴,叫你去大门前盯着,若有一位姑娘上门来找我,尽快回复。”
“,是。”
薛睿坐吃了早点,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人该来了,就见宝德小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人来了。
薛睿来到大门前,姜同昨日一样,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脸,她身材高挑,站远了,根本瞧不出是个女子。
“姜两手抱臂,挑高下巴示意:“是进去·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薛睿道:“别处去吧。”
昨晚他答应了余舒,和姜见面,要她在场。
于是,就领着姜去了忘机楼。
因是坐了两顶轿子·路上也无交谈。
余舒早在忘机楼等着。
姜跟着薛睿进到楼后,环顾这楼台院落,评价道:“这地方不错,就是窄了点。”
薛睿看到侍婢立在一楼偏厅外,便知余舒在了,于是引着姜入内。
余舒听到门外说话声,便收起了桌上爻钱·看向门外。
先进门的是薛睿,两人对上眼,皆是想起昨晚江上旖旎,心中甜蜜,碍于身后还有人,薛睿才收敛了目光里的浓密。
“怎么是你?”姜后脚进来,看见余舒在场,认出是昨晚在薛家大门外见过的·便皱起眉,看向薛睿:
“她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薛睿便为两人介绍:“阿舒是我义妹·不是外人,我在东北待过的事,她也知情。”
姜挑高了一对浓眉,睨着余舒,目带审视。
余舒笑笑站起身,点头算作招呼:“在下余舒,见过春葳郡主。”
摘下斗笠,姜五官更显英挺,她年纪要比余舒大上一二岁,同样是个头高挑的女子·余舒是纤瘦,她则浑身上下散发着矫健的气息。
姜听到余舒称呼,便知薛睿肯定是昨晚向她说起了自己,略略一勾嘴角,并未搭理,而是扭头对薛睿道:
“那我王兄岂不是也多了一个义妹?”
薛睿一顿·见余舒面有困惑,是以告诉她:“我与东菁王,私下结为异姓兄弟,他年长为兄,我年少为弟。”
结拜兄弟,义薄云天,薛睿另行结义,不需经过姜怀赢,将来他也要认余舒这个妹子。
“.”余舒看着姜脸上不喜,好像她白捡了多大便宜,暗翻白眼,心中腹诽:
什么义兄义妹,当她乐意么。
姜只是不悦,却没多做刁难,拣了余舒对面一张椅子坐下,两脚八字摆开。
余舒见她动作不拘小节,倒有江湖儿女之气,同样身为郡主,与息雯那娇滴滴的模样,大相径庭。
薛睿也坐下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说话也没了顾忌,遂询问姜:
“你大哥知道你进京来了吗?”
“怎么,你以为我是偷跑出来的?”姜对他冷笑:“没有王兄的首肯,我怎么会离开宁冬城。”
薛睿面露思索。
“不用想了,”姜道,“皇上忌惮东北二十万驻军,唯恐哥哥哪一天反了,所以下旨要母亲与我进京做人质。”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被她轻描淡写说出来,薛睿皱了皱眉头,皇上此举,他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当然了,字面上不会说的这么直白——而是借了皇后娘娘之口,召唤我们母女进京。”
姜家几代之前,祖上出过一位皇后,恰好与当今皇后瑞氏有些血缘,论辈分,姜可以唤瑞氏一声姨母。
这样远的亲戚关系,也被拿来当做借口,皇上的意思是明摆着的,姜与其母卫国夫人要么乖乖进京,要么不来,就是他姜怀赢心存不臣之心。
这么一说,姜母女进京之前,此事的确不宜声张,若不然,有人心存歹意,大可以途中设下埋伏,东菁王的母妹万一有了意外,必惹大祸。
“你们昨日才到的京城,老夫人呢?”
“母亲还在途中,不日抵达,我前夜甩掉了护送的兵队,快马先来,王兄有一封密信,要我亲手交给你。”
姜全然无视了同样在场的余舒说起话来,毫不遮掩,从腰间摘下一只竹筒,抛给了薛睿。
薛睿抬手接住,拧开竹筒,取出姜怀赢手书,见那上面粘了一层保密的蜡石,抬头看一眼姜。
姜冷哼:“你放心,我没拆开,不知那上头写的什么。”
薛睿目光一闪,便知姜怀赢此举,分明告诉他,信上内容不可教姜得知。
他低头阅信,姜便将目光移到余舒身上,昨晚门前遇到,只当是个路人,没放在心上,这会儿打量起来,倒不似她过去见到那些围在薛睿身周的小姑娘。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长得一点不美,但是精神不错。
“你叫余舒?”
余舒也在端详姜,见她突然搭话,慢了半拍,才点头道:“是。”
“今年几岁?”
“十六了。”
姜对她一笑,神情说缓就缓了下来,竟不似先前对她那般冷淡:
“我比你大上一岁少许,看你还算顺眼,许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闻言,余舒顿时无语:这叫怎么回事,她还等着教训这丫头呢,喊个什么姐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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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承认自己就是个小心眼儿,昨晚上姜嬅从她手上夺东西这茬她还记着,就算眼下对方主动示好,她也不喜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多谢郡主抬爱,不过我在家中就是长姐,老大惯了,不爱喊人姐姐哥哥的。”
凭你兴起了就抢我的东西,高兴了就与我姐姐妹妹,你倒大度,可惜我这人好记仇,凡事也得要我乐意才行。
姜嬅笑容一收,瞅着婉拒她好意的余舒,声音也冷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你就喊得了薛城碧做大哥么?”
薛睿刚把姜怀赢的私信看完,突听到姜嬅指名道姓,抬头一看,正见了余舒脸上的坦然。
“我与薛大哥是患难知己,足以生死共论,当然不同。”
薛睿心中一动,折合了信纸,方要说些什么,就听身旁一声爽笑:
“哈,有些倔气,不似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我越发瞧你顺眼了。”
余舒也笑了笑,她倒是不讨厌这位姜郡主直来直去的脾气。
薛睿见两个女孩子你来我往,方才还火药味十足,这下又变作笑脸,只能暗叹女人多变,不可细揣。
“看完了,王兄信上对你说什么?”姜嬅问薛睿。
薛睿将那封信揣了起来,对她道:“你大哥托我在京中看好你,免得你惹是生非。”
姜嬅不以为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薛睿知道提醒她无用,便不过多言语,想必在来之前,该交待她的,姜怀赢都已说了,何况还有卫国夫人在呢。
其实,姜怀赢的信上。不只委托他照顾姜嬅,还告诉他,宁冬城东菁王府混入了内奸,他与薛睿私下传递消息,已不安全,是以姜氏母女悄悄进京,他并未提前书信通知薛睿,而是让姜嬅随身带了一封信交给他。
“郡主下榻何处。不如卫国夫人抵京之前,先在这忘机楼住着?”余舒提议道。
“好啊,”姜嬅一口答应,又道:“薛大郎,我头一回进京,你是不是该尽地主之谊啊?”
薛睿却不大想让姜嬅住在他这地方。但是余舒先开了口,他就不好再拒绝,于是点点头,道:
“中午为你接风。”
姜嬅这下高兴了,拍拍扶手,站起身道:“我回客栈去牵了马匹,你们等着我吧。”
说完,不等薛睿二人送行,人就扬长而去。
见人离去。薛睿回头对余舒道:
“姜嬅是个直肠子,虽有些阴晴不定,但是人不坏,你多和她相处几日,就知道了。”
余舒挑眉道:“你是想告诉我,她人不坏,所以要我别计较昨天晚上的事了?”
薛睿咳了一声,“我不是怕你计较,而是怕她犯浑起来。会误伤了你。她自幼习武,又见惯杀戮。动起手来,没个轻重。”
余舒一手撑了侧脑,半点没被他吓到,反而笑道:“那好吧,我不去招惹她就是。”
有她这一句话,薛睿便放了心,有心情取了袖中慕江扇,打开摇了摇。
余舒看到了那扇面上多出来的画面,眼睛一亮,便凑了过去,要过扇子仔细瞧,待看清楚那上头画的正是昨晚他们游过的江景,不由得眉开眼笑,夸赞道:
“画的真好。”
门外无人,薛睿扯住她衣袖,将人拉到膝上坐好,一手围着她腰,一手同她一起握住扇子,侧头看她脸颊,温声道:
“本来想将你我描在画上,想想太过招摇,就只取了江景,你看,这白色的是勾玉,上面两个小黑点,才是你我。”
余舒听他讲解,才发现那画上江边,微小一匹白马,马背上有更小两撇黑点,需要凑在眼前,才勉强辨得出是两个人。
哈哈一笑,又暗下眼神,往薛睿肩上一靠,低声道:
“委屈了你,与我相好,却只能偷偷摸摸,不能叫外人知道。”
“是我委屈了你才是,”薛睿目光沉淀,下巴轻抵着她额头,“若我权势足够,大可以庇护你周全,叫你无后顾之忧,如今却只能与你步步为营。”
余舒听他这
样包揽,只觉窝心,哪里会觉得他不够好呢,于是愁云一扫,道:
“你是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堂堂薛家大公子,安陵城年轻一辈,谁人能出你左右?”
薛家大公子,呵。
薛睿心底苦笑,不由自主地握紧她手,很想要问一句:
假如他不是薛家大公子呢?
“话也未必,这里不是还有十年不出一人的女算子,年纪轻轻的女御大人吗?”薛睿按下冲动,声音正经道。
余舒坐在他膝上,背对着他,看不见薛睿方才神色,听他恭维,乐了一会儿,便推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起开,整整衣裳,笑道:
“昨晚没有睡好,我上楼休息一会儿,你在这里等着姜嬅来吧。”
薛睿昨夜也是半宿才睡,但他习惯了熬夜,不觉有累,就随她去了
姜嬅中午牵着马重返忘机楼,薛睿让人备好一桌酒菜,同余舒一起款待了她。
饭后,姜嬅很有兴致出去走走,但薛睿还要到大理寺去办公,余舒自然而然就成了陪客,与她做伴儿。
姜嬅换下了粗布衣裳,改一身男装,看上去全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余舒不好穿着裙子跟她满大街乱转,就也换了一身青萝颜色的易客长衫。
两人出门,没坐马车,就顺着駉马街一条道往西逛嗒。
“莲房,你家也不是京城的吗?”
中午吃饭时候,余舒主动向姜嬅提起了这个名号,免得她再叫什么姐姐妹妹。
“嗯,我是南方人,去年为了大衍试,才进京赶考。”余舒张口扯道,将她进京一途本末倒置了。
实际上,她是进京之后,遇上薛睿,才被说动参加大衍试的。
姜嬅惊讶道:“哦,你还是个易师么?”
余舒点点头,没有多说,午饭那会儿,多是姜嬅和薛睿这对旧识在聊,她没插几句话,姜嬅也没多问她,哪里知道她底细呢。
谁知姜嬅见她点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住她道:
“那你应当是会赌易的,走走,带我找个地方去见识见识,京城里的大赌坊,是个什么模样!”
另一头,大理寺众,薛睿埋在一堆地方上呈的案卷中,突然鼻子痒痒,揉了揉,想起一件事来,一拍额头——
“坏了,忘记提醒阿舒,千万莫带她到赌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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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盛年,朝廷并不禁赌,安陵城的赌业发达,大大小小的赌馆赌坊不下百余家,然而有个明规定,城南的赌坊一律严禁赌易
所以,易师先生们平日要想玩两把,就只能在城北挑选地方
余舒应姜嬅的要求,带着她去了乾元大街
这条贯通京城的街上有一段路,尽是赌坊酒家,白天夜里都很热闹,关键是临近了两家大易馆,托福两府世家,每天有城卫巡逻,治安很好
姜嬅一见这么多家赌馆连间开着,就差没在脸上写了“兴奋”俩字
“莲房,你常在哪家练把式?”
余舒虽然能赌,但她并不好赌,是以对京城这些赌坊知之不详,于是摇摇头,道:
“我不常赌的,也是头一回到这地方来”
姜嬅只当她是个生手,扬了扬眉头,不再问她,环顾四下,最后指着街对面一座三层高楼,道:
“那我们就去这一家,门面开的大,赌局做的也大”
余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见那赌馆大门招牌旁边悬了一面旗子,旗子上赫赫绣着一个“崔”字
这是崔家的赌坊么?
她暗自嘀咕,跟着姜嬅走向对面
一层是寻常赌徒玩耍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难免有些乌烟瘴气的
余舒和姜嬅这两个齐整人一进门,就有跑堂的伙计瞅见了,见余舒身上易客打扮,就凑上了前
“两位先生眼生,是要赌大局的吗?”
寻常小赌,玩骰子、牌九、双陆,最低不过两个铜板,就可以下注,但是赌易往往参赌,都是用真金白银下注的
是以赌易,门内话又叫赌大局
余舒没有吭声,看向姜嬅,后者抖了抖袖子,金光一划:
“甭说废话,带上楼去”
那伙计眼明手快地接住了,低头一瞧手心里竟是颗花生大小的金豆子惊喜不下,连忙哈着腰,领她们往楼梯上去了
经过二楼,竟没停留,带路的伙计与楼上守卫打过招呼,直接领着她们向上走
那伙计扭头介绍:
“二位先生咱们赌馆一共三层,底下那一层不用说,这二楼分成两半,一半是赌易的地方,一半是有钱的爷们做赌局的地方至于这三楼,单是赌易,每天都不同玩儿法,不是小人夸口,在咱们这里坐庄的都是大衍榜上有名的易师老爷,绝不会有赖赌诈赌的事情,两位请好玩儿”
在这京城脚下,易师虽不金贵,但身份也高人一等,好端端跑到赌馆里来主持赌局,在人看来是大材小用,可是换了有大易馆背景的赌坊,就不一样了
安陵有十二府世家世代累积偌大家业从何而来——一半是正大光明的易馆营生,一半却来源于这赌坊
大安易客没几个不好赌的,甚有句话说——十赌六易,便是讲,十个赌徒里,过一半都是学易的
大凡易客,有几个是穷人家的?这些人靠着为人算命相宅,问卜吉凶,种种途径赚来钱财,再到赌坊去豪爽一把,钱到最后就流进了世家囊中
所以,在世家名下的赌馆里安排一个易师先生坐庄主持赌局,实在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上了三楼,眼前一排扇屏,东西摆向在风水学里,是一种很讲究的招财之法,屏风非要金石做成,不能掺杂一点木料,不然就要走风
那伙计就将她们带到此处,指着那些屏风后头的竹编垂帘小声道:“两位爷这里请,小的退下了”
余舒多看两眼这些大理石屏风上天然勾勒的山水景象,脚下跟着姜嬅拨帘入内
屏风帘帐后,与余舒想象中大不相同:
没有赌桌赌墙,不见晴雨时表,三面各设茶座,收拾的窗明几净,墙壁上挂着水墨丹青,地上丹顶香炉,袅袅熏白,不像是赌易的地方,倒像是人茶会
在座约有二十五六人,还有几个空,姜嬅与余舒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余舒这才看清,这茶桌上摆有纸墨,几样简单卜算工具,签筒、算盘、八卦罗盘,还有三只一般大小的空盅,不知做什么用的
坐在邻桌的一个穿红褂子的小老头看她们两个年轻人,便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搭话:
“两位后生来的刚好,上面赌完一局,庄家进后头算筹去了,不一会儿就出来”
余舒点点头,姜嬅饶有兴致地问道:
“在下初来宝地,不懂得行当,请老先生说说这里怎么个赌法?”
“呵呵,好说好说,后生不必担心,这崔家赌坊一日换一个赌法,今儿赌的容易些,有个名头,是叫——猜瓮”
“何谓瓮猜?”
“看到桌子上摆的三个盅没有,这就是‘瓮’,咱们这是叫‘明瓮’上一局命题是果子,有苹果、香梨、李子、核桃等一十二种,庄家有十二只‘暗瓮’,客人们看不到的开局之时,庄家先选三只‘暗瓮’”
“客人们下注,凡下一两注,可以挪动一次‘暗瓮’,替换下庄家所选的三个之一,往后每挪一次,则添银一两到最后,无人下注,则买定离手再来就凭本事了,客人们各使手段,猜了那‘翁底’,记在纸上,放进桌上个人‘明瓮’里头,不动”
“全离手后,庄家手里三个‘暗瓮’,赌客们手里三个‘明瓮’,最后,庄家开了‘暗瓮’,再看客人们手里‘明瓮’——”
“中了一个可得一厘彩头,中了两个可得一成彩头,倘若是三个全中,啧啧,那就是十成的彩头,不只包揽全场,还能得了庄家手里那十二只‘暗瓮’,要知道,这暗瓮里的命题,全是真金白银熔的呀”
余舒听了这赌法,就笑了,这“猜瓮”分明就是手动简易版的老虎机,赌的是个概率
十二只暗瓮,每一只出现的几率是十二分之一,到最后三个瓮全部猜中的几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反之,庄家亏本的几率,也小到不计
“你听懂了吗?”姜嬅询问余舒
“大概懂了”余舒回答慢了半拍,心里默算了一下概率
姜嬅却笑话道:“不懂也不要紧,看我赌就是”
余舒颇感意外,她原本以为姜嬅带着她来赌易,是要她这个易师给出主意的,怎么这会儿听着,自己就是个摆设
可是她没听薛睿说这春葳郡主也学过易呀?
姜嬅又扭头和隔壁那小老头说话,询问这家赌坊其他赌法
这个时候,西头一扇小门开了,先从里头走出四个男童,随后才是一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穿着黑布衫子,外罩一件长纱
“庄家出来了”
余舒听到那小老头说话,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
在座的客人不少,那黑衣服的庄家一时没有留意多了几个来的客人,站到了一张长桌前头,拱手向众人道:
“各位久等了,同样先说说规矩”
姜嬅发现余舒脸色不对,隔着桌子捅了捅她:“你怎么了?”
余舒犹豫了一下,探过半个身子,低声告诉她:“这庄家是崔家一位小姐,名叫崔芯”
余舒虽然只在芙蓉君子宴上见过崔芯一面,但对这个号称是纪星璇生前的好姐妹,和息雯郡主狼狈为奸,敢往她身上扣屎盆的崔家小姐,印象不可谓不深
哦,还有她那个欠了她巴掌的妹妹,崔芸
这难道就是冤家路窄吗?
“崔家,十二府?”
“嗯”
姜嬅古怪道:“世家小姐,怎么跑到赌坊底下来坐庄了”
余舒目中思索,没有说话
崔芯全然不知底下有人认出了她,讲完了规矩,拍拍手,身后四个男童,才将手上托盘中的十二只“暗瓮”,一一摆在长桌上
“这一局的命题,是十二生肖,暗瓮里有十二件金打的肖像,每一件都是四两真金,咱们规矩不变,若有人能赌中三只暗瓮,这一套金像,就归其所有了”
一两烂黄金,十两雪花银,这一套物件儿少说值个五百两,手笔阔绰
余舒折算着,她身为五品易官,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也才五十两罢了
难怪那么多易客爱来赌坊,赌徒凭的是老千和运气,他们却多了些手段,敢赢上一局,就不愁吃喝了
“有点儿门道,”姜嬅轻拍着座椅扶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余舒承认她也有点心痒痒了,水晶石是赚了大钱,但都压在裴敬手上,一笔没有支取呢
城北的大宅子是修好了,但花鸟鱼石、风水摆设,样样都缺,还得上供人院买几个武功高强的卫士,哪里都缺钱啊
这么想着,她伸手摸向腰间,下一刻,嘴角就僵住了——
大爷的,出门换了件衣裳,钱袋忘拿了
姜嬅全然不知余舒心中纠结,两眼盯着庄家从十二只暗瓮里挑选了三只摆在台面上,第一个就起身走上去,丢了一颗金花生到男童手里的托盘,指着眼前三个翁道:
“下注,把这三个都给我换了”
与此同时,崔芯也看到了坐在角落一脸“阴沉”的余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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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芯认出了余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思及她这两日会亲自待在大赌坊坐镇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这位女算子的“功劳”。
乾元大街上有一家聚宝斋,最近在出售一种名为水晶的风水挂件,据说这种罕见的宝石,经过女算子的调养,有了与众不同的奇效,当中就有一种黄颜色的水晶石,贴身佩带,可以予人财运,所以随便一小块,就能卖出上百两银子的高价。
本来这水晶石的买卖,和他们大赌坊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坏就坏在,有那些心思活泛的买主,买了那黄水晶,扭头就到他们大赌坊来赌易了。
一日下来,十局九中,一连三天,赌走上万两,他们这间大赌坊一个月的营生就亏没了。
敢这样多来几次,他们就要关门大吉了。
赌坊的管事战战兢兢地将这件事禀报上去,崔二老爷意识到事态严重,说通了老太爷,于是隔天,崔芯就被派来镇场子了。
要说为什么会派了崔芯过来,这就要提及崔世家的不传之秘——灵言术。
既然不能将戴着黄水晶的客人赶出去,那就只有遏制那玩意儿起不了作用,别人或许做不到,但能读懂人心的崔芯却可以。
就好比这一轮的猜瓮,崔芯先从装了十二生肖的暗瓮中选出三只,有客人下注,上前来挑选替换,她只需观听人言,便能得知对方想要或是不想要哪一种肖像。
如果这位客人是戴了黄水晶的,那么她只要保证,在买定离手的时候,台面上的三只暗瓮里,至少有一只里面装着这位客人不想要的肖像。
你问她身为庄家又不能挪动暗瓮,怎么保证?
开玩笑。哪一家赌坊里没老千的。
这十二只暗瓮,都做有记号,这三楼在座的客人里,就有一个是他们赌坊的人手假扮的,开局的时候,看她眼色下注挪动暗瓮就是了。
崔芯昨儿起就在了,以此对策,顺顺当当地打发走了两个戴着黄水晶来浑水摸鱼的赌客,叫他们输了个血本无归。
今天那两个人倒是识相地没有再来,她以为能安生一天呢。谁想余舒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崔芯目光连闪,心下有了计较,飞快地打量了余舒一眼。就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个正在下注的女子身上:
此人看来是那余莲房的同伴,虽然穿着男装,身材颀长,但看她面相就知道是大富大贵之家,人倒是眼生的很。出手这样阔绰,安陵城里几时多了这一号人?
姜嬅下了注,没急着替换台面上的三只暗瓮,而是一手托着下巴,将长桌上余下的那九只看了一个遍,似乎正在挑选。
这时候。又有几个赌客离桌上前,站在姜嬅后头等着下注,有多嘴的还出上主意了。指着这个那个说好。
姜嬅皱皱眉头,一概不理。
崔芯见状,笑道:“这位客人挑好了吗?要挪那几只?”
姜嬅不知崔芯在诱她说话,手指点着长桌上,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崔芯两手没动,身后童子立上前来。将姜嬅选中的三个,替换下桌上那三个。
随后,又有一名赌客上前,挪了一只暗瓮,因为是第四次挪动,所以下注也变成了四两银。
姜嬅往旁边站了两步,却未离开,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她最开始选的那三个暗瓮
盘子里的彩头越添越大,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堆满了一只托盘,在场二十来个客人,除了余舒,几乎人人都下了注,少则三五两,多则几十两。
越到最后,挪动“暗瓮”所需的赌金数额越大,到了最后,挪一次要五十两银的时候,围在长桌前观望的赌客们差不多都回到了座位上,就剩下一个姜嬅。
她才“啪”地一声,往桌上拍了一张银票,豪爽道:
“把这三个,全给我换了。”
手指点过,若有人留心就会发现,这正是她一开始所选的那三只。
崔芯面上不露异样,心中却是惊讶极了,只因她用灵言术听辨出,对方所中意的那三只肖像,眼下这台面上,就有两只!
崔芯当下就判定,余舒带来的这个同伴,八成身上也有黄水晶类似的挂件。
来得好!
崔芯暗自冷笑。
“还有人要下注吗?”姜嬅背手环顾四周,大有一种,不管谁再挪动这台上暗瓮一下,她就原样给它挪回去的气势。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是来了位豪客,也没那个意思上去对赌,一时安静下来。
崔芯看到姜嬅这样大手大脚,眼睛又是一亮:不怕你赌得好,就怕你不好赌!
余舒一直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心里纳闷:这姜郡主是真有两把刷子呢,还是不把钱放在眼里呢?
安插在客人当中的老千看向崔芯,眼中问询,然而崔芯没有多余的眼色给他,执起桌上摇铃,晃荡了两下。
“既然无人下注,那就买定离手了。”
铃声一响,方才下过注的赌客们便原地行动起来,算签的算签,拨盘的拨盘,各施神通,卜那台面上的三只暗瓮里,藏的是哪三只肖像。
趁这工夫,崔芯那边也叫童子拿出小秤,当众清点起托盘里的赌金。
余舒见姜嬅拿了笔,干干脆脆地写了三张字条,塞进桌上明瓮,然后便坐着喝起茶来,忍不住问道:
“你有几分成算?”
姜嬅看上去心情不错,歪头对她道:“我赌,从来只赢不输,若是我输了,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赌场上有老千。”
余舒哑然失笑,这叫什么理论,她赢是正当,输了就一定是别人出千吗?
“你不信?”
余舒不置可否。只道:“看来你运气很好。”
她摸了摸衣袖底下多戴的两条黄水晶珠子,心想既然姜嬅如此自信,她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很快的,庄家就算出了这一局的赌金,有一千三百七十八两,多余不计。
“买定离手,请诸位放好桌上明瓮,如有挪动,视作诈赌,希望各位不要坏了规矩。让在下难做。”
崔芯第二次摇了铃铛,警告一声,见赌客们全都收了手。这才从童子手中接过一柄铜锤,说道:
“这一局彩头余满,中一只暗瓮,是赢十三两,中两只暗瓮。是赢一百三十七两,三只全中,则赢庄,除却全场赌金,还有这一整套十二件纯金肖像相赔——第一只,开!”
话声落。她就一锤敲开了台面上第一只暗瓮,从碎裂的陶片中,露出一只两寸高低的金象。童子上前捧了,展示给在座赌客——
是虎像。
人声顿时起伏,不乏有那么一两个猜中。
“第二只,开!”
是鼠像。
响起了一片唏嘘声。
“第三只,开!”
是猴像。
有些客人脸色瞬间就不好了。分明是下了大注,又一个没中。
“一虎一鼠一猴。请卜中的客人起身示意,待我上前检查明瓮。”
余舒环眼一瞧,只有三个人起身,看样子只中了一个,再一扭头,就见身边的人站了起来。
余舒多少还是感到惊讶的,真让她蒙中了。
于是问道:“猜中了哪个?”
姜嬅歪着脖子,一手绕着发梢:“你猜呢。”
余舒摇摇头,她巴不得姜嬅三个全中,好叫崔芯这个庄家赔钱的。
不一会儿,崔芯就检查过那三个客人。都是中了一个瓮,童子端着银盘,当场拨了赌金,连同他们下注的银子,也一并返还,该多少是多少,竟没分毫记错。
等到崔芯来到余舒和姜嬅面前,前者先对余舒拱手礼道:
“余先生今日有空赏光。”
她倒明白,没有道破余舒身份,不然今天这局,可就做不下去了。
姜嬅因为听说庄家是十二府的世家小姐,见到她对余舒这样客气,就有些奇怪地扫了余舒一眼——
难道薛大郎认的这个妹妹,不光是个小易师么?
余舒端坐着没动,受了崔芯一礼,也没有仇人见面的横眉冷对,只是淡声道:“我陪朋友来玩儿,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崔芯识趣地转向姜嬅,笑道:“这位先生好运气,不知中了几个呢?”
姜嬅把手一摆:“你不会自己看么。”
崔芯也不计较她态度不好,拿起桌上明瓮,先后打开了看。
“恭喜,您中了两个瓮,”崔芯检查了三张字条,转手从童子那里接过银票同银两,搁在姜嬅桌上:
“这是您赢的一百三十七两,外加下注一百五十九两。”
中了两个,也难得了。
闻讯,在场赌客多是羡慕地望向姜嬅,隔壁那小老头竖了根拇指道:
“小兄弟有一手啊。”
崔芯留下赌金,就退到后头去算筹了。
姜嬅赢了银子,却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余舒问她,她便如此回答:“我还当能全中呢,那一套生肖小金像不错,赢了回去,补给薛大郎做生辰礼物多好。”
余舒听到这话,难免记起些不快之事,再看姜嬅,突然又不顺眼起来。
“既然赢了钱,我们走吗?”叫她干看别人赢钱,好没意思。
“走?”姜嬅勾起嘴角,看着不远处正在收拾的赌桌,眯起眼睛:
“薛大郎难道没告诉你吗,我进了赌坊,不赢哭了东家,是绝不会走人的。”
赌堂后面,崔芯坐着喝了口茶,吩咐立在面前的管事,慢条斯理道:
“外面找茬的来了,你再去取几套金器,今日我要做个套儿,叫她们输得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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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嬅说要赢哭了东家才肯离开,余舒起初不以为然,但等到半个时辰过去,她才发现,姜嬅并不是在说大话。
台面上的十二只暗瓮,一套换过一套,然而,姜嬅每一局都是最后一个下注的人,哪怕挪动暗瓮的赌金涨到一百两一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最后三只暗瓮,换成她最开始挑选的那三只。
这般硬派的赌法,让一群赌客自叹弗如。
尽管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三个瓮全中的现象,但是姜嬅一个两个地接连猜中,只赢不输,跟前的小桌上很快就堆起了上千两的赌金,叫人眼红不已。
“恭喜华先生,这一局您又赌中了两只,这是五百两赌金,还有您下注的八百二十两,您收好。”
又一局末了,崔芯拆看过姜嬅桌上明瓮,如数奉上赌金,只是笑容不那么自然了。
本来嘛,这一局赌下来,庄家能赚到多少赌金,一要看赌客们下注,二要看赌客们赢头,这一加一减,庄家最不想见到的情况之一,就是那个下注最大的赌客,成了赢家。
余舒看到崔芯变了脸色,心里倒有一点解气,等人走到后堂去算筹,才对姜嬅道:
“还要玩几把,我看天色就快黑了,不如我们出去吃了晚饭,我再陪你来。”
姜嬅上下抛着一颗金花生豆子,满面的春风得意,笑吟吟道: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信不信。马上我就要赢一把大的了。”
余舒面露狐疑。
姜嬅冲她勾勾手指,叫她附耳过来,一手掩唇,压低了声音对她道:“我连赢了这么多局。庄家就要坐不住了,下一局,他们必要出千。”
出千?
余舒疑惑道:“这暗瓮都是明摆着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庄家又不能随便乱动,怎么出千?”
“嗤,你这生手哪里晓得,出千的法子多了,”姜嬅眼珠子环扫一圈赌客,暗藏了几分内力,声音细细传到余舒耳朵里:
“庄家是不能乱动那十二只暗瓮,但是赌客可以,这在座的二十来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这家赌坊养的老千。等下开局。我若押大,庄家一定会给那老千眼色,让他出面与我叫板。把我选中的暗瓮挪下,到那时候。一旦我财力不济,不能保住那台面上的三个暗瓮是我选的,就输定了。”
如此老千,不是赌场老手,如何凭空想得出来。
站在余舒的立场,当然是宁愿姜嬅赢的,于是就有些担心地道:
“照你这么说,下一局不是输定了。”
她可知道,姜嬅除了那一小袋金豆,大概随身揣了上万两的银票,加上桌面上赢的这些,看起来是多,可那老千身上,一定不少这个数。
“输是输定了,不过不是我输,是他们输。”姜嬅跷起了一条腿,胸有成竹道。
“咦?”
“你等着看好戏吧。”
余舒这下是真糊涂了,她不懂内行,不敢确信姜嬅的运气会一路爆满,犹豫了一下,指着那银盘,对姜嬅道:“借我一锭银可好?”
“怎么,你也想试试手气?”姜嬅调侃一声,大方道:“既然想赌,就多拿去些,好多下几注。”
余舒摇摇头,从那满当当的银盘里挑拣了一块,掂量掂量:
“我只下一注,凑个热闹。”
上一局庄家赢的不多,崔芯很快就带着几个童子从后堂出来,将一套全新的暗瓮摆在长桌上。
谁知这一套命题一出,满座皆惊。
“这一局的题目,乃是‘名花’。顾名思义,是为名花十二客——牡丹贵客,梅花清客,菊花寿客,瑞香佳客,丁香素客,兰花幽客,莲花静客,荼靡雅客,桂花仙客,蔷薇野客,茉莉远客,芍药近客。”
崔芯一口气数出十二花客,惊喜的却在后头:
“众位应当听说过本朝百年前有一位名家司马季,他爱好山石,喜收玉器,平生有过一套得意之作,乃用十二色珍稀玉石雕琢出的十二朵花珍,两年前,曾有人出价千金而不得,眼下,司马季的十二花珍,就藏在这桌上的暗瓮里,便是这一局‘猜瓮’的彩头。”
前面出过的那十二纯金生肖,比之这千金不换的十二华珍,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场赌客们蠢蠢欲动,无不心痒。
正如姜嬅所料,赌坊突然下了重彩,分明是要有动作了。
余舒扭头看向姜嬅,见她眼中闪烁的兴奋,不知是因为这彩头,还是因为将要迎来的一场豪赌。
她又一转头,望着站在台面上的崔芯,就回想起君子芙蓉宴上的一幕——
被她戳穿伎俩的崔芯跪在水榭外面,面对众人讥笑冷眼,那不慌不忙的身影。
余舒眼皮轻跳,摩擦着手里那一块银锭,等到崔芯摇铃一响,开始下注,便起身离席,走上前。
那厢崔芯看到余舒上来下注,眉毛轻蹙了一下,心想:她也要来参一脚?
有人比余舒快了一步,先挪了两个瓮,余舒也不忙,轮到她下注,便放下那块银钉,随手指了一只暗瓮。
“把这个给我换下。”
“要换作那一只呢?”
“就那只吧。”
崔芯知道余舒身上一定戴有黄水晶,所以打起了精神,诱她多说几个字,耳尖抖动,听辨她音节,瞬间就有了判断——
牡丹、丁香,和莲花。
得知余舒心中所想,崔芯暗暗记下,务必保证最后这台面上留下的,不能是这三样。
余舒下了一注,就坐回去了。
姜嬅紧跟着起了身。上前挑选,这头一次,她还是一口气挪动了三只暗翁,然后。就站在那长桌附近等待。
先后有几个赌客上来,一番下注,姜嬅一开始所选的那三只暗瓮,很快就都被换下了。
这时候。崔芯就看向了姜嬅,好像知道她会出手一样。
不出意料,姜嬅就在这时,第二次下注——
“下注,全挪了。”
然而,等到她手指了几下,崔芯却愣住了。
因为姜嬅这一次挑的三个瓮,并非是她最开始挑选的那三个。
这与姜嬅先前几轮做派,明显有了变化。
余舒坐在底下。同样盯着姜嬅一举一动。突然有些明白了:原来姜嬅前几局从头到尾盯着三个瓮不变。不是因为她固执,而是一种迷惑人的手段。
人人都以为她最开始选的那三个,就是她最后想要的那三个。现在她突然胡乱选起来,谁又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呢?
可单是如此。只能叫庄家猜不中她的心思,不好换掉她想要的暗瓮,但她身上银两不够,还是不能保证最后留下的三个,就是她要赌的啊。
这样一来,姜嬅又怎么能赢庄家呢?
余舒一脸思索地看着不远处的赌桌上风起云动,赌客们来来往往,越来越少,姜嬅也不停的下注,直到最后,赌桌旁边,就只剩下她一个赌客。
就在这时候,余舒眼前一亮,总算知道姜嬅打的什么主意了——
首先要肯定的一点,姜嬅不光是运气好,她的记性也属上佳。
虽然姜嬅下注时候挪了许多她不想赌的暗瓮,但是这当中也有三只是她真正想赌的,她在来回的变动当中,不停地记忆那三只暗瓮的位置,却并不多动它们,相反,她还要将她想要的三只暗瓮,都留在长桌上的九只里。
等到老千出来,站在赌桌上的姜嬅还是可以下注,这个时候,老千也不知她到底想要什么,姜嬅大可以不必和对方死磕。两人轮流下注,该到老千下注,无论如何都会挪下台面上的暗瓮,换上长桌上的,如此,就有相当高的几率,会挑中姜嬅真正想要的。
于是,姜嬅等于是有了一个帮手,只要等到台面上的三只暗瓮,全变成是她想要的,而最后下注的人是那老千,她就可以收手了!
好聪明!
余舒不得不承认,她对姜嬅刮目相看了。
“还有谁要下注吗?”这话本该由庄家来问,但姜嬅喧宾夺主,一点不显得突兀。
余舒暗笑:若是庄家知道姜嬅打的什么主意,只要及时收手,不让那老千出头,那这一局,就是姜嬅输了
看来,她为保底下的那一注,是多此一举了。
赌桌后方,崔芯扫过台面上的三只暗瓮,又看一眼胸有成竹的姜嬅,目光轻漾,心想:
有趣了,余莲房这个同伴不光是贴身戴了黄水晶,原来还精通赌术么,这台面上的三个暗瓮,竟没一个是她最后会选的。
这等虚虚实实的赌术,在京城也绝对算得上是高明的了,普通人对上她,若不能看破,真是半点胜算也没有。
只可惜,今日的庄家,是她!
崔芯不动声色地将两手抄进袖口,这是一个暗示。
坐在底下的老千看到了,早就等不及了,咳嗽一声,站了出来。
“不忙不忙,老朽还没下注呢。”
余舒回头一瞧,但见坐在她邻座不远的那个红褂子小老头站起了身,笑眯眯地伸手进袖子里掏银票出来。
啧,他居然是个老千,这难道就叫做真人不貌相吗?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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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夜幕拉下,窗角烛火点亮,早到了饭时,崔家大赌坊三楼上,三十二个位置满座,无一人提前离场。
赌桌前,姜嬅和一个小老头分立在两端,你一注,我一注,眼看着台面上的暗瓮,已经加到了三百两银子挪动一下,而长桌上的十二只银盘,也不知何时装满了金银钱票,看得一众赌客血脉贲张。
余舒大概一算,这一局的赌金到现在,少说已有四万两。
司马季的十二花珍诱惑不小,这一群赌客为了争胜,开局之后纷纷解囊,少则上百,多则上千两地往里面砸。
眼下,却只有姜嬅和那个老千,争相不下。
“这一只,挪。”
“那只,挪。”
“挪!”
姜嬅是聪明,但那老千也相当难缠,逼着她下了将近万两的赌注,自己也贴进去了万两。
看着一张张银票雪花一样拍在赌桌上,姜嬅仍没有罢手的迹象,余舒尽管知道她早有成算,还是替她捏一把冷汗。
余舒那头担心,姜嬅却兴奋的脸颊泛红了——
在她看来,赌的越大,她的赢面也就越大!
崔芯冷眼瞧着上钩的姜嬅,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停地变化着动作,隔着一层深色的衣料,只有老千看得出她在比划什么。
按照她的指示,一次一次下注,挪动长桌上的九只暗瓮。有时一只,有时是两只
渐渐的,姜嬅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手头上的钱两所剩不多。顶多再下两注,但是她想要的那三只暗瓮,总也凑不到一起。
就好像,这个与她作对的老千知道她想要什么。故意吊着她胃口,不让她如愿一样。
怎么可能!
姜嬅甩掉这种奇怪的念头,眼看着那老千又下了两注,台面上的三只暗瓮,又只剩下一只她看好的。
她咬咬牙,不信邪地压下最后两注:
“挪了!”
然后,那个老千也跟着下了注。
姜嬅脸色一僵,眼睁睁瞧着台面上的三只暗瓮,全被换成了她不想要的。而此时。她手头上。却好死不活地没钱了。
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此,哪怕最后她仅猜中了一只。先前下的注,庄家最后也要返还给她。
但是现在一只没中。她就要落得一个血本无归的下场。如此千术,她还真是小瞧了这里的庄家。
一口气堵在胸口,姜嬅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以为这样逼她,她就会善罢甘休吗?
做梦!
“后生还要下注吗?”老千笑呵呵地问道。
余舒看到姜嬅脸色不好,心里打了个突:不会吧,没钱了?
不对啊,这概率不对呀。
凭着姜嬅的运气,那九只瓮换来换去,早该凑齐了的,怎么一万好几千的银子都使光了,还没给她碰上。
余舒皱皱眉头,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猫腻,是她没想到的。
会是什么呢?
“我没有现银了,你们这里能不能押东西。”姜嬅冷声问道。
崔芯低头一抿嘴角,抬起头来,却露出得宜的笑:
“规矩是有的,要看华先生抵押什么了?若不是价值千两以上的物件,咱们赌坊是不收的。”
“哼。”姜嬅一抖手,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纸页,递到了崔芯面前。
“这是什么,你应该认得吧。”
崔芯乍一看,竟是一纸房契,再到手中细看,顿时吃了一惊,但见这上面起头一行白纸黑字记着:
华庭街朝阳居四十五亩地方。
华庭街是什么地方,那是临近皇城的一条大街,街上只有七八户人家,莫不是王公宰相的宅邸。
这么说吧,当今左相,尹天厚的
的相国府,就建在这华庭街上。
崔芯出身世家,当然辨认得出这契纸只真不假。
可是四十五亩地方,差不多是一座王府的大小了,这女人到底什么尊贵的身份,竟能拿得出这张地契?!
“你算算,这张纸,能押多少?”姜嬅随手就将她进京之前,姜怀赢交给她的王府大宅地契当做了赌注。
不只是她嗜赌不服输,更是给这坐庄的崔家小姐一个警告——识相的,就不要惹毛了她!
崔芯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会不明白姜嬅什么意思吗?
她捧着这样一张不可估价的地契,暗叹一声,很快有了计较,收起了惊容,对姜嬅道:
“按照赌坊折价的规矩,这一张,可抵二十万两。”
话声毕,满场俱惊。
一张纸能抵二十万两,这还是折了价的,开玩笑吧!
只有余舒知晓姜嬅身份,虽看不清她给了崔芯什么,但猜测是房契地契之类。
“啧啧,二十万两,一场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余舒自言自语,就想起当初她在义阳,为了赚几个铜板累死累活的日子,再看姜嬅这样不把钱财放在眼中,心里多少有那么点不平衡。
这下崔芯要如何应对呢?
余舒幸灾乐祸地想到:要让姜嬅输,就是得罪了她,要让姜嬅赢,万一她赌中三只暗瓮,还不赔死了。
“二十万就二十万,给我继续下注,”姜嬅挥手一指桌上暗瓮,大有不把这二十万两押完不罢休的势头。
崔芯迅速地和那老千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就从身上掏出最后一张银票,压在桌面上,对姜嬅苦笑道:
“老朽只掉这一千两银子,全押上了。”
说罢,就让童子换了台面上的暗瓮。转身走了下去,算是买定离手了。
于是本该一场豪赌,最后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一角,余舒暗道可惜。如果崔芯骨气硬些,没被姜嬅吓到,再挺一阵子,那她也能借机捞一大笔了。二十万两赌下去,她就算只是蒙中了一个,也有两千银子可拿。
罢了,贪心不足,赢个几百两也是不错的。
姜嬅挑眉一笑,面上阴沉一扫而空,重新下注,亲眼看着台面上的三只,全换成是她想要的。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了座位。
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扭头对余舒道:
“我可有说错?”
“你说哪一句,要把东家赢哭吗?”余舒反问她,晃晃头。指了指赌桌后头一脸平静正在摇铃的崔芯,让姜嬅自己瞧。
“哼。等下开了瓮,你就知道她哭不哭了。”姜嬅虽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会三个全中,只能确信不输罢了。
买定离手后,面对十只银盘中巨额的赌金,赌客们纷纷忙碌起来,卜算那三只暗瓮里的真相,一个个卯足了精神,只盼着能赚它一笔大的。
一盏茶后,庄家筹算出了这一局的赌金,一共是六万三千五百余两。
这个数目由崔芯公布出来,余舒分明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庄家第三次摇铃,众人都将桌上明瓮装好,规规矩矩坐在位置上,等待着结果。
“这一局彩头余满,中一只暗瓮,是赢六百三十五两,中两只暗瓮,是赢六千三百五十两,三只全中,则赢庄,除却全场赌金,还有司马季的名作十二花珍相赔——”
崔芯一口气说完,便拿锤子对准了暗瓮,此时心中,不是没有不甘,但事已至此,她除了保证姜嬅不要猜中三只暗瓮,也无计可施了。
“第一只,开!”
陶片碎裂,露出一块纱包的玉形,拳头大小,童子揭开了纱包,露出它的真容。
众人瞪大了眼睛去瞧,有人喊道:
“是丁香花!”
紫玉雕成的丁香花,在烛光照拂下楚楚动人极了。
姜嬅勾起嘴角。
余舒也笑了,六百两银子到手了。
崔芯很清楚姜嬅和余舒心中所选是什么,憋了一口气,敲向第二只——
“啪!”
一阵寂静,又有人喊道:
“是兰花!”
姜嬅皱起眉头,眉间露出失望之色,她明瓮里写的三个,分别是丁香、桂花与茉莉,这下跑了一个,不能赢庄了。
崔芯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心道:
那余莲房选的是牡丹、丁香与莲花,她那同伴选的是丁香、桂花与茉莉。这第二只暗瓮,出了一朵兰花,她们两个都没赌中,就算第三只让她们谁赌中了,也不过赔上两成赌金,不算亏本了。
要知道,她的灵言术自从学成,还从未有过失误,那一日在芙蓉君子宴上所表现的,不过是她刻意藏拙罢了。
这么一想开,她便毫无顾忌地敲开了第三只暗瓮,低头一瞧,顿时又有了笑脸——
是芍药花。
这一时她便觉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相比较崔芯的好气色,姜嬅脸上就挂不住了。
“晦气,”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余舒,突然不顺眼起来,“你笑什么笑?都是你这生手这一局跟着下注,才坏了我运气的,早知道就不和你来了。”
听她这样迁怒,余舒竟没反驳。
“一只丁香、一只兰花,一只芍药,请卜中的客人起身示意,待我上前检查明瓮。”崔芯道。
姜嬅站起了身,余舒站起了身,另外还有两个客人。
崔芯有意的,先去检查了那两个客人,一人奉上六百两银票以及若干银锭,再来到她们两人面前。
“华先生赌中了几只?”
姜嬅没好气道:“我说赌中了三只,你信么?”
崔芯好脾气地笑笑,伸手去看她的明瓮,一一打开,分毫不错。
“恭喜您了,赌中一只,这里是六百三十五两,还有您下注的赌金,请收好了。”
崔芯将那张烫手山芋一样的地契还给了姜嬅,心中一颗大石落下,转过头来,对上余舒,那笑容,就多了点旁的意思:
“余先生今天带的这位朋友,运气真是极好的。”
余舒抿唇一笑:“你是想说我运气不好吗?”
“怎会,”崔芯摇摇头,拿起她桌上摆的明瓮,一边打开检查,一边问道:“中了几个?”
“我说赌中了三只,你信么?”
同样的话,方才姜嬅说话,崔芯并不当真,一笑而过,接着打开她第二只暗瓮,看到字条上写的花名,一愣。
芍药?怎么会是芍药?她不是该选牡丹和莲花吗?
崔芯生怕被余舒瞧出她异样,惊疑不定地打开了她第三只暗瓮,但见那上面写的两个小字,真个人都傻眼了。
姜嬅见状,眉心一跳,扬手就从崔芯手上夺了那三张字条,看过之后,瞠目结舌。
“你、你、你——”
她瞪着余舒,一时之间,想不起半句话说。
“哈哈哈。”
余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总算忍不住,扬起了脖子,大笑出声,又觉得兴奋,又觉荒唐,眼泪都快要挤出来了。
谁会想到,小小一锭银,换来六万两,她这个出来打酱油的竟成了今天这场局里最大的赢家。
可笑、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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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崔芯如何震惊与不信,眼下事实是——余舒赌中了三只暗瓮,赢庄。
究竟是她的灵言术出了问题,还是余舒鸿运如斯,崔芯这会儿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因为她即将面临的,是足足六万三千五百两银子的赔账。
这个数目,再加上那一套玉花,几乎抵得过大赌坊一整年的收益,如果赔了出去,她根本就没办法回去交待,莫说她二叔一定会怪罪到她头上,就连一向疼爱她的祖母,恐怕都维护不了她。
二叔本来就对她承袭了灵言术这一秘术十分不满,这下子,更有借口鼓动祖父不将灵言术的下半篇传给她。
想到这一输的后果,崔芯顿时口干舌哑,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余舒坐在椅子上,看着不再淡定的崔芯,红光满面地提醒她道:
“你也检查过了,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尽快地将赌金赔付给我吧。照你们大赌坊的规矩,我赢了庄,这一局你要赔我六万三千五百两,零头就不计了,哦,对了,还有司马季那一套收藏,麻烦你也帮我包好了。”
崔芯强自镇定,硬挤出了一个笑脸,对余舒歉声道:
“这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赌坊一时半会儿支不出这么大笔的现钱,能不能请余先生宽限两日,回头我整理了,再给你送到府上。”
余舒眯了下眼睛,方要说话,却有人抢先了——
“支不出来?哼,你莫不是在说笑话,十二府崔世家名下的大赌坊,支不出区区六万两银子,你哄谁呢?该不是看我们好欺负。想要拖延赖账吧?”
姜嬅一声嘲笑,到底她是见过的大世面的人,这一会儿工夫,已从余舒赢庄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闻言,崔芯脑门上的血直往上冲,区区六万两,说的倒轻巧,那可是六万两白银啊,全换成银砖,都能铺平一座院子了!
三楼上一群赌客聚而不散。正在交头接耳。
本来这一局大家都赔了不少钱,失望归失望,可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赢了庄。这心情就不只是嫉妒了——
这可是六万两银子啊,拿不拿得到手,还是一说呢!
崔芯嘴角发苦,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是有心拖延。也不敢叫人以为她这个庄家打算赖账,那往后,谁还敢到他们大赌坊来销金呢。
“华先生误会了,是这样,实不相瞒,这赌坊的生意。在下做不了主。六万两银子,莫说是我们崔家,换了京城哪一府上。都不可能一口气拿得出来,这件事,还要我回去禀报之后,才好拿银子给余先生,两位若是不放心。我现在可以立个字据,打一个欠条。”
崔芯哪怕是心里怨死了眼前这两个祸害。也不能在脸上露出一丁点气愤来。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给哄走了,她才能静下心来,考虑怎么解决这六万三千两赌金的问题。
只是,她想的容易,余舒会叫她如愿吗?
“照你这么说,那下回谁再到你们家赌坊来玩,大可不必带银子了,全打了欠条下注就好了。”
余舒低头抠着指甲,冷笑道:
“既然你做不了主,就去找个能做主的来和我说,愿赌服输,赔不起赌金,还开什么赌坊,干脆关门得了。”
这话就有些毒了,崔芯脸上的笑眼看就要挂不住。
姜嬅却绷不住笑了,看着余舒应付自如的样子,半点没被崔家的名头吓到,心里也就对她多了三分欣赏。
崔芯深吸了一口气,识相地没有再和余舒打嘴官司,而是转头去与其余赌客说话:
“诸位也都瞧见了,今天出了点儿意外,这赌局是开不下去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请各位先回去吧,改日再来玩儿。”
那些人哪里乐意走,但是转眼就见后堂里走出来了好几个身穿短打的大汉,立在崔芯身前,摆出一副送客的势头,那一个个膀粗腰圆的,一看就不好惹。
于是乎,这一群人只能按下了看热闹的心思,悻悻起身,一步两回头地下了楼。
余舒和姜嬅看到崔芯清场,并未出声制止,前者冷眼瞧着,后者嘴角挂笑,倒是不见害怕,反而露出些期待的目光。
闲杂人等都走光了,崔芯叫人守住了楼梯口不许人随便上来,回过头来,一看那两个大马金刀坐着,只觉头痛欲裂。
“怎么着,崔小姐这是软的不行,要硬来了吗?”余舒笑话。
崔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那几个打手站远了些。
“余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带了这位朋友到我家赌坊里来,摆明了是要砸招牌的,你们是仗着什么局局赢钱,你我心中都有数,我并不是没有法子制止,刚才那一局,我分明已经退让了,若不然,你们以为你们能赢得了一文钱吗?”
余舒挑眉,听崔芯这话里有话,她怎么有点迷糊呢,什么叫做她知道她们仗着什么赢钱的——
嘶,是说她身上戴的黄水晶吗?
“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姜嬅嗤声道,“刚才那一局赌是你让我的吗?有本事你怎么不让我输呢,明明是你们那老千身上的赌资不足,拼不过我那二十万两一张的地契,才不得不罢手的,你当我好诈唬?”
姜嬅为什么有底气不输,就因为她手头上那张地契,能保证最后待在台面上的三只暗瓮,都是她想要的。
虽然她也是凭了运气,很有可能砸钱赌到最后一只瓮也没有猜中,血本无归,但是她有这个气魄去赌。
一个不怕输钱的赌客,是让庄家又爱又恨的。
崔芯脸色一冷:“既然如此,你可敢拿掉身上的水晶石,再与我赌上一回?”
余舒手上动作一顿。
姜嬅皱眉道:“水精?你说的什么东西。”
崔芯以为她装傻充愣,就嘲讽的看了余舒一眼。道:“敢做不敢认吗?”
“你胡说什么,给我说清楚,谁敢做不敢认了?”姜嬅拉下脸来,一手按向腰间,这是她发脾气的前兆。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不是戴了那东西,你们两个怎会有这样的好运。”
“哈哈,”姜嬅气笑了,两条长腿向后一靠,坐在桌沿上。抱臂看着崔芯:
“我运气好,那是天生的。不怕告诉你知道,姑奶奶我生辰那一天。伴有‘太白斗日’这一奇象,算命的都说,我这一辈子不缺钱花,就是躺着不动,也有银子从天上掉到我怀里来。”
余舒听了不禁惊讶。难怪姜嬅的赌运这么旺,原来是生伴异象,得天独厚。
她毫不怀疑姜嬅的话,一面觉得她不会说谎,一面却是因为,她之前就遇到过两个生伴异象的人。一是那“死”掉的纪星璇,一个就是计都星缠身的景尘。
“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了吗?”崔芯认定了她们投机取巧。
“信不信由你。”姜嬅不耐烦地一挥手,道:“少说废话,赶紧去把钱凑齐了拿过来,我们没工夫在这里陪你耽搁。”
“”遇上个蛮横的,崔芯也没办法。把头转向余舒,抿唇道:
“余姑娘恐怕还不知晓。前几日有人戴着黄水晶,到我们大赌坊来赌易——我奉劝余姑娘一声,你手头上的那些东西,已经招了人眼红,赔钱的不只是我们这一家,你若不及时收手,早晚有人会找到你头上,和你算账的。”
余舒蹙了蹙眉,崔芯的话,姜嬅听不明白,她却能听得清楚,有人利用黄水晶去赌钱,这一点,她之前倒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没当一回事罢了。
现在想想,她就后悔起来,那黄水晶的价钱,卖的低了。
“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赶紧想办法,把那六万三千五百两银子,给我凑齐了。”
崔芯要知道余舒这会儿不是在担心有人会找她麻烦,而是懊恼东西卖便宜了,大概会被她气出内伤来。
“我刚才都说了,钱,这会儿我拿不出来,欠条,我倒是可以给你写一张。”崔芯一提起那六万两银子,人也光棍起来。
说完话,就着桌上笔墨,唰唰几笔写下一张欠条,一咬手指,按下一个血印。
余舒失笑:“崔小姐这是要耍无赖了吗?”
“和她废话什么,有多少拿多少,”姜嬅脾气忍到头了,一伸手拨开了崔芯,走向放着银盘的赌桌。
那上头的银锭和银票,刨除了赔给姜嬅这几个赌中的客人那一部分,还有两三万之多,
,这当中,有一半都是那老千押上的,换句话说,出的是这赌坊的血。
眼见姜嬅端起两盘白花花倒在一起,就要打包带走,那股子土匪劲儿,余舒看着险些乐了。
崔芯哪能让她把赌坊的本钱带走,当即冷喝道:
“拦住她!”
几个打手听命,跑上前去,眨眼就将姜嬅围了起来,伸手欲擒。
见状,余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尽管从薛睿口中听说了姜嬅武艺不俗,但见她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住,还是忍不住担心。
然而,那些人还没碰到姜嬅衣角,就见一条银鞭横空抽出——
“啪!”
紧接着,就是一道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一个七尺高的壮汉,就那么斜飞出去,“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啊呀!”
“敢对姑奶奶动手,活腻了!”
崔芯脸色一白。
余舒眯了眯眼睛,转身将茶几上的几张银票银块一并塞进怀里,又称崔芯不备,抓起了那张带血的纸。
然后,她抬脚走向长桌,一面闪身躲开了被姜嬅踢飞的人影,一面解开了长衫外面的罩衣,抖开来,往那长桌上一铺。
姜嬅专心地对付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拥而上的打手们,嘴角泛着冷笑,一鞭子抽飞一个。一脚踹倒一只。
余舒旁若无人地端着那一只装赌金的银盘,把银锭子银票子一股脑地塞进去,装满了一件衣裳,又抽了一块桌布,继续包。
等到姜嬅喘口气,一回头,就见余舒肩上脖子上挂着两只沉甸甸的包裹,冲她呲牙:
“走了!”
姜嬅眼中一笑,反手一鞭子向前抽下,惊闪了挡道的人。开出一条路来,侧身让余舒走在她前头,她则断后。
两人就这么一路杀到了大厅出口。大摇大摆下了三楼。
崔芯僵立在原地,目光掠过满地呻吟的打手,落在那两道消失的高挑背影上,气的浑身发抖。
突然,她猛地回过身去。看向身后空空如也的茶几,怎么也找不到她写的那张欠条了。
崔芯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扶住了桌角站稳,一拳头捶在了茶几上,沉声咬牙道:
“余莲房!”
“阿嚏!”
余舒吸了吸鼻子。将肩上的死沉的布袋往上提了提。
姜嬅扭头看她,嘴上不屑,手却伸出去:“拿来我提。多大点力气。”
两人出了崔家赌坊,天色已黑,乾元大街上一天到晚不少稀罕事,看到她们两个像是打劫一样从赌坊里走出来,路人只是侧目多看两眼。并没有围观的兴趣。
余舒乐的省力,就将手上两个布袋都塞给她。只留了脖子上的那一个,取下来,抱在怀里,这里头装着那十二件玉雕的花器,她生怕碰坏就不值钱了。
“你倒是机灵。”姜嬅一眼就看出她抱的什么。
余舒呵呵一笑,语调轻快道:“没想到郡主的武艺如此了得,我看那些打手都是练家子,竟没一个敌得过你一招的。”
“那算什么,我可是下过战场杀过敌的,几个小喽啰该对付不了么,”姜嬅得意地扬起了一双浓眉,接着就皱起来:
“叫什么郡主,我没名字吗?”
“唔,不好直呼郡主姓名。”余舒这会儿看谁都顺眼,一把手赚了几万两银子,早将昨天和姜嬅那点过节抛下了。
“说了不要郡主郡主的,要么就叫我一声嬅姐,要么就唤我小字,华岚。”
“那我就唤你华岚吧。”余舒从善如流,不就是个称呼,姜嬅帮她抢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别说是姐姐,让她喊她娘娘都没问题。
不过,既然还有别的选择,那她就不委屈自己了。
姜嬅全然不知她错过了唯一一次压过余舒一头的机会,听她叫起自己的名字,眉头一下子松开了。
“看不出来,你这个生手还藏了两把刷子,今天这一局赢的痛快,说说,你是怎么赌
中的,可别告诉我,你是全凭了运气。”
余舒挠挠鼻尖,“我还真就是靠运气。”
然后,就一五一十地将黄水晶的作用告诉了她,还将手腕上戴的那两串珠子露给她看。
因为天黑,这珠子不如在亮处看着漂亮,所以姜嬅只是瞧了两眼,没多大兴趣。
“难怪呢,她一直问我什么水精,想来是见我与你一路,就以为我也带有,”姜嬅搞清楚这件事,又狐疑起另外一件事: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崔家的小姐,古怪的很。”
“她怎么了?”
姜嬅仔细回忆道:“最后一局我押注的时候,总也使不上力,知道是庄家给了老千暗示,但她未免也把我心思摸的太准,那感觉,就好像,她知道我最后会选什么似的。”
余舒脚步一停,脑中灵光闪过,一手抓住了姜嬅的衣袖: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啊?哦,我说,她就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似的。”
“对了!”余舒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就恍然大悟了,她先前也奇怪呢,怎么崔芯会如此精通赌术,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赌术!
“什么对了错了的?”
道上人多,余舒压低了声音告诉她:“十二府崔家,有一门不传之秘,叫做‘灵言术’,传闻听人说话声音,就能辨识人心,崔芯刚好就习得此法,她一定是用这奇术,才会猜中你要选什么,以此操控赌局。”
姜嬅诧异道:“灵言术?还有这东西?”
东北终归不比京城云集了百家易师,姜嬅闻所未闻,倒不奇怪。
“诶,不对啊,如果说她能知道人家心里想的什么,又觉得我和你都戴了那个什么水晶,那没道理她只猜我的,不猜你的啊,怎么就叫你全中了呢?”
知道了有灵言术的存在,姜嬅不难确定,最后一局,崔芯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所以才会使老千出来诱她下重注。
如果崔芯同样也猜到了余舒的那三只,作为庄家的她,清楚每一只暗瓮里头装有什么,那她一定不会让余舒赌赢的。
显然,崔芯是没猜到余舒的心思,才会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
姜嬅发现了问题所在,纳闷极了。
“还是说,她的灵言术在我这儿灵验,到了你那儿,就不灵啦。”
余舒眼中疑惑一闪,摇摇头:“或许是她本事没学到家,失误了呢。”
嘴上这样说,她却记得清楚,那天在芙蓉君子宴上,崔芯拿她试验灵言术,一猜一个准,明明是灵的。
今天,怎么就不灵了呢?
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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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机楼,薛睿从大理寺办公回来,天黑了还不见余舒她们回来,两只眼皮就轮流的跳。
正要出门去找,人就回来了。
站在走廊下,瞧着包袱款款有说有笑走进门的两个人,薛睿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盏茶后,听完二女“供述”,这种预感就成了真——姜嬅果然拉着余舒赌易去了。
“所以说,你们两个就抢了这些赌金,还打了人,然后跑回来了?”薛睿扶额。
他早该想到的,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凑到一起去,又怎么会太平。
“怎么能说是抢呢,”姜嬅不悦道:“这些银子是我们正正当当赢回来的,要不是那赌坊想要赖账,我才懒得出手教训,难道放着现成的银子不拿,倒让人家讹我们吗?”
“卫岚说的是极,这些钱又不是偷的抢的,是我们该得的,凭她不想给就不给了吗?”
薛睿扭头看向帮腔说话的余舒,后者正坐在茶桌上,清点打包回来的大笔银钞,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银块儿,咧到耳根的嘴角将她的心情曝露无疑。
看到她这样子开心,薛睿是不愿责备她的,不过另外一个,就不能纵容了。
“是银子重要,还是人重要?”薛睿板起脸来对姜嬅道:
“你身手不弱,真和人动起手来也不会吃亏,你是可以全身而退,阿舒呢,你想过她没有?拳脚不长眼。你若总是仗着有几分武力,一不高兴就抽鞭子打人,早晚会连累了身边的人。我再奉劝你一句,这儿是安陵。不是你大哥的宁冬城。”
听他冷言训斥,姜嬅脸一下子就黑了,想要反驳他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憋堵之下,只能瞪他一眼,扭头就出了客厅。
余舒见到姜嬅负气离去,手上点钞的动作停顿下来,对薛睿道:
“这事儿又不怪她,她是为了帮我出头,打架的时候,也不是她先动的手,大哥误会她了。刚才那番话。你说的有点重了。”
薛睿脸色缓和下来。道:
“我若不把话说的重些,她不几天就会闯祸,你刚刚认识姜嬅。还不清楚她为人,在宁冬城她就是一个霸王。无人敢惹。如今来了安陵,没有东菁王拘束,更无人管得了她,还不知她会如何放肆。”
身为上一代东菁王的宝贝女儿,又是这一代东菁王的孤妹,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宁冬城,姜嬅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比起京城这些娇生惯养的公主郡主,她的骄傲和娇纵,更胜过十倍百倍。
余舒现在还没见识过姜嬅霸道凶狠的一面,只当她是个坏脾气直肠子的姑娘,自然就不懂薛睿的忧虑。
“好了好了,做都做过了,还去追究它作甚,来说点儿高兴的。”
余舒扬了扬手中一叠银票,笑眯眯道:
“大哥知道我今晚赚了多少银子?”
薛睿不想扫她的兴,目测了桌上白花花的一片,暗叹她的运气,道:“怕是有一两万。”
余舒晃晃手指,得意道:“何止。单是今晚带回来的这些,就差不多有三万两之巨,另外那崔芯,还打了一张欠条给我呢。”
说着,她就将顺回来的欠条拿给薛睿瞧,那上头还盖着崔芯的指头印。
薛睿见到这样东西,简直无语。对于余舒浑水摸鱼的小人行径,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打算拿着这张欠条,到崔家去要钱吗?”薛睿摇摇头,“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
“为何?你想说崔家会不认账,这笔钱我拿不到手吗?”
