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万仙
作者:失落之节操君
正文
一 盘蜒之蛇呑风雪 四 橙金之财惊贪心 五 香萃之食难抗拒 八 太乙之术分乾坤
九 权谋之术闹朝廷 十二 万仙之门纳百川 十三 鸿门之宴舞掌剑 十六 生死之别草茫茫
十七 群魔之舞兽如云 二十 虎鹤之形似雪电 二十一 贪魂之蚺饥难填 二十四 万古之城攀巨楼
二十五 分尸之逐帝驱魔 二十八 苍雷之罚浊清泉 二十九 清白之躯染污血 三十二 雷霆之怒剑轻巧
三十三 蛇身之人称古皇 三 深谷幽幽木门沧 四 碧泉青树发如雪 七 推杯换盏情正浓
八 腹中空空等千年 十一 群魔乱舞火焚城 十二 妖夜碎骨雨纷纷 十五 雪桃广秧龙虎会
十六 双仙临门不报喜 十九 绵绵涓涓水流淌 二十 女儿心思谁能猜 二十三 冰月寒星亮晶晶
二十四 追忆不舍人已逝 二十七 仙家跌跤坠泥潭 二十八 天罗地网何处走 三十一 英雄逞勇征北漠
三十二 仙童飞翮势凌云 三十五 隐士慈悲怀狮心 三十六 荣华富贵似流水 三十九 天子至尊窝囊气
四十 金池聚会龙抬头 四十三 冰雪玉人守贞节 四十四 肚饿难耐沿街讨 二 天火烧身何处躲
三 仙水冷凝土做身 六 时运来兮赌常胜 七 兔死狐悲兄妹情 十 金棒银剑翩翩舞
十一 张灯结彩定亲酒 十四 穷途末路入魔窟 十五 海市蜃楼梦一场 十八 一朝离别永相隔
十九 一朝蛇咬怕井绳 二十二 小鸡小狗可登仙 二十三 百年幽居赎罪孽 二十六 高山流水心意传
二十七 少年少女道别离 三十 朝如青丝暮如雪 三十一 他乡故友重相逢 三十四 美言谄笑浴清池
三十五 庄周梦蝶如隔世 三十八 口是心非贼大胆 三十九 四处留情风流仙 四十二 海誓山盟由此得
一 过街老鼠难容身 四 诸事不顺下下签 五 得道多助失道寡 八 忽而河东又河西
九 不识木兰是女郎 十二 夜来暗香入营帐 十三 苟延残喘一口气 十六 妖魔鬼怪乱京城
十七 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十 十八钓叟钓寒江 二十一 火烧眉毛一扫空 二十四 海中凶险藏魔鬼
二十五 大水淹了龙王庙 二十八 与世隔绝任逍遥 二十九 天地有水无定法 三十二 北海章鱼死人棺
三十三 忘恩负义真小人 三十六 万箭齐发心肠毒 三十七 古墓紧闭仙无踪 四十 浴血奋战玩泥巴
四十一 渡己渡人不回头 四十四 失魂落魄沉黄泉 四十五 老鼠儿子会打洞 四十八 重见天日出古墓
四十九 亲朋好友远方来 五十二 大军围城难寸功 五十三 孤身刺帝倏远去 五十六 痴痴缠缠绵绵软
一 衣锦还乡行路难 四 其乐融融如亲子 五 天堂有路偏不走 八 山海梦幻难言述
九 八臂飞鼠杀仙家 十二 仙仙鬼鬼落谁家 十三 蚊蝇漫天风雷动 十六 不识道姑真心意
十七 朝夕之池不知深 二十 苦尽甘来再夺魁 二十一 棒打鸳鸯嘴传功 二十四 嘴皮翻飞浑是非
二十五 锒铛入狱心自在 二十八 绿林豪杰恭欢迎 二十九 鸳鸯大盗劫镖来 三十二 落花有意随流水
三十三 佳人公子两不误 三十六 血脉迷心争赴死 三十七 该出手时就出手 四十 天妒红颜玉易碎
四十一 泪光莹莹抱不平 四十四 青梅竹马娃娃亲 四十五 光阴岂是虚度过 四十八 梅园七友仙家过
四十九 分物道人苦作乐 五十二 小小魔头缠上门 五十三 仙人指路讹钱财 五十六 剑如漩涡转不休
五十七 刀剑如梦扮蛇神 六十 黄泉无门闯进来 六十一 痴狂赴死不回头 六十四 蜻蜓点水小雨时
六十五 得罪女子求死难 六十八 一饿之下粗糠美 六十九 黑水之下藏何物 七十二 徒然力强难施展
七十三 莫问前程心中安 二 死者非我亲手刃 三 佳人红妆醉而媚 六 巧言刑罚甜如蜜
七 名利满门扰我心 十 缘何来此了残生 十一 寻寻觅觅何时休 十四 但求无名隐江泥
十五 糊里糊涂不记仇 十八 爷爷奶奶拉家常 十九 招揽生意抢徒弟 二十二 阎王乱世五千年
二十三 山雨欲来云漫天 二十六 一试身手又如何 二十七 无所不用恶之极 三十 狗仗人势虚咋呼
三十一 虚情假意问寒暖 三十四 敢问前路在何方 三十五 虎鹤一舞篝火燃 三十八 镇守边关雪云愁
三十九 为善无度祸不远 四十二 神龙隐现海上升 四十三 江畔佳人望天愁 四十六 飞雪连天闭木扉
四十七 唱的漂亮功盖世 五十 醉生梦死尽荒唐 五十一 古墓枯骨方转醒 五十四 狐朋狗友来碰头
五十五 侠者自知大限到 五十八 蚍蜉撼树不自量 五十九 螳螂捕蝉黄雀随 六十二 黑白阴阳当分明
六十三 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 冰山温池度金身 二 功名利禄我烦忧 五 棒头底下出孝子
六 韬光隐晦不露相 九 赏罚分明守信诺 十 花样百出戏顽童 十三 生平屠戮亦成佛
十四 八魔之乱由心生 十七 假做真时真亦假 十八 万剑轮转魂归我 二十一 扫墓时节雨纷纷
二十二 池中浸者欲断魂 二十五 自称盟主叫嚣忙 二十六 初生牛犊不怕虎 二十九 奇奇正正测不准
三十 多年老本白散了 三十三 曾经沧海难为水 三十四 心力枯竭掩面泣 三十七 往昔杀戮吞妖脑
三十八 黑水池中蛇出没 四十一 朱门酒香百姓亡 四十二 四十如狼五十虎 四十五 自甘堕入地狱中
四十六 沧海桑田归烟尘 四十九 破魔邪剑邪魔破 五十 暗怀鬼胎抱红颜 五十三 不知木兰是女郎
五十四 移情别恋属平常 五十七 细腰虽好红颜祸 五十八 云端之人跌入泥 六十一 触景伤情梦中醒
六十二 盘中碗里皆美味 六十五 黑蛇噬魂古有之 六十六 龙蛇蜕皮重孵化 六十九 终有赢家收利头
七十 送别故人心欢喜 七十三 一门英烈东家将 七十四 夫妻小别赛新婚 七十七 舍身方能得仙身
七十八 瑶池佳会琴音扬 八十一 三人之行必有师 八十二 客客气气真矫情 一 魔窟之中心安宁
二 身处地狱杀不停 五 金银富贵最无礼 六 百花盛开迎宾客 九 豁出命去破开天
十 自家动手衣食足 十三 明争暗斗两头忙 十四 新官上任三把火 十七 同病相怜同甘苦
十八 桃李不言下成蹊 二十一 群魔漫山遍野来 二十二 一龙一虎无体统 二十五 言谈甚欢转头冷
二十六 黑火燎原白面颊 二十九 大闹刑场姐弟仇 三十 羞抱姑娘反中招 三十三 争争斗斗好欢喜
三十四 宫阙池水深如海 三十七 风流剑客剑流风 三十八 不是冤家不碰头 四十一 斩断枷锁狂风涌
四十二 龙飞凤舞虎相争 四十五 生生世世寻轮回 四十六 索得酒来销尽愁 四十九 何为罪孽何为功
五十 为了郎君母狮吼 五十三 少年英侠建奇功 五十四 双虎开门仇家多 五十七 争婚夺爱好热闹
五十八 围着羔羊安享用 六十一 记仇记恨记童年 六十二 好劝歹劝不听话 六十五 以硬碰硬纸老虎
六十六 话不说清拳掌明 六十九 罪行累累泣血诉 七十 容颜尽毁强颜笑 七十三 破城之际心惶惶
七十四 蒙昧无知求难得 七十七 变着花样拜天地 七十八 冰上追凶不见尸 八十一 人生在世难两全
八十二 兄妹之情似海深 八十五 来生再续姐妹缘 八十六 身在深渊求天堂 一 满腔柔情无处诉
二 麒麟才子阵如海 五 蝇头小利不入眼 六 殿中谏言意已决 九 拔苗助长却非凡
十 龙血尊崇人上人 十三 各显神通诛邪狞 十四 耄耋之人行路难 十七 单刀赴会斗群英
十八 撒泼打滚传空话 二十一 一对少女认亲友 二十二 老鼠儿子会打洞 二十五 阴魂附体缠不休
二十六 昔日落魄今翻身 二十九 雪中孤城经冰霜 三十 东有彩旗故人来 三十三 言不由衷心难猜
三十四 孤山隐士非善类 三十七 少年热血好杀伐 三十八 没了规矩好办事 四十一 满腔痴情爱无悔
四十二 不计恩德只念仇 四十五 黑影随行心不宁 四十六 痴情人儿终圆梦 四十九 心心相印风雪暖
五十 奉若仙神爱痴狂 五十三 恶霸抢亲屡得手 五十四 三人不分你与我 五十七 天机森严莫泄露
五十八 权贵受气记在心 六十一 天衣无缝系姻缘 六十二 挪移真气贪狼食 六十五 白猿献桃困于山
六十六 风云变幻无固态 六十九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七十 仙祖魔源断恩怨 七十三 一言一语心意浓
七十四 昔日苦功非无用 七十七 五脏六腑皆亲友 七十八 老来脸厚争功劳 八十一 吃人狼虎请上门
八十二 既知今日何当初 八十五 斩断枷锁苦中乐 八十六 牵起情丝莫吝啬 三 王侯公子甘落草
四 认贼作父不白冤 七 湖水清澈候伊人 八 龙宫鱼庙水颠倒 十一 耄耋水中如游鱼
十二 逐阳至此命已休 十五 秋羊地牛长厮守 十六 成亲之日郎妾情 十九 观雪悟道拳无形
二十 老爱年少寻常事 二十三 满腔悲愤洒花丛 二十四 对错之间非恒定 二十七 奇珍异兽依次来
二十八 嘴里吹嘘夺天下 三十一 陈年旧事缓道来 三十二 红水池中美人醉 三十五 一步一步入毂中
三十六 火焰沐浴朱雀枪 三十九 万里征途始于此 四十 一没留神鬼上身 四十三 婆媳和睦好投缘
四十四 春宵一刻值千金 四十七 云泥之别两相忘 四十八 湖海之间有亲朋 五十一 自强自立不求人
五十二 分则弱兮合则强 五十五 明王不动威严生 五十六 规规矩矩宫中事 五十九 奋发不如纵情欢
六十 夫唱妇随是正道 六十三 先人往事难追忆 六十四 少女心思巧玲珑 六十七 金戈铁马入梦来
六十八 天地铜炉人为锡 七十一 星海银河天涯路 一 醉生梦死温柔乡 四 天下宴席皆有散
五 一流少侠不入流 八 鸿蒙初创八荒乱 九 长江滚滚向东流 十二 天下大义虎皮旗
十三 消息灵通顺风耳 十六 当世豪雄谁可疑 十七 故人吉日喜登门 二十 魂灵之妙无穷尽
二十一 群策群力克强敌 二十四 众里寻他千百度 二十五 剑拂风雨琴声扬 二十八 塞外草原放牛羊
二十九 风来雨去钓江雪 三十二 草席陋屋如仙宫 三十三 比武之约定何时 三十六 天翻地覆亲与仇
三十七 夺路而逃马蹄扬 四十七 金轮急转除魔鬼 四十一 天灯照耀身前路 四十四 胡天黑地难诉苦
四十五 争风吃醋宫中事 四十八 改邪归正回眸笑 四十九 巧舌如簧劝归降 五十二 师徒之分未定然
五十三 大雄宝殿群英会 五十六 一代宗师亲恭迎 五十七 碑文拦路参不透 六十 一入山门深似海
六十一 龙虎蛇凤梦中形 二 尔虞我诈暗争锋 三 夜黑风高雨中人 六 一遇真人露原形
七 猎海猎天猎魔神 十 夜来渔村无人影 十一 非礼勿视是正道 十四 今夕年月人非故
十五 一念之差火为刑 十八 深宫内苑囚燕雀 十九 前前后后援军来 二十二 海如云兮爱如水
二十三 猜猜疑疑惊莫名 二十六 前因后果断爱恨 二十七 愚善伪恶云雾散 三十 乘风巧燕金刚嘴
三十一 昔日少女今悍妇 三十四 本家有女初养成 三十五 管教无方添祸害 三十八 妙用无穷刀枪剑
三十九 少年心花早盛开 四十二 游子还乡今胜昔 四十三 当断则断斩劣根 四十六 紫云晨霄乾坤乱
四十七 古往今来独一人 五十 燕然未勒归无计 五十一 城中烽火云漫天 五十四 一剑穿喉恩怨消
五十五 锄奸扬善侠义道 五十八 奋勇杀敌莫手软 五十九 前世姻缘镜水情 六十二 长夜漫漫终破晓
六十三 苍天之中裂创痕 六十六 荒村之中好人家 六十七 眼口手足遮阴云 七十 天命所归终回乡
一 言辞交锋好对手 四 四面逢源惹人怜 五 黑暗无边蛇出巢 八 百口莫辩罪加身
九 醉卧沙场君莫笑 十二 功名利禄皆虚妄 十三 一家之主权威重 十六 人上之人规矩多
十七 屠龙除魔震群雄 二十 妻妾成群为哪般 二十一 此情无双不分享 二十四 慈父子女不相认
二十五 近在咫尺隔万里 二十八 上上下下虫蔓延 二十九 虚虚实实声势大 三十二 青天老爷今升堂
三十三 进退之际离与合 三十六 活死人墓亡者生 三十七 恩师行踪无处寻 四十 头绪纷纷理不清
四十一 八卦阵中影随形 四十四 书到用时方恨少 四十五 黑云天界灵海动 四十八 此恨绵绵无绝期
四十九 分久必合无定型 五十二 一生追求行无痕 五十三 春江花月夜中情 五十六 一剑幽冥裂痕创
五十七 帝王之尊坐龙殿 六十 一生戎马不言败 六十一 俗事焉能乱我心 六十四 仙人体魄非凡躯
六十五 前尘旧事莫再提 六十八 长剑怒斩黑狮王 六十九 心乱目眩气血涌 七十二 喜事灯笼照前程
七十三 蜘蛛织网知万事 七十六 食月宝杖烈骄阳 七十七 祭天大典问苍天 八十 池中女子叫洛神
八十一 呢喃泣诉求放生 一 独守空闺好难耐 二 昭君出塞貌闭月 五 夜间寂寞求雨露
六 剑声乐曲织情仇 九 金戈铁马荡大漠 十 老子英雄儿混蛋 十三 万骨成山托上天
十四 伊人徘徊觅郎君 十七 大战之后温柔乡 十八 一语成谶魔登山 二十一 此生但求一知己
二十二 清幽深处好人家 二十五 驱狼吞虎将军泪 二十六 自笑无敌又无用 二十九 力撼宇宙妙在心
三十 争渡长河逐余晖 三十三 鸟兽争斗用无尽 三十四 兵临城下嘴打仗 三十七 五湖四海皆为友
三十八 倚门眺望盼君归 四十一 神龙之火孕阎王 四十二 只羡鸳鸯不羡仙 四十五 直取蜂巢蜘蛛网
四十六 沙漠故人带信来 四十九 痴缠念想交杂曲 五十 多情浪子爱憎怨 五十三 狼虎之师三巨头
五十四 天赐容颜改不得 五十七 万物之中皆乾坤 五十八 阑珊灯火幻梦醒 六十一 父慈子孝当圆满
六十二 金玉之躯惹人怜 六十五 恩义是非何为本 六十六 丽人行雨夜来香 六十九 一朝失势阶下囚
七十 侠义之名传四海 七十三 沧海相隔天茫茫 七十四 无人能明仙神意 七十七 情场老手亦沉迷
七十八 欲加之罪岂无辞 八十一 牢狱之灾不变心 八十二 李代桃僵难过关 八十五 骄兵必败哀兵胜
八十六 若无罪孽一身轻 八十九 血海深仇醉梦中 九十 巨兽腐尸育万物 九十三 大道通天真仙法
九十四 冥冥之中已注定 三 圣灵不死魂不灭 四 五湖四海仅一泉 七 挚友疯子是同仁
八 牡丹花下鬼风流 十一 血佛立于天地间 十二 天雷霹雳请神灵 十五 天地之灵在水中
十六 前路坦荡通光明 十九 兄弟相争杀意起 二十 白龙吐水去黄泉 二十三 皇帝杯酒释兵权
二十四 两肋插刀贪新欢 二十七 泥人岛上塑凡貌 二十八 天塌云落梦之海 三十一 万事如意无人敌
三十二 人心之中暗有影 三十五 做牛做马一世苦 三十六 不死不灭菩提心 三十九 无依无靠不停留
四十 仙家鬼门游猎欢 四十三 三皇五帝岂不苦 四十四 古人相见谈古事 四十七 开天辟地定法则
四十八 饥餐渴饮有何错 五十一 罪人太乙终醒悟 五十二 万仙非仙却不凡 五十五 海市蜃楼梦中仙
五十六 女儿老婆谁为重 五十九 枕边佳人是死尸 六十 诡怪离乱一颗心 六十三 条条大路通天去
六十四 千魂万魄来相见 六十七 八魔齐至闹京城 六十八 临者隐秘怎能忘 七十一 早知今日何当初
七十二 君去何处妾相随 二 村中母虎要抢亲 三 大难临头却不知 六 双蛇互杀两俱伤
七 乾坤定法大无穷 十 古时从无幽冥坟 十一 宇宙自有大道理 十四 心力变幻难预料
十五 创造维系与毁灭 十八 苍白之蛇随雪还 结束感言  
正文 一 盘蜒之蛇呑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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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间风雪大作,雪絮倾泻而下,天地如罩灰幕,积雪深厚,万物皆罩银装,树木凋零,千里皑皑白龙。

    无数山脉相连,远至天边,似一条贪食吞山的蛇。

    盘蜒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雪地里头,被雪掩盖,呼吸艰难。他大叫一声,慌忙推破雪堆,手脚急乱,翻翻滚滚的爬了出来。

    他身穿一件破烂袍子,虽在雪中,仍有股尸臭味儿。盘蜒朝后望去,隐约见一座陵墓。

    盘蜒记得他是从陵墓中爬出来的,他还记得自己吓丢了魂,顺手操起地上一件长袍,罩在身上,落荒而逃,没爬几步,便再昏迷过去,却想不起自己为何被埋入陵墓。

    盘蜒壮着胆,折转回去,推开陵墓石门,见陈列有许多灵位。他见这些灵位都姓泰,他胡乱记了一些,也不知记着做什么。

    他光脚踩着雪,寒冷彻骨,不久便冻得麻了,但他不敢逗留,只管咬牙前行。大雪似肚饿的巨蛇,朝他当头咬来,盘蜒大骇,左躲右闪,身形圈绕,躲避风雪,也稍稍暖暖身子。

    他躲了一会儿,笑骂道:“我躲什么?哪有什么蛇?”

    他突然往山外一瞥,隐约见一条光影绰绰的白龙,似有百丈之长,在空中悠扬飞过。

    他似记得这云中猛兽叫做蜃。

    那白龙摆动龙首,偶然间朝他望了一眼,龙吼响彻群山,如同海啸,盘蜒震惊万分,虽心中惊惧,仍朝那白龙追去。

    他喊道:“喂,等等,等等。”

    他为何要追它?他甚至不知这蜃是真是假。

    跑到半路,他脚下拌蒜,一个跟头,摔得头晕眼花。他痛骂一声晦气,瞧见是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

    他惊视少时,欢呼一声,将那尸体上衣物剥下穿上,那是虎皮大衣,棉裤毡帽,竟是猎人打扮。他拾起弓,拔出剑,拾掇一新,只觉暖意涌动,喜不自胜。

    便在这时,身后一声猛吼,盘蜒回身一瞧,见一头白毛巨猿朝他张牙舞爪,口似血盆,眼似红灯,高约两丈,壮实如岩。

    盘蜒蓦然扭头狂奔,那白毛猿猴一拳挥下,盘蜒身子灵活,先一步翻滚,躲到一旁,那白猿猴打中雪地,扬起雪尘。盘蜒瞅准时机,一剑刺出,正中猿猴左臀部。他心下得意,用力捅入,但哪里挪得动半寸?这猿猴皮层竟坚厚至极。

    猿猴回手一扫,盘蜒急忙缩身,再躲躲闪闪。他跑的远不如这白猿迅速,但胜在心思巧妙,谋定而后动,丝毫不曾慌张,一路引着这白猿跑向悬崖,他喊道:“有种来追爷爷!不长脑子的畜生。”随即纵身一跳。

    那白猿竟不含糊,也跟着跳崖,盘蜒眼疾手快,早有盘算,抓住半空一根树枝,那白猿厉声怒吼,巨大的身躯撞在山壁,登时筋骨折断,咔嚓一声,呜呜哀嚎,如雪球般摔入万丈深雪。

    盘蜒目视那白猿消失,心下悲叹,总觉得这白猿是被一头瞧不见的雪蛇张口吞了。他愣愣发呆,全然忘我,只听喀地一声,树枝折断,盘蜒“咦”的一喊,也摔落山崖。

    ........

    早些时候,暴风雪尚稍缓和,一辆马车迎风穿雪,驶过山道,十位健者骑马紧随。

    那车夫见风雪猛恶,实在难行,与乘者商量几句,便停下车来,找一处山洞避避风头。

    车上走下一位少女,一个幼童。两人穿着貂皮大衣,其下饰品华贵,灿烂夺目,不是寻常人家。那少女十七岁年纪,容貌纯美绝伦,幼童十岁年纪,长得也极为俊秀,但两人肤色雪白,眼眸墨绿,发色如火,样貌独特。

    那些随行侍卫中当先走来一人,器宇轩昂,背负宝剑,面如冠玉,气度绝俗,看似二十岁左右。他说道:“陆小姐,陆公子,那蛇伯城就在山下二十里处,咱们无需焦急,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必能抵达。”

    那陆小姐神色从容,但眼神有些发愁,抿着红唇,眺望远方,见那暴雪气吞千万里,说道:“敌人凶狠,敝如这雪灾一般,竟要将我姐弟二人逼上绝路吗?”

    空中有呼啸传来,竟似是龙吼。民间多有目睹神龙之说,各国百姓大多信以为真,但陆小姐心神不宁,自也无心分辨。

    陆公子说道:“姐姐,你快别说这丧气话。大伙儿陪同咱们至此,忠心耿耿,吃苦耐劳,你这般说,好生让大伙儿伤心呢。”

    陆小姐登时醒悟,说道:“弟弟所言极是,是我失言了。大伙儿莫要见怪。”

    少年侍卫笑道:“两位少年英雄如此懂事,将来必有复仇归国之日,但叫我万仙张千峰在此,无论敌人有何手段,也定要护住两位平安。”

    陆小姐盈盈施礼,说道:“得蒙仙长仗义相助,我自然高枕无忧了。只是仙长与诸位英雄长途奔波,赤胆苦心,如今又冒风雪,我陆振英好生过意不去。”

    众侍卫各个儿英勇忠诚,闻言惶恐,急忙各出言宽慰。陆小姐与陆公子极为恭敬有礼,敬拜一圈,与众人坐在一块儿,生火取暖,竟无半点主人架子。

    张千峰眺望雪峰,心绪难安,暗想:“我这些年武艺虽更有进益,已得师父真传,但若那郭王侯真调动大批高手追杀,稍有闪失,伤了他们两位,那真是追悔莫及。咱们到了蛇伯城,那城主真肯收留她姐弟二人么?嗯,此人素有仁义武勇之名,若他也信不过,又有何人可信?”