薛睿并不直接说明,而是考校她:“你将要到司天监上任,总不会连你顶头几个上司都一无所知吧。”
“那倒不至于,”余舒伸出指头数到:
“大提点是朱世家的长子,在他下面,少监任奇鸣是任家的人,又是忠勇伯的大女婿。再下来,景尘就不用说了,比他高半级的左令官曹大人,就是那个死者曹幼龄的祖父,曹家。左判官是辛雅,这人我也见过了,右判官原是纪怀山,可他人死了。”
一点一少两令两判,这七个人,掌管着司天监的三司两局,权利不可小觑。
“看来你做过功课了,”薛睿笑笑,“只是不够
仔细,纪怀山是死了不错,那右判的位置一直悬空着,但是原本由他主掌的天文局,却从他死后,一直交由副长官,同你一样是正五品的星使司仪代理,这位司仪大人,便是崔家的大老爷,崔秀一。”
“星使司仪?”余舒对司天监的诸多官职知之不详,头一回听说这个职位。
“对,这个崔秀,正是那崔芯的父亲。说起来他们府上的事情,倒值得一讲,崔世家的当家主人崔太公,曾经担任过太史书苑的院士,后来抱病退下,崔秀一是他长子没错,可惜了是个庶出的,崔太公的元配夫人则迟了一步生下二老爷,崔旻。”
“可是这位元配夫人,没活几年就去世了,崔太公后来又续了一房夫人,但是一无所出。崔家两位老爷不睦,而崔太公更偏向没了母亲的次子,处处冷落长子。”
“所幸崔秀一早年争气,考取了大衍,渐渐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而那位二老爷,易学并不出色,只是因为崔太公偏心,就将大易馆与赌坊的生意交给他把持,所以大房尽管位在司天监,可其实在府上,还要看二房脸色。”
“你道为何崔芯这么一个世家小姐,襁褓时就抱去了湘王府,说好听了是湘王妃想多养个女儿,可到底没有正经收做义女,整日里陪着息雯,照顾她起居,比丫鬟只强一个出身,崔秀一就当真愿意拿女儿去攀附权贵吗?还不是他们家二房从中作梗。”
余舒听薛睿讲完了崔家的家事,两手托着下巴,目露思索:
“难怪崔芯说她做不了主,不肯直接将赌金支给我,是怕她那二叔抓她的把柄么。”
想着想着,她突然抬头,问薛睿:
“大哥知道崔家的灵言术吗?”
薛睿点点头,他好歹当了十多年薛家大公子,这安陵城有什么稀罕事,是他不知道的。
“我就奇怪了,这样厉害的家传绝学,本该是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支,那崔太公又偏心二房,怎么就让崔芯给学了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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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道出心中困惑,薛睿想了想,一根手指轻叩桌面,揣摩道:
“这件事,我倒是有所耳闻。”
余舒立刻做出了聆听的样子,她就知道,没什么事是薛睿拎不清的。
“论起崔家的灵言术,比之其他世家的奇术绝学,更要玄乎一些,但据我所知,这一门灵言术,就是在司天监当职的崔秀一也是不会的。我认识崔家一位旁支的公子,曾有一次喝酒时,听他说起过,好像崔家的灵言术,不是谁人都能学的了,非但要资质绝佳,还有别的什么条件。”
“所以我猜,会不会是崔家两房儿女当中,只有崔芯一个姑娘符合了这些条件,崔太公才不得已将家传秘术教给了她。”
“唔,有道理。”余舒点点头,觉得薛睿的分析离真相不远。
“话说回来,崔芯会在赌坊坐庄家敛财,这应该也是崔二老爷的主意,有人戴着你养的黄水晶去赌坊捞钱,所以他们想出这么个对策来——咦?”
薛睿说到一半,脸色变得古怪:
“既然崔芯会用灵言术,为何还会让你赌赢了呢?”
余舒两手一摊:“你别问我,我也正想不通呢,照理说,崔芯敢出来坐镇,就说明她对自己的灵言术很有自信,那时候她在芙蓉君子宴上说什么一日方可用上两次,应该和我一样是为了混淆视听。”
她用来诈唬人的“断死奇术”,还不是告诉人家一个月才能施展一回,可实际上呢,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运算。
“那就是别的缘故了,”薛睿想了想,没能理出个头绪,就按下了这一桩怪事,接着方才的话题。向余舒道:
“崔家两房不和,你贸贸然拿了这张欠条,上门去讨要,二房一定会借此机会为难大房,这银子,二房是断然不会公出的,到最后还得要崔秀一填上这个窟窿,可六万两这么大一笔金额。他才做了几年易官,一时也难拿出手。所以,他八成会亲自找上你,和你说情。”
余舒撇撇嘴,虽然听着这崔秀一的出身有些同情,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把放到嘴边的肉吐出来。
“崔秀一这个人。我听说是相当厚道的,你与其逼着他还钱,不如就先卖给他一个人情,让他心中亏欠你,日后同在司天监为官,上下打点,也好有个照应。”
“那你说,这钱我就不要了?”余舒一脸的不甘心。
薛睿笑了笑,手指点点她额头。道:
“不是说不要,而是说晚些日子再要,等你在司天监站稳了脚跟,再得罪人不迟。”
余舒想说她一点不怕得罪人,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有皇帝老子“罩”着她呢。
不过,薛睿也是为她着想,她岂会白费他一番周全。
“好吧,就听你的。”
反正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怎么心疼。单就今晚拿回来的这一笔,也够她气气派派地收拾出一座华宅了。
至于剩下的。她得存起来,万一哪天在安陵城混不下去要跑路,手头上至少得有钱吧。
余舒自嘲地心想。
***
第二天,余舒就去泰亨商会找了裴敬,将这黄水晶的事故一说。
知道有人凭借这水晶石的运气下赌场,裴敬眉头一锁,寻思了一会儿,道:
“是我疏忽了,要不然,这黄水晶就先不卖了。这种事,挡了别人财路,一回两回,次数多了,难免会招人记恨。”
“卖,怎么不卖,”余舒一口否决了裴敬的对策,不以为然道:
“挡了谁的财路,就让他们找我好了,舅舅无需担心,我现在好歹也是在司天监当官的,谁怕谁呢。”
叫她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畏首畏尾,不如杀了她痛快些。
“舅舅不必替那些赌坊担心,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想要不赔钱,自然能想出方法应对,用得着咱们操心么。”
崔芯就不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裴敬听她这一番歪论,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琢磨琢磨,就被她说动了,不再坚持要停了黄水晶这一条销路。
只是这个价钱嘛,得要往上提一提了。
在这一点上,两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一拍即定
从裴敬那儿出来,余舒手头上又多了五千两的银票,这是头一笔买卖水晶的分红,她和裴敬五五对开,一人拿了一半。
不过是一日的工夫,她就从一个担心弟弟交不起学费的姐姐,变成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婆了。
这种爆发户的感觉,着实叫余舒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她径直去了城北宝昌街上的新宅。
早在几天前,邱继明就派人送信给她,将这宅子的基图交付,算是竣工了。剩下的,只有将各处门庭锁匙换上一换,里面就能住人了。
余舒原打算是月中就乔迁的,但是现在手上有了大笔的银子,她又不着急了。
上午在裴敬那里,她拟了一张清单,罗列了各种花鸟草鱼,连根树木,银池鼎器,上年头的字画古董以及铜器,托付裴敬帮她采买。
这些都是要用来布置风水的。
宅居风水,甚可以影响主人家的时运与福禄,更有庇护之用,似那凶宅火异,常有闹鬼之说,其实是风水糟糕,才使人心神不宁罢了。
前阵子,她在太史书苑的先哲楼上翻到过一本手记,那上头记载着,风水堪舆学上,良宅有三等:最次一等,也要宜室宜家,再上一等是福祉盈门,最顶级的,当属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的风水,她这个半吊子就不妄想了,所谓紫气,乃是取自老子化圣之气,这玩意儿除了皇帝身上有一点,别的地方都没处借的,总不能拉了皇帝来镇宅吧。
但是,能用银子砸出一个福祉,她还是可以一试的。
余舒在落成的新宅里走动了一个下午,拿着册子纸笔,领着周虎这个新上任的管家,丈量记录了不少地方。
等她回到家去,天也黑了。
一进门就听说家里来了客人,等有一个下午了,余舒正疑惑谁这么有耐心,等到她走到客厅门前,见着了里头的人,就皱了眉头。
“是你。”
文少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没看到余舒脸上的不欢迎,规规矩矩躬身施礼道:
“恭喜女大人上任。”
余舒挑挑眉,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她摆摆手,走了进去坐下,直言问道:
“你来干什么,上回我不都和你说清楚了,我不会收你做徒弟的。”
文少安直起身,两眼看着她,正色道:
“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拜师,却有另外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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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这个五品的女御,乃是坤翎局的副长官,不说职权高低,她可以从金吾卫军当中挑选两名身有品级的侍卫跟随,还能自主任免一名八品的佐吏。
这个八品的佐吏,只听从她的调遣,给她打工,俸禄却从公家领取,虽然是个芝麻官,但难得是这样一个进入司天监的机会。
文少安今天来,就是奔着这个职位的。
上一次他到忘机楼与余舒摊牌拜师,未能如愿,非但没有死心,反而加倍留意起她的消息,听闻她被提拔了女官,深思熟虑后,才再次登门拜访,毛遂自荐。
余舒听文少安说明了来意,就好笑道:
“你倒是会打算盘,可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给了你,只要我放出风声,多少人会来求我,比你强的大有人在。”
那天她去司天监办理入职手续,就听接待官员讲明了这些事宜,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没有腾出手来挑选合适的人。
前两天在太史书苑遇到司徒晴岚,对方也隐约表达了愿意给她打工的意思,还有司马院士,也向她推荐了两个人。
文少安是不错,少年老成,稳重聪明,但是这个人一门心思想着要往上爬,她欣赏目的心强的人,却不想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使唤。
今时他可以为了出路来向她跪拜求师,他日未必不会为了别的目的而出卖她。
“的确,比我强的人有许多,”文少安绷着一张脸。坦然面对余舒,正正经经道:
“但是比我听话的人,你再找不到第二个。”
闻言,余舒神色一动。挑高了眉毛,突然对他有点儿兴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少安来之前不知打过多少遍腹稿,提了半口气,道:
“今日若是得了你的首肯。我能在你手下跟从,文少安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但凡是你的吩咐,就没有我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假使我有分毫怠慢,随你处置。”
余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又出声:
“你是说。你打算为我卖命么。”
“不错。”
“你想清楚了。就算你给我做牛做马。我也不会收你做徒弟,教你断死奇术。”
文少安自嘲一笑:“你放心,我现在知道了断死奇术不是我该妄想的。”
最初进京。他怀揣着满满的希望,以为考过了大衍试。就有机会出人头地了。
谁知他一个八等的香郎,在这人才济济的安陵城根本就连个名号都排不上。他在双阳会上拜入敬王名下,至今却只见过敬王两次,一次是他上门去求太史书苑进修的名额,遭拒,一次是暄春园酒宴,他坐在边角的位置,举目四下,无识一人。
他花了些日子才想明白,他一个无名小卒,想要攀附那些皇子王孙,也嫌手不够长。
进京一年,除了大衍,他一事无成,他不愿再这样浪费时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方向,做些正事。
所以,他认准了余舒,因为从她身上,他不只一次看到了“机会”这两个字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我就考虑一下,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余舒这一次没有拒绝文少安,而是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文少安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拒绝,就说明还有希望。
“那我就先告辞了,叨扰。”
文少安揖手拜别,转身离去。
余舒对他干脆的表现多了一些好感,死皮赖脸让人厌烦,锲而不舍就使人欣赏了。
似乎上次他拜师被她拒绝,他也没有多做纠缠,知道进退,是好事。
她让文少安回去等消息,并非是敷衍,其实在他说出要为她卖命的话时,她就改了主意。
她将要到司天监上任,暗中调查《玄女六壬书》的秘密,为了日后打算,手底下肯定要有她信得过的人,才好办事。
有一个有野心的手下不是什么好事,但要是这个手下是个明白人,又足够听话,那就另当
当别论了。
不过,再她答复他之前,首先她要确认文少安告诉她的那些可怜身世,都是真的。
你问她如何确认?找人去北方文辰世家打听么?
不必费事了,她有小青炉和醍醐香呢。
***
七月十五,皇上下旨要办水陆大会,招待外邦使者,号召京城之中,七等以上的易师都要前往赴会。
余舒试好了官服,眼看不剩两天,可不到水陆大会开始,却等来了另一个大新闻——
钦差周磬遭人暗杀一案,经由大理寺查明,乃是十一皇子刘翼指使。
凡涉案人员,一律斩首示众,顾念刘翼年少无知,受奸人教唆,所以减免其责,皇上谕令,将他逐出禁宫,禁锢于城郊升云观内反省。
薛睿从大理寺回来,就去了余舒家中,将这消息带给她。
“结果还是刘翼顶了包么,”余舒皱眉,“可事情分明不是刘翼做下的,就算刘灏尾巴藏得好,仅凭着那杀手身上一封密信,就能断定刘翼是主使人吗?”
薛睿摇摇头,面上微微冷笑:“郭大人接手这案子没几天,刘翼宫所中的一个内侍就招认了,说是有一天夜里刘翼偷偷出宫,去见了吕金梁。”
“吕金梁是谁?”
“是刘翼的表兄,吕家的四公子,按照辈分,要问吕不焕喊一声二伯。”
余舒没忘了在沛县时候,薛睿的分析——皇上要派钦差到两广去抓吕不焕的小辫子,所以刘翼才有了杀害周磬的动机。被刘灏利用这一点。
“吕金梁被提审,起初死不认证,但他一个小厮,却供述了他与刘翼密谋杀害周磬的经过。与之前发现的那一封密信上面不谋而合,因为有了两方人证,大理寺可以施刑,吕金梁在重刑之下。很快就认罪了。”
大理寺的刑法之重,当为三司之首,有律例规定,一旦满足施行的条件,就算是皇亲国戚,也照样行刑不误。
余舒皱起眉头:“刘翼身边那个太监,还有吕金梁的小厮,居然都是宁王的人么。”
答案无疑是的。
“我也没想到宁王还预备了这么一手。”薛睿感慨道,他早有预料。要凭借此案扳倒刘灏。并无多大可能。
“那宁王府上的死士腰牌呢?”余舒可没忘了薛睿栽赃的事。“大理寺总不可能以为是刘翼要栽赃给宁王吧。”
薛睿沉默片刻,才道:“宁王对大理寺的说法,是他府上有一名死士去年就因失责被发落。后来不知去向。郭大人于是让他认尸,宁王承认那个被我刺死的杀手。正是被他除名的那一个死士。”
余舒嘶了口气,一拍椅子,低骂道:“太不要脸了。”
刘灏的一石二鸟之局,被薛睿一剑破了,而薛睿反将这一军,却也没能困住刘灏。
几句瞎话,就让他蒙混过关了,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圣上听说案情,还是责问了宁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让他禁足在王府反省三个月,罚了半年俸禄。”
“这件事后,吕妃一家是彻底地与宁王结怨了,吕金梁显然是屈打成招,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保全刘翼的。”
刘灏与刘翼兄弟反目,这一点倒是合乎薛睿的意愿。
这件事上,刘灏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丢了一个“好兄弟”不说,辛苦埋下的两个暗线也都暴露了。
面对这种结果,最高兴的不是薛睿和余舒,而是站在一旁看戏的刘昙。
吕妃受到牵累,被降成吕嫔,刘翼被踢到了京郊,皇上这一次正大光明地派出钦差到两广去查吕不焕。
吕家将要面临的,或许是一场衰败。
总而言之,刘翼是再无可能继承大统了。
相对的,刘灏也少了一个帮手。
“可见宁王这人有多缺德,”余舒冷笑道,“刘翼整天跟着他跑,也没对不起他,他都能做出这种自断其臂的事情来,将来真要这种人做了皇帝,我们一个都别想好好活了。”
薛睿深以为然。
至此,钦差断头案算是了了。薛睿也听说了宫中要办水陆大会的事情,知道余舒会参加,景尘也会去,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一想到马上他们两个人就要朝夕相处,他的危机意识就跑了出来。
于是就叮嘱她道:
“水陆大会,我也会到场,你记得到时候安分些,不要同人争着出风头,知道吗?”
余舒白他一眼,“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去凑个热闹。”
话虽如此,薛睿却总觉得这场水陆大会,不会那么太平。
两人正坐在客厅里说话,门掩着,突然一下,就叫人从外头推开了。
“薛大郎、薛——”
姜嬅提着嗓子走进来,连门都不敲一下,看到余舒也在,愣了一下,便挑眉道:
“呦呵,你们两个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
余舒干笑,心想还好刚才和薛睿聊的正经事,他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不然叫姜嬅撞个正着,可怎么招。
薛睿倒是一脸坦荡,瞥了一眼姜嬅,道:
“说些与你不相干的事,你干什么来了?”
这两天姜嬅住在忘机楼,害得他连同余舒亲近,都要防着她突然冒出来,实在是看她不顺眼极了。
大约老天听见了薛睿的心声,姜嬅被薛睿一问,就答道:
“我母亲进京了,我来向你们告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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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内含司天监三司两局具体职权,建议亲们一定要看啊,不要跳过去啊喂!)
卫国夫人昨夜抵达京城,华庭街东菁王府上送来消息,于是姜嬅来和薛睿告别后,就牵上马走人了。
“东菁王府?”余舒询问薛睿,“怎么东菁王一直镇守东北,京城还有他的府邸吗?”
“怎么没有,”薛睿道,“姜家世代忠君良将,劳苦功高,皇上赐一块地皮总是要的,东菁王府就建在临近皇城的华庭街上,偶尔姜兄进京面圣,住不上几日,常年只有几个老奴守着。”
余舒脸色一下古怪起来。
薛睿问她:“怎么了?”
余舒于是就把她们那天到崔家大赌坊去赌易,最后姜嬅拿出来一份价值二十万的地契的事情说给他听。
“十有**那就是王府的地契了吧。”
这个姜嬅,也真敢做,连皇上赐下的府邸,都能随手拿出去下注。
薛睿倒是一点不显得惊讶,因为比这更胡闹的事情,他都见姜嬅做过
姜嬅回到王府,卫国夫人刚刚一觉醒来,沐浴罢,端坐在妆镜前,由贴身的侍女盘发。
“母亲!”
姜嬅人未到,声先至,卫国夫人帘外脚步声,头也没回,端着玉盅,小口小口含着清晨采下的露珠花羹。
“母亲,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赶了好些天的路程,怎不多睡会儿呢?”
姜嬅在侍女挪来的矮凳上坐下,挨着卫国夫人道。
年近五旬的卫国夫人,样貌白净端庄,仪态大方,虽然眼角纹斜,仍可见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姜嬅只有那双凤眼似了她,其余皆都肖父。
“见到过城碧了吗?”卫国夫人从镜中看着女儿,温声问道。
“见了,我听王兄的话,进京的头一天晚上就去找了他,”姜嬅皱了皱鼻子,道:
“刚巧赶上他生辰。”
“是么,”卫国夫人寻思道:“城碧算算今年也有二十二虚岁了。还是不曾订婚成家么?”
姜嬅道:“没呢,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同王兄一样,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偏爱女色呢。”
“又信口开河,”卫国夫人从镜子里嗔她一眼。道:“城碧与你王兄不一样,你大哥是不愿意娶妻,他则是要听从家中安排,相国府的大公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姜嬅扯了下嘴角,道:“再不愿意娶,皇帝一声令下,他还不是要讨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做妻子,母亲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这趟会答应进京城来,还不是为了王兄的婚事,只怕那皇帝老儿一时昏头,瞎胡指个丑八怪给您做儿媳妇了。”
“啪!”卫国夫人一巴掌拍在她大腿上。
“哎呦,母亲!”姜嬅吃痛,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您打我作甚,我说的都是实话。”
卫国夫人板起脸来:“来的路上告诉过你许多遍,进京以后要收敛你的脾气。要说什么话。要做什么事,都要先过一过脑袋。是不是你王兄不在,为娘就管不了你了。”
姜嬅一见她生气,便耷拉下脑袋,嘟囔道:
“我怎么敢不听娘的话,这不是在咱们地方,不怕外人听见么,阿朱阿碧就在外头守着,谁有本事偷听咱们娘俩说话。”
卫国夫人轻哼一声,道:“我怕你被惯坏了,一出门就忘了这里是哪。”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您别唠叨了,”姜嬅最不耐烦听人训话,一见卫国夫人拿出说教的架势,便一刻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我到这园子里四处逛逛,您收拾吧。”
卫国夫人看她要跑,叫也叫不住,只能在她身后扬声道:
“别乱跑,晚些时候我们还要进宫去。”
姜嬅也不知听没听见,人是走远了。
卫国夫人叹了口气,对两旁侍女道:“瞧我这个女儿,就是生下来折磨我的,上辈子造的孽哟。”
侍女们抿嘴偷笑,正在梳头的那一个乖巧道:
“咱们郡主勇
武大方,不输男儿,夫人造化,王爷是大英雄大豪杰,郡主也是位巾帼呢。”
卫国夫人笑了一下,接着又发起愁来:
“只是这小霸王,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君,才能降得住她。”
她心里倒有一个中意的人选,只是成与不成,还要等等再说。
***
七月十四,水陆大会前一天,余舒接到通知,一大早换上鸢尾补服,正式到司天监上任去了。
余舒一个人,谁也没带,下马车,站到司天监门口,仰头盯着那一片威武恢弘的朱色门墙,还有那阔笔藏锋的“司天监”三个铜字,伫足了半刻之久。
这里,就是天下易师心目中最向往的地方,也是这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等待着她去揭开。
直到坤翎局两个下属出门来迎接她,到面前行礼,她才收回目光,同他们一起进去了
前面余舒从司徒晴岚口中知道了,司天监下设三司两局。
三司,乃为宗正司、太承司、会记司。
宗正司由大提点亲自把持,少监为副长官,此间主掌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等项事务。
有权涉及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撰写帝王谱系,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与封号,有关嗣袭爵位,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之事,皆可过问。
司天监的权利有多大,笼统说不清楚,就举历史上一个实例来说明:
大安建朝三百年,曾有一位先皇帝,突然病殁,他生前未立储君,一位皇子手持先皇亲笔遗诏,将要继位,这个时候,司天监大提点站了出来,告诉他——
你当不了皇帝。因为先皇生前在皇陵做过一次“天卜”,由司天监私下记录了几位不可继承的皇子,你就在这其中。
就这样,拿着遗诏的皇子,本来名正言顺,又是众望所归,可就因为司天监留下的一个底案,最终也没能坐上那个位置。
再来是太承司。主事人是左令郎,此间主掌世家名册,易师百部名册,以及大衍试诸事宜。
会记司,主事人是左判官,此间主要负责造器修缮。管理着财物流通,铸印发放一干事宜。
天文局,主事人是右判官,此间掌管历法变更,查补记录天象,一般国有大事,譬如征战、封禅、天灾,皇亲国戚婚娶日程,都需要经由此处。
最后一个要说的。就是余舒跻身的坤翎局。
坤翎局的主事人,乃是右令郎,副长官号称女御,此间上理宫妃燕寝,下卜女贵命签。
可能有人不大明白,坤翎局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样说罢——
京城之中,但凡官家,有子女婚配。都要先到坤翎局去登记一下。将男女双方的八字交上,由易官合婚。发下官方的许可证,那一头才能继续谈婚论嫁。
通常情况下,前来合婚男女都是能拿到许可的,但也有例外,不予批准的,这个时候,男女双方若是不管不顾地操办了婚事,那就是触犯了律法中,“官配需从坤翎局得证”一条,要挨板子,视为苟合。
所以,这坤翎局,是个油水颇丰的地方,前来合婚的官家,为图顺利,哪一个不孝敬的。
若你们以为坤翎局只凭这一样权利作势,那就大错特错了。
大安朝从某方面来说,是一个奇特的朝代,它的百姓信易,它的官员学易,它的统治者依赖易学,从两百年前,就渐渐有了一些奇怪的规矩。
比如,宫妃侍寝,不是由皇帝高兴睡哪个,就睡哪个,这个日程表,不取决于皇帝的心情好坏和喜好,而是取决于一个特别的部门,这个部门,就是坤翎局。
坤翎局中,记录有每一个宫女子的生辰八字,与紫薇星宫,每个月,都会重新整理一次,通过卜算,排列出一个宫妃侍寝的日程。
假使下个月初一,包括皇后在内有三个宫女子可以侍寝,那皇帝就只能从这四个大小老婆里挑选一个去睡觉,而不能另外再去宠幸别的妃子。
若是皇帝一时兴起,违反了祖宗定制的这个规矩,那司天监就有权利责问皇帝,具体的处罚也记载的清清楚楚,皇帝犯了这样的错误,那他这天侍寝的宫女子,就要被贬为庶人,打入冷
冷宫,或是发放出京。
有了这样厉害的处罚,宫里几乎没有不开眼的女人,敢在不是日子的日子里随便勾引皇帝的。
余舒了解了这一条职权,十分怀疑,最初立下这个规矩的人,就是第一任司天监大提点,宁真皇后。
不然怎么有当臣子的有胆子去管理皇帝睡老婆这种要命的私事。
“女大人请将一册规录收好,最好是能背一背。下官有一言斗胆,咱们坤翎局在外人眼中瞧着是吃香,其实最招人恨,有些人就盯着咱们这块地方,等着检举告发呢。”
余舒一个下属,六品的签丞谢兰好意提醒她。
“我晓得了,多谢你。”余舒翻了翻那一本名为《坤翎局规录》,实为《女御攻略》的小本子,点点头,揣起来。
这东西,肯定是要背下来安全点。
“按往例,大人还要挑出两名金吾侍卫,选任一名从事官,八品旁部佐吏差遣,不知您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余舒摸了摸下巴,道:“那名佐吏我已找到了,等到水陆大会过去再说不迟,这个侍卫,要我自己到军营去挑人吗?”
还是谢兰答话:“这倒不必,金吾卫有名册,下官稍后会拿来给您观看,上面记有一些大体的事情,您挑选上三五个人,下官派人去找来,待您亲眼见过,再做决定。”
余舒道:“去拿来吧,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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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监位于皇城西侧,占三百亩地方,内外修筑高墙,前身乃是前朝一座皇家别院,后被宁真皇后懿指为司天监官署,建成前后,历时二十一年。
初来乍到的人,在司天监里很容易迷路,但若是看过了它的地图,就不难发现,这里全是仿照九宫格局修筑,园内一共分为九个院座,八方与中枢。
坤翎局就在东南方位,占着一座宽敞明亮的院落,回字型廊,东西各有楼阁,前后两道门出入,院墙下整整齐齐地栽种着四季常绿的柏树,层层当中藏着鸟窝,地面铺平了青灰砖石,走廊两侧的花盆中只有两种花草,娇妍盛放的波斯菊,同纤细雅静的文竹,
有鸟语花香,这一处不像是衙门官署,倒像是休养之所。
余舒办公的地点,就在东边那幢绿瓦黄墙的楼阁当中,身为一局的副长官,她单独拥有一间办公的套房,连着书房、茶厅,还有卧室。
因为历来女御一职几乎都是由女官担任,上一任的右令郎吕夫人也是个女子,所以这坤翎局布置的要比司天监别处更加整洁干净,那园子里的花鸟盆栽,也都是按照吕夫人的喜好。
余舒坐在一楼大厅里,见过了坤翎局一干下属人等,除了谢兰、任一甲这两个六品文书之外,还有知事、史员、主簿各两人,都是七品小吏,就不详细提了。
巧的是,景尘今日并不在局中,余舒发问了一句。听任一甲说他进宫去了,就不再过多打听。
“女大人,这里是金吾卫名册,六等以下的侍卫。您尽管择选。”
谢兰去拿来侍卫名册,捧给余舒,也就薄薄的一册,二三十页的样子。
余舒随手翻了两页。没想到会在上头看见熟人,想了想,就指着那个名字,对一旁持笔记录的谢兰道:
“这一个,叫陆鸿的,记下吧。”
这个陆鸿,就是薛睿到沛县查案,带队保护的侍卫头子,余舒记得薛睿说过他是守城军左戍卫的人。不知怎么会跑到金吾卫的名单里来。
余舒对这人有些印象。觉得身手不错。不奸不滑的,可以一用。
一共挑了四个人,她就让谢兰派人到军衙去找人了。
***
司天监来人时候。正好赶上午休,金吾卫值守的几班人换过岗。伙食做好,一群大老爷们三五成群地拼了桌子吃喝。
在这群人当中,就有一个孤单在座的身影,尤为显眼。
有人瞄了眼那个方向,与同桌的人交头接耳:
“那小子,以为咱们金吾卫军是他好混的么,说好听些,他是升调进来的。可也不看看他得罪了什么人,我有个兄弟在大理寺跑腿,就说暗杀钦差那件要案,两位皇子都被卷了进去,他沾上这件事,往后还能妄想有出头的机会么,呵呵。”
这一阵说笑声,清楚地传进了陆鸿的耳朵眼里,他捏紧筷子,“嘎嘣”一声就掰断了,全没了胃口,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刚要往门外走,就听到门口一阵大嗓门:
“孙州、陆鸿!你们两个出来!”
是金吾卫军左偏军的一个头领,姓张。
陆鸿疑惑地站住脚,扭头看了一眼,就见方才背后说他那个姓孙的,也从桌上站了起来,一脸的迷茫。
“出什么事了,老张?”
“什么事,好事!哼,你们两个走运了,司天监新上任一位大人,要挑选随行侍卫,你们快跟人去吧,免得迟了,这好事摊在别人头上。”
闻言,孙州一脸欣喜,放下手里的鸡腿肉,在一桌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当中,跑向外面。
陆鸿握了握拳头,紧跟上去。
***
武将若是生在乱世,大可以安邦定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干出一番大事。
可若生在太平盛世,一个武人,家世平平,又不甘平庸,就是一种悲哀了。
有的人十四岁考过武举,过了十年,还是在巡逻,只不过从京城门口,调到了皇城门口。
当然,也不是全无出路,就好比现在——
余舒坐在她的新书房里,一只手把玩着一块长条形状的腰牌,看着眼前几个年轻的侍卫。
那个叫做孙州的八等侍卫,正口若悬河地向她讲述他三个月前在巡逻时候擒住了一个飞贼的光辉事迹。
余舒听得是兴致缺缺,好不容易等他讲完了,才懒懒摆了下手,转头问起另一个人:
“陆头领,你原先不是在左戍卫军么,几时调去做了金吾卫?”
陆鸿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司天监新上任这位易官是谁,心中不是没有窃喜。
假如他被选中,调来司天监,跟着一位手头上有实权的易官,比起做一个巡卫,要有前途的多。
但是一来见到余舒,看她一身端庄的女官衣服,肩上补子精致鲜明,头挽青钗的样子,还有规矩立在两旁的从属官员,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暗自苦笑:
不过是在沛县查过一起案子,谈不上什么交情,人家现在是堂堂正正五品女大人,有这样的机会,大可以找上那些有身家背景的武官,凭什么要提携他呢。
所以被余舒询问,陆鸿很有些意外,她竟然还记得他的事。
“回禀女大人,我是几天前才被调到金吾卫行中。”
至于原因,是说他协助薛睿在沛县查案有功。
余舒点点头,心里有些明白了,这恐怕和沛县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那孙州一见陆鸿竟认得这次要提拔人到司天监来当差的女官,脸色就有些不好,上前半步。对余舒道:
“女大人有所不知,陆头领可是立了大功呢,之前有一位钦差在离京途中遇害,咱们陆头领跟着大理寺去查案。最后逮着了那个杀手,竟搜出了证据,是十一皇子派人行凶的呢。”
余舒瞥他一眼,见陆鸿面色僵硬。心中就有了数,拿起两块出入司天监的腰牌,道:
“往后跟着我当差,有一点记着,少说话,多做事。”
说完,就抛了腰牌出去,一块抛向了几人当中,面容最青涩的那个。一块则是抛给了陆鸿。
两人利落地接下了。看着捏在手里。刻着五色卦盘的牌子,都有些怔愣。
那个孙州一见陆鸿得了赏识,却没他的份儿。脸就拉下了。
可余舒哪里会在乎他的脸色,从一旁记事的主簿手中要过毛笔。在两张调任状上分别写了陆鸿与徐青两个人的名字,“啪啪”两下盖上她的女御官印,一并递给另一边听候差遣的知事,道:
“带这两位侍卫兄弟到会记司去补录。”
“是。”
直到陆鸿将调令接到手里,才回过神,一时惊喜不下,忍不住激动,抱拳对余舒道:
“属下多谢大人赏识。”
他视线一转,看到那孙州沮丧嫉妒的表情,这些天堵在心里的一口气,总算消了。
另一个徐青,也连忙作揖。
余舒没再叮嘱他们多余的话,就把人都请出去了,独自坐在书桌前,掂着那一方沉甸甸的官印,嘴角扬起一抹笑,心中有丝异样酝酿而起。
原来这就是权力。
做官的感觉,还不赖。
***
余舒在坤翎局待了一整天,上午了解了这一局的具体情况,到下午,就在谢兰和任一甲的协助下,开始接触女御的职责。
首先,是官家婚配。送往坤翎局合婚的男女八字,会由担任笔曹一职的任一甲先整理到一起,去户部或是太承司取证,确认无误,再转手交到签丞谢兰手上。
谢兰这个签丞,会对这些八字进行卜算合婚,算一算男女双方是否合适婚嫁,做出批注。
到最后,这一份带有批注的八字帖子才会递到余舒面前,由她一手判断,批准。
至于景尘这个右令郎,更加轻松省事,被女御批准通过的合婚帖子,最后只要由他盖上官印,发放许可。
另一桩事务,是排算宫妃侍寝的日子。
每到月中时候,宫中就会派来宫女内侍,送一份密册到坤翎局,这上头记载了宫女子们前一个月的葵水来日,生病与否、几时病愈,等等驳杂的信息。
直接送到余舒手上,由她卜算吉凶,严格遵照《坤翎局规录》上的记载,在月末之前,拟定出下一个月宫妃侍寝的日程,递到宫里,由皇后亲自安排。
需要一提的是,凡进宫女子,都在坤翎局留有一份底案,生辰八字,父母双亲,以及奇特之处,比如何处生痣,何处有胎记,一查既知。
当然这一份涉及了宫闱**的底案,除却坤翎局的正副两位长官,下面的人,是根本无权接触到的,就连窥探,也是一项渎职罪。
“那在我到任之前,这坤翎局的事情,又是谁在打理?”余舒可记得清楚,前一任的右令吕夫人卸任到太史书苑教书去了,那会儿景尘也在太史书苑,这期间,坤翎局又是谁在管着?
谢兰告诉了她答案:“之前的事务,一直是少监大人暂理。”
任奇鸣?
余舒点头,又问:“那我之前,又是谁担任这女御一职?”
谢兰与任一甲对视一眼,后者犹豫道:“是是五等大易师,秦湘,秦夫人。”
余舒狐疑,姓秦?是秦世家的人么?
“那为何她后来不当了?”她感兴趣的问道。
“几个月前,秦夫人因为逾过当时的右令吕夫人,擅自更改了宫妃侍寝名册,遭人检举揭发,所以被罢黜了。”谢兰支吾道,没敢说上一任女御官,眼下还在牢中收押呢,要服满半年刑,才可释放。
越权么?又或是女人间的明争暗斗。
余舒隐约地嗅到了内情的味道,突然觉得,她身下这个位子,未必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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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这天,余舒一身鸢尾女官袍出入司天监大门,端的是昭目,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先前没有宣扬,不少人这才打听到——前一阵因为断死奇术而闹得满城皆知的女算子,入仕了。
坤翎局女御这个权利特殊的职位,自打空缺起,就一直被各个世家惦记着,奈何没人左右的了大提点的主意,大家都眼瞅着呢,谁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这下好了,没得争了。
面对这一结果,有人看得开,接任的是女算子嘛,四等大衍易师,年纪虽轻,但是十年不出的人物,又有断死奇术这种逆天的本领傍身,倒叫人说不了不服气。
也有人看不开的,凭什么咱们一个个巴望了这么久,最后叫一个白身出第的黄毛丫头占了好处。
辛雅向来为人不错,白天走漏的事情,傍晚就有另外几家人来找他说道。
“辛公,你瞧这叫什么事,坤翎局女御那个职位,竟让一个外来的小孩子当得了,翻瞅咱们这些老骨头,辛辛苦苦几十年,也未必能在司天监谋个一官半职,唉,大提点这样安排,未免叫人寒心啊。”
“要我说,自打他朱家坐到头一把交椅,就越发没将咱们其他世家放在眼里,这些年,司天监提拔的都是那些没甚家世的易师,倒把咱们这些劳苦功高的世家给排在了后头,你看司天监中现在还剩有多少世家子弟,再这样下去,京城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哟。”
“辛公你身在官邸。何不向大提点谏言一二,我们十二府世家同气连枝,怎可叫外人鸠占鹊巢了呢?”
辛雅听着他们一个个发完牢骚,这才老好人一样笑笑。出声劝慰:
“这件事是有些出人意料,但是大提点这样做,未尝没有道理,你们看看先前秦家和吕家。出了两个女官,得意成什么样子,结果呢,就因为谁也不服谁,闹得一个反目成仇,一个眼下还在牢里,一个被放到了太史书苑去。几位宽宽心吧,我们十二府世家,哪一个不是上百年的基业。立足京城。岂是单凭司天监一个官职。”
那几人听着。不以为然,心道:你辛雅占着左判这个位置,人就在司天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辛雅看出来他们想什么,咳嗽一声。道:
“别看我眼下是掌管着会记司,手头上有些权力,但那也是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事情,你们想想上一任的右判纪怀山,是怎么个死法,就知道无官一身轻的道理。”
几人闻言,皆都想起了纪家破败下场,微微凛色。
辛雅接着又讲了司天监最近发生的几件徇私枉法遭人检举的案子,借机大吐苦水,直说易官不易,才将这些人打发走了。
等人走后,他就收起了脸上苦恼,冷笑着自言自语:
“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想要我出头,为你们去得罪人,真当大提点比你们晚一辈,就是好商量的人么,你们离的远了,不在司天监,又哪里清楚他朱某人的厉害。我今时今日之位,也不是空手得来的,要怪,就怪你们没那个机缘。”
辛雅目中精光一闪,握起手中的虎头核桃,转头询问刚刚进来的管家:
“打听到那孽子这一次躲哪儿去了?”
“五爷在城南经营了一家扇子铺,五少爷常往那边走动呢,回来时,总会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辛雅皱眉,低骂道:“竟是些不争气的东西,优柔寡断、目光短浅,将来辛家要是交到他们手里,我辛辛苦苦造下的家业,还不全毁了。”
“大人息怒。”
“也罢,你去,派人将那孽子给我捉起来,再把他那铺子给我里里外外搜上一遍,就是一个老鼠洞也不要放过,发现什么不认识的东西,全都带回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显然是听惯了这种吩咐,不惊不忙地领命退下下去。
辛雅沉着脸,哼道:“为了一个外人,同自己老子记仇这些年,真是孽障。”
***
翌日,就是中元节,在这个百鬼夜行的日子,皇上一声令下,宫中紧锣密鼓地操办了一场水陆大会。
余舒一早就从家里出来,就看见守在门外等候的陆鸿和徐青二人,看他们衣冠一新,牵马跨刀,站着笔挺的样子,笑笑道:
“来了怎么不进去,杵在这里当门神呢。”
陆鸿和徐青昨天拿了调令,从今天开始就担当起余舒的护卫,两人昨天约好了,是故天刚亮就等在余舒家门口。
两人本来有些紧张,见到余舒开玩笑,不知作何反应,还是陆鸿老道些,回答:
“未得女大人应许,不敢擅入。”
余舒觉得这两人过于小心了,想了想,就道:
“我昨天看过金吾卫的册子,你们两个好像都还没有成家,按规矩,是该住在我厦内,与我同进同出,但你们也瞧见了,我这地方小的很,住不下恁多人,且等一阵子,我新宅装饰好了,再通知你们搬进去,这阵子就辛苦你们跑来跑去了。”
两人连忙答应,昨天在会记司补录,发现俸禄比做巡卫时多出一倍不说,还不用值夜倒班,一出事就被挥来喝去,就很是知足了,跑这一点路,算什么呢。
余小修跟在余舒身后,看到两个侍卫,倒是新鲜的很,他如今早不怕生了,就问余舒:
“姐,这是官府派给你的护卫吗?”
“嗯,”余舒拍拍他肩膀,指着陆鸿也徐青两个,对他道:
“看见他们身上带的刀没,这都是真家伙,回头书院再有人欺负了你,就找他们两个去替你出气。”
余小修:“”
陆鸿、徐青:“”
大人,他们是侍卫好吗,又不是打手,还有,欺负小孩子这种事,做了真的不嫌丢人吗?
陆鸿徐青郁闷,余小修比他们更郁闷,他只是不小心被人从马上推下来一次好不好,怎么他姐到现在还记着,好像是他整天在书院里挨打似的,他有那么没出息么。
好吧,就算他以前在纪家的时候,是常常挨揍不错,但现在能一样么,他亲姐姐是一卦难求的女算子,就连书院里最严厉的夫子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除了有个别脑子长歪的,哪个不开眼的会欺负他呀。
余舒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坐上马车,顺路将余小修捎到百川书院,就到司天监去点卯去了。
今日司天监比往常热闹,皇上要办水陆大会,从今个儿起,一连三日,京城七等以上的易师,都奉召参加。
所以接到了通知的易师们,今天上午都到司天监报道来了,集合一下,点一点人数,由太承司统一安排,下午带进宫去。
难能有这样面圣的场合,除了生病下不了床的,老婆生孩子的,几乎都赶来了。
所以余舒一进司天监大门,就看到钟楼底下聚着一大群人,个个新衣新帽,精神抖擞。
余舒从钟楼走过,一袭精挑的红衣,头挽青钗瘦冠,肩上是罕见的蓝色花补,引来一路侧目。
他们大多不清楚余舒身份,却有正在登记的会记司主簿官员,见过余舒,这便搁笔起身,行礼问候。
“女大人早。”
众人窃窃私语,等余舒走远了,才有人打听起来,那名会记司的官员就好心告诉他们:
“刚才那一位是坤翎局新上任的女御大人,说起来名号,想必你们都是听说过的,今岁大衍女算子是也。”
这一下,就好像一把谷子丢进了雀群里,四下沸腾,接下来众人的话题,都从今天的水陆大会,转移到了余舒这个平步青云的女算子身上
余舒不知背后多少人正在议论她,带着陆鸿和徐青到了坤翎局。
她正寻思着水陆大会,不妨一抬头,看到了伫立在不远处爬满青藤的回廊底下,一道白色人影。
早知道难免撞见,也没想过要躲着,余舒脚下却还是踟蹰了片刻,偏头对身后侍卫道:
“你们先到外面去等。”
“是。”
景尘从余舒进门就看见了她,只是望着,却未上前半步,见她朝他走了过来,手中微一用力,扯下了一片青藤叶子,两手背到了身后。
等余舒走到他面前丈远处停下,才轻轻出声:
“你来了。”
今日下午开举的水陆大会,景尘必也要到场,身上夏着的右令官服,却是一袭雪白绸缎,左右肩上,深蓝补底,密密银线,绣着北斗星宫,同他俊白逸致的面容,相得益彰。
“下官见过右令大人,”余舒抬手施礼,“昨日初来,不巧大人外出,不曾拜见,还望恕罪。”
景尘早料到她是这样生疏客气的态度,趁她低头时候,仔细端详她身穿女官制服,尤为精神的样子,手里摩挲了那片微凉的叶子,道:
“免礼,晚些时候要进宫,你去准备吧。”
余舒不见他唤那一声“小鱼”,心下稍安,点头道:
“那我就先进去了。”
说罢,就绕了道,走下回廊,景尘望着她姣好的侧影,目中凝思,一声低语: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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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司天监众七品以上易官二十余人等候在太曦楼外。
方正,一袭紫袍金革,肩挂彩云绶带的大提点,准时出现在众人之前,身后两步外,紧随着黑衣玄玄的任少监。
有些人生来便是具有叫人折服的气质,哪怕他不说一字,不苟一笑,只是一个身形,就使人心生景仰。
大提点不二风姿,余舒纵观几回,还是免不得神往,与众官俯首礼拜。
“免礼,”朱慕昭环视两旁,冠上玉链摇曳,音容明朗:“今日宫中水陆大会,乃是东洲各国使节朝贡,圣上怀有教化之心,方令我大安易师能者尽出,讲解授道,汝等司天监易臣,当行表率身为楷模,不可轻忽。”
众人齐声道:“下官听命!”
朱慕昭点点头,又扫了众人一遍,抬袖指向前列一人,道:
“右令系出龙虎山道家高门,今日讲易宣理,由尔奉应。”
即是说,今天要给那帮外来使节讲解易学道理的任务,就落在了右令郎景尘头上。
“奉命。”景尘一脸平静,毫不意外,显然是大提点早作安排。
又指一人:
“左判掌司器物,展宝一事,由尔奉应。”
辛雅也是早有准备,上前领命。
最后才侧头对身后任奇鸣道:
“少监博学奇术,料想使节会有疑难,便由你随机应变吧。”
任奇鸣两手合前,低头道:“下官奉命。”
交代完这些事,朱慕昭回过头。才仿佛不经意看到了立在景尘身后的余舒,面朝微微一笑,不如方才严肃,竟显得几分和蔼:
“女算子初来乍到。不宜安排事务,此次且做观览吧。”
二十好几位官员,余舒作为唯一一个无所事事,却被大提点指名关照的人。顿时受到在场众人瞩目。
心想,看来大提点是很看好这一位年纪轻轻的女算子呢。
余舒当然知道大提点对他究竟为何对她关注,暗暗冷笑,面上却虚心应话。
“下官知道。”
朱慕昭点点头,神情摆正,左手背后,衣袂翻飞,举步领诸官前行。
一行人前脚后足,虽没有排队。却按照品级高低。所属不同。整齐有致地跟随在朱慕昭身后,无一人闲言碎语,气氛之安静。让余舒这个新来的赞叹。
能将偌大一座司天监打理的这般井井有条,大小官员奉命唯谨。大提点真乃强人。
***
乘着车马软轿,司天监官员二十余,并京城易师百余人,从晴明街上北走,直达皇城脚下,承天门前。
下马下车,余舒才发现,皇宫大门口不光是有他们司天监的来人,另一边站着的,还有一些同样身穿官服的文臣武将。
她试图寻找薛睿人影,但是打望了一圈,直到太监接引入门,都没看到他。
“嗡嗡”一阵巨号震耳欲聋,吱吱呀呀木轮滑地,城门洞开。
城墙上方长长伫立着近百名禁军守卫,各个手持枪戢,后背弯弓,腰挂翎囊,面容冷酷地望着城下,但凡发现一点异动,便会毫不留情地当场射杀。
余舒总觉如芒在背,抬头望了一眼,方知为何,干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眼前巍峨城门,深洞洞通往这大安朝心脏的道路,心跳不争气地加剧,又有一些沉甸甸的觉悟,她将来是要与谁作对。
她,真的可以抵抗吗?
还是说,会落得当年云华一样下场,不明不白的葬身在这块土地上。
余舒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当心脚下。”
耳边传来一声提醒,袖摆被人轻轻拖住了,余舒脚步猛地一顿,回过神来,才发现景尘不知几时落到了她的身后,再低头一看,脚下正有一块铜浇的立砖,突起半尺,险些绊倒她。
“谢了。”
景尘手在下一刻就松开了,这通道中段不见阳光,昏暗中,他深深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了前头。
这一小小插曲,并无人留意到,余舒收敛了心神,注意脚下,专心走路。
***
皇城三重门,一宫环一宫,过了承天门,就是外朝。
每日早朝就在太和殿,五品以上京官皆熟道路。再向左侧,乃是清平宫,为节日宴会之所,再往右侧,乃是丰庆宫,为举行盛典之所。
七月水陆大会,正在丰庆宫中举行。
宫殿之上,可以容纳千人,鸿柱拱天,窗檐斜飞,统有三百六十一扇天窗,日可有照阳,夜可览星辰。
这一次水陆大会,皇上下令突然,由司天监、礼部、内务府三方操办,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下来。
今日殿上,红毯青帐,二百余座位,左右设列,皆是软席团蒲,长桌矮案。
司天监与一众易师被安排在西侧落座,东侧则是王公皇子、文武大臣,以及番邦来使座位。中道铺着金霞赤毡,通向北端玉阶,上有一张云龙金榻,乃是帝王宝座。
余舒他们最先被引入大殿,从上至下入席,她挨着景尘身后,坐在了第二排靠前一个位置。对面文臣武将纷纷落座,却没见到外邦来人。
余舒因为是迟到司天监,并未参与到这一次操办,所以不知详细,见状疑惑,就问坐在她后头的谢兰。
“今天来的,都有哪几国的使者?”
她对大安地理知之甚少,只道北有凶蛮的蒙古金人,西出玉门关有回疆部落,东边儿大概是有倭国和朝鲜王朝。
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据说来的有四五个小国,有东洲来的,也有从西海来的,有东瀛使节,高丽使节,琉球使节,安南国使节,还有暹罗使节。”谢兰倒比她打听的清楚。
余舒听说是这几国世界,差不多都能同五百年后对上号,心里就有了数。要说这当中她对哪一国来使更感兴趣,非是那东瀛倭国莫属了。
大安强盛三百年,甚比她所知正史上的明代,这个时期,尚是万邦来朝,无人敢惹的。就不知道那些后世侵犯中土的小国,眼下是个什么态度。
一面好奇,她一面打量四周,借这机会,记下了不少张生面孔。
朝臣与易师坐齐,大约一刻过后,就听门外远远传来了仪仗声——
“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立,余舒望着门口,不多久,就听一阵人语由远而至,先是一抹明黄出现在大殿门口。
却是当今圣上,领着一群使节,游罢花园,进了丰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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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之上,四座安静,兆庆皇帝侧身坐在宝榻上,一手撑头,一手垂在膝上,姿态随意地看着不远处长身竹立,正在讲解《易经》的景尘。
“故其大无外,其小无内,阴阳合合,为天地万物也。而欲知万物,需先辨其阴阳,晓其是非。大道是虚虚,是实实,刚柔并济,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合一,方为天理。”
《易经》为易学源流,满篇不过四千余字,历经三古三圣,上古有人王伏羲八卦一画开天,中古有文王六十四卦衍生,下古有孔子《十翼》证道。
景尘清亮的声音传遍大殿之上每一个角落,他讲易,从阴阳而始,归于万事,道理不难懂,但由他这样一个俊美谪仙的人物表述,就分外的让人觉得清晰。
半个时辰的宣讲,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人听的入胜,也有人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余舒就是个听不进去的,她学易,原本就不是从一个“理”字而始,乃是青铮道人填鸭式的灌输,后来为了参加大衍试,才挠头皮背了一堆易理书籍,要不然,这会儿她连《易经》究竟出自何处,大概都搞不清楚。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摆在金毡另一侧,那头一排从上至下,分别列座着湘王、敬王,紧挨着,就是两个没有见过的老头儿,一个满头白发,一个面目严肃,高冠袖袍,胸前缀着仙鹤补子。
余舒心想,这两人一定是薛相与尹相了,按照座次,那个白头发的应该是尹相,那个面无表情的应是薛睿的祖父。
这个推断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在芙蓉君子宴上见过薛贵妃和淑妃两人,贵妃活泼爱笑。淑妃一板一眼,都是女儿肖父,谁想到薛凌南会是这般威严模样,反倒是那尹相一脸笑眯眯的。
想到这里,她望了望对面几排,薛睿说过今天会来,可她进来到现在,都没寻见他人影。不知是他忘记了,还是又出了别的事。
两位丞相下边,坐着好些衣装打扮与众不同的外邦使节,别的余舒认不出哪是哪,但那个剃着秃瓢,扎着马尾辫的干瘦男人。一定是东瀛来人不错了。
那瘦子后面还坐着两个同伴,一个没什么出奇的,倒是另一个少年,一头乌发没有剃掉,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额前一排刘海儿垂过眉毛,肌肤雪白,样貌相当的俊俏。
女孩子?余舒心里嘀咕。
难免多看那几眼那东瀛少年,冷不丁的。那少年转过头,一眼看向她所在的地方,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
先前不觉,这才发现,那少年的眼珠子,竟淡的不成颜色,空洞洞地盯着她,叫她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意,好不舒服。
她最先转开视线。心中邪乎。更没心去听景尘讲了什么,并不知道,她转开头后。那个东瀛少年,又盯着她看了许久。
坐在少年身边的那个东瀛人察觉到,也看了一眼余舒的方向,低声去问了少年什么,少年摇摇头,一语不发地垂下脑袋,两手贴着膝盖放平,一动不动,成了雕塑
景尘归位,底下这才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显然以讨论为主。
易师这一方就算了,大家都是汉人,说的都是汉话,余舒就纳闷对面那一群“外国人”,怎么也能一个个做出一脸恍悟外加醍醐灌顶的表情,你们是真听懂了,还是装听懂了?
等下面热闹了一会儿,兆庆皇帝才慢慢坐直了,两手搭在龙椅上,侍候在一旁的太监见状,手中拂尘隔空一扫,高嗓门道:
“肃静!”
殿上人声,戛然而止。
兆庆皇帝环扫底下众人,目光投向使节那边,淡淡笑道:
“你们这些人,说要见识我大安易学,朕先要叫人给你们讲讲道理才可,听罢方才那些,有何感想啊?”
余舒坐的不是很远,勉强可以看清兆庆皇帝的样貌,这一看,方才知道为何这皇帝老儿那般偏爱宁王。
这一对帝王父子不说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长得也有六七分肖像了,一样是生的眉目大气,额方鼻阔,生就贵人脸孔,反观今日在场的刘昙,长相就偏于文弱了。
就不知刘灏那薄情寡义的性情,是不是也肖了皇帝。
各国使节长都是听得懂大安通语的,被皇帝问询,一个个站起来答话,都有些怪腔怪调的,偏他们还要拽文,不
不伦不类,余舒听着直想发笑——
“烩饼陛下,生炒易学死在搞喵,我等手脚。”
这一句说的是:回禀陛下,圣朝易学实在高妙,我等受教。
“酱菜辣味公子,嗦嗦嗦酱,叫我蹬挺罢,获一肥钱。”
将才那位公子,所说所讲,叫我等听罢,获益匪浅
不光余舒,在场长了耳朵的,听到对面说话,脸都有些扭曲,是极力忍笑。
“哈哈哈!”兆庆皇帝也乐了,一声大笑,就好像一个讯号,在座忍不住的,都笑了出来,这笑声并不含恶意,所以气氛相当和谐。
等他们笑够了,司天监才接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批器物拿上来展示,这当中有招财辟邪的宝物,也有记时望历的工具,造工精细,内藏玄机,叫那一帮外国使节看的是眼花缭乱。
辛雅负责讲解每一样用途,有条不紊。
如此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上。当场就有使节提出来,希望皇帝可以馈赠一两件稀罕,让他们带回国去复命。
兆庆皇帝很大方地答应了,交待给司天监去办,要送就送一套,不弄那一个两个的寒碜人。
辛雅心中得意,想着这件差事办好了,他也能从中捞得不少便宜。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怎么吭声的东瀛使节,盯着那一件件精美的器物,从席上站起来。两手向上,恭敬地朝兆庆皇帝行了个大礼,这才开口道:
“圣皇在上,外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个东瀛人,言语倒是流利的很。
兆庆皇帝大概心情不错,大手一挥,道:“准尔无罪。大可说来。”
“谢圣皇恩准,”那东瀛人做够了姿态,抬头看向对面上百席位,瘦的凹下去的脸颊上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道:
“在下臣看来,圣朝易学是博大精深。但多是纸上谈兵之论,教人明理为上上选,但用到实处,也不过借器利器,而不能随心所欲,实在是叫人遗憾。”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说:你们的易学讲的都是些大道理,可用到实际的地方,还得依靠那些外物器具。很没意思。
凡能到场的,能有几个蠢人,听他这样明褒暗贬,一干易师都拉下了脸。
本来司天监是考虑周到,为了给这些外来的“乡巴佬”开开眼,所以才展示了那些风水宝器与工具,谁想到会被这个东瀛来的使者拆台,说成是“借器利器”,倒好像他们没什么真本事。只会鼓捣这些奇技淫巧。
兆庆皇帝脸上笑容淡了淡。转过头看着负责展器的辛雅,道:
“他说什么。你可听见了?”
看到皇帝眼神,辛雅当时喉头一苦,知道他今天要应对不上,让皇上在几个小国使者面前丢了面子,那麻烦可就大了,皇上先前有言,不怪那个使者乱说话,那倒霉的只能是他。
今早出门,窗台上那只碧更鸟就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原是出门不利。
“臣听得了,看来是这位使者多有误会,”辛雅面上还算从容,转头看着那个瘦的烦人的倭国人,心里暗骂,嘴上却耐心解释:
“我大安易师学易致易,用途万千,森罗万象,又怎么只精通于器物一途,汝等方外人士,岂知易学的高深呢。”
“是吗?”那东瀛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阁下所谓用途万千,那我敢请问,圣朝易学,可以呼风唤雨吗?”
辛雅眉头一皱,心想这倭子是故意挑衅了,奈何皇帝看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不能。”
“可以调遣神鬼吗?”
“不能。”
“可以起死回生吗?”
“不能。”
那东瀛人又露出了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道:“这些都不能,又如何称之用途万千,森罗万象,阁下何必夸口呢?我看圣朝易师,不过如此。”
这一句话,不只说到了辛雅脸上,也说到了在座上百易师的脸上。
辛雅也是有脾气的,一个小国来的倭子,目光短浅坐井观天,也敢来质疑
他们大安易师的本事,在这里大放厥词,于是沉下脸,反问道:
“你说的这些本领,除非是仙术,岂是凡人能为?”
谁知那东瀛人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当即自豪地扬起了下巴,高声道:“敝国境土,也有一门学术,确可以呼风唤雨、调遣鬼神、起死回生!”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个倭子是说大话呢,还是讲真的!?
余舒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不由转头去看大提点表情如何。
朱慕昭从头到尾静静地坐在首席上,就在最靠近兆庆皇帝的位置,安然若素,脸色淡淡,全然看不出喜怒。
兆庆皇帝也不说话,冷眼看着底下。
辛雅心觉荒唐,并不以为真,便装模作样对那东瀛人揖手:“果真有这样的学问,可以呼风唤雨起死回生,我倒要请教了,口说无凭,还请这位使者大人让我等见识一番。”
“有何难的,这便让圣朝也见一见敝国真传——阴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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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名东瀛来的使节山田次郎,口中道出“阴阳术”三个字,易师一侧坐席上,不少人面露惊讶。
当场就有人议论道:
“阴阳术?你们听到了没,那倭国人说的可是风水学里的阴阳术吗?”
在座的易师们都是精英之辈,少有人不知道风水学一科中,早有一分支,名为阴阳学,乃是易学里唯一能够应克亡人的学问,民间就有极小一部分易客,偏爱自称为“阴阳师”,据说可以通鬼神,与鬼神交谈,但是不被正统的易学流派所认可。
因为易学上有一说法——人死则气数尽。既无气数,何来卜知。
辛雅这便嗤笑一声,道:
“我当什么仙法可以呼风唤雨,山田大人你说的阴阳术,便也是我们大安易学的一支分流,阴阳五行一说,源于我中土,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辛雅的话,说出大多大安易师的心声,许多人都换了眼神,看笑话一样看着那个夜郎自大的东瀛使节,等着他出丑。
谁知山田次郎并无失措,反而点头正色道:“你这样说也没有错,我国的阴阳术,正是几百年前,大道仙师在中土领悟。”
说着,他一扫对面众百易师,脸上流露出浓浓的遗憾之色,摇头感慨道:“可惜的是,几百年后,圣朝易师居然忘本逐末,失了真谛。”
他好像没有看到辛雅骤变的脸色,面朝兆庆皇帝,一手引向同席的那两个东瀛人,介绍道:
“启禀圣皇,这两位,乃是敝国珍贵的阴阳师大人,他们一位精通于符咒之术,可以呼风唤雨,一位精通于通灵之术。可以让死者获生。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感谢陛下今日叫我等见识了圣朝易学,倘若您许可,下臣这便请他们施术,让陛下也见一见敝国的真传。”
尽管这东瀛使节卑躬屈膝,尊敬十分,但是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挑衅——
你看。你们摆这么大阵仗,显摆你们的易学有多了不起,可是论起真本事,却不如我们的阴阳术,丢人了吧?
兆庆皇帝很不高兴,但是他身为一国之君。该有的气量还是有的,不会当场发作他一个小小的使节。
那么该不该允许这倭国来的阴阳师露一手呢,这也不好办。
如果准了,他们拿不出真本事,那还好说,如果他们是有能耐的,那岂不证实了大安正宗易学,不如他们的旁门左道?
如果不准,倒像是他们心虚了。边上还有其他几个外邦的使节眼睁睁看着呢。
兆庆皇帝侧眼,扫了一眼西面首席,见到大提点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只觉得刚才那点迟疑,很是多余。
于是大袖一挥,准了。
山田次郎心中一喜,他此次入朝,受了天皇嘱托,身怀使命。若不能成功。回去以后只能自裁谢罪
呼风唤雨、起死回生、调遣鬼神,这三样本领说出来。哪能是凡人会的。
余舒同在座众人一样,都是好奇的要死。
只见山田次郎征得了兆庆皇帝的许可,转头去与带来的两位阴阳师说话,用的是他们本国的语言,叽里呱啦讲了几句,两人当中,那个头戴黑色角帽的男人起了身,而那东瀛少年,还坐在原地。
山田次郎又向众人介绍了,这一位白衣黑帽的阴阳师,名叫相田真纪,便是精通符咒,可以呼风唤雨的那一位。
相田真纪一板一眼地朝着兆庆皇帝行了礼节,嘴里呜哩呜喇说了几句话,手指着大殿门外。
兆庆皇帝问道:“他说的什么?”
山田次郎连忙解释,充当起翻译:“相田先生说,要施术,不能在里面,要到外面,请大安圣皇恩准。”
每年司天监都会安排祭祀,有时逢着北方干旱,或是南方水涝,兆庆皇帝也会找来道士增加法事,祈祷一番风调雨顺,请天公降雨,但是谁都清楚,刮风下雨这回事,不是凡人说了算的,这得看老天爷的心情。
见那东瀛来的阴阳师就这么一点要求,没有别的,既不要求开坛做法,也不需要朱砂鸡血,两手空空就要去请天公作美,兆庆皇帝开始觉得这群倭国人是在忽悠他了。
呼风唤雨,怎么可以。
“准尔,”兆庆皇帝许了相田真纪出去,又对大提点道:“爱卿派人跟出去看一看,再来禀报。”
大提点颔首,转过头去,目光挨着身后官员头顶上一扫,分别在两人身上做出停留,道:“右令郎,女御官一同前去,看看仔细。”
余舒正寻思着那几个倭国人耍什么把戏,突然听到大提点叫起她的官职,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前方景尘站起身,回头看她,低声道:
“余大人。”
“”
余舒认命的站起来,低头盯了一眼大提点的后脑勺,心想他们还真是一门心思要撮合她和景尘到底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那个阴阳师出了大殿。
余舒仰头望天,正值下午,外面风和日丽,太阳高高挂着,一点不像是有雨的样子。
景尘默默看着她,不在意那个阴阳师如何施咒。
殿外的大理石台阶上,有一块空地,除了候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再没闲杂人等。
相田真纪将穿在外面的白色狩衣解下,抖开了平整地铺在地面,单膝下跪,面朝南方,两掌相合拧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阴沉。
奈何余舒上辈子只学过一门外语,竖起了耳朵也没听懂一句。
大约有一刻钟,相田真纪声音一促,低头用力咬破了左手中指,血涌而出,但见他以血为书,在那摊开的白色狩衣上断断续续画起符来。
余舒朝前走了两步,凑近去看,只觉得那白衣背上画的符号,血糊糊的,十分扭曲,让人看了有些反胃,要说她也见过道士们画符的,但人家用的是鸡血和朱砂,这人血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相田真纪画好符后,就用着染血的中指,在眉心一涂,朝天一指,那手指尖,赫然乍现了一抹诡异的红光,笔直射向空中,看的余舒以为眼花。
她追着那道红光抬头,一直到它不见,忍不住转过头,询问景尘:
“你看见了没?”
“什么?”
“那道光,从他手里冒出来的。”
“嗯。”
“”嗯个鬼啊你!那么奇怪的东西,要不要这么淡定!你到底看见了没?
余舒正要再问,就见景尘眉头轻蹙一下,抬起头来。
下一刻,余舒就感觉额头一凉,眨了下眼睛,抬手一摸,湿的。
下、下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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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然高挂在天空上,一场小雨毫无预兆地零星落下。
余舒初时惊讶,盯着那个所谓的东瀛阴阳师,尽管亲眼看到他布咒画符,还有那一道诡谲的红光,但总觉得事有蹊跷,凡人能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这已经超出她可以理解的范围。
景尘倒是比她平静得多,站了一会儿见雨没停,便对余舒道:
“我们进去吧。”
余舒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回到宫殿中,向皇上禀报。而那阴阳师相田真纪则是跪在他那画了血符的狩衣前,两手打着符号,神神鬼鬼地念叨。
外面雨小,隔着重檐斗角,殿上的人看也不着。
“怎样了?”兆庆帝见他二人进来,遂问。
景尘开口,如实禀报:“下雨了。”
闻言,满座哗然。有人不信,伸长了脖子往外瞧,恨不能离席去看一看是真是假。
兆庆帝知道景尘不会信口开河,那肯定是下了雨的,也是惊奇,仔细询问起来,景尘就将方才在殿外那个阴阳师的一举一动描述了一番。
这时候,司天监有人脸色就不好看了,方才还说那倭国人夜郎自大,人家就露了一手,真把雨给招来了,岂不证明他们大安易师技不如人?
景尘和余舒回到座位上,任少监侧身来问前者,后者默默端起酒杯,一根手指蘸了酒水,低头在桌子上写画起来。
东瀛使节山田次郎得意地环扫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辛雅身上,故意问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圣朝的易师大人,敝国的阴阳学术,比之你们的易学如何?”
辛雅勉强一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们几百年前从我们中原学师,有如今这样成就,确实叫人刮目相看,可我们大安易学,远非你想象,一为源头,一为支流。何来比较。”
也亏辛雅脑子转得快,抓住了东瀛阴阳术源自易经五行学说,将易学比作源头,阴阳术比作支流,拒不承认大安易学不如人家。
山田次郎不与他争辩,站好了去与兆庆皇帝说话:
“陛下。这呼风唤雨只是敝国阴阳师的一项本事,举国上下,不只一位精通,但接下来要请陛下见识的起死回生之术,就是绝无仅有了。”
余舒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名雕像一样的东瀛少年。
山田次郎一板一眼的声音回响在殿上:
“在这之前,先容下臣讲述一段过往。追究起敝国的阴阳术,不得不提及一位神人,几百年前,敝国曾出过一位无所不能的阴阳师大人,传说中,他可以拘捕鬼魂,操纵水火,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天下大势。掐指一算。就能知道谁生谁死,这位神人。叫做安倍晴明。”
说着,他伸手一指席上坐的那个肤白精致的少年人:
“而这一位,正是安倍晴明几百年后留在人世的唯一血脉,安倍葵大人。安倍大人出生在郊野,被狐鬼养育,生来具有一对阴阳瞳,可以通灵鬼神,若是人死不过三日,他可以施术收集死者魂魄,转移到活物身上,让死者复生。”
起死回生这样的事,放在平时,任凭谁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但有一位阴阳师唤雨在前,他这时候再说出来,竟没多少人觉得他是在吹牛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据说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东瀛少年身上。
“陛下不相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找人来试一试,如果下臣说了谎话,愿意以死谢罪,如果下臣所言不虚,那么就证实了圣朝易师不如敝国的阴阳师,下臣斗胆,恳请陛下答应一件事。”
此一言出,又惹群情激奋,在座的易师一个个怒视山田次郎。
兆庆帝冷眼看着那个胆大包天敢同他提要求的倭国人,明知道他是意有所图,但他对那起死回生之术,确也十分感兴趣,于是问道:
“你有何请求,说来朕听听。”
山田次郎目光一闪,道:“对于大安圣皇来讲,不过小事一桩——圣朝临近东洲地方,沿海有一座荒凉小岛,岛上甚无人烟,临近琉球,离我东瀛不远,天皇有一日梦到登岛,心中企盼,所以特派我使,陛下若肯割舍,那么天皇就命我将两位珍贵的阴阳师大人奉上。”
兆庆帝浓眉扬起,转头去问右列大臣:
“你们可知,他说的是哪一处地方?”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片刻之后,才有一人起身:
“容臣一问。”
余舒一面蘸着酒水在桌上快速地写算,一面留神殿上动静,听到这儿,一抬头,就见对面席末站起来一个身材消瘦的青年人,居然是七夕夜里遇到的那个孔芪。
“准了。”
征得兆庆帝许可,孔芪才与山田次郎对话:“山田使节所说的小岛,可是名为钓鱼屿吗?”
山田次郎点头道:“圣朝是这样称呼的。”
孔芪微皱一下眉头,转身回禀兆庆帝:“圣上,这倭国使节所说的小岛,乃是我大安出使琉球,所经的一处地方,岛上确无人烟,但是盛产药材,更有不少海民往返打捞,小臣斗胆,请陛下三思而后定。”
余舒闻言,愣住了,他说什么,钓、钓鱼屿?
山田次郎听到孔芪劝谏之言,脸色一僵,急忙道:
“陛下,敝国天皇指示,如果陛下肯将此岛割舍,往后每年,我国朝贡之物,多交三成,足以抵过那岛上的药材了。”
兆庆帝面露思索,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同倭国人做这一笔买卖。
两个阴阳师,一个可以呼风唤雨,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用他们,换取一座无人小岛。
这笔买卖,看上去是很划算的。
但前提是,那个起死回生的本领,要是真的。
“你的要求,朕可以答应,不过朕首先要见到他——”兆庆帝指着坐在山田次郎身后的东瀛少年。
“是如何让死人重新活过来的。”
不管殿上各人神情如何变化,余舒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先前划动的手指猛一顿住,看着桌面上若隐若现的水渍,再抬头看看一眼对面那几个东瀛人,嘴角乍现一抹冷笑。
呼风唤雨?姑奶奶信了你的邪。
她盯了对方两眼,方才回头去看坐在高处的兆庆皇帝,心中啐骂:
这个土皇帝,哪里知道钓鱼岛的重要,可不是那点土特产抵得过的,真这个时候拱手送了人家,就等着几百年后让后人唾骂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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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庆皇帝应许了东瀛使节的要求,余舒原以为在场会有不少大臣反对才是,谁知除了最先请求皇帝三思的孔芪,竟没人再出声阻止。
惊诧之余,她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这种局面的产生,并不是因为包括兆庆帝在内,那些个文武易官都没长脑子,而是在这个冷兵器仍然当道,海航并不发达的年代,一座无人荒岛的意义,还不如两个罕见的异人。
更关键是,那个懂得起死回生的阴阳师,对于历来都渴望着长生不老的皇帝来说,实在是挡不住的诱惑。
瞧着山田次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余舒有些坐不住了,她好歹是从五百年后蹿回来的现代人,清清楚楚这些眼下卑躬屈膝的东瀛人后来在华夏土地上的种种恶行,哪能眼睁睁让他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钓鱼屿给哄去了。
不行。
她得想想办法。
直接站出来劝说皇帝老子别干这蠢事,那肯定是不行的,她新官上任才没几天,一个五品的女官,说的话屁大点儿分量,皇帝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就收回成命。
那就只能从那几个东瀛人身上着手,阻止他们得逞了。
余舒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大殿门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刚才那个呼风唤雨的阴阳术,她可以肯定是装神弄鬼了,这个好说,至于那个声称是可以起死回生的东瀛少年,她还得看看情况。
如此一想,余舒便没有冒冒失失地出头劝谏,而是选择了坐观其变。
只是事情的发展,又有点出人意料。
“启禀圣上,”司天监的任少监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向兆庆帝建议道:
“今日乃是中元节,戌时圣上还要到太庙去祭祀,时辰不早。应当前去准备了,依臣之见,不如先让各国使节回到驿馆休憩,明日再请东瀛来的阴阳师表演起死回生之术,以供圣上瞻观。”
任少监身为司天监的二把手,堂堂二品易官大员,兆庆帝还是很给面子的。
“也好,水陆大会一连三日。这起死回生的法术,朕姑且等到第二天再看吧。”
山田次郎虽然失望,但也不怕大安皇帝金口玉言会反悔,心想着明天就明天,多等上一夜,那座小岛还是他们的。跑不了。
余舒看着任奇鸣不慌不忙地劝下皇帝,视线一瞟,落在首席的大提点身上,见他不动如山,突然觉得,她似乎是把司天监看的太无能了。
代表着整个大安易师权益核心的司天监,佐助了这泱泱大国三百年,又岂会容忍一个番邦使节的轻视与算计呢
水陆大会头一天,就让东瀛来的阴阳术师灭了大安易师威风。闹了一个不欢而散。
余舒从宫里出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已经停了。一路上她听到尽是易师们愤懑的低语声,有人看不惯那个东瀛使节狂妄自大,也有人说那个招雨的阴阳师施的是妖术,还有人说他们图谋不轨的。
总之没有半句好话,却也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
余舒暗暗摇头,没有插一句嘴,倒是景尘,不知几时走到她身边上。放低了声音问她道:
“那名姓真田的阴阳师。唤雨时所用的伎俩,你看出来了吗?”
余舒眉头抖动。转头反问道:“看出什么?你说那的是那道奇怪的红光?”
见她装傻,景尘摇摇头,告诉她:“那道红光,并非什么妖异,而是习武之人的内力修到一定境界,便会有的气劲,你应当看到他咬破了手指,那一道红光,不过是他用气劲将血气逼出来,造成的假象罢了。”
他三岁习武,五岁养气,便有内功高深的师叔师伯亲自为他梳理穴脉,正一道的内功心法,他三年前就已经贯通,那个东瀛人的手段,寻常武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在他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哦,原来是这样子。”她也知道那个阴阳师能够唤出雨来和那道红光没多大关系,但听景尘解释,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呢?”
“啊?我什么?”
面对她这样不合作的态度,景尘只好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在宫殿中,我看到你在桌上写画半晌,你在算什么?”
“”他是背后长了眼睛么,她坐到他后面,他也能看见她干什么了。
“我隐约记得,”景尘声音又放轻了些,两人前后都有人,有些话不能让旁人听见,但是不妨碍传到余舒耳朵眼里:
“你有一种很奇怪的办法,可以卜算来日晴雨,说下雨时就下雨,精准十分。”
余舒脚下一顿,差点又踩到了城门过道上设的绊马砖,她回头看了看景尘,眼神闪烁,心知瞒不过他,干脆就承认了:
“不错,我刚才在宫殿里,是算了今日的晴雨,从卦象上看,今天本来就该是有一场雨的。”
阳雨并不多见,通常易师们用的晴雨小算历法,根本就算不出来,打比方月圆之夜的雨水,对于易师来说很难预测,阳雨亦然。
但对于余舒的晴雨法则,这些都不是问题。
景尘闻言,面色一正,道:“那就是说,东瀛的阴阳师很可能是事先卜算到今天下午会下雨,所以才出奇技,装模作样地唤来一场雨,叫我们误认为是他们的阴阳师有那样的本事了。”
余舒刚想夸他一声聪明,就听他继续道:“既然你发现他们作弊,为何方才在宫殿上没有戳穿?”
余舒暗翻了一下白眼,没好气道:“你要我怎么戳穿,难道告诉皇上说,我算出来今天有雨,所以那些倭国人是骗子,雨不是他们招来的,而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吗?你以为,我空口白话,就能让人相信吗?”
能算出阳雨的易师,满京城不敢说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这回进宫参加水陆大会的大安易师,恐怕就只有她这一个例外。
就凭她一个人一张嘴,还是等到的那东瀛人成功招了一场雨后再来说三道四,不是马后炮吗。
她总得拿出来点儿有力的证据,再来打那几个小倭子的脸。
“是我思虑不周,你说的对,你若是刚才戳穿了他们,不定能让他们原形毕露,反而是显得我们大安易师拙劣了。”景尘被她嘲笑,一点也不尴尬,反倒大大方方承认不如她想得周全。
又问她:“那你想到了什么办法,能当众揭露吗?”
余舒斜眼看他:“偌大一座司天监,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有大提点和少监在呢,还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女官来想办法吧。”
“我还以为你特意卜算了今日晴雨,就是在想办法戳穿他们。”
“嘁,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余舒说完,便不再理他,脚下加快了几步,赶上走在前头的左判官辛雅搭话。
景尘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东瀛使节一行人从宫中出来,来到驿馆下榻地方。
山田次郎和相田真纪进到一间屋子,关严了房门,说起本国话。
“山田君,我今天做的怎么样?”东瀛“阴阳师”相田真纪得意洋洋地问道。
山田次郎奉承道:“哈哈,相田大人,你太了不起了,将那两个大安的易师都骗倒了,尤其是那个满嘴道学的小白脸,我看他一点都没有起疑心,真是太蠢了。”
相田真纪笑眯眯道:“你也很不错了,能让大安皇帝答应我们的条件,将那座小岛交出来,你把这件事做好了,回去以后,我一定会如实禀告给足利将军,给你大大的赏赐。”
说到这里,他笑容停在脸上,不大放心地自言自语道:
“只是还要我们多等一个晚上,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相田大人放心吧,那些大安易师没用的很,就会占卜吉凶,满嘴大话,哪里知道起死回生的奥妙,不会有问题的。”山田次郎拍着胸脯保证。
相田真纪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摇头道:
“我不是担心那些大安人,我是不放心葵子这个怪物,你将她看牢了,如果她坏了足利将军的大事,你有十条命都不够谢罪用的。”
闻言,山田次郎连忙赔着小心,道:“相田大人不必担心,葵子的母亲被我们关了起来,她只要不想见到母亲的鬼魂,就不会不听话的。”
相田真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而这驿馆楼上一间房里,容貌白皙精致的东瀛少年,正抱着膝盖蹲坐在床头,怔怔盯着空气中虚无的方向,额发遮盖下的两只瞳孔淡的没有焦距,突然间,一行眼泪涌下。
“妈妈”
***
出了宫,应招的一众易师们先行散去,一群易官却在宫门外,被任奇鸣派来的一名佐吏匆忙拦下。
“诸位大人请留步,少监吩咐,要你们先回家中,吃罢晚饭,稍作休息,亥时三刻再到司天监议事厅中会合。”
余舒眉头一挑,哟,这是要开会商量对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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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不到戌时,离亥时足足一个时辰,余舒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忘机楼找薛睿。
早几天前,薛睿就说会来水陆大会,今儿她却没在宫里见着他人,让她纳闷,想着是不是他临时出了什么事,才没能来。
她跑了一趟忘机楼,薛睿人又不在,只好先吃了晚饭,到司天监去开会
议事的大厅设在九宫格局的中座,过了门前钟楼一直走就是。
余舒到的算是早的,宽敞的大厅灯火通亮,进门一道长长的毡毯,两边竖列了二十几把交椅,比她先来的不过三五个人,有两名侍从正来回在大厅中掌灯端茶。
“余大人。”辛雅赫然坐在前列,见到余舒进来,便冲她招呼。
“辛大人,”余舒走过去,看看两旁,问道:“我该坐哪儿?”
辛雅放下茶盏,指着他身边位置道:“坐这儿就行,不是正经的堂会,没那么拘谨。”
余舒想她只比辛雅低个一品两级,在他下手位置不算错,就顺势坐下了。
“上次我托付你办的事,可有结果了?”辛雅侧过身子悄声问道,下午在宫里说话不方便,他掖着没问余舒为他算的那个死人。
余舒瞅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那位辛酉先生的八字,她是当天就给算了的,可是结果算出来,人根本就没死。
辛雅却言之凿凿地告诉她那人二十年前就死了的,所以她怀疑辛雅是故意试探她的深浅,打的什么歪主意。
“这才几天,您急什么,”余舒同他打哈哈,“我不是说过么,您不确定那人死期又不知道死因,空有一个八字叫我去占卜,那可不轻松啊。”
闻言。辛雅并没有失望之色,而是笑道:“我只是随口一提,可没着急逼你,你慢慢算,帮我算仔细了。”
余舒点头,心想着等到她手头上的醍醐香丸用光了,再和辛雅摊牌。
“您说,少监大人让我们在这儿等着。是要商量什么事呢?”余舒话题一转,套问起辛雅的话。
今日水陆大会结束后,兆庆帝到太庙去祭祀,大提点和任奇鸣都陪同,这会儿还没回到司天监。
“我看是要商量个对策,”辛雅冷哼一声。道:“那几个狂妄自大的倭国人,以为懂得一些妖术,就小觑我们大安易师,还妄想要迷惑圣上,真叫他们得偿所愿,我们司天监的颜面何存。”
下午在丰庆宫,辛雅是被那东瀛使节山田次郎踩了一脚,害的他被兆庆帝瞪了眼,这会儿气还没消。
“是妖术吗?”余舒摸摸下巴。看来辛雅也同其他人一样,不明所以。
“晴阳有雨,又画血符,不是妖术是什么。”辛雅表面上嗤之以鼻,其实白天那会儿看到下雨还是惊到了。
余舒呵呵一笑,不再与他讨论,辛家是靠造物发的家,精通的是风水堪舆之术,至于天文历法上的造诣。大概还不如景尘这个学过《浑天卜录》的道门高徒。
并非是说辛雅这个世家家主不济事。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两人随便聊了一会儿。陆续有人来到,景尘进门,看到余舒同辛雅坐在了左席,也没上前找不自在,自顾坐到了他们对面
亥时一过,任少监准时露了面,却不见大提点。
“大人。”
他一脚踏进门来,议事厅中人人起身。
“坐吧。”任奇鸣一手虚按,抿着唇走到上座,转身扫过众人。
余舒不知是否错觉,他眼光似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今日水陆大会,见过东瀛来的阴阳术师,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任奇鸣话声一落,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只是默默不语,竟没一个人出声。
任奇鸣冷笑,脸色说沉就沉:“既然没人说话,那本官就来说一说——圣上要我们司天监主持宣讲易学,本意是教化那几个番邦来使,彰显我大安威仪,可是区区两个东瀛术士,旁门左道,就敢当着我们司天监的面,藐视大安易师,你们不觉得丢脸,本官深以为耻!”
一番话说的人人脸红,就连余舒都有点讪讪的。
“大人息怒,”有人忍不住开口道:“等到明天水陆大会,我等定不会姑息那几个妖言惑众的东瀛人。”
任奇鸣看向这名说话的官员,依然冷着脸:“你有何对策?”
那人顿时语塞。
“咳,”坐在左席第一位的左令郎曹轲掩唇低咳了一声,道:
“任大人稍安勿躁,白天的事,下官看来也不难解,现在想一想,那个所谓呼风唤雨的阴阳师,大概是通晓了什么卜算天气的奇学,事先断定下午会有一场阳雨,所以就借了东风,并非是真有了那样操纵天象的本领,也不是什么妖术。”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糊涂的人脑筋都转过弯了,一个个恍然大悟。
余舒打量着正在说话的曹左令,不意外除了她和景尘之外,还有人能想到这一点。
司天监这位左令郎,位列三品,职权尚在任奇鸣之下,但他却是十二府世家当中,历史最为悠久的三家之一,曹家家主。
之前太史书苑闹出人命案,在观星台上被人勒死伪装成上吊自杀的那个曹幼龄,就是他的孙女。
除此之外,曹家还有一门姻亲,值得一提,那就是尹淑妃的娘家,尹相府。
十二府世家在京城盘根错节,真正掌权的没有几家,可是离朝堂从未远过,就是因为他们遍布姻亲,广散枝叶,此处暂不多提。
任奇鸣的脸色稍缓,点点头,赞同了曹左令的说法,接着对众人道:
“所谓呼风唤雨,起死回生,也只是传说中神仙才会有法术,我们学易之人,当知阴阳五行,应克福祸吉凶,有可控,有不可控,可控是操之在我,不可控是操之在天,妄想凭‘我’操纵‘天’意,本就荒唐,你们却去信它,实在是该引以为耻。”
众人自觉惭愧,纷纷声称受教。
见状,任奇鸣又道:“今日之事,事出突然,没人想到东瀛使节会临时发难,不能及时应对,首错在我,我已在太书面前领过三个月罚俸,你们一人便自减一个月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不就罚点俸禄,反正也不指望每个月那点银子过日子。
只有余舒脸色古怪了一下,心中暗怒:她这官儿没当两天呢,一个铜板没拿到手,就先罚了一个月,岂不是说她接下来这一个月得白干?
本来就看不顺眼那几个来骗地盘的倭国人,余舒这下更是迁怒上他们。
言归正传,任奇鸣又打量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一身银袍肩绣北斗星辰的景尘身上,道:
“悉闻道子在道门中,精学了天文历法术数,不知有何见地,能解今时局面。”
景尘面容沉静,道:“阳雨是不多见,难以预料,但也不是无从占卜,东瀛来使当中,想必就有人精通此法。欲要破解,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们司天监同样算出一场雨来,效仿其技,他们的骗术就可以不攻自破,难的是——需要天公作美,明日刚好有一场雨来应急。”
任奇鸣眉头一皱。
半晌装聋作哑的辛雅蹦出一句:“这明日是七月十六,月圆之日,岂知有雨?”
与阳雨同样难测的,就是每个月十五十六这特殊的两天,月圆潮引,水雾禁算。
至少在司天监里,没人懂得这样偏门的奇术,可以无视天文历法,卜算这两日的天象。
余舒两手交握在膝头,抬头看向景尘,嘴角讥诮——怎么,这又是想推她出来救苦救难了吗?
恰是时候,任奇鸣询问众人:
“现在京城周围,诸位有谁识得哪一位易师隐士,擅长晴雨推测,不妨说出来,快马派人去请来,或许有人能勉力一试,我等也不必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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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提出了应对东瀛阴阳师的办法,在任少监的主张下,在座的易官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这京城内外知名的大易师,又或是世家,有谁人专精于晴雨预测。
余舒原当景尘会指明她,可是一晌过后,却不见他出声推荐,这让她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她所知道的景尘,没有半点城府,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是不会用的,果真打了她的主意,他一早就会说明白,可他这么说半句藏半句,是个什么意思?
天色愈晚,任奇鸣让人记录下众人提供的几个人选,当即派人去请行脚商人的奇闻异录。
“不早了,各位都先回去吧,明天一早再来听候消息。”任奇鸣没有让这些人留下陪他一起干等,而是遣散了。
直到最后,余舒都没有从景尘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当然,她也没有主动站出来逞能。
出来议事厅,余舒谢绝了辛雅等几位年长的官员一同去吃宵夜的邀请,景尘不喜欢和人扎堆,也没有去,他们落在人后,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走,中间隔着不远不近一段距离,谁也没有主动交谈。
就这样一直出了司天监的大门,余舒环顾东西,没找着驾车的刘忠,心想着人可能是内急走开了,于是她就在路边等着。
余舒进宫出宫,都没带那两个侍卫,又在司天监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外面天都黑透了,一整条街上都是官署,入夜就冷冷清清的,两边街道一眼望上去都是黑洞洞的看不见头,胆小一些的,夜里都不敢单独在这条街上走。
过了一会儿。余舒忍不住转头看向离她几步外伫立的人影,道:
“右令大人还不回去吗?”
景尘两手背在身后,侧头看向她,不见表情,只闻声音清冷:“太晚了,这条路黑,我等你上了马车再走。”
这样显而易见的关心,余舒却不觉得有什么感动,撇了下嘴唇,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景尘忽然开口问道:
“明日会有雨吗?”
余舒两手抱臂,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明月,漫不经心答道:“这个可说不准。兴许有,也兴许没有。”
“那要你说,是有,还是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余舒低哼一声。反问他道:“你建议任少监找一个善断晴雨之人,又不直说是我,你卖的什么关子?”
见她又看过来,景尘眼神毫不躲闪,直视她道:
“我没有卖关子,在宫门前我问过你。你表明了不愿意多管闲事,我就不会勉强你。而我为司天监考虑,乃是我分内之忧。那是我当做的事,我亦不会逃避。”
“”
余舒听他所言,心里有些别扭,竟是她误会了,人家这回还真没打她的主意。
“那你还问我下不下雨做什么?”
景尘道:“如果你算出来会下雨。那么到了明天司天监找不到就急之人,我再出面。拆穿东瀛使节设下的骗局。”
换成别人有这样的心思,余舒一定会以为对方是贪图这份功劳,但是景尘说出来,余舒就是知道,他只是想要维护大安易师的声誉。
“呵,”她失笑道:“你就不怕我故意骗你,让你出佯相么。”
景尘依然目光平静地望着她:“骗就骗了。”
余舒眉头一挑:“那要是我算的不准呢?”
“我相信你能算准,你说会下雨,就一定会下雨,”景尘语顿,看见她瞪眼,声音里便多了一丝笑意: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担心你算不准,所以不敢出这个头少将大人宠宠我。”
余舒顿时眯起眼睛,盯着他,觉得眼前这个说话讨厌的人,有些不像是记忆中那个老实的呆子。
好吧,真让他说着了,她今天晚上没有站出来,并非是故意和景尘作对,冷眼旁观,她的确是顾虑到晴雨法则的准头。
晴雨法则是她最早从青铮道人教给她那一套口诀中,衍生出来的术数卜算之法,准确率是相当之高,就连罕见的阳雨和难料的十五十六都能算得出来,可它不是没有算错的时候。
想想看,假设她算出来明天有雨,到任少监面前自荐,可想而知,明天下午的水陆大会,她就要肩负起挽回大安易师声誉这样重大的“委任”。
可是临了临了,她摆足了架势,老天爷却不给面子,那她岂不成了给司天监脸上抹黑的罪人?
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而是继续静观其变,真到了最后关头,她再冒险不迟。
只是她这样心思,却被景尘猜中了一半。
“你是在激将我吗?”余舒冷下脸来,“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让我就范?”
见她突然翻脸,景尘眼中恍惚了一下,连忙否认:“不是。”怕她不信,又重申道,“我也不想你出这个头,怎么会激将你。”
余舒撇过头,不再说话,至于信不信他的话,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至。
两人同时转头去看,就见有两匹马影带人飞奔而来,转眼就到了面前,从马上翻身下来两个身穿公服的捕快,目光扫过他们两人,落在景尘身上,辨认之后,扬手出示了一块腰牌——
“大理寺办案,请司天监右令郎景大人,同我们走一趟。”
余舒和景尘皆是一愣,前者脱口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一名捕快看看她肩上补子,摇头道:“这位女大人包涵,此乃公务要事,不便外露。”
余舒皱了皱眉毛,心想着薛睿一天没见人影,也没和她打声招呼,八成是同这件事有关了。
“你们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现在何处?”
“薛大人正在办案当中。”
余舒这下肯定了。
“那快走吧,”她摆摆手,示意他们:“你们上哪儿,我也跟去瞧瞧。”
两个捕快面露为难,“这”
“不碍事,我与你们薛大人熟得很,他不会怪罪你们。”
刘忠驾着马车匆匆忙忙从街对面跑过来,停到了余舒面前,道罪一声,当真是在外头等久了,内急才会走开。
余舒也没责怪他,方要上车,就听景尘对那两个捕快道:
“在前头带路,我搭余大人的车去。”
余舒瘪了瘪嘴,要搭顺风车,问过我了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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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雪元死了。
就在七月十五鬼节这一天,打扫庭院的仆役在藏后面的一口井中,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是一年来在太史书苑莫名惨死的第三个女学生。
第一个,是去年十月,大衍试之前,在女舍被入室杀害的夏江盈,江南夏江家的四小姐。
第二个,是今年四月份,在观星台上被勒死的曹幼龄,十二府曹世家的小姐。
第三个,就是湛雪元,江西湛氏世家的千金
余舒跟着景尘去了太史书苑,在四座藏之一的载道楼上,见到负责调查此案的薛睿。
薛睿看到他们两个一同前来,并不怎么意外,而是脸色平静地告诉他们:
“太史书苑今天晌午发现了一具女尸,死者是前不久刚刚革职的太承司瓒记,湛雪元。”
余舒乍一听闻湛雪元的死讯,一下子就懵了。
死、死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景尘——要说湛雪元有什么必然的死因,那一定与景尘脱不了干系。
景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薛睿说的死了的人是谁。
载道楼一层大厅里摆放了许多点亮的烛台,书架之间有一条过道,三个人就站在过道上说话。
“仵作验过尸体,死者大概是在今天早晨卯时到辰时之间遇害的,与三个月前那起案子相同,都是先被人用绳索勒死。这幢藏后面有一口井,凶手将死者勒死之后,投入井中,到了中午,尸体浮上水面,才被挑水的仆役发现,找到衙门报了官。”
太史书苑接连闹出人命,死的还都是来头不小的世家小姐。安陵府尹很有自知之明,刚一了解案情,便汇报给了大理寺,将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郭槐安接到上报,一看又是太史书苑死了人,得了,还是交给薛睿你去办吧。
于是乎,薛睿本来是在水陆大会招待番邦使节的官员名列。临了却没能去成。
“薛大人这么晚找我前来,或许是又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什么证物,与我相干吗?”景尘平复了惊愕,低声询问。
早先曹幼龄遇害,就在她的卧房中发现了景尘亲笔字条,约她夜里在观星台见面。当时景尘作为疑凶,也是薛睿负责调查那件案子,第一时间就将他监管了起来。
这次案发后,薛睿又找上他,摆明了是他又有了嫌疑。
薛睿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景尘,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土黄色的细长牌子,递给他看:“你可认得此物?”
景尘还没接到手里,就认出来,脸色微微一变。道:“是我的院士签。”
太史书苑一共有十八位院士,除了分发印章之外,每人各有一枚院士签,平常学生只要手持这枚院士签,就能出入书苑中一些闲人免进的地方,比如某一座藏最顶层收藏珍品的房间。
也只有院士们最为喜爱的学生,才有幸手持一两回。
余舒也认得院士签,她曾在司徒晴岚手上见过,那是她外公方子敬给她的。有了这枚院士签。腾黄楼上放着龙马河图的屋子,司徒晴岚可以畅通无阻。
“景大人还记得你是几时将这枚院士签。给了哪一位学生么?”薛睿秉公问询。
景尘摇头道:“上个月我被调去司天监,便卸去了太史书苑的职务,那时院士签尚在我手中,不曾交给过旁人。”
按说景尘离职后,院士签应当上缴,但是他地位特殊,司天监没有回收,书苑这边也没人提醒他。
薛睿道:“那就怪了,我问过这座载道楼的守门人,听他说几天前,死者曾拿着你这枚院士签,出入三楼,就在昨天白天,还有人见到她来过这里。”
闻言,景尘不见慌张,看着手上的木签,道:“这院士签应该不是在她身上发现的吧。”
湛雪元被丢进京中,尸体湿水,这木头做的签若是同她一起沉进水里,又被打捞上来,上头的漆文应该脱色才对。
果然,就听薛睿道:“是在井边找到的。”
景尘点点头,略一思索,指正道:
“你说湛雪元是今天早晨遇害的,我昨天一整晚都在公主府不曾出去。早晨卯时起床练功,辰时出门上司天监,这当中并不顺路,我完全没有时间跑到太史书苑来行凶杀人,有许多人可以作证。至于这枚院士签,应当是我不小心遗落后被湛雪元捡到的。”
这一回景尘学了聪明,几句话就为自己洗脱了嫌疑,可是他脸上却不见一点轻松之色,反而有些莫名的沉重。
余舒会联想到湛雪元的死因,他当然也想得到,就算人不是他杀的,想必也是因他而死的。
思及此处,他回头看了一眼余舒,尽管对于湛雪元的死愧疚十分,却不无庆幸地想到——还好出事的人不是她。
余舒正好瞧见他那一眼神色,她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心情复杂的很,她能猜想到,湛雪元这个靶子,到底还是给她这个破命人做了替死鬼。
薛睿将两人神情变化收入眼中,目光闪动了一下,伸手要过景尘的院士签,道:
“我会派人到公主府去提人审问,景大人放心,我一定会严查此案,不会冤枉了无辜。”
“有劳薛大人了。”
薛睿这才转头去与余舒说话:“阿舒,你先到外面去等一等,我还有些相关的案情要问景大人,晚点我送你回去。”
余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走开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湛雪元的死因,不关心薛睿又问了景尘什么事。
她在外面等了不多时,薛睿就与景尘一同走出藏,前者安排了官差连夜守在藏外,监视可疑的动静。
三人同行,出了太史书苑,一路上各怀心事,几乎没有交谈
薛睿坐上余舒来时的马车,而景尘则是被问询赶来的公主府侍卫们接走了。
当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时候。薛睿脸上的严肃才消失,他略显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拍拍身旁位置,对坐在另一侧的余舒道:
“坐过来。”
余舒听话地挪到他身边,刚一坐好,就被他握住了手腕,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背,覆住她每一根手指。用力一捏。
就这么一个动作,余舒便轻易地读懂了他的焦虑与不安。
湛雪元死的突然,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警告,警告她别以为兆庆皇帝没让人绑着她去和景尘拜堂成亲,就是太平无事了。
她所要面对的,不光是皇权的摆布。还有暗中那一股不怀好意的势力——他们真正想杀的人不是湛雪元,也不是曹幼龄,而是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破命人。
薛睿害怕她会出事,她何尝不担心哪一天莫名其妙地变成一具死尸。
“湛家的小姐被他们推出来做你的挡箭牌,圣上与大提点一定有派人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们想要引蛇出洞,怎想人死了,蛇却没有引出来。不是上面派下的人无能,而是凶手的手段更高一筹。我在太史书苑待了一个下午。除了景尘的院士签,毫无线索,凶手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杀了人,又凭空消失了。”
这鬼魅一样的杀人手段,神出鬼没,让人后背发冷。
薛睿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湛雪元凄惨的死相,被冰凉的井水泡的发胀的尸身。脖子上青黑的淤痕。变形的脸孔。
听了他的话,余舒冷笑:“我当初质问景尘为何要牵扯无辜。他还向我保证说会有人会保护好湛雪元的安全,结果人还是死了。”
她心里不痛快极了,尽管不是她要找人做挡箭牌的,但是湛雪元替她做了替死鬼是事实,一个生前与她交恶的人,因为她被误杀了,她就是再没心没肺,也不会全无反应。
“不过那凶手是什么意思,模仿景尘笔迹写给曹幼龄的字条设计的还算周密,但这次凭着一枚院士签就想陷害到景尘头上,未免滑稽。”
薛睿摇摇头:“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凶手在搬运尸体的过程当中,那枚院士签掉了出来,并非是他有意陷害。真是这样,倒还好说,怕就怕是另外一种可能。”
余舒竖起耳朵:“什么?”
薛睿沉声道:“凶手是故意留下那枚院士签,指向景尘,如果湛雪元是真的破命人最好,如果不是,那他就要让知情者知晓,他要杀的是破命人。你说,如果圣上和大提点听到消息,会是哪种反应?”
“他们应该害怕我这个正牌货出事,所以会严加保护,只要我一死,就全完了。”
“不只如此。”
“嗯?”
薛睿握紧她的手掌,手劲突然变大,盯着余舒,漆黑的瞳孔一闪一灭,患得患失道:
“湛雪元不过是同景尘亲近了几日,就被人盯上,而你与景尘关系匪浅,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料想你早就被人怀疑了。如今湛雪元一死,引蛇出洞这一招是不好用,圣上那边应该着急了,怕只怕,他们会不管不顾,先让你与景尘完婚,破解他的命数。”
余舒陡然一惊,失声道:“不会吧。这样一来,不是摆明了在告诉暗中那一伙人,我就是正牌货吗,对方杀人的手段那么厉害,皇上就不怕我被害死了?”
薛睿冷声道:“所以才要尽快安排你破解了大安祸子所谓的命数,在那之后,你就是死了,他们也不会在乎。”
余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用力咬了下嘴唇,只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头还没开始着手寻找《玄女六壬书》,那边就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一时心慌,静不下来,只能抬起头,看着唯一知道她底细,又不会背弃她的人,哑声道:
“你说我该怎么办?”
现在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与景尘成婚生子的问题,而是她被利用之后就难逃一死的下场!
薛睿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对策:
“水陆大会过后,你约景尘私下一见,我要与他谈谈。”
该是他们两个男人面对面地“交流”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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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书苑的第三起命案被大理寺压了下去,余舒第二天去了司天监,见到人人讨论的都是昨日宫中水陆大会,就好像湛雪元的死,不过是一颗石头掉进海里,激不起半点浪花。
昨晚任少监一声令下,在京城各个角落,找到了几名精通晴雨预测的易师。
余舒一早进到了议事厅中,就见到在座几张陌生的脸孔,未着官服,有的略显拘谨,有的神态大方。
任奇鸣就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衣衫皱褶,面露乏意,看样子是昨晚没有回去。
等人都到齐了,任奇鸣略一介绍那几位易师,直奔主题:
“经由几位先生卜算,今日极大可能有一场雨水,晌午若是下不来,就等到下午了。”
众人面露喜色,刚议论了两句,就听他压过众人声音,继续道:
“本官已经请示了大提点,现在要在你们当中挑出一个人选来应急,在下午的水陆大会上设法求雨,以便拆穿东瀛阴阳师的诡计,你们谁愿自荐?”
这下子,大家又没了声音。
谁的心眼都不是白长的,这雨下不下还不一定呢,没看外头天晴大白的,哪有半点下雨的样子。到时候求得来雨是功,求不来雨,那就成了背黑锅的。
自己丢人是小,可代表整个大安易师丢了人,往后可就别想混了。
余舒与众人一样装起哑巴,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情。
任奇鸣脸色沉了沉,视线掠过他们头顶。落在一人身上,问道:“辛左判,你以为此事当由谁担当。”
辛雅眨眨眼睛,佯装思索了片刻。问道:“这试问少监,请来这几位先生可是算准了今日几时几刻有雨吗,昨日见那阴阳术士,当场就招来雨水。若我们只知下雨,不知详细时辰,恐怕会弄巧成拙啊。”
众人听到他这么一说,都松了口气。
余舒斜眼看着辛雅,心想他倒是会做好人。
任奇鸣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另一边座上的景尘,又问道:“右令以为呢?”
景尘看看众人闪避的目光,道:“此事就交由我罢。”
任奇鸣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回答,略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默许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想想这事儿交给景尘去做,确是再合适不过了,成则成了。就是不成,有皇上的袒护与宠信。谁还能怪罪于他。
解决了这件事,还有一件头疼的。
“至于那起死回生的说法,”任奇鸣皱了皱眉头,道:“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料定也是装神弄鬼的伎俩,无甚可怕。”
昨夜拆穿了东瀛阴阳师呼风唤雨的骗术,一众易官不再疑神疑鬼,对任奇鸣的话深表赞同。
底下就有人发问:“大人可知他们要如何当众表演起死回生之术?”
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的曹左令睁眼道:“昨天大会散去,鸿鹄寺来人,转达了东瀛使节的要求,他们索要一名死犯与一条狗,具体如何操作的,倒没有泄露。不过少监说的对,凭他什么起死回生,通灵鬼神,必不会真,诸位介时眼睛放亮些,一旦看出了什么猫腻,最好是当场指认,不要畏手畏脚。”
闻言,一群人纷纷应是
早会过后,众人分头先去准备,尤其是景尘,当先带了那几名预测晴雨的易师出去,余舒却在出门前被任奇鸣叫住了。
“女御官。”
于是众人走后,大厅里就只剩下余舒和任奇鸣两个人。
“少监大人叫我何事?”
“听说太史书苑昨天又死了人,你与道子一同去看过了?”任奇鸣问。
余舒迟疑地点了下头。
“说说仔细。”
余舒不敢肯定任奇鸣知不知道大安祸子与破命人的隐情,只好装傻充愣道:“死的正是先前被革职的一个太承司女官,江西风水湛家的小姐,好像人是先被勒死然后投井的,就不知她生前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惨遭如此凶手。”
“死后投井么”任奇鸣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问她道:“昨晚守卫说,大理寺的捕快来请道子问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余舒遂将在井边发现景尘遗失的院士签这一线索,告诉了他。
任奇鸣听后,用力皱了下眉头,后道:
“太史书苑接连闹出命案,死者多少都与道子干系,此事绝不简单。你与道子是旧识,身为朝廷命官,理当小心为妙,依本官之言,凶手抓到之前,你就不要往书苑去了。”
余舒眼皮轻眨了一下,抬头看着任奇鸣,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能肯定了,任奇鸣也是个“知情者”。不然就凭两人有怨在先,前有断指之痛,任奇鸣为何会突然关心起她的好歹。
“你也下去准备吧。”
“下官告退。”
余舒转过身,眼神即是一沉,薛睿昨晚分析的不错,现在皇帝他们在乎她的生死,是因为景尘的命数未解,可是等到大安祸子破命后,她是死是活,便无关紧要了。
这样不行,她得有所行动,不能单单指望着薛睿为她谋出路。
走出议事厅,余舒仰头望着晴朗的天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首先,她让他们晓得,她可不光是一个破命的人形道具。
***
转眼就到了下午,司天监带领着易师大队进宫。
不在官中的易师们不知道司天监内部已经有了策略,只道昨日被一个番邦使节羞辱了,隔了一夜,再次在宫殿之上见到东瀛使节。一个个都是横眉冷对。
御案上摆放了几盘颜色鲜艳的瓜果,一看都是番邦进宫之物。
兆庆皇帝手里捏着一枚黄色的硬果把玩,居高临下,浓眉底下是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唇上胡须盖住了嘴角,叫人看不出他心情好坏。
他对几国使节道:
“本来今天该要尔等见一见我朝易师奇术绝学,但有东瀛阴阳师的起死回生之术,朕倒不好意思让他们班门弄斧了。”
接着环扫殿内:“想必你们与朕一样。更想见识见识起死回生的神奇。”
司天监那边一律不吱声,文武百官那边,也没人傻的谄媚迎合,大家心里都有数,皇上虽然想看起死回生的把戏,但是未必愿意见到大安易师被人比下去。
余舒望着对面那个光脑门扎辫子的东瀛使节,见他起身鞠躬:
“外臣这就让安倍先生为陛下展示独一无二的起死回生之法,待陛下见证真切,还请您如约答应。敝国将以两位珍贵的阴阳师大人。交换那一座无人小岛。”
兆庆皇帝笑了笑。“朕一言九鼎。”
他将手上硬果搁回盘中,道:“听说你昨天问鸿鹄寺讨要死犯与狗畜,用以施术。朕让他们准备了。”
说完,不管众人脸色。就示意太监传话出去,不多时,就有侍卫抬着一只木箱,与一只笼子上来。
那笼子里关着一条土狗,一身灰黄的毛发被特意洗刷过了,来到陌生的环境,不安地呜呜低叫,在笼子里打转。
至于那口木箱,看不见里面,但从兆庆皇帝先前的话中,众人也能猜到里面装的什么。
一阵窃窃私语声响起。
好在今日殿上没来半个言官,不然一定会跳出来指责皇帝此种行为荒唐。
几个文臣眉头皱起,暗暗摇头,但见薛尹两位相国都坐着没动,也就没有自作聪明地出来劝谏。
这死犯是从刑部找来的,刑部侍郎李大人自然要出来说话:
“按照山田使节的要求,这是昨日绞死的犯人,由我亲自安排,旁人并不知情。”
余舒看了看说话的中年男人,就记起她在宝昌街上的新宅,与这位李大人府上不远。
山田次郎不放心地走上前去,开箱检查,侍卫们不见皇上开口,就没有阻拦。
箱子打开,一些人下意识都别过头,不去看。
山田次郎胆子却大的很,不光用眼,还伸手摸了摸死犯的鼻息与心跳。
“葵子,你过来吧。”他用东瀛语言叫唤座位上的安倍葵。
余舒就见到那个长相白皙精致的东瀛少年离席上前,绷着一张小脸,低头看着箱子里面,颜色淡淡的眼珠子看上去有些呆滞和涣散。
余舒盯着这少年人,觉得她脸色白的不太自然,眼底下还有小片的乌青,像是几天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她的一举一动,说不上哪里,有一种违和感。
等到安倍葵确认过死犯尸体,山田次郎宣告众人:“安倍大人告诉我,这个罪死之人的魂魄还没有离开人间,她这就施术招魂,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这样耸人听闻的言语,众人半信半疑。
安倍葵大概是听不懂旁人议论,通过山田次郎的翻译,向侍卫要来工具——一柄剪刀,将箱子里的死尸头发剪掉一缕,从怀中掏出早就画好的符纸,包裹住那一缕干枯的头发,又点亮一根白色的蜡烛,放置在关着土狗的笼子外面。
然后,她便半跪在笼子前面,一手托举着纸包,念着旁人难懂的咒文,声音轻柔。
奇怪的是,笼子里的土狗,竟从一开始的警惕不安,慢慢安静下来,到最后,竟然乖巧地趴下去,脑袋耷拉在前爪上,像是睡着,一叫也不叫了。
许多人见这情形,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安倍葵将包着死犯头发的纸包在烛火上点燃了,烧出一撮灰,拢在碟子里,弯下腰,对着笼子里的土狗轻轻那么一吹——
“呼。”
下一刻,刚才睡着的土狗就好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嗖”地站了起来,惊恐地转着脑袋看看四周,又低下脑袋看着四条狗腿,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汪呜!”
那仓皇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狗,活活给吓得。
东席西席,鸦雀无声。
“你叫甚么名字?”东瀛少年低柔的嗓音,说出的大安官话居然比其他几国的使节都要标准,却因为她询问的对象是一条狗,让人来不及惊讶这一点。
“汪汪!”
“不要怕,回答我的问题。”
“汪汪、汪汪汪”
一人一狗,就这么被人围观着“聊”了一会儿。
司天监几十只眼睛盯着,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寻找破绽。
“启禀大安圣皇,”安倍葵与那条狗交流后,没有通过山田次郎翻译,而是低下头,恭敬地告诉兆庆帝:
“这个死而复生的罪人,说他姓孙名耳,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仆人,因为杀了主人喜欢的姬妾,才会被判死刑。”
兆庆皇帝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刑部侍郎。
李大人此时是脸色发虚,被邻座扯了扯衣摆,才翕动着嘴唇,道:
“回禀圣上,此犯人确叫孙耳,因为失手杀了他家老爷的姨娘,才会被判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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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侍郎李大人的话,道明了死犯的身份,也验证了安倍葵的话。
这名死犯,乃是刑部临时安排的,那几个倭国人今天也是头一回见到尸体,怎么会认得他姓甚名谁,还能准确地说出死犯生前的罪行,简直是匪夷所思!
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这个死犯在那条狗身上重活回来了。
亲眼见证了这一事实,看着笼子里那条躁动不安的土狗,大殿中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不少人都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兆庆皇帝则是两只眼睛亮堂堂地来回在笼子和那东瀛少年身上游移,突然出声问道:
“你能让死人在狗的身上重活回来,是否也能让他在人的身上重活回来?”
安倍葵其实只懂得一些简单的官话,听到皇帝问话,面有犹疑地转头去看山田次郎。
然而山田次郎却没有给她翻译,而是径自回答起兆庆皇帝的话: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让死人在另一个活人身上起死回生,那个活人就必须要死去了,并且在活人身上施法,没有在狗畜身上施法容易,因为畜生灵智不全,更容易接纳人的魂魄,但活人魂魄俱全,除非是先将他变成傻子,才可以在他睡梦中施法,为已死之人另换一个身体。”
听了他的解释,兆庆皇帝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用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神情,望着那个可以起死回生的东瀛少年。
座下,余舒平静的表面下。心跳异于往常,一个死人的魂魄在另一个活人的身上复生,这种诡异的事情,不正是她自身经历的真实写照吗?
她并不相信一撮头发一根蜡烛就能够招魂让死人活过来。可是她看着那个奇特的东瀛少年,就记起昨日的水陆大会上,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好似被人看穿了一样。
难道说对方看出来她壳子里的东西不是原装的?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余舒飞快地否认了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不要吓唬自己,安陵城中卧虎藏龙,高人数不胜数,要有人能看出来她有鬼,早就看出来了,还能等到这个时候?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死者在自己身上重活过来。非要占用他人的身体?”
这一声质疑。出自司天监方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忙碌了一整夜的任少监。
“这个嘛,”山田次郎眼珠子转了转。“我听安倍大人说起过,在她这样厉害的阴阳师眼中。活人身上有一种叫做‘气’的东西,一个人一旦身体没了‘气’就会变成死人,魂魄就会离开身体,要想死而复生,就要重新找一具有气的身体,不能再用没‘气’的身体。”
闻言,余舒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看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少年阴阳师。
“哼,什么起死回生,要老夫来看,这分明就是江湖中人惯用的鬼把戏,拿来骗人还行,岂可当真。”
满头花白的靖国公冷哼一声,他是先帝重臣,累世功勋,当今圣上继位之初,由他一手平叛了几个乱臣,如今虽无兵权在身,但是兆庆帝待他一向宽厚,换做旁人,敢在御前这样随便说话,恐怕早被皇帝瞪了,但这会儿兆庆帝也只是笑笑看了他一眼,并未置喙。
司天监那边立即有人符合:
“靖国公大人说的是,下官以为,这东瀛来的术士所谓的起死回生,倒像是邪魔歪道,害人的手段,亏得他们胆敢以此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辛雅昨天在这个东瀛人身上吃了暗亏,今天哪里会放过奚落的机会,何况上午任奇鸣已经发过话了,能找茬就找茬。
他一开口,司天监那边就热闹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指点起来,说话不外乎一个的意思——假的。大家进宫前都是打过预防针的,凭你这法术看上去再真,咱们也不能承认了。
有言道三人成虎,一个人不信就罢了,但当一群人都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倒让那些一开始被震住的人们,也都怀疑真伪。
司天监声音一致,连带身后的一众易师们,也没一个人捧东瀛人的场,一个个脸上就差没写“我不信”三个大字了。
甚至兆庆皇帝,眼神都不如刚才火热了。
余舒看这场景,很是想笑,这叫什么来着,对了,主场优势。
“大安圣皇明鉴!”山田次郎大概没料到这么些人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立即露出被人羞辱的神情,脸红脖子粗地朝着兆庆帝跪拜下来——
“外臣带着诚意,前来朝拜陛下,这两名阴阳师,在我们国家的珍贵,比得上万人的兵马。昨天相田大人施术招雨,今天安倍大人让死人复生,陛下亲眼所见,怎么会是假的,我看是有些人不甘承认技不如人。今天还有别国来使在场,有些人,就不怕传了出去,会让人说你们大安的易师,心胸狭窄吗?”
番邦使节坐席上除了倭国,还有暹罗、高丽等几个小国,他们听得懂汉语,的确是被安倍葵露的一手给震慑住了,此时虽然没有帮腔东瀛使节,但从脸色上,也看得出来他们的想法,大概是和东瀛使节一样的,以为大安朝要仗势欺人了。
兆庆皇帝眼睛一眯,看着跪在底下的东瀛使节,目中有了一些寒意。
偏偏山田次郎一心为达目的,并无察觉,只顾着辩白,忿忿不平地对着司天监那边道:
“你们口口声声地说我们的阴阳术是骗人的,那就请贵国的易师们说明白,究竟哪里是骗人的,如果说不出来,还请不要含血喷人。”
余舒不得不夸赞这个倭国人汉语学得好。含血喷人这样恰当的成语都能用得出来。
岂料司天监一方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哼。”这一次冷哼的是曹左令,“昨日碍于尔等颜面,为显我朝宽容,没有当面拆穿。你却欺我司天监无人吗?”
接着一转头,对下席的景尘道:“有劳道子一白。”
景尘颔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起身。也不管山田次郎如何叫嚣,对着宝座上一拜,道:
“圣上,臣有话要讲。”
兆庆皇帝对着景尘,当然是和颜悦色的:“但讲无妨。”
“昨日东瀛来的阴阳师,施展了呼风唤雨的术法,观之神奇。然而,这种手段,我大安易师当中。也不是无人不可。”
“哦?”兆庆皇帝感兴趣道:“几时有这样的人才。为何朕不知道?”
景尘解释道:“其实不难。只要是占卜准确当日的晴雨,提前做好准备,谁都可以呼风唤雨了。臣斗胆,敢请一试。以证真假。”
兆庆皇帝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失望,他还真希望大安能有呼风唤雨的易师,到时候哪个地方干旱缺水,把人调去挥手一招,就连赈灾都免了。
真有这样的奇人,用一座无人小岛就能还回来,有何不可呢。
山田次郎听到景尘的话,呆愣一下,脸上慌张一闪而过,但仍然虚张声势地说道:“说得容易,那就请你这就招来一场雨,让我们看看真假吧。”
景尘望了望殿外明朗,心想着上午那几位易师的推测,却忍不住回头,看向下座的余舒。
却见她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看热闹,一点暗示的意思都没有。
山田次郎却误会了他的举动,以为他想要拖延时间,急忙道:“这位大人不是要招雨吗,我先说明,昨天相田大人招雨,只用了一根香的时间。你不要想着愚弄我们,用时过久,即便是下了雨,那也不是你招来的。”
说罢,他便挂上一脸请求公正的表情看着兆庆皇帝。
兆庆帝心里也是厌恶这个东瀛使节不识相,他大概是对自己的外甥十分有信心,二话不说地吩咐内侍:
“去拿一炷香点着。”
司天监一方知情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景尘不欲争辩,迈开步伐,转身向着大殿门外走去,他背影修长,衣袂飘逸,离去的背影,印在人眼中,好似那乘风归去的仙人一样。
霎时间,就让在座百来易师莫名地多了许多信心与寄望。
而余舒,则望了一眼景尘消失在宫殿门外的背影,轻摇了摇头。
坐在首席的大提点若有所觉地扭过头,轻扫了她一眼,并无人察觉道。
景尘出去后,所有人都盯着那一根香,大概司天监这些易官们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齐过,都盼望老天爷赏脸,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瞌睡了。
“嗡——嗡——嗡”
远处传来低沉的钟鸣,在丰庆宫上下回荡,正是酉时刚到,夏阳西沉。
那香烧的很快,似乎并未过去多久,就剩下拇指粗细,可是殿外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一点风雨欲来的征兆。
一直到最后一点香灰散做炉尘,也没有等来下雨。
“”
司天监沉寂一片,山田次郎面露喜色,毫不掩藏地冲着那边得意一笑,而后又向兆庆皇帝跪下了:
“陛下,不知道圣朝的易师们还有什么话可讲。”
兆庆皇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司天监的方向,只有熟知这位在位十多年的君主脾性的人,才知道这已经是他发怒的前兆。
首当其冲的大提点慢腾腾地站起了身,宠辱不惊地跪下:
“臣失职。”
他这一跪,可不得了,司天监一众纷纷起身,跟着他跪倒——
“臣有罪。”
山田次郎尚不知他已经触怒了天颜,只一味得意占了上风,请示兆庆皇帝:
“请陛下如约,敝国将以两位阴阳师,交换那座小岛。”
话声刚落,兆庆皇帝嘴唇翕动,刚要出声,却听一声轻笑,带着一股轻蔑响彻大殿:
“不过是招来一场小雨,就自大成这般模样,看来不让你见一见真正的本事,你真欺我司天监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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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招来一场小雨,就自大成这般模样,看来不让你们见一见真正的呼风唤雨,尔等真欺我司天监无人了!”
余舒冷声出列,独立在一片跪倒谢罪的易官当中,可谓是众目睽睽。
兆庆皇帝目光越过几排下跪的人影,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官服衣着,问了一句在余舒看来是明知故问的话:
“这是何人?”
“回禀圣上,微臣乃是司天监坤翎局女御官,余舒。”余舒低头答话,心想:皇帝虽没见过她的人,但是对她的事,恐怕是了若指掌。
“哦,你就是大衍试上的那个女算子?”
“正是微臣。”
底下响起一小片议论声。
坐在相位上的薛凌南抬起眼,扫向对面席上。
“听你方才说话,莫不是你也会用呼风唤雨之术?”兆庆皇帝的语气明显要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只是无视了跪着的那些人。
余舒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微臣会用。”
兆庆皇帝的眼睛微微一亮。
被抢白的山田次郎面露错愕,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官袍的女子是打哪冒出来的,急忙插话:
“司天监的大人们不是说,敝国的呼风唤雨是骗术吗?”
余舒瞥他一眼:“你们的当然是骗术,我会的却是正宗,岂可比较。”
山田次郎道:“我看你是大言不惭,刚才出去那位大人,不是说他可以预测雨水的吗,那为何没有下雨呢?我知道你们大安有句俗语,叫做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你们大安的易师连一场雨都招不来,如何同我们的阴阳师比。”
面对对方据理力争,余舒半点没觉不好意思。反而笑道:
“我们大安还有一句话,叫做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凭你的学问,大概是不懂得这句话的深奥,我就简单地告诉你罢,右令大人今天运气不好,占卜出了错,不过不打紧。他算不来风雨,我却可以替他招来。”
“那就有请这位大人一试身手,你如果招得来雨水,在下才能心服口服。”山田次郎气道,心里却在大骂这群大安人无赖。
他就不信,这些养尊处优又无能的大安易师。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兆庆皇帝不耐看他们吵嘴,咳了一声,问余舒道:“卿言当真?”
余舒面色一正,躬身请旨:“敢请一试。”
前有景尘这个失败的例子,兆庆皇帝也不敢寄予她太多厚望,正犹豫是要她试试,还是干脆借坡下驴,用那无人小岛换了倭国那两个奇特的阴阳师,免得待会儿丢人更大。
就在这时候。大提点出声了:“臣请圣上,使余大人试一试。”
这一句话替兆庆皇帝拿定了主意。
“好吧,朕准你一试。”
余舒低头笑了,两手再恭:“微臣召唤风雨,然需一物,不然不可成功,请圣上赐下。”
兆庆皇帝疑惑:“你要什么?”
“需得真龙号令,”余舒仰头面圣,掷地有声道:“臣纵有呼风唤雨之能为。而区区一介凡人。如何任性操纵天意,天意难为。非有我大安天子之真龙号令,臣才敢上请天意,降雨福泽!”
这一番话,她说的是义正言辞,冠冕堂皇,在旁人听来或许有阿谀之嫌,但是放在兆庆皇帝耳朵里,就显得十分受用了。
果然,众人偷瞄到皇帝脸上多云转晴,心想这新上任的女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有一套的。
“真龙号令?你要朕如何给你?”
“请圣上挥毫,书写一面令旗,交由臣下。”
兆庆皇帝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当即让人准备,研墨下笔,按照余舒的请求,真模真样地写了一面明黄颜色的令旗给她。
余舒捧着这面令旗,不需山田次郎多嘴,一手指着香炉,道:
“点香。”
边上候命的小太监立即打着火折子点香。
在众人千奇百怪的眼神目送中,余舒昂首阔步地走向大殿门外,奉旨招雨去了。
等她人影消失在门口,兆庆皇帝扫视司天监跪拜众人,起了个腔,却只让一人起来了:
“大提点看座吧。”
朱慕昭好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捋了捋袖口,重新坐下。
其他人老老实实跪着,心里叫苦,真心祈盼余舒不要是说大话,赶紧招来一场雨,好让他们解脱。
山田次郎也与安倍葵回到座位上,而那口箱子与笼子,则叫人抬下去了。
兆庆皇帝不放心地又派了几名官员跟出去盯着,随时进来汇报
余舒跨出宫门,就看到站在不远处露台上的景尘。孑然一身的他,沐浴黄昏下,身形有些萧索。
“右令大人不进去吗?”
景尘回头看她,“方才你在殿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该感谢她帮他找了一个绝佳的借口推脱吗,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福祸。想来她正是他的福,而他,就是她的祸吧。
“听到如何,”余舒走上前去,站在十二层玉阶上,瞭望远处高耸的钟楼,一只孤鸟斜飞。
“我以为你不会多管闲事。”昨日他询问过她,她摆明了无心理会,现在却突然站出来,是因为要与他划清界限,不相为伍吗?
景尘眼神一暗。
余舒看到,心下不然,不做解释,她昨天拒绝景尘的提议,表现出不愿参与的样子,一方面是不甘愿被他和司天监利用,一方面则是考虑到自己亲身上阵的可能性。
但是接到湛雪元凄惨的死讯后,却让她横了心。
这是个时机,她不妨赌上一回,只要老天爷给脸,那她的名声势必要如日中天,若是老天爷不开眼,她顶着破命人的锅盖,办砸了事。谁也不能拿她开刀,最多是丢人现眼。
像她脸皮这样厚的人,比起丢命来说,丢人有什么可怕的。
当年义阳城中醒来,前尘即成故土,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一路走来,多少坎坷。几经磨难,能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生死已经由不得旁人摆布。
“你有几分成算?”景尘问。
余舒听到了身后脚步声,知道是兆庆皇帝派人出来,眼底精光一闪,道:“我有真龙号令。上可通天,你说我有几分成算?”
说罢,她便一步跨前,沉吸一口气,扬起了手中三角令旗,直指天向,中气十足地洪声喝令:
“大安明君文治武功,上应天命下佑苍生,八方水土听吾调令。风来雨来电闪雷鸣!”
老天爷,你既然让我来到这世上,就是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若不惜此命,岂不负天!
天让我活,何人奈我!
几句话被她呼喝的虎虎威风,丝毫不见女子矫气,身后那几名官员面面相觑,刚要交头接耳几句。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雷鸣。平地激起,炸醒了人的耳朵。
景尘心跳一砰。转头看向余舒,但见她两眼如炬,凝望天边,眸中烧着不知名的神色,让人心也慌慌。
“风来雨来电闪雷鸣!”
余舒手中真龙令旗挥舞的呼呼作响,看似毫无章法,却每一下都气势十足,那道兆庆帝亲笔书写的旗帜在她手中幻化出一道道明黄的碎影。
而此时殿上,群臣也听到了那一声雷响,人人作惊。
兆庆帝身形一动,险些起身离了宝座。
“打、打雷了!”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
随即便是嗡嗡不绝的低语声,兆庆帝没有制止,而是神情莫名地转头看向了司天监中唯一在座的朱慕昭。
大提点迎着皇帝略带兴奋与问询的眼神,轻轻摇首。他只是昨日卜算到,今日水陆大会,必不会潦草收场,有紫薇异星横空出世,黄道天助。
竟不知余舒哪里来的这样的底气,关键时刻站出来,胆敢顶着皇帝的名头,去号令天公。究竟是她精通占卜天象,还是另有缘故,有待考证。
反观山田次郎的表情,就不那么乐观了,他死死盯着大殿门外,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噼啪”撕裂天空。
殿外的天色,以人肉眼可及的速度,昏暗下来,靠近大殿门口的人,很快就感觉到了一股冷风吹入。
“呜——呜——”
炉中的香烧了一半,外面已经是闪电雷鸣,东风呜呜。
余舒洪亮的喝令声,清楚地传入殿堂,鼓舞的人心躁动。
那将百易师,人人面露激动,昨日倭国人招雨时候,可没这么大的动静。
“噼啪!轰隆!”
又是一串闪电雷鸣,殿门口突然多了一道人影,刚才被兆庆帝派出去的一名官员小跑进来,惊喜跪地道:
“启禀圣上,下、下雨了!”
兆庆帝浓眉一瞠:“当真?!”
“真真下雨了,好大雨点子,砸的人疼呢!”
举殿哗然,兆庆帝再也坐不住了,只见他长身而起,离了龙椅,兴匆匆地撩起龙袍踩下玉阶——
“众臣随朕前去接雨!”
这一场雨,可是听了他的天子号令,非比寻常啊!
总管太监连忙跟上皇帝尾后相扶,一众大臣无不起立相从,就连那几国番邦使节,也都兴匆匆地跟在后头。
君臣浩荡荡行至殿外,满眼风雨乌云交错,唯见一道高挑的人影立于雨中,脸肩浃湿,堪堪收回令旗,转身露出一张精神笑容,湿气满面,两手托起旗帜,亮声跪道:
“圣上明君是也,故斯天公授雨,福泽苍生,微臣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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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狂风骤雨,大殿上却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忽略掉那几个东瀛人不计的话。
余舒这一场大雨招来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老天爷的面子,地利是水陆大会这种难得一见的场合,人和则是服帖了兆庆皇帝的心意。
手持真龙号令,呼风唤雨,一解了司天监的窘局,挽回大安易师声誉,二压了东瀛阴阳师起死回生的风头,三来使得龙颜大悦,居然做出携领群臣出门迎接雨势这般举动。
余舒一声“明君”,叫进了兆庆帝的心坎里,古来帝王生有何求,不过太平江山,后世流芳,而明君不是自称,再没有比天意所指更有力的证明。
今日水陆大会,番邦朝贡,司天监女官持天子令招雨,天降福泽,必将载入大安史记一页中
回到殿上,众人归位,兆庆帝满面红光,兴奋犹存,当场指着余舒,对重臣道:
“此女乃奇人也!”
众人无不称道。
余舒知道自己锋芒毕露,想谦虚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个重点还是要重审一下:“圣上谬赞,微臣呼风唤雨之术,非有当世明君而不敢动用,此乃天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该做的她都做到了,眼下只要把皇帝老子哄高兴了,她还怕不能名利兼收么。
余舒起了个头,自然有一群臣子把话接了下去,歌功颂德,讨好皇帝,谁不会两手。
就连那几个番邦使节,都一再表示了臣服。
“哈哈哈!”兆庆帝乐得开怀大笑。
如此情形,司天监一方当中,有人看着余舒的目光,多带了几分深意。
余舒全然不觉。等到兆庆帝开心够了,才将矛头一转,直指那几个面容僵硬极不合群的东瀛人——
“圣上,微臣有话要问东瀛使节。”
兆庆帝这才想起来那个讨人嫌的倭国人,笑容轻减三分,抬手准许了她。
余舒就指着香炉中掐灭的半根香,问那山田次郎:“山田大人,我这一场雨。比之昨日令国阴阳师大人那一场,如何?”