    他乃是当世赫赫有名的万仙派中小一辈的佼佼者,数年前更有机缘,练成了本派两门绝学的“天地阴阳掌”与“乘风驾云步”,武功之高,在凡间可谓罕逢敌手。但这世道满是妖魔鬼怪、邪人异道,单凭张千峰一人,未必能万无一失。

    他正愁眉不展,凝神沉思之际,陡听得山上隆隆作响,张千峰抬头一望,见一白毛巨猿滚落下来,砰地一声,地动山摇,落在山道之上,那白猿哇哇惨叫,竟一时未死。

    众侍卫见此巨兽,无不怒吼,张千峰拔剑戒备,严阵以待。

    这时,又听哗哗风响,一人从天而降,在巨兽肚上一弹,卸去力道,在地上滚了滚,翻身躺倒,闷声不醒。众人见此人面容消瘦,披头散发,也不知是死是活,尽皆大奇。

    张千峰心想:“这是什么怪事?说不得,先得救此人一救。”掌中真气氤氲,雄浑欲发,在这人肚腹上一按,内力滚滚,由丹田散至全身。这“飞升隔世”内劲一出,当真奇效无比,那人闷哼一声,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悠悠转醒。

    那少女陆振英道:“这位大哥,你好些了吗?”

    那坠崖之人正是盘蜒,他见这许多人,顷刻间竟张口结舌,猛然说道:“你们...可有吃的?”

    陆公子嘿地一笑,说:“拿些吃食给他。”

    有人送上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在火上烤,但盘蜒饿得太狠,伸手抓过,往嘴里就塞,一口一个,接连吃了十数个,全不咀嚼,真个如饿鬼蟒蛇一般。众人见他眼放异光,眼眸竟如同毒蛇,无不暗暗心惊,手掌都握上兵刃。

    那陆公子叫做陆扬明,乃是北地一大国俦国的世子,那陆振英是他姐姐,与他乃一母所生。俦国国君去世,国内奸臣勾结郭国王侯,意令昔日陆扬明流亡国外的叔叔抢夺王位。国内人心惶惶,这姐弟二人朝不保夕,于是其母便替两人拖延时机,让二人随侍卫偷逃出城,找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张千峰。

    张千峰为人仗义,昔日与俦国国君有深厚交情,遇上此事,焉能不管?当即二话不说,带姐弟二人上路,不远千里,前往蛇伯城。蛇伯城城主素来与俦国先君交好,想必定肯收留。有他庇护,这姐弟再无后顾之忧。他途中与俦国杀手刺客过招,当真步步艰险,处处惊魂。此刻又见了盘蜒,看他如此古怪,踏上一步,挡在姐弟二人身前。

    世道危险,张千峰一生遇上过许多鬼怪,这怪人随巨猿掉落,自非寻常人物,倒极可能是俦国新君派来的妖人。

    盘蜒吃了个二十个冻馒头,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说道:“多谢....多谢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他吃饱之后,身形渐宽,近似常人,双眼也清澈有神,竟极为俊朗文雅,只是此人神态时而慵懒,时而发痴,让人心里没底。

    陆扬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位大哥可是泰家之人?难怪举止如此怪异,果然名不虚传。”

    张千峰心中一凛,暗道:“不错,听说泰家之人血统近妖,势力庞大,富比诸侯,其血脉至亲眼眸似蛇,颇足以骇人。此人莫非是那泰家的高手?泰家如此声威,为何要与俦国、郭国联手?”

    盘蜒自也闹不清自己是谁,但想起山上那泰家陵墓,心念一动,说道:“不错,在下乃是泰家远亲,姓泰名一。只是武功低微,名不见经传,还多亏这位小公子与诸位恩公相救。”他仓促间也杜撰不出姓名来,便随口说了个“一”字,反正世道浑浊,怪异横生,这泰一称谓,也算不得如何奇特。

    但他为何知道自己叫盘蜒?为何又冒充泰家之人?报上假名?

    盘蜒越想越糊涂,索性大咧咧的不再多想。他得先活下去,无为随性,其余乱七八糟的事,他眼下万万顾不上了。
正文 四 橙金之财惊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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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星眸寒光闪闪,瞪视盘蜒,盘蜒乐着笑道:“便是我说的,大伙儿畅所欲言,何罪之有?你怎地不让你妹子露露面,以防人口。”他眼光敏锐,瞧出这少年实则是女扮男装,又见她身穿金玉,料来是富贵人家的闲人,不知怎地,他最恨这上等人物,一时脑子发热,便有意戏弄。

    那扮装少女咬牙忍气,暗想:“我大人有大量,暂不跟你一般计较。”对那腾道说:“既然来了,不露一手功夫,怎能下台?莫非你是南方那些无信无胆的懦夫么?”

    腾道闻言傲气顿生,高声道:“好,那爷爷便陪你耍耍拳脚。”他身强体壮,手长脚长,又习得精妙武艺,在蛇伯当地武林中算的有头有脸的名人,虽见这少年连败高手,心有忌惮,但自忖皮厚耐揍,也不惧他花拳绣腿。

    他走上几步,摆出擒拿手架势,与那扮装少女隔了数尺,那少女微微一笑,单足前弯,双掌交错,使得是一招“竹叶青青”。

    腾道大喝一声,伸臂来捉,那少女眼疾手快,轻转纤手,在腾道神门穴上一点,腾道只觉一股热气贯通手臂,大惊之下,却难再伸出半寸。他身子一僵,那少女大笑,捉住腾道腹部、胸前穴位,用力一抬,竟将腾道庞大的身子举起,往台下扔了出去。只听一声闷响,腾道撞翻数人,人群登时大乱。

    盘蜒心中一跳,微觉心慌,暗想:“这少女恁地功夫了得,我当小心为妙。”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在台下,只要不上去,那少女总不见得冲出来找自己麻烦?何况众人吵吵嚷嚷,多有口出污言者,自己随众犯事,料来这少女地位高贵,怒不责众。

    人群高声叫好,那少女春风得意,抱拳敬了一圈,说道:“我瞧有不少乡亲父老初来此处,不知我这摆擂的规矩,眼下正要在复述一遍,以明尊耳。”

    她拍了拍手,身后走出十人,各个儿步履沉稳,轻重适当,盘蜒心知全是高手,内力更胜过这少女。少女说道:“在下自音郎镇来,得知蛇伯城藏龙卧虎,好汉无数,有意为舍妹挑一位年轻有为的如意郎君。故而来此设擂,拜会蛇伯群雄。只要诸位之中,有人能胜得我众人中的五人,舍妹便身心相许,嫁于这位英雄为妻。”

    盘蜒起哄道:“让小娘子出来见人!让大伙儿验验货色。不然与这许多人打的疲累无力,遇上丑八怪缠上来,逃都逃不了。”他这一起头,顿时群情激昂,纷纷出言哄吵。

    那少女朗声清啸,声音盖过躁动,她说道:“在下言而有信,绝非糊弄大伙儿。舍妹乃音郎有名的美女,家财万贯,堪比王侯。上台比试的好汉,只要能胜过任意一人,便有重赏相赠,绝不会让大伙儿空手而归。”说罢一挥手,有一人抬出个铁箱来,打开一亮,只见宝剑宝刀、奇门兵刃、玉马金牛,吊坠宝石,当真璀璨夺目至极。

    人群齐声惊叹,用力鼓掌,说道:“不错,有这宝物做证物,正主儿也错不了。”

    盘蜒又嚷道:“大伙儿都别上去,若要一举击败五人,何等艰难,自然是等到最后,待这五人或累或伤,更占便宜。”

    众人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

    那少女乃是蛇伯城一位身份不凡的王公贵族,自幼习仙法武艺,喜好交战比斗,但平素居于高墙宫阙之中,哪里见得到民间高手较量?多听侍卫说起,自来对这擂台比武之事极为向往。

    也是她到了婚嫁之龄,与一位军中持剑中郎侍暗中结缘,芳心早许。但那中郎侍出生低微,配不上她,又并无功劳名望,即便开口求婚,多半也难成事,更担忧会因此受牵连,葬送前程,是以焦急无比,几乎走投无路。

    这少女甚是机灵,想出计策来,摆出这么一出比武招亲的把戏。找来十位心腹,借口替家妹招婿,来此公开设擂台会英雄。这十人乃是蛇伯朝廷中第一流的高手,寻常武人自然远非其敌。此举既可让她过足观看武斗、切磋动手之瘾,待得她兴致消了,便让那位意中人上台,连败高手,以此扬名。

    待意中人得了“勇冠蛇伯”的名头,她再现出原貌,与他定亲,蛇伯城民风彪悍,崇尚武勇,即便蛇伯城主也决不能多言。真乃一举两得的妙招。

    比武伊始,进展顺利,众武人踊跃上台,显摆功夫,斗得精彩,谁知过了数轮,众人知道艰难,又猜出那位“舍妹”多半是王公之后,生出退却之意,局面便有些僵了。那些老成持重、武艺高强之辈,自然也不想上台试身手。

    少女心下不耐,见盘蜒兀自大呼小叫,煽风点火,怒道:“你在此捣乱,乃是懦弱行径,何不敢上来一试身手?”

    盘蜒冷笑一声,霎时溜得没了踪迹。少女一跺脚,却拿他没辙,她带来十个家臣,本拟定应付车轮战,谁知胜了不足十轮,便已无人问津。如此不能一举震慑群雄,她意中人即便出手取胜,也未必能够服众。

    她眉头一皱,又有计较,说道:“想不到蛇伯城盛名之下,却无勇士。这样吧,哪位英雄,只要上台显身手,能够撑过我这几位亲戚五十招而不败,便算取胜,可领中意宝物,还有二十两黄金相赠。”

    此言一出,当即激起轩然大波,当世黄金珍贵,这二十两黄金可谓横财,刹那间,众人满是干劲儿,便接连有人上台挑战。那少女甚是高兴,退后几步,让手下接招。过了数轮,却无人能领走奖赏。

    盘蜒听得黄金重赏,脑袋嗡嗡,立时想到:“二十两黄金,一街饭馆可吃的底朝天。一百两黄金,全城粮食皆乃我囊中之物。”突然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当真是刀山火海也可去的,哪里还忍耐得住?见一人被揍下擂台,急忙爬了上去,喊道:“由我泰一来会会几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少女听盘蜒骂她丑八怪,早就记恨在心,又瞧他四处捣乱,可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又逮不住此人,这回看他上来,喜出望外,喊道:“找的就是你。”

    盘蜒卷起袖管,喊道:“只要胜过一人,便有二十两黄金?”神态急躁,真如输疯了的赌徒一般。

    少女哼了一声,说道:“一言既出,绝无反悔。”朝手下一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乃朝廷侍卫中一位高手,肌肉盘结,号称“力顶天山”,有心讨好这少女,想到:“此人乃主公心头大恨,非得将他打的皮开肉绽不可。”

    这壮汉已连胜三人,士气正旺,一个疾冲,扑向盘蜒。盘蜒喊道:“来得好。”五指聚合,捏成蛇嘴,朝壮汉胸乡穴点去。那大汉一身横练功夫,如何怕得?左手成熊掌之形,拍向盘蜒颚下,只要正中,必将打脱此人下巴。

    盘蜒身子一转,众人只觉迷眼,似乎此人成了一条游蛇,那壮汉拍了个空,却被盘蜒点中穴道。他感敌人真气阴毒,直窜经脉,立时运功抵消,再度追了过去。

    盘蜒来到擂台边上,喊道:“你家主子今早没喂你吃草么?火气这般大。”乃是骂他蠢笨如牛。

    这“力顶天山”暴喝道:“瞧你能多嘴到几时!”双臂一左一右,笼罩过来,范围广大,眼见便要得手,突然脚下踏空,咦了一声,落在擂台之外,将数个平民扑翻在地。

    他摸了摸脑袋,心思糊涂,暗想:“明明离场外尚远,为何却到了这里?”殊不知盘蜒以幻灵真气注入壮汉体内,这“力顶天山”内力扎实,不在盘蜒之下,但盘蜒幻灵掌精微奥妙,真气入体,只要稍迷人双眼,便将他送出场子,胜了这一遭。

    盘蜒说道:“胜了一场,金子在何处?”

    少女见盘蜒得意洋洋的模样,暗恨那“力顶天山”犯蠢,生气道:“你侥幸取胜,得意个什么劲儿?”命人送上黄金。

    盘蜒饭量极大,心想:“这点钱财,吃几天便没了,顶什么用?”一时犹豫不决。

    那少女也想:“让他如此走了,我如何能消气?”于是说道:“你叫泰一么?如是英雄好汉,可不许拿了金子救走。那是...乌龟...龟孙的作为,大伙儿绝不能答应。”她自幼养尊处优,礼教周全,此时脱口说出脏话,心中既畅快,又别扭。

    台下民众想看好戏,大声鼓噪。盘蜒说道:“好,我泰一也不是孬种。接下来哪个与我过招?”

    只见一虬髯汉子越众而出,身长八尺,形貌不凡,就这么在眼前一亮相,真是稳重如山,显露名家风范,他说道:“我乃‘中极手’文巢,与兄弟切磋切磋。”

    盘蜒吃了一惊,不禁心凉:“此人内力深湛,不急不躁,不好对付。”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这文巢腹部微鼓,登时又有计策。他双手一翻,再使出蛇嘴架势。

    那文巢招式美观,一击攻来,后招不断,盘蜒也不躲闪,手锥刺去,文巢微微一笑,握住盘蜒手指,内力一振,便要以深厚内力败敌。

    岂料盘蜒身怀幻灵真气,变化无方,他瞧出文巢弱点所在,早想好了破敌之计。
正文 五 香萃之食难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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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四手相抵,文巢大喝一声,内力如大河般涌来。盘蜒运功反击回去,两人相持片刻,文巢心道:“这人形貌羸弱,但内力却有根底,非顷刻间能够取胜,不如行险强攻。”当即催动真气,狂攻猛打,便在这时,他肚腹一痛,瞬时满背冷汗。

    原来这文巢嗜好喝酒,今早起床,来了兴致,饮了不少。酒乃阳火,恍惚心神,亦可引发腹胀。盘蜒以幻灵掌力扰动文巢心智,令其战战兢兢,惴惴难安,只感肠胃不适。这不过是一场幻觉,实则并无大碍,然而文巢哪里辨得出其中真伪?

    他为人最重颜面,此刻心惊肉跳,生怕拉稀出丑,气势锐减,盘蜒笑道:“走着!”双手变化,文巢不敢使劲儿,被盘蜒直推下擂台。

    这文巢先前连战连捷,在少女属下中算的数一数二的好手,受台下众人敬畏,亦得那少女赏识,岂料在顷刻间也跌到外头,若两人生死相搏,胜负未分,但依照比武规矩,却算是盘蜒胜了。文巢一脱战局,腹痛立消,登时知道上当,怒道:“你....你这小贼,使得是什么鬼把戏?”

    盘蜒笑道:“此乃我泰家赫赫有名的幻灵掌功夫,兄台败于我手,也算败得其所了。”

    泰家武学名扬天下,那少女家门也与泰家颇有渊源,她闻言震惊,说道:“你是泰家之人?”

    盘蜒心想:“我不过是为那金子而来,不可张扬行事,以免惹来我那不知名的仇家。”当即说道:“我乃泰家远亲,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赖账的不是好汉,金子又在何处?”

    台下懒散闲汉、好事之徒大声起哄道:“兄台索性一胜到底,娶了这富家媳妇儿,从此金银无数,何必惦记这点小钱?”

    盘蜒道:“这等不敢出来见人的丑八怪,我避之不及。但这百两黄金,我却是志在必得。”

    少女心下恼恨,说道:“谁去将此人击败?消我心头之恨?”

    众属下忠心耿耿,替她心急,有一人走上前去,抱拳道:“我乃‘天灵拳法’熊拨,领教泰家绝学。”更不答话,呼呼出拳,风声大作,拳力激发,招式严密不断,果然是极为罕见的高招。台下练家子一见,不由得暗暗钦佩,心想:“这少年手下各个儿了得,这位天灵拳法又是哪里的名家?”

    但盘蜒一味躲闪,脚步飘忽,身法活络,那熊拨使尽解数,却碰不上此人一根毫毛。熊拨愈发心急,想道:“我隐姓埋名,投效主公,这些年吃得好,穿得暖,受尽大恩,却不能替主公分忧,哪里还算是人?”

    他怒气上冲,猛然朝前突去,一拳虚晃,一掌实抓,恰好捏住盘蜒衣角。他欢喜至极,一招“天高地远”,将盘蜒往下扔去,那人哎呦一声,摔了个屁滚尿流。熊拨仰天大笑,说道:“所谓见好就收,拿着你的赏钱滚吧!”

    他听身旁之人窸窸窣窣,小声议论,微觉奇怪,定睛一看,只见自己已到了台下,与先前两人一模一样。那被他摔出去的,乃是一路旁闲人,而那盘蜒正坐在擂台上,笑嘻嘻的望着熊拨。

    熊拨满头大汗,方才知道中计,他叫道:“我...我不曾中你掌力,为何....”

    盘蜒说道:“我功夫何等奇妙,岂能被你看破?”他这幻灵掌力既可侵入经脉生效,亦可令当局者迷,熊拨只提防盘蜒掌中内劲,心里焦躁,却被盘蜒奇术迷了双眼。

    少女气的头晕胸闷,妙目扫过人群,见她那意中人正在众人中,神色愁苦,显然倍受煎熬。她知情郎本事平平,决计拾掇不下这泰一。而这泰一占据擂台角落,引对手跌下,也是百试百灵,叫人无计可施。

    她想起情郎平素甜言蜜语、眉目传情的模样,当真情难自已,脸红心跳,暗想:“我这辈子非玉郎不嫁,这泰一纵然获胜,我....我找一婢女给他,也就是了。”

    盘蜒又领了赏钱,见少女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痛快至极,暗想:“这小娘搭台演戏,耍弄这些小民小众,我非要拆她的台,让她难堪。”他对高高在上之人一贯敌视,自个儿也不知是何道理。

    他也不就此收手,在木台边上躺下,单手支颐,懒洋洋的说道:“还有谁来送钱?”

    少女皱眉抿唇,说道:“梅园大哥,你去应战,千万小心。他使得是泰家的幻灵真气,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台场。”

    那梅园大哥擅长轻功,手脚奇快,心思灵敏,往往在间不容发见以小巧功夫取胜,少女料得他与盘蜒纠缠时可占上风。

    梅园踏步走近,见盘蜒斜躺边缘,朝他挤眉弄眼,连扮鬼脸,心中也委实无把握。他说道:“咱们公公平平的比一场,你占据地势之利,算是什么好汉?”

    盘蜒回头对观者喊道:“大伙儿评评理,他说咱这模样是赖皮。你说我在这边边角角,哪里占便宜了?”

    蛇伯城民众最敬佩好汉,轰然道:“不错,有种与这位泰一兄弟易地而处!”

    梅园自知失言,咬牙道:“好,那便请兄弟与我调换位置,再来比过。”

    盘蜒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大丈夫说话算话,不可抵赖。”

    梅园心想:“我背靠场外,面朝前头,以我的轻功,纵然中计,绝不能跌到外头。”当即答应,与盘蜒互换方位,两人站定对峙,梅园摆开架势,说道:“有僭了。”

    盘蜒冲他直乐,神态滑稽。梅园怒道:“你笑什么?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怎地消遣于我?当真欺人太甚。”

    盘蜒道:“我笑你确是好汉,只是有些糊涂,你不知我这真气可散发在外,广布幻境么?你实则已走到外头,却全然不知。”

    梅园大骇,回头一瞧,他双足定在场内,哪里是到了外头?但他心思灵活,思绪纷乱,总觉得脚下木纹有些可疑,正在恍惚不定时,胸口一震,被盘蜒一推,一跤摔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平稳落地,姿势美观,轻功造诣不凡,但美则美矣,也是落地而输。

    观众爆发欢呼,奋力挥手,盘蜒抱拳晃动,说道:“过奖,过奖,谬赞,谬赞,大伙儿准备好吃的,本财神爷要来花钱了。”

    众人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蛇伯城民推崇英雄,见他连胜豪强名手,皆对他生出拥簇之情。

    如此一来,那少女身子凉了半截,暗想:“我处心积虑,想出这么个法子,谁知被这无赖骗走钱财不说,还得赔上个婢女。糟了,我....我自称为兄长,那出嫁的婢女自然成了我妹子,将来与此人结为亲家,那岂不成了笑柄?”

    她手下众人亦觉棘手:若以真实武功而论,众人谁都不在此人之下,但偏偏此人拿这擂台范围大做文章,等若他背靠刀山,只要被他一扰,稍踏错一步,立时便命归黄泉。到此地步,除非武功远胜此人,一招取胜,否则缠斗不休,谁能保得一胜?”

    少女望向心上人,见他眉宇间满是悲情,却又无可奈何。她心泛爱意,想道:“即便此事不成,大不了我与他私奔,总而言之,这辈子我总非他不嫁了。”想到此处,反而释然,袖袍一拂,昂然站起,说道:“我与你较量较量。”

    属下都觉不妥,劝道:“主公,不可呀,我等无能,也要为主公分忧,还请主公静候片刻。”

    少女微笑道:“是我一意孤行,任意妄为,累得你们武名受辱,事已至此,岂能再劳烦诸位?”她有心试试自身本领,昂首阔步,走到盘蜒面前,见此人又躺在地上,仰望着她,委实无礼。

    她说道:“我祖上与泰家也有姻亲,我祖母便是泰家之人,泰一兄实可算作我的亲戚。既然如此,泰一兄为何这般言行无状?难道不知羞愧么?”

    盘蜒点头道:“好,只要不少了金银,我也不缺了礼数。”翻身爬起,朝她作揖。少女仔细打量盘蜒相貌,见他五官极有灵气,像是仙家修士,只是满脸脏乱,举止古怪,是以惹人着恼。

    少女道:“你若胜得了我,我便将妹子许配给你,我们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盘蜒奇道:“小兄弟姓啥名谁?我被蒙在鼓里,一直不知,等若蒙眼去砍头,做个糊涂鬼。”

    少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说道:“我姓东,名采奇。我父亲乃蛇伯城城主。”

    盘蜒吓了一跳,正惊愕间,少女使出家传绝学“采风手”,一掌击出,内劲缠绕,打向盘蜒膻中穴。盘蜒猝不及防,被少女一触,闷哼一声,往后躺倒。

    东采奇心中一喜,自以为得手,谁知盘蜒膻中穴忽然生出黏力,将她也扯了出去。东采奇只得足下运劲儿,往回一顿,盘蜒稍一借力,于绝境中游滑而过,竟到了东采奇背后。

    东采奇一众属下见他这等功夫,也不禁心下惊佩:“就凭他这奇门身法,在险巧处相斗,我们确实远不及他。”

    东采奇回过神来,玉手捏拳,凝神以待,她内力虽不及那十位手下,但她祖传招式精妙无比,当真相斗,威力不逊于旁人。

    就在这时,盘蜒一转头,见台下一小胖墩手握大块鸡腿,尚未动口,正愣愣瞧着擂台。香气蹿了过来,盘蜒霎时迷糊,脑中馋虫发作,怪叫一声,如恶狗般扑了过去,抢过鸡腿,吞落肚中。他这毛病发作太急,举止莫名,就像先前他偷陆家姐弟吃食一般。

    那小胖墩认出他来,哇地大哭,喊道:“你偷我馒头糖果,又偷我鸡腿,我...我和你没完....”

    东采奇见盘蜒落在外头,顿时放心,笑道:“是你输了。”顿了顿,又道:“来人哪,将这恃强凌弱的抢匪给我逮了,送入大牢。”

    众护卫一拥而上,盘蜒想要逃走,又放不下那八十两黄金,一时犹豫,双拳难敌四手,被众人摁住,绑得跟粽子似的。
正文 八 太乙之术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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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眼前一黑,几欲晕去,但盘蜒解开她穴道,任她冲出橱柜。东采奇不嫌脏臭,抓住玉郎身子,探他鼻息,确实已然死了,登时泪雨滂沱,泣不成声。

    盘蜒悄然无声,立于其后,眼神喜悦,似乎见着此事如此结局,令他万分畅快。东采奇回过身,眼中似要冒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用什么邪法害了玉郎?”