不少人低声笑了,这不是明摆着呢,昨天那一阵蒙蒙小雨,比起来现在外头的电闪雷鸣,简直同天公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差不多。
有言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山田次郎心里气急了这些大安人狡猾,明明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却深藏不露,让他全无准备。
“这位大人好本事,”他勉强虚应,瞅了一眼呆呆坐在身旁的安倍葵,急中生智:“就不知您可以呼风唤雨,也会起死回生术吗?”
对了,他们还有起死回生术。这些大安人一定不会的。
谁知余舒竟笑了,她还没开口,就听身后坐席上有人高声说道:“我们司天监的余大人,虽不会起死回生,却可以断人生死,你们倭国的阴阳师会吗?”
说话的是一直看人家不顺眼的辛雅。
“断生死?”山田次郎面露茫然,显然是不知大安易师的境界。
余舒好心告诉他:“我是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但我可以算出活人几时会死,山田大人需要我为你算一卦吗?看看你能活到几时。”
最后一句话。她虽是笑着问出来。可盯着对方的眼神,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山田次郎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有逞强道:“就算你可以预知人的死期,那也比不了起死回生,还是我们东瀛的阴阳师厉害一些。”
底下有人嘘声,显然不服,就有人说道:
“你那起死回生,需要夺人性命,绝非正途,若不夺人性命,重活到狗畜身上,那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趁着兆庆皇帝心情好,昨日便不赞同交换钓鱼屿的孔芪,起身劝谏:
“圣上,微臣之见,东瀛这两名阴阳师并不可取,一则我大安本有奇人,二则起死回生有阴损之嫌,未免传入民间,引起百姓惶恐,先前提议换取岛屿之事,还是作罢吧。”
左右附议。
余舒轻松一口气,心想这书生倒也不是百无一用。
兆庆皇帝并不糊涂,起死回生虽然神奇,但是一死才得一活,真留了下来,早晚落人诟病。
于是略一犹豫,便对山田次郎道:“我们大安能人凡几,不输你们东瀛的阴阳师,人,朕就不要了。”
言下之意,我有了更好的,不稀罕你这劣货。
山田次郎差点气的嘴歪,打的满满的算盘落空了,让他回去如何交差。
“陛下,君无戏言啊,”他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一头跪下,“陛下昨日亲口答应,见过了起死回生之术,就要将那座小岛割舍给小国,现在是要反悔吗?”
兆庆皇帝脸色唰地冷了。
余舒目光一闪,刚要开口,就听殿外一阵朗声道——
“圣上自然是君无戏言,但也要你们的起死回生是真的才行。”
殿上众人齐齐回头,余舒转了身去,只见一人身穿青黑束袍,头戴方帽,大步入内,竟是朱二公子。
朱慕昭看着及时赶到的独子,风淡云轻的脸上始露出一丝微笑。
“微臣冒犯,请圣上过后责罪。”朱青珏上前跪拜,低头之间,怪异地盯了余舒一眼。
兆庆皇帝挑挑眉毛,瞅了瞅大提点,没怪罪朱青珏擅闯,抬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
“朱二郎,你这个时候不在太医院当值,怎么跑到丰庆宫来了?”从兆庆帝的语气中,足可见亲昵。
朱青珏站起身,正好立于余舒身侧,道:“臣有事上奏。”
“准奏。”
朱青珏当即从袖口袋取出两样物事,一根白色蜡烛,还有一个纸包——
“这两件物事,乃是东瀛来的阴阳师,方才起死回生所用,众所周知,微臣乃是南苗药王亲传弟子。擅长辨识毒物,经臣检验发现,这根白蜡当中,溶有五毒虫油,而烧烬的符纸灰中,则混有靡香草,以火烧烤,烟雾吸入鼻中则诞生幻觉。前者可以使人昏迷,后者可以致人狂躁,于狗畜,同样有用。”
原来那装死犯的箱子和关狗的笼子被人抬下去后,连带那根蜡烛,还有烧符的纸灰。都被人一并收走,送到了朱青珏面前。
余舒眯眼一想,转头去看司天监首席,但见大提点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知是他周密安排,不由佩服他料事如神。
“所以说,起死回生是假,欺君罔上,才是真的。”朱青珏冷声道。
被人当场戳穿。山田次郎顿时慌张起来,不敢抬头去看兆庆帝面色,只得虚张声势地冲着朱青珏喊道:
“你不要含血喷人,我是东瀛使节,前来朝贺大安圣皇,怎么会有胆量欺君呢!呼风唤雨是真的,起死回生也是真的,你这是陷害,是冤枉!”
朱青珏根本就懒得争辩。直接打开那一包纸灰。扬手洒向他。
山田次郎措不及防,一鼻子吸进去。猛地打了个喷嚏,下一刻,众人只见他脸色迅速潮红,整个人哆嗦了两下,便像是中了邪一样地,原地打转,大喊大叫起来。
这副团团转的狂躁模样,不禁让人联想到先前笼子里中招的那条土狗。
那个白皙精致的东瀛少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事实,胜于雄辩。
“尔等竟敢!”兆庆皇帝怒火中烧,小小使节,居然将他这大安天子当成猴子戏耍!
幸而没叫他们得逞,不然他岂不成了天大笑话!
天子一怒,东瀛一方来的几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倒,只有那个安倍葵,好像被鬼魇住了,一动不动。
“来人,统统给朕押下去,关入大牢!再派人到驿馆,捉拿同伙!”
话声一落,禁卫军便从门外涌入,雷厉风行地将一行人拖下殿堂,看得其他几国使节脖子背后发凉。
这下子,清静了。不过事情还没完。
靖国公也是个存不住气的人,当场大骂倭国不敬,心怀不轨,提议出兵讨伐。
这一提议得到几人支持,但也有反对的声音。
“臣以为,先要把整件事调查清楚,东瀛使节所作所为,是受谁指使,为何他们觊觎钓鱼屿,再决定是否出兵。”
这是两天来,余舒头一回听到薛睿的祖父,右相薛凌南发表意见。
“臣附议。”外表慈祥的尹相也开了口。
两相劝说,兆庆帝冷静下来,当场下旨交由大理寺审问,刑部与鸿鹄寺协查,又指派了薛凌南监督。
料理完这一伙东瀛人,兆庆帝回头一看还站在殿上的两个年轻人,听到外面哗哗雨声,心情才略好了一些,饮了口茶提神,道:
“司天监女御招雨有功,太医院药判揭发有功,众卿以为,朕当如何褒奖?”
虽然问的是大家,但他眼神却只瞟了三家——朱大提点,尹左相,薛右相。
这三人互看了两眼,朱慕昭为了避嫌,自是不说,薛凌南也没断开口,最后由尹天厚站起来说话:
“太医院宋副院使将要告老,朱御医年轻有为,可以提拔。至于司天监女御,今日秉持真龙号令,呼风唤雨之奇事,日后必为民间所传,本也该提拔职位,但她才任坤翎局女御一职,资历尚浅,倒不如陛下赐予一个封号,以资嘉奖,也便流传。”
底下一些人心惊,尽管早知道余舒今日要发达,可谁也没成想,皇上会钦赐封号!
按本说,大安朝三等以上功勋爵位,才有封号一说,她这一个五品女官,竟得了封号,岂不是等于给了她三品大员的脸面吗!
更何况,往往伴随封号,还有一些隐形的特权,比方说,御前行走,不跪王侯,午门乘轿,等等。
人人艳羡,暗中眼红,只有余舒不明所以,听到尹相提议,还觉着是她亏了,心想人家朱二好歹升官发财了,怎么到她这里,就给个外号打发了。
兆庆皇帝斟酌了片刻,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看看殿下两人,笑道:
“如此,朱二郎官升一级,为太医院副院使,再奖半年俸禄。余女御么,朕钦赐你一个封号,就叫——”
他顿促一下,望着殿外雨色,眯眯眼睛:
“淼灵使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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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减,兆庆帝点名了几位大臣陪同,带着各国使节转到后殿飨宴,留下其余人等候雨停,再出宫去。
余舒这个新封的淼灵使者先被带去烘干衣服,随后也跟了过去。宫宴固然精致美味,但在一群人若有似无的眼光打量下,多少让人有些食不知味。
本来她一个五品女官,在这种场合也就是做背景的角色,兆庆皇帝明显的“关注”却让她成为名符其实的焦点。
“这道玉石青松倒是爽口,赐给淼灵使者尝尝。”
“这个,还有这个,都赐下去。”
皇帝跟前的菜肴和众臣桌上的大不相同,乃是御厨单独所烹,兆庆帝的赐菜举动,也是对臣子关爱的一种表现,却不是人人都享受了得。
余舒桌上五道赐菜,占满了桌子,比大提点桌上还多一盘子,不能怪人都往她身上瞅了。
不过大家也不觉得兆庆皇帝过分抬爱,毕竟今日水陆大会且凭余舒一人力挽狂澜,一场风雨招得君臣如意,镇住了场面,才没使得一向以易道治国的朝廷在外邦使节面前丢了大脸。
不然结果还不知如何收拾,就算朱青珏查出那起死回生的法术有鬼,那也是后话了。
“余卿,似你这般招雨法术,可是常常使得?”兆庆皇帝倒是不怀疑余舒的本事,他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她随时可以呼风唤雨。
余舒早有说辞,放好筷箸立起来答话:
“圣上乃是明君治世,天命所归。所以真龙号令可以上达天意,只是微臣**凡胎,纵有通天手段,却不得尽用。家师乃是世外高人。云游之前,传授我此法,曾经警告不得擅用,否则将有折寿之忧。师命难违,所以昨日殿上,微臣未能及时出手,请圣上罪责。”
说罢,她便跪下去了。
这一套说辞,是她昨天晚上就考虑周全的,一来杜绝了兆庆皇帝心血来潮就让她招雨的可能,二来也解释了昨天的水陆大会,她为何没有站出来。以免事后落人话柄。
何况。越是通天的手段。越该有所限制,才令人信服。
论扯谎骗人,她自认未逢敌手。
“起来。朕恕你无罪。”兆庆帝遗憾是有些,对余舒口中的师父不免心生向往。询问起来。
余舒道:“家师本是道门中人,已过人瑞之年,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可以知福祸,断生死。可惜微臣资质愚钝,他老人家悉心调教,也不过学得一二分本事,才敢独闯京城。”
她这话一半真一半假,青铮道人多大岁数,她不清楚,但看脸皮,真敢是活了一百岁了。
易师是很注重师承的,抬高青铮的身价,就是抬高她自己的身价。
“原来是位老神仙,”兆庆帝感叹道:“如果有机会,朕真想一睹风采。”
宴后,雨也停了。
左相右相连同大提点被兆庆帝带走上御书房讨论国策,其余人出宫。
走在潮湿的宫道上,屋檐滴落水珠,所幸脚下官靴底厚,不然非要湿了脚底。一行人拉开距离,朱青珏走在余舒身侧,皮笑肉不笑地打趣她道:
“恭喜淼灵使者,今日呼风唤雨之事流传出去,民间怕无人不识尊下了。”
余舒也回了个假笑:“托院使大人的鸿福。”
朱青珏不与她虚假客套,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找到了吗?”
“嗯?哪个人?”余舒自然知道他问的“那个人”是谁,只是装傻,薛睿都不打算追究那个孔探花的责任,她多嘴什么。
朱青珏眯眼看她,嗤一声,却不再问了。
“姚家小少爷身体大好了吗?”余舒没忘了那个吃金丸的靖国公府小少爷。
提起外甥儿,朱青珏面露温色:“已无性命之虞。”
“那就好。”
“劳你挂记了。”
“呵呵。”
两人在后头说话,景尘与任少监走在前头,一句不落地听见了,微微走神,正在宽慰他的任少监察觉到,回头看了一眼,疑惑着问他道:
“朱二公子与女御官相熟么?”
景尘摇摇头,暗自苦笑,他怎知她几时和朱青珏认识的,她的事,他如今还清楚几件呢?
***
出了宫,余舒很想跑一趟太史书苑去找薛睿显摆一下御赐的封号,但是冷风一吹,就立马歇火了,到底没有乱跑。
湛雪元死了,她提着小心,特别嘱咐了两个侍卫在宫门外等着,坐上刘忠驾的马车,让人护送她直接回了家。
余舒这一夜睡得安稳,天亮才醒,昨晚淋了会儿雨,当时不觉什么,一觉之后却有些鼻塞。
芸豆打水进来,见她满脸潮红,吓了一跳,赶紧给了她披了衣裳,不等余舒制止,就跑出去把贺芳芝请了过来。
“着凉了,又吃了热食,内里有些火气,不碍,”贺芳芝收起脉枕,扭头交待眼巴巴站在床边的余小修:
“去爹隔房抓三钱藿香,一钱甘草,不必煎煮,叫厨房煮碗热汤端来给你姐姐喝了。”
余小修一溜烟跑出去。
赵慧摸着余舒微微发烫的额头,忍不住埋怨道:“昨儿淋了雨回来问你怎么不说,看吧,这会儿难受了。”
余舒讪笑一声。
贺芳芝也难得念叨她:“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好,就不当一回事,过了中元,一场雨下来,天气眼看着转凉了,最是容易生病,今日还要出门吗?”
余舒吸吸鼻子,点点头,水陆大会一天三日,今天是最后一天,少了几个东瀛人,并不影响。
赵慧赶紧扭头吩咐起芸豆,多在里头给她加件衣裳
上午到司天监点卯,余舒从大门外头一路被人行注目礼,那恭敬的神态,可不是因为她身上的五品鸢尾补服。
一进到坤翎局院中,谢兰与任一甲早于此等候,笑脸相迎,躬身道喜:
“恭喜大人获封。”
余舒笑看他们两眼,便往里走:“你们听说了?”
任一甲是八等易师,不够资格进宫参加水陆大会,谢兰倒是个七等,但他是司天监职官,不上五品,也不能随同。
两人跟上去,一个道:“今天一早就有会记司的人来告知,那话里头,不知多羡慕咱们能在您手下当职呢。”
一个道:“钟楼底下的先生们,整个早晨都在议论,可惜了下官福薄,没能亲眼瞻仰大人手持真龙号令,呼风唤雨的神姿。”
余舒昨日拍皇帝的马屁,今天也被属下拍了一通,哈哈笑了两声,一抬头看到站在二楼窗边的景尘,笑容便淡了几分。
支开了谢任二人,她上了楼。
景尘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不论两人关系如何,人前该有的礼数,她一点不会马虎。
“右令大人。”
景尘还是站在窗边上,半边身子笼罩在光影里,神色不明地望着她躬身行礼,制止道:“你有御赐封号在身,往后见我,不必行全礼了。”
所谓大礼,有叩有拜,余舒比景尘低上两品,见面本该作揖鞠躬,口称下官或是卑职,以示尊敬。
余舒没想到皇帝随便给的封号有这么个好处,乐得如此,顿时直起了腰。
“大人没别的吩咐,我先下去准备了。”
“等等,我有话同你说。”景尘叫住了她,指着一旁座椅,“坐。”
余舒略一思索,走过去坐下。
“湛雪元死了,你有什么打算么?”景尘开门见山地问道,坤翎局设在司天监内,眼线跟不进来,关起门说话,竟比外头安全。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吧,”余舒冷眼看他,“当初你怎么和我说的,结果湛雪元还是死了,恐怕下一个就是我,你们找不出凶手,着急了吧。”
景尘短暂的沉默后,一语惊人:“我打探到《玄女六壬书》就藏在司天监中。”
又闻《玄女六壬书》,余舒心跳不禁加快几拍:“你什么意思?”
景尘注视着她,神色清冷:“我怀疑皇上与大提点刻意隐瞒着我什么,或许我这大安祸子的身份,另有隐秘。”
听到他这猜疑,余舒不知该不该高兴,早在回兴街小院中,她就故意诱导景尘怀疑那一头,好不容易等到他起了疑心,却是在湛雪元死后。
“你先前不是深信不疑么,怎么这会儿竟疑心作祟了。”余舒轻嘲。
景尘垂下眼睛,心道:就连养育他长大的师父都会说谎骗他,何况是其他人呢。
“这么说来,你打算找到《玄女六壬书》,亲眼看一看那上面写的什么?”余舒问他。
景尘点点头,又卷起了眼帘,沉声道:“在我看到那本书之前,就算是皇上,也逼不了我与你如何。”
余舒听懂他言下之意,是在向她保证,就算是皇上那一边着急了,想要先从她身上下手,他也不会听从大义与君令就范。
“”她突然不知道该要如何回应,难道要她说声谢谢吗?
余舒站起身,离了座位,深深看他一眼,留下话:“明日晚上,你到忘机楼来吧。”
薛睿要见景尘,她本来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和一个死心眼根本谈不成什么,现在看来,倒是有了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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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的水陆大会落幕了,期间几桩奇事,为人口口相传——
一奇,白日晴天忽下雨,二奇,死人活到狗身上,三奇,凡人竟可呼风唤雨招雷电。最全的电子书下载
在有些人的刻意散布下,茶馆酒楼的说书人很快就编成了段子,一大早就讲开了:
“这正是,东瀛小人诡诈骗,却不敌我大安一女子雷霆手段,真龙号令持风雨,更有小药王善辨,皇帝老爷乃明君,淼灵使者可通天!”
整个早晨,茶馆中人满为患,津津有味听着皇宫里传出来的故事,忽而惊呼小叫,忽而鼓掌喝彩,不少人听过一遍还不尽兴,打赏茶钱,非叫那说书人再讲上一遍。
安陵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有了新的谈资,水陆大会的段子,不几日就成了茶客酒客们的最爱,传遍大街小巷,这是后话
余舒在水陆大会上立了功,也着了点风寒,昨儿出宫时候,被任奇鸣听到她咳嗽了一声,便特许她第二天休息。
哪知她一觉睡醒就全好了,白捡了一天清闲。
余舒一大早就去了忘机楼,不出意料,忙于查案的薛睿这两天都没能来。
想着晚上就能见到他,她没准备到太史书苑去寻人,而是另有一件要事去办——一月半前,辛老五曾将云华遗物“诸葛瞳”托付给他,请她在养水晶的风水池里放上七七四十九天。
算算日子,七月十八,就是今天。
辛老五答应过她,时日一到,当她归还“诸葛瞳”时,他就将这宝贝的用处告诉她。
余舒笃定云华乃是青铮道人的大弟子。因为她手上也有一个与“诸葛瞳”质料一般的黑戒子。
所以她很想知道,当初青铮交给她这件东西,到底有何妙用
拿上“诸葛瞳”,余舒坐马车去了城南,两个金吾侍卫自然是骑马跨刀紧随。
谁知到了扇子铺门前,却见到了被砸的破破烂烂的店门,门上连个锁都没挂,手一推,吱吱呀呀便开。
“大人小心。”陆鸿越过余舒,尽职尽责地伸手阻拦她冒然入内。
“属下先进去看一看。”
余舒记起她现在人身很不安全。迈出去的脚又缩回来,“好,你进里头看看。还有没有人在。”
陆鸿一闪身进去了,余舒站在门口,看到里面被砸的乱七八糟,柜台翻着,满地散落的破扇子。简直像是遭了土匪。
不一会儿,陆鸿便从里头出来,向余舒禀报店内情形:
“启禀大人,这铺子里外都没人了,屋里被翻的很乱,厨房里剩了些米面。还有馒头,粥都馊了,看样子放了三四天。估计是有讨债的上门,不见打斗的痕迹,想必掌柜的躲风去了。”
余舒一脸古怪地听他分析,如果她不知道辛沥山的身份背景,看到这一团乱。也会以为是债主上门。
虽然辛沥山被辛家赶了出去,但是他好歹是两榜魁首的大易师。有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找他辛五爷的晦气。
陆鸿并不打听余舒来意,望了望巷子头尾,冲另一个金吾侍卫使了眼色,示意他留下保护,对余舒道:
“大人在此稍等,属下到附近打探打探。”
余舒点点头,由他去了。
陆鸿办事麻利,不多时就折了回来,告诉余舒,他打听过附近几家邻居,有人说中元节前一天,有一伙人到扇子铺来闹事,砸了店,将掌柜的给捆走了。
余舒惊讶道:“光天化日,都没人管吗?”
辛老五这是得罪了什么人?
陆鸿道:“自是有人出来阻拦,但听邻居们说,那一伙人声称这家掌柜的不孝,他们是替家中老爷来捉拿不孝子回去问罪的,因是家事,旁人也不好多管了。”
余舒听这说法,当即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原来是辛雅派人砸了辛老五的扇子铺,把人拧回去了。
这爷俩到底是父子啊还是仇人?
“大人,现在怎么办?”
余舒想了想,调头往巷口:“走吧,咱们去别处找人。”
照这情况,辛老五肯定是在辛府了,她还拿着人家的宝贝,迟早都得归还,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上门探探吧。
***
辛府
辛雅从司天监点卯回来,换上一身常服,就直奔后院关人的地方。
三天前就把那逆子捉了回家,水陆大会这么一耽搁,他今儿才有空审问人,辛雅打定主意,软硬兼施,这次一定得逼那逆子将东西拿出来不可。
小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见到辛雅过来,才掏出锁匙将院门打开。
“今天怎么样,他还吵闹吗?”辛雅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人。
“回老爷的话,五爷大概是嗓子吼哑了,今儿安静的很,没吵也没闹。”
辛雅有些狐疑,他这儿子他最清楚,哪回被他逮回来消停过,整个的不识时务,最厉害的一次,是连着闹了七天七夜,这才几天就老实了?
正纳闷呢,走到屋门前,等守门人再开了门头上的一把铜锁,辛雅在推门之前,飞快地调整了面部表情,做出一副哀愁样子。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绿了脸色。
“叫你们怎么看人的!人呢?!”
“啊这这老爷恕罪啊,小的早上才给五爷送过饭,那时候人明明还在呢。”
阳光照进这间窗门紧闭的屋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辛府一隅,一道灰色的人影沿着梯子翻过墙头,将手里抓了一路的棉垫子往底下一丢,扒着屋檐角吊住了身形,两脚在空中扑腾了几下,一挤眼睛丢了手。
“嗷、嗷喲。”
落在无人的后巷,辛沥山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瞅瞅,一瘸一拐地朝西边走,嘴里念念叨叨:
“老子学了恁些本事,就这开门捅锁最有大用,以为锁在外头我就够不着了么,嘁,只要有条门缝,我就能给它捣开了。”
走出了巷子,前面就是大街,辛沥山顿足在路口。整整衣裳,寻思着上哪儿躲几天风头。
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哒哒打从他面前跑过。经过的一瞬间,辛沥山看到窗口一道人影,愣了下,二话不说,拔腿吆喝:
“等等、等等!我说前头姓余的!”
余舒最先听到了后头叫唤。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就让刘忠停下马车,探头往外一瞅,只见落后一段距离,一个人邋里邋遢的,扬着手。跛脚跑了过来。
等人跑到跟前停下,看清来人破破烂烂的样子,余舒不禁乐了:
“喝。五叔,您这是打哪座大牢里逃出来的?”
辛沥山没理她调侃,一头钻进马车里,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有气没力地冲余舒摆摆手:
“走走。快走,别在这里待着。”
余舒眼咕噜一转。就让刘忠调头回忘机楼。
倒了杯茶水递到他面前,等他气喘匀了,她才道:“早上我到城南去找你,见你铺子被人砸了,不知上哪寻你,正要登门打听呢。”
辛沥山摇手道:“还好你没去成,不然我们就错过去了。”
余舒好奇问他:“你是被左判大人捉回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哼,我家的事,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外人说。”辛沥山摸了摸鼻子,“辛大人把我这不孝子关起来,我不跑,就等着他严刑逼供呢。”
“啊?”这当儿子的喊爹作大人,当爹的把儿子当犯人,就这么大仇怨?
“算了,不与你说,你也少打听,又不是什么好事,”辛沥山敷衍了她一句,接着朝她一伸手:
“我的宝贝呢,你带来了吗?”
他倒是把日子记得清楚。
余舒摘下腰上香囊,将藏着黑色珠子的玉玲珑托在掌心,却没忙着给他,而是笑眯眯问道:“五叔可还记得你答应了我,我帮你养上七七四十九日,你就告诉我云华易子这件遗物,有什么用。”
辛沥山当然记得,也没打算抵赖,看着她掌上的翡翠球,微微出神,道:
“路上不方便讲,先回你的地方再说。”
余舒想想两个侍卫就跟在边上,耳力都是不错,而她还不能信任这两个,于是点头答应了。
等他们回到忘机楼,已是晌午。
辛沥山一路上肚子咕噜噜直响,本人毫不脸红,余舒替他丢人,从后院领他进去,让下来迎接的小晴小蝶去收拾出一间客房,先让人送水送饭进去。
她打量着辛沥山和龚琴师身材差不多,就让人去给他借了一身干净衣裳。
待辛沥山换洗干净,饭菜也准备好了。
披拉着滴水的头发,辛沥山坐在饭桌边,一手鸡腿,一手鸭脖,不能说狼吞虎咽,但吃相直逼菜场口那条街上的乞丐了。
“怎么左判大人把你捉回去,连口饭都不给吃吗?”
“饭是有的,但我不敢乱吃,”辛沥山摇摇头,不愿多说。
余舒识相地转移了话题,又拿出了“诸葛瞳”问他:“咱们边吃边聊,你跟我说说,这‘诸葛瞳’到底有什么用?”
辛沥山抬头看她一眼,咽下嘴里的肉,砸吧两下,面上浮起一丝诡笑:
“你可听说过,皇上佩有一样天地异宝,绝世罕有。”
“听我大哥说起过。”余舒记得,芙蓉君子宴上,她见识了崔家的灵言术,疑惑皇帝怎许这等可以揣测君心的奇术存在,薛睿告诉她,皇帝身上有一样宝贝,随身佩戴,无人可以卜得天子一点吉凶。
辛沥山指着她手里的玲珑球,凑近了她耳边小声道:
“这诸葛瞳里的珠子,同皇上所戴的那件异宝,都是从同一样东西上剜下来的。”
闻言,余舒脑子一“嗡”,下意识问道:“什么东西?”
辛沥山似乎嫌她吃惊不够,又抛下一记惊雷:
“开国六器之一——七星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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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辛沥山爆了这么一记猛料,余舒就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青铮道人当初随手给她的一枚指环,竟会同传说中的开国六器扯上关系。
这么说起来,云华的遗物同她手上的指环,与皇帝老子身上的秘宝一样,都具有杜绝人算计的功用。
开国六器果然逆天,一座仿造的太清鼎就能让她这烂根骨能用六爻术,而从七星尺上剜下来的东西,完全就是一个多功能屏蔽器了。
余舒吃惊过后,很快就联想到日前她在崔家大赌坊赢的那一局豪赌,崔芯百试不爽的灵言术到了她这里居然不灵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而在芙蓉君子宴上那一回,她因为要佩戴一整套的水晶首饰,手上用来掩盖的银戒子反而显眼,就被她临时摘下了,所以那时候崔芯的灵言术在她身上还是有用的。
想明白个中蹊跷,余舒顿时有些古怪,她赢了那么一大笔银子,归根结底却是托了青铮道人的福,不然空有两串水晶珠子,怕挡不住崔芯的“算计”。
等等、她好像忽略了什么重点!
余舒眉头一挤,总算想到了关键——这开国六器不是据说都给宁真皇后陪葬了吗,本该镇在皇陵才对,皇帝老子身上有也罢了,可青铮老头又是打哪儿得来的送给徒弟?
难不成,师父他老人家与大安皇室有甚么关系?
余舒眼皮跳了跳,隐约觉得她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又理不出个头绪。
她看看眼前爆料后便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酒的辛沥山。伸手按住他眼前的酒壶,一脸怀疑地问道:
“既然是这等宝贝,为何后来落在五叔手中?”
而且辛老五还这样清楚“诸葛瞳”的来历,很难不让她往不好的地方联想。
听她质疑。辛沥山却不见一点慌张,只是面有苦涩,大概是喝了几口酒,有些东西在心底压了太久。总想往外倒一倒——
“昔年我与云华易子交情匪浅,他离世之前,曾托人将诸葛瞳送给我,只是阴差阳错,隔了十多年,我才拿到手中,有些事,也就错过了。”
余舒听的半知半解,道是他故意隐瞒。思及辛沥山在坊间的传言。不禁脑补:
二十年前。惊才绝艳的云华现身京城,世家弟子不是被他踩在脚下,就是被他折服。辛老五就是其中之一,后来云华算到他大祸临头。便将秘宝相赠。
可是,东西没落在辛沥山手中,却被他老子辛雅给得了便宜,云华一死,辛老五被蒙在鼓中,后来他大衍成名,一直到几年前,偶然发现了辛雅私吞了云华的遗物,所以和他老子反目成仇,偷取回“诸葛瞳”,背离家门。
为了追回宝物,辛雅于是乎到处搜寻辛沥山的下落,幸而辛沥山身怀此物,辛雅不好卜算他的下落,所以他有恃无恐地待在京城,和他老子打埋伏。
而前段时间,辛沥山大概是察觉到辛雅找到了他,也不忙跑,而是将“诸葛瞳”转移到了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让辛雅扑了个空。
余舒觉得自己猜的十分靠谱!
只有一点疑问:
“你怎么就肯定云华这件遗物,和皇上身上的一样,是来自七星尺呢?会不会是别的天材地宝,也有同样的效用。”
辛雅和她说过,开国六器沉埋已久,也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史书上都没有多少记载,过去二三百年,当今世上甚至没几个人能叫得出它们的全名。
辛沥山这回没有干脆地回答她,而是沉思了片刻,面露几许讥诮:
“你应该知道我辛家的《奇巧珍物谱》吧。”
余舒点点头,她手头上就有一份残本呢,是辛家那位老祖宗为了答谢她救了辛六所赠。
“《奇巧珍物谱》上,绘有开国六器的图本,虽说只有太清鼎记载了一些锻造的手法,但那些图像栩栩如生,我见过的,七星尺乃是一柄白色戒尺,尺身上以北斗星势,镶着七枚黑珠子,诸葛瞳里的这一颗,与那上头颜色大小一般无二致,想必是从七星尺上剜下来的一枚。”
余舒愣了下,追问道:“那你可曾见过皇上身上那一件?”
辛沥山摇摇头,他未曾拜官,又能有几次机会面圣,自是没有见过。
余舒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上,心情再次诡异起来,云华的诸葛瞳里的黑珠子只有绿豆大小,而她手上藏得这枚戒指,至少也是两个绿豆大小,八成是青铮熔了两枚七星尺上的珠子打造出来的。
她该高兴师父对待她比对待大师兄“大方”吗?
就不知皇帝身上的是几枚。
余舒平复了起伏的心绪,抬头两眼盯着辛老五,“五叔告诉我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为了什么?”
就因为她帮他保管了云华的遗物?
别闹了,她可没忘记辛沥山这个奸商当时怎么讹她的。
“呵呵,”辛沥山莫名笑了一声,掰过她手底下的酒壶,仰头灌了几口,打了个酒嗝,一抹嘴巴,眯起眼睛看着虚空的方向,隐晦道:
“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同你说明,只是后来事情出人意料,你竟懂得断死奇术,我想求你帮忙算一个人,你只当这些秘密,是我先付给你的订金吧。”
余舒脑中灵光一现,突然猜到了辛沥山要算的那个人是谁,脱口求证:
“你要让我算的是云华易子吗?”
辛沥山慢慢点了下头。
余舒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炸开了花,直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早怀疑云华死的蹊跷,所以想要弄到云华的八字算一算底细,可是云华这样一个谜似的人物,八字哪里是这么好得的,就连薛睿都自认无法。
余舒绷着脸,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迫切地对辛沥山道:
“据我所知,云华易子是为麓月长公主殉情而死,怎么你还要我卜算呢?”
“果真如此,我也不会多此一举。”辛沥山表情突然冷淡了:“你不用套我的话,我能告诉你的,便会与你说明白,不能告诉你的,你也别指望着我对你多说一个字。”
余舒“识相”地点点头,道:“那好,我帮你卜算,你将云华易子的生辰八字告知于我,我记下来。”
说着,就进隔壁书房,飞快取了纸笔出来。
辛沥山似是有些醉了,一手撑着额头,半闭眼睛,回忆着说出了云华的生辰:
“辛酉年”
他话音落下,没察觉到余舒握笔的手抖了一抖。
而看着纸上并不陌生的一副八字,余舒呼吸一窒,只觉得心跳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这不是辛雅要她卜算的那位辛酉先生吗!
所以说,云华就是辛酉先生,辛雅要她算的那个人也就是云华。
怎么,云华他、他竟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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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辛沥山,余舒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吩咐门外侍婢谁都不许打扰,在书房暗处找出上次她为辛酉先生推算死期的记录,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辛家父子要她卜算之人的生辰八字丝毫不差。
众所周知,云华易子是在麓月长公主病逝之后,为妻殉情,余舒从辛沥山那里套了不少话,当年对外人称,麓月是在诞下景尘之后,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云华紧随其后,死于宝太十三年的四月之后。
而辛雅告诉她,辛酉先生的死期大概是在二月份到五月份之间,他听到死讯,也是在四月之后。
父子两人的说法不谋而合,很显然,云华易子就是辛酉先生不会错。
再来看她的推算——辛酉先生在宝太十三年遇到两件祸事。
第一件,是二月里,一场火灾,可是他活了下来,没有于此丧命。
第二件,是五月初,丧亲之痛,他死了一个亲人,这个亲人,无疑就是他的妻子,麓月长公主了。
在世人眼中,云华已经是死去多年的传说,他的死期倒也是个特殊的日子,五月初五,端午节。
然而余舒计算到这一天,却没发现丁点祸事,毫无死到临头的预兆。
显然云华是“假死”的。
可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死了,不管是觉得他是被害的,还是觉得他是殉情的。
她极力去揣测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她猜云华是在那场火灾之后就失踪了,所以辛雅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二月。她猜云华失踪以后,皇室中人找不到他,就在麓月长公主死后,编造了他殉情的假相,让他“死”去了。
那么云华现在还活着吗?
余舒不敢肯定,只有等她用祸时法则为他卜算出这二十年的祸事,才能确认,他是生是死。
“二十年,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算清楚的。至少得费上半个月的工夫。”余舒发愁地揉了揉额头。忽然手指一顿,猛地睁开眼睛,面露喜色。
“对了,可以用六爻啊!”
六爻术是不能断生死的。但是六爻有一篇吉凶。可以用子女的生辰八字。来应克父母的身体康泰与否,爻眼只需取得父母的生辰八字即可。
景尘的生辰八字,早在他恢复记忆之后。她就问过了,现在又得知了云华的八字,只要她卜一卦吉凶,算景尘父母如何,麓月公主已经去世了,若不成卦,就证明他双亲皆亡故,若是成卦,岂不证明云华还活着!
余舒说做就做,兴匆匆地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小青炉和醍醐香。
***
下午,向郭槐安回禀了太史书苑新出的人命案的调查进展之后,薛睿独自走出大理寺。
头顶的太阳,照得人头脚发昏,巡逻的护卫早就汗流浃背了,薛睿慢慢摇着手中的慕江扇,倒不觉得热。
此时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案情,而是郭槐安刚才对他说的那几句题外话——
“刚好赶上这起命案,水陆大会那两天你没能来,听说了司天监的余女官被圣上封做淼灵使者的事吗?前天倒真把我这老头子给惊着了,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凡人呼风唤雨的法术,你这义妹的本事真能通天了。”
薛睿确是还没听说余舒被赐封号的消息,他这两天都泡在太史书苑查案,家都没回去,压根不知道余舒不声不响地出了这样的风头。
让他都吃了一惊。
惊讶过后,便是深思。
薛睿敢说除了余舒本人,他是最清楚她底细的一个,什么呼风唤雨,她会不会用,他还不清楚吗?
料想与断死奇术一样,都是她投机取巧摆出来的阵仗。
而迫使她急于“表现”的诱因,大概就是湛雪元的惨死吧。
“唉,”薛睿轻叹一声,阖上扇页,抵了抵额头,他就知道她不会“安分守己”地等着他出谋划策。
可才几天不见,她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当真是雷厉风行,让他即放心,又不安心啊
薛睿回到忘机楼,听说后院来了“客人”,没去叨扰,在楼底下换了便服,便上二楼去。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客厅里端着茶盅发愣的余舒,不由停下脚步,打量起她。
大概是思虑过重了,她这两天分明瘦减,杏色的绸衫服帖着腰肩,愈发衬得人从头到脚的清显,那张素净得不见多少女色的脸庞,总有用不完的精神,即便是发呆,也不会涣散。
等余舒回过神来发现门口的薛睿,他已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眼神那样的专注,叫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咳,大哥回来了,”余舒清清嗓子,站了起来,挪了挪发麻的腿脚,又坐了回去。
薛睿几步来到她身边,收起扇子,坐在她对面。
“昨晚没睡好吗?”
余舒摇摇头。
薛睿抬起手指从她眼下掠过,道:“眼睛都是红的,还说没有。”
余舒笑笑,道:“不是熬夜闹得,刚才香熏着了,不碍事。”
薛睿鼻翼翕动,挑起眉:“你用了醍醐香?”
“你好灵的鼻子,”余舒抬起袖子闻了闻,是有一点味道,只是两人隔着几尺远,他这都能闻见。
她哪里清楚,薛睿从小被薛凌南亲自抚养,学的可不只是心性谋略,为防薛家的长子嫡孙被人暗害了,薛凌南的教育,可谓是方方面面。
香料药草,该是什么味道,不该是什么味道,薛睿闻过一次,便会记在心里。
“何事需要用到六爻卜算?”薛睿疑问。
余舒两手交与腹间,眼神变幻:“上午我到辛府去拜访,门前大街上你猜我遇见了谁?”
薛睿摇头道:“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在客房歇着。”
“是辛家那位被逐出门的五老爷,两榜魁首辛沥山。”
“嗯?”薛睿一听便有蹊跷,身体微向前倾,两眼盯着她:“怎么回事?”
余舒嘴唇嚅动了两下,忽地站身,上前关严了房门,回到座位上,咬着牙低声告诉他:
“大哥,我说了你别太惊讶,我算出来,我那无缘见面的大师兄,云华易子他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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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将辛家父子分别拜托她卜算云华之死一事,细说给薛睿听。
薛睿的反应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迷茫,“原来他还活着么。”
“不会错的,我用景尘的八字算了三遍,卦象上都是同一个结果,麓月长公主二十年前就过世了,要是云华也死了,那六爻根本就不成卦。”
余舒说完,半晌不见薛睿回话,看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哥?你在想什么。”
薛睿收起了跑远的思绪,对她道:“我有些猜疑,尚不能确认,暂不与你说了。”
余舒没所谓地点点头,又接着方才的话,有些高兴道: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云华是我大师兄,他当年进京的目的想来与我一致,都是为了毁掉《玄女六壬书》,只是不知他如今藏身在何处,不然我们找到他,便能问个清楚。”
薛睿看着她,问道:“这件事,你打算和景尘说吗?”
余舒之前倒没想过这个问题,稍加思索,轻轻点了下头,“我约了他今天晚上到忘机楼来,到时候就告诉他。”
薛睿慢吞吞地说道:“景尘听到这个消息,想必会是个惊喜吧。”
余舒道:“我告诉他,却不是为了要给他什么惊喜。只当还报了他未对我隐瞒破命人一事,况且——云华是景尘的生父,是他至亲,他有理由知道他爹还活着。而我身为知情者,有什么资格瞒着他呢。”
薛睿眼色深了几许,自言自语:“他有理由知道么”
“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薛睿摇头:“告诉他也好。让他知道云华易子当年‘死’的蹊跷,他便不会一味地听从那一边的安排,叫他疑心越重越好。”
余舒忽就想到昨天早上,在坤翎局。景尘向她保证的话,犹豫了来回,没有在薛睿面前提起。
无关乎她信与不信景尘的保证,而是觉得在现任相好面前,嚼前任男友的舌根,是件蠢事。
同薛睿分享了这个惊人的发现,余舒也从云华活着的仓皇中冷静下来,有了心情说及其他:
“大哥可是听说了我在水陆大会上的英勇。”
薛睿一笑,“你是指你扯了皇上的虎皮。唬弄了一群人的事吗?”
“什么唬弄。我那是真才实学。”余舒嘟囔一声。却没多少底气,薛睿最清楚她底细,信了她真能呼风唤雨才有鬼。
“你也真够胆大。”薛睿操心道:“骗人都骗到皇上跟前了,就不怕日后骑虎难下吗?若是逢上干旱。皇上派你到地方上去降雨,你待如何?”
余舒又得意起来:“我早想好了,所以当天就告诉了他们,我这本事用起来是要夭寿的,不能保证回回都灵。”
薛睿这才放了心,抬手在她额上轻弹一记,轻声笑道:“算你狡猾……傍晚的时候,景尘来了。
余舒听伙计禀报辛沥山还在屋里呼呼大睡,未免他醒过来同景尘撞见了,事先派了贵八在辛沥山门外头守着。
小晴将景尘带上了略显冷清的三楼,余舒和薛睿正在茶厅等着。
茶座两旁立着两盏青瓷长灯,照亮一室。
景尘看到一袭竹色长衫,闲适在座的薛睿,脚步在门前停住了,表情有些困顿地看向了余舒。
薛睿阖上茶盖,起身道:“景兄请进,今天是薛某人要见你,有事相商。”
景尘看着余舒在灯下淡淡的脸色,眸光明灭,举步而入。侍婢在他身后将门掩上了。
三人同处一室,空气中流动着一股诡怪的静谧,最先打破沉寂的却是景尘:“我与你的事,你全都告诉他了吗?”
这句话问的当然是余舒,他话里没有责问的意思,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余舒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作答,就听身侧说话:“你若是指大安祸子与破命人的话,我都知道了。”
景尘这才将目光转向薛睿,看着这个总在余舒身边出现的男人,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为许多本该是他来做的事情——陪伴她,保护她,不让她被人欺负,他没能做到,却被眼前这个人做了。
薛睿坦率地对上景尘的目光,曾几何时,他羡慕过这个人,他的身世或许比自己还要不幸一些,但是他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值得付出的人,可惜的是,他没能珍重,错过了她。
“你今日找我前来,想说什么?”
“恕我直言,”薛睿收起了客套,声音冷下来:
“景兄高义,能为大安社稷以身作则,薛某佩服。景兄良善,为报答师门养育之恩,忍辱负重,薛某理解。可是敢问景兄,我义妹对你有何亏欠,让你不顾惜她性命,擅自将她卷入危局。”
这番话,他早就想当面质问景尘,凭什么他想要恩断义绝就可以一刀两断,他想要重归旧好,就以为余舒应该乖乖就范。
哪怕他的理由再是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利用的本质。
男人总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弊病,以为他们可以决定一切,一个自私的男人,要比一个自私的女人,更加独断。
看到景尘,就让他联想到三年前的自己,一心求娶十公主,却未考虑过她人是否情愿,最终落得一个不可挽回的下场。
同样身为男人,薛睿不以为自己有资格责备景尘,但是身为余舒的男人,他不能容忍景尘的觊觎之心。
“还是景兄真的天真地以为,只要阿舒答应了与你成婚生子,就相安无事了吗?”
景尘饶是习惯了余舒的冷言冷语,面对薛睿的直言不讳,还是觉得有些刺耳。一直以来他想要自欺欺人的东西,反倒越发的清晰了。
在皇陵墓底的那一日,他不是没有疑虑,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大提点的话,告诉了他破命人是谁,除却恩情与大义,他私心里,到底是欢喜那个人就是小鱼。
他欢喜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好与她重新在一起。
“她没有亏欠我什么,是我对不起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过的,你与我两清了。”余舒的声音毫无起伏,她早过了愤怒与不甘的时期,现在的景尘对她来说,不再是朋友,却也不是敌人。
景尘闻言,只是转头看她,俊逸的脸上并未流露太多的情绪。
薛睿见状,点到即止,没有再咄咄逼人下去,而是话题一转,带到了太史书苑的命案上头:
“杀害湛雪元的凶手尚未确认,很显然那些人的目的是在针对身为大安祸子的你,所以与你亲近的女子,才会被殃及,恐怕对方下一个目标就是阿舒,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想麻烦景兄一件事。”
“何事,你讲。”
“近日圣上或许会加派人手保护阿舒,若是他们在你面前提起,我希望你能代阿舒拒绝。至于借口,我已帮你想好了,就说阿舒会用断死奇术,并无性命之虞,你也会从旁保护,不必多此一举。”
本来薛睿要请景尘合作的不是这件事——湛雪元一死,他怕皇上不顾余舒死活,提前安排景尘与她的婚事,先利用她破命。
所以他原先是要提醒景尘不要答应他们的婚事,拖延下去。
但是现在情况又有了转机,余舒在水陆大会上的表现,让兆庆帝重估了她的分量,一个御赐的封号就很说明了问题。
他们不会着急让余舒去送命,相反的,会加派人手保护她的安全。
“我不懂,”景尘蹙眉,“为何要拒绝?”
余舒同样不懂薛睿这是为什么,多几个人保护她的小命不是件好事吗?
但是她没有提出质疑,她相信薛睿这样要求,一定有他的原因。
薛睿很快就给出了这个原因——
“历来大安国君都有一支秘而不宣的亲卫,随行护驾,不受军部调遣,人员不过数十,但论及武功,当中不乏有人能与景兄一较高低,且他们极擅隐匿,忠心不二。所以我大安开国至今,虽多有行刺之事,却从无一起得手的先例。”
“若我猜的不错,皇上这次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阿舒,一定会从这些亲卫当中拨人,”薛睿说着,看了一眼余舒,道:
“你若不想吃饭睡觉如厕都有人盯着,将你的一举一动汇报给皇上听,最好还是拒绝。”
余舒身上的秘密太多,随便一个泄露出来,都够她掉脑袋的。
这些亲卫对她来说不是保护符,而是催命符。
余舒脸色变了变,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看向景尘,那脸色摆明了就是抗拒。
景尘低头想了想,道:“好,我会留意,不论皇上与大提点是否对我提起,一旦我发现她身边有高手监视,便会出面阻拦。”
“最好如此。”
薛睿言尽于此,转头对余舒道:“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景兄吗?”
余舒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沉吸了一口气,两眼看向被蒙蔽了十几年的景尘,心中不禁跑出来一些怜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云华易子,也就是令尊,他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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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没对景尘细讲辛家父子的事,只将一切推到了“断死奇术”上。
“我无意间得知了云华易子的生辰八字,以断死奇术卜后,发现他还活着,我反复算过几遍,不会出错。”
景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有怔忡,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余舒后面的解释,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余舒可以想象到他所受到的冲击,从小到大就知道自己是个“祸胎”,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他,父母都是被他的计都星“克”死的。
就这样在自责中长大的人,孤孤零零活了将近二十年,突然有一天被人告知他爹还好好地活着,想必一时间不能接受。
余舒扭过头去,想和薛睿对个眼色,却见他看着景尘一脸思索,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过去,景尘才开口,压抑的声音带着一抹沙哑:“多谢你告诉我。”
按说这是个往兆庆帝和大提点身上泼脏水的好机会,可余舒见到他这副倍受打击的模样,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不必,你不怀疑我是骗你的就好。”
景尘摇了摇头,按着扶手站起来,“恕我不能久留,先告辞了。”
余舒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薛睿,犹豫后,起身道:“我送你到门口。”
“景兄慢走。”薛睿坐着没动,目送着他们两个出去了
从三楼下来,到楼梯转角处,景尘突然站住,也没回头,低声道: “他们为何一个个都要骗我呢。”
他从幼至今所闻所见,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
余舒不知怎么回答,饶是她心里装的那个人不再是他,却也不禁替他难过。
“或许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也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
“”
前面楼阶下那个人背影落寞极了。余舒抬起手,方要落到他肩上,一顿又放下,她不大会安慰人,勉强找出一句话:
“不论如何,他人还活着,不是件好事吗?”
“呵,是啊。”
一声若有似无地轻笑。景尘回过头,神色不明地望着她:“至少他活着不是吗。”
余舒送了景尘回到院中,一抬头便看到立在一楼走廊下面等着她的薛睿,脚下不由快了几步走上去。
“人走了吗?”
“嗯,走了。”
薛睿伸出手来,牵住了她略显冰凉的手掌。轻轻一握,转身拉着她进屋。
“你原谅他了么?”
“啊?”
“阿舒,不要装傻。”
“景尘他,其实很可怜。”
“嗯,我也这样觉得。”
两人相携的身形消失在了阖起的房门后。
***
水陆大会过后,拜帖像是雪花一样飘进了余舒家的大门,有些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余舒的新宅子建在宝昌街上,两头围堵,一天到晚都有人登门求见。
余舒有了上回在芙蓉宴出名的经验。一早就吩咐了两府,帖子收着,礼也收着,客人们都请进来喝茶,问起她,就说不在家。
可是她东躲西躲,躲不过一些奇葩。
这不,这一天,她天不亮就出了门。却在自家大门口被拦了路。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两道人影,噗通两声就给她跪下了。要不是陆鸿和徐青拦在她身前,非撞到她脚底下。
“小生周民,仰慕余先生已久,愿拜您为师,求您不嫌收下,日后定当奉恩师为再生父母,孝顺您老人家。”
“弟子王生,祖上三代学易,吃得苦耐得劳,求请淼灵使者收我为徒,弟子定然勤苦向学,传您衣钵,发扬光大。”
余舒额头上冒出来两条黑线,心说这打哪儿来的两个不要脸的,那个年纪看着都有三十了,还敢说要给她当儿子,还有那个祖上三代学易的,谁要他继承衣钵啊!
陆鸿和徐青显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如何处理,扭头看向余舒,等她发话。
“咳咳,二位起来吧,家师有令,不许我收徒的。”
两人面面相觑,尤不死心——
“那记名弟子呢?”
“义子要吗?”
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两个不要脸的,余舒来到司天监,已是天白大亮了,差点没赶上点卯。
从进大门起,便不断有人热情地与她问候,还有个别脸皮厚的,从钟楼底下,一路攀谈到了坤翎局楼外面,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余舒擦了把虚汗,进门就坐下了,谢兰眼明手快地奉了一杯茶,立在她跟前道:
“大人今天是出门晚了吗,不必急的,下回您来得迟了,没点的上,下官去同会记司的同窗招呼一声即是。”
“唉,别提了,我本来早早就起来了”
余舒就将早上出门遭堵的事同他说了,末了还有感慨:“得亏我跑得快,不然今天就多了两个干儿子了。”
“哈哈。”谢兰失笑,又给她续了一杯茶,道:“这等痴心妄想之徒,比比皆是,不肯脚踏实地,只想着一步登天呢,大人日后再遇着了,无需给他们好脸色,直接轰了就是。”
说罢,又请示她: “您身边还空着一员佐吏的名额,可是挑好人了?眼瞅着要到月底了,下官紧快补录上去,还能赶得上这个月发俸。”
余舒道:“有了,我这就修书一封,你派人到太史书苑去找他来吧。”
“是。”
余舒起身走向她办公的书斋,扭头扫了一眼楼梯上,问谢兰:“右令大人来了吗?”
“景大人今日请了休,似乎身体不适,早上派人来支应过了。”
“哦。”
***
太史书苑这两天的气氛有些沉闷,纸包不住火,湛雪元被杀害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白天来上课的学生们,明面上都在议论前几天刚完的水陆大会。私底下却在风传着死人的事,没几个人有心情看书的。
司天监差人找到文少安时,他正坐在墨斋一隅,今日无课,四周都是来此躲懒的学生,他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两耳不闻地研墨抄书。
拿到手余舒的亲笔书信,看到那上头唯一一行字——如你所愿。
他呆愣了一会儿。便恢复如常,低头将这纸张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请官差在外面稍等,文少安入内收拾了东西,在一些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跟人走了。 只有那略显轻快的脚步。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待他走后,斋中才有人狐疑出声:“咦,方才那好像是司天监的人吧?”
***
黄昏,钟鸣声从窗外传来。
余舒伸了个懒腰,搁下笔,面前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本,一多半是近年来坤翎局处理过的官婚文书,还有一小半。是近两个月堆叠等待批示的婚配。
上午才被领过来的文少安,此时就坐在她对面一张小桌上,抄录整理着一摞布满灰尘的公文,身上太史书苑的院生服还没换下,就被她拉了壮丁。
余舒的职务,说也清闲,只要等着笔曹和签丞将批注好的文书送到她面前,过一过眼,盖个大印即可。
余舒却不愿偷懒。既然来了司天监。就要把握好手头上这点实权,切不能当了摆设。浪费资源。
于是当务之急,是先了解坤翎局的大小事务,查一查过去案底,免得被底下的人架空了还不知情。
谢兰和任一甲看上去是好的,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背后会不会跟她耍滑头呢。
余舒望了望窗外天色,对文少安道:“别忙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文少安停下笔,站起身道:“大人先回去吧,我将这些记完了再走。”
余舒自是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摆手让他继续,叫进来陆鸿,将八斤沉的铜制官印收入盒中带走。
司天监入夜都有护卫值夜巡逻,也有人会将官印锁入柜中,但大多数配备了侍卫的高官,都会谨慎地随身携带。
“大人慢走。”
“嗯。”
坤翎局院外,不远处伫立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穿着深红色的官袍,肩上绣着两团青云。
他看着院门方向,见到了余舒带人出来,也不忙上前去,而是等人走近了,才拱手道:
“敢问足下可是坤翎局余女御。”
余舒打量对方,并不认识,看他身上官袍,应是五品,可是水陆大会上却没见到过这个人。
“是我,这位大人是?”
那人垂下手,自报家门:“天文局星使司仪,崔秀一。”
余舒一边眉毛挑起,崔秀一?崔芯她爹?
“原来是崔大人,失礼了。”
“是我冒犯了才对。”
崔秀一的脸上拼出个笑容,余舒看得出来他的不自在,想到他是为了崔家赌坊的赌债而来,就笑了:
“不知崔大人寻我何事?”
“这崔某人昨日才听小女说得,几日前曾在赌坊冒犯了余大人,我教女不言,这厢和余大人赔礼了。”
崔秀一说着,便低头与余舒一揖。
余舒错身一让,心中冷笑,什么昨天才听说,好几万两银子的赌帐,崔家人都是些聋子么,分明是先前见她不吭声,打算不了了之。
“大人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余舒装模作样摸了下额头,道:“我那里还有令嫒的一张欠条,贵赌坊还争着我六万两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钱支还了我,咱们好钱讫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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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薛睿先前与她分析的大差不差,崔秀一今天找上她却不是为了抵赖,而是来赔礼说情的。
六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崔家大房本来就要看二房脸色,一时间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来填窟窿。
那天在赌坊崔芯会一时冲动拦着余舒和姜嬅不让走,倒不是存心赖赌,而是她很清楚她二叔的为人,这笔账就算烂在她大房头上,公中也不会给出的。
世家是要脸面,但在司天监当职的是他崔秀一,又不是他崔旻,丢面子是他大房的,赔钱可就是他二房的了。
“余大人不要误会,这赌债我崔家是一定会还上的,只是数目太大,这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全,能否请余大人多等一些时日,容我家中缓上一缓。”
崔秀一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没在余舒面前吐苦水,近乎直白地告诉她——钱不够,得慢慢还。
余舒听了薛睿的劝,倒真没打算刁难他,就在崔秀一的忐忑中,缓和了脸色,道:
“都说十二府世家有多富贵,我看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罢,崔大人与我同在监内为官,既然你都这样开了口,我也不会为难你,这笔钱你什么时候手头上宽裕了,再还吧。”
顿了顿,又道:“虽然令千金给我打了张六万两银子的欠条,但我当日在赌坊收走一些,介时崔大人再还我四万两就好。”
既然要送人情,也不能太吝啬。
什么,你问她为什么不干脆免了这笔赌债?开玩笑,崔芯那小娘皮敢在芙蓉君子宴上设计她,不借这机会让她长个记性,都以为她余某人是谁随便就能得罪的了。
崔秀一面上松了一口气,抬手道谢,“改日携带小女登门赔礼。”
晚上回忘机楼吃饭,余舒把这件事跟薛睿讲了。后者笑道:“崔秀一果然识相,不然这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也挤不进司天监去。”
余舒觉得他话里有话,脸上便带了些疑惑。
于是薛睿告诉她:“这官场上面的人情世故,你还不懂。若非是你得了皇上御赐的封号,他岂会这么快就找上你。”
余舒到现在也没觉得兆庆帝赐她的这个封号有多了不起,不顶吃不顶喝。
薛睿见她脸上懵懂,摇头失笑。将她一只手拉到自己膝头,拍了拍,声音轻慢地与她说道:
“圣上在位已有十三载,虽无什么丰功伟绩,但也家国太平,然而几位皇子皆已长大成人。立储一事拖不了几日,我大安不比前朝,不兴临丧传位,所以一旦立过储君,再到新皇继位,多则十年八年,倘若龙体有恙,也就是三年五年的事了。”
“圣上身为一国之君,坐拥江山。什么都不缺,却只缺一二件比同先辈,可以流芳史书的事迹,而今你在水陆大会上持真龙号令招雨一事,坐实了圣上明君之名,圣上岂不快意,所以不但赐你封号,还会将此事大力流传到民间去,用不了多久。天下就会人人皆知。当今圣上乃为明君,可以号令天公降雨——”
说到此处。他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加重了语气:
“而你这个淼灵使者,则成了明君最好的证明,只要圣上在位一日,就谁也动弹不了你。说的露骨些,你这个御赐的封号,就等同于一道免死金券。”
余舒瞪了瞪眼睛,听罢薛睿这么一解释,这才知道她当日逢迎拍马的诡计,为了让兆庆帝看重她的小命,竟无意中给自己兑了一张免死牌!
“所以现在安陵城中,只要想得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谁也不会想要得罪你。”
薛睿看她一副刚刚觉悟的样子,哑然失笑,就知道她扯虎皮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这么长远。
这就叫歪打正着吧。
“哈,哈哈。”
薛睿不慌不忙地泼她一盆冷水:“别高兴的太早,害死曹幼龄和湛雪元的凶手,可不会管皇上是不是爱惜你这条小命。”
余舒刚咧起的嘴又合了上去,一想起太史书苑两条人命,喜悦就被冲淡了一半。
“要不打明儿起我开始强身练武好了,真遇上歹人,也有一搏之力。”余舒认真提议。
“景尘的武功倒是一流,但在进京途中一样遭人毒手,你以为你现在开始练武,能比得过他去?”薛睿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还是算了,有空不如多算几卦保险。
看她恹恹的,薛睿没有再打击,神色一缓,揉着她细软的指头,低声道:
“有我在,你怕什么。”
不论幕后的凶手如何狡猾毒辣,他早晚都会将他们揪出来,还她一个安心。
***
水陆大会过去三天,投入大牢审问的东瀛一伙人,在大理寺、刑部、鸿鹄寺三方协同审讯之下,终于查明了事实。
不光安倍葵起死回生的把戏是假的,相田真纪招来的那一场小雨,也是骗术。至于为何倭国意图从大安朝手中哄骗钓鱼屿,也有了答案——
郭槐安立在兆庆帝跟前,恭声禀报:
“那钓鱼屿临近琉球国,沿岛有平滩,便于船只停泊,倭国的大将军足利野心勃勃,大造船只水炮,意图攻打琉球,据鸿鹄寺记载,前朝时候,琉球曾属倭国,所以他们才会想出诡计,伪装了两名阴阳师装神弄鬼,来我大安‘借土’。”
左相右相都在一旁,静静听着。
兆庆帝端坐在龙案后,面色阴沉,眼神闪烁:
“不过统领弹丸之地,区区一介武夫,也敢有如此野心,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么!”
薛凌南和尹天厚低着头,听皇上这话,就不知说的是那个倭国将军,还是另指了别的什么人了。
“来人,宣靖国公姚瑛,镇国大将军冯远、兵部侍郎等人宣政殿议事。”
兆庆皇帝显然没打算咽下这口气,当即传唤了一群大臣进宫,商议如何收拾东瀛人。
而与此同时,被薛睿送到大门口的余舒,一进家门,却见到了刘昙派来的管事——
“余大人,两日后敬王府乔迁喜宴,我们主子爷想请您明日提前过府赏光,顺带着帮忙看一看园子里有什么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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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雪元死后,太史书苑的载道楼就被封了起来,每天都有大理寺的官差在外把守,闲人莫近。
湛雪元的尸首被湛家在京城的家奴领了回去,湛氏祖宅在江西,接到噩耗再来安陵,最快也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湛雪元是死于七月十五日凌晨,凶器是绳索类物,而她被投尸的那口井附近,则掉落了景尘的院士签。
薛睿亲自录取了几个与她相熟的学生口供,确定湛雪元在遇害前一天晚上,没有回湛家在京城的别馆,而是独自留在了女舍过夜。
另外藏的守门人曾见过湛雪元凭借院士签进入顶楼。
负责在院内巡逻的护卫则一致表示案发当天凌晨,没有在载道楼附近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出没。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靠的线索。
而这当中最大的两个嫌疑人——发现尸体的那个仆役,还有藏的守门人,又都有人可以证明他们不在场。
那个守门的已经五十来岁了,看上去就不像是能抬得动人的,那个扫地的仆役,却是个瘦精干巴的小子。
于是,这又成了一桩悬案。
薛睿这天早上又来了太史书苑,随行只带了一名捕快,他进到藏中,慢慢从一楼转到了三楼。
每层楼上都摆放着整排整排的书柜子和书架,凶手想要藏在当中不被发现,简直太容易了。
按照他的推测,湛雪元是天不亮的时候就偷偷潜入了中,然后被提前藏匿在某一只书柜后面的凶手,从背后偷袭,以绳索勒死,再将她尸体背到楼下,投入井中,以此延迟被人发现尸体的时间。从而寻找脱身的机会。
这当中疑点有很多,比如,藏门外有锁,钥匙在守门人那里,每天辰时过后才开门,允许学生入内,湛雪元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又比如,湛雪元从何处得到景尘的院士签。她鬼鬼祟祟地到藏来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这些疑问,似乎只有死去的湛雪元才能解答,但是薛睿知道,同曹幼龄遇害的经过相同,湛雪元也是被凶手或是同伙利用什么事物引诱到了案发地点,再进行杀害的。
这前后两起凶案。凶手都谨慎的可怕,没有目击证人,案发地点被收拾的整齐干净,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完全查不出湛雪元临死之前在找什么。
所以薛睿才能肯定,掉落在井边的院士签,不是凶手在搬运尸体当中不小心遗落,而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指向了景尘。
这一次却不是栽赃嫁祸。凶手的意图,是在于告诉那些知情者,他杀人,是冲着大安祸子去的。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皇上一旦耳闻,不可能不着急上火,最大的可能,就是尽快安排景尘和余舒的婚事,这么一来。也就完全暴露了余舒。
“谨慎、聪明。还有自信。”
薛睿揣摩着凶手的特征,脑海中描绘出一个模糊的形象。眼中不停闪动,竟有些兴奋起来。
都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乃是人生快事,对他来说,遇上一个聪明狡猾的凶手,亦是难得。
“大人,又有什么发现吗?”捕快期待地问道,因为这起案子,他们几个兄弟几天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薛睿站在三楼窗边向下看,正好望见那口井,转头对属下道:
“这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没有旁的可疑之处,等到明天,便撤了禁令,不必再派人来守着。”
“这,是。”
薛睿又转回身,一扫眼前层峦叠起的书山,眼中墨色翻动,心道——你且藏好了,等我来抓你。
***
余舒去了一趟新建成的敬王府,在那里见到了刘昙。
她原当刘昙是找了借口想要拉拢她这个淼灵使者,谁知人家真是让她来相看宅院的,从头到尾,都围绕着风水堪舆,没多一句题外话。
余舒也没白来,敬王府的风水不用说那肯定是好的,工部出人出力,司天监则派了两位精通宅学风水的大易师参与设计王府的堪舆图纸,标准的福祉豪宅,一丝儿不错。
她这一趟观赏下来,大小庭院,有刘昙从旁解说,倒是不费力气地偷学了两手。当然,刘昙也只是领她看了外院布置,内院是不会让她进去的。
“莲房以为,本王这敬王府修造的如何?”