    盘蜒道:“说来也不繁复,不过是传了几句话罢了。”

    东采奇问道:“你传了什么话?”

    盘蜒道:“这萧妹乃是南区雪丽坊的歌·姬,我买通她一好友,对她说道:‘听闻当朝中太尉的女儿受麾下小吏蛊惑,与其情定终身,那小吏家中有一小妾,将此事告知太尉,太尉大怒,将小吏连同其家人一并投入大牢,不久满门抄斩,唯独那告密小妾反受重赏,更被太尉纳入家室。可见这北方诸国,对族中贵女私情,实在赏罚分明。’”

    东采奇怒道:“这...这女子因此便要杀我玉郎?”

    盘蜒笑道:“寒山之民,最贪名利,彼此之间貌合神离,只要稍加挑拨,立时便翻脸不认人。只不过这萧妹与玉郎两人尤为戒备,彼此间早有不满,是以轻信贸断,下手狠毒罢了。”

    原来这萧妹听了好友之言,深怕事情败露,便想先下手为强,将玉郎毒死,再向蛇伯城主告密,说他勾引贵族女子,意图不轨。她自己扮作可怜受骗之人,自称暗中隐忍,一朝复仇得逞。如此既可死无对证,又能得城主赏识,她更可再巧言几句,更可得城主宠爱,说不定能得入豪门。

    东采奇叱问道:“那你又对玉郎说了些什么?”

    盘蜒道:“我让文巢兄找上玉郎,谓其曰:‘我家小姐欲委身下嫁,但其中有个难处。她听闻你在外还有个相好,心中犹豫不决。你当将她赶走,以免让小姐为难。’”

    东采奇愤而流泪,喝道:“玉郎便因此而杀了她?他怎会是如此歹毒之人?”

    屋内幽暗,盘蜒隐身阴影中,一双眼变作蛇状,幽幽发光,满是冰冷笑意,令东采奇寒毛直竖,他道:“人心鬼蜮,唯在绝境中方见端倪。这人是善是恶,本性怎般,平时伪装掩饰,皆做不得数。如今我教姑娘瞧见这人本性,姑娘可还满意?”

    东采奇哆哆嗦嗦,只觉这人可怕,但在他身边,心中却莫名平静。似乎此人心肠虽诡谲,却对她真诚不欺,乃是一位坦荡荡的真小人。

    她擦了擦泪水,鼓足勇气,不肯输了颜面,昂然道:“玉郎心肠有如蛇蝎,为了取信于我,甚而不惜杀死情侣。如此小人,可谓罪有应得,便由他去吧。”

    她说出这话,又不禁暗惊,心想:“若非我亲眼见证此事,今后势必对玉郎日思夜想、难以割舍,也唯有如此安排,我才能看的如此透彻,生出决绝之心。这泰家怪人虽手段厉害,但除此之外,实无更妥善的法子。”感激盘蜒所为,但也恨他戏耍,心情矛盾至极。

    盘蜒微微一笑,指了指炉中柴火,东采奇会意,咬牙含泪,走出宅子,在各处放火,点燃木柱横梁,此时恰好无风,木屋易燃,转瞬间熊熊烈火将屋子吞没。

    两人回到宫中,盘蜒问道:“姑娘,我替你了却心愿,你该还我黄金,放我走人了吧。”

    东采奇冷笑道:“我可曾让你害死玉郎?此事你做的太过,我恼你尚且不及,岂能放过你了?”

    盘蜒奇道:“姑娘言不由衷,必有隐情,哎呦,可是瞧上我了?你如此才貌身份,又非嫁不出去,怎能见一个爱一个?”

    东采奇顿时面红耳赤,急道:“你还真敢想?你当自己是什么宝贝?我....我岂会看上你?但你这人还有点儿用,又是泰家出生,我要留你在身边,充当幕僚侍卫,今后也好出出主意。”

    盘蜒想不起自个儿是谁,可谓是举目无亲,漂泊不定,而东采奇乃是贵族,据说祖母乃是泰家本宗,有她牵线搭桥,探听消息来便加倍容易,今后托庇于她,也自然不愁吃喝。他计较已定,说道:“姑娘既然不嫌我来历不明,我又怎敢推脱盛情?只是我得与姑娘约法三章,以免将来生龊,惹出事端来。”

    东采奇回嗔作喜,笑道:“你说吧,只要你肯留下,什么事....都不是不可商量。”

    盘蜒道:“第一件事,姑娘不可没事召我入闺房,第二件事,姑娘不可对我动手动脚,第三件事,姑娘不得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只此三法,简单易懂,却森如军纪,违者绝不轻饶...”

    还未说完,已被东采奇劈头盖脸一顿痛揍,他尖声惨叫,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便跑便嚷:“你不答应便不答应,何必揍人?”

    东采奇怒道:“什么答应不答应?我....我怎会做这等不要脸之事?你是拐着弯占我便宜,我岂能饶你?”命人将盘蜒擒住,狠狠用木条抽打臀部,盘蜒叫的震天响,东采奇稍稍消气,又再放了他。

    盘蜒这么一闹,东采奇虽然生气,但也不禁好笑,稍稍静思,惊觉自己竟半点不想念玉郎,而她除了碰上这骗徒之外,颇有知人善任之能,是以才能有多位好手对她忠心,眼下得了盘蜒,知他得力,心情委实不差。

    她与盘蜒年龄相差不远,坐下来饮酒谈天,只觉颇为投缘,此人与玉郎一味甜言蜜语相比,言语更为有趣。再回想这一年与玉郎谈情说爱,其言语之腻味无聊,思之不免汗流浃背、异常羞愧。

    聊着聊着,忽然说到武学上来,蛇伯城民风好武,东采奇虽为名门闺女,但既学礼乐国书,又习骑射兵刃,虽不过十七岁年纪,却称得上文武全才、女中豪杰。谈起武功,霎时眉飞色舞,兴致盎然。

    她说道:“你眼下是我门客...不,家臣,你这一身鬼鬼祟祟的功夫有些奇特,不得私藏,快些将最厉害的绝招说出来,让我开开眼界,若当真管用,我便欣然笑纳,重赏于你。”

    盘蜒笑道:“倒像是我求你学功夫似的。”他内力不过稍胜东采奇,但却是奇门鬼道,不讲究扎实深厚,而是以诡取胜,当下说出一段口诀来,乃是玄学中一门旁支,唤作太乙术数。

    此术数与世间大行其道的八卦术数截然相反,两者相比,八卦虽也有诸般奇妙之变,却及不上太乙术数剑走偏锋,八卦似大风,太乙如阴风,八卦似骄阳,太乙似冷月,八卦主管阳间百态,太乙通达阴间诸法。正由于他在内劲中融入太乙术数,方才变幻诡异,满是奇律异音、幻象蜃景。

    八卦术数易学难精,便是初学之人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真说运用玄妙者,当世寥寥可数。而这太乙术数入门极为艰难,便是数十万人中也难得一人能解,可一旦领会,便可突飞猛进,如有神助。两者皆为奇门遁甲的至理,练到最精深处,可谓难分轩轾,各有所长,但毕竟八卦之术以正胜奇,稍胜太乙术数半筹。

    此时他教东采奇太乙术数,本不指望她能明白半点,只不过是存心逗弄她罢了。谁知东采奇虽无根基,却天生与这功夫投缘,听头一遍时如听狗吠猫叫,全然不懂,但到了第二遍,陡然间竟若有所思。

    盘蜒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向她解释,东采奇连连点头,“咦”了一声,面露喜色,蓦地拍出“采风掌”,掌法中已有残影,乃是太乙牵丝的障眼法。盘蜒一见,大感肉疼,心道:“早知这丫头能够学会,我便不教她了,岂不是被她抢了独家法宝么?”

    东采奇见盘蜒扼腕痛惜的模样,微笑道:“你这人好小气,见不得旁人得好。”

    盘蜒嚷道:“我怎知你真能学得?早知道便胡乱说上一通了。”他心中生怨,更不隐瞒,张口便说了出来。

    东采奇愤愤说道:“你既然答应教我,那便不许赖账,非得教会不可!眼下可不能反悔,更不能误导于我。”

    盘蜒叹道:“我这人最守信诺,莫说已对你许诺,便是面对小狗小猪,也是言出必践,怎会胡乱指教?”

    东采奇掐他皮肉,说道:“好哇,你骂我是小狗小猪,凭你此言,今天我非要学全了不可。”

    盘蜒拗不过她,只得先将一万字的太乙术数纲要背诵出来。东采奇虽偶尔能听懂皮毛,但陡见这一大段经文,也深感敬畏,用心苦记,这太乙之学全貌深渊无比,这一万字不过是总纲,东采奇费心记忆,一天一夜之后,方才熟记在心。

    她初学这奥妙学问,虽未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其中钻研的喜悦,远胜过那些借蛮力苦练强学的功夫,心中不时冒出些奇思妙想,仿佛一身武艺将要蜕变,生出难以想象的妙用。

    盘蜒见她精力充沛,神采飞扬,不禁埋怨道:“越到后头,越是艰难,你眼下如此得意,却未必真能胜得过我。”

    东采奇轻笑道:“是,是,泰一老师傅学究天人,我只能瞠乎其后,望尘莫及,万万及不上你,你也不必嫉恨,将来有不解之处,还要向泰一老师傅多多请教,还望老师傅莫要吝啬。”

    盘蜒听她语气戏谑,正色道:“我可并非见你有所进益,心酸眼红,而是防患于未然,要你戒骄戒躁罢了。”

    东采奇眨眨眼,笑道:“老师傅当初练了多少年?”

    盘蜒哈地一声,双手交叉胸前,傲然道:“我是一朝顿悟,便融会贯通。”

    东采奇嗔道:“你一天就学会了,怎地如今内力也不咋样?你胡吹大气,我才不信呢。”

    盘蜒被她问倒,心中烦闷,答不上来,偏在这时,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东采奇知他贪吃,妩媚一笑,说道:“老师傅教的辛苦,我这小徒儿可要尽尽孝心,走吧,我请到御膳房去吃顿好的。”

    盘蜒大乐,当下由东采奇开道,直奔御膳房而去。
正文 九 权谋之术闹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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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至途中,一队白甲侍卫走来,乃是这蛇伯城殿中精锐,唤作白骨卫,为首一人喜道:“大小姐,城主迎接贵客,正在找你,不久便有盛宴,你若再不出面,城主只怕要大大发火了。”

    东采奇秀眉微蹙,说道:“什么事这般慎重?可是破虏城那一家子来了么?我跟爹爹说了多少次,我宁死不嫁那无能之辈。”

    那队长摇头道:“决计不是,小姐性子,咱们自然知道,岂会害你?那是俦国来此避难的世子,还有一位万仙门鼎鼎大名的好手,皆是罕见的贵宾。”

    盘蜒惊呼道:“原来是他们,他们果然来到此了。”

    东采奇问道:“那是你的旧识么?既然如此,那倒不可不见。”

    盘蜒想起张千峰精妙功夫,仍不免后怕,说道:“我与那俦国一家子有些过节,唉,也算是有些交情了。”

    东采奇又问:“你又招惹人家了?可有何等仇怨?”

    盘蜒道:“我抢了他们吃的,随后跳崖跑路了。”

    东采奇哈哈大笑,说道:“你啊你,这辈子栽就栽在贪吃上了。”也不在意,反而扯着盘蜒,径直走向大殿。

    步入殿门,一张红毯展开,漆黑镶金的大柱矗立两旁,各处皆有烛台,殿中布置精致桌椅坐垫,一高大火盆灼烧雄烈,热气蒸腾,大殿中温暖如春。

    只见一虎背熊腰、发须如铁的大汉坐在正中太师椅上,衣着雍容华贵,正是蛇伯城城主东耿介,殿下有一相貌忠厚的青年,坐于东耿介左首,乃是城主长子东采臻。

    盘蜒再望向宾客,认出陆振英、陆扬明姐弟,还有那身手了得的张千峰。这几人刚刚抵达此处,脸上皆有风霜之色。陆振英瞧见盘蜒,美目一眨,奇道:“啊,是你!你是那山上的泰一大哥。你从山坡滚下,居然并未伤着?”

    盘蜒深深一揖,笑道:“多谢陆姑娘赏一口饭吃,正是这一袋饭食,令在下苟延残喘,回过魂来。”

    张千峰心头机警,心想:“他果然没死,这人身怀奇术,绝非平凡之辈,不能掉以轻心。”

    东耿介见女儿带来一陌生侍卫,本就奇怪,又见这侍卫与俦国世子一行招呼,甚是熟络,更是惊讶,但此刻也不便相问,说道:“孩儿,还不快来见过俦国陆家诸位英雄,还有这位张千峰仙长?”

    东采奇虽然豪爽,但却不缺礼数,向众人施以敬拜之礼,端的是得体有节,陆振英与她年龄相仿,彼此一见,有些亲切,东采奇怜惜陆振英倾城美色,笑道:“陆姑娘,我在此算作东道主,也不客气,我便叫你妹妹成么?”

    陆振英点头道:“我等远来是客,全由东姐姐做主。”

    东采奇道:“那待会儿有空,我带你去城中四处转转。”停了停,又指着盘蜒笑道:“我这位新收的侍卫,听说与妹妹有些过节,我已重重罚过他啦,待会儿还要令他登门谢罪。”

    陆振英见盘蜒此刻样貌焕然一新,似是一文雅书生模样,暗暗称赞,说道:“那事不值一提,何足挂齿?姐姐太过客气了。”

    东采奇又与陆扬明客套几句,陆扬明年纪虽小,但言语得当,不卑不亢,东采奇极为赞赏,说道:“世子果然非同寻常。”

    她会过陆家姐弟,又走向张千峰。张千峰乃是万仙门有名仙家,当世百姓皆视万仙为登仙之人,他身份之高,不逊于小国的侯伯。东采奇见张千峰英相貌俊美,举止威严有礼,不禁微觉羞怯,向张千峰施以大礼。张千峰道:“大小姐礼重了,只是不知大小姐与这位泰一兄弟如何相识?”

    盘蜒道:“我偷小姐家中金子买吃食,被她擒住,小姐宽宏大量,反而器重于我,你小子眼红了是么?”

    张千峰道:“小姐,此人自称乃泰家远亲,行径轻狂,小姐若能约束于他,那是最好。”

    东采奇目不转睛的望着张千峰,她久闻其盛名,心中好生敬重仰慕,但大庭广众之下,却又不能言行失当,只得收摄心神,笑道:“多谢仙长指点。”

    她与众人会见已毕,当即入座,东耿介命人倒酒上菜,众人向陆家姐弟敬酒,陆扬明年幼,便由陆振英相代。东耿介见陆振英容貌出类拔萃,言语更是贤明懂事,心下有几分欢喜,问道:“陆侄女,俦国离我蛇伯城数千里之遥,你们远道而来,途中可曾遇上什么艰险么?”

    陆振英道:“多谢城主关怀,我等虽曾遭波折,但既已来此,得城主庇护,那是万事不愁,途中经过,自也不必多提。”轻描淡写几句话,竟全不以先前艰辛为苦。

    东耿介笑道:“好,果然是将门虎女,我与你爹爹当年交情深厚,并肩作战,与雪山外兽爪蛮怪拼杀,乃是生死相依的挚友。如今你们到了我这儿,决计不能再受半点委屈。”

    盘蜒坐在东采奇身后,问道:“你爹爹养尊处优的模样,但听他口气,莫非以往竟是极了不得的英雄好汉么?”

    东采奇自豪说道:“我爹爹当年远征东北荒漠,武功之高,震服北域数百里方圆,便是极北的妖国,也对他不敢不敬。你若与他过招,一招便被爹爹捏成肉饼了。”

    盘蜒也瞧出这东耿介身手不错,但决计胜不过对面的张千峰。

    陆振英思索片刻,索性有话直说,起身敬酒,说道:“城主伯伯,我俦国不幸,内有奸臣,外有贼子,兴风作浪,使得国中局势败坏,民不聊生,而我姐弟也受迫害,被恶贼追袭至此。我姐弟二人命运多舛,身份不祥,来到此处,或怕连累城主伯伯,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说罢深深一拜,双目微红,当真楚楚可怜,又令人肃然起敬。

    东耿介点头道:“那俦国与郭国勾结在一块儿,胆大包天,倒行逆施,难道竟半点不将天理公道放在眼中么?莫说如今天子在位,诸国归心,便是当真权威不在,我也不能容奸贼放肆。侄女放心,我定会替你做主。”

    盘蜒又偷偷问道:“你爹爹说的天子,又是哪位?”

    东采奇目露惊异,反问道:“你....你不知天子是谁?当真是昏了头么?他居于灵夏群山之国,乃是诸侯齐心归顺的主子,我爹爹虽被称为城主,但地位与诸侯相当,自来也天子为尊。”

    盘蜒心下烦闷,暗想:“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胡乱问话,当真惹人厌烦,盘蜒,你这脑子实在无用,还不如一直睡着,身在梦中,何必醒来?”

    但一想起做梦,吓得心如死灰,不敢多想。

    陆振英向东耿介又拜了一拜,说道:“俦国贼子与郭国恶邻联手,号称拥兵二十万,声势浩大,城主一世雄杰,才能解我姐弟之忧,我借以此酒,多谢城主伯伯了。”说罢昂首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席上众臣大声喝彩,赞她英姿飒爽。但也有少数人暗自担忧:“俦国郭国并非易与之辈。蛇伯城背靠茫茫草原,与蛮妖屡有战事,若再与此二国交恶,只怕战火不断,民不聊生。”

    东耿介以往确是个古道热肠,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杰,但他当了城主之后,享尽荣华富贵,衣食安逸,不免豪气锐减,而身处高位,内外敌对极多,一颗心饱经挫折,又失了无畏气概。此刻深思熟虑,也知道若答应这少女请托,稍有不慎,便惹来天大祸端。如若不允,传扬出去,于他名声有损。

    他稍稍思索,心想:“此事不能推辞,否则我东耿介沦为天下笑柄,再无名望。但也不可仓促答允。是了,我只需如此如此,拖延一段时日,静观其变即可。”

    他举起酒杯,向陆振英一让,一口干了,笑道:“侄女何必如此客气?只是这其中颇有难处,贼人势力不小,眼下窃国之后,局势已定,可谓名正言顺,我若替两位举兵,得需召聚盟友,方可稳操胜券。然则我虽有心,奈何师出无名,便是欲联合诸侯,只怕响应者不多。”

    陆振英扬眉问道:“城主英明,定已有计较,还请告知我姐弟,但为力之所及,理所应当,我姐弟决不敢推辞。”

    东耿介笑道:“哪里,哪里,我有一提议,欲成就一场美事。”指着他长子东采臻道:“我长子采臻精明强干,为人素来贤明。等我老迈之后,便会让位于他,成为侯爵。我瞧陆侄女才貌出众,不如与采臻定亲成婚如何?等我两家结姻,我与俦国便不算外人,岂能置身事外?如此师出有名,以我东耿介的脸面交情,占据道理,登高一呼,各国皆会响应。”

    他老谋深算,欲先纳陆振英为儿媳后,令陆振英成了他东家之人,自不能催促逼迫他动手,而他大可借口时机未成,按兵不动,届时陆振英纵然不满,但木已成舟,她也无计可施,反而要替他蛇伯城考量。

    陆扬明与俦国众护卫大吃一惊,纷纷喊道:“城主何处此言?”“我姐姐又不曾与采臻哥哥相识,怎能仓促成婚?”

    陆振英也大感震动,但她权衡轻重,顷刻间便平静下来,朗声道:“城主太看得起我陆振英了,既然城主有此好意,我岂能不识好歹?只是还望城主如此许诺:我若与采臻公子成婚,城主当在一年之内起兵讨伐,惩戒俦、郭叛逆,否则便算言而无信,有悖诺言。”
正文 十二 万仙之门纳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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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蛟蝮忙道:“二公子绝无谋反之意,且城中百姓对城主忠心耿耿、好强率直,城主行的正,坐得直,名声高洁。二公子不反则已,当真要反,必惹众怒。”

    东耿介稍觉放心,但仍觊觎陆振英姿色,蛟蝮道:“城主莫要焦急,待那陆家小子与小姐成婚之后,城主多得是亲近时机,到时下药胁迫,皆无不可。”

    东耿介大喜,道:“你当时时留神东采英那厢动静。”

    蛟蝮答应,躬身而退。

    他走出宫殿,朝家中走去,突然见空中月色有异,那月亮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其外似不断生出变化,但仔细一瞧,却又并无异动。

    蛟蝮霎时激动异常,身躯哆嗦,自语道:“三十年,三十年,我....我隐姓埋名,暗中探查,终于等到魔猎。为何会...会是此时?莫非...莫非是陆家姐弟....不,不,无需细思,当务之急,乃是快些准备,这时日万万算不能错了。”

    他陡然顿足,身子腾空而起,倏然远遁,身法之快,不逊于张千峰。

    蛟蝮来到山间一木亭之中,亭顶积霜,模样甚是古朴,他见亭中果然站着一人,此人身形挺拔,留有短须,蛟蝮喜道:“卢将军,你果然也见到蜃月了?”

    那卢将军满面笑容,说道:“你我兄弟等候多年,终于....终于盼着魔猎再现。”

    蛟蝮道:“需得引多少人前往那处,方可开启玄门?”

    卢将军道:“越多越好,只怕不够,但以魔猎之威,当不在话下。”

    蛟蝮皱眉道:“最近并无战事,如何诓那东耿介老儿派那许多将士送死?这可是大大的难题。”

    卢将军笑道:“大司马,正是天遂人意,我得了消息,那俦国与郭国派兵追袭陆家姐弟,正往蛇伯而来,约有兵马十五万,你当设法劝城主出城迎击,将他们赶往猎场。”

    蛟蝮哈哈大笑,抚掌道:“妙计,妙计,只是敌从南来,魔猎在北,咱们还得想个法子,引敌军绕背门来攻。”

    两人兴冲冲的商定谋划,月光缥缈,照在两人身上,投下影子,弯弯曲曲,有如毒蛇一般。

    .......

    东采奇令盘蜒住在偏宫旁院一座小屋之中,盘蜒蒙头大睡,睡了不足一时辰,便已转醒,起床方便,见天上月亮,霎时愣住,浑身战栗,一股无可名状的食欲在胸中涌动。

    他感到狂喜,却也无所适从,心底毫无头绪,全不知为何如此。沉思片刻,不得其解,便复又睡去。

    次日晨间无事,但午后东采奇又来找他,说道:“你怎地不来我宫中听差?累得我亲自来找你。”

    盘蜒道:“这叫欲擒故纵,待小姐寂寞难耐之时,自然想起我的好处来。”

    东采奇笑道:“一见面便对我花言巧语,好生讨厌。”又说她二哥采英公子设宴款待陆家姐弟,邀盘蜒同去,盘蜒听得有美味佳肴,欣喜若狂,也不推脱,随她赶往二公子府邸。

    这二公子居所远不如宫殿富丽堂皇,但外观气派雄伟,颇像主人生性。二公子出门相迎,见盘蜒相貌俊雅,知道其妹宠信此人,说道:“妹妹,你这侍卫学问极好,昨夜劝阻有功,今个儿可要喝个痛快。”

    盘蜒喜道:“二公子便是灌酒醉死我,我今晚也认了。”

    二公子微微一笑,迈开大步,引两人入内。庭院中有一大火坑,堆满煤炭木柴,火焰炽烈,暖意融融,两旁摆放桌椅,天气虽冷,但众人皆不觉寒意。只见陆家一行人坐在左侧,右侧则是二公子属下,那四怪正在其中,又有不少形貌奇特的野人。

    二公子指着张千峰说道:“我与千峰兄长性子相近,话语投契,已结拜为异姓兄弟。”

    东采奇惊呼一声,说道:“哥哥好大本事,连万仙的仙家都逃不出你的马屁功夫。”

    二公子道:“我对千峰兄长好生钦佩,乃是自愿落入他的掌握,从今往后,但叫大哥有所差遣,我东采英绝无二话。”

    张千峰笑道:“贤弟这等武功才干,凡间罕见,又帮了我等大忙,哥哥我甚是感激,能与你结拜,我也荣幸之至。”

    盘蜒道:“听闻万仙一贯高高在上,瞧不起世间凡人小妖,怎地今天改了性子?”