“王爷找我前来,却叫我见拙了,论及算术,安陵城没几个比得过我,可要说这风水学问,我是给几位大师提鞋都不够呢。”余舒摇头自损。
自从七夕那一回后,她在刘昙面前就没故意装的那么生疏客气了,毕竟是她闺蜜未来的夫婿,只要刘昙别想着招揽她当小弟,不妨和和气气的。
刘昙微微笑道:“可你那呼风唤雨的本事,天底下都无人会的。”
“也不能这样说,还有我师父呢。”
“令师怕已是神仙中人了,怎可与凡人相提并论呢。”
余舒不耐烦和谁恭维拉扯,遂道:“王爷在龙虎山休养,见过的老神仙还少吗,我常听人说,那道派的老真人,有的活了几百岁呢。”刘昙摇摇头,“哪里有几百岁的长寿,师门长老中年纪最大的,去年才度过九十九岁高寿。”
余舒很想向他打听打听龙虎山上的事情,但又怕刘昙敏锐察觉什么,于是就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
两人闲聊了几句,有仆人过来耳语,刘昙神情变化了一下,转头对余舒歉然道:
“本来想请了表兄,同你们一齐午膳,尝一尝南方今早送来的活鱼,不巧有些急事,本王得出门一趟。”
余舒识趣的,“王爷有事且去,我这便回去了,左右大哥正在查案,怕也抽不出空来与我们吃喝。”
这就请辞了,刘昙本来要亲自送到大门口,余舒推拒,被管事的送了出去。
她一走,刘昙便皱起眉头,扭头问那仆人:“你把方才的事再说一遍。”
那仆人垂着脑袋道:“有人昨天晚上在乾元街一间楚馆中,见到了十一皇子。”
刘昙脸色阴晴不定,在前不久的钦差无头案中,刘翼不敌宁王狡猾,被兆庆帝一怒之下撵出了京城,这才几天工夫,人就抗旨跑回来了?
宁王呢,这会儿还“老老实实”地在宁王府中面壁吧。
“主子?”
“让人去别馆请司徒先生前来。”
“是。”
“再让人去乾元街上盯着,确认一番。”
这个事情,倒是有些文章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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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敬王府乔迁喜宴。
刘昙在双阳会后被封敬王,王府建成三个月,为了今天宴客,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
余舒来的有点晚了,司天监离敬王府是不远,她却要先回忘机楼换下官服,再坐了车来。
考虑到如今身份不同,余舒没做寻常女子打扮,而是一袭杏黄长衫束带,腰间佩着香囊玉坠子,足蹬半靴,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天庭,只挽一根葫芦玉簪,略染眉黛。
这般干净利落,倒比她穿长裙披挂显得精神好看。
王府大门外早早张罗起了红灯彩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甚是热闹。余舒没与谁约同,在大门口倒是遇见一两个司天监的易官,只是点头之交。
但她眼下身负盛名,便是不熟,也多的是人乐意上前攀谈搭话,不管她回应是冷淡还是热情。
但是进了宴厅,这些人便不好再跟着她,因为坐席不同,余舒被园中迎客的管事亲自领到了一张圆桌上,不意外看见了许多熟人,正有一人高声大侃——
“当时啊,整个丰庆宫鸦雀无声,就听到司天监那边一个声音喝斥——‘是欺负我们司天监没人吗,这就让尔等见一见真正的呼风唤雨!’众人回头且看,你们道是谁站了出来?”
这一桌坐的都是出身显赫的年轻人,薛睿人没到,冯兆苗一手举着一根银脑檀筷,绘声绘色地讲着最近京中茶馆酒坊正流行的段子,全然没注意到从他背后走上来的余舒。
可是其他人看见了,有人忍住笑没有提醒,也有人开口唤道:
“莲房姑娘。”
“对了!”冯兆苗一筷子敲到桌面上,兴奋道:“可不就是她么!”
余舒挑挑眉毛,好整以暇地环起臂膀,就站在冯兆苗身后不吱声,等着听他说下去。
“要不是我爹亲口告诉我的。我哪儿信啊,莲房我们大家都认得,你们谁能看出来她有那样神仙的手段,我跟你们说,我刚认识她那会儿,就觉得只是个平常人,没什么名气,没什么家世。那模样瞧着也说不上机灵——”
眼看冯兆苗越说越不靠谱,桌上总算有好心人咳嗽了两声,打断他,起身冲他身后笑道:
“淼灵使者来了,我们等你好一会儿,快坐。”
这说话的是老好人齐明修。
跟着桌上几个人都起了身打招呼。不是他们有意拘谨生疏,而是余舒身上这个热乎乎的御赐封号,的确管用。
冯兆苗僵着脖子转过头,看到立在他身后勾嘴含笑的余舒,打了个激灵,赶紧站起来,哈哈干笑:
“莲、莲、莲房你来啦。”
瞧瞧,话都说不利索了。
余舒也不理他,与众人点点头。径自坐在他身边空位上,边上还有一个位置,正好留给薛睿。
四周不少人正在悄悄打量她,甭管见没见过,都从方才齐明修的话中,知道了这个仪态大方的年轻女子,就是皇上钦封的那位淼灵使者。
“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余舒歪过头。笑眯眯地对冯兆苗道:“原来我过去在你眼中不算个机灵人呐。”
冯兆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拿起酒壶给她斟了杯酒。道:“我那不是随口说说么,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这杯酒算是我给你赔罪了。”
余舒当然不会往心里去,冯兆苗要是个孬的,薛睿怎会与他深交。
于是接了他一杯酒,杏眼当中流光一转,抖袖遮口,仰头饮了,纤细的颈子弯起一道弧,颔尖半挑,姿态说不出的漂亮。
在座不乏少年人,看得发愣。
一桌人入眼余舒如此光景,心情有些复杂,就在几个月前,这小女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受了薛睿照顾,虽面上与她客套,其实不值一顾,谁曾想现如今,就连他们都要礼让三分了。
这也只是旁人一愣神的工夫,瑞林便举起酒杯,道:
“来来,主人家还没到,我们先借个地方,恭喜莲房获封,什么时候金印册下,你摆酒筵席,可别忘了叫上我们沾沾运气。”
小爵爷出声,众人附和,旁边几桌也有认识余舒的人起来凑热闹,这些人都往余舒府上送过帖子的,但是石沉大海,好不容易今天逮着人了,怎会放过。
不大一会儿,余舒就被他们连番敬了四五杯酒,因是好意,她也不吝拒绝,只是这席上酒水微辣,她在司天监忙了一个下午,空着腹,凉酒入肚,难免不适。
瞅着周围人越围越多,一杯杯酒递到她面前,没完没了的样子,她不由头疼,暗暗皱眉,刚要再喝两杯应付,却从肩上探出一只手臂,月蓝的衣袖上绣着松柏斑纹,修长的五指擦过她的手背,拿过她眼前一杯酒。
同是时,一声悦耳轻笑在背后响起:“怎么趁我不在,就欺负我妹子酒浅吗?”看到站在余舒身后的是谁,众人哑了哑,皆自识趣儿地摸摸鼻子,端着酒杯退开了。
余舒暗嘘一口气,回过头,抬起视角,入目薛睿一张斯文俊儒的脸庞,不禁眯眯眼睛,心中 美滋滋地想到:
这个男人很是要得。
薛睿自觉地坐在了余舒身旁的空位上,瑞林笑道:“睿哥这么说可不对,我们是在向莲房姑娘道喜,怎么由你一说,倒成了我们故意灌她酒了,莲房你也来评评理,我们方才欺负你了吗?”
余舒瞅他一眼,怎么觉得这瑞小爵爷说话一股怪味儿呢。
薛睿却没等余舒开口,将手中酒杯随手搁在桌上,道:“那也要挑挑时候,今天什么日子,还是不要喧宾夺主。”
余舒一下子回过味儿来,对啊,今天是刘昙出宫立业的大喜日子,她在这儿一杯杯接敬酒,受人恭维,待会儿刘昙来了看到。岂会痛快。
瑞林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的?
余舒目光稍冷,正要开口,就听冯兆苗道:“王爷来啦。”
伴着院落中一道呼号,众人纷纷停下言语,转头看向筵席入口,就见一袭罗兰紫袍,头挽金翅。肩披玉绶的刘昙,在几名宫人簇拥下,背手踱来。
而他左右两侧随同之人,同样夺人眼球,现任右令郎的景尘众人大都认得,而另一边坐在木轮推椅上的娇弱女子。却有不少人眼生。
余舒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水筠,皱了下眉头,一些令人不快的记忆全跑出来
夜深,最后一波客人从敬王府结伴而出,众人在门前告别,刘昙亲自相送。
整晚的美酒佳肴,歌舞享乐,男人们都喝的有些高了,一个个被赶上门前的仆人扶上马车告走。
余舒、薛睿。景尘还有水筠,留在了最后。
“多谢王爷款待,我们这也告辞了。”
“路黑慢走。”刘昙显然是今晚喝的最多的那一个,尽管中途离开喝过解酒茶,夜风一吹,白净的脸上一片彤红。
公主府的软轿先抬了过来,侍女将木轮椅推到台阶边上,余舒冷眼看着景尘轻松地将水筠抱起,送往轿边。
这一转身。水筠便面朝着她。下巴乖巧地靠在景尘肩上,莹润的眼睛今晚头一次对上了余舒的目光。
余舒整晚都和水筠坐在同一桌上。两人中间隔着几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当互不相识。
余舒还在想这小师妹是否知道了自己破命人的身份,就听水筠突然开口了:
“莲房姑娘。”
她这一声唤,景尘脚步顿下,背脊略有些僵硬,却无人看出。
正在同薄酔的刘昙低语的薛睿转移了注意力,淡淡瞥向那个没有多少交集的龙虎山女弟子。
余舒只应了一个字:“嗯?”
“我有些私事想与你说,因腿脚不便,明日请你到公主府来找我可好?”水筠的声音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似是请求。
余舒却丝毫不给面子,冷声道:“我有公务在身,无闲应邀。”
水筠却执着地盯着她,道:“是件要紧事,有关乎你的。”
“我没兴趣知道。”
余舒懒得再理她,朝刘昙一拱手,便大步走向街对面薛睿的马车,老崔赶紧跳下来给她掀帘子。
水筠扭头盯着她的背影,下一刻,就被景尘塞进了轿子中。接着他翻身上马,先走一步,从头到尾没和余舒多说一句话。
刘昙迷糊地转过头,问薛睿道:“他们怎么了?”
薛睿道:“没什么,起风了,王爷快进去吧。”
说着,他便冲对面的老崔招了下手,等马车靠近,撩摆而入。
等马车与轿子都走开了,刘昙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清醒,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马车上,薛睿对闷闷不乐的余舒道:“说吧,你与那水筠之间又是怎么回事,我看她话里有话,你又对她不喜。”
这就要追溯起余舒和水筠被宁王绑去那一回,水筠的算计,叫她上当吃亏,当时余舒瞒了薛睿,这会儿也不愿意提起来丢人,就哼了一声,道:
“就是看她不顺眼,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四个字,简直就是专门拿来形容水筠这种人的,若不是她从中搅屎,她与景尘也不会落到现在生人不如的地步,至少他们还会是朋友。
“对了,瑞林又是怎么一回事?”余舒试图转移话题,“我看他今晚分明有些不对头,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薛睿摇头道:“他是在冲着我。”
“咦?你们不是私交甚好吗?”
薛睿不疾不徐地告诉她:“我同伯爵府议婚之事,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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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景尘将水筠送回院中,站在窗边并未离去,侍从们察觉到气氛不对,一声不吭地送进来热茶热水。
两个侍女正要伺候水筠梳洗,刚刚拧湿了帕子,就听到景尘冷清的声音:“都到院外去,一个不许留。”
于是很快室内便只剩下师兄妹两人,外面静的连声猫叫都没。
“你又想做什么?”
景尘转过头,一双冷眼扫向水筠。今日宴会,他本没打算带着她去,可她不知使谁通知了刘昙,一早就有王府派人来请,未免她背着自己又使算计,他只好将她带在身旁看着。
知道水筠生有比干心窍,他整个晚上话也没有同余舒多说一句,只怕她看端倪,再瞒着他从中作梗。
水筠被他质问,毫不生气,反问他道:“师兄以为我要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请余姑娘过来与我说说话,解解闷。我在京城人不生地不熟,除了你与重云,就只认得她一个女孩子。”
景尘当然不信她的说法,看着眼前被残疾折磨的弱骨无依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变得陌生,他想不明白,为何过去天真活泼的小师妹,竟会害人害己毫不心虚。
水筠混不在意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兀自叹息:“只可惜,余姑娘似乎还记恨着我呢。”
“你要害她性命,她如何不记恨你。”
水筠这才抬头看她,两只手无力地垂到膝上,“师兄莫不是忘记,断手断脚,足不能行的人是我,不是她。”
“”景尘看到她的动作,顿声愧疚,无论如何,师叔让她下山。信上叮嘱他保护她应劫,他没有做到是真。
水筠没错过他脸上半点神情,嘴角一勾,软声道:“师兄冷静想一想,余姑娘今日造化,何尝不是因我之故,若不是我伤成这样,才举荐她去做重云的坤席。她怎么会在双阳会上一举成名。若不是我逼你与她斩断情丝,那凭着她与你的亲近,太史书苑连死两个人,她又怎么逃得过去。”
别当她待在公主府养伤,就真的一无所知,太史书苑莫名死了人。旁人不清楚底细,她却能推算一二,无非是有人要从景尘身边下手,杀害那个破命人。
听闻她最后一句,景尘眼底掠过一抹凌厉,快的就连水筠都没能察觉,只听他沉声问道:“是谁告诉你太史书苑死了人?”
自从他将她从长公主生前居所搬了出去,便也换掉了她身边那几个盯着他动静向她回报的宫女侍卫,已经一个月过去。湛雪元是前几天才死的,她从哪里知情。
水筠笑了,景尘的想法,她心知肚明,她面色柔和地望着景尘,一如多年前,望着那个总是离他们这些同门远远的,却眼中满是羡慕的小师兄。
他大概不知道,他这些年虽不喜不悲。可那单纯的想法。全都印在那双清如泉溪的眼睛里。
只有她,才懂得他的心思。师兄呵。傻得让人心疼。
“你以为让人把我看起来,我就只能乖乖地养伤,等着你把我送回山中去吗?”水筠摇着头,道,“只有留在你身边,等到你破命我才能安心。”
说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绵软无力的双手,道:“我这次下山,还有一件事,是要帮司天监整理道家典籍,眼下我虽手不能提,但是出门无碍了,今天我在敬王府露了面,料想不日司天监就会派人过来问候,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景尘自是不愿她去,他和余舒都在司天监,她再掺和进来,难保不会坏事。
“我知道师兄不想我去,”水筠轻声咬着字句,“可我一个人在家着实寂寞了,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将余姑娘请来,与我说说话,我便答应你不到外面去,不然的话,就由不得师兄替我做主了。”
景尘盯了她一眼,抿着唇,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
水筠望着他孤单的背影,缺少血色脸上露出一抹伤心,默念了一句:“傻师兄,我是为了你好啊。”
***
到了下半旬,坤翎局便忙碌起来,官家婚配倒成了次要,月底要将下个月宫妃侍寝的日程交上去。
今天余舒来的挺早,从钟楼到局口,一路与人笑着与问候她的人回礼,任谁都瞧得出来她好心情。
陆鸿和徐青一左一右紧跟在她身后,一个老油条一个愣头青,都在心中暗自庆幸,之前还有些眼红他们的侍卫班子,笑话他们两个跟了个女官没有出息,现在且瞧瞧吧,这才几天的工夫,他们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大人,就好像脚底下踩了青云,又蹿上一截去。
余舒在走廊下经过,从窗口看到正在大书房里埋头抄录文字的文少安,一大早就见她勤奋,很是满意,她就欣赏这种有骨气肯正干的人。
进门直通书房,文少安起身朝她行礼:“大人早。”
余舒昨晚在敬王府宴会上匆匆瞥见他一眼,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刘昙面前献殷勤,这一点很让她觉得本分。
都成了她的人,岂能再想着去抱敬王府的大腿。
“私底下不必这样拘谨,忙你的吧。”
余舒随口说了一句,文少安并不当真,搁好了案头,将提前掐着时辰泡好的茶水,端到她面前,才回去继续做事。
余舒吹着茶花儿,倚窗望着回廊一带大开的波斯菊,享受着早晨明朗的阳光,倍感惬意。
追根究底,是因为薛睿昨天晚上告诉她的好消息——薛府和伯爵府的婚事黄了。
她承认自己小心眼,不乐意薛睿与别的女子有不清不楚的干系,芙蓉宴上从瑞紫珠口中知道这件事后,她不是不膈应,但想到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便能体谅薛睿。
薛睿没有白负她的体谅,闷不吭声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没有因为顾惜着和瑞林的兄弟情义,也没有因为薛老尚书的施压,就给她拖拖拉拉下去。
这让她如何不欢心。
余舒寻思着,薛睿表现的这么好,总得给点奖励才行,可他缺什么呢,貌似他什么都不缺,才送了一柄慕江扇,再好的东西,她手头上是没。
这又发起愁来,心里揣了把松球似的,不掏点什么给他,总觉得不得劲。等到收回了思绪,便看见了杵在走廊上当门神的两个侍卫,叫了他们两个过来。
“这两天我在楼里办公,你们都是这样站在外头?”她皱眉问道。
陆鸿一凛,担心她有什么不满意,徐青却傻乎乎地答话:“回禀大人,是这样。”
陆鸿赶紧补上:“属下没敢擅离职守,随时听您差遣。”
余舒却是觉得白费了这么两个壮劳力,平时出门就算了,她珍惜小命不会让他们远离,但坤翎局再安全不过,楼上就有个景尘,大白天谁还能闯进来勒死她不成。
“这样,以后早上来了,你们不必在门口站岗放哨,就在司天监里四处转转,看到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下午回来再告诉我,不要乱闯就是。”
屋里就个文少安,余舒说话没避讳他,文少安头也不抬,就跟桌上几摞卷宗较劲。
徐青挠挠头,刚要问问怎么算是新鲜事,就被陆鸿拽了手臂,听他道:“属下知道了,这就出去做事。”
余舒暗暗点头,这陆鸿是个心里有数的,另一个嘛,愣就愣点吧,也不是坏事。
派了他们两个出去,余舒没再纠结要给薛睿什么奖励,收了心,坐回书桌拿起昨天宫中送来的密册与以往坤翎局中的记录核对——这上头记载着前一月宫女子们的葵水来日,与身体情况,等等一应记录。
这密册不是尚宫局直接送到她手上的,中间经了几道人手,她初来乍到,总得防着有人算计。
果不其然,这一核对,就让她发现几处不起眼的误差,看似无关紧要,也就谁多一天,谁少一天的事,但是牵动一发,就能影响整个月的侍寝排布。
她用朱笔一一圈注起来,猜测这是宫里面的女人为了争宠的手段。
当今皇上后宫充盈,皇后瑞氏执掌凤印,膝下无子,位高而底虚,其次就是薛贵妃,这位早有艳冠后宫之名的美人,也只育下一位皇子。
另有四妃之位,淑妃尹氏乃是第一显臣尹家的女儿,宁王是她儿子,贤妃吕氏是刘翼生母,因为钦差无头案被皇上斥责,虽没降位,但是气数不久。
下头还有几个嫔,几个贵人,几个美人,凡养育了皇子公主,多有加封,这都是密册上面排的上号的,一般来说,一个月好歹能轮上一天,但要刚好比她们品级高一等的妃嫔月事延迟了一两日,那就有人得等到下个月了。
“有意思。”余舒发觉这里头的猫腻,她也不怕浪费时间,做了一张表格,将后宫这些女人的侍寝与“等空”的次数和时间段排列,用现代数学计算出个频率,就有了一个有趣的收获——谁和谁是一伙的,谁与谁不对盘,跃然纸上,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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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这边不急不忙地查看底细,宫里面的那些个女人却都坐不住了。
都晓得坤翎局新上任了两位大人,各宫各殿都动起心思,早早打发了宫外头的娘家人去走动,可眼
瞅着就要月底了,就是没有半点消息,可把人急坏了。
于是这天一早,各宫的妃子贵人们到皇后那里请过安,就有一拨人往东,一拨人往西,各自求援去了。
薛贵妃的钟粹宫里聚的女人最多,这群女人虽然深居在宫闱,但不是眼花耳背,打听到了坤翎局那
两个易官,或多或少都与薛贵妃沾点关系,是故都跑到这里来扎堆儿。
“吕夫人离任那几个月,听说坤翎局都是任少监在打理,一个月就那么三十天,皇后娘娘占了五日
那是该的,可有些个位份不如嫔妾的,片片每个月都得了好日子,就说那康宁宫的孙贵人,上个月
就伺候了圣上两日,娘娘您才三天呢。”
年初才晋了位份的赵嫔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扭身坐在绣墩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瞅着薛贵妃
,好似在替她抱打不平,谁都知道,任少监是忠勇伯爵府的女婿,娶得正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
另一个去年才得了小公主的梁贵人怯怯地插了一句嘴:“奴婢三个月没能瞧见龙颜,倒也不是自己
奢望,十八公主还小呢,圣上总没见过几回。”
薛贵妃两根白笋似的手指夹着罗帕掩口,打了个哈欠,听完她们一圈诉苦,等到没人说话了,这才
慢不冷丁地动了动嘴唇:
“圣上在水陆大会上封了一位淼灵使者,便是坤翎局新来的女御,本宫等下便派人去递牌子,你们
若想见见这位奇人,等明儿上午过来吧。”
众女面露喜色,娇声答应。
“行了,有什么话改明儿说,本宫头疼,都且回去歇着吧。”
一群人达到目的,识相地起身告退。
立在软塌边上的大宫女颂兰冲着两个弓婢打了眼色,叫人站到殿门外,卷下帘子,弯腰去与薛贵妃
揉腿,口中不满道:
“主子理会她们作甚,些个墙头草,吕夫人还在司天监时,一个个整天都往永乐宫去打转,这会儿
又到您跟前挑三豁四来了。”
薛贵妃笑道:“就是这样,宫里面才热闹不是,咱们钟粹宫也冷清了好一阵子,正是时候多点人气。”
颂兰撅起嘴:“就您好脾气,总该叫她们碰几下钉子,多求几回,哪儿这么容易就让她们如意。”
桃嬷嬷端着一只玉瓷托盘进来,听到这婢子话声,轻瞪她一眼,小声斥道:“你这丫头,又在主子
跟前碎嘴。”
这桃嬷嬷乃是薛贵妃打小的奶娘,一奉近四十年,五十来岁儿,身后半个子女都没,一颗心全放在
薛贵妃身上,说是薛贵妃最信任的人不为过。
颂兰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低着头给她主子松泛。
薛贵妃看桃嬷嬷端的东西,随口问:“是什么。”
桃嬷嬷笑眯眯道:“圣上早膳时候吃到水奶牛子制乳酪,惦记起娘娘爱吃这口,特地叮嘱了御膳房
送来。”
薛贵妃挑挑眉毛:“昨儿皇上爷歇在哪宫里?”
早朝前吃的早膳,还能惦记起她来,大咧咧地送食,想必昨晚上不是在几个正妃那里。
颂兰小声接话:“昨晚上轮到孙贵人,圣上没叫抬去,自个到了希霞宫。”
薛贵妃桃花眼儿眯缝起。
希霞宫原是德妃居所,前一任德妃体质较弱,三年前便大病去了,正宫空出来,这个孙贵人得宠后
,便占了一座偏殿,当真是山中无老虎。
薛贵妃对这个新晋的孙贵人有些印象,去年甄选进来的,户部侍郎家的闺女,比她整小了两轮,娇
滴滴的模样,十分惹人。
就凭薛贵妃对兆庆帝这些年的了解,当初一见了孙贵人就知道,这是他会喜欢的款式,她都看得出
来,更别说是皇后了。
颂兰见桃嬷嬷没有瞪她,才撇撇嘴,继续说下去:“这位孙主子有靠山呢,连着几个月都有亲圣的
机会,方才赵嫔娘娘不也说了么,只比主子您少一天呢。哼,那位倒是会做好人,自己得不了——”
“行了。”薛贵妃一声打断,左腿轻蹬了一下她的手臂,颂兰脸色一变,方知说错了话,连忙弓着
腰退开一步,跪在地上。
“主子恕罪,奴婢逾矩了。”
薛贵妃没理,坐起来拢着鬓角,蹙眉想了想,抬头对桃嬷嬷道:“去递了牌子到坤翎局,召请女御
官明早进宫。”
虽后宫妃子们不能轻易出宫,但几位正妃却可以随时向宫外头递牌子,召见女眷入内。
再有一说后宫不得干政,见外臣是绝对禁止的,可是女官又是一个特例。
这时候,门外又走进来一名大宫女,猫腰凑到薛贵妃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见薛贵妃嘴角一勾,
微微冷笑,道:
“是块肉,总有人盯着,至于谁能吃到嘴里,那得看谁离得近。
***
余舒接到后宫召见的时候,正坐在坤翎局一角的凉亭里吃午饭。司天监财大气粗,有专门的膳房,
养了一班子厨子,中午不回家的易官们,都可以在官署留食。
像余舒这样的品级,待遇更好一些,只需早晨点卯找个招呼,到了中午就有四菜一汤的份例,装在
一只食盒里,有专门的仆役送过来。
托余舒的福,文少安中午也能吃上一口热饭。
“什么,薛贵妃要我进宫?”余舒放下筷子,瞅着跟在谢兰身后头的那个跑腿小太监,觉得有些眼
熟,想了想,方记起来,这不是在华珍园祭祖那几天,给她送菜的那个小公公么。
“是呐,请余大人明儿一早,持了牌子进宫,贵妃娘娘等着您呢。”小太监腆着笑脸道,两手递过来一块青黑的木条,上头涂着大红油漆。
文少安起身接去,拿给余舒。
余舒掂了掂手上的东西,又问:“娘娘可说了什么事情?”
“这就不知道了,您收好,千万别丢了它。”小太监知道她是头一回,便小意提醒。
余舒点点头,心想道:薛贵妃八成叫我进去是为了下个月侍寝的安排。
“行了,我知道了。”
文少安看余舒干拿着那牌子不动事,全然不通“情礼”,认命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塞进那
小公公手里,见对方笑嘻嘻地拿了,才放了心。
余舒看见他动作,笑了笑,等谢兰领人走了,才说他:“你如今倒是学的圆滑了,我还记得刚认识
你那会儿,你住在培人馆,给人算字收了几两银子,宁愿叫人好打一顿,硬是不还一个铜子。”
“人总要吃够了苦头,才会学着聪明。”文少安端起碗,清秀的眉眼少了当初的倔强,只留下了坚
持。
余舒没再拿他取笑,把玩了一会儿手上的宫牌,尽管她此前只见过薛贵妃一面,但对薛睿这位姑母
,却大有好感,不算她在华珍园照顾自己,就凭前不久芙蓉君子宴上她的偏袒,她也得回报人家一
二不是。
头一回当官,没什么经验,但知轻水无鱼,坐在这个位置,总得给自己谋些福利,便宜谁不是便宜
,倒不如给自己人寻个方便。
她刚将手上这块牌子收起来,一抬头又见谢兰折了回来,身后头还是领着个太监,不过不是刚才那一个熟人。
“奴婢给余大人请安了,咱们贤妃娘娘发下了牌子,请您明日到西宫去。”
贤妃?吕贤妃?刘翼他娘?
余舒好险没笑出来,还是文少安接了牌子转到她手里。
一盏茶后,余舒再一回看到谢兰,还有他身后不认识的太监。这一回,是淑妃。
余舒手头上拿着三块宫牌子,一模一样的花色,只有刻字不同,再来一张,都能凑个联子打出去了。
文少安吃好了饭,放下碗看着她,皱眉道:“大人准备怎么办?”
三位娘娘明天都要见她,想必都是打着一个主意,但是顺了这一个的心,必定要拂了另一个的意,
一个不好,两头不是人。
“挨个去见了,听听几位娘娘什么指示。”余舒反瞅着他,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文少安面露思索,以为余舒是在考校他,认真想了一下,扭头看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
知道大人一定是会向着贵妃娘娘的,可也不能因此就得罪了其他两位。”
余舒哼哧一声,一把揣起三块宫牌,站直了身,锤眼俯视了他一记。道:“傻,谁怕得罪谁呢。”
说完,就抄着袖子走了。
文少安愣了愣,扭头寻她身影,见她闲庭信步地溜达到回廊上,走过一盆波斯菊,还弯腰揪了一枝
,半点烦恼没有的样子。
直到她人不见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明白过来她最后那一句话什么意思。
是啊,甭管宫里那几位多么的尊贵,但眼下她这个位置,总该是她们害怕得罪了她才对,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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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钟鸣声一响,余舒便停笔收工,留下爱岗敬业的文少安,叫进来徐青拿上官印走人。
她刚出了小楼,就见到立在回廊一端的景尘,看那样子像是有话和她说,余舒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他站在出门必经的路上,总不好当做没看见他。
“右令大人不回去吗?”
“你待会儿去哪?”
“自然是回家。”
闻言,景尘犹豫道:“可好随我回公主府一趟。”
余舒皱眉,正要拒绝,脑中忽地闪过水筠那自作聪明的模样,又一想景尘有什么话在司天监不能讲,却要她去公主府,八成是那水筠要求的。
于是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景尘,低声道:“回去告诉你师妹,我不管她安的什么好心,再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这一次我饶不了她。”
余舒当初知道了水筠算计她性命,是看在景尘的份上,认了倒霉,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能够饶人一马,实属难得,现在水筠又盯上她,在余舒看来,无异于是在作死了。
说罢,便从他身边晃了过去,陆鸿徐青二人见他们说完了话,才跟上去。
景尘被她一口拒绝,反过来威胁了一声,倒是没见惊讶,好像早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没有叫住她,面色如常地目送她走远
回到公主府,景尘径直去见了水筠。
正躺在树底下小寐的水筠听到他脚步声,便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望见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两人生了间隙之后,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定时检查她手脚恢复的情况,景尘极少会主动来看她。
略一思索,她便露出笑容:“师兄替我邀请了余姑娘吗?”
景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不答反问:“在你觉得,小鱼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筠眼睛闪了闪,还是笑:“余姑娘嘛,是个聪明又有胆识的女子。”
“还有么?”
“极重情义。”
“还有么?”
水筠缓缓摇头,“我了解她不多,师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
景尘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我以为你知道她不好惹的,原来你并不知道。”
“她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再打她的主意,她不会饶你。”
水筠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道:“余姑娘对我成见太大。我若不当面见她一次。与她说个清楚,她还不知要恨我到什么时候,师兄。待会儿我口述,你帮我写一封信带给她。好吗?”
景尘沉默了片刻,道:“我在你眼里,便是可以随便唬弄的吗?”
“啊?”水筠面露迷惑,“师兄你说什么?”
“你想要见她,大可以背着我去找她,你明知道她厌恶你,却要我去传话,便是存心让她对我误会更深,连我一起厌烦了,你当我不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吗?”
水筠眼神一缩。
景尘印证了心中猜测,脸上浮现了一抹失望。
水筠看到了,顿时苦笑,道:“总之我现在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不怀好意,那余姑娘不管做什么,你都觉得她是好的。”
景尘不语。
水筠委屈地咬了下嘴唇,又道:“我看你就是放不下她。”
景尘摇摇头,道:“我是怕你自食恶果,我只劝你一句,别再插手我的事,也别再牵扯无辜的人,否则害人害己。”
留下话,他便转身走了。
水筠收起了多余的表情,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还好,不是她。”
司天监的大提点先任了景尘为右令,后来又使余舒给他做手下,水筠听到这消息,便直觉这种安排是故意的,再加上太史书苑的凶案,当时便让她惊疑——余舒会是景尘等了二十年的那个破命人。
这个猜测让她坐卧难安,所以她此番试探景尘,倒真不是为了间隙他们,而是要弄清楚,余舒究竟是不是。
还好,听到景尘最后的口气,她可以笃定,不是余舒。
***
翌日,余舒进宫。
同时被三位宫妃娘娘召请进宫,换做别人,怕是整晚都睡不着觉,余舒却是一夜好梦,昨天晚上早早歇着了,没多浪费一点精神去思考今天该要如何应对。
相比起她,昨晚几位娘娘睡没睡好,就不得而知了。
在宫门外先递上薛贵妃的牌子,等了不太久,就有一名宫女从掖庭出来,接她进去。余舒不认得这宫女,这宫女却认得她,笑柔柔地说话:
“奴婢在芙蓉君子宴上见过余大人一回,那会儿便觉得您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女子,现如今要恭喜您仕途高进了。”
余舒这才多看她一眼,隐约记得是六月六那天近身服侍薛贵妃的侍婢,于是这便问了名字,对方爽利地答了,是叫颂兰。
从午门到后宫,很有一段距离,有这宫女巧笑研研地陪着说话,余舒倒没觉得脚累,路上只遇着两拨宫婢,都认得这颂兰,言语不乏讨好,但对余舒,却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并没有多嘴打听的。
“余大人这边请,当心门槛。”
薛贵妃住在钟粹宫里,筑的高高的朱红门墙,光是门槛,就比余舒小腿还高,一共两道,提着衣摆迈过去了,眼前便是一间大栋的四合院儿。
两边隔着花池与画屏,中间一条青红大理石铺就的甬道,直达正殿。
余舒被人一路领到门口,见守在门外的绿衫宫女卷起纱帘,一抬眼,便见前方宝殿上,一身耀眼的孔蓝,抱手端坐在罗汉椅上的美艳丽人。
余舒真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好来表述薛贵妃的,这是一个让人词穷的女人,当即行礼问候:“臣余舒,拜见贵妃。”
薛贵妃看着她笑了,所幸余舒低着头,不然又要被晃了眼睛。
“过来坐吧,别拘着了,你是城碧认下的义妹,本宫若拿你当做外人,今儿也不会找你来了。”
余舒一抬头,便见薛贵妃朝她招手,虽她艳色疏人,这简单一个动作,却叫她无端觉得亲切。
“谢娘娘赐坐。”她嘴上恭谦,手脚却放开了,大步走了过去,就在薛贵妃手底下一张椅子坐了。
薛贵妃笑得越发和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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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在钟粹宫逗留丁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腰上不过多挂了一只蜜色的荷包,毫不引人注意。
见过了薛贵妃,她下一个要去淑妃那里淑妃居在永乐宫,余舒被颂兰送到了宫门外,就有个年轻太
监上跟前认人,先走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颂兰姐妞”,再朝余舒哈腰道:
“这位可是淼灵使者?奴碑小庆子,是淑妃娘娘使唤来给您领路的,您且随奴碑去吧。”
余舒看向颂兰,后者笑道:“既然淑妃娘娘派人来领了,奴碑就省几步路,余大人慢走。”
余舒确认了这太监是淑妃跟前的人,便放心随着她去了。
硕兰就立在门槛下头,目送他们走过了夹道,才转身回去。
……
永乐宫里,设了茶座,茶烟袅绕,尹淑妃捧着一杯香茗,神色淡淡地同坐在底下蒲团上的余舒说话。
“本宫今日召你进宫和何,你可清楚么?”
这大热的天,余舒在钟粹宫那里喝过了一碗冰镇雪蛤露,这会儿闻见极品的苦茶气味儿,一点觉不
出好来,又听到淑妃这般故作婆态,只是可笑。
难怪尹家权势比薛家高上一筹,这尹淑妃却比薛贵妃低上一头。
“女臣愚钝,请娘娘言明。”
淑妃道:“你今身为坤翎局女御,有权查探宫闱隐私,本宫便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一一谨言慎行。”
淑妃的四字警言,余舒听懂了,这就是变相地在警告她不要以权谋私。
果然,淑妃接下来便说起了她的前任和前任上司:“先前坤翎局主事的是吕大人与秦夫人两名女官,
后来她们二人生出龃龉,一个居然胆大包天收受贿赂,擅自改动了侍寝名册,只是纸包不住火,遭
人揭发,至今仍陷牢狱。”
这回事,余舒早能听别人说起过,眼下淑妃当面提起,其意不言而喻。本宫见你年纪轻轻有所作为,兼得忠孝,不忍见你将来误入歧途,所以说话难免不中听,你切莫
要学前人多行不义,将来一旦有人告发到本宫这里,任谁来了,都袒护不了你,你且记住。”
淑妃眼中蕴起冷意,盯着余舒,板正的脸孔极具威严。
余舒神情不变,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等到她话都说完了,才接口道:“臣定当谨记娘娘教诲。
她还坐在那蒲团上,动也没动,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恼羞成怒。
淑妃皱了皱眉头,不大满意她如此反应,于是又敲打了几句,余舒都一一听着,还是等到她说完,
再应上一声,不失恭敬。
又一盏茶后,余舒从永乐宫出来,除了一身茶味儿,嘴角还多了一丝嘲讽。
该说这淑妃是聪明呢,还是不知变通?
一个半月前的芙蓉君子宴上,这位淑妃娘娘便是对她落井下石的其中一个,差点定了她不仁不义之
名,到最后她得了金玉芙蓉,都没赏给她一个好脸。
今天更是连恐带吓的一番警告,一点没有讨好她的意思,想必是知道与她说好话没什么用,所以就
于脆扮了个红脸。
她这么做,倒也没错,换个胆子小的,也许自此就束手束脚,可余舒岂是会被几句话吓唬住的人物。
真她是个窝囊的,也混不到今时这个地步。
头也没回的出了永乐宫,余舒又被门外等候的玉华宫的太监接走,领去了吕贤妃那里。
余舒头一回见到贤妃,有些意外,见识过了薛贵妃的雍容美丽,淑妃的端庄娴静,原当贤妃也是个
美人,可实际上,这位贤妃娘娘,十一皇子刘冀的生母,样貌很是普通。
不像薛贵妃“明人不说暗括”,也不像尹舒服“装腔作势”,贤妃对待余舒的态度,简直再正常不
过,正常的甚至让余舒有些摸不着头脑。
“本宫素闻余大人名声,心中好奇,正好借此机会找你过来见一见.说说话,没别的什么意思。”
贤妃给了一句开场白,便自然而然地与余舒闲聊起来,从大衍试说到水陆大会,她本就是易学世家
的女子,进宫甄选之前,便有学识,与余舒不乏共同话题。
这一聊,便是一个时辰,太阳升至高空,到了晌午。
贤妃留下余舒用膳,后者顺势答应,一顿饭后,贤妃才让身边的大宫女将余舒送出宫。
快到门口的时候,这个大宫女才请余舒留步,蹲下身子给余舒行了大札,好声好气道:“奴碑多谢余
大人,主子好久没同人聊的这么高兴,自从十一爷出事以后——”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而是压低声音道:“主子也不多求,每个月能有两天侍奉圣上,便心满意足
,请余大人行个方便。”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块芭蕉形状的翡翠玉符,塞到余舒手中:“这是娘娘一片心意,大人凭此玉
符,到吕氏大易馆,凡有什么需求,便找吕宁。”
余舒看了一眼她塞过来的东西,目光闪动,没有推拒,而是收入了怀中,道:“请娘娘放心。”
吕妃身为四妃之一,位份仅在皇后,薛贵妃之下,按本是可以与淑妃平起平坐,但她受到钦差无头案的牵连,被兆庆帝冷落,这宫里多得是踩高捧低的小人,料想这些时日受了不少冷眼。
余舒看过坤翎局最近几年的侍寝日程,几位正妃几乎每个月都有三天侍寝,若是吕妃眼下还要三天,余舒或许有些犹豫,然而吕妃只求两天保底,审时度势,余舒不得不赞叹她聪明了。
说白了,后妃侍寝一是为了提高与皇帝的亲密度,二是为了保证在后宫中的地位,吕妃明知道兆庆帝对她心有不喜,便不多往他眼前凑,主动减了一日,而那两天,一可保证与兆庆帝相处,二则维护了颜面。
余舒见过三位宫妃,从后宫一路走出来,一路思索,做了下总结——薛贵妃是求助,淑妃是求稳,贤妃是求和。
她回头再望那深深宫廷,只觉得后宫这些女人,不输朝堂上那些男人的心机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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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赶在七月到底之前,将宫妃侍寝的单子拟定了出来,拿给景尘过目。
景尘只是略略览过一遍,便在折子尾款盖下大印,就在她的印旁,薄薄的两页裁纸,裹着姜黄色的木皮,涂上秘制的蜡泥,正名叫做“坤册”,由景尘亲自保管,等到月底,宫廷内务监会派人来取。
虽然料到景尘不会对她的安排有何异议,余舒还是尽责地与他汇报了一番:“我参照了坤翎局最近三年的密册,按照位份,先将皇后与三位正妃记上日子,再轮到嫔贵美人,以黄历推之,凡有生辰相克的错开,凡有身体不净的不记,因次月是酉月,需腾出初七、十九,以避祖忌。”
表面上看,余舒安排的这份日程一丝不苟,堪称规范,实际上却暗藏了玄机,比如薛贵妃与淑妃同样都是得了三天,淑妃却有一天是安排在十五这日,八月十五宫中有节宴,兆庆帝肯定要喝醉,宴会三更结束,次日还要早朝,他哪里有精神同淑妃行什么亲密,恐怕连话都说不了几句,便洗洗睡了。
另有一位孙贵人,嫔位之下,却在任奇鸣管代坤翎局期间,连着三个月独得两日,余舒在进宫见过薛贵妃之前,就觉得这一点大有猫腻,经过薛贵妃点拨,才知道这孙贵人原来是皇后娘娘椒房殿里的一个宫女,再追究下去,皇后娘娘人到中年,膝下空虚,兆庆帝又多偏爱年轻美人,这个孙贵人的上位,便很有些意思。
到了余舒这里,一样给孙贵人排了两日,却“刚巧”一天在淑妃之后,就在中秋十六,兆庆帝前一晚在淑妃那歇着了,次日见到娇滴可人的小老婆。想必是要松快一下;还有一天则是在另一位年轻貌美的赵嫔之前,兆庆帝四旬不少,不比年轻时夜夜笙歌,赵嫔沾得到雨露,那第二天就没孙贵人什么事了。
如此安排,谁也挑不出错,一半是薛贵妃的意思,一半则是余舒自己“公报私仇”了——你淑妃不是警告我不要以权谋私吗。我就是谋了,就是私了,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淑妃若是知道她的恐吓半点没起作用,反而使得余舒一上来就阴她一脚,不知会不会后悔。
景尘是看不出来余舒在八月份的“坤册”上动了什么手脚,听过她的汇报。就对她说:“涉及宫闱女私,我身为男子,不如你便利,往后的坤册你自拟订了,再拿来与我盖章即可,本来我这右令,也是代任的。”
余舒听出他要当甩手掌柜的意思,还能不乐意么,嘴角一扬。难得地给了他个笑脸:
“好。”
景尘看着她笑容柔缓的脸,思绪有些飘远,等到回过神来,她人已退出去了
余舒连着好几日没见到薛睿人影,前几天忙着安排侍寝单子,没空多想,这头正事一完,就惦记起他。
到忘机楼去找人没找到,却听两个侍婢说了一件事——
“姑娘前些日子带来那位先生。不知怎地就发现了露台上您摆的风水池子。偷偷溜进去过一回,被咱们撞见了。”
余舒在辛府附近把辛沥山“捡”了回来。套出了云华遗物的秘密,看他无处可去,就将人安置在忘机楼住下,她这一忙七八日,没顾得上管他。
小晴与小蝶是专门伺候余舒的,她不在的时候,没人使唤她们两个,就照余舒的吩咐,每天给那养着水晶石头的风水池子换换泉水,打扫一下灰尘,是以第一时间逮着了辛沥山。
但顾忌这是余舒的客人,好声好气地请了他离开,谁想辛沥山是个脸皮厚的,被人发现了,却不知臊,反倒每天都要在三楼顶上徘徊,这让两个侍婢时时刻刻都得防着他,晚上睡觉都不安稳,苦不堪言。
余舒听她们说了经过,乐得一笑,便寻到辛沥山所在房间,敲门进去。
正值晚饭,辛沥山这里还没上菜,他人正翘腿躺在窗子底下发呆,手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水晶珠子,灯下闪眼,正是他帮余舒制作慕江扇所得的报酬。
看到余舒进来,他只扭了扭脖子,并没起来。
“五叔在这里住得惯吗?”
“好吃好喝还能躲灾,住的很惯。”辛沥山斜过眼看她,“怎么,你是嫌我在这里白吃白喝,要把我撵出去吗?”
余舒身上还穿着蓝鸢官袍没有换下,撩了衣角坐在他对面,笑道:“白吃白喝不算什么,忘机楼财源广进不差这几个饭钱,只是我拿五叔当客人款待,你却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这话嘲讽太浓,辛沥山摸了摸鼻子,“是不是两个小丫头告我的状了。”
余舒脸色一正:“五叔出自易学世家,这易学上头的规矩,比我还要清楚的多,不知道窥探旁人奇学私隐乃是大忌吗?”
辛沥山是造物世家出来的大易师,楼上那个风水池子,她套用了青铮道人的八门生死决,旁人看不明白,他就不一定了。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严重,”辛沥山坐直起来,脸上讪讪道:“我就是好奇过头了,忍不住想要见识一番,别的不说,纵是我看了你的,也只会自己琢磨琢磨,烂在肚子里,断然不会泄你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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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向辛沥山提起醍醐香,也是一时起意,并没抱太大希望,然而辛沥山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你说醍醐香?”辛沥山狐疑地瞅着她,“你见过辛家的太清鼎?”
余舒挑眉道:“何止见过,左判大人送了我一只仿造的太清鼎。
“哦,”辛沥山拖长了声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给了你鼎,却没给你醍醐香对吧?”
“给是给了,不过根本就不够用的,所以我才问你会不会做,要是你会,那我们便做笔交易——我给你研究我的风水池子,往后你得给我提供醍醐香。”
“那要是我不会做呢?”
“不会?”余舒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那就算了,当我没提。”
“诶、诶,”辛沥山赶紧在背后叫住她,“你别忙走啊,我又没说我不会!”
余舒扭过头来,一脸怀疑:“你会吗?”
“开玩笑,辛大人给了你醍醐香,就没告诉你那东西是谁捣腾出来的?”辛沥山提起他老子,一口一个辛大人,就好像那不是他亲爹一样。
“”
“你那什么眼神,不信醍醐香是我制的吗?”
余舒慢腾腾拐回去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正眼看他:“我信,呵呵,咱们来聊聊。”
一盏茶后,余舒如愿以偿地从辛沥山的房间里走出来,
坐上马车回了家,离开时,她的手头上多了一张清单,上头列着制作醍醐香丸所需要的香料药材与各种器具,等她采买齐了,辛沥山便能动手制作。
两人约好了,等到他做出来醍醐香,余舒验货过后,就允他进三楼露台看那风水池子。第二天沐休,余舒就领着两个侍卫去了太史书苑,收拾几样东西。
自打中元节湛雪元死了,她就没再往太史书苑来过,就连任奇鸣都特意提醒过她,所以她正大光明地“逃学”了。
不必到司天监去,余舒今日便服,她虽有了几万两银子的身家,但是没在穿用上多费精神,随随便便一条裙子,半点看不出来是人人口口相传的淼灵使者。
从大门到女舍,身后头跟着两名带刀侍卫,有些人明眼认出她来,却没一个敢上前打招呼。
这也是余舒素来在太史书苑行为孤僻,不怎么结交的结果。
来到女舍,余舒让陆鸿和徐青两个在院外等着,一个人进去,她的房间多半个月无人出入,推门就是一股灰味儿,她习惯性地检查了门窗,确认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人偷偷潜入她的房间来过。
就在她于房里打转的同时,见过她的人就在书苑奔走相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凡是没有早课的院生们,都知道余舒人来了。
这下子可炸了锅,余舒在水陆大会上一举成名后,就没再露过面了,短短半个月时间,余舒这个皇帝钦封的“淼灵使者”,便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现在听说她人就在太史书苑里,大家怎么能不激动,于是等到余舒在房间整理好,拿上东西出来,毫无心理准备地就在女舍大门前被“围观”了。
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杵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地学生们,私语声充盈于耳,陆鸿和徐青两个极力维持着脸上的严肃,一手紧握刀柄,一手伸长了隔开一条路,以便余舒通过。使者大人,您这是要离学去吗,往后都不在太史书苑了?”
原本众人只是围观,不知哪个胆大脸生地高声问了一句,开了头,便是一连串地问询声,众人七嘴八舌,多是关心余舒会不会继续留在太史书苑进修。
余舒没料到这场面,更不知外面酒楼茶馆将她的本事传的是神乎其神,所以面对这么一群热情的年轻人,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笑笑敷衍道:
“我虽指望着多在几位院士跟前受教,奈何分身乏术,有公务在身,近来是不会到书苑来了。”
一些人面露失望,心想余舒若能留下来,总能找个机会亲近讨教,所谓近水楼台,说不定得她一招半式指点,就能受益不小。
也有人脸皮厚些,趁机问道:“不知大人府邸何处,改日可好登门拜访?”
余舒心想就算她不说,也有人打听得到,就大方告诉他们:“新宅落成,就在宝昌街上。”
众人见她一问一答,并不如背后听到的倨傲,心中更有好感,一羡她年轻有为,二慕她本领高强,真正眼红嫉妒的,却成了少数。
这还要多亏了那些莲花口舌的说书人,段子里将她描述的入木三分,将她塑成了挽回大安易师声誉的一根栋梁。
这一群人跟随着余舒将她送到大门口去,目送她登上马车离开,才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水陆大会,调回头去上课。
“去大理寺。”余舒等马车转过街角,才吩咐刘忠换个方向,去找薛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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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从酒馆出来,姜嬅仍觉得不可思议,频频看向余舒,很难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和说书人口中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神仙弟子挂上钩。
可是薛睿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
余舒今天也是头一回听到外面将她传成什么样子,她自己都觉得夸大了,何况是姜嬅呢,她也没有谦虚地对姜嬅解释她没那么厉害,只能在心中感慨,兆庆帝为了坐实明君之名,真是不遗余力地搞宣传啊。
陆鸿和徐青在酒楼外头等候,两人午饭在周边买了几个驴肉火烧就打发了,见到余舒他们出来,便迎上前去。
“大人,等下哪里去,要坐车吗?”
姜嬅这才知道俩人不是跟着薛睿的,而是余舒的人,心头一阵异样,趁着余舒与两个侍卫说话,扭头去与薛睿咬牙道:
“好你个薛大郎,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在人家面前丢了丑。”
她一开始是把余舒当成一个小易师,好运与薛睿结拜,还有些觉得余舒高攀了,对薛睿也有所不满,让她王兄平白多出一个义妹来,只当是余舒捡了大便宜呢。
故此她对余舒就有点看不上,虽然交换了名字,但大部分是看了薛睿的面子,谁曾想人家根本就是山不在高呐。
倒显得她小心眼子。
薛睿淡淡一笑,没做解释,姜嬅对余舒如何作想,他很清楚,最开始没有提醒。自然有他的考量。
因为出了这个小插曲,姜嬅没能喝得尽兴,面对余舒有些尴尬,便借口有事先择道走了。余舒跟着薛睿回到忘机楼,路上问他:
“是不是知道我就是淼灵使者,让华岚失望了,我看她跑的挺快。”
薛睿上下扫量她不修边幅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劝她道:“回去多裁几身好料子,你不是将才狠赢了一笔钱吗,别省那几个银子,拾掇拾掇,好歹出门不要辱没了御赐的封号。”
余舒哪里听不出他调侃,一肘子拐到他腰上,笑瞪他一眼,低声道: “现在才知道嫌弃我,晚了。”
薛睿收入耳中。俊挺的眉目晕开了一层绵绵的笑意。
***
两人回到忘机楼。隔开了外面那些眼线。关起屋门,余舒才询问起薛睿有关太史书苑的命案有何进展。
薛睿摇头道:“疑犯是有的,可追究起来又不大像。尚没有证据指认凶手,不好查。”
比起曹幼龄遇害那一次闹出的动静。湛雪元死的可谓是悄无声息,湛氏在江西是一方望族,京城中却没它什么势力,一如北方文辰与南方夏江家,地方上的易学世家,再怎么名声赫赫,手长是伸不进安陵的,如果它们伸了过来,第一个不乐意的不是皇上,而是京城十二府,联起手来也要将它们砍断了。
所有曹幼龄出事的第一时间,身在京城的曹家可以为她出头,致使兆庆帝下令薛睿一个月之内破案,可是湛雪元死在京城,她家族远在江西,赶过来都需要一段时日,所以也就没人逼着薛睿尽快破案。
何况,这里头还藏着暗算景尘的那一伙逆贼的影子,兆庆帝与大提点这一君一臣,不定打的什么主意,又岂会依靠薛睿这个“分不清状况”的人来破案。
余舒皱眉道:“若是纪星璇没被宁王解救就好了,她一定知道什么,能问出个一二,我们也不至于两眼摸瞎。”
提起纪星璇,余舒不知该痛快她咎由自取,还是该懊恼她逃过一劫,有时候她真怀疑纪星璇是不是长了前后眼,才能刚好在那个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被诊出怀了宁王子嗣。
薛睿沉吟道:“当初圣上密旨让宁王领走了纪星璇,那时他们尚没有确认破命人是谁,所以圣上对宁王的偏爱之心占了上风,才放过了纪星璇,可是如今你这个破命人就差没有暴露了,宁王一个未出世的子嗣,便不足为重,依我看,圣上或许正后悔没有沿着纪星璇这条线追查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问宁王要人了。”
余舒迟疑道:“你是说,皇上私底下还会派人再查纪星璇?”
薛睿点点头。
余舒顿时分不清这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了,好的是若能从纪星璇身上找出那个藏匿在太史书苑,要杀破命人的凶手,她这个真货就安全了。
坏的是,等到兆庆帝拔除了那一伙贼人之日,即是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她与景尘凑对之时。
薛睿看着余舒起伏的神色,突然问道:“阿舒,你想没想过,暗中那一伙人为何要针对景尘,寻找破命人,戕害无辜。”
余舒挑挑眉毛:“不是说他们是反贼么,知道景尘这个大安祸子能够左右国运,而与破命人生死攸关,所以才想从中下手,以便将来造反。”
薛睿眼底浮光,道:“既然如此,那何不直接杀了景尘这个大安祸子来得痛快,非要寻你这个破命人做什么,你说过,景尘在义阳寻找破命人无果,刚一离开,就遭人暗算,被人重伤之后抛弃江上,可你救到他时,他仍有一口气在,并且被人银针埋穴,失忆又失语,若是有人存心杀他,何必多此一举呢?”
余舒一愣,经他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奇怪了,是啊,假如那一伙人是为了造反所以才要找到破命人杀害,那何不干脆杀了景尘这个明摆着的大安祸子来的痛快,怎么会留他一命,没有致死。
这个问题,她以前没仔细想过,是因为景尘恢复记忆之后,却记不清楚他在南方遭人追杀那一段,所以她便下意识的以为,是他死里逃生,却不曾想,是有人故意留他不死。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杀景尘,反倒要弄死她这个破命人呢?
“我怎么愈发糊涂了,大哥你说,假如他们不是为了造反,又是为了什么?”事关己身,她脑子有些混乱,抬头便见薛睿两眼幽幽地盯着她,一语惊人——
“你何不换个想法,幕后那人不管是不是要造反,他要阻挠皇上与司天监是真,然而他不想让景尘死,那就只能对破命人下手了,会有什么人,既不想杀害景尘,又想尽办法要从中破坏呢?”
余舒被他看得眼皮直蹦跶,脑海里硬是冒出一个人来,她嘴巴不听使唤,一张一合,与薛睿同时说出了这个人——
“云华。”
“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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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余舒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白天与薛睿的对话,知道云华没死是一回事,但怀疑他就是主使太史书苑两起命案的元凶,则是另一回事了。
在余舒的认知里,云华这个素昧谋面的大师兄,活着是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死了那也是个传说,绝对和杀人凶手沾不上半点边。
如果真是云华,那余舒只能赞他一声够心狠,为了阻拦大安祸子破命,对景尘这个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打个半死不活抛在江上,好险被她捡了回去,不然岂不喂鱼。
如果不是云华,那他二十年前没死,这二十年又藏身何地?
余舒想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一对乌眼,薛睿见了颇为后悔,心说不该还没查明就告诉她,便安慰道:“仅是一种推测,你别太往心里去。”
余舒摇摇头,她越想越觉得景尘遇害和太史书苑的命案和云华脱不了干系,最大的可能——就是云华当年暴露了他毁去《玄女六壬书》的目的,被大安皇室诛杀,金蝉脱壳之后,便隐姓埋名暗中布局,一直等到景尘这个大安祸子从龙虎山下来,才动手。
景尘告诉她,大提点亲口说过,大安祸子大约是百年出一人,是命定亦是劫数,照时间来推算,景尘应该是大安开国至今出现的第三个祸子,而破命人似乎并不与祸子一同出现,也只有祸子才能从皇陵古墓中卜见破命人。
所以,云华必定是在景尘出生之时就知道他的儿子是大安祸子,他没能毁掉《玄女六壬书》,但是知道了这本书上的秘密,于是就改为阻止大安祸子破命,他舍不得杀了自己的儿子,那只能等待景尘找到破命人那一天。再对破命人下手。
这么算起来,《玄女六壬书》上面最关键的部分,应当就是大安祸子一说,攸关安朝气数存亡。攸关天下太平与否。
青铮对于毁掉《玄女六壬书》的执念很深,不然也不会派了大徒弟冒险进京,之后未果,隔了二十年。又收下她为徒,再使她进京。
“我师父青铮道人,易极六字,知福祸。断生死,那他一定算得出云华未死,但我当初听他口气。是与云华分别多年。一直未能重逢,即是说,云华当年遇险之后,不知所踪,也未回去找师父。”
余舒自言自语,总觉得云华的执念有些莫名其妙,他是尊奉师命进京毁书。书没毁掉,反而把亲生儿子搭了进去,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不应该想方设法与青铮道人会和吗?
云华同她不一样,青铮说他三十年前就收了这个大徒弟,那至少教养了他十年,有这样视若亲子的师徒情分,她不信青铮会像对她一样对云华撒手不管,一定给他留有退路,不会让他找不到自己。
可是云华二十年前“死”后,没有回到青铮身边,而是选择了独自蛰伏,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他故意躲着青铮,不愿让青铮干涉他似的。
“你似乎说过,云华昔年进京之前,已有妻子?”薛睿冷不丁地问道。
“嗯,师父在我面前提起,说我那位大师兄已经娶妻生子。”余舒回想起来,青铮提到云华时,便是一脸的自豪,可惜她当时多喝了几口辣酒,昏睡过去没有听完整。
“那云华的元配夫人与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余舒摇摇头,随口道:“说不定在哪里好好活着,不然就是死——”
她话声卡住,咬了下舌头,忽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两只眼睛飘忽不定。
她没留意对面,薛睿脸上一阵凛然,双目轻磕。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小会儿,薛睿出声道:“你见过云华参加大衍试的卷子,可还记得上面写有他是哪里人士?”
这都多半年前的事情了,余舒凭着云华的一张星术试卷坑了纪家祖孙,如今那卷子都毁尸灭迹了,所幸她记性不错,尚没模糊,“我记得那张卷子上写的他是常州人。”
大衍试考生都发有考贴,没有什么学号,所有卷子都是用籍贯姓名,与字迹区分。
“常州?”薛睿默念,心有所动,暗想道:常州与义阳毗邻,相距不过百里地,而云华当年进京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姓名与籍贯皆可以是伪造,却就个人口音习俗,不会与实际相去太远,那么会不会他其实是义阳人士?阿舒不也是在义阳城拜的师吗?
“虽他是这么写的,但谁知道会不会是假的,就连云沐枫这个名字,都不见得真。”余舒微微撇嘴。
她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评价云华,觉得他真够渣的,丢下老婆孩子进京,一朝名动天下,便做了皇帝女婿,又与麓月公主恩爱生子,前后辜负了两个女人。
还有他两个儿子,一个生死不知,一个则让人骗来骗去,他这爹当得那叫一个糟心。
如此对照,云华与景尘真不愧为两父子,一样是为了那些没影没形的道义,就抛弃了自己的大好人生。
“我会尽快派人到常州去调查一番,等有了消息再告诉你。”薛睿回神对她道,“等下吃了早点,我送你到司天监。”
余舒昨天住在忘机楼没走,陆鸿徐青两个人被她谴去,出门薛睿必是要亲自送她才放心。因为云华就是元凶这一推测太过吓人,余舒倒是忘记告诉薛睿她进宫见过了薛贵妃的事。
***
薛睿将余舒送到司天监大门前,临别时,叮嘱了她一件事:“你掌管官婚批文,最近若是见了瑾寻的八字帖,暂先按下,记得知会我一声。”
余舒自是一口答应,想要再问,薛睿已掩上车门调头离去。
陆鸿徐青两个就在官署门下等候,随她一同入内,三个人又在坤翎局的院子分头,余舒进去办公,两个侍卫则奉命到别处溜达听风去了。
进到庭院中,余舒抬头看一眼东楼上的窗子,见是开着的,便知景尘先到了,于是就先上楼去。
同一个部门,下吏晨昏来去都要向上司禀礼,这是官场上的规矩。
“右令大人早,今日可有交待,无事我便去忙了。”
景尘坐在窗边翻阅书文,银纱罩衣一角垂地,肩上的北斗星宫绣纹被晨光所引,他长发挽起,未置乌纱,眉如远山色渐,眸下一小团阴翳,回眸便若秋水。
这样赏心悦目的男人,只可远观,余舒心下作叹。
景尘看着她,放下书卷,道:“昨日进宫,正逢圣上拟旨,你的封号金册与花印已经礼部已经制好,上午宫中会来人宣旨,你准备一下。”
水陆大会那天,兆庆帝虽然亲口封了余舒一个淼灵使者,但圣旨未书,录册与造印也要等些时日,这算是快的了。
“多谢大人告知。”
余舒笑了下,转身下楼去了。
景尘等她人不见了,才收起目光,再看手中这本经注,却读不进去了,这些日子,每天能让他有所期待的,不过是清晨傍晚,见她一面,就算没什么话说,也好过她视而不见。
余舒到楼下,找来谢兰,让他去通知坤翎局底下一应官员,免得待会儿圣旨到了,他们手忙脚乱。
快到中午的时候,宫中果然来人宣旨,坤翎局一干人等皆出来迎旨,就在门前。
那手捧圣旨的大太监前面文绉绉念了什么余舒听不大懂,就听清了两个关键——
其一,兆庆帝给的这个封号,大小等同三品勋爵。也就是说,她又多了一份食俸,而且往后见到三品以下的官员,可以挺胸抬头地立着了。
其二,除了这个封号,兆庆帝另赏赐了她一百两黄金,上好的布帛若干,还有当天她用来招雨的那一面御笔亲写真龙号令的旗子。
余舒高兴极了,见着了真实惠,这才有种名至实归的感觉,不再是个不顶吃喝的名号。
“微臣谢主隆恩,圣上万岁。”余舒跪下领旨,金帛举过头顶,对这等奴才的行为,她倒是入乡随俗的很快。
让两个侍卫将金银等物送进楼里,余舒凑近那个宣旨的大太监,将早准备好的银票往对方袖子里一塞,笑眯眯地套了交情,结识了这位司礼监的把总太监,王奉台王公公。
等到宫人走后,坤翎局一众才围上前与余舒道恭喜,有人问起余舒几时办宴,好准备了贺礼登门。
余舒想想宝昌街上的宅子布置的差不离了,算上搬迁的时间,便对众人道:“下个月中旬寻一天好日子,待我下帖邀请诸位。”
一圈人满意散去,不一会儿,庭院中就剩下余舒和景尘两人。
“你要宴客,会请我去吗?”景尘问道。
余舒此刻心情正好,闻言便道:“当然要请上峰赏脸。”
景尘微露笑脸,点点头,示意她入内:“进去吧。”
余舒走在他后头,心中不禁想到:要是云华真是那个幕后黑手,景尘将来概要如何面对?
是与父同心,其利断金,或是父子逆行,反目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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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三月双阳会后从刘昙手中得来宝昌街上一座大宅,前后修造了三个月,总算在七月底坐落成她所期许的福祉盈门。
四进院落,大门朝南,原本位于中轴线东与西的两间小花园中间打通,用游廊连成一片,从空中俯瞰,呈阴阳鱼跃之势,风水盈满。
园中花木,应景应节,皆是借从工部移植而来,池塘引水,排旧流新,成群的锦鲤则是从玉狮湖心打捞得来。裴敬不知利用什么途径贩私了一批禽鸟走兽,给她添置在园里,有鸳鸯白鸭、百灵画眉,有梅花鹿、松鼠、猢狲,最稀罕的当属一对白鹤,为此还专门给她寻了一个经验老道的养禽人。
屋内家具,多是选买的现成,但也有几件难得的上品,好若余舒卧房里的那张黄花梨木大四季床榻,四柱镌刻了春夏秋冬之景,贴金缀玉,雕磨着春花秋月、夏日冬雪,沿床四角吊着镂空灯罩,鸟巢形状,夜里头点上烛火,仰躺在帐子里,睁眼便是四季交替,似真似幻这般良辰美景。
这张大床本来收藏在南林木材行的银库中,并非卖品,被薛睿一张条子,送到了余舒这里,余舒一见到便喜欢的不行,直接放置在她屋内,当做睡床。
华宅竣工,银子就如流水哗哗而去,余舒心疼是心疼,但是游逛了一圈,是觉得物有所值,真是钱花哪儿哪儿好。
余舒带着赵慧与贺芳芝夫妇先来看过宅子,与他们商量过后,便动手收拾起家当与行李,贺老夫人本来还有点不情愿跟着儿子媳妇跟着余舒这个“外姓人”过日子,等到她亲自到宝昌街上来了一趟,才消除了芥蒂。
赵慧私底下这样劝说老太太:“小余这样有出息,是我们全家人的福分。奈何她姐弟两个身世孤单,亲娘又是个不着调的,所以对我们一家干亲是真亲,娘您只需将她当成亲孙女看待。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者,小川有了小余小修这样的姐姐兄弟,打小住在一起。岂不好么?”