    张千峰听他出言讽刺,微觉不满,淡淡说道:“盘蜒兄弟与我有何过节,为何屡次三番,对我出言不逊?”

    盘蜒道:“不敢,张仙家武功高强,一见面便将我打的跪地求饶,跌落山崖,我对张仙家讨好恭维尚且不及,怎敢稍有得罪?”在他心中,他知自己并非因此恼怒,而是对万仙有根深蒂固之恨,但又难言其因,只得胡乱编造借口。

    张千峰心中有愧,当即释然,说道:“盘蜒兄弟虽与我曾有过节,但危急关头,仍不吝援手,真乃心胸坦荡的大丈夫。张千峰先前行径失当,在此向兄弟请罪。”

    盘蜒压下心头不快,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张仙家太客气了。”不敢多与此人打交道,以免心绪不宁,火气失控,于是匆匆跑开。

    二公子也不在意,向众人敬酒,他性子豪迈直爽,待人诚挚,妙语连珠,甚是风趣,常常逗得旁人开怀大笑。

    他见张千峰不时望向那鹿女、豹人、獠牙、绿须四人,微笑道:“大哥瞧我五人体貌有异,可是有些好奇?”

    张千峰点头道:“恕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这四位英雄,他们可是从黑荒草海外的妖国来此?”

    那四人神色冷漠,只是微微颔首。二公子笑道:“他们追随我母亲而来,我母亲乃是北地一妖国公主,被我爹爹迎娶过门,四位皆是我师父,传我妖国武功,我才能有如今的功夫。”

    他府上众将齐声夸赞,倒也并非溜须拍马,而是深以这位英才公子为荣,张千峰点头道:“二公子三十岁年纪,已有如此功夫,远胜过我当年修为,若非你习练的乃是妖法,与万仙道法相抵,我当引荐你入我万仙之门。”

    原来这万仙门人数众多,其中分了派别阶层,彼此宗旨不同,有的与世间妖法水火不容,有的非要除尽天下群妖,有的兼容并蓄、并无偏见,有的则主张区分善恶,不可一概而论,遇上争端,便由宗主仙使共同裁决,数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张千峰以往曾有一位爱侣遭受大难,身心皆化作妖异,经此一事之后,张千峰便对这仙妖之分看得开了。

    二公子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惋惜,却见陆振英举杯喝酒,眼神中有几分怜悯,他奇道:“陆家小妹,我这功夫,自然远及不上你的千峰大哥,你目光悲悯,又有何看法了?”

    陆振英微觉窘迫,心想:“他怎能看破我心思?”略一思索,也不隐瞒,说道:“采英公子此刻虽春风得意,神功绝顶,但自幼必遭尽苦难,励精图治,方能有此成就。我虽佩服采英公子身手,但也知公子之不易。念及于此,对照自身境况,方才如此失态。”

    二公子刹那间身子僵住,停了许久,方才回神,这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深入其心,令他想起往昔受尽欺凌的惨事。旁人只见他眼下风光,却从无人念及他旧时悲苦。

    他心下感激,朗声道:“诸位兄弟姐妹,长辈朋友听了,我东采英在此立誓,即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替陆扬明公子讨回公道,送他回国。如三年之内不能成事,我便自刎谢罪,若违此誓,有如此剑!”说罢手指凌空一弹,腰间长剑飞出,再轻轻一抓,那长剑当即折断。众人皆知他佩剑绝非凡物,但他随手断裂,指力何等了得。

    陆振英、陆扬明大喜过望,陆振英旋即敬酒,二公子摆手道:“空口无凭,待我大事一成,再向姑娘讨这杯酒喝。”

    东采奇从未见这位二哥如此动容,窃笑一声,对盘蜒道:“我看我这位二哥也喜欢上振英妹子啦,你瞧对不对?”

    盘蜒道:“小姐可猜错了,你这位二哥绝非贪恋儿女私情之人,而是胸怀大志,意向高远的英雄。”

    东采奇笑道:“我俩偷偷摸摸说话,二哥也听不见,你何必拍他马屁?”

    盘蜒叹道:“令兄乃人中龙凤,将来必成霸业,姑娘却瞧不出来么?真是珠玉在前,只当顽石。”

    东采奇做了个鬼脸,只是不信。

    此时,二公子那鹿女师父问道:“张千峰,你功夫很是厉害,在万仙之中,你可是第一高手么?”她语言生疏,问话直截了当,倒并非有意不敬。

    张千峰哈哈大笑,连连摇头道:“我万仙门中,自有万仙。我不过初窥仙法门径罢了。”

    凡间众人对万仙门甚是崇敬,听他所言,便想刨根问底。张千峰心想:“此事不违门规,说了无妨。”答道:“在我万仙门中,多有派系,主旨相同,唯有教义差别,此乃派系之分,不涉仙法。若以仙法而论,则分上下六层。我如今不过身处第三层,其上仍有仙长仙使,武功之高,超乎想象,我远不能与之相比。”

    东采英仰慕至极,说道:“不知这身处第六层的好手,武功到了怎样境界?”

    张千峰道:“只怕能御风而行,长生不老,看破阴阳,劈山断洪。这等仙长,我也不过有所耳闻,不曾亲见。但据传在第六层之上,仍有真仙境界,古往今来,唯有六人,但如今皆已离世而去。”
正文 十三 鸿门之宴舞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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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也是头一回听闻此情,无不振奋仰慕,不住称赞。东采奇笑道:“张千峰大哥.....”见他目光转来,微有诧异,似觉称谓太过亲昵,她脸上一红,说道:“你是我二哥的义兄,我便叫你千峰大哥了...千峰大哥,你这么高的功夫,仅列门中三层境界,那可不挺委屈的么?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

    张千峰道:“一年一回,门中各派齐聚,挑选派系中杰出子弟,各自试炼施法,比较武艺,若能将本层功夫掌控圆熟,身手又胜人一筹,便可再上一层,授予更奥妙的仙法绝学。我得以入门时已年过三十,初时浑浑噩噩、不知上进,只在这二层中无所事事,师长亦不选我比试,不知不觉,四十年已过。至今思之,不免流汗惊愧。如今已七十出头,当要奋发图强,也不算太晚。”

    东采奇“啊”地叫道:“你....你已过七十了?为何外貌才二十岁?莫非这便是万仙的好处么?”

    张千峰道:“万仙之人得授仙法,口服秘药,可享三百岁高龄。但若非道行深湛之人,也无机缘入门。”

    东采奇甚是羡慕,问道:“大哥,那你教教我功夫成么?说不准....我将来练功有成,也可入门了?”

    张千峰见她本性善良,心意诚挚,又感激她替陆家姐弟说话,心道:“传她些入门功夫,亦无不可。”他与陆家姐弟千里奔波,曾悉心指点陆振英功夫,陆振英本身便有根底,加上天赋超群,进境奇速,此时武功已颇为不凡。有此先例,张千峰也不必小气,当即说道:“你好好听着,我以传音入密之法,传你些伏羲八卦的道理。”

    说罢唇不动,声不发,东采奇耳中顿时响起话语,她又惊又喜,急忙凝神倾听,乃是一段五百字的口诀,大意是将人体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皆视作八阵图,精气流动,八卦随之运转,行生、死、杜、景、伤、休、惊、开八门,持续连绵,绝无滞涩,乃是以此阵法,算五行之变、调阴阳之奇、镇心魔妄念、得仙家真诀。

    这八卦术法与太乙术法不同,初学不难,若要精通,却希望渺茫。但东采奇天生与太乙术法投缘,学了太乙大纲,以此术法印证八卦学说,顷刻间便领悟窍门。她心花怒放,跃过酒桌,伏在张千峰面前,说道:“多谢师父传授神功。”

    盘蜒登时老大不满:“我教她的功夫可厉害多了,怎地不见她拜我为师?”心中却对这八卦术数极为好奇,他记得自己亦曾习过民间所传八卦之术,但谬误百出,不得精髓,此时见状,便对这万仙门颇为念想,想道:“不如我也低声下气,拜这张千峰为师?不知他肯不肯收了?”

    但转念又一想,他初时对万仙极为轻蔑,眼下竟又生出敬仰之情,自己这心思变化轻浮,真连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张千峰此时已有几分醉意,说道:“你是我义弟妹子,我不便真收你为徒,这样吧,等你真入了我万仙之门,我再认作你师父。”说罢伸手将东采奇托起,东采奇仰着俏脸,笑颜如玉,甚是高兴。

    陆振英见这美貌少女与张千峰亲密,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她虽处变不惊,但初涉情网,自也易胡思乱想的,这般心乱,醉意上头,走到东采奇身边,也朝张千峰盈盈拜倒,说道:“千峰师父在上,请也收我为徒。师父恩情,振英此生难忘。”

    张千峰大喜,也将她搀起,说道:“我才学浅薄,振英肯拜我为师,我好生惭愧,但愿不会辜负了你。”

    东采奇嘻嘻笑道:“师妹,我入门在前,算是你师姐,咱们从此更是一家人啦。”

    陆振英见她笑容亲切,暗骂自己多心,握住她的手道:“师姐待我极好,我一直很是感谢。”

    二公子见有文章可做,来了兴致,当即大声欢呼鼓噪,让双姝互相敬酒,以助酒兴。群雄见双姝皆极为美貌,站在一块儿,交相辉映,无不兴高采烈,闹腾得快要疯了。

    这时,盘蜒见有一仆役托盘走过,上头摆着数杯酒,不声不响,走向陆扬明公子,那人步法怪异,穿过庭院,竟无人朝他多看一眼。

    盘蜒冲跑上前,喝道:“且慢!”

    那仆役脸色剧变,但也因此停步,离陆扬明不过数尺,他问道:“贵客有何事?”

    盘蜒笑道:“你盘中这酒香得很,我隔了老远便醉的不行,不如让我喝了吧。”说罢举起酒杯,作势要饮。那仆役不声不响,登时将托盘砸向盘蜒,指尖一转,释出水雾,笼罩其身,再向陆扬明扑去。

    张千峰、东采英喝道:“住了!”一齐出手,一人隔远擒拿,一人劈空推掌,那人虽罩水雾,但这两人何等眼力,自然分辨的清楚。

    谁知掌力指力飞入雾中,那人形影涣散,两人的绝学竟然落空。张千峰心头巨震,想道:“这是泰家的幻灵掌功夫!”

    只听一声闷哼,拳脚生风,张、东二人急忙上前,却见盘蜒与那仆役扭打在一块儿,那仆役掌法变幻,时而似雾起,时而似雪飘,乃是极上乘的旁门功夫,但盘蜒似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是躲闪,却又总在紧要关头封住那仆役前后道路,仆役知道图谋败露,急于脱身,数招之后,身法已见散漫。

    东采英暴喝一声,一口真气喷·出,乃是“无上虎啸神通”,那仆役受此震荡,再也支持不住,盘蜒趁势点中那仆役承泣、承浆二穴,此二穴处在人面上,最可夺人心魄,那仆役转了一圈,倒地不起。

    两人相斗之时,其余宾客也齐涌而至,盘蜒目光如电,指着两人道:“他们也是刺客!”

    那两人立时摸出两根短小竹笛,在嘴中一吹,两枚毒箭飞向陆扬明。张千峰袖袍一拂,阴力盘旋,那毒箭反击回去,正中那二人。刺客自知难以成事,咬破口中毒药,双双自尽而死。

    此时陆振英与东采奇已将陆扬明抱住,以防再有刺客,陆扬明吓得厉害,小声哭泣。东采英对张千峰道:“大哥,我绝不知情,你信不信我?”

    张千峰知东采英若要加害,陆扬明绝无幸理,点头道:“你绝非这样的人。”走近盘蜒,说道:“泰一兄,又多亏你机警,你识得这三人么?”

    盘蜒笑道:“人不识得,功夫却眼熟。你万仙功夫虽强,但说起这阴谋诡计,却远不及我泰家了。”

    张千峰心道:“果然是泰家的刺客。”在那昏倒刺客舌下一摸,拿出一个毒囊来,刚刚只要那刺客稍稍一咬,立时便死无对证。张千峰转动阳力,那毒·药灼烧起来,不久便散个干净。他补上几指,令那刺客动弹不得,再解开他昏睡穴,刺客睁开眼来,气急败坏,怒视盘蜒,骂道:“你是泰家好手,为何背叛本家,与万仙门的人勾结在一块儿?”

    盘蜒奇道:“你怎知我是泰家的?我偏偏是陆家的。”

    刺客哇哇大叫,喊道:“你使得是蛇行步法,能看破我的幻灵真气,万万错不了。”

    盘蜒道:“那可不是蛇行步法,而是....而是蛆虫步法,而你在空中洒水放屁,便是什么幻灵真气了?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这刺客本非沉不住气之人,但先前被盘蜒点中脸上穴道,收不住心,暴躁易怒,立时便“放屁,狗屁”的乱骂起来,盘蜒问道:“你是受俦国、郭国指使来的?我瞧你身手差劲,想来价钱低贱得很了?”

    刺客被他一激,怒道:“我乃泰家八爷麾下泰山垂,武功之高,江湖上大大有名,你尽管可以去打听。”

    东采英问道:“你便是那‘杯弓蛇影’泰山垂?听说你功夫不差,在江湖上也算的一流好手。嗯,若非这位泰一兄弟精通泰家武学,今晚我二人还真栽在你手上了。”

    张千峰心想:“听闻泰山垂生性机警,一旦出手,绝不落空,怎会是如此轻狂的草包?是了,他中了泰一的幻灵掌。”

    盘蜒道:“你不过是一介刺客,想必知道的不多,那俦国、郭国如今有何行动,你定然一无所知了?”

    泰山垂嚷道:“我岂能不知?俦、郭大军如今由艾阁将军率领,千里奔袭,已追至蛇伯城郊外三十里,嘿嘿,我虽失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张千峰与东采英互望一眼,暗呼侥幸,他问道:“泰山垂,你们泰家乃武林神山北斗,处事公道,被无数门派尊为领袖,为何如今要替奸臣贼子效命?”

    泰山垂哈哈笑道:“便不能让你们万仙笼络人心,张千峰,听说你这数月来击败无数刺客,好生威风,这蛇伯城若也被你们万仙拉拢,对我泰家大大不利,故而泰八爷嘱咐下来,非要你们万仙失手不可。”

    张千峰厉声道:“莫非泰家仍有刺客前来?”

    泰山垂低哼一声,昂首不答。盘蜒贬斥道:“这人胆小怕死,或不敢再说了。”

    泰山垂勃然大怒,说道:“如今我未能成功,自然仍有刺客,我泰家数十万帮众,岂能善罢甘休?”

    张千峰醒悟过来,自己直言相问,多半无果,唯有这泰一口出不逊,方能见效。

    盘蜒再问几句,这泰山垂所知已尽,再也问不出什么。
正文 十六 生死之别草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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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将士得了大胜,兴头正浓,围着张千峰,对他武功赞不绝口,说道:“仙长一人独斗数百强兵,管他铁斧飞矢,皆应付自如,杀得敌人遮拦不住,战战兢兢,真是大英雄、真豪杰。”

    张千峰道:“诸位过奖了。在下学艺不精,被敌人重创,若非诸位前来接应,只怕在下性命难保。”

    东采奇道:“师父才真是过谦了呢。”

    张千峰道:“采奇姑娘,我曾说过,待你真有机缘,得入万仙之门,才可称我为师。”

    东采奇赧然一笑,说道:“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振英师妹认我这师姐,我便认你这师父,不然岂不乱了套?”

    张千峰微笑摇头,不置可否,脑中又思索那变幻无方,转动不休的八阵图,如若用在剑法、掌法之中,则出招无影,躲闪如神,那是何等精妙的功夫?而用以搬运内力,必将事半功倍,将来如能运用自如,只怕便可更上一层楼。

    东耿介见敌人往北逃去,正欲鸣金收兵,忽然只见大司马蛟蝮骑马飞奔而来,急道:“城主,大事不好。敌人暗中派高手潜入宫中,掳走了采凤小姐。”

    东耿介、东采奇、陆振英等人尽皆骇然,东耿介双目血红,怒道:“你们这群窝·囊王·八!我让你们留守城中,又有何用?那奸贼现在何处?”

    蛟蝮道:“那人动手乃是咱们发兵之前,有人见他怀抱一幼女,前去与俦国大军会和,想必小姐正在敌人阵中,如今也随敌人逃去了。”

    陆振英道:“敌人定意欲威胁城主投降,此事由我而起,当由我去替采凤妹妹。”

    东耿介怒意渐消,心想:“如今正是我讨她欢心之时。”遂凛然说道:“这如何使得?我当挥军北上,追击敌寇,将他们迫得走投无路,自然投降于我,交还小女。”

    蛟蝮喜道:“城主英明神武,如真能追入草原海,令强敌臣服,此乃千秋未有之功。振英小姐还不快谢谢城主大恩?”

    陆振英确感钦佩,说道:“多谢城主厚意,但我只求随城主前往。如采凤妹妹有难,我这条性命原不足惜。”

    东耿介抖擞精神,心想:“天赐良机,让我赢取美人欢心,闯下威名,救回女儿,此乃一举三得之美。”当即再号令全军,追入黑荒草海。

    众武士听得采凤小姐落入敌手,当真心急如焚,恨不得各个儿豁出性命去救,哪里还有迟疑?先锋骑兵策马急追。俦国军队不擅雪地奔走,而蛇伯骏马纵横雪原,迅捷无比,不多久便追上逃兵,趁敌人丢盔弃甲、斗志全无之际,挥刀就杀,割头真如割草一般。

    大军追了一天一夜,翻越雪岭,气候竟稍稍回暖。途中陆陆续续又杀了数万人,而己方仅有人筋骨劳损。盘蜒粗略一算,俦****死伤过半,元气大伤,慌不择路下深入北域,只怕再难返回家园。

    但蛇伯这些将士呢?他们也将全数送命在此。

    盘蜒深感痛苦,但那食欲却将他痛苦掩盖。

    再追不久,大军已至黑荒草海。但见乌云蔽日,荒草连天,形如波浪一般翻滚,皆几与人同高。四周荒凉晦暗,恶兆闪现,雷电如同潜龙,藏于乌云之间。似乎六合入地狱,八荒落深渊,万物皆寂灭,故而妖魔鬼怪,横行于世。

    东采奇、陆振英皆头一回来此地界,心下既怕又奇,东张西望,面有愁容。

    东耿介笑道:“女儿、侄女不必惊慌,这黑荒草海虽然广阔无边,但终有尽头。那尽头之处,便有人烟,也并非青面獠牙的黄泉恶鬼,不过是长得古怪的奇人怪客。”

    张千峰道:“俦国将士被咱们迫到这般境地,为何仍不肯交还采凤小姐?即便他们不肯善罢,但也当回头商议,图谋出路。如此真前往众妖国,那才正是自寻死路。”

    东耿介想起女儿,又忧心忡忡起来,咬牙道:“若他们敢伤了采凤一根汗毛,我将他们碎尸万段,投入油锅。”

    正没头绪间,忽听远处骑兵返回,卢将军喜道:“城主大喜,城主大喜,我已派骑兵将他们团团围在前方密林之中。他们走投无路,便要归还小姐了。”

    东耿介仰天大笑,得意非凡,陆振英与东采奇高声欢呼,笑得如同海棠玫瑰,秀色悦目。

    东耿介振辔说道:“算他们识相,咱们总算没白来一趟。如今大功已成,回城之后,人人都有重赏!”众将士齐声喊道:“城主武勇无双,功盖当世!蛇伯天下无敌,群魔辟易!”呼喊声中,大军似长龙一般,行向密林。

    东采奇看了盘蜒一眼,见他也回望自己,眼神悲哀,她问道:“泰一,你这般瞧我做什么?”

    盘蜒不答,心中只想:“王女王侯,将领将士,美丽丑陋,年老年幼,彼此毫无差别,为何旁人当死,你们当活?我一个也不救,若上天垂怜,你们或能从魔猎中活下来。如若不然,我...我会替你们复仇。”

    东采奇叹了口气,问道:“我先前...说了你几句,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盘蜒摇头道:“小姐多虑了。”

    东采奇默然片刻,柔声道:“泰一,我知道你有何念想,也知道你为何生千峰师父的气。我....我也颇喜欢你,你为我吃醋,我并不怪你。但你我之间,终究...终究不成的。你若真有本事,立下赫赫战功,当上将军元帅,自然一切好说。但你先前鲁莽冲杀,急于成事,只怕难有成效,反而累得自己性命。我.....不要你...这样。”

    盘蜒微微一愣,问道:“小姐何出此言?”

    东采奇本是痴情热恋中的少女,但经历玉郎之事,她倍受挫折,痛定思痛,也渐渐明白过来,一则不信私定终身之情,二则也知门当户对之理。她虽对盘蜒极为眷顾,但每每见他,便想起玉郎之死,这是血般教训,她毕生难忘,是以仅当他为极亲密的朋友,却从未动过男女心思。

    她先前见盘蜒死命迎敌,以为他自知配不上她,急于建功,才如此莽撞。她不忍累他绝望,更不想他因自己而死,当机立断,实言相告,盼就此绝他念头。

    她又道:“你若愿意,便点一点头,我仍当你是知己好友,甚至结为兄妹,亦无不可,但若要更进一步,恕我...恕我不能答应。”说出此话,已泪流满面,心中颇为难受,深怕盘蜒伤心欲绝。

    盘蜒明白过来,大感滑稽,不想逗留,蓦然大笑几声,说道:“小姐,我清楚得很,你大可放心。”遂快步走开,更不回头。

    东采奇以为他悲愤发笑,不禁苦楚,喊道:“泰一,你....你生我气了么?我是为你好。”

    盘蜒陡然站定,说道:“我并不叫泰一,而叫盘蜒。这些时日,我未如实相告,委实抱歉。”

    东采奇“啊”地一声,问道:“你为何骗我?你并非泰家之人么?”

    盘蜒大声道:“我也不清楚,但我不想再瞒着你。小姐,如有机缘,咱们当会再见!”心想:“不知你能否从魔猎中活命?”

    东采奇听他说的决绝,以为他要做傻事,自残身躯,急忙纵马追去,但盘蜒施展轻功,瞬间绝了行迹,潜身于草海之中。东采奇勒马眺望,心下彷徨,闷闷不乐,回到后军之中。

    陆振英听两人交谈,自也极为同情,劝道:“师妹,你...你真喜欢这位泰一...盘蜒大哥么?”

    东采奇泣道:“我....我只当他是兄长,他待我极好,但...但我对他并无爱意。可我仍极关心他,深怕他真为我...为我做出蠢事来。”

    陆振英笑道:“这位盘蜒大哥是个奇人。我初遇他时,他便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我所料不错,他绝非窝囊纵情之徒。”

    东采奇急忙抹泪问道:“你是说他对我用情不深,并不会自尽么?”

    陆振英不禁莞尔,说道:“我也不知他待你如何,我只知他不会自戕。”

    东采奇微觉懊恼,心想:“师妹并非陷于其中,不知....盘蜒大哥先前所为。他都与我‘比武招亲’了,心中必爱极了我。”想到此处,深感怀念,又问道:“那他帮你什么忙了?”

    陆振英便将他们在雪山相遇,盘蜒从山上跃下,以掌力治愈雪猿之事如实说了。

    东采奇笑道:“那他来历可真是匪夷所思,竟是与一头巨兽一同坠崖的?”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说道:“那...那雪猿可是有两丈来高?遍体雪白,肚子圆滚滚的?”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你可想起来什么没有?”

    东采奇道:“那据传是古时守墓的野兽,那雪山叫做小聚魂山,乃是我蛇伯百年前陵墓所在,城中百姓多将墓穴安于山巅,乃是敬拜模仿聚魂山而为,之后顶峰与山下断了通路,这风俗便渐渐没落。我听祖母说,这雪猿平素绝不下山,除非........”

    陆振英问道:“除非什么?”