贺老太太到底是开明,不为别的,也要为贺家独苗贺小川着想,这便宽心地由他们安排
余舒提前向景尘请了假。到了月底这一天,就没往司天监去,一大早起。就忙着搬运家当与行李。
宝昌街那边家具齐全。他们一家人早几天就开始打包衣物以及随身物品,装好了一只只木箱子,一气儿租了三辆马车,被陆鸿与徐青护送着搬往新宅。
别说拿七等的侍卫盯迁是大材小用,单就余舒小半年来攒的那一箱钱,真金白银,也有上万两。
三辆马车。来往了三回,才将东西运完,这里面有一半都是余舒这俩月收到的礼,五花八门的礼品,有的拆都未拆,随之一起的还有满满一箩筐拜访的名帖。
收礼收到厌烦,余舒不是头一回经历,上一次是她在芙蓉君子宴上露了一手断死奇术,这一次则是因为她在水陆大会上出了风头。
余舒跟着坐上最后一趟搬运的马车,盘腿坐在车里,随手翻着脚边一箩筐的帖子,芙蓉君子宴后那一次,她抽空整理了名单,这一次却因为司天监上任,没空整理,于是堆积的乱七八糟,她更不愿意细看了。
余舒知道她总是这样视而不见,只收礼不理人,不是个法子,还是得把这些帖子分一分类,该回的回,该请的请,该扔的扔,最好是找个人来做,不耽搁她的正事。
现在她身边就只有芸豆一个丫鬟,大字不识,指望她是不了,得尽快上供人院去,挑几个得力的下人买回来使唤。
余舒向薛睿讨教了,自立门户并不容易,有了宅子银子不能省心,最重要是选买仆人,分为男女,内院外院,各司其职,才不会乱套。
按照她家中人口,与宅子大小,至少得弄两个门房,外院两个打扫的仆役,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再来是内院,赵慧夫妇一个院子,守门的、打扫的、粗使的、伺候的,少说得四个人,贺老太太一个院子,也得四个人。
加上厨房的人,车夫、园丁,这些必不可少,一整套下来,这大宅里得有二三十个仆人才够使唤,这还不算护院人数。一大家子收拾了三天才妥当,这期间余舒跑了两趟供人院,砸下几百两银子,一口气买了十几个人,塞进新宅里。
要说那些粗仆完全没必要跑到供人院挑选,随便找个牙婆,一张卖身契不过三五两银子,但余舒宁愿多花几个钱,到供人院去买了“知根知底”的人用。
她这几百两银子花的不冤枉,那供人院的管事一见她亮出身份,巴结都来不及,哪里敢将她当成冤大头宰呢。
余舒没有一个人去,而是带着赵慧一起,论起家务事,余舒惭愧地承认,她可不比做过商户小姐,如今为人妻母的赵慧。
坐在天字号间里,眼前一排站了几个十来岁儿的女孩子,上头椅子上,赵慧侧头与余舒悄声道:“这是要挑屋里伺候的,机灵得有,最重要是本分,是好是坏这一时辨不出来,先就挑你看得顺眼的,进来之后抬过头的,左数第二个、右数第一个不行。”
这是要给余舒挑个跟前丫鬟,与芸豆做伴儿,她好歹是五品的女官,比照大家户的例子,跟前两个丫鬟都是寒酸了,就是辛六这世家千金,屋前屋后,都有四五个使唤的奴婢。
余舒骨子里还装着现代人的独立思想,是不大喜欢别人介入她的私人领地,但是没法子,她得了官身,身上就多的杂事需要人打理,只芸豆一个,那小丫头得累死。
看了一圈,余舒询问了两个比较顺眼的女孩子是否识字,两个人争抢答是,她便让她们分别写几个字看,拿到手里,见着比她初学还不如的狗爬字体,蹙起眉头,转头对一旁候立的管事人说道:
“我让你给我找几个认字的人来,你就让我看这些滥竽充数的?”
管事人听出她语气不满,赶紧赔了笑,解释道:“女大人有所不知,这识字的丫鬟料子就没几个,全在这里了。不是小人敷衍您,真要能写能画的奴人,卖的就不只丫鬟的价钱了。”
那都是有钱的爷们花高价买回去玩乐的女人。
“我要你找,你只管给我找来,难道怕我给不起银子怎么地?”她主要是想找个人当她的私人秘书,要求自然高了。
“女大人说笑了,呵呵,”管事人干笑两声,“那您稍等,小人去一去就回。”
说着,他便带了一群女孩子出去,当中有的人一见情况是跟不了余舒这么个好主子,眼露失望,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可怜巴巴地望一眼余舒。
余舒接触到这些目光,没有心软改主意,她到供人院是买人做事,又不是救苦救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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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人不敢得罪余舒,很快又找了一批奴身女子以供她挑选,当中不乏获罪贬卖的官家小姐,别说是识字,琴棋书画也有样样精通的。
管教姑子在路上好心提醒了她们:“这回来的是司天监一位女大人,官居正五品,京城里颇具盛名,等下若被她相中了,虽是当个奴婢使唤,但是不比给那些膏粱纨袴当成是玩意儿强么,指不定好日子等在后头,妈妈我念在一场情分上,才与你们说几句实话,你们心底有数就成。”
一群女孩子低低应声,各人心中自有考量。
供人院调教人很有一套,余舒看到眼前这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子,没有半点不驯,乖巧异常,问什么答什么,她让写字,有人干脆当场做了一首诗来,问起都会什么,弹琴画画,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有些刻意表现的劲头。
这叫立在余舒后边的芸豆紧张的不行,担心她家姑娘买了这些能甩她几条街的丫鬟回去,从此以后就看不上她了。
余舒最后选了两个人,一个十四岁的,乌眉大眼,看上去就挺机灵,一个年纪大些,有十七了,长得是柔柔静静的,说话不快不慢,很有规矩,比起旁边那些待选的女孩子,少了一些紧张。
就这两个人,管事人一共要价一百八十两,一面赔着小心,就怕余舒嫌贵了,一面心里郁闷,这样盘正条顺又出身干净的姑娘,要是青楼妓馆来人挑拣,那不得花上三倍的价钱。
可是东家昨天听说了这位余大人来过,便特意叫人过来交待,不许乱抬价。半卖半送也可以,务必使人满意而归
“就这么招吧。”余舒痛快地掏了银票,管事人麻利地将两人的卖身契并罪帖交付给她。
余舒让芸豆收起来,当即给那两个女孩子换了名儿,她想不出什么文雅的字眼,就以五行为意,大的那个叫做鑫儿,小的那个叫做林儿。
芸豆见余舒专门给她们取新名,悄悄扁起嘴巴。
鑫儿林儿在几个小姐妹羡慕的眼光中,从管教姑子手里接过两个小包袱。跟在余舒身后头走了。
从天字号间出来,穿过一道垂花门,将出后院。突闻一阵喧哗声,余舒扭脸去看,远远望见走廊一边的月洞门底下钻出来一道人影,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跑过来,后头有几个人正在追赶。
给余舒领路的管事人脸色一变。转身对余舒笑道:“女大人见怪,咱们这边走吧。”
说完伸手指着旁边一条过道,余舒却站着没动,赵慧和丫鬟们也都停住没走。
很快,那一道人影就跑到了她的眼前,被余舒他们堵住了逃跑的路段。仓皇失措地停下了,仰起头来,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发缕中间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
余舒愣了一下。
那人也愣住了。
“快站住,往哪儿跑!”两个高壮的粗妇也追到了跟前。
管事人没好气地低声训斥:“做什么这是,惊扰了贵客,还不快带下去。”
于是两个粗妇急忙拽住了那愣神的家伙,暗地里掐了她软肉。拖着人下去。
那人被拧了几把,疼的回过神来。无力地挣扎,扭过头,恐惧的目光落在了余舒的身上,仰直了脖子,失声乞怜:
“救、救救我!”
略带一点僵直的口音,嗓音沙哑,分不出男女。
管事人咳了一声,一名粗妇急忙捂住了那人嘴巴,使劲儿拖人离开,那人死命地扭着脖子,望着余舒的眼神,透出一股绝望来。
“慢着。”余舒出声道。
“大人?”
“让她们把人带过来我看看。”
管事人不好拒绝她,踟蹰了一下,便按照她说的把人叫了回来。于是那两个粗妇折了回来,将人架到余舒面前。
那人蓬头垢面,两腿无力地跪在地上,余舒蹲下身,一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挂到她耳朵后面,让她的眼睛露出来,端详了一阵。
管事人担心她误会,连忙解释道:“这是刚从狱里发卖过来的罪人,不懂规矩。”
大安律法并不严酷,刑罚与前朝一般分为笞、杖、徒、流、死,五个级别,死罪很少见,倒是获罪流放的人,往往会被发卖到某一处作奴身,供人院就是其中一个去处。
以余舒的理解,就是剥夺人身权利终身。
在她的盯视下,这罪人结结巴巴道:“她们脱我、衣服,打、打我,还把手伸到、伸到我下面”
她眼泪滚落,咬紧嘴唇,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说不下去了,她身上的衣服脏的辨不出颜色,衣领因为拉扯开了一道口子,难掩胸前起伏的曲线,不至于让人错认她的性别。
余舒眉头皱起。
管事人顿时尴尬起来,凡是新送来的女犯人,都要检验身体清白,是非处子,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余舒这种身份的女子却说不出口。
“救救我,求求你”
余舒看着地上乞怜的流犯,思索了一小会儿,对管事人道:“我要买了她,你出个价吧。”
管事人面露为难:“大人,这罪人没经过管束,照咱们的规矩,是不好卖身的,万一您领回去,她闹出什么事情,咱们可担不了责任啊。”
话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这个女犯人送来时,上头就特别叮嘱,要好好调教一番,显然是早有人预订了的,像是这种高级的货色,他哪敢自作主张,卖给余舒。
余舒是不清楚这里头的关节,但她看出来管事人做不了主,于是道:“不打紧,出了事我也不怨你们,说起来这个女犯与我有些渊源,人我是要定了,你若当不了家,不妨去请示一下主人。”
然后扭头对赵慧道:“娘先领人回府吧,我多待一会儿。”
赵慧虽然纳闷,但没多问,点点头,便先行走了。
那管事人无法,只好先将余舒请到客厅等候,连着那个女犯人一起送了过去,然后匆匆离开,向上头禀报去了。
余舒坐在椅子上,瞅着被人捆起手脚,跪坐在地的女犯,弯下腰,张口叫她道:
“安倍葵?”
不错,这个引起余舒注意的罪人,正是在水陆大会上表演了起死回生术的东瀛阴阳师,那个样貌精致,瞳色异于常人的东瀛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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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把安倍葵从供人院领了出去,一分银子没往外掏,反而接了这供人院的东家派人送来的一张帖子,让她知晓了供人院背后仰仗的是谁。
帖子落款记的是刘炯,湘王世子。那就是说,供人院是湘王府的产业。
刘炯叫人把帖子送到余舒手上,别的话半句没提,也没说要约见她这个红人,全然一副送人情的样子。
他这样无事献殷勤,余舒却琢磨不出他到底怎么一个意思,只好先将人领走,回头再找薛睿提一提。
一直到坐在马车里,安倍葵才相信余舒是真的要带她离开,不顾车内狭窄,愣是跪在她脚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谢谢”两个字,若不是余舒察觉不妥,赶紧拉她起来,这个东瀛少女非要趴下去亲她的鞋子。
余舒将她摁到身边,大概检查了一下她身上,发现不少用刑的痕迹,也难怪她才从牢里出来,到了供人院连遭羞辱,会被吓得不成样子,一心想要逃跑。
安倍葵被余舒拉来看去,没有一点反抗之意,就乖乖地跪坐在她脚边,等到余舒扯了一条披风罩在她头顶,盖住了她的衣不蔽体,身上一暖,她才忍不住地抱住肩膀,哆哆嗦嗦,小声啜泣。
余舒听不了人哭声,但见她实在可怜,张不开口让她闭嘴,只好拍拍她脑袋,像是摸小狗一样,揉了几把,道:
“你听得懂官话吧?”
安倍葵哭声一止,用力点了下头,“哈依。”说完又发现不对,忙又换言道:“听得懂。”
余舒“嗯”了一声,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头顶,走了神。
她会收留这个孩子,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与其说是她突然发了善心,倒不如说是一时冲动。真把人领出来了,欠了湘王府一个人情,后悔也迟了。
罢,就当是日行一善。她的手停顿在她头顶,尽量简明地告诉她:
“你们东瀛来的使节犯了欺君之罪,你是获刑的犯人,本来要被关在刚才那个地方受罪,是我将你买了出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奴仆,你的命是我的,我可以养着你,但是你得听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去。明白了吗?”
手底下的脑袋瑟缩了一下,然后便是应声:“葵子明白。”
余舒满意她的识相,就没再吓唬她什么
回到宝昌街的府邸,余舒将安倍葵带到自个院子里,招来芸豆,把人交给她收拾干净,再到赵慧那里去讨些棒疮药,给她涂抹。
鑫儿和林儿初来乍到,争着在余舒面前表现。不消她指使,就一个打水递帕子,一个沏茶打扇子,伺候余舒换了衣服鞋子,等她坐在榻上,便跪在脚凳上给她捏肩揉腿。
侍弄的余舒好不舒坦,本想眯上一会儿,闭上眼睛竟睡了过去,这一觉就到傍晚。还是芸豆进来将她叫醒。
余舒盘腿坐了起来。刚伸了个懒腰,林儿便在她后背加了个靠垫。十分有眼色。
芸豆瞧见新来的两个动作,心里郁闷,本来都是她的事情,现在却被别人分了去,看着姑娘还挺享受的,叫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不行,她得更上进,不能让新来的比下去。
“姑娘,那人洗干净了,药也擦了,要不要领过来给您瞧瞧?”
“领来吧。”余舒一声令下,不一会儿安倍葵就被带到她面前。换了一身婢子衣裙的东瀛少女,没有她在水陆大会上看到过的精致,但那白皙的皮肤,和浅淡的瞳色,还是让她有别于常人。
“主人。”安倍葵一进到房间里,就跪了下来,双膝点地,两手贴在脸侧,面朝下,鼻尖擦地,一点也不含糊的跪姿,以示尊敬。
这等大礼,看得屋里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余舒摆摆手,让她们都出去,又叫安倍葵站起来问话。
“你叫安倍葵,是真名吗?”
“主人,我真名叫葵子,安倍是他们安给我的假姓,”她一脸羞愧道:“我本是贱民,不配有姓。”
贱民?
余舒狐疑道:“那是谁教你说的汉话,我看你比那个叫做山田次郎的使节讲的还流利。”
“是母亲教我她曾是一名芸妓,十分聪明,跟着一位恩客学会了汉话,我小的时候,她就总与我讲大安朝的事,她还教我写毛笔字。”提起身为妓女的母亲,安倍葵没有自惭形秽,反而露出悲伤的表情。
余舒听了她的身世,突然怀疑起她是怎么跟着东瀛使节团来到大安坑蒙拐骗的,难道就因为她眼睛长得妖异,方便唬人?
余舒想起她见到这孩子的头一面,就是被她一双眼睛盯得发毛,才会留了心,做下今日“善举”。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是遗传,还是病变?
问完这句话,余舒就看见安倍葵的脸上流露出惶恐之色,她猛地低下头,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能在余舒面前立即消失一般。
“你怎么了?”余舒奇怪她的反应。
“求求主人留下我,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求您!”安倍葵突然以头抢地,一个劲儿地朝余舒磕起头来。余舒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而后板起脸,喝斥道:“干什么这是,闭嘴,起来!”
安倍葵倒也听话,打了个哆嗦,便忍住哭声,老老实实地爬了起来,她脑袋埋到胸口,不敢抬头看余舒一眼。
“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许哭哭啼啼的,听到了吗?”
“哈依。”
“我问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你哭什么?”
“葵子、葵子是是不祥之人。”
余舒越听越糊涂,“什么叫不祥之人?”
“我的眼睛,能看到死去的鬼魂。”安倍葵的声音带着哭腔,低不可闻。
余舒一怔,阴阳眼?
安倍葵不见余舒说话,忐忑不已,小声道:“从我记事起,就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和母亲住在妓房里,有一年冬天很冷,惠子阿姨养的一只猫被冻死了”
她陷入一阵回忆,那只虎斑猫有一身金黄色的毛皮,喜欢卧在太阳底下玩尾巴,后来惠子阿姨发现它被冻死在走廊底下,浑身是污黑的泥巴,僵硬的好像一块石头,她们把它的尸体埋在树底,夜里,她就看到一团光从泥土里钻出来,飘荡在那里,徘徊不去,一直到了第七天,光才散尽。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不信,笑着说她眼花了,再到后来,妓馆中有人死去,她在死人身上看到了一样的东西,再告诉母亲,她却笑不出来了。
于是母亲和她做了一个约定,不许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她答应了,却没能遵守这个约定。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秘密,人们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厌恶和畏惧,他们说,她能够看到死人的鬼魂,他们说,她是个不祥之人。
一年前,她和母亲被一位大人带到了京都,将她献给足利大将军,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面对着不同的尸体,有的时候,就连睡觉都在死人堆里。
最后,她跟着使节团,来到了大安。她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她的故事,屋内陷入一阵沉寂。
换个人听说这样诡异的事情,大概都难以置信,可是余舒不是一般人,她本身就发生过比这更离奇的经历,她都能从五百年前穿过来,别人为什么不能看到鬼魂。
何况安倍葵没理由骗她,对她说谎,一点好处都没。
“你再说的明白些,你能看到死人身上冒出来的光,就是他们的鬼魂吗?那鬼魂都是什么样子,它们看得见你吗?”余舒的兴趣全被勾起。
安倍葵原本做好了被她厌弃的准备,闻言悄悄抬起脑袋,但见她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顿时松了一口气,唯唯诺诺地告诉她:
“人一死去,灵魂就会离开身体,它们会停留在尸体周围,七天之后才会散尽,鬼魂是没有形状的,就是一团光,不会说话,也不会乱跑,只有颜色不同。”
余舒想了想,又问道:“那水陆大会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死犯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罪。”
让死人重活在狗身上的把戏,被朱青珏揭穿是因为迷药的缘故,可是安倍葵准确地说出了死者的身份,却成了悬疑。
“那、那是因为,”安倍葵有些结巴道,“半年前,我发现自己不光能看到死人的鬼魂,还能看见将死之人的灵魂。水陆大会前一天,山田大人买通了你们的官员,带我到牢里转了一圈,让我见了一些死犯,把我能看到灵魂的犯人都打听了一遍,所以我才知道那个犯人是谁。”
余舒恍然大悟,随后便是惊奇——安倍葵看得到死人的鬼魂,说白了没什么用处,可她看得见将死之人有魂魄出窍的预兆,这才是关键!
她心跳加快了两分,从榻上坐起,鞋子也没穿,光着脚来回在屋里走动了几圈,脑中灵光闪现,她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战战兢兢的安倍葵,嘴角慢慢咧开,兴奋地几乎跳起来——
有了这个孩子,她的断死奇术,岂不从假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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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葵明知道实话说出来,眼前这位年轻的安朝女官大人可能会将她送回那个羞辱人的地方,可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坦白,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她在水陆大会上亲眼目睹了余舒呼风唤雨的神气,使得余舒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神秘而高大,使得她不敢有所隐瞒。
让她始难预料的,是余舒听罢此事,非但没有将她送走的意思,反而很感兴趣地询问起来。
“你们一起的这几个东瀛人,在牢中受审的时候,没有交待清楚你眼睛的事吗?”余舒兴奋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紧接着就是纳闷,按说安倍葵生了这样一双奇异的阴阳眼,叫人得知,就算是卖到了供人院,断不会轻易就被她给领走了,多得是易学世家宁愿出大价钱买下,哪怕是刘炯有意卖她一个人情,一分钱没花,也有些说不过去。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有说出去,”安倍葵打了个寒噤,嗫嚅道,“是葵子没有承认。”
在牢房里她受过刑,鞭子抽打在身上,还有滚烫的烙铁,冰冷的盐水,他们问她是不是能看到鬼,她咬着牙忍着疼,就是没有承认。
余舒眯起了眼睛:“那你为什么告诉了我?”
“山田次郎就是把我与母亲带到京都,把我送给足利大将军的坏人,他们怕我不听话,就囚禁了我的母亲,让我和他们一起欺骗大安的皇帝陛下,等到他们达到了目的,用我与武士相田真纪换取海上那一座岛屿,相田就会杀掉我,他再逃跑,这样大安皇帝就不会知道我们骗了他,并不会招雨的法术和起死回生的能力。”
安倍葵先是不问自答地向余舒坦白了东瀛人的阴谋,她那双几近空洞无神的眼睛。始才露出一些愤恨,小声道:
“可我知道,母亲早在我离开京都的前一天晚上,就被他们害死了,她的鬼魂就飘荡在我的窗外,我发誓要为母亲报仇,所以我装作顺从他们,来到大安。就等着在他们欺骗了大安皇帝之后,揭穿他们。我恨不得他们全都死去,所以他们说我能看到鬼魂,我就是不承认,他们就会彻头彻尾地被当成是骗子,他们会遭到报应。”
说了这么多。她最后一句话,才讲到重点:“昨晚我梦到了母亲,她要我好好活下去,主人救了我的性命,葵子不敢欺骗您。”
安倍葵说着,又朝余舒跪了下来,她匍匐在地上,无比虔诚地道:“请主人让葵子活下去,葵子一定会做一个忠心听话的仆人。”
余舒这下看着这个东瀛少女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刚才听说她有阴阳师的见猎心喜,而是带些探究和莫名。
这个葵子,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说她单纯,她却长了心眼,辨得清好人坏人,为了报仇,懂得忍辱负重,偷活下去。可要说她有心机。她又不懂得掩饰。自己将她从供人院领出来,还没说要怎么处置她。她就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表忠心,一五一十地讲明了她的底细。
思索了一晌,余舒的神情的兴奋消退,淡着一张脸,对着安倍葵道:
“你眼睛的事,除我之外,决不许对第二个人提起,我先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至于你日后是死是活,那还要看你自己。”
安倍葵对她是有用,但也仅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她暂且不会给她什么特殊待遇,留一阵子,观察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可用,再议。
即便如此,她的话却让安倍葵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心,一股疲倦奔涌而来,她用力挤了下眼睛,想要清醒,因为有一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对余舒说起,可是下一刻,她便失去了知觉。
余舒叫了两声起,发现安倍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才发现人晕了过去,赶紧叫了芸豆她们进来,喊人把安倍葵抬到下人房里。
余舒跟了过去,见她们将安倍葵仰面放在床上,精致的五官尚未成熟,白皙的不可思议,反衬得她面颊通红之极,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才发现烧的不成样子。
沉下脸,余舒对芸豆道:“去请我干爹过来瞧一瞧。”
“是。”
鑫儿和林儿悄悄对视一眼,眼角泄露了少许讶异,她们虽是刚刚进府的奴婢,却再来时路上就听赵慧说明了府上的情形,知道当家做主的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大人,而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却是她认得一门干亲,那位贺老爷是行医治病的大夫。
这怎么一个奴仆生了病,就要惊动府上老爷来诊治,这显然不合乎规矩,难道这个叫做葵子的女孩子有什么来头不成?
两人心中存疑,却聪明地没有提出一声异议,装作哑巴在一旁听命
安倍葵发了一整夜的热症,梦里的她只觉得身处在火海一般,拼命地想要逃出去,却被火舌一次一次舔舐背脊,疼得她直想落泪。
梦里她又见到了死去的母亲,她还穿着那件最美的芸衣,那样忧虑地望着她,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母亲的手臂,却见母亲被吞没在火海里,她大声地哭了起来,无助又痛心,就在这样生死不如的噩梦里,一抹冰凉贴上她额顶,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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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最后一日,八月份的坤册才到了皇后瑞氏手中,后宫妃嫔侍寝的日子是由坤翎局排卜不错,但具体落实执行,还是要通过执掌六宫凤印的皇后。
瑞皇后拆封了坤册,阅过一遍,没看出什么毛病,斟酌过后,才发现个中巧妙,比如,吕妃平白减了一天,再比如,淑妃那三天都不是什么“好”日子,还有,正得宠的孙贵人看上去一天没少,却分别撞上了淑妃与赵嫔。
“呵,”瑞皇后嗤笑一声,将坤册递给郑尚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看来这后宫要变天了,有人潜心静气等了这些年,总算坐不住了,连本宫的事,也要横插一杠子。”
郑尚宫年纪要比瑞皇后大上一旬,她是先皇跟前的老人,一说先皇北巡时她曾有救驾之功,今上继位后,她便被派到栖梧宫导引六宫之主,在这除了主子便是奴才的皇宫里,地位倒是有些特殊,便是四位正妃见她都要和颜悦色地唤一声郑姑姑。
瑞皇后都能看出端倪来,何况是人老成精的郑尚宫呢。
“听永乐宫递来的消息,前不久坤翎局的余女御被召唤进宫,先是去了贵妃娘娘那里,然后又见过淑妃与贤妃,老奴原以为这余大人不会得罪谁,没想到她竟这样胆大妄为。”
新官上任,就敢轻易地在坤册上动手脚,郑尚宫真想夸她一声有勇气。
瑞皇后皱了下眉,眼角丛生的细褶暴露出岁月的痕迹,她面有嘲色,极不合乎身份地咬了下嘴唇:“她们都是有儿子的人,自然要好好打算,可本宫这样煞费苦心,又为哪般。”
她十六岁嫁与兆庆帝。当时他还只是一位不起眼的皇子,谁知进府三年,他虽没封王,却在先帝朽年之际,一跃成了太子,而太子府中,又接连住进了几个各有千秋的女子,比她年轻貌美的薛氏,比她家世丰厚的尹氏,比她温柔体贴的吕氏。而她唯一比她们都要强的,似乎就只有太子妃这个身份。
兆庆帝爱美人,是个多情却不长情的人。年轻时候就有些荤素不忌,皇长子是当时太子府里一个暖床的应女所出,她当年瞧着那个孩子出生,心里不是不恨,但是刚满周岁。那孩子就夭折了。
长子早夭,兆庆帝为此消沉了一段日子,但是很快的,他就有了第二个儿子,他子女里排行第三的三皇子,是一个颇受他喜爱的姬妾所生。那个孩子生下没多久,他就做了太子,所以对三皇子十分爱护。甚至为他的生母刘氏请封了良娣,然而好景不长,三皇子没等到他继位那一天,便病死了。
就在这一两年里,太子府的后院早不是她一人独大。兆庆帝陆续添了几个子女,而她。在生下二公主三年后,再次有孕。
那些日子,她过的无比小心,总觉得太子府里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对她心怀不轨,觊觎她的位置,想要害死她与孩子,后来她平安地产下五皇儿,总算得以喘息,好像她那个太子妃的位置,在皇儿出生那一天,才终于坐稳。
先帝赐名给太子第五子,刘旭,象征着旭日东升之美意。
那些一直没有子嗣的女人,在她眼里,突然就变得渺小了,就连最初让兆庆帝情迷一时,流连数月的薛良娣,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在她的殷勤盼望下,她的旭儿一天天长大,兆庆帝终于坐上了龙椅,遵循祖制为先帝守孝三年之后,易改国号,大赦天下,册封六宫,她顺顺利利地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可是好景不长,她的旭儿长到四岁时,溺水死了。
她整个人出离愤怒,哪怕是年轻的妃子在她面前挑衅,兆庆帝的冷落与寡情,都不及她当时愤怒之万一,她彻查六宫,惊动前朝,一心要将那个谋害她皇儿的凶手揪出来,谁知,查到最后,也没有查出个头尾,看上去,五皇子就是贪玩偷跑出去,不小心溺了水,除了那一群该死的奴才秧子,不怪谁。她从愤怒到怨恨,这些年过去了,她始终不能忘怀,她冷眼看着后宫的女人明争暗斗,揣测着究竟是哪个贱人害死了她的皇儿,然而眼前就好像笼罩着一团纱雾,拨开一层又一层,叫她看不清。
淑妃尹氏,乃是左相之女,祖上追溯三百年,便是开国元老沛国公留传下的旁支一系,可谓家世渊源,她的出身,就注定只要尹家不败,兆庆帝的后宫始终都不缺她一席之地。
尹氏本来生的貌美,又才艺兼备,可她不善经营,为人冷淡刻板不说,还总爱找兆庆帝的不自在,所以即便家世第一,却从没受过兆庆帝的宠爱,比不过薛氏,就连貌不惊人的吕氏,都有不如。
可她让人羡慕眼红的是她生了一个好儿子,七皇子刘灏能文能武,为人正气又平易近人,再加上好学勤奋,简直就是全天下父母所期望的儿子样,所以兆庆帝十分偏爱这个儿子,从小就赏赐不断,在四皇子出身低下,前面几个皇子又多夭毙,没有嫡子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最多关注刘灏。
瑞皇后觉得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淑妃,可是淑妃这个性子,又实在不像是个手段高到杀人不留痕迹的女子。
再就是薛贵妃,身为右相之女,系出名门,三代忠良,她在太子府中是嚣张过一阵子,这与她父亲在朝中的威望,与她那位探花出身的大兄得到先皇赏识,脱不开干系。
但是后来,薛家连出噩耗,先是薛老夫人病逝,再来那位薛大少爷在京外任职途中暴毙,她又进府三年空无消息,薛氏因此便本份老实起来,直到进了宫,生下九皇子,还没等她重新得意起来,兆庆帝又给了她当头一棒,以身体孱弱为由,将年幼的刘昙,送去了龙虎山养身子。
这一去,断断续续就是十多年,久到瑞皇后都禁不住对薛贵妃生出同情之心。
谁想一晃眼,九皇子受诏归京,在双阳会上一鸣惊人,就连年长于他的七皇子都在他手底下吃了个闷亏。
要说薛氏此人,头顶贵妃之位,却能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之下隐忍多年,受人背后冷嘲热讽,这等城府,能不知不觉害死她的旭儿,没什么不可以,但问题却出在——五皇子出事那时,薛贵妃刚被诊出怀孕。
瑞皇后生过不只一个孩子,知道做母亲的坚忍,怀着孩子时候,一门心思就只想着保全,就算是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也断不会允许一点危险出现在身边,哪有多余的心思去害人?
“娘娘,您近来身体欠安,还是不要思虑过重为好,”郑尚宫看到瑞皇后一脸思绪,便猜到她又在回想当年五皇子遇害一事,一边温声劝言,一边将坤册收入袖里,道:
“孙贵人那里,娘娘不必担心,说不定这个月就能听到好消息,至于这坤翎局的女御大人,圣上既然给了她封号,就是要抬举此人,与其作对,不如请进来结个善缘,看一看是个怎样的人物,钟粹宫能给她什么,咱们也不缺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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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因为乔迁歇了两天,一回到司天监,就接到皇后传唤的口谕,一点都不意外。她收拾收拾,交待了文少安几句,便随着宫里派来的人去了。
栖梧宫没有余舒想象中的冷清,金色的琉璃,绕梁的彩绘,细腻的天花藻井,还有摆满走廊过道的碧绿盆栽,在这初秋的季节里,半点不见萧瑟之意。
太监将她领进殿门,便有宫婢上前指引,一路将她带到了朝阳的偏殿,别的宫殿里,除了住在正殿的宫主,左右偏殿大多安置了低级的嫔妃,唯独栖梧宫,乃是皇后一人独居,这是正宫娘娘的特权。
她知道这位皇后娘娘并不受宠,在后位上坐了这些年,膝下却无一子,她为兆庆帝生了四个子女,二公主下嫁陶文馆大学士家,五皇子幼年夭折,十公主死于非命,眼下就一个年仅九岁的十四公主养在身边。
面见皇后的过程,比余舒先前拜见薛贵妃时要繁琐的多,她先在偏殿香室里更衣,脱到只剩里衬的单衣,头发都要打散了重新梳理,由专门的宫女检查了身上的物品,一样一样登记在册,确认没有不该带的东西。
然后漱口含香,面前点上一根香,静坐半晌,等到有经验的老嬷嬷发了话,才能穿回衣裳,原样出去。
余舒早在司天监翻看过典籍,这一套面见皇后的规矩,是从安武帝在位时期传承下来的,换句话说,即是宁真皇后生前制定。
仔细想想,倒不难理解,宁真皇后当时不仅身为国母,更作为司天监的头号长官,她手中的权利。说句大不敬的话,很有一部分制约了皇帝的行为,大安开国最初,前朝风俗文化影响着一代人。女子地位大不如男子,不少人以为女人不得干涉朝政,攻讦宁真皇后的朝臣大有人在,而宁真皇后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立下如此规矩,避免了许多麻烦。
打个比方,就说这面前一根香,就有个名堂。叫作“三思香”,相传当年有位大臣的夫人,同宁真皇后有些交情。因为丈夫和儿子获罪。进宫求情,她抱着一死的决心,在簪子上涂抹了毒药,原本想着宁真皇后不答应她的恳请,便在她面前自裁。宁真皇后早早听说了消息,没有拒绝见她,只是在她进宫之后。让人将她领到一间屋子里,在她面前烧了一根香,让她坐着一动不能动,等到香灭后,才肯诏见。结果那位大臣夫人在等待中冷静了下来,香烧完了,便打消了疯狂的念头,最终没有做出傻事,这一根香,由此得名。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却被运用在宫规中,余舒在太史书苑的藏中翻过这一段野史,不得不佩服宁真皇后的智慧。
余舒当然没有打什么歪主意,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也不在乎那个干瞪眼盯梢的老嬷嬷。
室内还立着几个宫婢,悄悄抬眼打量这位传闻中的淼灵女使,暗道果然非同一般,那些头一回到栖梧宫拜见娘娘的人,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眼前这一个,倒是轻松自在的很,汗都没留一滴,看她闭着眼睛,该不是睡着了吧?
一炷香后,余舒总算在偏殿见到了当今皇后瑞氏。
作为一个曾经的升斗小民,这一见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余舒并没有特别激动的感觉,瑞皇后身体纤瘦,乍一看竟有些弱不胜衣,她穿着色泽妍丽的金罗蹙鸾大摆衫,长长的丝尾垂在脚踏上,厚重的发髻上坠着大朵的金珠与明玉。
不如薛贵妃美丽,不如尹妃傲气,也不如吕妃和蔼可亲,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与余舒说话,看似亲切,却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漠然。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余舒跪下来,叩首后,才听瑞皇后出声。
“免礼,赐座。”
两个宫婢抬来一张椅子,注意不是凳子不是墩子,而是一把带着靠背的椅子,余舒看了那椅子一眼,心中顿时有了数。
皇后诏她进宫,不是为了坤册的事找她晦气,而是要示好。谢娘娘恩典。”
余舒就着椅子坐下了,抬起头,望向瑞皇后,并没有学书文上那些内妇与女官缩头缩脑的样子,边上的老嬷嬷见她如此没有规矩,皱起眉头,正要喝斥,却被站在瑞皇后身后的贺尚宫一个眼神拦下了。
“呵呵,”瑞皇后笑了一记,对余舒道:“听说淼灵女使原是南方人士?”
余舒道:“正是,微臣出身义阳。”
“义阳?本宫不曾去过南方,你家乡都有什么风俗,捡些有趣的讲来听听?”
瑞皇后再是表现出平易近人,可话里难免包含了高高在上地意味,余舒知道她是找话题热场子,便配合地讲了些义阳城里的事,瑞皇后听的很感兴趣,不时发问,到最后,说到吃食上面,她又让人呈上三色糕点,说是御厨今早才捏的南方点心,让余舒品尝。
喝了茶,吃过点心,瑞皇后觉得暖场了,才点到主题:
“坤翎局呈上八月份的坤册,本宫看过了,可是女使拟定?”
余舒拿帕子擦了擦手,正经答道:“是微臣占卜之后,最后右令大人凿定的。”
瑞皇后若是看不出坤册上藏了什么猫腻,现在哪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余舒知道她会问,便在话里打了埋伏,听上去是景尘最后拿的主意不错,可谁又清楚,整篇都是她一个人安排的,景尘没有修改半分,盖了章,就呈递进宫。
顿了顿,她面上略带一丝不安,请示道:“微臣惶恐,敢是这个月的坤册名录,有什么不妥之处?”
瑞皇后见她不安,声音又和缓了几分,道:“不妥倒是没有,不过本宫掌管六宫妃嫔,到底有些话要对女使说明,先前本宫身体有恙,今日才得见你,听说你已见过别宫几位娘娘,想必她们已经交代过你一些事体,只有一点,本宫得重提一提,女使不妨一听,并无害处。”
余舒这便起身,作揖道:“请娘娘示下。”
瑞皇后坐在八尺长的孔雀床上,向后倚了倚,面上笑容收起,道:
“这坤册的拟定,全是为了圣上龙体,不光要按照司天监的规矩严格卜算,总得考虑到圣上的心情,女使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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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心里有数,八月份的坤册,肯定与瑞皇后的意愿相左,进宫之前她就揣测过瑞皇后会有什么对策,是像淑妃那样威严恐吓她,或是吕妃那样动之以情,加以利诱,再不然,就学薛贵妃毫不遮掩,摆明了要笼络她。
不曾想,瑞皇后既没威逼,也没利诱,而是正正当当地和她讲起了“大道理”。
“圣上日理万机,白日要面见文武百官,批阅各地奏章,到了夜里才得闲,回到后宫方能稍作休息,如若一身疲惫,再遇着些个不懂事不讨喜的宫女子,岂不糟心?女使应知坤册的拟造是圣祖武帝时期便传下的规矩,原由最初,是为着帝君龙体安康,倘使一味地只求规矩,不顾圣上喜恶,岂不是本末倒置。圣上是君,女使是臣,臣不能体察圣心,何以为君分忧?”
瑞皇后最后一句,挑高了声音,那微微不悦的神情,分明是在质问余舒,偏她不挑明了责怪余舒在八月的坤册里摆了她一道,不说她不规矩,而是说她太规矩,不顾皇帝心情,所以失了为人臣子的本份。
余舒闻言,总不好再傻坐着,头一低,便离了刚刚坐热的椅子。
“娘娘所言甚是,是微臣疏忽。”
余舒脑子很清醒,她不好正面和皇后叫板,是与不是,都只能应是。
瑞皇后见她顺服,面色缓下,声音又柔和起来:“女使晓得道理就好,本宫不是要故意难为你,念你也是新官上任,不免疏漏,往后行起事来,不妨多一些变通,一板一眼未必可取,就拿坤翎局这个月拟定的坤册来说,就有几处安排的不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余舒当然要请皇后娘娘指点,是哪几处“不合适”。
瑞皇后手一抬,立在一旁的贺尚宫便递上八月抄录的坤册单子,她信手翻了翻,道:
“宫里新晋的孙贵人,是个有福相的,圣上瞧着也喜欢,本宫见你安排了三日。是比旁人厚待了些,这倒是不错的,但是日子挑的就有问题,一日排在淑妃后头,一日排在赵嫔后头,你大概是不知。这两位都矜贵,日子临的近了,难免争风吃醋,招了圣上头疼。”
余舒以为瑞皇后会卖一卖关子,她却摆明了要偏袒那位孙贵人,这番话,简明扼要就是告诉她——孙贵人是本宫罩着的,你甭给她穿小鞋。
“微臣记下了。”余舒一边应是,一边回想那天她在钟粹宫的情形。薛贵妃暗示过她,瑞皇后膝下无子,宫中又没有年幼的皇子可以过继,所以动了借腹生子的心思,调教了孙贵人这个小宫女,送到兆庆帝眼前。
一旦孙贵人怀有身孕,瑞皇后自有法子让她失宠,等到她诞下龙子,顺理成章地过继到她名下。关乎将来皇位。瑞氏便有了一争之力。
现观瑞皇后做派,倒是确有其事了。
瑞皇后对余舒的识相略感意外。她之前听说了这位淼灵女使不少“光荣事迹”,多是不合礼教,惊世骇俗,心中本以为是个恃才傲物,桀骜不驯的女子,没想到她说一句,她应一句,倒叫她准备好的软刀子没处使。
沉吟方寸,瑞皇后又交待了余舒几句话,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放了人,最后是让叫贺尚宫送她出去。
走在偏殿外面的回廊上,贺尚宫一脸和气地与余舒唠了几句:
“女使年少有为,不知家中可有兄弟?”
“有一幼弟。”余舒早从薛贵妃那里听说瑞皇后身边有位老尚宫,很有面子,想来便是这位。
“哦,可是到了进学的年纪?”
“舍弟虚有十三。”
“拜了哪一位先生为师?”
余舒摇摇头,“送去京中一家书院识字罢了。”
贺尚宫脚步一顿,转头道:“恕老奴直言,听说过余大人身世,令尊乃是正经文人,奈何早逝,有子何不承父业?这安陵城中的公子哥,虽多出入学堂,但哪家没拜一位有名望的老师,余小公子如是从易,自有大人您言传身教,可如是从文,这个年岁,可该拜寻一位名师了,不然岂不误了前程?”
余舒面露思索,给余小修寻个德高望重的师父管教他,这一茬她还真没想过,不是她对余小修的前程不上心,一开始她是打算将祸时法则亲传给弟弟,所以没有让余小修读四书五经考科举的意识,再然后,余小修选择跟着贺芳芝学医,她更歇了心思。
贺尚宫瞧着她脸色,适时提道:“不瞒余大人,方才的话是娘娘嘱咐老奴询问,果真余大人有意,娘娘便有一举荐——陶文馆秋大学士,有翰林子墨之文章,铄懿渊积之德行,圣上几度赞誉为文士表率,京中多少文人子弟拜望门风,盼得一二指点,余小公子如能拜他为师,再好不过。”
余舒明白过来,刚才在偏殿她低头伏理,瑞皇后却不是个空口说白话的,这便是许她的好处了。
秋大学士其人,她曾听薛睿提及,确是位德高望重的真名士,不是她妄自菲薄,似余小修这样的家学与出身,和年纪,别说给人家当徒弟,就是当个书童,都不够瞧的,可是瑞皇后金口一开,这不可能的事,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二公主是皇后嫡出,下嫁给秋大学士长子秋恒之,有这一层关系,难怪瑞皇后敢轻言许诺她。
余舒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自然想给他最好的环境和教育,瑞皇后这一点拿捏的倒是不错,换做旁人,想不心动都难,只可惜——
她暗自一笑,面上却谨慎,对等着她答话的贺尚宫道:“这且容我回去考虑。”
贺尚宫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说旁的。
将人送出宫门,她折了回去,瑞皇后还在偏殿没有挪动,见她回来,便问:“如何?她怎么说的?”
贺尚宫道:“说是要考虑考虑。”
瑞皇后又是一记意外,刚才还觉得余舒识相呢,怎么一下子又不识好歹起来,能做秋纶熙的入门弟子,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这人还挑三拣四?
“依你看,这人是怎么一回事呢?”瑞皇后面露犹豫,按说今天这事挺顺当的,可她心底头怎么就觉得不妥呢。
饶是贺尚宫人老成精,这会儿也有些说不上来余舒好坏,沉吟小会儿,才出声道:“看着不是个短见之人,挑不出什么错儿来,也没准心怀鬼胎,跟您在这儿虚以委蛇呢。”
贺尚宫犹豫着提起了一件事:“六月份的芙蓉君子宴上,紫珠小姐与余大人有些不快,紫珠小姐受了息雯郡主挑唆,搬弄了这位余大人的是非,险些让靖国公夫人把人撵出去,加上传言,余大人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情,未必没有心结。”
瑞皇后嘴角一翘,冷笑道:“她还敢与本宫阳奉阴违不成,借她十个胆子!”
区区一个五品女官,不过是顺了皇帝心意,白赏一个封号罢了,便是先前坤翎局的吕氏和秦氏,还不是被她轻松摆布,丢官入牢,她若存心拿捏,岂由她说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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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从栖梧宫出来,小黄门前头领路,她背手跟在后头,思量着方才在瑞皇后跟前得到的“指示”。
她身在坤翎局,又是一位女官,少不了要与后宫这些妃嫔们打交道,不能独善其身,不能四面讨巧,那便要选一个好队友。
后宫四大巨头,吕贤妃受到钦差无头案的罪连,已然败下阵来,刘翼那小子的德性是无望继承大统了。淑妃不必多说,她的老七宁王倒是个好儿子,可是余舒几次三番遭他暗算,是敌非友,将来搞不好就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化敌为友的可能近乎为零。
至于瑞皇后,这位虽然是母仪天下,可怜膝下无子,眼见着兆庆皇帝上了年纪,竟被逼得想出借腹生子这等下策,何况那位孙贵人生不生得出儿子还不一定呢,与她站队,风险很高。
而薛贵妃呢,有薛家这个娘家倚靠,刘昙这小子也算争气,不像刘翼是一团烂泥扶不上墙,关键还有余舒和薛睿这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总得来说,与薛贵妃为伍,大有可为。
所以在栖梧宫瑞皇后对她讲的那一番情理,算是白费唇舌了。
余舒再次衡量,还是觉得和薛贵妃搭伴儿最妥当,一脚踏出宫门,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将瑞皇后的“指示”抛在脑后。
威逼她不怕,利诱她不稀罕,她既没被瑞皇后拿了短处,何必要听她指手画脚
余舒被瑞皇后召进宫的事儿,后宫几位有头有脸的妃嫔,当天就得知了。
淑妃听说了消息,当即就是一声冷笑,八月份的坤册她没见着,看皇后这动静,想必是不顺心了,风水流年转,当下能左右坤翎局意思的。莫非是薛氏,她不爱凑这个热闹,栖梧宫和钟粹宫那两位掐起来,她瞧个乐子就好。
吕妃听着心腹宫女忧心道:“也不知这个月是怎么安排的,连皇后娘娘都给惊动了,会不会那位余大人收了娘娘的好处,结果没把事办好?”
吕妃倒是沉得住气,膝上搁着绣绷子。手上针线一丝不抖,抬头说道:“急什么,前日你家小姑奶奶进宫不是卜了一卦上签嘛。”
比起其他宫里,薛贵妃这边气氛显然要好很多,今儿初二,一大早钟粹宫就接了尚宫局发过来的绿头牌子。今儿晚上正该薛贵妃侍君。
余舒前脚进了栖梧宫,后脚就有耳报送到钟粹宫。
薛贵妃正立在一面兽首大铜镜前头试换这一季新裁的衣裳,两名宫婢跪在她脚边收拾下摆,听到来人禀报,她对着镜中面脂桃花的人影一笑,便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桃嬷嬷略有些担心:“皇后娘娘插手,余姑娘岂会不为所动,不如这就派人到夹道前面等着,待会儿截了人来。主子再敲打几句。”
“多此一举。”薛贵妃回身道:“凡诱人之事,必有唆人之力,不外乎名与利、情与仇,这余舒现如今正是名利双收之时,她不缺什么,最不好威逼利诱,奶娘当她为何会为本宫所用?”
桃嬷嬷低头想了一会儿,竟说不出。
“呵呵,既不是仇。那便是情分了。大郎与她要好,兄妹宣称。于她贫难时候多有拉扯,她也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人有远近亲疏,她现在要与本宫讲情分,本宫若去拿捏她短处,使什么恩威并施的套数,不是弄巧成拙么?”薛贵妃很是清楚,余舒为什么会站在她这一边,帮她做事。
桃嬷嬷面露羞愧:“果然是娘娘善于阅人,思虑周全。”
又一踟蹰,好奇出口:“不晓得上回余姑娘进宫,娘娘最后给的那只荷包,里头揣了什么?”
也就是她,才敢细问。
薛贵妃抚了下唇角,轻笑道:“那个呀,就是一份小礼物。”
一只小小的荷包,装不了几块金银,不过一张纸片,上头记着几副生辰八字。
***
余舒搬到宝昌街上有半个月,一家老小住稳了,她这才准备将翠姨娘接过来。
翠姨娘已经从纪家脱籍,不必要再躲躲藏藏,余舒带着一辆马车,和余小修一块儿到城东去把人拉了回来。
话说翠姨娘那天与余舒掏心窝子后,多少想通了一些道理,左等右等,总算等到余舒来接她,没什么好收拾的,她让小丫鬟拎了两个包袱,跟着余舒就走了。
马车走了正门,余舒虽不想大张旗鼓地将翠姨娘接回去,但是她门外头整天都有人盯着,真叫人知道她领了亲娘没走大门,又要被戳脊梁骨。
翠姨娘下车一看好大一座门庭,比纪家祖宅门前修的都阔气,顿时给惊得目瞪口呆,这两个月她被余舒圈在小院儿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从听说余舒的名气,还当余舒就是一个考了学的女易师,压根不晓得她入朝拜官,更兼得了御赐的封号。
再进了大门,一水儿衣帽整洁的丫鬟小厮,两排人杵在平板石铺的甬道上弯腰向她请安:“迎夫人回府,夫人吉祥如意。”
翠姨娘腿软了,一直到她被扶进厅门,坐在十成新打的太师椅上,屁股下垫着软席子,面前奉着香茶,还不能回神。余舒扫一眼门外头乌压压一群仆人,暗皱眉头,这阵仗可不是她提前安排的,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儿、儿啊。”翠姨娘半天才蹦出两个字,拽住余小修的手,结巴道:“这是、是咱们家吗?外头那些个人,都是咱们家的奴婢?我方才听他们唤我夫、夫人?这别是我在做梦吧,你快掐我一下,看疼不疼。”
翠姨娘年轻时候的梦想,就是给尹家庶二老爷做个姨夫人,后来却与余父珠胎暗结,可怜巴巴做了一个秀才娘子,等到余父翘了辫子,她被纪老三相中,不嫌她是个寡妇,领回去做了小妾,从头到尾几十年都没妄念,有朝一日能做一回正经的太太。
不成想,她周来转去,倒在儿女这里得了福气,坐在高堂正位,被人恭恭敬敬唤一声夫人。
余小修对翠姨娘却有一份母子之情,见她神情恍惚,哪里真敢掐她,忙扭头向余舒投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余舒于是咳了咳嗓子,使了个眼色让芸豆林儿出去,将门带上,散了外头那一群人。
她在翠姨娘另一边坐下,一拉她手背,轻拍道:“娘发什么癔症,我都说了要接您来过享福呢,这宅子就是我们家的,您放心住下。女儿现如今有了官身,从今往后,您就是堂堂正正的余夫人,我与小修的娘亲,不再是人家的姨娘,和纪家更没半点干系。”
翠姨娘眨蹦了几下眼睛,讷讷问道:“什么官身,你说的甚?”
余小修插过头来接话:“娘,姐姐做了司天监的大官,现在是位女大人了,您没见姐姐穿官服戴乌纱的模样,可威风了。”
闻言,翠姨娘好半晌反应过来,一时没能忍住,抽了一声,仰起脖子,居然当场啼哭起来:
“我地个老天爷啊,你总算肯开眼了,叫我受苦受累大半辈子,为奴为婢又嫁了个短命鬼,许了狠心郎,可怜了一双儿女差点就弃我而去,呜呜呜!你这个贼老天,你这个狠心人,你老余家祖坟上是冒了青烟上辈子积德才有我这么个媳妇,给你家续了香火又养出个好闺女,呜呜呜!”
听她不着调地哭诉声,余舒差点没笑场,不过她也听出来,翠姨娘这是想开了,不打算再和她唱反调了
赵慧知道余舒今天要接翠姨娘回来,提前就张罗好了接风的酒席,心想着给人母子三人留个说话的场面,就没到前头去迎人。
听说他们进了大门,她才领着两个丫鬟往东跨院去,余舒给翠姨娘单独安排了一座小院子,配了扫洒的丫鬟婆子,床铺被褥都是昨儿新换上的。
赵慧一进院门,就听到正屋传出来的声音,女人说话带着南地口音,还没走到屋门口,便见一个瘦挑个儿的妇人小步走出来,兴匆匆地站在走廊底下张望,余舒和小修就跟在后头。
赵慧大概打量了一眼,见她弯眉杏眼,与余舒脸盘儿有三分传神,心知这便是两姐弟的亲娘,她比人大上一两岁,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打招呼。
翠姨娘不认识赵慧,但是她知道这一双儿女认了一门干亲,来的路上余舒又交待了一段话,无非是要她不要小家子气,两家人并一家亲,往后和睦相处。
翠姨娘心底是不大乐意儿女另觅了父母,平白给人家尽孝,但是余舒的事,她管也管不着,进了这座大宅子,女儿做了官老爷,她到现在就跟做梦一样,哪想着找茬呢,于是也呵呵呵地回应赵慧。
两个妇人搭上话,你夸我女儿生得好,我谢你替我照顾孩子,姐姐妹子当下就喊开了,一点也不生分,倒叫余舒意外的很。
晌午贺芳芝在医馆没有回来,翠姨娘跟着赵慧又去见了贺老夫人,一家子妇孺围一桌吃了一顿酒席,翠姨娘多喝了几杯,醉着了,拉着赵慧哭哭啼啼,讲起她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
尽管赵慧清楚这妇人并不善待两个孩子,尤其对余舒这女儿不管不顾,但见她诉苦,不免真生了同情心,之前对翠姨娘的成见也消去不少。
这个时候,她可没料到,眼前人只是一时消停,往后可有的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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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昌街华宅半个月买入了几十口人,从门前扫地的,到护院看门的,无一不是余舒从供人院仔细挑选的罪奴,上上下下竟花费了近千两,便是那些家底丰厚的官宦士族,都没她这般铺张,肯在几个奴仆身上浪费银子。
辛六听说余舒的大宅子收拾好了,不等她派人邀请,就自己找上门去了,从她进门就觉得有些纳闷,门房跑腿的将她引进客厅,再进来两个丫鬟端茶摆冷盘,安安静静地退下去,等到前院禀报的跑到后院去请了余舒过来,她才恍悟过来哪里奇怪——
莲房这宅子里的下人太规矩了,既没有小门小户的磕碜劲儿,也没有刚买回来的下人那股子畏手畏脚,待人接客井井有条,真让人误以为进了哪家的老宅子呢。
辛六对余舒纳罕了一声,才知道这般为何。
“你是说你这府里的下人,全是从供人院那黑心窝的地方买回来的?”辛六吃惊,“统共花了多少钱?”
似辛家这样的门户,每年都要更替奴才,买新扫旧,向来都是外头的牙婆带人来府上给他们挑选,从没有跑到供人院去挨宰刀的,也就是她弟弟去年添了个书童,才专程去了一趟供人院,花了平时能买四五个童子的价钱,买了个会识字念书的男孩子回来。
余舒算过总账,大概跟她说了个数。
“谁给你出的馊主意,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啊?你早告诉我,我就让我娘给你寻几个官用的牙婆,你买多了丫鬟还送你粗使的呢!”辛六痛心疾首地教育余舒,她每个月能从爹娘和祖父那里两头拿花用,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看到余舒花钱这么没数,替她着急。
说余舒浪费倒是冤枉了她,说到底还是观念不同。别人家买奴才通常都是买回家再好好调教,她却乐意买调教好的。
这个心理就如同现代大部分公司招聘,比起刚进社会的愣头青,更愿意聘用有资历和经验的人才。
为了效率,多花几个钱值什么。
何况是她最不缺钱的时候,不算赢了崔家大赌坊那一笔债,聚宝斋的水晶买卖还存着她上万两的利润呢。
“账不是这么算的,”余舒对辛六解释道:“我以前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平头老百姓。哪懂得管教下人,与其买回来不懂事的让我头疼,倒不如买现成呢。”
辛六心说也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嘀咕她,继而问起她乔迁宴的事。
“祖父昨儿还问起我,你挑好日子了吗?”
余舒自从水陆大会过后。就没在太史书苑露面了,往她府上递帖子不见回音,司天监又不是能让人蹲点的地方,多少人想见她一面,苦求无门,来辛六这儿打听的不在少数,都瞅着她几时宴客大开门庭呢。
“日子我是选好了,就在这个月十二,就怕离中秋近了大伙儿忙不开身。别我请了不来,摆空席那可就闹笑话了。”
辛六听她这话,就白眼道:“只要你请了,谁敢不给面子。”
余舒哈哈一笑,带过不提。她是打着主意这次要大摆一场,将乔迁宴和谢恩宴赶一块儿,礼部的金印都绶过了,兆庆帝要拿她这个封号做文章,她总该配合着张扬一遭。
接下来。余舒提议带辛六去看她的大花园子。辛六被她拖着,原以为没什么看头。不外乎是假山假水,花红绿树,但是钻过一道月亮门,前方一目绿雾,没走十几步,便有一只梅花鹿昂着角迈着小步,踩着遍地落花,打从她们眼前经过,睨了她们两个一眼,继续散它的步,半点都不怕生。
辛六瞪了瞪眼睛,再往前走,看到蹲在山壁上的猴儿崽,穿梭在树枝丛间的大尾巴松鼠,还有长廊底下悬着一排精致的鸟笼,里头画眉百灵鹦鹉鹩哥儿,无一不有,最引她注目的是一对白玉金丝雀,一模一样的白羽红睛,啼声悠扬,她祖父喜逗鸟雀,她偶尔听他叨念几句鸟经,所以知道这个样子的金丝雀,可不是一般的稀罕。
花园子辛六见多了,就连皇宫里的御花园她都曾经进去过,可是像余舒这样,把自家花园摆造成山野园林的阵仗,养着这么一群通灵可爱的飞禽走兽,却是她印象里头一份的。
这么一来,辛六游园的兴致顿增,反拖着余舒,这边走走那边瞅瞅,摘花薅草,逗鸟追狐,不亦乐乎。
临走的时候,辛六怀抱着在草窝里顺手捡的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不舍得丢手,余舒干脆让人又去园子里捉了一只过来,凑个双数让她抱走了。
傍晚,余小修下学回来,直奔回房,大宅里有好几间独立的小院儿,大家伙不必挤在一个屋檐下,余舒征求过余小修的意见,给他单独拨了一个院落,除了白冉这个书童,又配了一个小厮给他使唤,名叫春儿。
从供人院出来的罪奴好处有很多,头一点就是本份,这不天还没黑,春儿就守在二门草道上,老远见着余小修过来,嘴里喊着二少爷,一溜跑上去接过余小修肩上的书袋子。
现在是两家并作一家来过,未免乱套,余舒和赵慧夫妇商量过,重新立了规矩,让下人们称呼她作大小姐,余小修是二少爷,贺小川就喊三少爷,贺老太太是老夫人,翠姨娘也不再是人家小老婆,改称呼为余夫人。
“二少爷今天回来的早,没到医馆去啊?”别看春儿比余小修还小一岁,个头却像根竹竿儿似的,比余小修高出大半个头,他两手抱着书袋子,弓着腰跟在余小修身后头,像只虾米似的,颇有些滑稽。
余小修一看他就想笑,却也没叫他直起腰来走路,“没去,今天夫子留多了功课要写。”
前些日子大宅里买进了许多奴仆,春儿来的第二天,他姐就把他单独叫到跟前给他上了一课,让他真真切切地发现身份不同以往了。他的亲姐姐做了司天监的大官,就连皇帝老爷都御赐了封号,一家人住进了比纪家老宅子还要气派的府邸,好几十个下人低眉顺眼地呼喊他少爷,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余小修尽管还没有适应,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不再是义阳城纪家杂院下人房里睡板床,吃剩菜的那个拖油瓶,而是摇身一变,从半个奴仆,成了主子。
主仆两个前脚跟后脚进了小院儿,正好穿着一件簇新绸布衫的白冉捧着一摞花红点金的纸笺从余小修的书房里出来,看到他们,便停在那儿问候。
“二少爷下学了。”
余小修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他手中最上头一张请柬看了看,问道:“我姐给你的名单都抄写完了?”
余舒早就整理好了八月十二那一天要邀请的客人名单,因为阖府上下属着白冉写字最养眼,便还把抄写请柬的事情交给了他做。于是白冉这两天也没跟着余小修去百川书院陪读,而是一大早起来就待在余小修的小书房里抄帖子,尽快先把大小姐交待的事情做好了。
“都抄完了,我这就给大小姐送过去。”白冉比刚被买回来那会儿长黑了不少,原本一张文弱的小白脸好歹多了些英气。
“那你快去快回吧,别耽误了吃晚饭。”余小修亲热地拍拍他肩膀,就算家里多了许多奴仆下人,可白冉对他来说却是不一样的,这个比他聪明又会读书的少年,也曾做过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他没法子当他是个仆人使唤。
白冉轻轻“唉”了一声,扫了一眼哈腰驼背跟在余小修身后的春儿,穿着同他一模式样府上刚发下来给小厮的短衫,心中微微苦涩,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余舒才送走辛六不大会儿,白冉便送了帖子过来,她随便抽了几张查看,对那上头工整漂亮的字体十分满意,便叫一旁打盏的芸豆拿了一块银子赏给白冉。
“做的不错,往后小修房里我会多添一份纸墨,你的字有空还是要多练,别耽误了。”
白冉略显拘谨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飞快地向余舒道谢,收了赏钱就退出去了,一刻也没多逗留。
外头天黑,院子四面屋檐下都挂起了灯笼,白冉沿着门廊往外走,余光瞅见对面角房门里出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他认得,是大小姐身边新来的丫鬟叫林儿,后头那个垂着脑袋,只见半截白生生的颈子,白冉望了一记,赶忙收回目光,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匆匆出了院门。
鑫儿领着病愈的安倍葵子去见余舒,也没留神白冉从那头出去了,反倒是安倍葵子敏觉一些,正走着,突然停下,转过头盯着空无人影的院门方向,眼底有些疑惑。
“怎么了?”鑫儿见她停下来东张西望,拉了拉她,唤她回神。
安倍葵连忙摇头,怯生生道:“没事。”
肯定是她看花眼了,这里又没有死人,怎么会有鬼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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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过去,农历八月天气已经转凉了,余舒大方地出钱请裴敬找了几个能干的裁缝,给先后买进来的仆人们都量身添置了一身秋装,没节省料子,全是用的结实的绸布,厚底包脚的鞋子也是一人一双。
安倍葵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对襟小袖,头发整齐地梳成双挂垂在耳后,半跪在余舒面前,两手合在膝头,只叫余舒看见她那一道齐眉的刘海,这副乖巧怡人的举止,很难想象她是一个来自东瀛岛国的外邦人。
前不久余舒把人从供人院带回来,问清楚了她的底细,安倍葵事后大病了一场,顾念她牢中受刑伤势不轻,被余舒放在后院叫人照顾着,至于其人天赋秉异,余舒一时间倒不急着用她。
“奴婢给主人请安,叩谢您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愿为您做牛做马。”安倍葵在余舒这里好吃好喝好睡了一段时日,不必再与死人打交道,照顾她的鑫儿林儿姐妹两个又都温柔和善,直叫她暗幸脱离了苦海,对余舒的感激之情也就与日俱增。
余舒听她一口一个奴婢说的顺溜,不知这两句她打了多少遍腹稿,但要的就是她知恩图报。
“起来吧,你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就不必行礼了,听说你有话要跟我讲。”余舒放着这么个能看见人魂魄的奇葩,当然不会不管不问,让身边两个丫鬟轮流照顾她,每天回来都要问一问她的情况,今天问到她,鑫儿就回禀说这孩子想见她。
余舒好奇安倍葵要告诉她什么,应当不只是表忠心而已。
“是,奴婢有一事不敢隐瞒主人。”安倍葵缩着肩膀,悄悄抬头看了看立在余舒身侧的丫鬟,有些犹豫要不要就这么开口直说。
余舒看出她异色,便让鑫儿她们出去了。心想安倍葵能有什么要紧事说的,无非是瞧见了哪个人的鬼魂出窍,不是已经死的,就是快该死的。
看她这欲语还休的样子,难不成是她身边这几个丫鬟?
“好了,你有什么就说吧。”余舒心中有数,等着安倍葵的下文。
“是,”安倍葵埋下头。轻声道:“奴婢在主人头上看见一团灵光。”
余舒愣了一下子,紧接着脸色就有些不好,眼前这个东瀛少女生有阴阳眼,能看见死人身上的鬼魂,也能看见人之将死的预兆,就是她所说的那一团光。
照这么说。她岂不是死到临头了?
“你肯定你没看错?”她难以置信,昨儿她才焚了一丸醍醐香为自己卜了一卦,最近正是鸿运当头,大吉大利,哪来的葬身之祸。
“你抬头看我,别低着脑袋,你说的什么光,我身上现在就有吗?”
安倍葵听话地仰起脖子看着她,答道:“有的。和我在皇宫里初次见到主人一个样子,都是有一团红色的光。”
闻言,余舒神色顿时转冷,她坐直了身子,盯着安倍葵道:“你在宫里见到我的时候便看见了,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告诉我,我带你回来有些日子了,你就不怕我哪天突然死了吗?”