    东采奇道:“除非墓中死人复生,它便会从山崖上下来。”

    陆振英惊呼一声,说道:“你说的如此吓人,可是故意唬我?盘蜒大哥怎会是死人?”

    东采奇与陆振英说了几句,心情好转,笑道:“我也不过有此耳闻,心里没底,你也别当真。只不过他说自己并非泰家之人,可他那一身幻灵掌功夫,却又不假。”

    陆振英道:“正如他先前所说,如将来有缘,咱们当会相见。到时再问他好了。”

    东采奇黯然道:“我...我总觉得他像是在与我永别似的。”说罢又红了眼眶,抿嘴抽泣。
正文 十七 群魔之舞兽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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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快步前行,不多时已来到那密林之中。但见其树幽蓝阴绿,晦暝森然,树干扭曲,树上裂开各个小洞,洞似人脸,有目有口,林中有风穿过,哀声如笛。而天色可怖,黑云压境,似鬼神发怒一般。

    他自知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忧。那将是无可逆转的毁灭,盘蜒浑身每一寸毛孔皆蹿出凉气,口鼻屏息,惊恐的无以复加。

    他躲闪那毁灭已有多久了?他才多大岁数?但他清楚这古老的规矩、神魔的法则。不,不,那并非是神魔,神不会如此无情,魔亦无这般神通。

    盘蜒思绪乱作一团,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胆怯、逃避、灭亡、入眠,以及模模糊糊的梦境,他一直在做梦,直至现在方醒。

    他觉得自己逃避的并非魔猎,他逃避的是纯粹的、摧毁一切的毁灭。更为古老、破开混沌的力量。

    他施展太乙之法,观云听风,撮土占树,找到一处安全方位,即可观望全局,又不至于被魔猎波及,他布下幻境,蜷缩身子,躲藏起来。做完此事,他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望穿树林,见林中有一辽阔平地,平地当中站着俦国逃兵,约有六万余人,模样脏乱,精疲力竭,士气低落,全无作战之心。而外圈则是数万铁骑,手持长矛大刀,将逃兵团团围住。

    再过不久,蛇伯步卒、后军一齐赶至。骑兵与来者同声招呼,喊声响亮,震得头顶树木簌簌摇晃。

    东耿介纵马上前,望着败军将士,面有得色,说道:“还不快将我女儿交出来?”

    敌军中走出一人,怀抱一幼·女,那女童哭哭啼啼,见到东耿介,立时喊道:“爹爹,爹爹!”扑入东耿介怀里。

    蛇伯众将登时放心下来,陆振英、东采奇更是喜形于色。东耿介乐呵呵的说道:“好孩子,这些恶人可曾欺负你了?”

    东采凤哭道:“爹爹,是....是蛟蝮伯伯将我带出来,交给....俦国人的。”

    众将无不震惊,东耿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喊道:“你可是吓得狠了?若非你蛟蝮伯伯献计献策,你怎能有救?”

    东采凤急道:“爹爹,我并未撒谎。我记得清楚,是他引一人潜入宫中,将我掳走的。”

    东耿介深知小女对蛟蝮并无偏见,平素忠厚,绝不会妄言,当即朝蛟蝮怒目而视,喝道:“先将此人拿下,再做定夺,其余俘虏,全数给我绑了,带回蛇伯,择日审问后释放归国。如有反抗,便砍脑袋!”

    护卫应了一声,走向那蛟蝮,蛟蝮冷笑一声,蓦然手掌翻出,切中两大护卫脖颈,那二人武艺高强,虽不如二公子东采英那般了得,但也是宫中顶儿尖儿的好手,谁知蛟蝮轻描淡写的一招,分击两人,旁人也没瞧清,便已将两大护卫击晕。

    东耿介惊怒交加,喊道:“好!想不到你这贼人深藏不露!武艺这般厉害!”但此人孤身作乱,武艺再高,也绝不是这十万精兵强将的敌手,他一声令下,又有两百人张弓搭箭,两百人挺枪持刀,朝他围了过来。

    蛟蝮呼啸一声,那卢将军陡然出手,形影如蛇,飞速绕了一圈,有数十人痛呼起来,滚倒在地。围困阵势散乱,蛟蝮也展开身法,众人眼睛一眨,这两人已脱出圈子,站在高坡上,但却并不离去。

    张千峰心生忌惮,暗想:“那卢将军这蛇形步法又快又怪,奔行之中,出手毫无征兆,武功内力皆不逊于我。那蛟蝮似与他并驾齐驱,这两人联手起来,真要脱身,也并非毫无机会。”

    东耿介道:“蛟蝮,庐芒,你们有何阴谋诡计?我待你二人不薄,为何如此忘恩负义,竟去与俦国勾结?”

    人群中头脑清醒者便想道:“这二人行事颠三倒四,毫无道理,若真要相助俦国,为何却将他们困陷在这儿?若无心反叛,又为何要绑走城主女儿?”

    蛟蝮、庐芒瞬间瞪大眼睛,浑身巨震,脸上露出崇敬畏惧的表情,一齐跪倒在地。

    半空之中,现出一黑色空洞,似漩涡,似水流,似狂风,又似静湖。那空洞中走出一人来,此人约莫十尺高矮,身穿黑衣,腰腹、背脊、四肢如同树干树枝般笔直,面目上画着纹路,似是白骨,双目空洞,但却令人不寒而栗。

    霎时,数万长枪、数万箭矢对准此人,似怕极了此人,又恨极了此人。众将士全不知为何如此,但却明白非这么做不可。

    蛟蝮、庐芒跪拜喊道:“恭迎阎王降临凡间,不知哪那位阎王?令我二人得瞻神颜?”

    那阎王双眼缓缓扫过,眸中紫光有如磷火。众人之中,无论是张千峰,还是东耿介,只要与他一对视,立时便心惊胆战,避开目光。东采奇想起盘蜒所说,惊呼道:“阎王?你...你是聚魂山的阎王?那...那魔猎...”

    盘蜒曾道:阎王现身,魔猎方始,当其灾祸者九死一生。

    东采奇打了个寒颤,脑袋有些发懵。

    张千峰等万仙之人一心求成真仙,对民间所传聚魂山、轮回海之事并不如何信服,听东采奇忽然这般说,问道:“你知道此人来历?”

    阎王不理睬旁人,只答道:“我叫做异兽,阎王乃是凡间称呼,你二人乃是贪魂蚺?这些全数是魔猎祭品了?”他一开口说话,众人便觉极为刺耳,似乎吞下刀刃一般,脏腑处处刺痛。

    蛟、庐二人颤声道:“还望阎王开恩,容我二人前往聚魂山吞吃炼魂。”

    阎王点头道:“天地间有所制约,我一来一去,只能带往一人。但你二人如此孝敬,我可带一人前往,两天之后,再带去一人往返。若超出时限,尔等必受天劫而死。”

    两人大喜若狂,用力磕头,喊道:“异兽阎王开恩,我二人感激不尽。”一边呼喊,一边口水直流,模样有些滑稽,但谁都笑不出来。

    阎王道:“那便开始吧。”说着动了动手指,似在吩咐手下做事一般。

    林间初始并无异状,但众人眼睛一眨,见那一棵棵大树树洞开裂,从中钻出野兽来。那野兽皆凶神恶煞,奇形怪状,众人仿佛皆在做噩梦一般。

    只见有八丈巨熊,口吐蛇信,眼闪金光,爪似砍刀。

    有披甲昆虫,尖足刃壳,常人大小,活蹦乱跳。

    有流脓蟾蜍,庞大如山,遍体肿瘤,目光呆滞。

    有豹首奇兽,足下长满触须,豹尾如蝎,虎视眈眈。

    有猿猴毛发如火,在树木间滚来滚去,血盘大口,连唾沫也皆是火焰。

    此外仍有巨蜥、黑虎、九尾狐、刀刃蟹,千千万万般怪物一齐现身,反将蛇伯诸人困住。

    众人寒冷彻骨,刹那间勇气全无,而这无穷无尽的凶兽骤然发狂,眼神如灯,一齐扑了上来,顷刻之间,众人纷纷被撕裂咬碎,鲜血成河,肉末如山,有人被抛往空中,挂在树上,有人被砸入地底,拦腰截断。

    蛇伯众人皆自诩为猎人,但如今猎人被猎物狩猎,弹指间一个个葬身兽腹。众将士凄厉惨叫,呼天抢地,四处奔走,但众凶兽早认了目标,全无慌乱,行动如风,精准扑咬,无一人能够脱困。

    它们是从黄泉来的么?

    或者此处已落入黄泉?

    张千峰大骇之下,找向陆振英,但陡然间一三头恶犬从天而降,咬向张千峰。张千峰使出乘风驾云步,身在半空,阴阳双掌拍出,掌风似利斧一般,但那恶犬受了一击,只是踉跄,受伤不重,再度张嘴扑咬,三嘴连环,断了张千峰退路,张千峰临危不乱,一招“九星连珠”,瞬间挥出九掌,或快或柔,或阴或阳,挡住那恶犬攻势。

    恶犬利齿顿碎,哀嚎一声,暂且退开,但仍徐徐盘绕,伺机来攻。

    张千峰大呼:“徒儿,徒儿!”但见林间血腥一片,内脏满地,唯有濒死者被啃咬时的哀嚎。他怒气勃发,悲从中来,霹雳般暴喝一声,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踏步一跃,再使一招“九星连珠”,将那三头猎犬打的晕头转向,他趁势一剑刺入猎犬眼中,手腕搅动,重伤一个脑袋。

    但恶犬登时暴躁如狂,用力一甩,口中吐出火焰。张千峰避开烈火,被热气一熏,口干舌燥,险些喘不过气来。他落在地上,忙乱中扭头找寻,仍不见陆振英的影子。

    就在这时,忽听空中传来铮地一声,余韵悠扬,竟令这屠杀喧嚣立时平缓。

    张千峰知道那是古筝之声,琴声如水般流动,既婉约动人,又如洪钟鸣响、九天雷动,有扰动乾坤的气势。

    那琴声似唱道:

    “山如天柱,草如地海,

    敌如猛兽,我如猎手,

    不畏冰雪,不惧生死,

    愿我英灵,聚集魂山,

    寻向海洋,以求轮回。”

    张千峰陡然间意与神合,空明返照,心中再无一丝杂念。那琴声暗含玄机,音调变化,奥妙无比,他隐约想起了战场之中,偶然间从白雪飞红之中,见到过太乙之道。

    那是躲闪规避之法。

    那三头犬张嘴吐火,但张千峰踏虚蹈空,身形一闪,已至那猎犬头顶,霎时一剑刺出,正中那猎犬脖下半寸,此乃他硬骨间唯一脆弱之处,亦是它命门要害。若在平时,这猎犬防备森严,绝不容人碰上。但张千峰这仿佛逃命的反击,竟令三头犬疏于防范。

    张千峰自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刺向此处,似乎他败退之时,随手出招,竟由此命中。他听那琴声,只觉受那琴声指点,方才如此施为。但待要细思,却又全无头绪,如同镜花水月的梦。

    那恶犬闷哼一声,就此倒地。张千峰浑身浴血,呆呆站立,举目环视,却见众凶兽已然散去了。
正文 二十 虎鹤之形似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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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咳嗽几声,欣慰笑道:“孩儿,我....我还有遗愿,望....望你万勿推脱。”

    陆振英急道:“你莫要灰心,你不会死的。”

    盘蜒道:“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我是不成啦。但只望你能找个....好人家。我瞧那万仙的张千峰很...很是不错。”

    陆振英一阵娇羞,一阵悲苦,说道:“你莫要胡说,我与师父怎能....”

    盘蜒用力喘息,声如残破二胡,他道:“你...你答应我....早日与他成亲,要与他养下娃娃...”语气越来越弱。

    陆振英害怕起来,喊道:“爹爹,爹爹,你坚持住!”

    盘蜒心里好笑,又道:“你每天...要与他欢好十...十次八次的,将他榨得七荤八素,干干瘦瘦,要他....风流倜傥不起来。孩儿,这世上的男人都坏得很,你...你得小心提防。”他得意起来,声音渐响。

    陆振英为人机灵,不过一时受骗,当即察觉不对,将信将疑的问道:“然后呢?”

    盘蜒道:“然后...然后你将他本门绝学全....全套出来,我便拜你为师,求你传授我伏羲八卦仙法。女儿,你爹...命不久矣,只有这么个小小心愿....”

    陆振英冷冷说道:“你既自称为父,我又怎能收你做徒?”

    盘蜒笑道:“我命在顷刻,一切当可从权。”

    陆振英怒道:“原来你先前一直在消遣我?你哪里像要断气的模样?”

    盘蜒哈哈大笑,陆振英恼他戏耍,将他往地上一扔,盘蜒惨呼一声,笑道:“乖女儿,你叫我爹爹,我拜你为师,你才不吃亏啊?”

    陆振英见他无事,其实颇为喜悦,但恼他口舌讨厌,用力在他身上拍打几下,恨得满脸通红,啐道:“我是真担心你,你偏偏....这般惫懒!”

    她本性端庄镇定,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失态,但在这短短半天时日内,她经历惨绝人寰之变,又受盘蜒极大恩惠,顷刻间便将他当做亲人与靠山,褪去种种伪饰隔阂,将生性脾气一股脑儿展现而出,实则与同龄少女并无多大差别。

    盘蜒笑了几声,说道:“你老哭哭啼啼的向我道谢,我岂非被吓得一命呜呼么?故而逗你几句,要你别哭丧着脸。”

    陆振英朝他狠狠一笑,道:“我哪里哭丧着脸了?我才不来谢你呢。你这人好生可恶,我非要向采奇师姐....”说到此处,想起东采奇生死未卜,一时哽咽无语。

    盘蜒走到山下,盘腿打坐,陆振英感觉敏锐,忽然察觉到他虽强颜欢笑,实则伤势极重。她心中敬仰,暗道:“他内力不深,这般调息,不知要多久方能痊愈。我要打起精神,好好守护他。”

    她自身也极为疲倦,但境况总比那二兽一人要佳,加之天性善良,极能耐苦,也顾不上休息,持剑守候在山崖前头。

    这般不眠不休,足足过了三个时辰,忽然头顶传来嗡嗡之声,她吃了一惊,抬眼去瞧,见枯木上,乌云下,有一铁甲飞虫、前足如刀,朝此飞来。

    到了近处,她惊觉此虫足有一人高矮,像是螳螂,只是浑身漆黑,巨大骇人。那铁甲螳螂也见到她们,绕空飞翔一圈,蓦然朝盘蜒扑去。

    陆振英喝道:“无胆小妖,有种与我较量!”手持石块,使飞蝗石手法扔了出去,那铁甲螳螂也不躲闪,被砸了个正着,只是微微一晃,并未受伤,但也转过身来。

    陆振英大声道:“不错,你这下贱无能的臭虫,有本事便与我动手!”

    铁甲螳螂倏然一动,陆振英眼中只瞧见一道影子,她足下发力,侧身躲闪,只觉肩膀一阵刺痛,想来已被斩伤。

    她不及细思,使一招“峰回路转”,极隐蔽的刺出一剑,只听铛地一声,正中那铁甲螳螂后背,但却毫无功效。铁甲螳螂再折转一冲,前肢哗哗两击,陆振英圈转长剑,奋力挡开。

    她振作力气,全力以赴,与这铁甲螳螂缠斗,初时瞧不清它无影无踪的招式,只能胡乱猜测,侥幸避让。但数招之后,渐渐适应,那螳螂双刀便再难得手。

    但即便如此,她手中长剑却斩不开它身上铠甲般的硬壳。她毫不气馁,接连变招,袭向各处,皆一无所获。那螳螂有些不耐,放声高呼,突然振翅疾飞,扑向陆振英,身下长出无数尖刺,陆振英横剑阻隔,铿锵几声响,那尖刺合拢,钳住她斩蟒长剑,陆振英不禁变色,无奈只得脱手。

    那螳螂嘶地一声怪叫,肢节松开,双臂砍向陆振英脑袋,长剑由此掉落,陆振英把心一横,足尖一踢,那长剑飞·射出去,扑哧一声,正中螳螂那腹部。

    此处原被那许多弯钩尖刺罩住,不曾露出,但那螳螂急躁之下,松开尖刺夺她长剑,有了破绽,陆振英冒险一试,竟由此找到螳螂身上软肋,长剑刺入,那螳螂当即毙命。但她也难避开它的前肢,噗呲两声,肩上裂开两道口子,霎时鲜血长流。

    陆振英痛的厉声嘶喊,大汗淋漓,她双手发颤,握住螳螂肢节,将它从肩上推开,又是一阵剧痛。

    那创口极深,险些碰上骨头,若再深入寸许,她双臂便被废了。

    陆振英大口喘气,望了望盘蜒,放下心来,正要止血,却听又有振翅之声。她心下害怕,缓缓抬头,霎时头晕眼花,只见又一只铁甲螳螂从远处赶来。

    她心想:“这...这可如何是好?我方才是侥幸取胜,只怕再无这般幸运。”

    就在这时,盘蜒睁开眼道:“你可曾练过一门‘光鹤剑法’?”

    陆振英道:“先生如何得知?这是我陆家祖传的功夫。但这剑法...剑法极为晦涩,极少有人能练会,只不过徒具样子罢了。”

    盘蜒又道:“那电虎剑法呢?”

    陆振英摇头苦笑道:“这两门剑法一般艰难,口诀全不知所云....”

    正说话时,那铁甲螳螂一声尖叫,似愤怒至极,朝她俯冲过来,陆振英全力握剑,躲到树后,那螳螂一刀将树斩成两半,陆振英趁势避开。

    盘蜒道:“你历经魔猎而活,此乃百年难逢的机缘。当可使出这‘光鹤电虎’剑法。剑为身,气为刃,臂如电鹤,步如雪虎。退守为飞,迎击为履,主客生八将。绝阳易气,可得剑灵。”

    这些话本艰深难懂,但陆振英回思魔猎中所见种种奇兽,登时如瞎子眼中闪过电光,大受启发,脑中莫名其妙间生出诸般印象。

    她不停躲过敌招,问道:“何为绝阳?”

    盘蜒道:“鹤翮绝阳!”

    陆振英喜道:“那何为易气?”

    盘蜒道:“虎吼易气!”

    陆振英又问:“如何飞履?”

    盘蜒道:“斩蛟龙而见明月,是为步履如飞!”

    陆振英脑中头绪纷纷,脑中流过祖传剑诀,只觉每一词,每一句,皆蕴含无数变化,这并非古人刻意刁难,而是各人领悟不同。

    她自从遭遇魔猎,又屡逢生死关头,加上先前习练了张千峰所传万仙遁甲之法,再听盘蜒解释歌诀,种种机缘巧合,此刻凑在一块儿,心中大乱,却也忘却恐慌。

    她躲闪一步,摆出白鹤振翅架势,单足直立,呼啸一声,一剑刺向那铁甲螳螂腹部。

    那螳螂挥刃,想要架开她招式,但陆振英手腕轻振,倏忽出招,快似乱风,气劲到处,反挡开螳螂肢刃,旋即中宫直入,长剑刺上它腹部尖刺甲壳。

    螳螂尖叫一声,剑甲叮当震响,甲壳完好无损,但剑气已渗入体内,正中要害,它再也抵受不住,急急飞扑上天,转了一圈,又再坠落,抽搐几下而亡。

    陆振英大声喘气,只觉浑身似笼罩着一层真气,那真气形如仙鹤,但旁人却难瞧见。正是这仙鹤真气助她破了敌人甲壳,一举获胜。

    那仙鹤真气一摆翅膀,脱体而去,陆振英跪倒在地,拜了一拜,这才觉得伤处疼痛入骨,难以忍耐,她放声大喊,驱散痛楚,喊了几声,却又笑了起来。

    盘蜒道:“真气离体,正是虚弱之时,你快些点缺盆穴止血,不然易受风邪。”

    陆振英依言而为,浑身无力,就地躺倒。盘蜒走上前来,在她印堂穴上一点,以幻灵掌力缓解疼痛,陆振英登感舒适,再无苦难之感。

    她妙悟神功,正是最兴奋雀跃之时,深怕就此忘了,脑海中不住回思方才那一剑,只觉微微一动,剑上真力如浪,方寸间便有极大威力,而那一击制胜的剑气,更是奇妙至极。

    盘蜒道:“女儿,我陆家祖传神剑如何?”

    陆振英随口答道:“果然妙不可言。”旋即醒悟,怒道:“谁是你女儿了?”

    盘蜒笑道:“你先前叫我爹爹,现在岂能不认?”

    陆振英叫道:“你再...再这么说,我便不理你了。你这话太过无礼,既辱我爹爹,又辱我妈妈。”

    盘蜒有意捣乱,道:“好,算我说错了话,我向你赔罪,我唱首‘麻花大饼胖小子’的歌给你听吧。”

    陆振英正在苦思剑法,被他一搅合,登时心如乱麻,斥道:“都怪你,你害得我把功夫全忘了,又要从头想起。你...你快些给我好好养伤!”
正文 二十一 贪魂之蚺饥难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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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见她脸色难看,当即住嘴,陆振英便继续沉思,脑中兽形剑招,层出不穷,真气翻江倒海,竟有破体而出之势。她大骇之下,急忙收功,但仍惊险异常,她想要大喊,可只发出“活、活”之声,仿佛随时会断气似的。

    过了许久,她终于打通肺脉,咳出血来,单手支地,胸口烦闷,双眼模糊,仿佛去阎罗殿走了一遭。

    她想:“我...我功力未够,再也使不出来那‘光鹤剑法’?可刚刚明明....是了,若非盘蜒先生扰我几句,令我忘了小半诀窍,我刚刚非走火变瘫不可。”

    盘蜒道:“所谓‘急功近利,事倍功半’,眼前便是明鉴。可惜,可惜,好一个不自量力的姑娘。”

    陆振英苦笑道:“先生为何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我不曾得罪你啊?”

    盘蜒道:“姑娘先前救我性命,对我有恩,但我救了姑娘两位伙伴,也算还了情。而我口授妙诀,助姑娘练成‘光鹤剑法’,有此一功,却又害得姑娘走火入魔,此乃一过,功过仍是相抵。姑娘对我凶巴巴的,那再占了便宜,我便得讨还不可。”

    陆振英听他斤斤计较,算的清清楚楚,不禁好笑,答道:“那你先前两次叫我做女儿,也不是讨我便宜么?”

    盘蜒道:“姑娘此言差矣,你那一声爹爹,叫的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岂是吃亏?乃是大大的得利。”

    陆振英嗔道:“我哪里满心欢喜?我现在气愤的紧,非要找你出气不可。不然...不然你也得叫我..娘亲。”

    盘蜒道:“所以说你们小姑娘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如我叫张千峰孙子,他叫我爷爷,咱俩最多一笑而过,万不会放在心上。”

    陆振英笑了几声,又大声咳嗽,盘蜒见她伤重,便不再作弄。陆振英望向盘蜒,忽然问道:“盘蜒先生,你怎知我陆家祖传的功夫?”

    她陆家这“虎鹤双剑”世代相传,至今数百年矣,自来唯有嫡系子女方得传授,乃是王族象征。只是这功夫口诀繁复不通,剑招徒具美观,乃是一门祭祀大典所用的功夫,绝不曾用来迎敌。

    如今这盘蜒随口指点,竟令她陡获灵悟,剑法威力极大。随后虽得而复失,但也获益匪浅,功夫大有长进。盘蜒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窍门?陆振英虽心怀感激,却非问个清楚不可。

    盘蜒道:“我这人最是好学,生平阅卷无算,也不知从哪儿读到过此节。这“虎鹤双剑”自兽围氏传至俦国陆家,真髓已亡,本全然无用。那口诀并非武功,而是仙法咒语,需得至特定时刻,方能发挥效用。你直面魔猎惨剧,便激活了法术。我稍一提醒,你自个儿思索起来,当真‘激流落千丈,其势不可挡’,自然而然便会了。”

    陆振英甚是信服,笑道:“先生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你的武功定然了得,为何根底如此...如此平凡?”她本以为盘蜒装傻充愣,但先前盘蜒受伤迹象显著,内力确实平庸,绝非作假。

    盘蜒道:“我所知不详,不过只言片语的点醒你。我说‘绝阳、易气、飞履’,这些词句狗屁不通,但到了你脑中,成了种种形影,幻化不断。这是你自个儿悟出来的,绝无旁人能学了过去。”

    陆振英回思前情,果然如此,想起那神功就此消退,不由大觉惋惜。

    盘蜒又道:“方寸之地,不容须弥;滴水之池,不纳江湖。世间绝无一蹴而就、朝夕可得的功夫,总要厚积薄发。你如今才多大年纪?先前浑浑噩噩,奔波辛劳,不曾专心习武,内力所积不深,体质也算不得强健。如那光鹤剑法的真气果真长久附体,不出半天,你便经脉寸断而死。故而那真气离你而去。将来若假以时日,你功力深了,仙体已成,自然能将这仙鹤真气运用自如。”

    陆振英经他这么一说,真如当头棒喝,霎时清醒过来,朝盘蜒端端正正的跪倒,恭恭敬敬的一拜,说道:“听先生一席话,真令人如梦初醒。陆振英多谢先生不吝赐教,先生大恩,没齿难忘,今后必将舍命相报。”

    其实这些话张千峰对她都曾说过,她亦曾用心记住。但当时局面与此刻危机相去万倍,心境也迥然不同,她对那神功极为不舍,一旦失去,心情低落,而盘蜒几句话令她心安喜悦,又使她打起精神,定下苦练决心,是以眼下她对盘蜒敬意,绝不在张千峰之下。

    盘蜒洋洋得意,受之不疑,说道:“你朝我磕头,可算是拜我为师么?”

    陆振英吃了一惊,忙道:“先生何处此言?我未得千峰师父准许,万不敢另拜师尊。”

    盘蜒登时倍感失落,双手伏在地上,闷闷不乐,低头不语。

    陆振英微觉歉疚,引他说话,盘蜒面如痴呆,咧嘴默然。

    陆振英心想:“他这人性子胡闹,现在闹脾气,恭维无用,非得激他。”于是长叹一声,偷瞧盘蜒,见他不理不睬,又道:“盘蜒先生,你可是想起了采奇师姐,心底难受?你....你爱她爱的如此之深么?”

    盘蜒果然中计,睁眼说道:“谁说我喜欢她了?”

    陆振英想起两人分手时的场景,心下感伤,以为他掩盖心事,说道:“我都瞧在眼里啦,那时.......你背着夕阳,在草地中越走越远。采奇师姐她舍不得你,发了疯般找上前,但你却跑的没了影。她以为你...你会做傻事,为你好生伤心。想不到如今....如今....”

    如今盘蜒一语成谶,东采奇下落不明,只怕难以幸免,那她的千峰师父呢?他那么高功夫,能否平安无事?

    但她见过那无数凶兽,每一头皆难以应付,她获那白龙相救,侥幸活命,张千峰如今怎样了?想到张千峰,她又肝肠寸断,欲哭无泪,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真喜欢他。

    盘蜒见她哭丧着脸,来了兴致,笑道:“你可是担心你那亲亲师父张千峰?”

    陆振英咬紧嘴唇,点了点头,说道:“你难道不想采奇师姐么?”

    盘蜒愁上心头,长叹一声,再无心说笑,说道:“我对不起她。”

    他不仅仅对不起她,所有在此丧身的将士,他皆负罪在心。

    陆振英道:“盘蜒先生,你...你似乎无所不知,听采奇师姐说,你曾对她提起过这....这魔猎之事。”

    盘蜒急忙辩解道:“可惜被我说中了,但....但这并非我的过错。”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是那蛟蝮、庐芒两人所为,他们招来那可怕的...阎王,他们又是什么人?听阎王说,他们似乎叫做贪魂蚺,那又是什么怪物?”

    盘蜒愣了片刻,说道:“贪魂蚺乃是世间一种极狡猾可怖的鬼怪,它们外貌似人,内里是蛇,一生所求,便是找寻这魔猎迹象。如若发觉,便设法多带些活人过去,献祭阎王,令阎王快活。随后阎王便将它们带往聚魂山。”

    陆振英奇道:“世上真有聚魂山么?我还当那是民间传言呢?”

    盘蜒道:“有的,有的。”语气极为迟疑,似乎他自个儿也有些不信。

    陆振英道:“那贪魂蚺前往聚魂山,又是为何?”

    盘蜒答道:“贪魂蚺,顾名思义,乃是贪吃灵魂之蛇。人死之后,化作幽魂,前往聚魂山,随后再前往轮回海。我读过古卷,说那聚魂山绝非寻常山脉,而是无边无际的大地。每一座聚魂山上,有无数子民,受一阎王统领。”

    陆振英奇道:“聚魂山上怎会有子民?可是..活人么?”

    盘蜒突然大笑起来,说道:“那边的活人,便是这边的死灵。灵魂前往聚魂山之后,成了‘活人’,被困在那边,受阎王奴役,日子悲苦,但自己却不可求死,除非阎王有意赐死。那贪魂蚺前往聚魂山,便是为了吃这些‘活人’,填饱贪欲。而阎王也可清除些废人。只是贪魂蚺不可长久逗留,往往几十年间只可前往聚魂山数日。”

    陆振英又问:“那....那为何那些活人要留在聚魂山,他们不能再往轮回海么?”

    盘蜒低声道:“我也不知。”

    陆振英忆起那二妖奸恶行径,不禁心头火起,说道:“他们害死这么多人,天道竟能放过他们么?”

    盘蜒含糊不清的说道:“老天爷怎么想的,谁能猜到?咱们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少操些心事为妙。”

    陆振英忙道:“盘蜒先生,你内伤好些了么?我...我不懂内功疗伤之法,不然可替你分忧。我当真无用的紧...”

    盘蜒拱手道:“多谢姑娘好意,你伤势比我更重,何必为我操心?”他顷刻间竟换了个性子,变得彬彬有礼起来,却又有些冷漠。

    陆振英不好意思的笑笑,盘蜒看看她伤势状况,有些慌忙,说道:“非有灵药,否则不可痊愈,更有性命之忧,此伤非断骨错筋可比,我那幻灵掌也救你不得。”

    陆振英自也惊慌,但不想盘蜒替她担心,笑道:“先生掌力灵验无比,我半点也不觉疼痛。”

    盘蜒发愁道:“那是饮鸩止渴,不成,不成。我非救你不可。”他放任蛟蝮二人将众人引入魔猎,陆振英伤势又是为救自己而起,决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正文 二十四 万古之城攀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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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霜催促道:“你既已知方位口诀,还不快速速算来?”

    盘蜒道:“其中还有个难处,非诸位相助,难辨这乱阵真谛,也找不到那神庙方位。”

    毒霜怒道:“为何这般麻烦?你又有什么花样?”

    盘蜒道:“需得诸位帮我砍树伐木,摆放成卦将之相,尔等分别站定方位,以此鹿妖尸首为枢,发动一‘炎火凉木’小阵,如此以客欺主,方能看破天机。”

    毒霜极不耐烦,只想将此人杀了,但转念一想,除了此人之外,他们眼下一筹莫展,而此人虽有奇妙步法,武功却是不高,只要自己使出血色剑气功夫,立时便取他性命,也不惧他有什么把戏。

    他思索已定,说道:“如何砍树?如何摆放?如何站立?”

    盘蜒在那鹿妖尸体旁绕了一圈,拍拍摸摸,随后指挥众人将树砍倒,万鬼众人武功高强,动起手来,全不为难,东摆一堆,西放一摞,不多时,四面八方皆已围起,果然是暗含玄机、隐有神奥,风向诡异,景致奇特。众人见盘蜒神色凝重,毫不放松,皆信以为真,满怀希望。泰慧虽有心与盘蜒作对,但渐渐瞧出门道,心中惊佩:“泰一叔叔失踪多年,他从哪儿学来这等本事?”

    盘蜒又道:“我与振英姑娘先来,故当立于鹿妖之前,鹿妖次之,尔等再立远些,随即注目东首树枝、西首木架,南北各有花卉,如此便可算出诸位所寻。此乃‘天地真武阵’。”

    泰慧冷冷说道:“你先前还说是‘炎火凉木’小阵,这会儿怎地又变了叫法?”

    盘蜒道:“世间之物,名目各异,岂能一概而论?敝如筷子,南崖叫夹生,北岭叫细木。我这‘炎火凉木’阵,亦可变化为‘天地真武阵’,用来对付尔等蠢货,最是合适不过。”

    毒霜闻言一惊,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盘蜒长声大笑,说道:“尔等已然中计,悔之晚矣!”一推短木,那木架登时松动,此“囚”门一开,这迷心小阵生效,众万鬼高手一阵晕眩,只觉腹中如万刃齐钻,陆续大吼,痛的滚倒在地。

    毒霜、泰慧武功最高,尚能挺立,但也难以迈步,唯有盘膝运功抵御,泰慧怒道:“你....你中途变了阵法?难怪我觉得不对!”

    盘蜒笑道:“小侄女,我教你个乖,遇上不懂之处,千万莫忘请教,不然深受其害。”说罢拉着陆振英穿过一巨木,旋即跑远。陆振英惊喜交加,想要问话,但两人奔的太急,一时也不及出口。

    毒霜破口大骂,七窍生烟,泰慧叱道:“我说了此人奸恶,你偏偏要信他所言!”

    毒霜怒道:“若非你无能无知,咱们又怎会上当?咱们这许多人,怎会一齐中他毒·物?”他腹中钻心痛苦,乃是他成为万鬼中‘血鬼’之后从未有过之事,饶是他功力强横,但头一遭受罪,顷刻间也抵受不住。

    泰慧道:“这并非毒药,而是阵法摧心。我也不知其中道理,但如今唯有静下心来,驱散杂念,方可重获自由。”

    毒霜道:“但这泰一早跑远了,咱们又到何处去找他?”

    泰慧勉强一笑,红唇翕动,说道:“我先前打他一巴掌,再吻他脸颊,留下血迹,便是防他使诈。如今我唇中留有他鲜血气味儿,佐以太乙追寻术,他万万逃不过我的掌心。”

    毒霜喜出望外,赞道:“不愧是泰家之人,果然深谋远虑。”但这会儿不可得意忘形,急忙收摄心神,返本归元,驱逐心中荼毒。

    ......

    盘蜒带着陆振英钻木绕山,不论树木何等繁茂,他总能找出小路,轻而易举的穿过。过了半个时辰,陆振英伤痛发作,再难支持,盘蜒急忙扶着坐下,从怀中摸出一颗红丹,让她服下。

    陆振英心下一奇,不知这红丹从何而来,吞咽之后,霎时浑身暖洋洋的,伤处又麻又痒,疼痛却消。她知道此乃药性抗炎消肿、化解外魔症状,喜道:“真是灵丹妙药,盘蜒大哥是从何处得来?”

    盘蜒道:“你怎地叫我大哥?”

    陆振英有些不好意思,腼腆说道:“咱俩生死之交,老叫你先生,先生,怪生分的。”

    盘蜒看似与人熟络,往往见面就大开玩笑,实则心底冷漠,从不与人深交,此时惊觉陆振英对他生出依赖之情,微觉别扭,不想多有牵扯,淡淡说道:“此乃那鹿妖内丹,极为难得,我装模作样布阵,从它身上搜刮而来。这鹿妖只怕在那聚魂山修炼数百年,方才生得此物,颇有疗伤神效,也是你运气太好,偏偏碰上这宝贝。”

    陆振英精神一振,连声道谢,又问道:“你刚刚那‘天地真武阵’神奇之至,为何能将这许多高手困住?”

    盘蜒微笑道:“此非什么‘天地真武阵’,亦非‘炎火凉木’小阵,而是血脉迷心咒阵。我稍动手脚,骗我那便宜侄女。”

    陆振英兴致陡生,问道:“何谓‘血脉迷心咒阵’?”

    盘蜒道:“这群万鬼的傻蛋,偏偏嗜好饮血,而那妖鹿尸骨未寒,横尸路中,其冤魂正暴虐难消。我便布下此阵,囚其魂,迷其道,等到它怒不可遏,一股脑放了出来,它便化作咒法,钻入吸它鲜血众人体内。”

    陆振英有些害怕,双手握在一块儿,问道:“若他们不曾饮血?那这法子便不灵光了?”

    盘蜒道:“只要是杀那冤魂凶手,沾染鹿妖血迹,一样会受折磨,只不过威力不大罢了。这是万鬼傻蛋自掘坟墓,我也乐得推他们一把。”朝陆振英瞧了一眼,笑道:“你刚刚吞了它的内丹,它过会儿也来找你。”

    陆振英登时动容,惨声道:“不会吧,那该如何是好?”见盘蜒阴恻恻的发笑,霎时醒悟,拍打他,笑着叱道:“你又来戏弄我!你这人好坏!”

    盘蜒道:“少说两个时辰之内,他们无法动弹,而此地到处纷杂,步步艰难,他们也追不上来。你可稍稍运功,借此疗伤,也能借内丹增长功力。”

    陆振英答应一声,找一处静坐用功。盘蜒观望方位,脑中不住盘算,但见云绕山崖,空幽高远,绿叶如瀑布般从空中垂下,足有百丈,星空晴朗,天象纷涌,浩瀚无垠。

    盘蜒喃喃道:“轩辕神殿?”忽然间生出极大的畏惧来,仿佛整个天就要塌下,又或是有飞剑如落星般射·落,将他砍得脏腑稀烂。

    他抱住脑袋,不停发抖,眼中却闪着狂喜的光芒,顷刻间,他感受到了那不祥的威胁,警告他莫要靠近。

    轩辕。

    盘蜒发出又恐惧,又愤怒的呼喊,跳跃起来,就要赶去,却听陆振英道:“盘蜒大哥,你要去哪儿?”

    盘蜒道:“我找到轩辕神殿了,我正要赶去。”

    陆振英低呼一声,面露难色,说道:“但...但咱们还是早些赶回雪猿前辈那处....”

    盘蜒道:“那儿有神功秘籍,那可是无价之宝。你若要走,我也不留你。我总是要去那儿的。”眼神兴冲冲的,霎时精力弥漫。

    陆振英如何知道身在何处?若要她自己寻路回去,走一辈子也到不了原地,只得说道:“那我随大哥一起去吧。”

    盘蜒已救了她性命,只想摆脱她,挥手道:“你莫要跟来,休想染指我那神功。”有心气她,语气极为厌烦。

    陆振英情急喊道:“我绝非...绝非贪图此物,只是不与大哥一块儿,我自己寸步难行。”

    盘蜒瞧出她对自己感激之情甚是诚挚,敬爱之心近似兄妹,不禁心中生厌,头也不回,再钻入林中。

    陆振英心想:“我如何得罪大哥了?他恼我了么?”心中难过,但有心修好,仍紧跟盘蜒而去。

    盘蜒走过一条河谷,不多时前方现出大河,河流湍急,也不知盘蜒如何瞧出端倪,他踏入河上,脚下踩实,竟是一条道路。此路蜿蜒蛇行,极为狭窄,有时浪头打来,惊心动魄。

    陆振英使出轻功,跟随盘蜒,步履稳当,有几回巨浪卷下,竟然从她头顶飞过,于她丝毫无扰。她抬头望向那水流,见水色碧蓝,清澈透明,鱼游似飞,如入龙宫一般,只觉身在梦中,又惊又喜。

    如此走过河流,再入山谷,行了二十里路,前方忽然云开雾散,只见一盘踞数十里的庞大宫殿映入眼帘。

    她见无数雕像,巨如小山,形貌威武,皆雄壮有力,有龙、虎、蛇、牛诸般形状,从口中流下清泉,汇成磅礴瀑布,泡沫漫天,五彩斑斓。

    众宫殿矗立如山,巍峨宏大,似古时巨人居所,人立于前,如同蝼蚁。群山群殿,有天桥相连,雕琢古朴,又以云为屏,以雾为墙,泉瀑声响,如同天神奏乐。

    陆振英张口结舌,满心舒畅,又觉自身渺小,微不足道,生命如萤火,转瞬即逝。她心想:“这神殿是如何造出来的?又有多少年了?便是这一座宫殿,便可容纳数万人。何况此处宫殿何止百座?”

    她见盘蜒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像是吓坏了的婴儿。陆振英暗笑:“大哥他大喜大悲,真乃天下狂士。”但转念又想:“大哥居然知道这地方,学识之精博,当世有谁能及?若我不知大哥天纵奇才,只怕也当他是疯癫之辈,唉,我见识粗浅,与大哥相去天差地远。”
正文 二十五 分尸之逐帝驱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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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只觉此地恐怖无比,满眼皆是恶兆。那明楼巨殿,各个儿如同地狱地府,稍不留神,便有恶鬼冲出,会将他撕裂成碎片。

    但惊惧之后,贪念又起,他知其中有上古神明留下的宝物,虽不知何用,但却极想据为己有。他倒未必需练成天下无敌的神通,但他隐隐恨极了那轩辕,便想夺他遗留瑰宝,算的上一场报复。

    那贪念如同烈焰,驱散心中惧意,他跃将起来,迈步便行,脑中一团乱麻,唯有稀里糊涂的恨与怕。

    他冲过一条长廊,两旁耸立巨象,皆有十丈高,虽岁月无情,但这雕像却不曾破损,盘蜒见其模样,知是乾坤离震之术,又像是关格掩迫之法,两者兼而有之。他不再留意,狂奔而过。

    突然间,四面墙壁哐啷作响,一道铁链尖锥绕来,刺向盘蜒脑袋。盘蜒正心神不宁,毫无提防,待惊觉过来,那铁链已至他唇边,就要将他头颅刺个对穿。

    就在这时,陆振英将他一撞,两人跌跌冲冲摔倒,陆振英惨呼一声,那链锥正巧扎入她肩上伤处,陆振英被带上了天,咚地一声,钉在石墙上。

    盘蜒愣在当场,茫然若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苦。霎时又见无数链锥竖起,朝盘蜒涌来,盘蜒慌忙原路跑回,走到那雕像之地,链锥便不再追来。

    盘蜒朝陆振英怒道:“你跟来做什么?谁要你救了?”

    陆振英痛的身躯发颤,只能闷哼答话。所幸其余链锥似有知觉,并不扰她,只是横前拦路,不让盘蜒去救她。

    盘蜒急的团团转,再望向那些巨象,见巨象前各有转盘,有风有火,图样各异,盘蜒心道:“这转盘刻意装作太乙八将,实则是伏羲机关。不错,轩辕帝据传精研伏羲八卦之术,这神殿便是为了防身怀太乙术法之人潜入。那链锥知我身负太乙秘诀,故而追杀于我。”

    他既知其中道理,顷刻间便有破解之法。走上前去,推算八卦之象,转动转盘。这链锥由机关发动,感知太乙术士到来,乃是伏羲八卦的降魔法。盘蜒便反其道而行之,依照太乙术法的“招魔道”,依次变阵。伏羲太乙,相生相克,盘蜒冒险一试,果然成功,那链锥铿锵落地,露出道路。

    盘蜒奔上前,将陆振英扶起,她用手遮住伤处,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勉力笑道:“盘蜒大哥又救我一次。”

    盘蜒心头大震,咬牙切齿,恨得无言以对。她救了他,反而向他道谢,语气真诚,对盘蜒关怀之情无可质疑。盘蜒虽记不起过往经历,但却清楚知道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友善亲密。

    他沉迷于孤独,畏惧亲情,厌恶牵挂,他试图疏远一切。但这少女却缠了上来,以愚蠢至极的牺牲妄图打开盘蜒心扉。

    盘蜒受到威胁,盘蜒当据而远之,盘蜒欲嘲笑于她,盘蜒本该憎恶世间的一切。

    盘蜒望着陆振英脸庞,见她雪白肌肤上流下豆大汗珠,精致五官由此扭曲,他脑中晕眩,嘴唇苦涩,强迫自己憎恨这少女,压抑心中泛出的善意。

    那是令人仇恨的爱情。

    陆振英站起身,说道:“我伤势倒也不重,盘蜒大哥,此地看似光明正大,实则陷阱狠毒,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盘蜒黑着脸,不予置评,陆振英笑道:“我执意要跟来,惹盘蜒大哥生气啦。还望大哥宽宏大量,原谅小妹。”说罢沿石阶走下。

    盘蜒浑浑噩噩,脑中紊乱,如梦游般紧跟着她。

    走过阶梯,宏伟石墙之下,瀑布汇成一泉清湖,绿树成荫,莲花如船,盘蜒只觉困乏至极,找一处柔软草地,倒头就睡。

    陆振英看了看盘蜒,心中担忧,暗想:“大哥到了此处,似乎乱了心神,我受他太多恩惠,正要好好照顾他。”

    她伤口疼痛,睡不着觉,走到泉边,伸手取水洗涤,忽然只觉浑身脏乱污秽,难受之极。她面色桃红,又扫了盘蜒一眼,见他睡得深沉,心想:“快些洗个澡,否则真成了臭烘烘的臭虫了。”她生性爱洁,这般数日不沐浴,实乃生平未有之惨事,轻轻挪步树后,宽衣解带,步入清泉,只觉一阵清凉,倍感愉悦。

    盘蜒本在做梦,突然心头火起,杀意汹涌,他惊觉自己被陆振英吸引,似对她生出倾慕之意,这破天荒的念头令他如坐针毡,似入虎口。他睁开眼,双眸如蛇,使出太乙蛇游步,悄然走到陆振英身后。

    她正在岸边,取泉水擦拭娇躯,全无知觉。

    盘蜒心想:“掐住她脖子,轻轻一拧,她绝难活命。不是她死,便是我亡。陆姑娘,莫要怪我,是你非要救我性命,那是你多管闲事。”

    他一步步走进,渐渐看清她玉雕般曼妙玲珑的身子,但他不为所动,反而更增杀心。

    就在这时,她肩膀转过,盘蜒见她伤处乌黑肿胀,沿她体表经脉发散出去。

    盘蜒手脚发颤,霎时泪盈眼眶。那链锥中有降魔法术,而她吃了妖鹿内丹,体内妖气流动,那法术化作凶狠的剧毒,正在吞噬她的身躯。

    盘蜒心道:“她为何不对我说?啊,是了,她生性坚强,自觉欠我太多,她怕我生气,不想让我为难。她先前一直遮着伤处,这术法如此厉害,一日之内,便会危及性命。”

    弹指间,他心防崩溃,难以遏制的情感涌入心脑,他的从容不迫,他的游戏人间,他的阴谋算计,全数就此遗忘。他本就想不起自己是谁,此刻更不多想。他踏上一步,搂住陆振英纤细的身子。

    陆振英大吃一惊,心想:“是盘蜒大哥?他想要对我做什么?”想要挣脱,却觉盘蜒贴着自己肩膀,正泣不成声,似乎并无歹念。

    她稍稍放心,又觉羞不可抑,说道:“大哥,你....你放开我成么?让我穿上衣衫。”

    盘蜒哭道:“我对不起你,振英,我累你将要丧命,你为何要救我?你这傻瓜,蠢蛋!你快把我逼疯了!”

    陆振英虽早担心自己伤势,闻言仍不禁伤心,她道:“大哥,你莫要搂的这般紧,我伤口痛的要命!”

    盘蜒惊呼一声,立时退开,手足无措之下,砰砰几声,狠抽自己耳光。陆振英急忙劝道:“你先让开....将我衣衫递给我。”

    盘蜒闭上眼,恭恭敬敬捧着她衣衫,跪地呈上,如同对待女王一般。

    陆振英定下心,穿着整齐,见盘蜒仍老老实实的跪着,颇觉窘迫,说道:“大哥,你可以睁开眼了。”

    盘蜒一睁眼,泪水又滚滚而下。陆振英笑道:“大哥可是被此地迷了魂?先是瞧我可恶,此刻又对我这般好。”

    盘蜒露出赤胆忠心的神色,热血沸腾,说道:“我非要救你性命,补报你的大恩。”

    陆振英道:“你要救我,我自然开心,但我欠大哥更多,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举。”

    盘蜒大声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账坏蛋,姑娘菩萨心肠,点醒于我,令我从噩梦中醒来,此恩更大于天。我是非报不可。”

    陆振英见他说的慷慨激昂,虽觉他夸大其词,不知所云,但也深受感动,问道:“大哥可知我这伤势如何救治么?”