“诶?”安倍葵看到余舒神情不善,这才发觉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瞬间急红了脸。只怕余舒误会下去,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是。不是的,葵子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膝盖一软就跪下了,说话又结巴起来:
“葵子是、是看见主人额头上有一道灵光,不不不是头顶上,就在这个地方在死人的身上看到的是鬼、鬼光,活着的人头顶上跑出来的是灵光,有这么大一团,主人的灵光不是在头顶上,是在额头上,只有一点点,是红色的,葵子第一次遇见这样子的灵光,不知道为什么,水陆大会结束,葵子再见到主人,您好好活着不对的所以不会死的,葵子、葵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在脑门上比手画脚了一堆,余舒勉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整理一下,就是说,安倍葵把她看到死人的魂魄出窍称之为“鬼光”,而活人的魂魄出窍就叫“灵光”,按本她看到有灵光冒出来的人不出几天就会死,但是水陆大会结束到安倍葵再次在供人院看见她,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了,超出了一个死亡的期限,她却安然无恙,所以安倍葵不以为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一团灵光,是她将死的预兆。
更关键的一点是——安倍葵以前遇见过快要死的人灵光都冒在头顶上,她的却是在额头上。
看着安倍葵指着她的脑门,余舒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在两条眉毛之间,往上半寸的地方,看她比划,有铜钱那么大小一块,红色的灵光吗?
她端过来茶几上放的杯子,低头借着茶面反光瞅了瞅额头上,什么都没有。
余舒面露思索,如果安倍葵没有说谎,那她看到的无疑是她的魂魄了,既不是人之将死的预兆,那她又为什么会有魂魄出窍呢?
联想到某一种可能,余舒心跳不由加紧了几拍——天知地知,现在这副壳子不是她的,正主早八百年前就魂飞魄散了,该不会安倍葵能看到她脑门上有灵光冒出来,就是因为她其实不是原装货?!
“你说你是头一回见到我这样的情形吗?”余舒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质问安倍葵。
安倍葵赶紧点头说是。
“我的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余舒略担心,总算知道初次在皇宫里见到安倍葵时候,她为什么那样盯着她看了,只怕她一五一十地回报给了和她一起的那两个东瀛人,再节外生枝。
安倍葵又连忙摇头:“没有,葵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余舒只觉自己猜中了真相,心绪难免杂乱,语气就不怎么好:“管好你的嘴巴,这件事不许再对人提起,知道吗?”
“是,奴婢不会告诉别人的,主人放心。”安倍葵小心翼翼地答应着,一句为什么都不敢多问,只怕余舒一个不高兴,会把她撵走。余舒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目光一动,看到安倍葵还跪在那里,哆哆嗦嗦的,脸色发白,让人看了不忍。
“行了,起来,别动不动就往地上趴,”余舒面色缓和,安倍葵是老实才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若她存心瞒着,她怎么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呢。
她把门外的鑫儿叫进来,指着安倍葵道:“让她再养几天伤,好利索了再领过来我瞧,你暂先带着她,教一教规矩。”
安倍葵很是听得懂汉话,知道这就是没事了,余舒没怪她,还肯让她留下来,高兴地挤出两滴眼泪,忙不迭地跟到鑫儿身后。
鑫儿早瞧出来了,主子姑娘对这个来路稀奇的女孩子很不一般,肯花钱给人治病喝药,白养着不叫干活,兴许留有别的用呢,所以不敢怠慢,一口应了,牵着安倍葵的手退出去。
到了院子里,也没撒开,而是小声问道:“你手怎么这么凉,不碍事吧?”
“鑫儿姐姐,我没事。”安倍葵自从被人当成礼物送给足利大将军,与母亲分开,几时被人这么关心过,一下子鼻子发酸,又想要哭,强忍住了。
“唉,没事就好,”鑫儿与她走到角门,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凑近她道:“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打哪儿来的,犯了什么罪被卖进供人院去,可是既然出来了,就别总想着以前的事了。实话同你说,能跟着姑娘这样的主人家,是咱们当奴婢的福气,主子有能耐,心又好,肯善待咱们,咱们一心一意伺候好了,听主子的话,往后何愁没有好日子过呢,你说是也不是?”
鑫儿这是以为安倍葵在余舒那里犯了倔,才好意安慰她,岂知安倍葵的觉悟比她还高呢。
“姐姐说的是,”安倍葵点着头,满脸认真道:“主人让葵子做什么,葵子就做什么,准不会错的。”
晚饭是一家人在贺老太太院子里一起用的,除了翠姨娘说是头疼没来,让人把饭菜送了过去。
饭后,余小修这孩子去看他娘了,余舒在家懒得做面子戏就没去,领着芸豆回了房,丫鬟们端茶倒水给她漱口洗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安倍葵说过的那些话,越想越是笃定,她脑门上之所以会有东西跑出来,全是因为她是个穿的。
这下可就耐人寻味了,安倍葵这个貌似鸡肋的阴阳眼技能,不光能看见生魂和亡灵,居然还能看出人家不是原装的。
余舒的思维发散开来,不禁去想,这天底下,会不会还有同她一样,是从几百年后穿过来的人口?
这个想法,她从前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有细想,但安倍葵的出现,叫她不得不正面这个事情。
假如她还有同类呢?会不会离得不远,就在京城里呢?那人是碌碌无为,还是同她一样藏着这个秘密,在这瞎白的朝代混的风生水起呢?
余舒左眼右眼连跳,就跑出一个念头——水陆大会的风头过去了,她可以将安倍葵带在身边,没准儿让她遇上了,一眼就能把人给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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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陆大会后,东瀛使节受命哄占东海岛屿的意图一经查实,朝中就是否派兵攻打倭国以示惩戒一议争论不休,意见主要分为两拨。
一拨人认为东瀛岛国跨海远征不利,最好是先派使节前往倭国声讨质问,如果对方认错态度诚恳,则不必劳师动众。
一拨人则认为倭国当权者足利大将军狼子野心,竟敢觊觎我朝疆土,若不举兵征讨,则不足以威慑周国。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兆庆帝犹豫不决,是以水陆大会结束半个月,针对此事仍未有个章程。
有这么一个热论的话题当前,作为同样发生在水陆大会期间的太史书苑人命案,却没几个人关注。
薛睿默默地调查了这些日子,上头无人催促,整个案情看上去毫无进展,可实际上,薛睿到底查到了什么,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日朝会,照常还是两拨人争论不休,薛睿这个五品大理寺少卿,年轻资浅,虽办过几件大案,但在朝堂上还没有多少说话的地方,他也就不凑这个热闹,站在左列文臣当中,冷眼双方辩来辩去。
随着几位皇子相继成年搬出皇宫,朝中派系也日渐分明,六部一体,虽由尹天厚和薛凌南两位相国共同掌管,但也泾渭分明——尹天厚在兆庆十几年间曾有三次身为科举主考官,先帝在位时期,他又是从吏部谋事出身,兼任吏部尚书一职,是以会有现任吏、户、工三部侍郎皆为他门生的境况。
右相薛凌南则是带兵出身,兆庆初年便已是军功赫赫,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兵部与刑部皆为他马首是瞻。
而礼部则因职权之故,处处受制于司天监。
六部当中,以吏部与兵部为先,户部次要。刑部和礼部都是清水衙门,工部倒是个肥水之地,却无多大实权。
兆庆帝现存的几个儿子,四皇子李思被夺爵逐京,八皇子刘鸩无能平庸,十一皇子前阵子也被撵到了升云观,剩下十二与十五、十六几位小皇子,不是毫无仰仗。就是年幼不堪。
皇后瑞氏无子,在没有嫡长的情况下,倍受兆庆帝喜爱的七皇子刘灏,又有尹家这座靠山,被默认为东宫的第一位人选。
与之相较,从小便被送往龙虎山修身养性的九皇子似乎弱势了不止一筹。然而他有薛凌南这个外公,将来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司天监被大提点朱慕昭一手紧握,说是一言堂且不为过,朱慕昭深为兆庆帝所信任,朱世家这些年都没有女子入宫为妃,算是中间派。
忠勇伯爵府近年不复风光,但是瑞家在京城的人脉不可小觑,这种人脉不是建立在功名上,说的露骨些。乃是凭着裙带关系。
瑞昴这个国舅爷做的可谓实在,兆庆帝收回他的兵权,他也没闲着,当今皇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靖国公府的老太君是他的亲姑姑,他的长女嫁给了司天监的任少监,他的次女做了大理寺卿郭槐安的儿媳妇,他的三女儿被指婚给藩守云南的均安候世子,还剩下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正是原本要与薛家议婚的瑞紫珠。
这些还单是直系。其余旁支的女孩儿们,细数都不过来。
难为瑞昴如此经营。怪只怪瑞皇后的运气糟糕,生一个没一个,没能保住嫡子,空让伯爵府笼络了一张关系网,却无处投放。
所以不论是薛凌南还是尹天厚,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私底下再有龌龊,谁都不会主动去找瑞昴的不痛快,就怕他伯爵府一时想不开站到对方那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比如现在,坚持直接派兵攻打倭国的显然是薛相一派,而认为应当先派使节前往声讨的多是尹相的人,两头帮腔拉架的都是瑞昴的亲友。
朱慕昭不出声,司天监就没一个人多嘴。
几位王公站在文武百官前列,一袭蟒袍为首的湘王爷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隅中,兆庆帝才揉了揉鼻梁,面露倦容,一句话结束了今日的争辩——“众位卿家皆是言之有理,待朕思忖,明日再做定夺,退朝吧。”
今年祭祖之后兆庆帝害了一场病,好了以后精神大不如前,朝臣们一个个心知肚明,要说没什么想法才怪。
“退朝——”秉礼太监一声呼喝,文武百官躬身拜下,先头参差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等兆庆帝衣角消失在视野里,众臣候足了半刻,才纷纷朝外,不是朔望之日,朝会上不过百十人,先走的都是那些贵胄权臣,薛睿没像尹元戎似的紧随在尹相后面,而是等人走的七七八八,才迈开腿。
不想出了殿外,刚下来九龙阶,就被人叫住。
“薛少卿且留步。”
薛睿扭头看,正见任奇鸣打发了一个搭话的下属,朝他走来,心中一动,料想他所为何事。
“任少监。”薛睿拱手,略一施礼。
“上个月太史书苑那起人命案调查的如何,是否有进展?”任奇鸣径自询问。
薛睿轻叹一声,“下官惭愧,至今没能查出凶手来历。”
任奇鸣道:“书苑接连闹出人命,使得在那里的学生们诸多惶恐,此事就有劳薛大人多费精神,还是尽快找出真凶才好。”
听他这话,如薛睿不知破命人一事,会以为任奇鸣只是单纯关心太史书苑学生们的安全。
“任大人且放心,我必不会懈怠。”
任奇鸣点点头,转身走了,薛睿在原地伫足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凑上来搭讪,才与人一同离开。
今天按日子是轮到薛贵妃侍寝,散朝后,兆庆帝身上朝服都没换,在御花园溜达了半圈,没等到天黑,就直接摆驾去了钟粹宫。
路上没有派小黄门跑去前头走报。所以兆庆帝这脚跨进了宫殿,薛贵妃还坐在窗边剪花枝呢,一盆开得正好的木芙蓉,粉嫩的花叶上凝着银灿灿的水露,却不及她半张侧脸艳丽。
听到脚步声,她扭头一怔,顿时笑靥如花,鞋子都顾不上穿。搁下钳子,下了榻便要蹲下行礼,口中却带几分娇嗔:
“陛下过来也没个人通传,臣妾衣裳都没换呢。”
这两句话换成宫中任一个妃子来说,兆庆帝恐怕都会翻脸,以为对方不敬。当场甩袖走人,可是对着眼前女人,他总有几分化不开的柔情与歉疚,怎会不快。
“爱妃快起来,”兆庆帝不假他人手,上前扶起了薛贵妃,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和颜悦色道:“朕是无意走到你这边来的。”
又上下看看她身上的蜜色单衣,领口袖口露出来的肌骨如晶赛雪。瞧的他却皱起眉头,对跪在底下的宫婢们道:“天凉了,怎么都不知道给你们主子多加几件衣衫,就这么坐在窗口吹风,倘若病了,朕饶不了你们。”
吓得那些跟前伺候的宫女埋头告罪。
薛贵妃轻轻晃了下兆庆帝的手臂,柔声道:“怪臣妾自己怕热,看今天出了太阳就懒穿了,她们劝了不听。您这会儿过来。可要留在臣妾这里用膳呢,早上吩咐膳房炖了新鲜的鹿筋。这种天儿吃来刚好。”
两句话就给带了过去,兆庆帝转移了注意力,薛贵妃使了个眼色,颂兰这个大宫女连忙带着几个奴婢悄悄退出去,暗地里捏了把冷汗,接着又是庆幸——
接连好几个月的坤册都是照着栖梧宫的意思安排,主子侍寝的日子虽然不少一天,可不是挨着那些娇滴可人的新贵人,就是临着皇后与淑妃这两个大头,像是这样大白天就跑过来与娘娘一起用膳的情形,几乎都不见了。
还好新上任的那位女御大人偏向咱们娘娘,不然这日子越过,越没盼头。
薛贵妃陪着兆庆帝说了会儿话,不聊朝政也不问他烦忧,只捡了钟粹宫里发生的几件趣事讲给他听,最后还叫人捧出一株大朵橘红的山茶,与兆庆帝赏玩。
兆庆帝见这花养的极好,细问之下,发现这株颜色难得的玉茗居然是薛贵妃从去年始自己栽培的,一直到养出了个样子,才忍不住在他面前献宝,兆庆帝欣赏这份情趣,便问她:
“好好的,怎么起兴侍弄起这些花草来了?”
薛贵妃笑容一顿,低头轻拨着绿叶,眼神中带些回忆,轻呵道:“陛下可还记得,昔日臣妾尚在闺中,您曾托大哥转送给我一盆花景,便是一朵玉茗,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我却记着那花骨朵绽开,恰似斜阳晚霞。”
接着美目一转,看向兆庆帝,手指着两人当中这盆山茶,问道:“您看,这花开的颜色可像极了当初送我那一株?”
兆庆帝有些恍神,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却早忘记那花是什么颜色的了,见她缅怀过往,不禁也想起他年轻意气之时,心有愧疚,不忍拂她兴致,只管点头:
“正是这个颜色,亏你没能忘了。”
又爱怜地捧了捧它,道:“既然朕当初送你一株,你不如现在还了朕吧,朕看它喜欢,拿回去摆着养眼。”
薛贵妃哪里有不应的,高高兴兴送了他,略带心疼道:“那陛下一定叫人看好了它,能多开一夜是一夜。”
兆庆帝伸手在她脸上一抹,打趣道:“还不舍呢,这样吧,花即是你精心养的,朕不能白拿,你有什么心愿,这会儿不妨提出来,朕都答应你,当做是交换了。”
薛贵妃摇头道:“陛下厚待臣妾,臣妾没什么好求的。”
兆庆帝却不答应,非要她讲一个心愿,替她完成了。
两人推来推去,眼见兆庆帝就要没了耐性,薛贵妃适时松口,揉着脑门想了一会儿,对他道:
“皇儿的婚期都要近了,可是陛下晓得,我那城碧侄儿已是弱冠之年,婚事一直拖到现在都没个着落,兄嫂早逝,我做人家姑姑的,总不能不管不问,所以臣妾想求您一个恩典,容臣妾好好给他挑一挑,将来选好了哪家小姐,还请陛下亲自指婚。”
兆庆帝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一出,不为她自己也不为刘昙,却为薛睿。
他目中有些思索,却只是想了片刻,见薛贵妃脸上的期待,便缓声答应了:“朕依了你就是。”
“臣妾谢过陛下。”
薛贵妃当即欢喜地站起来谢恩,默默吐了口气,这件事叫她憋屈了三年,这下子皇上开了口,她总不必再为十公主的死让皇后膈应她了。
至于那瑞家的小姐,呵,凭他忠勇伯当成眼珠子宝贝,她还看不上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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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余舒在宝昌街上的大宅子正式挂上了门匾,开门揖客,这标志着她这位最近红得发紫的女易师,从女算子到女御官再到淼灵女使,总算是自立门户了。
其实在挂门头之前,余舒有犹豫过匾上该题什么字,是通俗些以她的姓氏立足,或是相仿时兴取个雅致好听的宅名,比如湘王的定波馆什么的,不过在参考过的薛睿的意见后,还是老老实实取了“余府”两个字,字是她硬拽着薛睿提笔写的,没费那劲去求什么名家墨宝。
挂门头这天,少不了点炮竹烧香拜门神,噼里啪啦好大动静,街上有许多看热闹的人,把大门口一段路围的水泄不通,都见门阶上摆了供桌,桌子上满当当的贡品和香烛,一个穿着明绿色长袍大袖的年轻人面朝北,背对着众人,正举着三炷香磕头烧拜。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过路者不明底细地嘀咕:“多大点岁数就做了户主,买下这么大一座宅院,真不知是哪家惯出来的小爷。”
这话被旁边的人听见,嘿嘿笑两声,就有嘴快的人拍着他肩膀道:“这位兄台切莫乱说,那正在烧香的主人家可不是你能随便编排的,皇帝老爷亲口封的淼灵使者听说过吗,别看年纪不大,人家那是仙家弟子,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呢!”
该人惊奇道:“淼灵使者不是个女子吗?这——”
再望门前烧香者,这才看出对方身条比较男子纤细,确是个女人
余舒在大门前揭了红,交待了一声周虎带着几个下人给门口看热闹的邻里街坊发喜饼,拳头大小的饼子包足了豆蓉和花生两种馅,装了满满两大篮子,拿到手的,咬一口都是给新宅添了人气儿。
挂门头当天没打算请外人,余舒只派人到尚书府吱了一声。到这天,薛睿还是来了。
前头热闹,大门洞开人声嘈杂,女眷们都留在后院儿没出来,倒是贺芳芝与裴敬留在前面客厅里作陪,与薛睿说话。
余舒如今是五品易官,品级上不比薛睿差,是以贺芳芝这个民间郎中与裴敬这个商人坐在相府的大公子面前。总不至于拘谨了,加上薛睿刻意放低姿态,以晚辈自居,三人倒是有的聊。
“一开始我遇着小余这孩子,就料想她是个能成器的,后来知道她是个姑娘家。不止一次可惜了,谁知道她硬是争气,如今功名也有了,官也做了,连我这个舅舅也托了她的福气,最近是愈发地顺风顺水了。”
裴敬一提起余舒便觉得与有荣焉,毫不吝啬地当着贺芳芝和薛睿的面狠狠地夸赞自己这个白捡的外甥女。
他确也因着余舒除掉了毕青,取代他的位置做了泰亨商会的总管,又因余舒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水晶生意。赚了个衣钵满体不说,更是一夕之间就在京城商联扎稳了脚跟,便是那号称京城第一家的通济商会大总管,也要笑称他一声裴先生。
薛睿闻言一笑,转头望着正从大门方向走过来的人影,心有戚戚。
见余舒来了,贺芳芝留她招待薛睿,领着大舅哥到后头看儿子去了,早先他还曾让赵慧提醒余舒一些男女之嫌。现下她官都当得。出入朝堂,这些小节便不拘如此。
余舒这府邸落成以后。薛睿这是头一回到家,两人忙起来,有些日子没见,她头一件事就是带他去游园。
“费了好些工夫,才把两处花园并作一处,整成我想的样子,为这多耗了半个月,不然早就搬过来了,上个月就想请你过来瞧瞧,可总也找不见你人,走,这就带你逛逛景。”
薛睿听着她自吹自擂,好像她的花园子比之皇上御赐给湘王的定波馆也不差了,暗笑她夸张,没说出来。
一脚踏进花园里,没觉出什么出奇之处,倒是空气似乎格外清新,但他跟着她在那连环花园里兜了半圈下来,待到耳边传来一声清唳,扭头望见一对丹顶白羽的仙鹤立在不远处的小河塘边上采食,总算忍不住露出惊讶来:
“你怎么养得住这样的东西?”
鹤是祥物,先不说这东西不好弄来,京都不少权贵富人家里都尝试圈养,可一过了夏天,这鸟就该迁徙过冬,若是关在笼子里就会不吃不喝直到饿死,若是放它们出来乱走,一不留神就会飞去。
可是余舒这对鸟儿搁在外头,任凭它们乱走,羽毛光洁,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的样子。
余舒反过来疑惑地瞅他一眼:“怎么养不住,这一双白鹤虽说饲料贵些,但是挺温顺的。”
薛睿闻言,脸色怪异,“你就这么放它们在外头?到了夜里都不关进笼子里?”
“做什么关起来,它们又不乱飞。”
薛睿追问了两句,才知道她这鸟打从半个月前放进园子里,就不曾关起来过,饲养人只要每天按时往小河塘里投放新鲜的鱼虾,它们就只在花园里走动,偶尔在宅子上空飞一飞,到顿儿就回来采食,根本就不远走。
薛睿心下惊奇,看余舒一脸“这鸟很好养啊有什么好奇怪”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接下来他便留意起园中布置,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这花园里的树绿的太荫,花开的太盛,处处鲜活,明明到了秋季,却没有丝毫凋零的迹象,这感觉就好像、好像隔了一堵院墙,不管外面是冬是夏,进到这花园里,就是一个春天。
想到这里,薛睿不禁笑了,再看走在前头兴致勃勃给他带路的余舒,心道是他想多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神奇的地方呢。
“告诉你,这园子是我参照了我师父教的奇门阵法摆布的,地底下我埋了几重阵眼,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有讲究,别的不敢说,这一块地的风水,整个安陵城都找不出几处比它更好的来。”
余舒是受了养水晶的风水池启发,把青铮教给她的八门生死决套用在了这连环花园中,也只有她这种半路出家的易师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一个不小心冲煞了气运,害人害命。
两人逛了一遍花园,选在临着池塘的小轩厅坐下,丫鬟听到余舒吩咐,飞快跑走去端茶点。
“你看我这园子收拾的如何?”两人临着窗栏坐下,不远处又见那一对仙鹤,池塘里还游了几只鸳鸯,成双成对。
“极好。”薛睿本来可以有一大堆夸词,可是说出来,就觉得把她这园子比俗了。
“就是许多地方空着,缺个好听的名堂,”他身在鸟语花香中,人都清爽了,情致上来,便自荐为她这园子里的景致取几个名字。
余舒高兴不说,趁着丫鬟来送茶点,就叫人取来文房笔墨,让薛睿乘兴给写了好些个字。
薛睿的书法师承上一任的陶文馆大学士宋孝先,这是当世名家,却不受声名束缚,兆庆九年便卸甲归田去了。
“我看你那小河塘引的是活水,池边立有一块方石,回头找工匠来凿了字。”薛睿提笔,记下“九皋”二字。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方才路过一条回廊,廊下雀声盈耳,有一对金丝雀动听的很。”薛睿又提笔,记下“时闻”二字。
绿林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接着薛睿一口气给花园里的阁楼,凉亭,洞门,山石,还有他们现在坐的小轩厅全都取了名字,余舒这半拉文盲品不出好坏,知道很有内涵就是了。
“多谢大哥。”余舒喜滋滋地数了数薛睿给写的一沓字,吹干了墨,整整齐齐叠放在木盘中,叫林儿拿去她书房收着。
“明儿我便托人去寻工匠,等挂好了字,再请你来赏光。”
薛睿身上揣着她宴客的烫金请帖,是今天上门她亲手给的,算算日子,不剩几天,想了想,于是道:
“到那天人来得多,免得有那些不讲究的随便乱闯,糟蹋了你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惊吓了鸟兽,怕你人手不够用,我拨几个人给你守园子?”
余府新宅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她大手大脚从供人院买人的事,前几天刘炯在他面前提过,是个省心的法子。
但是供人院出来的,老实是老实了,却不够厉害,万一遇见胡搅蛮缠之辈,怕不能应付。
她宴客的名单早就拿给他看过,来的什么人都有,他今天上门本来就是为了给她提个醒。
余舒却是担心来客里混了小人,若懂些奇门诀窍,在她的花园子里动什么手脚,坏她风水,听到薛睿愿意帮忙,不多想便应了。
“那最好不过,我正愁少人使唤呢。”
说到这儿,余舒收起了玩性,想到正事上面,望了望走远的丫鬟,回头问薛睿:
“太史书苑的案子查到何处,有着落了吗?”
死了一个曹幼龄,又死了一个湛雪元,凶手疑是同一人所为,却深藏不露。
薛睿方才脸上还挂着笑,这一下便敛起嘴角,看着她,幽声道:
“凶手就在书苑中,我已认准了那个人,只是找不出实在的证据,不想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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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庆帝在薛贵妃宫里用了午膳,歇过晌午,就听到宫人来报说大提点在泰安殿外等候……
兆庆帝这一顿午觉睡得舒坦,刚刚醒过来,正侧枕在榻上瞧薛贵妃素着里衣坐在妆镜前梳发,听说朱慕昭求见,又眯着眼睛养了会儿神,才坐起来,对薛贵妃道:
“朕过去看看,你若闲着无事,不妨到御花园走走,别闷在宫里候着,晚膳朕再过来。”
这宫里的女人,轮到谁侍寝不是一整天都待在寝殿里不敢往外挪半步,就怕耽搁了圣驾,失了恩宠,皇帝几时要来,几时要走,不会照着她们的意思,她们又哪儿敢多问。
兆庆帝发了话,就是心疼薛贵妃不叫她干等着,搁以前,她许就说两句他爱听的,婉拒了,然后规规矩矩地在宫里候驾。
薛贵妃笑笑放下梳子,走过去帮他更衣,“听陛下的。”
可她规矩了这么些年,早就累了,再忍下去,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兆庆帝走后,伺候在薛贵妃跟前的大宫女颂兰端了铜盆进来,见到她家主子娘娘一个人坐在软榻上面发笑,不知想的什么事,看上去心情极好的样子,暗暗放了心,方才皇上走得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晚上来不了了呢。
薛贵妃见她进来,回过神,拢了拢兆庆帝临走前披到她身上的罩衣,朝她摆手:
“去,将今季新备好的衣裳都拿过来,本宫挑一挑。待会儿咱们御花园去散散心。”
颂兰听话出去交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将各色各料的衣裙都摆到主子眼前。
梳洗妆扮后,一袭金罗云摆曳地,满鬓海珠宝蓝的薛贵妃美的让一室宫婢都垂着头不敢抬眼,生怕看呆了去。
颂兰早就带着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提好了茶果软垫与器具。前面派了个腿脚快的小黄门去开道儿,前簇后拥着薛贵妃出了钟粹宫。
钟粹宫离御花园有一段距离,薛贵妃乘了一顶四人抬的辇舆走在路上,遇见两拨出来串门的小嫔妃,靠在路边行礼。等她车走远了,才敢走开。
这动静,不过一刻,就传到了各个宫里。
将到御花园的岔口,那开路的小太监飞快地跑了回来,颂兰见人影。皱了下眉,快走几步上去,拉了人到一边。小声问道:
“慌慌张张个什么,花园里可有谁?”
“姐姐,”小太监喘口气道:“小人瞅见皇后娘娘的玉辇车停在花园外呢。”
她脸色微变,就听主子娘娘一句话问了过来:“何事?”
颂兰走上前……凑到薛贵妃腿边踮脚轻声道:“皇后娘娘正在呢,主子,咱们是往前走,还是掉回头?”
她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起,在钟粹宫待了十年,能被薛贵妃当成心腹使唤,眼力价必然是一等一的。这样小心翼翼是有她的原因——自打三年前出了那回事,十公主一死,她们主子逢见皇后的驾,总会退避三舍,除了初一和十五早晨到栖梧宫去省视,平日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可是难得主子这样好心情,都走到花园门口了,难道要退回去?
颂兰心里叫苦,真掉头走了,等明儿宫里不知传成什么样子,又该老调重弹,搬扯十公主坠楼那件无头公案,说是他们薛家小姐害死了十公主,所以贵妃到现在都没脸见皇后。
“往前走。”
诶?
颂兰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窥见薛贵妃美艳的脸庞,蜒长的黛眉斜飞入鬓,睫羽扑朔下映着一汪眼泉,明媚的耀人。
颂兰心头一颤,有些慌乱,又隐隐有些兴奋,低下头去。
“是。”
***
御花园中,瑞皇后正在千秋亭附近看红叶,最近正得宠的孙贵人陪坐在一旁,底下还有三两个美人和小常在,乖乖巧巧地听着她们两个说话,时不时逢迎一声,掩唇娇笑。
薛贵妃扶着颂兰的手进到花园里,老远便望到这妻妾融洽的一幕,嘴角微浮冷笑,脚下顿也不顿。
沿路把守的宫人起先没敢阻拦,眼睁睁瞄着薛贵妃这一行浩浩荡荡往亭子那边去了,直到前头的栖梧宫大太监哈着腰站出来,堪堪将薛贵妃挡在了亭子不远处。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您这是出来游园子呐?”
薛贵妃睬都不睬他一眼,颂兰自觉出声道:“宁公公这话可笑,我们娘娘出来作甚还要与你这奴才打招呼不成?”
不提两位主子的恩怨,颂兰对这宁太监也全是厌恨,当年她还是个小宫女的时候,曾在丰庆宫做事,有一回同期的宫女打坏了一支宝瓶,就因为认了这宁太监做干爹,找来宁太监做主,结果把错赖到她头上,若不是过路的桃嬷嬷为她说情,她这会儿指不定埋哪儿了。
“小人哪儿敢,”宁太监嘴上叫苦,心里却不以为然,谁不晓得薛贵妃娘娘见了皇后跟躲猫似的。
“只是皇后娘娘正在前处观景,怕闲杂人等进来打搅了,所以叫奴婢守在这儿,贵妃娘娘若要过去,还请在这儿稍等,容奴婢前去通报一声。”
颂兰听到他话里那一句“闲杂人等”,俏脸瞬间给气了个红,一个下三滥的阉人,也敢拐弯抹角地埋汰她们主子!
真想刮他两个耳光!
不及她怒斥出声,薛贵妃竟先开了尊口:“不必了,既然皇后娘娘也在,本宫亲自过去问候便是……”
说着,便挥手要那宁太监退下。宁太监哪里敢听她的话,半刻前薛贵妃的辇舆到了御花园外面,就有人来耳报,他留了个心眼。悄悄让近侍的宫女去禀报了瑞皇后,却只得瑞皇后一声“知道了”,没个明确的指示下来,这意思就是叫他想法设法拦着,不叫过去。
宁太监侍奉皇后多年,这点心思总有的,坤翎局换任了两位大人。八月的坤册一批下来,后宫里人心浮动,没有什么依仗的宫女子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也不知要往哪边撞运气才好,今儿皇后娘娘要给薛贵妃难堪。定是为了安抚那些个妃嫔,要她们明白一个道理——甭管坤翎局怎么招,后宫里说话最算数的还是她这个六宫之主。
“娘娘,您别为难小人。”宁太监杵在那儿没动,旁边不是没有路,要过去绕道也行,但是堂堂一个贵妃,又怎么会绕他这个太监的道儿。
可他没料到,下一刻薛贵妃居然真往旁边挪了一步。就从他身边绕过去了。
宁太监愣了一下子,满心想着是不能坏了皇后的事,竟没脑子地转了个身,跪下去拉住了薛贵妃的衣摆。
薛贵妃被他拽了一个踉跄。颂兰急忙挽住她胳膊扶稳了,但见他竟胆敢与她们主子拉扯,怒极一脚便踹到他肩上,厉声骂道:
“狗东西!”
这一声不可谓是不响亮,将坐在亭子那边儿的一干妃嫔们都惊了一跳,刚刚薛贵妃一行人走过来,不是没人看到。不过皇后不吱声,她们也就跟着装聋作哑,等着看好戏,谁想会是这么一出开场。
“呀,怎么着这是,”孙贵人先是娇呼了一声,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瞅着南边儿。
瑞皇后笑容一沉,凝望了远处那一抹鲜艳的金色,方起身道:“走,随本宫过去看看。”
一群人跟了过去,待到眼前,就看到素来爱笑的薛贵妃寒着一张脸叫人扶着,栖梧宫的大太监哆哆嗦嗦爬跪在地上,钟粹宫的一行人脸上都是怒气冲冲的。
大概能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瑞皇后蹙眉,看一眼跪地的宁太监,心中有数,再抬头对上薛贵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个交错,前者先道:
“方才是谁在大声喧哗?”
听到瑞皇后质问,颂兰主动承认道:“回皇后的话,是奴婢。”
瑞皇后面露不悦:“御花园内,岂容得你放肆大喊大叫。”
颂兰憋屈,但还是跪了下去:“奴婢知错。”
瑞皇后不理她,直接对薛贵妃道:“妹妹这宫人疏于管教,今日是惊着了本宫是小,他日惊着圣驾该当如何?”
薛贵妃心想,瑞皇后这先发制人的习惯还真是一点没改——
一如当年,她长兄独子风华正茂,未等议婚,皇后便在芙蓉宴上推了个十公主出来,惹得京中一群少年慕艾;
一如当年,十公主病危,皇上大怒,未等她以腹中孩儿求情,皇后一招御前解钗痛哭,逼得她带孕跪在殿前谢罪,胎死腹中,而皇上虽没降了她的位份,却让本该当年归京的九皇儿多在山门中待了两年。
从那以后,她默默看着瑞皇后用尽手段掌控六宫,隐忍至今。
就在她皇儿回京不久,这位皇后娘娘又通过忠勇伯爵府与他父亲说和,妄图将她瑞家的女儿嫁到她薛家来,抵过了十公主那桩夭折的婚事。
皇后步步为营,算计的很好,吕妃老矣,淑妃不争气,只要压得住她这个贵妃,后宫便由她摆布,若是她一直忍下去,等到那个小贵人怀上了龙种,说不定这位瑞皇后真有法子过继一个嫡皇子让他成功继位。
薛贵妃看着威严十足地朝她兴师问罪的瑞皇后,轻推开了宫人的搀扶,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一福身,道:
“是这奴婢冒失,请皇后责罚。”
她常在瑞皇后跟前吃亏,众人见怪不怪,就连瑞皇后自己,都不觉得她向自己低头有什么不对,当即缓和了面色,看一眼俯首跪在地上的颂兰,漫声道:
“既然规矩没学好,就要重新教起,念在这奴婢伺候妹妹一场,本宫便不重罚她,来人,将她送到清露坊去,好好学一学规矩。”
颂兰瞬间脸白,清露坊,名字叫的好听,但在宫里待了几年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最腌臜不过的地方,犯了错的宫女被送过去,不是学规矩,而是任管教的那些老阉货们随便糟蹋的。
颂兰不敢回头,她怕她忍不住会向主子求情,再叫她为难心软,当着这么些宫妃的面,去向皇后低头赔不是,这大概就是皇后的本意。
颂兰咬破了嘴唇,深深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心里就有一个念头:不能求饶,不能让皇后如愿。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惊呼——“娘娘!”
紧接着身边忽起骚动,人人挤向她身后,颂兰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就见薛贵妃被一群宫人七手八脚地撑着,头垂向一边,晕厥了过去。
“娘娘!”
瑞皇后见这一幕,错愣了片刻,然后就想到薛贵妃是装的,哪里就这么容易气晕了过去。
不禁气笑,暗道曾经一身傲骨的薛良娣也会使这种不入流的对策,瑞皇后心中竟有些难以言喻的得意。
镇定过后,瑞皇后有条不紊地指派起周遭宫人,做出情急的样子,道:“快来人,将薛贵妃送回钟粹宫,再去请太医。”
她哪里料得到,薛贵妃在御花园里这一晕,不是防御,而是反击。
沉寂了三年之久的反击。
泰安殿
兆庆帝正在与大提点密谈破命人一事,刚说到太史书苑连发的凶案。
“查到凶手了吗?”兆庆帝问案,不找负责此案的薛睿,而是司天监的主事者,若是不知情的人在这儿,一定会觉得奇怪,可这屋里就只有君臣两人,连个端茶研墨的太监都不见。“刚有一点眉目,”朱慕昭道,“据臣留在太史书苑的两个探子回报的情形来推算,那凶手必藏身在书苑当中,嫌疑最大的,正是在书苑里打杂的一个老仆,臣已经派人暗中盯住他,等到查明是谁背后主使,也好一网打尽。”
兆庆帝听这消息,却不见得高兴:“就不能将人抓住言行拷问,紧快将那些乱臣贼子给剿了,也好让祸子破命,《玄女六壬书》才能重见天日。”
“圣上稍安勿躁,”朱慕昭劝说道:“此事急不得。”
兆庆帝沉默下来,望着昔年与他共同进退,扶助他登上大宝的最大功臣,联想到日后,心情起伏不定。
室内的气氛刚有些静谧,殿外恰好传来一声通报:
“圣上,有急情。”
兆庆帝皱了眉,宣人进来,没有避讳朱慕昭,来传话的太监磕头进了屋,急声道——
“回禀圣上,贵妃娘娘在御花园里晕倒了,太医诊出是娘娘怀了孕,又急火攻心,恐怕龙种不保了。”
最后几个字,是这太监打着颤讲出来,生怕说重一个字,就跟着丢了命似的,兆庆帝坐在上头一个呆怔,猛地站起身,心急火燎地往外走,转眼出了门。
朱慕昭没他忘在殿内,他坐在那儿,没忙起身,而是取出了袖中一块小小的石青色罗盘,拨动了几圈,看着卦象,轻轻摇头,叹道:
“祸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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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贵妃被皇后跟前的太监顶撞,在御花园里晕倒的风声转眼就传遍了宫中。
兆庆帝赶到钟粹宫的时候,外殿杵着一群妃嫔贵人,一个时辰之前待在御花园里的女人们一个不少,都被皇后留在这儿了。
要说这会儿最糟心的还要数瑞皇后,原本她是打算要在人前杀一杀薛贵妃的威风,好盖过坤翎局换人的势头,谁想薛贵妃竟是有备而来,故意往她这枪口上撞。
这下可好,薛贵妃不知几时揣了肚子,几个太医诊过之后都苦着脸说是胎息不稳,万一薛贵妃这胎真的掉了,她难辞其咎,有嘴都解释不清。
这节骨眼上,她真不知是该希望薛贵妃肚里的龙种是保住得好,还是保不住的好。
看到兆庆帝风风火火的大步走来,瑞皇后一个激灵,带着一屋子女人上前拜迎。
“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兆庆帝伸手打断了,干晾着她们,径直进了内殿。
兆庆帝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薛贵妃,叫来太医和宫女一问前因后果,脸色黑的简直可以擦鞋去了。
等到瑞皇后看他冷着脸出来,就心知不好,抢在兆庆帝问罪之前,就先自责道:
“陛下息怒,那个冒失冲撞了贵妃的内侍,臣妾已叫人拖去打板子了,这事说来也怪臣妾,当时正和几个妹妹在花园里聊的起兴,没留神贵妃来了,底下的人又不知贵妃身子娇贵。愣头愣脑地挡了她的道儿,这才把人气狠了,唉。”
瑞皇后说着叹了一声气,身后站的孙贵人便软软地接话道:“是呀陛下。咱们哪里知道贵妃娘娘有喜了呢。”
按说瑞皇后很清楚兆庆帝的脾气,他一来喜新厌旧,二来最恨旁人隐藏,有她这么解释,多少有点薛贵妃明知自己有孕,却瞒住不说,故意跑到御花园生事的意思。
再有孙贵人帮腔,兆庆帝就算责怪,也不会当众训斥她什么。
谁知兆庆帝听完两人说话。怒气不消反涨,一挥袖拂落了茶几上的瓷杯,冲瑞皇后恼道:“她堂堂贵妃,在后宫品级仅次你之下,竟连逛个花园都不能随意,还要受你身边的刁奴为难,好不荒唐!来人啊,将皇后身边一干恶奴,通通绑了,每人二十大板。一下不能少!”
瑞皇后万万想不到,薛贵妃不是自作主张要往御花园里跑的,而是兆庆帝先放了话,现在瑞皇后要说薛贵妃会出事是因为她擅自往御花园跑,岂不是在打兆庆帝的脸。
兆庆帝一股邪火没有发完,扭头见着孙贵人委委屈屈的模样,不但不怜惜,反而觉得她与瑞皇后是一丘之貉,刚才一唱一和地妄图唬弄他。
“你一个小小贵人。贵妃便是有孕在身。难道竟要提前派人去知会你一声吗?简直是不知礼教,不知所谓。即日起你就给朕搬出希霞宫,那是德妃宫所,怎容你一个无德妇人玷踏!”
孙贵人整个人都懵了。搬出希霞宫,皇上这是要除了她的位份!?
瑞皇后也被兆庆帝这一通发作给吓着了,不等她反应过来挽救,就让人给“请”出钟粹宫了。
而跪地告罪哭求的孙贵人,则是被两个大力的宫女给硬拽下去的。
钟粹宫喧哗了一时,又很快归于安静,兆庆帝回到室内,就在薛贵妃榻前坐下,握着她垂在身侧的柔夷,低头看她失血的脸色,有一阵失神,这情形似曾相识。
三年前那一回,她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失了腹中孩儿,他明知错不在她,却连给她出一口气都不能,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探视她。
身为皇帝,龙椅高座,他也有情非得已的时候。当年十公主坠楼,意外横死,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嫁祸薛家,他查的一清二楚——他那七皇子刘灏胆大包天到算计皇妹,阴毒弑亲。
他却不能惩戒这畜生,反要替他遮掩罪行,让薛家当了替罪羊,这不是因为他喜爱刘灏到不分黑白,而是因为他不能违背的祖训。
除却历任司天监大提点,鲜有人知,每一代新帝登基之日,都会在太庙聆听圣祖遗训。
他记得清晰,十多年前,他人生最风光的一天,华盖龙袍,群臣朝拜,他怀抱着励精图治的满满雄心,踏进太庙,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兆庆帝的思绪不禁飘远。
***
宫里这一场风波,没有刻意禁言,当天晚上就走漏到了宫外。听闻消息,最忧心的莫过于瑞皇后的亲族,忠勇伯爵府。
瑞伯爵坐立难安,第一时间以伯爵夫人身体不适的名义,派人去少监府找来了他的长女,少监夫人,任瑞氏。
身为嫡长女,瑞红霞比她年纪最小的妹妹瑞紫珠大了十多岁,足足年长了一倍,她不如几个妹妹生得貌美如花,人到中年,看上去只是个体态端庄的妇人,五官眉眼,与宫中的瑞皇后,倒有几分相似。
“父亲何事急着寻我?”任瑞氏踱步进到斋厅,看见她老父愁眉紧锁,便先猜到:“敢是宫里的娘娘出了什么事吗?”
瑞伯爵便将今天下午宫里发生的事大概给她讲了一遍。
任瑞氏这才知道事态严重,薛贵妃不声不响怀了孕不说,借机将了她那皇后姑姑一军,气的皇帝居然杖责了皇后的宫人,还将那位好不容易得宠的孙贵人给发落了。
这下子,他们原本指望皇后抱养继子的筹备,毁于一盘。
兆庆帝近年多病,皇后膝下无子,在宫中威严一日不如一日,失了这次机会,哪里再找下一次?
“我早说薛家上下包藏祸心。那位贵妃娘娘更是隐忍至今,父亲不以为然,还打算将紫珠妹妹嫁到他们家去,所幸此事没成。”任瑞氏不禁念叨了两句,看瑞伯爵脸色不好,才打住话题,转而劝道:
“父亲莫急莫慌,咱们赶紧想想对策是真。”
照这样下去,不论兆庆帝册立了哪位皇子做储君,瑞氏只要一天还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伯爵府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恐怕新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伯爵府开刀。将来京中哪还有他们瑞家立足之地。
瑞伯爵道:“你姑姑让人送信出来,她倒是有了主意应对当务之急,要我定夺,为父只是拿不定好坏,才找你来参合参合。”
“那姑姑她是个什么意思?”
瑞伯爵抬头看着大女儿,说:“今日看圣上对薛贵妃偏颇之意,难保明日朝中没有一些墙头草倒向九皇子,再者九皇子将要大婚,几位皇子之中唯有宁王威望胜过于他,然而宁王被禁足府邸。却使九皇子一枝独秀了——你姑姑的意思,是要咱们想个法子,最好能让宁王提前出府,好压一压九皇子之势。”
任瑞氏顿时明悟,薛家得势,岂只他们瑞家不能忍,这还有个宁王府呢。
“你回去与女婿提一提,单把薛贵妃怀孕一事说给他听,皇后娘娘因此受到牵连。你母亲不安卧病。问他有没有办法疏通一二。”瑞伯爵叮嘱长女。
他这大女婿虽然刻板,但不失为一个聪明人。要他以权谋私或许不容易,但是这种局面下,请他出手帮忙。他一定不会拒绝他这个老丈人。
任奇鸣身为司天监宗正司的副官,有权过问宗室之奖惩,要让宁王提前解禁,不是什么难事。
任瑞氏想想丈夫那张冷脸,再看老父一脸把握,犹豫到了嘴边,还是答应下来。
谈完了正事,瑞伯爵便让大女儿去小女儿闺中探望,颇有些恨恨道:“这丫头,你母亲之前稍微透露了要与薛家结亲的事,她便对薛睿那小子上了心,到如今婚事不成,竟躲在房里不吃不喝,真不成器,你替我去教教她,早日把她拧过来,免得日后再出去给我丢人。”
任瑞氏于是去了后院寻瑞紫珠说话。
姐妹多日不见,任瑞氏一见瑞紫珠就看出她瘦了一圈,两眼发乌,全无精神,好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弄得,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她嫁出去的时候,妹妹还在襁褓,姐妹之间相处不多,可长姐如母,任瑞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这个小妹妹送到府上一份,平日相见也多温声细语,所以瑞紫珠一见她,便忍不住垂泪。
“姐姐,你去帮我问问爹爹,为什么与薛家的亲事做不成了,是我哪儿不好,叫人家嫌弃了我?”
小姑娘就是死心眼,任瑞氏年轻过,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何况那薛家大郎她不是没有见过,着实是个能让女孩子神魂颠倒的俊俏儒生。
任瑞氏使了个眼色,便叫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出去,关上门哄她:
“傻丫头,你人长得美,自小就乖巧懂事,哪里会遭人嫌弃?要我看,是那薛家大郎配不上你才对,莫哭了,好好一张小脸都哭皴了。”
任瑞氏很快就安抚了瑞紫珠,叫了贴身的丫鬟进来打水,亲自替她洗脸匀脂,笑话道:“你才见过那薛睿几回,说过几句话呢,又晓得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可没到了非君不可的地步,信不信,你过一阵子不想他这个人,不哭鼻子,用不了多久,就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瑞紫珠憋了许日的话有人倾吐,哭过之后脑子清楚不少,听到长姐这么说,没有反驳,只是怅然道:
“大姐姐不必说好听的哄我,我知道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薛家大哥心里早就有人了,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我哪里比她不如呢。”
任瑞氏听的是糊里糊涂,却没细问,更无从得知,她这一时疏忽,倒是在不久后,给正在准备喜宴的余舒捅了一个大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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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贵妃腹中龙胎到底是保住了,兆庆帝一喜之下,大堆的赏赐送往钟粹宫,不管宫里多少女人心酸眼红,瑞皇后那里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贵妃御花园惊胎一事,兆庆帝禁止宫人过多言喙,却特许她传唤家人进宫叙话,不过薛老夫人仙逝,薛相家的人口单薄,女眷也是不多,最后被唤进宫里的,唯有湘王妃与薛二太太辛氏。
薛相中年丧妻未再续弦,育得两儿两女,要旁人来看,两个女儿都是好福气,一个尊为贵妃,一个贵为王妃。
辛氏一头雾水地被人宣进了宫,乍闻喜讯,头重脚轻地从宫里出来,回到家便将贵妃娘娘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给薛二老爷听。
“娘娘旁的没有特地提起,单就说了府上大公子的婚事不必我们操心的话,我没敢多问,就寻思着,该不是娘娘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只等着陛下指婚了?”
薛二老爷大小是个兵部侍郎,今年四十有许,生的面白无须,身体微胖,一眼看上去不像勤武带兵之人,倒像是个乡绅之流,任谁都看不出他十四五岁时候就跟着薛相兵征西南了。
“娘娘说这话的时候,王妃人在跟前吗?”薛二老爷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在呢,”辛氏瞅着她家老爷脸色,忍不住问道:“太老爷先前不是有意为大公子聘瑞家的姑娘吗?”
薛二老爷无所谓地笑笑:“你打哪儿听说的闲话,咱们家怎么会与伯爵府结亲。”
辛氏一愣:“太老爷不是要我打听伯爵府那位紫珠小姐的人品?”
几个月前一次家宴,薛相将二房两口叫到跟前。提了提伯爵府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言下之意是要辛氏登门去探一探口风。
薛相府与别家很不一样,主宅那边都是由几个管家老人操持,二房早早就搬了出来自立门户,所以薛家这一支能出门应酬交际的女人,算来算去便只剩辛氏一个了。
尽管侍郎夫人的身份不是很够瞧,辛氏还是老老实实去了两回伯爵府,没见着瑞紫珠本人。意思是带到了,伯爵夫人看上去不是不乐意,谁知这婚事还没正经提呢,就没头没尾地泡汤了。
薛二老爷睨她一眼,道:“谁说打听了就一定要成事,你不是还为匡旭相看了好几家的姑娘,难道都要给你儿子娶进府里?”
辛氏脸一红。嘴上不服道:“老爷说的什么话,旭儿哪里能同他大堂兄比较,将来大公子可是要继承家业的长孙,婚事上岂容的半点随便,万一叫女方家里误会了,岂不落人埋怨。”
这京城别人家或许要为家业兄弟阋墙闹得后院水火不容,薛家早没这个烦恼。薛老太爷素来说一不二,最早两个儿子各自成家,就把小的那个“撵”了出去,分了一笔家财,摆明了要让长子继承祖业,后来长子死了,提都没提让小儿子并回大宅的事,反倒一门心思栽培起大孙子,连让二房生出点多余心思的机会都没给。
这么简单粗暴的治家手段,曾一时让整个安陵城的富贵人家都为之侧目。说法当然是褒贬不一。
“呵呵。”薛二老爷这回光笑了,看着精明有限的妻子,没吱声。
恐怕他那聪明绝顶的大侄儿都会误以为老爷子真的有心让他娶了瑞家的姑娘,好与伯爵府结亲,平了当年十公主坠楼的冤案,好与皇后和睦。
但他一直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单就一条,他在宫里的贵妃妹妹是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要他们大哥的独子去娶皇后家的外甥女,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妹妹的脾气有多犟,他还不清楚么,就好像多年以前。出了那档子意外,二妹妹一时糊涂害的——
“老爷,”辛氏一声唤喊回正在回忆旧事的薛二老爷。
“大公子的事是不必咱们操心,有爹和娘娘打量着呢,该着急的是咱们旭儿,”辛氏一脸发愁道:
“再有两个月孩子都十七了,城碧的婚事就这么耽搁着,他这个做弟弟的哪能抢先一步,我就是相看人家,都得悄悄的,生怕爹知道了会不高兴,要是再等上一两年,只怕我看好的那几家女孩子都被人挑完了。”
薛二老爷想起儿子,同样头疼,只不过他头疼的不是儿子的婚姻大事,这么说吧,他大哥家的城碧孩儿有多争气,他家的混小子就有多不争气!
薛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两榜进士出身的五品职官,可以出入朝堂,声名在外,薛匡旭却文不成武不就,学武他吃不了苦,读书他不是这块料,一天到晚就知道闯祸。
“我薛家的公子,何愁亲事,”这安陵城里想与他们薛家攀亲的人家不知凡几,要着急也是别人,薛二老爷觉得辛氏是白操心。
“你有空去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管教一下你那宝贝儿子,整日跑的不见踪影,连我这当爹的都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
辛氏不愿听他数落儿子,站起座儿,嗔他一眼道:“还不是你先前不知搓的什么火,一见到他就板着脸骂他不好,吓得他都不敢往你跟前凑,行啦,我这就让人去外头寻他回来,老爷歇个午觉吧。”“我骂他才是为了他好,”薛二老爷嘟囔着,见辛氏掀帘子出去了,暗叹一口气,心想他大半辈子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若能有薛睿一半争气聪明,他又哪里舍得骂他。
早些年是几位皇子且都青葱年少,局势不明,老爷子乐见城碧与宁王交好,他也就默许旭儿跟在他们后头跑,谁道后来城碧与宁王翻了脸,那傻小子竟分不清楚,九皇子人都回京来了,他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宁王跟前凑,叫他怎么不上火。
***
余舒隔天就听闻了薛贵妃的喜讯,倒不是有人特意跑来通知她,这话儿是徐青在司天监“闲逛”的时候打听到的。
余舒自从多了两个侍卫傍身,白天到司天监办公,不令他们干守着门口,而是派他们在署里四处走动,充当耳目。
陆鸿徐青凭着她响亮的名头,司天监除了某些场所,几乎是畅通无阻,哪里都去得,连日下来,各处混了个脸熟,渐渐能给余舒带回些有用或没用的小道消息。
“听会记司的一位常记大人讲说,昨夜宫中传旨,要他们上选千枚童子玉币,用珍珠丝赶织出一幅明月出海图送入宫中,据说是皇上预备在中秋宴上赏给贵妃娘娘的。”
徐青原话学了一遍,余舒琢磨了一晌,觉得蹊跷,这童子玉币与珍珠丝都是取吉之物,在辛家给她的那半部《奇巧珍物谱》上各有记载,前者是将铜币大小的美玉挂于不满百日的男婴颈上,汲赤阳气,九九八十一日才成一枚,后者则是一种罕见的珍珠蚕吐出的丝线,状似银缕而柔韧极佳,乃是御用贡品。
珍珠丝就罢了,皇上高兴用那一两金做一尺丝的宝贝给他喜欢的妃子织个花样,顶多叫她感慨一声贵妃娘娘恩宠不衰,但是用上童子玉币就耐人寻味了,她没记错的话,这东西是历来用给宫中受孕的娘娘们贴身佩带,安抚胎神用的。
这么说的话,是薛贵妃有了身孕了?!
余舒总结过后,当即就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为了确证此事,下午她批过几份请婚的庚帖,留等明早景尘加盖大印,没等落日钟鸣,就跑去大理寺找薛睿求证去了。
一样都是官署,大理寺距离不远,余舒走过钟楼,陆鸿便牵了她的马来,弓臂扶持衣袍宽大的她跨上鞍,再转身去骑上自己那匹官马,与徐青紧跟在她左右,畅通无阻地出了司天监的大门。
徐青骑在高大的马背上,回头望了眼巨木门下值守的护卫们渐渐渺小的人影,就在两个月前,他与这些匹夫一样,没日没夜地守着门岗站桩子,从这个门头调派到那个门头,被高墙城门遮住眼,仿佛永远都看不见出头之日。
徐青跑了会儿神,发现落后了陆鸿一段,赶紧跟了上去。余舒还没走到大理寺,半道上就望见了薛睿的官轿,看上去是刚从官署出来要往别处去,陆鸿上前给她拦了下来。
薛睿拨开布帷看了外头一眼,见是余舒,便让轿夫放下轿子,停在路边与她说话。
“你上哪去?”
“正要回家一趟,”薛睿半臂靠在轿子窗上,她那匹名叫小红的温顺母马低头凑上来讨好地嗅他,他伸手挡了它硕大的脑袋一下,在它腮上揉了揉,小红害羞地扭开脑袋。
一刻前府里来人找到衙门,祖父让他回去,不知出了什么事。
余舒俯就小声问道:“听说宫里贵妃娘娘有喜了?”
薛睿面有一瞬惊讶:“什么?”
“你不知道吗?”余舒有些失望,只当是她听错了风声。
薛睿刚要摇头,又一想到祖父派人找他回去,莫不是为了告诉他此事?顿时多了几分思量,瞅了瞅比他还先一步听到动静的余舒,摇头笑道:
“你先到忘机楼去等我,晚些时候我过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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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来到忘机楼,照常先问过辛沥山正在干什么。“辛先生在丹炉房里一天了,姑娘要过去瞧瞧吗?”辛沥山答应要给余舒制作醍醐香,因为繁琐的提炼工序不能假过他人之手,所有的香料药材买来都是半成品,余舒干脆让人在后院一楼边角上收拾出事业一间空屋,按照辛沥山的要求添置了一应器具,从那以后他大半个月泡在里头,回回她来都不见他人。余舒摆摆手,就往楼上去了。二楼的雅间里备有她当季的衣裙鞋袜,她把身上官袍换下,洗了把脸,仰面躺在门厅正中摆的一张辟邪榻上,叫小晴泡了一壶春冻髓来。这是只有忘机楼才有的珍品,茶有冷香却不腻人,液绿好似酒浆,后味淡淡的甘甜,与品酒一样。一盏茶下肚,余舒浑身松快许多,近两天她着手处理坤翎局堆积的合婚书,为了弄清楚谁家的姑娘谁家的郎,每天光是研究这安陵城里大户人家的姻亲关系,就绕的她头晕眼花。“姑娘乏了,不如小憩一觉,吃晚饭的时候奴婢再叫醒您。”小蝶蹲在那头给余舒捏腿,看余舒半阖着眼睛,不时睁开一眼,要睡又懒睡的样子,就劝她。余舒想想薛睿要回相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到晚上,于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小睛赶紧进屋去掐了一床软被,出来给她盖上薛睿换过衣服,匆匆进到书房里,才发现不只薛凌南一个人在等他,刘昙正坐在靠窗的茶几旁,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薛睿在门前站了一下,抬手行礼,将要问候,就听他说道:“表兄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吧,自己家里,不必多礼了。”“不知王爷大驾,有失远迎,”薛睿笑言,瞥见刘昙面前的茶杯不冒烟了,显然来了好半天,门房没有支应他一声,看来人是从侧门悄悄进来的。册封王爵之后,刘昙作为一位开府的亲王,便不能随意地亲自登门到别人府邸拜访,哪怕是他的外公家,也不能说来就来,这是姿态的问题。“坐下说话,”薛凌南指着刘昙对面的椅子让薛睿坐下,对他道:“昨日你没回家,今天从宫中传出喜讯,贵妃娘娘有孕了。”薛睿先从余舒口中听说,这时便不觉得惊讶,只是欢喜道:“真乃大喜。”说着看向座旁,刘昙翘着嘴角,面上始终带笑。“恭喜王爷。”薛睿向他道贺。薛贵妃中年怀孕,对整个薛家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对刘昙更加有利,不管这一胎生下是男是女,薛贵妃在后宫的地位都会愈加稳固,现在是子凭母贵。中宫皇后膝下无子,德妃早丧,淑妃无宠,贤妃被降,薛贵妃不论早年有多风光,在外人看来早已不比年轻的宫女子们娇嫩得宠了,谁知十多年过去,这时又怀上一胎,真真叫人大出意料。对薛家和九皇子来说是件天大的喜讯,对别人可就是噩耗了。薛凌南继续道:“早上你二婶进宫去探望娘娘,听娘娘说,这孕事是昨日才诊出来的,皇上今天早朝上没有提起,似乎是等到中秋佳宴再宣布这则喜讯,你知道此事便罢,出去先不要与人宣扬,免得再节外生枝,唉。”“祖父何故叹气?”薛睿明知故问。薛凌南只是摇头,刘昙接话道:“是这样,我听到宫中走漏风声,母妃昨日在御花园中遇到皇后刁难,气晕了过去,惊动父皇,这才诊出有孕在身,皇上因此处置了皇后宫中一干奴才,狠狠落了中宫颜面,又罚了几位贵人,使人怀恨,不知几时再惹出事端,现下母妃怀胎不稳,恐怕招了人暗算。”薛睿听他担心,并不以为然,心想贵妃果真在皇后面前晕了过去,那八成是有意为之,凭他地位姑母的心计,若是保不住腹中这一胎,只怕不会轻举妄动。可他话上却没背着刘昙,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王爷担心的是有道理,只是娘娘身在宫中,我等便不放心,却无计可施。”刘昙专程跑来一趟,怎么可能单单发表几句牢骚就完了,当着祖父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非是打着主意有什么要让他帮忙。“怎么叫无计可施,表兄难道忘了莲房姑娘吗?她如今正在坤翎局当职,干系后宫,何不请她为母妃掌算吉凶,顾虑周全,外公与我才可安心。”果然刘昙把主意打到了余舒头上,薛睿不必细问,就能想到他打的什么算盘。本来刘昙称了敬王,私下招揽余舒一个五品的女官,虽是不易,却也不难,偏偏余舒在水陆大会上出尽风头,大获兆庆帝青睐,混了个御赐的称号,使人称颂,这便不是刘昙能动弹得了了。摆着这么一个奇才不能收为已用,刘昙怎么甘心,转了一圈,只好从薛睿这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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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刘昙这么做算是聪明的,他要用余舒,却卖的是薛睿的人情,偏偏薛家与敬王府是同舟共济的关系,薛睿这人情卖也是白卖。
薛睿想得明白,心平气和地看了刘昙一眼,转头去问薛凌南:“祖父觉得该当如何?”
薛凌南道:“后宫之事,我等外臣本不该插手,可你姑母腹中这一胎,实在关系重大,不容差池。”
他话没说尽,薛睿却从他眼神当中揣出一点深意,心中一突,不可自制地联想到——现在后宫诸多妃嫔,贵妃上头,只压着一个皇后,若是贵妃这一胎顺利产子,功劳更显,一旦这个时候皇后出了什么差错,那么一个膝下无子又德行有亏的皇后必当遭到御史弹劾。
等到皇后的位置空了,后宫那些女人,谁有资格更进一步?
薛睿轻抿嘴唇,看着刘昙尚有青涩的面孔,猜想他肯定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然这会儿早就坐不住了,哪有心思利用他。
“祖父放心。”面对如此,薛睿只有应下。
薛凌南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刘昙说:“等过了中秋,就是王爷大婚之日,只盼圆满才好。”
刘昙笑道:“介时外公定要多饮几杯孙儿的喜酒。”
薛睿一旁看着这爷孙两人说起题外话,一个和颜悦色,一个亲近不假,完全是一派子孙和乐的景象,而他却像个外人,冷眼旁观。
***
余舒睡得不沉,听到屋里一点动静,闭着眼睛也能感到有个人坐到她面前,她本来平躺着,侧翻了一下身子,睁眼就见到薛睿就在离她一尺远的椅子上坐着,不远处的窗底下点着一盏昏昏的纱灯,就这么几寸光,勉强能看清楚人。
“睡醒了?”
“嗯。”余舒慢吞吞坐起来。将睡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一面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薛睿先她一步拎起茶壶,给她手里杯中续了一半。
余舒解了渴,才支着头打量他,“家中何事?”
薛睿:“贵妃确是怀孕了。”
余舒一下子坐直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真的?”
薛睿点点头。
余舒先是一乐,而后就发现他脸上似乎没笑,就问:“怎么你不高兴?”
薛睿反过来问她:“怎么你这么高兴?”
“这是好事呀,”余舒理所当然地向他阐述道:“一来我在坤翎局做女御官,宫里哪位娘娘得宠,好坏对我都有影响。皇后与几位妃嫔,我最看好贵妃。现在她身负隆恩,我当然是乐见其成;这二来嘛,我不愿见宁王得势,当然就是九皇子得势的好。”
听她一段大实话,薛睿感慨:“你倒是坦白。”
余舒伸手戳戳他:“轮到你说,为什么不高兴?”
薛睿本来可以拐个弯把刘昙的嘱托说给她听,先讲明白他的为难和不得已。让她不要觉得他有为她揽事上身的意思,可是他没有,他同样直白地告诉她:
“我想让你帮忙为贵妃卜算吉凶,保她腹中孩子平安。”
外面的人都以为她能知生死,只有他知道她的底细,她真正擅长的,是判福祸。薛睿比刘昙更有信心,只要她肯费心在这件事上,那贵妃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并且,这是一条捷径,能够让他解脱薛家这道沉重枷锁的捷径。
余舒考虑了片刻,便答应道:“可以,我要知道贵妃的生辰,明日起便为她卜算,一直到她平安产子。”
她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薛睿不觉轻松,而是沉声道:“你想清楚了,参合这件事,与你答应贵妃在坤册上动手脚可不一样。”
余舒听不懂他话里有话,在她看来,这两件事都是在帮薛贵妃,能有什么不同。
薛睿耐心给她解释:“一旦你开始为贵妃问卜凶事,发现有奸人暗算她,我要你第一时间告知我详细——你现在就想想,谁最不愿见贵妃平安产子?”
“宁王?”余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两面三刀的狗王爷。
“倘若能提前知道宁王几时下手,你觉得能有几分成算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余舒眼睛一亮,这就意淫起宁王派人加害贵妃不成,事情败露之后被皇帝一怒之下削掉爵位赶出京城的大戏。
“三年前宁王陷害十公主的事,苦于没有证据,时过境迁再难追究,这次如能抓到宁王一个现行,我不会放过。”薛睿低低说了一声,又问她:
“再想,还有谁?”
“皇后?”