    盘蜒道:“这神殿中定有仙法,可中和姑娘体内鹿妖内丹。不,不,不仅如此,我当令姑娘练成神功,一生一世不再受苦。”

    陆振英忙摆手道:“什么神功仙法,我是万万不敢贪图的,只求能够活命罢了。”

    盘蜒道:“姑娘随我来!”怕她受累,气血运转,加重伤势,将陆振英横抱而起,陆振英想起先前自己光着身子在他怀中,对照此时,又羞又怕,但盘蜒目光坚定,全不来看她,她心想:“眼下也唯有相信盘蜒大哥了。”

    盘蜒再度以幻灵掌力化解她伤痛,带她走过道道天桥、层层巨楼,身旁云游如海,山柱登天,虹光照耀,穹窿百拱。陆振英只觉赏心悦目,赞叹不休,盘蜒为逗她开心,便述说此神殿诸般来历。陆振英听得入迷,问道:“盘蜒大哥,你怎地知道的这般清楚?”

    盘蜒笑道:“你都不读书么?此乃古神氏族所在,一应大殿雕像,自然乃古时神祗了。”

    陆振英道:“那是大哥你太过聪明,什么都知道,我即便听过神话故事,却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往四处张望,心有余悸,问道:“为何眼下不见机关陷阱了?”

    盘蜒道:“我破解入口那伏羲降魔法,这神殿便以为我乃轩辕弟子,再不加害。但咱们若要找寻此处真正神器,那便是触犯天威,必然遭难。”

    陆振英惊道:“那岂不是凶险至极?大哥万万不可再为我冒险。”

    盘蜒怒道:“你还说这样的话?你想气死我么?”他好不容易对她竭诚相待,乃是他此生头一次对人心怀敬慕,听她对自己客气,只觉火冒三丈。

    陆振英做了个鬼脸,说道:“那也好,我俩同甘共苦。”

    盘蜒满意笑道:“姑娘放心,我岂同凡俗间不自量力的莽夫?我当有法子骗过那守卫。”

    陆振英问道:“守卫?”

    盘蜒抬头望着一神殿上浮雕,说道:“守卫。”

    只见浮雕上刻着一行短字,写道:“轩辕黄帝,逐蚩尤,至异世,镇守此方。”此图乃一高大威严的帝王,手持神剑,与一如山般巨人作战。那巨人背后乃是悬崖,轩辕正占据上风。

    在两人之上,有一双如星空般的蛇眸正凝视战况。
正文 二十八 苍雷之罚浊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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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步入池中,那泉水霎时便没过头顶,她心中害怕,但想起盘蜒所言,任由泉水灌入口鼻,胸腹苦闷,想要咳嗽,咽喉由此痛痒,更是苦不堪言。

    又过片刻,她如遭雷击,浑身滚烫,经脉间有如刀割,身子痉挛,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似野兽般在体内骇动。她痛不欲生,恐惧异常,想要浮出水面,但盘蜒手掌抵住她灵台穴、天灵盖,将她摁住,阻她出水。

    陆振英五官扭曲,奋力挣扎,却似听盘蜒说道:“相信我,莫要抗拒。”她想起盘蜒对她承诺,深信不疑,当即静下心来,任凭水中咒术如何摧心,她皆听之任之,不再挣扎。

    这池水之中蕴有天雷真气,如修士步入其中,便似被天雷劈中,经脉受创,如入地狱,堪比渡劫之罪。陆振英内力不到,身入池水,本是必死无疑之举。

    但盘蜒在旁陪伴,不停以太乙幻灵掌功夫缓解她痛楚,而太乙异术乃是一门逃避天罚的异法,盘蜒用于此处,在陆振英体内大布疑阵,令那天雷真气没头没脑的乱窜,伤不及要害。加上两人一男一女,阴阳相济,恰好可削弱雷电。如此持续良久,陆振英身子僵直,肺中窒息,呼吸停滞,水泡不生,盘蜒趁势将她拉了起来。

    陆振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似已身亡,但盘蜒在她胸口一按,内力到处,打通她一口气,陆振英“呜呜”闷哼,吐出一大口血来。盘蜒将她扶住,看她肩上黑斑,早已消失无踪。

    盘蜒喜道:“陆姑娘,这法子果然管用,你伤势已然痊愈。”

    陆振英甚是虚弱,脸色苍白,但仍朝盘蜒淡然一笑,说道:“全赖大哥相助,我自个儿定然不成。”

    盘蜒拾起那水中破木剑鞘,送入陆振英手中,说道:“这池水中真气何等厉害,此剑鞘却安然无恙,或已过了万年。此乃异宝,姑娘当好生收着。”

    陆振英道:“这如何使得?大哥为何不自己拿着?我能保住性命,已然福缘深厚,不可多求。”

    盘蜒笑道:“你从池水中存活,这剑鞘只有你能用的了。”

    陆振英坚决推辞,盘蜒道:“姑娘若不收下,我盘蜒报不了恩情,心中难安,一辈子都不好过,说不准三天两头的上吊跳崖,到时缺胳膊断腿,姑娘心中过意的去么?”

    陆振英笑得咳嗽起来,说道:“你这人...好,我便听你的,拿着这剑鞘,只是不知它有何用?”

    盘蜒道:“其中奥妙,我半点不知,总之妙不可言,咱们可慢慢摸索。”

    陆振英挺腰站起,稍一运功,感到浑身真气沸沸扬扬,奔行如雷,与往昔不可相提并论。那真气奔入掌心,几不可制,她娇叱一声,拍出一掌,一道电光直飞出去,正中立柱,轰轰作响,声如雷鸣,留下一道焦痕。

    她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自己手掌,盘蜒道:“看来这池水真气非凡,姑娘竟练成了一门霹雳般的内劲。”

    陆振英见这掌力如此惊人,登时如获至宝,喜道:“这全是大哥的功劳,盘蜒大哥,我该如何谢谢你?”

    盘蜒心想:“我求你让我追随左右,护你一生周全。”他此生头一次被人触动心扉,深受感动,只觉若不陪伴眼前少女,此生便无趣得紧,这并非情.爱,而是真心实意的敬仰,但他性子别扭,这话却说不出口,只是说道:“我这人最喜欢钻研学问,姑娘收获此功,我生平从所未见,将来必能生出更大威力来。我倒想陪伴姑娘身边,一睹此功全貌,此宝神效。”

    陆振英忙道:“我也不想与大哥分离。”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哥莫要嫌弃....”

    盘蜒道:“姑娘还有何心愿?尽管说来,我瞧瞧自己能否办到。”

    陆振英脸上发烧,小声道:“我想与大哥义结金兰,拜做兄妹,不知大哥能否答应?”她对盘蜒极为钦佩,听他愿意相伴,自也欢喜,但她乃是未出嫁的少女,而盘蜒也并未婚娶,两人长久呆在一块儿,极易引起流言蜚语,她早对张千峰钟情,虽心上人此刻生死不明,却仍怀希望,不愿生出误解。思来想去,唯有结为义兄妹最为妥当。

    盘蜒只求能照看她,名义如何,全不挂怀,当即微笑道:“义妹所言甚好,我是求之不得。”

    陆振英听他转口极快,立时便叫自己义妹,心花怒放,忙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妹三拜。将来我与大哥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盘蜒捂住她的嘴,说道:“大恩不言谢,大义不空誓,咱俩既然都有此心,不必赌咒发誓,兄妹之情也绝不更改。否则纵然誓言如何忠诚,也不过一句空谈。”

    陆振英心想:“我这大哥乃放浪狂士,不将俗法礼节放在眼里。如此甚好,我欠大哥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这一生一世都要对他好。”遂用力点了点头。

    世间义结金兰之人,虽多有忘恩负义、难以善终之辈,但也有情真意切、更胜亲人的佳话。陆振英得遇盘蜒,真比多了个亲哥哥还要高兴数倍。

    两人修养片刻,走下那水潭台阶,只见泰慧正打坐运功,以真气疗伤,神色极为专注,头顶真气盘绕,已至紧要关头。盘蜒说道:“这女子甚是狡猾,功夫也极为厉害,若她再找上门来,倒也不易应付,我这便将她杀了。”

    陆振英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可,大哥,此人是你侄女,你怎能对她如此?她最多十四岁芳龄,未经教导,不懂以诚待人,咱们当收留她,悉心感化,盼她能改邪归正,万不可痛下杀手。”

    盘蜒摇头道:“她看似年幼,实则并非如此。我听闻世上有吸血为生的妖人,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她几次三番算计我,心思之老辣狠毒,哪里像是个少女?连那毒霜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我看哪,她并非是我侄女,而是她随口捏造,欺瞒咱们。”

    其实泰慧先前所言似并不虚假,她年纪未必真实,但盘蜒睡了多年,早已忘了自己岁数,没准还真是她叔叔。只是这女子若成隐患,威胁陆振英性命,便是她自称盘蜒亲爹亲娘,盘蜒也照杀不误,反正他也想不起来往事,不如当做不知。

    陆振英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暗暗心惊,万般不忍,说道:“大哥,你就依了我吧,咱们英雄好汉,不杀手无寸铁的女子。”

    盘蜒心想:“眼下义妹武功未必在这泰慧之下,而她心思也难瞒得过我。”叹道:“如此也好,但咱们决不能让她跟着。”

    正说话间,泰慧睁开眼来,望向二人,眼神恼恨,又见陆振英神清气爽,病容全无,更是嫉妒万分。她怒道:“泰一,你....你真让她得了轩辕的神功?”

    盘蜒朗声道:“不错,你千算万算,终究不能如愿。义妹,你让她瞧瞧你的本事。”

    陆振英知盘蜒有意让她显露掌力,让泰慧知难而退,于是凝力掌心,拍出一掌,噼啪一声,远处电光霹雳,留下黑焦一块,烟雾飘散。泰慧目露惊惧之色,颤声道:“这便是轩辕的...为何你能这么快练成?”见陆振英腰间系着那破木剑鞘,心知那定是真正宝物,露出羡慕神色,不禁咬住嘴唇。

    盘蜒道:“我不来杀你,但你要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告辞。”

    泰慧突然再度放声大哭,双手擦拭泪水,细小的身子不停抖动,她哭喊道:“你好偏心...叔叔,好偏心。她又并非真是婶婶,不过是义妹。她根本半点不把你放在心上,怎及得上你亲侄女?你一心惦记人家美色,可人家将来必将你抛在脑后。呜呜,呜呜,叔叔是笨蛋!傻瓜!又坏又蠢!”

    陆振英听她将自己说的这般不堪,自也有些生气,反驳道:“我怎会抛弃大哥?我与他结义为亲,此生都绝不背弃。如违誓言,叫我陆振英受天打雷劈而死!”

    泰慧有意挑拨离间,即便两人不会当即反目,也要盘蜒心中难受,又道:“你说的好听,将来之事,谁能知道?叔叔,我劝你一句,你若真喜欢这陆姑娘,非娶她为妻,要了她身子,她才能对你死心塌地,否则什么山盟海誓,不过是一句空谈。”

    陆振英想不到泰慧说出这般无耻话来,饶是她天性善良,也当场气得发颤。

    泰慧心下暗笑,瞪着陆振英道:“你被我说中了心思么!叔叔,我猜她定另有英俊潇洒、家大业大的情郎,这才对叔叔你用这等欲擒故纵的手段。否则以你这般俊脸才干,哪个女人不爱?若非我是你侄女,也早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了。”

    盘蜒突然冷笑起来,泰慧吓了一跳,当即闭嘴,只听盘蜒说道:“你老实说,你如今到底几岁?这等歹毒狠心的言语,又岂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姑娘能说出口的?”

    泰慧自知失言,急道:“你看我像几岁?我说的全是真话。乃是全心全意为你好。”

    盘蜒拾起那柄金剑,神色麻木,直指泰慧咽喉,泰慧不寒而栗,花容失色,忍不住泪水又滚滚而下,她嚷道:“好吧,好吧,我....我招,我招,我今年二十多了,自从身入万鬼,成了血鬼之后,便不再长高长大了。”
正文 二十九 清白之躯染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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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那你泰家为何跟从万鬼?你又如何成为这幅模样?”长剑一振,刺入她肌肤半寸,登时流下血来。陆振英吃了一惊,但料想盘蜒既已答应留情,岂能出尔反尔?是以并不阻止。

    泰慧触及心事,霎时哭的梨花带雨,说道:“叔叔,你当真要杀我么?咱们泰家为何与万鬼联手,我并不知情,我是苦命人儿,家中容不下我,我便投奔那毒霜。毒霜说如我要跟从他,须得死上一回。他吸干我的血,又反以他的血喂我,我醒来之后,便....成了如今这样。我实则恨透了他,一直想要逃走,但...但委实无法相抗。”

    盘蜒问道:“我与泰家再无关联,你莫要再叫我叔叔。你家中为何容不得你?”

    泰慧泣道:“叔叔便是叔叔,此节我并未骗你,只不过你离家已逾十年了,为何...为何你也与我一般不曾变老?莫非你投入...投入万仙了么?”也不提为何被泰家赶走之事。

    盘蜒察言观色,知她并未说谎,摇头道:“此事无需你过问。”将那金玉宝剑投掷地上,说道:“你已抵受住此剑真气加害,若小心谨慎,今后当可持之而无虞。等你复原之后,可手持此剑出去,殿外巨人,必不再为难。如若你再跟来,我定有法子制你,你可听明白了?”

    泰慧又恨又喜,恨的是盘蜒待她疏远,远不及对陆振英亲切。喜的是盘蜒将此剑留给她,令她不至于空手而归。她来时曾费尽心思破解机关,倚仗此剑功效,归去时当可省力许多。

    陆振英仍极对泰慧极为怜悯,但她拿得起,放得下,既然知泰慧定然无碍,便不再多言,与盘蜒走出大殿。

    两人穿过长廊天桥时,她又忍不住问道:“大哥,我总觉得你那侄女本性不坏,你为何对她如此绝情?”

    盘蜒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既然忘却前世,那此生与她便再无瓜葛。你以往是怎么劝你弟弟的,说要‘恩威并施,仁慈坚忍’,眼下怎地又婆婆妈妈起来了?”

    陆振英神情苦楚,抿唇不语,盘蜒登时醒悟道:“原来你见她孤零零一人,触景生情,想起你姐弟处境了么?”

    陆振英凄然道:“在蛇伯城中,若非千峰师父相救,二皇子搅了局面,加上大哥巧言相劝,我必然落入那东耿介手中,其后经历,思之仍不免后怕。我至今仍...仍守得清白,比这泰慧姑娘实在走运太多。”

    盘蜒奇道:“你怎知她不再清白了?”

    陆振英顿觉难以启齿,沉默半晌,才道:“她落入那奸诈歹毒的毒霜之手,际遇之惨,我思之仍不免颤栗。她不是说自己对那毒霜....无法相抗么?”想到此处,泪水扑簌而下。她本是生性坚强的诸侯之女,但此刻方从池水中脱胎换骨而生,心情飘忽,又对泰慧同情至极,一时难忍悲戚。

    盘蜒道:“那泰慧若知你这般想象,非气得要找你拼命不可。”

    陆振英明白过来,惊喜喊道:“她并未失身受罪么?大哥,你怎地知道?”此话一出口,便觉万分害羞,满面红晕,但却覆水难收了。

    盘蜒哈哈笑道:“我倒听说过:似这等以饮血为生之人,生性极为冷漠,不喜欢爱。盖因吮血之时,喜悦炽烈,万倍于欢好。泰慧既然与他们为伍,沉迷于吸血之乐,便对男·欢·女·爱嗤之以鼻了。”

    陆振英如释重负,回思刚才与盘蜒所言,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唯有低头不语,神色慌张,不敢与盘蜒对视。

    盘蜒瞧出她心思,说道:“所谓‘心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咱俩侃侃而谈,心中坦荡,义妹何必觉得忸怩?”

    陆振英被他一劝,莞尔一笑,说道:“我此生头一次与旁人说这些...这些女子名节之事,便是我娘亲也不曾......”

    盘蜒摇头道:“遮遮掩掩,反惹祸事。需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娘亲这是害了你。你若什么都不懂,将来要与那张千峰洞·房,还不得被牵着鼻子走么?”

    陆振英气冲冲的说道:“你再拿此事取笑我,瞧我不赏你老大耳刮子。我怎会与千峰师父...那个...”

    盘蜒点头笑道:“这才是女中豪杰的模样,正是我识得的那个不让须眉的陆振英陆女侠。”

    陆振英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那个陆女侠可是会揍人的,专揍那些油嘴滑舌之人。”

    盘蜒淡然一笑,当即不再言语,陆振英原本对这位义兄颇为客气,与他这番稍稍拌嘴,虽说的话颇不上台面,但只觉隔阂全无,真如同亲兄妹一般亲密。

    走了大半天,终于离了轩辕大殿,此时明月当空,夜色晴朗,陆振英回头张望,心头巨震,只见山谷尽头那诸般巨塔神庙渐渐隐去,之前经历如同梦幻一般。

    盘蜒叹道:“此乃上古神迹,下次再来,轩辕大殿方位又变,需得再已术法推算,但情形定比眼下艰难许多。”

    陆振英说道:“只可惜这神庙危机四伏,否则久居其内,岂非神仙般的日子?”

    盘蜒抬头望月,忽然间若有所思,说道:“义妹,我尚有要事,须得暂与你分别少时。”

    陆振英登时一阵不舍,问道:“大哥...你...要去哪儿?”声音依依恋恋,甚是苦涩。

    盘蜒道:“你不可对张千峰提我助你练仙法内劲之事,只说自己机缘巧合,与我一道误入神庙,无意中得此神通剑鞘。待我大事一了,我便会前来找你们。”

    陆振英微微一愣,惊喜问道:“你....你是说千峰师父还活着?”

    盘蜒点头道:“他眼下与东采奇姑娘在一块儿,两人卦象相关,彼此救助,历经磨难,但并无大碍。”

    陆振英微觉酸楚,悻悻问道:“他与...采奇师姐?两人这几天来,一直...一直同甘共苦么?”

    盘蜒瞧出她心思,神情嘲弄,满眼笑意,说道:“你可是吃醋了?瞧你那担惊受怕的模样。”

    陆振英立时大羞,嗔道:“大哥你好没正经,总是讥笑于我。我哪里会吃醋,不过担心他们二人罢了。”

    盘蜒不答,指着东首一座山崖说道:“咱们误入轩辕神庙,触动枢机,眼下这魔猎阵法渐渐退去,最多再过一天,路径便明晰可见,若要返回蛇伯城,倒也不算为难。你朝此山崖走去,必能与张千峰相遇,再朝前走,便可遇上你那骏马雪猿了。”

    陆振英甚是喜悦,但又问:“大哥你要去哪儿?不如我陪你一程。咱们既知师父师姐所在,倒也不愁找不着他们。”

    盘蜒道:“你当早些与他们相遇,此处魔猎残留凶兽亦将急于捕猎,你们三人在一块儿,此危机当不足为患。”

    陆振英问道:“大哥,既然如此,此地仍极为凶险,你为何不与咱们同行?”她知盘蜒虽奇计迭出,但毕竟武艺不足,真遇上危险,未必能够安然脱困。

    盘蜒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小别重聚胜新婚,道不同不相为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人多则乱,乱则生变。”嘴里胡言乱语,一拂袖袍,倏然远去,隐没在密叶之后。

    陆振英望着盘蜒隐去之处,眼神迷离,心下茫然,霎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心想:“我这位大哥有古隐之风,生性潇洒,行事疯癫,往往出人意表,真乃一位狂士。将来有哪个女子嫁给了他,不是天大之幸,便是天大不幸。”忽然又想:“我为何又操心起大哥婚事来了?”脸上发烧,拧了自己一把,定了定神,便依照盘蜒指点方位行进。

    她此时身负绝艺,内力虽仍远不及张千峰,但在体内运转周天,真气快若闪电,急怒奔腾,这轻身功夫施展开来,顷刻间比原先快了十倍,她惊喜异常,便愈发感念盘蜒的好处,又隐隐感觉此真气大有玄机,似仍有极深的潜力。她忆起在那水池中险些溺毙的经历,心神恍惚,又深为自己胆气骄傲。

    她偶然想到:“这定是轩辕黄帝留下的秘法,果然玄奥无比,当世谁又能猜想得到?盘蜒大哥又怎能知道这些?”但盘蜒要她莫要多言,更别多问,自有他的道理,或许是这位义兄阅历广博,天下无双,故而知道许多隐秘。

    她一边思索,一边行走,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来到那山脚下的一片茂林,只见林中透过火光,染红树木,远远瞧来,甚是温暖。

    忽听一人问道:“来者何人?”正是张千峰的声音。

    陆振英一颗心飘飘欲仙,喜不可抑,喊道:“师父!”飞奔上前,扑入张千峰怀中。张千峰与东采奇皆惊喜喊道:“徒儿!”“师妹!”

    陆振英退开半步,仰望张千峰,见他依旧丰神俊朗,仙气扬扬,气度超卓,只是眼下满身血污,瞧来更添阳刚勇猛,而身后东采奇则并未染血,只是衣衫有些脏乱。

    张千峰上下打量陆振英,眼神关怀,问道:“徒儿,你也从那魔猎中逃出来了?”

    陆振英点头道:“我遇上了盘蜒大哥,多亏他一路指点,我才能够活命。”

    东采奇“啊”地尖叫起来,喜道:“盘蜒他也在这儿?他人现在何处?”