“不错,还有皇后,”薛睿徐徐道,“皇后执掌六宫十余年,膝下空虚,七出上有律,‘女子年至五旬而无子,可立庶为长,若为妇不贤,则当弃之,’皇后娘娘今年虚岁四十有七,比皇上还要年长一些,看是难有子继,将近五旬,眼见贵妃有孕,她比谁都要着急,她若下手加害龙种,此事暴露,必遭弹劾——”
“你再想想,皇后如果被废,那皇上最可能会晋哪位娘娘上位?”
“贵妃吧,”余舒咽了口唾沫,这样一来,刘昙不是直接变成嫡皇子了!那其他人还争什么争,有什么可争的?
“所以,不论他们谁会加害贵妃,都能动摇整个朝局,你现在知道你是不是参与此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吗?事成还好,假如事败,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听了薛睿的解释,余舒才发现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她若答应他为贵妃掌算福祸,那就完完全全上了“贼船”,想下来都难。
历来夺嫡失败只有两个下场,死,和生不如死。这叫她又有些犹豫了,比起宁王做太子,她想当然是更乐意见到刘昙做太子,不然她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帮薛贵妃改动坤册,不鸟皇后和淑妃。
不过,她没忘记她所做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摆脱破命人的死局,都是为了保命,可谁知道刘昙当上太子之后,要过多久才会坐上皇位?
难保在这期间,皇帝是不是就把她给处理了,那刘昙是不是当上太子,将来是不是能做皇帝,说到底不能决定她是不是可以保住小命。
她有必要为了一件不必要的事,承担风险吗?
这个问题换做别人一定会考虑上几天,但是对于常将概率玩弄鼓掌的余舒来说,只不过是喝一口茶的工夫。
“大哥不必吓唬我,这事儿我干了,来咱们击掌约定,谁要后悔谁就是王八蛋。”
她做人的原则之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何况她对薛睿有信心,她能卜出要对贵妃不利的幕后主使,薛睿就一定能让他们现原形。
余舒此时还坐在软榻上,刚睡醒的头发松动乱蓬,一撮翘在头顶,正正经经举起巴掌说粗话的样子傻乎乎的,却在薛睿眼中再可爱不过。
“啪。”
薛睿抬起手,轻拍她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却没退开,而是顺势握住了她整个手心,凑到面前,在她热乎乎的手背上啄了一下,哑笑道:
“我可舍不得你做小王八,几时你后悔了,我们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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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二十来个手脚勤快的仆人给她应急,不然还真接待不过来。
水陆大会后,余舒声名鼎沸,短短一个月的宣扬,就连寻常百姓都知道朝中有一位淼灵女使,学了仙人的本事可以呼风唤雨,佐助当今圣明。
安陵城里想要求见余舒一面的权贵多不胜数,真正能见到人的,却没几个,故此遇上今天这种机会,拿到请帖的不会缺席,没拿到请帖的也都想方设法托人“夹带”进来。
客人来的比余舒预算的多得多,到最后不得不临时加了二十张桌子才坐得下,贺芳芝和裴敬都在前院帮她招待男宾,薛睿为他们一一引介。
辛六带着她娘辛二太太提前来了,辛二太太出嫁前是太学府董老家的千金,书香门第,人缘很是不错,就算没有诰命在身,陪着赵慧在东苑招待今日前来的女眷,够得上瞧了。
毕竟余舒的辈分在那儿摆着,今天来的女客不多,身份最高的,当数余舒的上司,司天监少监任奇鸣的夫人,身负诰命的任瑞氏。
诸家妇人在来之前都做了一番功课,对余舒的身世清楚一二,知道眼前这位面容和善,言辞拘束的贺夫人,是余女使认下的义母亲,并非她生母。
没见余舒的娘亲,多数人都选择了装傻,也有个别嘴快的——
“这样好日子,为何未见余夫人呢?”
方才笑声不断的屋里陡然一静,赵慧慢了半拍,等到一群人都望着她,才虚笑道:“小余她娘昨日游园子惊了风,才开了方子喝药,在房里歇着呢。”
大半人都听出、这是敷衍之词,什么时候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了。不过想一想这位“余夫人”的身份。好像是那落魄的易学纪家一房小妾,很是登不上台面,余女使平步青云后,会嫌弃生母出身,不喜她见客,亦是人之常情。
辛夫人当即出来打圆场:“初秋早病,可得好好养着,不然天再冷些人更受不了。”
众人附和,本来这就揭过去了,却有人不肯放过:“说起来余夫人。数月前我在尹侍郎府上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赵慧看向坐在上座的妇人,记得刚才辛二太太跟她介绍。这位任夫人是一位三品的诰命夫人,不能怠慢了。
赵慧不知如何接话,却有人替她接下去,还是刚才多嘴询问翠姨娘的那一个——
“这么一说,余夫人与侍郎夫人相熟吗?”
众人支起耳朵,就听任瑞氏笑吟吟道:“岂知相熟,这余夫人嫁人生子前曾在尹夫人屋里做过侍女。两人一场主仆,隔了十多年才又重逢。听说尹夫人有意为他家的三公子聘余姑娘为妻,两家人差点做了亲家,那会儿余姑娘刚刚考了大衍试,当上易师先生,谁想到后来能有这般造化呢。”
赵慧与在座所有人一样,都是头一回听说这档事,任瑞氏话都说完了,打眼瞧着屋里的女人们各个脸色古怪。她才发觉这位任夫人的话说得不对。
什么叫余舒差点聘了人?先不说有没有这回事,她又提起余舒那时前程非比今日,叫人听了都要以为两家本来约定了婚事,后来余舒飞黄腾达了,所以反悔。
经这位任夫人一讲,余舒几乎成了一个势力忘本的小人,这话传出去,要她往后怎么谈婚论嫁?
赵慧是个性情中人,回过味来,瞬间气红了脸,想要反驳任瑞氏,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紧巴巴地回了一句:
“我竟不知还有这一回事。”
任瑞氏将要说话,就被抢白。
“尹侍郎府上的三公子?少监夫人莫不是听错了吧,”辛六快人快语,不见辛二太太朝她使眼色,瞪着一双圆眼道:
“莲房哪里看得上他。”
就那么个寻花问柳不学无术声名狼藉的玩意儿,呸!
有她这一打岔,大家这才想起尹家三公子具体是哪一号人物,一个个狐疑起来。
任瑞氏不妨被个小姑娘噎着了,皱眉看向说话的辛六,辛二太太一面暗骂这死丫头不省心,一面堆起笑脸,对任瑞氏道:
“这丫头都被长辈们惯坏了,说话没个遮拦的,淑人切莫怪罪她个小孩子。”
都说是个小孩子了,任瑞氏不好与辛六计较,转头对赵慧笑道:“瞧我无心多说了几句,惹了人嫌,贺夫人若不知情,只当个笑话听了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慧固然生气,却记得今日喜庆,总不能非要与人家三品的淑人太太争论是非,闹大了反而更糟。
见状,诸家夫人们一阵哈哈跳过了这个话题,有眼人都看得出,任夫人是故意找茬儿,就不知余女使是哪里得罪了她,用得着她专程上门揭人老底,给人难堪。
任瑞氏看到赵慧不敢和她较真,端起面前茶杯,掩住嘴角冷笑,心想:不是为了给紫珠妹妹出一口气,今日她根本不会露面,管她什么女算子、淼灵使者,竟敢在芙蓉君子宴上当众指摘她们瑞家的小姐,坏了妹妹的婚事,真该教训。
辛六还想要插嘴,被辛二太太摁住了大腿,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辛六郁闷无比,找了个由头出去透气了。
余舒在前院招待客人,被一群人捧着恭维,偶尔有人留意到跟在余舒身后端盘子斟酒的一名侍女,不过是因为她生的白皙可人,多看两眼,哪怕是有人觉得她眼熟,也很难联想到水陆大会上从东瀛远来的那个少年阴阳师。
酒喝了几巡,余舒借口头晕,把摊子丢给薛睿他们,退到花厅里喝了一碗醒酒汤,换下领子汗湿的外罩,曲腿坐在屏风底下向蹲在她身前给她揉脚的安倍葵问话。葵子,刚才你跟着我见了那么多人,是否看到谁人身上露有将死的迹象?”
今晚上人多,来者非富即贵,余舒将安倍葵带在身边,有意试一试她的灵通。
“主人,葵子没有发现客人们有异常,不见谁身上冒有鬼光。”安倍葵跟着鑫儿林儿姐妹学习规矩,大安话说的字正腔圆,一天比一天利索。
“那似我这样,眉心处有光的人有吗?”余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起今晚来的客人里有没有人将近死期,她更在意周围有没有和她一样两世为人的异类。
安倍葵摇摇头,仰脸看着余舒,一脸认真地恭敬道:“主人这样的奇人,万中无一。”
余舒见她这样乖巧地拍马屁,笑着拍了拍她头顶,这个时候,辛六找了过来。
坐有半盏茶,余舒听辛六把后院待客的情形学了一遍,讲到任瑞氏她才抬了下眼皮。
“任夫人那样说你,分明是有意抹黑你,我都听出来了,旁人会怎么想你,真当你差点搭给了尹志聪那个烂柿饼,而今你有了前途,就瞧不上人家了。你快想想等下到了后头怎么解释清楚,别让大家误会了。”辛六专爱抱打不平。
余舒听了任夫人对她的非议,倒没忙着恼火,而是先回想了一下她和人家有什么过节。
想来想去,倒真叫她想起来一件挂钩的事来,能让人家专程上门寻她晦气的——两个月前定波馆的芙蓉君子宴上,伯爵府家的瑞小姐伙同息雯郡主她们给她泼脏水,反被她骂了一通。
这位少监夫人,娘家正是伯爵府,嫁人前是瑞家的大小姐,也就是瑞紫珠的亲姐姐。
这是姐姐找机会替妹妹出气来了?
余舒觉得可笑,脸上就真笑了出来。
“你还笑,当是好事么,”辛六替她干着急,伸手打了她一下。
余舒道:“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多大的事,不用替我发愁,清者自清,让她们说去吧。”
那位任夫人真是不清楚她余舒的底细,以为在婚姻大事上编排她两句,让人质疑她的人品,这样就能给她添堵了。
不是说她不在乎名声好坏,但是要看这名声干系什么,好比芙蓉宴上息雯郡主要往她身上泼脏水,指责她不义与不孝,真坐实了要影响她前程,她肯定不会答应。
至于任夫人暗指她势力又悔婚,顶多影响到她找婆家,这种污蔑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她根本懒得理会。
这就是一个后宅妇人的见识,与一个在朝为官的女子的差距。
“你不担心就算了,当我多事。”辛六见她不当一回事,总不好硬要蹿倒她去和任瑞氏争论,再说多就是她挑拨是非了。
两人坐着歇了阵子,余舒除掉宽袍大衫,换上褙子长裙,先叫辛六回去,她迟了一会儿才到。
后院待客的地方摆在花园东角的轩楼里,余舒走到门口,扑面就是一股各种女子薰香混合起来的郁气,熏得她低头打了个响响的喷嚏。
就听里面本来乱嗡嗡的说笑声戛然一止,轩厅中的一众女客都朝门口看过来。
余舒掩了下鼻子,抬头一笑,冲众人抬手作礼:“有劳诸位夫人今日来给小女子道贺,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说话间,看了看坐在主宾位置上的中年贵妇,认了认哪一位是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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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舒只在后院待了小片刻,与女眷们打了个照面,就回前面去了,这让有准备与她有一场口舌之争的任瑞氏打了空算盘。
早听说这女算子是个不肯吃亏的,就连息雯郡主都敢骂,任瑞氏心说有人要去和余舒学话,那她肯定不依不饶,到时候闹得越大她名声上越不好瞧,不想余舒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就像压根不知道有人背后嚼她舌根一样。
辛二太太看到余舒笑眯眯地与在座凡有品级的命妇们一一见礼,然后没事人一样走了,暗松一口气,然后辛六后脚回来,连忙把女儿拉到走廊上悄悄叮嘱:
“你这丫头刚才跑哪儿去了,娘跟你说你给我记着,任夫人适才说道余姑娘的话,你可不许到她面前学嘴。”
这话只能让人自家人告诉当事人听,旁人多说半句,就是存心挑事。
辛六大咧咧道:“您不早说,我都告诉罢她了。”
辛二太太噎气,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叫你嘴快!
辛六吃痛地呲起牙,还不敢大声嚷嚷,委委屈屈地瞅着她娘,不服气:“我与莲房最是要好,有人背后说她坏话,我怎么不告诉她?”
辛二太太拿她没辙,在人家里不好教育她,只能等回去再收拾这死丫头,想想刚才余舒神色如常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对辛六道:
“多学学人家的心眼,一天到晚就记着玩。”
***
余舒大办乔迁宴后,京中又多了些议论她这位女大人的声音,人们关注的重点明显不一,有人夸余大人性格爽朗,不拘一格,也有人暗损她行为不够端庄,毫无女子修为;
有人羡慕余女使年纪轻轻就官居要职,巾帼不让须眉,也有人嘲讽她城府过深,墓中无人。
总之是好坏参半。
这中间还夹杂了几句闲言碎语——据说余女使的亲娘早先在尹相家里做丫鬟,与现在的户部尹侍郎家夫人是主仆,重逢后尹夫人不嫌余女使身世可怜,给小儿子定下婚事,一开始余女使贪慕权贵答应了,谁想短短数月出入朝堂,得了皇上青眼,便瞧不上不学无术的尹家公子,出言反悔。
这闲话还没有传到余舒耳朵里,倒是先把听到风声的尹夫人给气了个够呛。
余舒乔迁宴没有邀请尹侍郎,尹夫人自然也就没有过去,但这不妨有那好事的人跑到她跟前求证。
尹夫人一听,自个的宝贝儿子叫人跟那下流胚子生的闺女摆在一块儿,还被说成了是他们家硬巴着那丫头不放,到最后被人嫌弃,明知不是真相,还是气的够呛,一时口不择言道:
“就那种抛头露面的下流货色,给我儿子当个妾都嫌她出身不够!”
当时她真是昏了头,才想着给儿子找个既有能耐能管束住他,又好拿捏的媳妇!
尹夫人后悔的牙痒痒,好事者见她变脸,连忙找由头告辞了。
尹夫人却不解气,她那小儿子再不好,也是她亲生的,哪里轮得到别人看不上,尤其还是一个丫鬟未婚先孕偷生的。
人的想法就是这么奇怪,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就好比你们家街口上有个乞丐,十来年拿着一口破碗讨吃食,然后有一天,他衣鲜光亮地骑着高头大马从你家门口路过和你问好,甭管你面上再怎么笑着与他打招呼,心里想的一定是:
哼,不过是个臭要饭的出身,有什么好炫耀的。
曾经给尹夫人当过丫鬟的翠姨娘,在她心目中就是这个臭要饭的,甭管她有个多么争气的女儿,在尹夫人心里,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所以,听说了谣言的尹夫人选择性地忽略了拿她一家做话筏子的任瑞氏,反倒怪上饿不知好歹的余舒母女。
将近中秋,尹侍郎在户部脱不开身两天没有回府,尹夫人打听到了余府的住址,没和他商量一声,就趁着一股邪气,一面派人去宝昌街上找翠姨娘过府叙旧,一面邀请了几位关系好的太太夫人来家喝茶。
话说翠姨娘没能在余府大摆宴席这天出来,摆一摆大官人亲娘的威风,心里头就憋了一口气,私底下逮住余小修抱怨了一通——
“什么怕我认生,在客人面前出丑,我看你姐姐就是嫌弃我这个亲娘,不想我出来见人,她倒是实话和我说了,我好回我那小院子去,不叫她为难。”
当然这话只是说说罢了,能住在这大宅子里做正经夫人,享受过被人前簇后拥的待遇,翠姨娘是一万个不肯回到从前的,只有一点不好,余小修每天要上学,去找赵慧人家又总是在看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平时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
于是,等到尹夫人的家奴找到余府门房,请人进去通报,翠姨娘接到邀请,几乎是欢天喜地地让人回话去。
翠姨娘梳洗一新,派小丫鬟香穗去前头找人,就在前院当管事的周虎听说夫人要出门,不敢怠慢,立马让人栓了一辆稳当的骡车,选了一个机灵的小厮跟着去了。
翠姨娘喜滋滋地坐在车上对香穗道:“你们姑娘光嫌我丢人,侍郎夫人都找我喝茶呢。”
她哪里晓得,尹夫人在家等着寻她出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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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姨娘最先到了侍郎府,尹夫人正等着她呢,听到禀报,连忙让人请到内院喝茶。
翠姨娘再来之前还有些忐忑,上回她与尹夫人商量儿女婚事,余舒上门闹了一场,结果不欢而散,她还在人家府上小住了几日,最后等于是叫人撵出去的。
不曾想今日一见,尹夫人却比先时多了三分热情,好茶好水地招待,言行亲近,这让翠姨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才听了几句好话,就暗自得意起来,她是没许个如意的郎君,但是生了个争气的女儿,现在她可是正经的夫人了。
尹夫人先夸了翠姨娘今天这身金钗绸衣衬头,又感慨了几声物是人非,接着就提起余舒来:
“令嫒实非寻常人等,就连圣上都赞誉有加,授以殊荣,你这一个女孩儿,真真旁人十个儿子都比不上。当日我有心结缘,与你做个儿女亲家,如今看来真是我高攀了,你那女儿,恐怕就是王公宰相家里的公子哥,才好配上一配。”
翠姨娘听完这话,一愣一喜,愣是她没想到自己那个不孝女配个侍郎公子还嫌低了?喜是她难道能有个王孙子弟做女婿?!
“姐姐这话、这话,”翠姨娘兴奋地脸红结巴:“莫不是在寻我开心吧。”
尹夫人快眼闪过一抹不屑,笑嗔她道:“我是那信口开河的人么,说了你不信,等等我有几位客人来聊茶,你若信我,我就帮你打听一下,看这安陵城哪家的贵公子尚未婚配,叫你挑个好的。”
翠姨娘面露迟疑。
尹夫人有些不悦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吗?”
翠姨娘连忙摇头,有些委屈道:“夫人不晓得,那丫头是个主意大的,不爱我替她做主,上回就与我生了一场闷气,我怕这回我再自作主张,又惹了她气性,不如等我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尹夫人一声笑道:“看你心急的,不过是帮你打听打听,倒像是今儿就要你领个女婿回家似的。姑娘家脸皮都薄,哪有自个找婆家的,不如你先替她预备着,等事情有个眉目,再问她不迟。”
翠姨娘一听是这个道理,当下就兴匆匆地答应了。
余舒吃过晚饭,就听说翠姨娘白天出门了一趟,叫来前院管事的周虎一问,知道是去了东门街尹侍郎家,眉头就皱起来。
暂推后了今晚检查余小修的功课,先去翠姨娘那儿。
翠姨娘被接过来这些日子,母女两个也不是天天见得,平日吃饭都不在一处,就是余小修遵守孝道,每晚下学或从医馆回来,都会来她这儿一趟。
翠姨娘正在屋里试穿新衣裳,前天府里宴会没让她露面,余舒送了一盒价值不菲的簪子珠串给她,这会儿她捧着一条长长的绿玉珠串往身上比划,冷不丁听到香穗朝她背后喊了一声“姑娘”,扭头看到余舒站在门口打望她,一阵心虚差点把手里东西摔地上。
“娘今天出门去了?”余舒没有质问的语气,她有意维持和生母之间相安无事的状况,对于头脑简单的翠姨娘,她最低要求只是要她不要给她惹事罢了。
“啊,嗯,”翠姨娘扭头去将珠串放回首饰盒里,不叫她看到她脸上不自在。
“哪儿去了,上街有没有买什么玩意儿,钱若使完了,等下我让林儿送来。”
翠姨娘不会傻到以为能瞒住余舒她白天去了哪儿,挤了个笑对她道:“侍郎夫人请我去喝茶,我在她府上留了会儿就赶紧回来了。”
余舒故作惊讶:“是尹侍郎家?我当上回娘叫人家赶出来,同人翻了脸呢,怎么还有来往?”
翠姨娘不高兴道:“我哪有叫人赶出来,还不是都怪你——”看见对面余舒皱眉不喜,她没敢继续埋怨她,更不敢提尹夫人给她出谋划策的事。
余舒又问了几句,翠姨娘只说尹夫人叫她过去喝茶,夸她衣裳首饰什么的,至于她与后来的那几位夫人见面说话的经过,一句没对余舒提起。
余舒看出翠姨娘有所隐瞒,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个实话,扫了一眼躲在角落明显怕她的小丫鬟,便带人走了。
翠姨娘以为逃过了她审问,暗自庆幸,谁道夜里她刚刚睡下,守门的香穗就被人喊走了。
东上房里,香穗战战兢兢地低头立在余舒跟前,小声把翠姨娘白天到侍郎府的事卖了一通:
“夫人先是见了尹夫人,两人一块儿喝茶,奴婢被支到门外头去了,不过多久,又来了几位太太,不知说的些什么,待了大概半个时辰,太阳落山,夫人才被尹夫人送出来。”
余舒谅这丫头上回挨了打,不敢哄她,见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让人带她出去了。
心想这回或许是她多心了,那尹夫人大概是存心和翠姨娘修复关系,所以摆了个茶局请她。
翠姨娘再蠢,倒不至于和别人合伙害她。
余舒暗笑自己多疑,扭头就把这件事搁在脑后,到隔壁院儿去检查余小修的功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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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宫宴,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可携家眷进宫飨宴,余舒凭着御赐的封号,有幸也在其列
开宫门前,城门口一条道上排满了车马软轿,余舒早早来了,却识相地落在后头,没同人挤道戌时才能开宴,大家都是提前一个时辰就在宫外等候,坐在轿子里一等就是半天,坐闷了就下来站站,找熟人聊上半刻
不同朝拜,中秋进宫的大臣们全是一身便服,没有补子识别,好在这群人都是余舒在水陆大会上见过面的,认得人脸
有几顶轿子路过余舒身边,停下来与她寒暄,遇上不熟的,她倒不至于错认冷超总能搭上两句话
有一辆车乘从南边过来,一路上都有人让道,动静不鞋余舒看到薛睿骑马跟在后头,就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薛相的马车从余舒脸前经过,顿都没顿一下,薛睿却停下马,翻身下来,四周这么多双眼睛,两人没有腻歪,简单说了几句话,薛睿便牵马朝前走了
余舒站在原地望着,直到那一队马车不见,目测了一下位置,大概有半条街那么远,这就是她现在的地位,和当朝一等权臣的差距
“真让人没个盼头啊”余舒嘀咕了一声
“什么没盼头?”
余舒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停靠一旁的马车上,假笑道:“我说站了好半天,腿都麻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嗯”景尘的身影在窗前一晃,接着人从车上下来,站到路边,大有和她一起等候的打算
余舒没有撵人,转身回到轿子里,把他晾在那儿
景尘没有回车上,背手站在她轿子旁边,低头传声:“我母亲的公主墓建在安县”
轿中没有动静,景尘又道:“三日后我yu前往,一探究竟”
片刻后,帘子揭开,余舒探出半个脑袋,左顾右盼确定附近没人留意他们,略显急躁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父亲是孤儿,死后与母合葬一室”
如果云华没有死,那与麓月公主合葬在安县公主墓的会是谁,或者说,墓中只有安县公主一个人
不管云华究竟什么来历,他与麓月公主夫妻一超并且育有一子,这么多年过去,不可能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
景尘又丢下一记重磅:“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九,是他们大婚之日”
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是其一,任谁都不会轻易忘记这样的日子,除非云华真是一个无情无义之辈
他是否会悄悄去公主墓悼念
“介时你可否与我一同前往?”
余舒目中思索,点头道:“我去”
云华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能够找到他,探清楚《玄女六壬书》,她就能尽快找到一条出路,不会这么被动地待人宰割
余舒对于能够参加宫里举办的中秋宴,远不比封建皇权社会下土生土长的官员感受深刻
宴会一开始,兆庆帝发表了一番过节感言,重点说一说大安朝的国富民强,含蓄地进行自我肯定以及自我表扬,又赏赐了几位老臣,鼓励了一下各个部门的工作,环绕四周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无不表露出与有荣焉,群情激昂
余舒未免显得异类,只好炯炯有神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保证万一他扫到她这个角落,能接触到她饱含热情的目光
然后,在一轮敬酒之后,兆庆帝宣布了两件大事——一件是薛贵妃诊出怀孕了,一件是他决定要在三个月之内,举兵征讨东瀛
人们尚不及为前一则消息生出想法,就被后一则强占了头脑
这让之前为了是否渡海攻打东瀛的两派人都激动起来,薛相一面是顺遂了,尹相一面的脸色就不好瞧了,有人坐不赚正要劝谏,刚站起来,就被兆庆帝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
“东瀛岛国野心勃勃,觊觎我朝疆土,绝不能姑息,水陆大会上诸国使节亲见倭人愚弄于朕,若不给之教训,将我大安威严何存!”
两派争执多日,兆庆帝并未偏帮哪一方,此时坚决地表明了态度,叫人不敢质疑
“陛下英明,乃我大安之福,臣昨日占星,东方亢金龙昂首,可见此战必会大捷”大提点率先起身附和
有他带头,宴上顿时立起过半数人,高呼陛下圣明
当场多位将军与曾经领兵的老臣当即表示愿意领兵出征,为皇上分忧,一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样子
余舒揣测这些人的心理,八成是觉得以安朝的兵力,出动攻打东瀛一个弹丸小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白捡功勋的好事,必须要抢着上,谁不上谁傻缺
哦,除了个别晕船的不行
兆庆帝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假装没看见尹相欲言又止的神情,宣告说:“今日节庆,暂时不谈国事,明日过后,再来商议出兵事体”
然后,宴上很快就又恢复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余舒游神去想几日后公主墓一行,不妨邻座有人拿筷子戳了戳她手臂,低声提醒:
“余大人,圣上喊你话呢”
余舒一扭脸看到远处兆庆帝笑吟吟的脸庞,赶紧站起身,没留神刚才皇帝问了她什么,就露了个羞赧的表情
兆庆帝倒是不怪她跑神,只当离的太远,说话她听不清楚,便吩咐大太监:“怎么给朕的淼灵使者排了那么远的座位,来人,在近处给余卿加一把椅子”
余舒一个五品官儿,扎堆在满是一二三品大员的宴席上,排的靠门边儿些再正常不过,但是兆庆帝高兴抬举她,谁也不能说声不妥
于是余舒一下子就从末位坐到了殿头起,巧的是兆庆帝随手一指,就将她插在了任奇鸣座位前头,转个头就能看见那位背后损她的任夫人
余舒分明看到任瑞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快
这是水陆大会结束之后,余舒头一回亲圣,五品朝臣是可以上朝听政,瞻仰天子容颜,但是像她这样的新官上任,都会有一段试用期,通常要到一两个月后,上司审核过她的总体工作情况,察明没有渎职与纰漏,才能正式进入朝堂参议
兆庆帝既然注意到余舒,不免与她多说了几句,也就是关心了一下她的日常,这就足够让宴上众人看出他的看重
薛铠在薛凌南身后,看着余舒被拎出来,坐到一群老狐狸中间,瞬间成了焦点,他勾了勾嘴角,突然前头薛凌南转过头来,问他道:
“知道卫国夫人今日为何缺席?”
东菁王的亲娘卫国夫人受诏入京,这等显贵的身份,出席名单上必少不了她,今晚却没见她身影
薛睿摇头道:“孙儿不知”
薛凌南道:“明**备些礼品,到东菁王府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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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朝在某些规制上沿袭了前朝,例如公主下嫁,死后棺木不能收入皇陵,要另起一座公主墓,驸马若是死在其后,则要夫妻合墓……
麓月长公主与当今皇上乃是同母所出,先帝宠爱极佳,命司天监为她挑选了一块风水宝穴,就在安陵城以西三十里外的安县附近。
今晚宫宴兆庆帝心情明显不错,宴到月上,点名带了一群近臣到御花园去赏月,兆庆帝兴致上来,就命人吟诗作对,表演才艺,余舒混在其中,有幸见识了几位肱骨之臣难得一现的场面。
表面严肃的薛相居然吹得一手活泼的牧笛,任奇鸣这个黑面神居然会舞双剑,湘王会敲腰鼓,瑞伯爵甚至合着薛相的拍子跳了一小段套马舞,。
总之能让兆庆帝看在眼里的臣子,都被一个个拎出来博君一笑,无一幸免。
余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不起眼的地方,一面鄙夷这群没节操的弄臣,一面认真思索自己有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绝活,万一兆庆帝叫到她名字怎么办。
钟粹宫
薛贵妃坐在阁楼上,身下垫了几层柔软的褥子,衣饰懒散,淡施薄粉,没有往年过节的盛装,只因她身怀六甲,兆庆帝亲口免了她到栖梧宫奉承皇后,与其他妃嫔一共过节。
丈长的龟脚案上摆满了瓜果拼盘,单是各式各味的月饼盘子,酥甜的香咸的,莲蓉的肉腻的,就足足摆了二十多份,贵妃的份例只有八盘,多出来的一半是皇上赐给的,还有一半是御膳房的孝敬……
宫里头多得是看碟下菜的奴才。贵妃怀孕栖梧宫挨打的风声一早传遍了掖庭,从上到下都是上赶着来巴结的。
贵妃宫里的人憋了这几年,最近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刘昙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案另一侧的扁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正在亲手为他剥桔子的母亲,面前酒杯被换成了茶水,过来之前,他特意更换了带有酒味的袍子。以免熏着了她。
难得佳节。兆庆帝特许几个出宫建府的皇子与他们的母亲团圆,除了被轰出京城的四皇子和十一皇子。
刘昙年幼离京,三年一返,十年间与薛贵妃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不妨他对薛贵妃一片濡慕之情。
这一对母子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闲聊的话题,薛贵妃不向他诉苦后宫的秘辛,刘昙也不向她多讲前朝的事情。
只是后宫的门禁快到了,一旁盯着滴漏的桃嬷嬷提醒了一声,刘昙这才对薛贵妃说起他有意请余舒为她占卜吉凶一事,征求她同意。
薛贵妃整晚温柔似水的眼神微微一荡,看着眼前不知不觉褪去青涩的儿子,问:“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刘昙道:“是儿臣担心母妃。”
薛贵妃顿时笑靥如花。“那就这么着吧。坤翎局藏有本宫的命帖,不过没有你父皇的口谕,料想他们不敢擅动,正好过两天我要传唤余女御进宫,介时当面和她一说……就不必惊动皇上了。”
宫女子在进宫之前都会由司天监审核生辰八字,批注一张命帖,统统抄录成两份,一份锁在尚宫局,一份封存在司天监,似薛贵妃这样的品级,她的命帖,绝不是谁人随便可以拆看的。
薛贵妃自己是清楚那上头写的什么,却没有省省事,直接告诉刘昙,让他转告。
刘昙倒没多想,只当他母妃不放心余舒要当面交待她。
看时辰不早,他没再留恋,起身告别,钟粹宫的大宫女颂兰引她出去,在门道上遇见一个匆匆跑进来的宫女,朝他蹲身一福,然后在颂兰的示意下快速离开了。
刘昙扭了下头,看到她跑进了薛贵妃待的阁楼。
发生什么事了?他心里不住地想着,直到走出斗角重重,甬道森森的后宫。
而贵妃这边,则因为刚刚听到的一个消息,推迟了一炷香才更衣睡下。
被禁足在宁王府的七皇子,不知如何争得兆庆帝的许可,今晚一声不响地进了宫,没有参与前朝宫宴,而是在永乐宫待了两刻时,其他书友正在看:。
***
中秋宴后第二天,兆庆帝在早朝上重申了昨晚要举兵征讨东瀛的决定,让文武百官推举领兵者,然后快要散朝时候,寻了个由头,解除了宁王的禁足。
在沛县发生的钦差无头案,让十一皇子刘翼落马,设计圈套的刘灏也没有得了便宜,因为涉案,被兆庆帝禁足三个月。
这才不到两个月,就被解足,朝中众臣丝毫不觉意外,毕竟兆庆帝偏爱七皇子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于是当天下午,一直闭门谢客的宁王府外就恢复了车来车往,仿佛前面几十天的冷清从没有过。
余舒是从薛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昨晚上在宫里没赶上说话,上午薛睿派了人到司天监捎话,约好两人中午就近找家馆子打发午饭。
“便宜了他。”余舒皱着眉闷了一口酒,沛县那回,刘灏差点阴了薛睿和她两个,杀了一个钦差,就这么让刘翼给他背了黑锅,不痛不痒地关了几天作罢。
秋凉了,薛睿将她面前的凉菜盘子挪走,换上煮的烂烂的熟肉,免得她喝了冷酒胃里没东西垫着到晚上难受。
“说好的要禁他三个月,就这么提前放出来,御史就没什么说的?”
薛睿摇摇头:“眼下人人盯着征讨东瀛一事,国事当前,没谁闲着无事去找宁王的不自在。”
“那他真是赶上好时候,”余舒不想再提宁王这个阴人,转而告诉薛睿她过两天要和景尘一同去安县查探公主墓。
薛睿刚一听完,便出声反对:“不行,我不赞成你去。余舒不解:“为什么,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定我们真能逮住云华呢?”
薛睿哂道:“景尘能想到的,你以为皇上和大提点想不到吗,若是云华这么容易就被逮到,他早就让人活捉了,还会等到你们想起来吗?你这一去,见不到云华不说,甚有可能给人可趁之机,再害你性命,别忘了宁王虎视眈眈地想要置你于死地。”
余舒也有她的道理:“你说的我都想过,但这回不一样,不是有景尘在吗,景尘回京那么大的动静,云华活着不可能不知道,公主死了二十年,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活在人世,难道他会不想见他一面?在京城森严戒备,他或许不敢露面,到了安县那偏僻的地方,他没准会与景尘相认呢?”
薛睿少有的和她意见不同:“这是你的想法。你不是说过吗,云华极大可能是你师兄,而他在家乡早有妻子,他却抛妻弃子远赴京城,又因企图《玄女六壬书》攀附麓月公主,这样一个薄情之人,你觉得他会为了见儿子一面而冒险吗?”
听完他的分析,余舒顿时郁闷了,虽然薛睿说的都是经过推敲的事实,但她还是难以想象,被青铮道人那样赞誉的大师兄,被世人推崇了二十年的云华易子,会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薄情小人。
“我觉得,他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余舒瞅瞅薛睿的脸色,有些错觉一向冷静过人的他似乎是对云华产生了偏见,却说不上来这偏见是从哪儿来的。
余舒认识薛睿不是一天两天,很少见过他这样发自主观地评价一个人。
薛睿脸上这会儿没了笑,温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咄咄逼人起来:“这么说你是非去不可了?”
余舒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是。
“那好吧,我与你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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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昙与夏江敏的大婚也在八月,就在中秋节后,余舒出发去公主墓的前一天,真是多事之秋。
夏江家的根基在南方,婚礼这天女方家的客人来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京中有几位早年曾在南地任职的老臣,看在夏江家的面子,不是派了长子前来道贺,就是备了一份厚礼,送往敬王府。
余舒虽收到了来自刘昙的请帖,但是作为女方客人出席的,她一大早先去了夏江别馆,赶在夏江敏穿上嫁衣之前见到她一面,之后跟着送亲的队伍前往王府。
这一天热闹非凡,余舒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十里红妆,别看夏江家在京城不显,那在南方却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百年的易学世家,积累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毫不费力地便给嫁入皇室的小姐攒出一百六十抬嫁妆,每一抬都沉甸甸的需要四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才搬得动。
有些人就想起来宁王府迎娶新人时候的场景,不免比较起来,宁王妃乃是英武殿大学士崔郑的掌上明珠,典型的书香门第,可夏江家有一位易子老祖宗尚过公主,是天下易客心目中一等一的名门,后人多少留有一丝皇亲国戚的血脉,出身上两位王妃各有胜负。
这两宗婚事,都是兆庆帝亲选的,很难让人评说他是偏向刘昙多一些,还是重视刘灏多一些。
新人拜堂之后,酒宴开席,刘昙送了夏江敏到新房去,便匆匆赶回前面招待客人,被人劝了几杯酒,就红光满面,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对这桩婚事相当满意。
而新王妃留在婚房,女客们说了吉祥话,一一离开,到最后只剩下余舒作陪。
“阿树,你还在吧?”夏江敏一袭红艳艳的嫁衣,端坐在床沿,龙凤盖头铺面,要等到新郎来揭,从刚才的嬉闹到眼下的安静,让她心里发闷。
“嗯,我没走,”余舒正站在窗前观察那一对描金绘图的红蜡烛,回头便见夏江敏蒙头坐在那儿,白生生的一双小手揪着膝头,一眼就让人看穿她的不安。
余舒走过去,对守在床前的两个侍女道:“去打些热水来给你们王妃擦擦手脚,去一去汗腥。”
两人一看我一眼,我看一眼,站住没动,当中一个个头娇小,眉目十分秀丽的抬头回道:“王爷吩咐了我们守着新王妃,不敢擅自动弹。”
余舒这方看清两人不是夏江家陪嫁过来的屋里人,一时竟叫她使唤不动。
“让你们去就快去,啰嗦什么。”王爷是叫你们守着照顾我,又不是叫你们看犯人。”夏江敏出声不悦。
“奴婢不敢。”两人惶惶告罪,麻溜地往外走,过了屏风,没忘将门带上,吩咐了门外的丫鬟,走远了,才敢小声议论:
“什么呀,才刚进府,就摆起王妃的架子来。”
“嘘,萍儿,快别乱说。”
“我哪有——”
“唉,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咱们一样是宫里拨出来伺候王爷的,下场最好不过能给王爷铺床叠被,在王妃跟前千万要温顺,别碍了她的眼,在宫里头待了好些年,你怎么连这点心眼都没有了。”
这边两人私相窃语,屋里头正在忐忑等待洞房花烛夜的夏江敏全然不知刚才出去那两个丫鬟里面,将有一人成为她日后梦魇。
新房里没了闲杂耳目,夏江敏看不见余舒,便想把头上喜帕掀开,被余舒快一步制止了。
“别乱动,等着新郎官回来再掀,留个好兆头。”
说着,余舒坐到床边的绣墩上,拉着夏江敏汗津津的小手,笑话道:“我看你手脚冰凉,是紧张的还是着急的?”
夏江敏回握住她干燥修长的手掌,心中不由得稳当了,就从喜帕底下的缝隙盯着余舒线条笔直的靴子看,嘴硬道:
“总有你成亲那一天。”
余舒和她逗了两句嘴,说起正经的:“我有一件要紧事得离京两天,等下就得启程,不能到前头喝你的喜酒了。你大婚之日,我替你欢喜,有些话不该我说的,你只当我多嘴了。”
“我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夏江敏急忙道。
余舒微微一笑,她虽不见,“今时往后,你就是敬王府的女主人了,我观刘昙此人,饱有野心,必不甘于做个闲散王侯,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我只能提醒你,与刘昙做夫妻,最好不要有悖逆之事,最要不要有意气之争,最好不要有好胜之心。”
夏江敏听完余舒三个“最好不要”,本来不安的心又蹭地涨高了一截,出嫁前父亲单独与她谈过心,千叮万嘱她要对宁王恭顺,不可以使性子,含含糊糊地告诉她,敬王将来可能大有作为,却不如余舒说来这样深刻。
余舒不见她回应,只当她被自己吓住了,想说几句安慰安慰她,又担心她听不进去自己的劝告,日后吃亏。
关于刘昙,余舒自己看到的,从薛睿那里打听到的,绝非是个色令智昏之辈,指望他能做一个儿女情长,宠爱妻子的安朝好男人,这根本不现实。
刘昙年少老成,有忍有谋,被兆庆帝摁到龙虎山养了十年都没能磨掉他的志气,可见不远的未来就能长成一个堪比宁王的狠角色,夏江敏修炼出的那点心计往人跟前一放,完全就是小学没毕业的水平,如何胜任宁王妃这个职位?
余舒没有婚姻的经历,也不是很懂男人,但是她把王妃当成一个职位来纵观,夏江敏就好像是一个空有学历没有经验的实习生,宁王不是她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老板,整件事就好办了,她给出的忠告,同样是她当年在投行给人打工时候总结出来的员工守则——不要试图和你的老板作对,他可以冲动,你不行。
当然,她衷心祝愿夏江敏可以和刘昙日久生情,琴瑟和鸣,而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阿树,”沉默了一晌的夏江敏突然出声,“我会好好地做我的王妃,你不要为我担心。”
就算是为了她惨遭杀害的四姐,她也要做好敬王的妻子,不会让那些将阴谋诡计打算到他们夏江家头上的人如愿。
“嗯。”余舒抬起手,犹豫了几下,最后还是隔着厚重的媳妇,在她肩上轻拍了两下。
“明明,我走了,你歇一歇。”
夏江敏听着余舒的脚步声离开,默默数着数,约莫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将喜帕掀开一角,抬头便窥见她修长的背影,一袭易师长袍,勒得她背线笔挺。
窗前红烛晃眼,依稀又让她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死里逃生的商船上,救下她的那个少年郎,在昏迷不醒的她耳边不停地呼唤——
明明,明明,醒醒。
早晨踏出家门那一刻都没能掉下的眼泪,这会儿居然心酸地淌了出来,她悄悄地对着那个已经关门离开的背影说道:
“阿树,我不想做什么王妃,我宁愿自己只是夏明明。”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有人能再次把她唤醒。
此去公主墓,至少要赶上一个白天的路程,余舒因为要送夏江敏出嫁,事前和景尘约好了下午再走,薛睿一样不能缺席宁王府的婚礼,两人一个前头喝了喜酒,一个后头嘱咐了闺友,前脚跟后脚离开了王府。
等他们同时骑马赶到城西,景尘已经等候在那里,随行的只有一辆马车,轻装简行。
余舒很惊讶,她以为皇帝和大提点至少会派一队禁军保护景尘的安全,谁想景尘就带来了一个赶马的车夫,难道周围埋伏有高手?
景尘很意外,他没想到薛睿跟来了。
薛睿表现的最为淡定,他点头算是和景尘打过招呼,一个说法都没有,好像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余舒这个中间人略显尴尬,这两个男人说起来一个算是她的前任,一个算是她的现任,夹在前任和现任中间,她之前怎么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薛睿一通忽悠,就答应让他同行了呢。
“咳,”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对景尘解释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侯,那人即使有孔明之智,我们三个可比寻常人聪明多了。”
景尘能武,是个超级高手,以一敌十不成问题,薛睿聪明绝顶,一叶知秋,她嘛,不要脸地自夸一声智勇双全,每有急智,他们三个凑到一起,只要云华敢露面,还怕让他跑了?
余舒越想越觉得靠谱,当即不能再等,望一望城西日头,对两人道:
“我们快出城吧,我看天黑之前是赶不到了,今晚要夜宿,最好赶到附近的村镇上,不要露宿。”
景尘不是婆婆妈妈的男人,薛睿来既来了,哪怕他心里觉得此行和薛睿无关,却不会非要赶他走,让余舒为难。
薛睿同样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没有在景尘面前逞什么口舌之快,两个男人沉默地相视一眼,分别跟上余舒。
早秋灿灿的日头向西边沉落,斜照马背上三道参差的人影,这一去安县探访公主墓,不知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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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夫人是七月份进的京,兆庆帝借着皇后的名义把人家娘俩从东北诏过来,对东菁王的忌惮之心可见一斑。
卫国夫人进京,不只为了消除兆庆帝对儿子的疑心,主要是为了给年过三十还打光棍的东菁王挑选正室王妃。
不到一个月里,皇后宣过姜氏母女进了几回宫,当着面就提了几家千金,有书香门第,有名门闺秀,也有京都贵女,无一不是才貌双全、品德兼备的好姑娘,摆明着让卫国夫人从中择选,一拿定就请皇上下旨赐婚。
卫国夫人听着哪个都说好,却没有拍板定下的意思,等回到府里,姜嬅问起,老夫人便冷笑说:
“幸好我来了,不然皇帝指不定给你大哥找个什么样的绣花枕头。”
卫国夫人是十多年没回过京,不代表她耳朵就是聋的,瑞皇后说的这些个大家闺秀,她一个都瞧不上,她的长子文成武德,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儿郎,理当有个配得上他的好女子。
“那娘想给大哥寻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姜嬅一边给她娘揉肩膀,一边好奇问道。
卫国夫人闭着眼睛向后靠:“这性情,不能软和了,做咱们姜家的媳妇,首要得是个刚强的,不然娇滴滴一遇上个风吹雨打就哭哭啼啼,你大哥一准得厌烦。这人才,不能空有一张脸皮,空背一个才名,最重要是能帮得上你大哥的忙,这就要她长有眼界,胸有城府。这家世,也不能太好,不然养出来的姑娘眼高于顶,哪能安安省省地远嫁到咱们宁冬城去过日子,三天两头惦记着京城里的娘家人。早晚都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听说皇帝一度有意将湘王府的小郡主指给她儿子,卫国夫人敬谢不敏,他们姜家不需要一个宗室女来贴金。皇帝的亲侄女在外人眼中千好万好,在她眼里就是个麻烦精。她是给儿子娶媳妇,不是请尊佛回家供着。
好在皇帝不知因何打消了这个馊主意,瑞皇后在她面前提也没提那位息雯郡主的名儿。
姜嬅站在她娘背后眼珠子滴溜乱转,突然笑出声。
卫国夫人被她打断思路,没好气儿地问她:“笑个什么。”
姜嬅凑到她耳朵边去:“娘说的这些条条框框的,我倒真知道有一个人,她啊”
卫国夫人“嗖”地睁开眼睛。
***
宫里。黄昏时分,兆庆帝和大提点坐在御花园的露台上观赏尖尖染红的枫叶,侍从们都待在楼下,没人敢来打扰他们雅兴。
“景尘他们出京了吧?”
大提点答道:“算算时辰。他们已经走到郊外了。”
楼旁的枫树生的高大,枝叶延伸到露台这边,兆庆帝触手可及,随手摘了一片下来,自言自语道:
“朕派了那些死士暗中保护。景尘的身手高绝,倒不怕他们遇上什么危险不能应付。”
本来他不该着急的,大安祸子和破命人都找着了,有这两个人在手里,他大可以采用更稳妥的方法。将那一伙乱臣贼子一个个的揪出来。
但是宫里才出的一桩事情,让他等不下去了,他得尽快将那些碍事的人给解决了,好专心致志地计划他想做的事。
大提点好像没有发现兆庆帝走神,低头喝着他的茶,一口一个滋味。
***
三人一行下午出了城,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天色就暗下来。
赶马车的车夫是个哑巴,却很认得路,看着天快黑了,就对景尘比手画脚,指出就近一座村镇的小路,他们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落脚。
小镇上人口不足两千,镇上只有一间客栈,客人稀落,二楼客房后头就是牛棚,气味不大好闻,不过他们没什么挑头,总比睡在路边强。
三间客房挨着,余舒睡在中间那屋,万一半夜里有个什么情况,景尘和薛睿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值得一提的是,景尘不知怎么说服了兆庆帝,在安陵城里一直跟着余舒的几双眼线,没有追踪他们出城。
余舒睡前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不放心地在窗缝中间摆了几只茶杯,若是有人想要从窗子偷偷摸进来,杯子摔在地上,就能把她惊醒,她可不想跟那个倒霉钦差一样,梦里叫人进房宰了。
夜半,景尘和衣而卧,听到敲门声,翻身从床上坐起,一声不响地走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的人,不问来意,侧身让他进来,再将门掩好。
薛睿将手中蜡烛搁在桌上,坐下来,等景尘关好门在他对面站定,他方抬头端详他神情,张口第一句话即是质问,也是笃定:
“你们打算用阿舒来当诱饵?”
景尘沉静的眼中生出少许波动,绵长的呼吸有少顷的停顿,薛睿的质问,让他回想起几日前,大提点夜寻他到太曦楼密谈——
他说,已经在太史书苑发现了逆贼的同伙。
他说,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逼他们自投罗网。
他说,若不能尽快抓住这一伙贼人,迟早他们会对余舒下手。
于是,他们做好了安排,让他找借口将余舒带出戒备森严的京城,以此引蛇出洞。
“我会保护好她,不会让她出事。”
听着景尘半是承认的回答,薛睿气笑了:“所以你就骗她,说是要找到公主墓找云华?”
他一从余舒口中听说此事,就把真相猜了个八成,劝她不要去她不听,他只好跟了过来。
“我没有骗她。”景尘声音低沉下来,“我确实是为了寻我父亲而来。”
大提点的话,他不会听信,他们都以为他是个只会听人摆布的傀儡,凭他们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他们不说的,他就不会怀疑。那么他就让他们以为他不觉得二十年前父母双亡事有蹊跷,让他们以为他不知道他父亲还活着,让他们以为他没有察觉太史书苑连出命案,幕后凶手可能和他尚在人世的父亲有关。
他没想过要用余舒当诱饵,引出那些逆贼,他只想找到他的父亲云华,问清楚为什么偏偏自己是那个生不由己的大安祸子,问一问他到底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然后,他会给她一个交待。
薛睿冷声道:“那你就是拿她当幌子,好让皇上放心让你离开京城。”
云华死没死,皇帝最清楚,大提点应该也是知情者,所以他们敢下这么大的饵,把景尘和余舒都推出来,不怕云华不上钩。
景尘一点都不傻,余舒告诉他云华没死,他不露声色,却敢带着余舒冒险前往公主墓求证。
因为没有余舒,他一个人出不了安陵城,没有余舒,云华或许就不会露面。
“你这样利用她,就不会有一点愧疚之心吗?”薛睿看得清景尘的步骤,却不能理解他的作为。
“随你怎么想,”景尘没有辩驳他的话,他转头看向隔壁,慢慢说道:“你可以现在就去告诉她实情,我不会拦你。”
薛睿摇头道:“告诉她,她还是会同你一起去,阿舒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得多。”
她或许贪生畏死,但她同时她也敢作敢为,能够冒险一次见到云华,她就算明知道被景尘利用,也不会退却。
所以告诉她与不告诉她,结果是一样的。
景尘回过头望他一眼。
薛睿起身道:“我不会多嘴,你好自为之。”
薛睿走了,景尘全无睡意,吹熄了他留下的白蜡,和衣坐在床边打坐,直到鸡鸣天露白。
天一亮,三个人在小店里简单吃过一顿早点,即刻动身赶路,这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等他们抵达安县,刚巧赶上吃午饭。
到了安县,离公主墓就近了,出城再往北走,顶多半个时辰,骑马还要更快一些。
薛睿选了一座离城门不远的酒楼落脚,存放好马匹,到后院看过房间,他们就到前楼去点菜。
酒楼临街,安县是个人口集中的小县城,城门一带尤其热闹,大白天人来人往,叫卖不绝,街头还有穿的破破烂烂的乞丐,有的就蹲在酒楼对面,伸着脖子嗅着楼里飘出来的酒菜香味,馋得眼睛珠子都要掉出来。
余舒他们出门前都带有备换的衣裳,但就是粗衣布巾,三个人坐在这四面敞光的酒楼子里,也够打眼,实在是小地方没出过这么漂亮的人物,一看他们就不是本地人。
昨晚没有吃好,余舒点了一桌子菜,没有要酒,听小二报菜名,叫了一甜一咸两个汤品,端上来一看,余舒就笑了,指给薛睿道:
“这店家真会糊弄人,弄个玉米羹叫做黄金露,调个鸡蛋羹叫做凤丸汤,敢要一两银子一份,害我以为什么好东西是我没尝过,回头也给咱们忘机楼改一改菜单子,多取几个能唬人的菜名儿。”
薛睿还没开口,邻座就有人“噗嗤”一笑,出声接话:
“这位小哥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客人,不知道这家是方圆五里有名的黑店,遇上你们这样的肥羊,还不痛宰一顿。”
余舒闻声看向那插话的,眼前顿时一亮,那是个一身蚱蜢青短打的少年郎,和她差不多年纪,斜扎着一条马尾辫,说话时嘴角眼角都向上翘,浑身透着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打量过此人,余舒“呵呵”一笑,转过头去,飞快地与薛睿交换了一记意味深长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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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酒楼好好地开门做生意,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叫做黑店,损及生意,肯定是不依的,正在跑堂的店小二一定是会上前讨个说法:
“这位客官怎么说话的,小店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明码标价,既不强买又不强卖,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黑店了?”
少年郎吊起眼角指着隔壁余舒他们桌子上的两盆汤,道:“一只鸡蛋几个钱,一根玉米棒子值几个钱,就这些点东西煮出来的稀汤寡水,竟好意思收人家二两银子,别以为都不知道恁这酒楼里好些个讹人的菜名儿,专挑着外地人报菜,等到上菜人家眼瞧上了当,你们会不收人钱?”
说着,他朝余舒三人拱拱手,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几位兄台,今儿算我赵小竹多管闲事,你们这一桌的酒菜,算我请了。
逢上这等白请客的好事,四周客人望了望余舒他们桌上摆满的酒菜,议论纷纷。
可那名叫赵小竹的少年郎还有后话,他紧接着就要店小二将桌上的两盆挂羊头卖狗肉的汤品退了。
“不把这两道给我退下,今儿这一桌饭钱你们都别想要了,哼。”
这一来,店小二那眼神看着赵小竹,包括余舒他们三个在内,就像是在看一伙“吃霸王餐”的,当即就跑下去找掌柜来出头了。
楼上的客人都不吃饭了,放下筷子,静等着看热闹。
趁这一会儿工夫,赵小竹主动坐了下来,自来熟地招呼余舒他们:“你们吃你们的,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有我兜着。”
余舒看着他一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景尘和薛睿都没有接茬的意思,怕他冷了场,于是好心出声道:
“这位。赵公子,多谢你方才一片好意,不过这一顿饭钱,我们还是付得起的,毕竟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麻烦你了。”
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谢绝之意,但是那赵小竹就跟缺根弦似的。大大咧咧冲着余舒一笑,摆手道:
“不碍事,我不嫌麻烦,待会儿等那掌柜的来了,我自与他分说。”
话落,刚才去那店小二就领着掌柜的上来了,身后还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伙计,个个目露凶相。
“是哪几个想要吃白食?”掌柜上来说话就不客气,一边打量身穿粗布衣裳的赵小竹余舒几人。一边放话:“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赵小竹高声应道:“是你小爷我,怎么招?”
掌柜的气笑:“咱们小店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掏钱的是大爷,就你这穷骚,没银子花使倒来找晦气的。甭怪我不待见——阿虎阿熊,给我把这几位客人‘请’到后头去说道说道!”
话毕,那几个明显充当打手的伙计瓮声应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拿人。
景尘放下碗筷,将要起身,就被余舒摁住了手臂,慢上这么一拍。同桌的赵小竹已是拔身而起,一脚踢在一名伙计腰眼上,把人踹了个仰翻。
“唉哟!”
“小子还敢动手!”
“打他!”
掌柜的吆喝了一声,余下几名伙计一拥而上,拳脚无眼,这些人只当余舒他们和赵小竹是一伙的,不由分说抡拳上来,薛睿先一步拉着余舒离开桌面,往后退开几步,下一刻,赵小竹就掀翻了酒桌,汤汤水水的泼下来,周围客人发出几声惊叫。
打起来了。
余舒躲在薛睿后头,景尘挡在最前面,敢有人上来,就被他一掌拂开,无人能够近身。
赵小竹拳脚功夫不弱,以一敌五,一会儿工夫就把人全打趴下了,就连那个开头嚣张后来抱头鼠窜的掌柜都没能幸免,一样躺在地上嚎嚎。
酒楼内一片狼藉,客人跑了大半,还能冷眼旁观的,就只剩下余舒他们三人。
赵小竹打完架,从一张桌子上蹦下来,气喘吁吁地招呼他们:“你们快收拾东西和我走,这地方住不下去了,这家酒楼掌柜的是县太爷家三姨太的小叔子,回头拉到衙门去我们要吃亏,快走快走!”
景尘微微皱眉,余舒绷着脸,转头对薛睿道:“大哥,我和二哥到后头去拿行李。”
说完拽着景尘往后院跑了,留下薛睿应付那路见不平的少年郎。
两人走到后头楼梯上,景尘慢下脚步,叫住了背影雀跃的余舒。
“我们真要同他走?”就在刚刚,单就余舒的反应来看,他也肯定到那赵姓少年来路不对头,恐怕是冲着他们来的,不然照她的脾气,遇上这等讹人敲诈的事体,哪里轮得到旁人为她出头,到最后还得慌张跑路。
再者,刚才打架那会儿他观察了周围,除了他们,也有两桌客人上当点了那鸡蛋汤和玉米羹的,那少年为何偏好挑他们这一桌来行侠仗义?
“当然要跟着他走,”余舒转过头,面露狡黠:“说不好待会儿咱们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景尘面色一滞,不由伸手拽住她衣袖,失声道:“你是说,这人是我——”
“嘘,”余舒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眼里却藏不住的兴奋,景尘就听她压低了声音道:
“你与薛大哥都是练了内家功夫的,不说我大哥,这一路上若是有什么人跟在我们车马后头盯梢,准跑不了被你发觉。你或许没有留意,我们点的菜等了半晌上桌,那会儿这赵小竹桌上的几道热菜都凉透了,说明人家可比我们先到这儿来。”
没有盯梢的,却能提前一步在酒楼守株待兔,这又说明什么?
余舒心头火热,几乎能够预见那赵小竹背后头有一个未卜先知的人物!
这一路上她琢磨着几种找出云华下落的可能性,却好险忘了,他们离开戒备重重的安陵城,云华有可能会主动接近他们!
一个活生生的易子,还有谁比他料事如神呢?
余舒没有言尽,但她看着景尘那恍然明亮起来的眼神是明白了,于是催着他回房去拿行李,两个包裹挂在肩头,牵上马匹到前头去与他们会合,留下了那个哑巴车夫
“薛大哥,余大哥,往这边走,看到前头那条小河了吗,过了河就到我家了,我家空房子多着呢,够你们一人住一间的。”
穿行在郊外的小路上,赵小竹走在前面带路,余舒、薛睿和景尘三个紧随其后,两刻前,他们从安县的酒楼里跑路,跟着赵小竹出了城。
薛睿和赵小竹搭话,轻易套问出他的底细,这年方十五岁的少年自称是个孤儿,五岁时候遇上饥荒,父母带他逃难到京畿,被恶人打死了,幸好他义父从旁路过,救下性命垂危的他,保住一命,抚养他长大成人。
余舒插嘴道:“这么说,你义父是个大侠咯?就不知他高姓大名,我或许曾经听过。”
赵小竹提起伤心旧事,一脸的轻松,笑哈哈地回答道:“这你就猜错了,我义父才不会武功,他连桶水都提不动。”
余舒已经自觉将赵小竹这位义父代入了云华本人,听他这么一打趣,脑中不由出现一副两袖飘飘弱不禁风的中年书生模样。
“叫我糊涂了,不会武功,怎么从恶人手下救你呢?”
赵小竹朝她呲牙一笑,“我还有位义兄呢!”
余舒心有疑惑,正要再问,前面已是到了河边,只见赵小竹翻身下马,将缰绳在手上缠了几圈,大声冲他们道:
“要过河了,你们跟紧我些,不要走岔了路,小心掉下去爬不上来。”余舒抬头望了望,眼前一条河流,东西走向,宽不过三丈,河水清澈,有水岩浮在水面上可以过人,看着不深,水底纵有沟坎,也不至于让人溺水,赵小竹的话听在耳边,倒像是在吓唬人。
她抬脚跟上去,薛睿却轻拉了她一下,道:“我走在前头。”
赵小竹牵马跨过第一块浮岩,扭头瞅了他们一眼,一双吊脚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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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竹有言在先,余舒就算不以为然,也没有以身试险的打算,老老实实地走在薛睿后头,景尘垫后,三个人各自牵紧马匹,从一块浮岩跨到另一块上,直到脚踩在河对岸的草地上。
走过一小带乱石滩,眼前挡着一大片树林,余舒举目眺望,没有人烟,别说是赵小竹口中有很多空房的农家小院,连个茅草屋都不见。
“我怎么没看见你家在哪儿?”余舒问道。
赵小竹弯腰薅了一根野草衔在嘴里,指着前面那片茂密的林子:“我家就住在这望西林里,咱们骑上马,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等到了我家,我亲自下灶给你们烧几个下酒菜,嘿,你们有口福了,昨儿我刚逮到一只野兔子。”
他语调欢快地带路往林子里面走,一面自言自语,没发现后面几个人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停足在原地。
景尘回头望着他们刚才走过的河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薛睿牵马走近余舒,两人用眼神交流:
“继续走?”
他们跟过来是为了一探究竟,再往林子里走,谁也说不准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人。
或许是云华,也或许,是制造太史书苑三起命案的幕后元凶。
余舒摸着低头嚼草的小红,想了想,还是对他点点头。
出行之前,她用六爻和祸时法则分别占过这一行的吉凶,未免不小心落入圈套,单从卦象上推算。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要不死,那就没啥可怕的。
她转头想要招呼景尘一声,却发现他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走在前头,跟上了赵小竹
这片林子比余舒想象的要大的多。且越往里走,树木越加高大粗壮,一根根笔挺地矗立在野地中,根结错落。遮云蔽日,叫人难辨方向,仿佛跌进一座迷宫。
赵小竹所说的“快到了”,就是他们骑着马在林子里东拐西拐走到太阳落山,才听到他在前头大喊一声:
“义父,我带朋友回来啦!”
在重重巨木环绕下,一圈油黄的篱笆围成的院落,藤条扎成的门扉,院中一排四四方方的石屋。梯形的屋顶上爬遍了不知名的蔓芽。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盘了一条绿蛟在房顶上。
篱笆墙东角大约是有一块花圃。有几株艳艳的白菊攀过了墙头,尽情舒展着腰身,沐浴在洒沓的斜阳中。一道萧条的人影立在花丛后,斑斑的长发披落满身。手持一柄花匙,点洒菊腮。
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又透着一股专注。
余舒三人目光第一时间聚焦在那人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回了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灰蓝的长衣松松垮垮,他身量很高,肤色极白,却有一对乌浓的剑眉,削入斑白的鬓角,这样英挺的眉下,又偏生了一双最是风流桃花眼,当你看着他时,总要忍不住多出几分遐思,仿佛此刻你就在他心上似的。
如果这就是云华,余舒心想,她有些理解为何当年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麓月公主会非君不可。
是有一种男人,只一眼就能让伊误了终身。
眼前这个极大可能会是云华的中年人,三个人的情绪起伏,傻站在篱笆外面,心情最激动的,莫过于景尘。
余舒就走在他边上,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睁大的眼睛中写满的期盼,这是她头一回看到他流露出如此迫切的神情。
反观薛睿,因为云华与他并无多大关系,他就显得比他们两个冷静得多,等到赵小竹介绍,他就对着那个正在打量他们的中年男子抱拳问候:
“叨扰您了。”
对方微微一笑,眼尾蔓延出岁月的纹路,他摇摇头,便将目光从他们几个身上转开,对着赵小竹伸手比划了几下,便拎着洒水施肥的桶子,转身回了中间一座石屋。
薛睿一愣,就听赵小竹爽声向他们解释道:“我义父不会说话,他要你们别见怪,快请进吧。”
说着他丢开缰绳,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马儿便乖乖进了院子。
他是个哑巴?
三个人呆了呆,薛睿最先反应过来,一手拍了拍将所有想法都摆在脸上的景尘,若无其事道:
“院子里地方不大,我们把马拴在外面。”
景尘纵有万千疑问憋在当口,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刻不能冒然上前认人,便沉默着跟他在附近找地方拴马。
余舒看着薛睿给她使了眼色,便将她的小红马交到他手上,跟在赵小竹后头,先进去套一套近乎。
“小竹,”余舒不再客气地唤人赵公子,一边环顾这篱笆围起来的屋舍,一边小声询问赵小竹道:
“你义父贵姓,我们应该如何称呼呀?”
赵小竹正蹲在水缸边上舀水洗脸,含糊不清地告诉她:“我义父姓冯,歪号雁野先生,你怎么叫都行,他老人家很和气的。”
姓冯,难道不是该姓云吗?
余舒记得云华易子参加大衍试的本名正是叫做云沐枫。
她跟着弯下腰洗了洗手,继续打听:“我看你们住的地方这么僻静,你义父又爱养花养草,难不成是一位躲起来避世的高人?”
闻言,赵小竹抹了把脸,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余舒被他这么一阵盯,心里琢磨着——这位雁野先生看样子是不打算表明身份了,那他们也不能急着冲上去认人,万一他不是呢?万一他不肯承认呢?
是与不是,余舒心里猫爪一样,真相就摆在眼前,只差那么一步之遥,叫人心痒难耐。
薛睿将景尘支到篱笆远处,嘱咐道:“你先不要着急,人我们虽然见到了,只是不确定是不是我们想的那一位,稍安勿躁,看一看他引我们来有什么目的再作打算。”
景尘望着石屋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薛睿看着他克制的样子,自嘲一笑,莫名道:“至少你知道你爹还活着。”
景尘眨了眨眼睛,回首向他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大概是觉得他此刻忽发的感慨有些奇怪。
薛睿没有解释,心中苦笑:
他却连自己生父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