    陆振英说道:“他说仍有要事,暂且先行一步,但说不久便会找到咱们这儿来。”

    东采奇想起盘蜒离去时的情景,心绪纷纷,颇觉想念,思忖:“咱们历经患难,若再次相遇,我决不再出言气他。”
正文 三十二 雷霆之怒剑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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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倏然前冲,眨眼之间已越十丈之远,来到近处,使一招“化险为夷”,一掌劈下,那蛟蝮侧肘挡住,左手流动,宛如毒蛇,指尖点向张千峰咽喉,张千峰往后一让,那指力点中一棵酒碗般粗细的小树,咔嚓一声,登时断裂。

    蛟蝮一招不中,反应神速,再度变招,右掌变幻,形如蛇咬,呼地一声,袭向张千峰下盘。张千峰单足踩下,趁蛟蝮躲闪,再一招“九星连珠”,掌力接连击出,那蛟蝮胸口中招,但他身法油滑,稍一倒退,将掌力卸了,仅受轻伤,他怪叫一声,当即不架而走。

    张千峰喝道:“哪里走?”身法一转,左踏乾位,右履震位,掌力快如闪电,砰地一声,将蛟蝮打了个踉跄。那蛟蝮勃然大怒道:“你莫要猖狂,我稍试探一番,你还得寸进尺了?”蓦然间双手暴长,卷向张千峰,张千峰不料他竟有妖法,见他手臂伸缩,变作两条血口白牙的巨蟒,姿态诡异,委实变化无方。

    但张千峰以不变应万变,双掌一分,打出掌力,扭转巨蟒方位,那巨蟒又扫中大树,喀喀两声,树木再断。

    东采凤年纪幼小,见两人相斗激烈,各自招式威力奇大,不由得惊叫起来。东采奇、陆振英也各自动容,心想:“这两人皆是凡世中一等一的好手,果然功力绝俗。”

    张千峰与蛟蝮越斗越紧密,身法闪动,飘忽不定,陆振英目光如电,仅能勉力跟上,东采奇已全然摸不着头脑。张千峰招式光明正大,掌力雄浑,体内有万仙仙法,不惧蛟蝮剧毒。而蛟蝮身躯柔软似蛇,张千峰那排山倒海的掌力打在其身,却总难有全功。

    张千峰心想:“这蛟蝮如此难缠,若那庐芒赶来,我实难独斗两人。”

    他那阴阳天地掌本是一门刚柔并济的绝学,使出阳力时,可斩铁,可裂石。若转为阴劲,内力直摧经脉,伤脏腑,扰真气。两者皆有神效,自来是张千峰极为倚仗的功夫。

    可眼前对上蛟蝮,此人招式古怪,张千峰闻所未闻,身躯似游蛇、似泥鳅,内力扩开,笼罩其身,更增其黏滑。张千峰以阳力摧他,力道被蛟蝮卸开,以阴劲伤他,却难破其体外真气。

    两人激战三百招,所到之处,碎石折树,沙尘激荡。忽然间,那蛟蝮左脚踢出,霎时也化作蟒蛇,口吐黑雾,张千峰被其一扰,顷刻间头昏眼花,不得已屏息退开,那蛟蝮蛇臂一绞一拧,张千峰右臂剧痛,急运内力相抗,只听乒乓声响,两人蓦地分离,张千峰拿椿站定,脸色有些苍白。

    蛟蝮大笑道:“张千峰,你那仙家真气当真了得,若是常人被我一碰,整条臂骨皆已断裂,你倒还能逃得脱,但即便如此,你右臂伤重,功夫已大打折扣,事到如今,你还是乖乖送死,我可给你个痛快。如若不然,我将你那几个红颜知己,一个个啃来吃了。”

    张千峰沉住气,心想:“事到如今,唯有冒险一试。”他那“天琴云弦掌”本未练熟,不想仓促使出,以免这强敌有了防范。如今局面不利,也唯有这趁虚而入、攻敌不备的掌法,才能破解此人护体真气。

    想到此处,他左掌握住右臂,装作剧痛模样,眉头紧锁,咬牙闷哼。

    那蛟蝮心下一喜,不失良机,猛然冲上,左右臂化作巨蟒,同时咬落,张千峰右臂一张,手一推,天琴云弦掌内劲广布,悄然散开,攻势竟毫无声息,玄妙异常。

    蛟蝮闯入其中,浑然不觉,顷刻间后背剧痛,正是他功力运转时最薄弱之处,咔嚓一声,断了几根肋骨。他大骇之下,吸一口气,正欲退开,张千峰再出一掌,如张大网般罩住蛟蝮。蛟蝮摸不着头脑,双臂一振,正要出招,张千峰掌力陡然发难,又中其后脑勺,蛟蝮头晕目眩,不敢再逗留,扭头撒腿就跑。

    张千峰暗叫可惜,他这天琴云弦掌虽然厉害,但掌力实有所不足。若他阴阳天地掌能使出十成威力,这天琴云弦掌则仅有六成,毕竟神功初创,未能圆满,若假以时日,才能真正圆满无缺。

    他见蛟蝮逃走,再度追上,再出掌力,隐布蛟蝮身前。本来以蛟蝮身手,对上这天琴云弦掌,未必如此刻这般全无还手之力。但他以往从未见过这神鬼莫测的功夫,以为张千峰隐有神助,掌力无中生有,惊慌失措之下,竟全忘了抵挡。张千峰此番全力施为,掌似巨槌,正中蛟蝮心脏,蛟蝮哇哇惨叫,鲜血狂涌,朝后摔倒。

    张千峰稍觉放心,正想再出掌将其杀了,但蛟蝮口中陡然喷出一口紫烟,挡在身前。张千峰大吃一惊,手一挥,掌风到处,驱散烟雾,却见那蛟蝮在地上蛇行,飞速扑向陆振英等三人。

    张千峰心慌意乱,急速追去,但蛟蝮动身极早,张千峰追之不及。蛟蝮奸笑一声,身子腾空而起,蛇臂挥向东采凤,打算以她为质,迫张千峰就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陆振英长剑出鞘,只听轰隆一声,一道电光射·出,蛟蝮万料不到陆振英有这等神奇功夫,浑身麻痹,从空中跌落。

    陆振英更不停留,剑光如电,错落刺出,刹那之间,张千峰心乱目眩,仿佛见层云落雷,惊心动魄。那蛟蝮先中了张千峰掌力,又中了陆振英雷霆剑气,哪里还躲闪的开,多处中剑,惨叫声中,血流如瀑,身躯变得干枯瘦小,当即断气。

    张千峰惊喜无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振英,你从哪儿学会这门功夫?”

    陆振英初建奇功,一颗也心怦怦直跳,如在梦中一般,她默立片刻,想起盘蜒嘱咐,说道:“我无意中在轩辕神殿中落入泉水,浑身又痛又麻,动弹不得,多亏盘蜒大哥将我救出。我因祸得福,得了这一身古里古怪的功夫。”

    张千峰笑道:“我不知你有这等本事,当真吓了一跳。若非如此,只怕真栽在这蛟蝮受伤了。你身负此等奇功,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陆振英摇头笑道:“师父先别夸我了,你自个儿伤势怎么样了?”

    张千峰战胜强敌,委实辛苦,右臂伤重,倒也罢了。那数掌实乃毕生全力所聚,此刻自身仙气疲弱,只想找一处好好歇歇。他说道:“事不宜迟,趁那庐芒未至,咱们快些离开。振英你如今功夫虽强,但火候不够,未必能敌得过那庐芒。”

    陆振英、东采奇齐声道:“师父所言甚是。”

    猎林啡地一声,陆振英一下子明白过来,说道:“师父,它让你、采奇、采凤坐上去呢。”

    三人依言而为,那猎林朝主人瞧了一眼,陆振英点了点头,猎林陡然撒腿怒奔,快似雷动,陆振英大笑一声,也旋即追了上去,却难以企及其速。那马儿稍稍放慢脚步,等待主人跟上,陆振英埋怨道:“你这孩儿,跑得倒快,可是向我显本事来着?”猎林呜呜嗯嗯地哼了两声,模样甚是喜悦。

    .......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蛟蝮干瘪身躯中,钻出一条紫色小蛇,这小蛇乃是他死后灵魂出窍生出的妖物,乃是贪魂蚺的真身,如今他身死之后,方才又恢复这等形状。

    它东瞧西看,匆匆朝西游行,来到草原上,等候片刻,终于见那庐芒飞速赶来,那庐芒眼下身躯肥壮,满面微笑,不停打着饱嗝。蛟蝮心知他在聚魂山那儿吃了个痛快,心中嫉妒,大叫道:“庐芒哥哥,庐芒哥哥!”

    庐芒瞧见它这模样,惊恐异常,怒道:“是谁将你杀死了,令你丧失一身功力?”

    蛟蝮哭泣道:“那是那张千峰。哥哥,阎王人在何处?我需前往聚魂山,吞噬炼魂,方能渐渐凝聚躯体,否则靠自己修炼,真不知要再等到何时了。”

    庐芒顿足道:“你这傻弟弟,耽搁太久,阎王何等人物?岂会等你?他赶我出来,已然回去了。”

    那蛟蝮怒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我又要如这般模样,修行个一百年么?真不知下回魔猎,又会现身何处。”

    庐芒道:“贤弟休要惊慌。有哥哥在,决计短不了你的。你哥哥吞噬聚魂山炼魂之后,如今功力倍增,胜过苦修百年,你留在哥哥身边,保管你不愁吃喝。若机缘巧合,咱们再遇上下回魔猎,哥哥必让你先行享用。”

    蛟蝮怒气渐消,说道:“哥哥定要替我做主,先将那张千峰、陆振英杀了,再让我吃了那东采奇、东采凤姐妹。我要将她们吃的尸骨不剩,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庐芒笑道:“此事简单,如今哥哥我凡间无敌,区区万仙张千峰又何足道哉?你且等着,我如今酒足饭饱,正要好好歇上一歇,待我养足精神,便去与那张千峰算账。”

    突然间,夜空一道霹雳照亮草原,庐芒见有一人影踱步走来,眼神如蛇,眸现紫烟。

    庐芒瞧其形貌,心想:“此人与咱们一样,也是一贪魂蚺,喊道:“真想不到世间仍有同胞,你又是何人?”

    那人走到近处,蛟蝮惊呼道:“这人是那个泰一,是东采奇的属下。想不到你竟也与咱们一般。”

    盘蜒是贪魂蚺吗?盘蜒自个儿也不清楚,他笑道:“我与你们有些不同,你们想去聚魂山,但我却没法去那儿。”

    蛟蝮奇道:“你不能去聚魂山?那你该如何果腹?凡间并无炼魂,你又如何增进修为?”

    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黑暗,盘蜒笑得十分欢畅,眼中满是恒古的贪欲。

    他道:“我饿得很,在此等候两位,已有多时了。”
正文 三十三 蛇身之人称古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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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庐芒瞧盘蜒神色,顿时惊觉他意图,一股寒意涌过全身,旋即暴跳如雷,喝道:“下三滥的杂·种,你想要吃我?可是发了疯么?好,好,好!”说到第三个“好”字,施展身法,猛攻过来。

    这贪魂蚺乃远古之物,爱吃聚魂山中的‘炼魂’,却从不吃这凡间活人之魂,更不食其余同类的魂魄,庐芒知这盘蜒图谋,心中惊怒的无以复加,一出手便极为凌厉。他刚从聚魂山中饱餐而归,身躯肥大,谈不上灵巧,但功力倍增,来势凶猛,如同大象奔腾,震的大地摇晃。

    盘蜒闭目,一动身,也不见得如何快捷,登时避开这庐芒扑击。庐芒哇哇怒吼,左臂变化,四条碧蓝蟒蛇凭空飞出,右臂一颤,也如左臂一般,攻势猛烈无比,远胜过先前蛟蝮与张千峰相斗。

    蟒蛇临头,盘蜒仍从容不迫,更不睁眼,连脑袋也不曾抬起,足下一动,竟从庐芒身旁绕过,身法轻巧,似蝴蝶飘舞,庐芒惊声大喊,身子盘旋,那八条烈蟒化作风暴,砸向八方,“砰砰”声中,将方圆两丈内打的一片狼藉,破烂不堪。

    庐芒大声喘气,一扭头,却见盘蜒又到其身后,身法奇特,直是匪夷所思,蛟蝮、庐芒双双大骇:“此人也不见得如何快速,为何这密不透风的招式竟半点碰不着他?”

    庐芒知敌人功夫诡谲,心思更是残忍恶毒,当下不再留手,一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毒雾来,似波浪层云一般,将盘蜒团团围住。这毒雾乃是贪魂蚺最为得意的妙招,既可搅乱局面,令敌人摸不着头脑,又可以毒伤人,若敌人内力不继,立时便送了性命,蛟蝮不久前才以此法迎战张千峰,令张千峰两度失手。

    这庐芒此时妖法深湛,远非蛟蝮可比,那毒雾流毒辽广,雾中毒素变作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盘蜒攻去。

    却见盘蜒再动,身法轻盈,如梦如幻,从那毒雾中破开,众毒蛇竟无法为害。庐芒瞬间惊慌失措,稍有犹豫,盘蜒探手刺出,扎入庐芒胸口,竟如伸手取水,毫不受阻。庐芒痛呼一声,无法相抗,不由跪倒在地,喊道:“饶命,饶命!”

    盘蜒似痴傻了一般,全不理会,双眼对准庐芒脑壳,眼帘却不曾张开。庐芒见他这死人般举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哀求。盘蜒手掌成爪,在庐芒脑袋上一抓,破开头骨,将其脑完整无缺的取出来,一张嘴张的极大,瞬间一口吞没。

    庐芒身躯抽搐,七窍流血,再也活不转了。

    蛟蝮吓破了胆,一扭身子,慌不择路的逃开,它虽失了躯壳,但身形微小,反而加倍灵活,藏入黑草之中,心下暗忖:那吞吃同类的魔鬼决计找不到他。

    它正东躲西藏,忽然腰身一紧,已被人抓住,提了起来。它惊恐无比,哭喊道:“同类,同类,我求你饶我一命,我功夫差劲儿,弱小无用,难以果腹,味道也难吃得紧...”

    盘蜒睁开眼来,蛟蝮见他那蛇眼光芒妖异,冷如寒霜,更是死命挣扎。

    盘蜒痛苦不堪,霎时神情扭曲,说道:“本就不好吃,但那毕竟是炼魂。”

    蛟蝮陡然明白:“他无法前往聚魂山,便诱咱们得逞,吞噬咱们脑中炼魂。咱们自以为得手,孰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咱们中了他的计了。”

    盘蜒将蛟蝮蛇头咬断,呑落腹中,那小蛇就此气绝。

    盘蜒摇了摇头,急忙脱去衣衫,盘膝而坐,双手贴在胸腹,刹那间,浑身肌肉撕裂,鲜血泊泊流下,盘蜒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抖动不止,仿佛被无数毒蛇撕咬,这般惨叫许久,方才消停下来。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召唤蚩尤残魄,附身躯体,代他与庐芒相斗。那残魄不及蚩尤武勇之万一,但身法由虚入实,难以捉摸,远胜凡俗,那庐芒自不是对手。

    只是这功夫极为凶险,他不过是凡人之躯,怎能施展神威?若非他算定可吞食庐芒脑中炼魂,保住他一条性命,万不会如此行事,否则他定会葬身于此了。

    他仰卧在地,脑中思索:

    “我吃了两条贪魂蚺,只吃蛇头,不及其余,正如剥虾剥蟹一般。

    它们叫我同胞,但我却吞了它们。

    它们绝非善类,我呢?我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它们诱·人入毂,杀得尸山血海,以之换得饱食,而我知它们手段目的,却袖手旁观,任由那些勇士烈士死去。

    我害了那十多万人,又杀了‘同胞’,我身上罪孽,岂不更胜这贪魂蚺么?

    我大可以说自己乃替天行道,报仇雪恨,自认为正气浩然。但我心知肚明,实情并非如此。

    我只是贪食炼魂,手段卑劣无比,罪恶滔天,嘴脸何等丑恶?

    而那炼魂味道令人作呕,我为何要求之若渴?”

    他思索许久,伤势痊愈,遂站起身来,一瞥眼,却见草地中趴着两个模样古怪的少年,一人狐脸,一人犬脸,目光惊惧的望着盘蜒。

    盘蜒知它们乃草海妖族族人,问道:“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两个少年“哇”地一声,哭喊起来,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一边大喊:“食人脑的妖怪,食人脑的妖怪!妈妈,爹爹,救命!”

    盘蜒苦笑一声,险些落泪,但这两个少年不认得他,他也无需在意。他穿上衣物,一把火将庐芒尸首烧了,随即扬长而去。

    他惦记陆振英安危,推断方位,朝她行进之处赶路。

    他心下苦楚,需得找到陆振英,似乎留在她身边,对她展露善意,便能让他心安许多。

    他心中自语道:“我为何要在乎这善恶?我只是想待她好,要她过得无忧无虑,只要她心中喜乐,我便再无所求。她是我栽培的花朵,饲养的小猫,她将来本领高强,行善积德,侠义为先,名满天下,便能赎我之罪。既有如此好处,我又何乐而不为?”

    他不明白自己心思,但胡思乱想,便由悲转喜,几乎放声大笑起来。

    行过草原,来到雪山上,但见夜幕之下,漫山遍野白皑皑的一片,大雪如同鹅毛缤纷而下,行走艰难,只怕连牛马也会被掩埋。

    他见山上有一小屋,窗户用木板挡住,但从缝隙中却可见火光。他走至屋前,拍了拍门,说道:“我乃过路游者,路遇风雪,不见归途,还请好心人行个方便。”

    只听陆振英在屋内欢呼道:“是盘蜒哥哥?”

    吱呀一声,门板打开,东采奇、陆振英一齐上前,各握他一手,神色激昂,泪光晶莹,口出欢声笑语,东采凤目光疑惑,望着盘蜒,似曾在哪儿见过此人一般,可却想不起来。

    张千峰喜道:“盘蜒兄弟,你果然安然无恙,怎地找到这儿来了?”

    盘蜒道:“此乃归蛇伯必经之路,我料来你们也跑不到哪儿去。”却见陆振英那马儿也卧在屋内,占据老大一块地盘,模样甚是惬意。

    东采奇揶揄道:“原来你与振英师妹结为兄妹了,就不怕我喝醋吗?”

    盘蜒笑道:“咱们一对兄妹大盗,乃是打家劫舍的绿林豪杰,小姐便莫淌这浑水了。”

    众人劫后余生,心情极佳,说笑几句,又安然坐下,或躺或倚,烤着篝火,满是暖意,也有些倦了,三个少女皆迷糊睡去,张千峰深怕那庐芒袭来,不敢怠慢,便坐在窗边守着。

    盘蜒也无睡意,靠在墙上,默默出神。

    张千峰道:“盘蜒兄弟,我知你对我有所不满,若我无意中得罪了你,在此请你多多包涵。你救了振英,我对你感激不尽,如承蒙不弃,咱们不如交个朋友。”

    盘蜒目光闪烁,说道:“万仙张千峰何等名望武功?我如何担当得起?”

    张千峰心知他脾气古怪,对自己总话里带刺,也不在意,微笑道:“盘蜒兄弟才学绝妙,智计过人,能与你相识,张千峰三生有幸。”说罢朝他深深一拜。

    盘蜒心想:“这张千峰脾气倒好,我若一味冷言冷语,未免太过无趣。”也起身作揖,说道:“过奖,过奖。”

    就在这时,只听风声怪异,宛似龙吟,余韵不绝,震动天地,回荡九霄。张千峰急忙掀开木板,朝外望去,风雪朦胧,但那庞大白龙掠空蛇行,仍隐隐可见,他心下敬畏,感慨万千,忍不住跪倒在地,遥遥朝那白龙磕头道谢。

    盘蜒沉吟道:“千峰仙家,你可知你们万仙一门,乃是轩辕黄帝一手所创?”

    张千峰原是不知,闻言肃然起敬,问道:“兄弟当真渊博,张某孤陋寡闻,确实未曾听说。”

    盘蜒心中浮现出些许记忆,他激动起来,不禁说道:“传闻上古之时,伏羲创制八卦之术,将其传于轩辕,其时灾祸横行,天上涌出无数蛇怪,师徒二人联手与这些蛇怪交手,惊险万分的护住世间平安。伏羲见事态平息,静思多年,云游四方,据说破开天门,蹈星而去了。”

    张千峰道:“我只听说过上古伏羲为皇,轩辕为帝,却不知他二人竟有师徒之谊。”

    盘蜒又道:“伏羲一走,却引来了灾祸。聚魂山中生出统领阎王的魔神蚩尤,率领阎王与亿万妖众,从聚魂山侵入凡间,于是再为祸惨烈,生灵涂炭,几可与远古那蛇怪之祸相提并论。

    轩辕黄帝见敌人势大,便以伏羲八卦之法推算,历经千辛万苦,找来神兽,率领无数凡人勇士,与蚩尤一场大战。他连使‘妙计’,策反群妖,终于苦战获胜,却未能将蚩尤杀了,只不过将它驱逐至异世,再难以返回此世。

    自此之后,这世上便有蚩尤所留众妖,繁衍后代,成了如今北方万妖之国,与凡人划分地界,大体还算相安无事。轩辕知聚魂山上仍有更多阎王,满怀恶念,不容轻忽,遂创立万仙,留下一位大弟子引导凡人,他自己就此隐居,与伏羲一般不知去向。那位大弟子,便是如今万仙推崇为祖师爷的真仙。”

    张千峰只知万仙由一位“真仙”所创,至于更早之事,则全无头绪。他想起那恐怖至极的阎王“异兽”,不禁打了个冷颤,说道:“若我不经此事,只怕难信盘蜒兄所言。盘蜒兄可是见了那白龙,心生感慨了?”

    盘蜒道:“若我所料不错,那白龙叫做蜃,与那追随轩辕黄帝的神兽一般古老。只不过它地位不尊,未得仙名。”

    张千峰崇敬万分,说想:“这乾坤之广,造物之奇,真是无所不有,正所谓有恶必有善,有魔必有道,我既身为万仙,当谨遵上古圣帝德训,以此身躯热血,震慑万鬼。”

    盘蜒默念道:“万鬼,万仙。万鬼,万仙。”听着屋外风雪,却感寂静,终于不再说话。

    ————

    本卷完
正文 三 深谷幽幽木门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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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东采英令有封地,名曰汉南,只是墙不坚、地不广,且地产不丰,而昔日东耿介对这次子甚是忌惮,不愿其在外生事,故不曾纵他归去。如今朝内大乱,此处不可再留,东采英便决意离去。

    他道:“大哥,妹妹,陆公子,陆小姐,不如随我一并走了,以防采臻那厮陷害。”

    张千峰道:“贤弟,你速速领军而去,我等留在此处,那采臻必欲大肆污蔑你名声。咱们若同行,除了行刺之罪,只怕还要安上绑掠陆家姐弟、城主女儿之罪。咱们留下,也好替你作证辩解。”

    东采英深觉有理,却也有些忧心,问道:“万一那厮真丧心病狂,意欲对你们不利,那又该如何是好?”

    张千峰道:“义弟可是糊涂了?你领大军在外,你大哥便不敢胡来。况且有我在此,难道还怕他不成?”

    东采英哈哈一笑,说道:“我倒忘了兄长是何人?万仙仙长,岂同寻常?大哥就算有熊心豹子胆,也必要掂量掂量。”

    东采凤哭哭啼啼,甚是可怜,东采奇宽慰她几句,又道:“况且那位出手相助的高手也在城内,我看大哥此刻担惊受怕,比咱们处境更糟。”

    东采英叹道:“却不知这位高手是何人,我瞧他面目,却一无所得。大哥,此人可是你们万仙的前辈高手?武功恁地神妙。咱们兄妹性命皆为他所救,却不及好好向他道谢。”

    东采凤高举小手,大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他便是那林中弹琴救我之人。那人也一般瞧不清容貌。”

    东采奇若有所思,说道:“若真是那位仙人,咱们欠他良多,还也还不清了。但他既然是仙人,自也不会在乎,只是他为何总相助咱们?”

    张千峰自也毫无头绪,自忖:“莫非万仙真来了一位耆宿,但他为何不出面指点于我?”他虽在万仙门第三阶层,但武功当不逊于四层高手。东采英既然对那人功夫如此推崇,想必当是第五层的长辈,张千峰久闻其中多有脾气怪异之人,此刻深藏不露,自也不足为奇了。

    东采英放心下来,当即回府,招来那四大妖将,聚集兵将,简述情由,任众兵卒自行决断是否跟从。他威名素著,生性豪迈亲切,众兵士虽入伍不久,但皆对他忠心,四万人全数跟从他冲出城去,前往汉南。此军虽初学乍练,并非精兵,但他治军有方,这时行军已威势不凡,毫不杂乱。守城将领不敢阻拦,便打开城门,任由他去了。

    他手下那豹脸剑客恨恨道:“采英,为何不索性杀了那东采臻?此人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东采英答道:“斑叔叔,我若当真反他,城内守军不明就里,没准会跟我大哥。咱们聚兵不久,打起仗来,不过一团散沙,而敌人占据地势之利,定要硬拼,胜算极小,即便取胜,我蛇伯城也元气大伤,不如另觅良机,如真能与大哥握手言和,自然是上上之策。”

    那斑叔叔道:“合我五人之力,再加上你那万仙的义兄,难道杀那小子不成?只要此人一死,那便万事不愁了。”这四妖武功皆与东采英在伯仲之间,五人联手,纵然张千峰亦无法匹敌,即便宫中侍卫摆出铁桶阵,也未必能保得住那大公子性命。

    东采英摇头道:“我便不愿如此,否则即使我嗣位,又岂能令众人臣服?”

    豹脸剑客仍要再劝,那绿须老者道:“斑圆,你少说两句,一味逞强好斗,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斑圆怒吼一声,一振缰绳,加速冲在前头。东采英笑道:“斑叔叔,咱们将来自有扬眉吐气之时,你也莫要生气。”

    绿须老者叹道:“斑圆武功虽高,但不受管束,实再令我心忧。”

    东采英说道:“柳须叔叔,也唯有你能帮我劝劝他,可多劳烦你了。”

    柳须唉声叹气,神色无奈,与东采英并肩而骑,商议今后方略,东采英经此大难,虽一时气愤,但此时已沉着如常,只想着如何能善罢此事。蛇伯城虽不过是一座大城,周遭仍有诸小国归附,也有邻邦素来交恶。东采英深谋远虑,到此地步,也不禁愁容满面。

    ......

    盘蜒先前出手救了东采英等人,孤身来到郊外,收摄神通,又急忙褪去衣衫,忍受撕心裂肺之苦,他痛骂道:“盘蜒,盘蜒,你为何要多管闲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过了许久,他脸色苍白,脚下发软,似生了一场大病,方才缓过劲儿来。这“庄周梦蝶”的功夫虽然威力极大,但时候稍长,便是万蛇噬肉之痛,盘蜒心生畏惧,暗想:“今后除非振英遇险,或我自个儿命悬一线,否则绝不可再用,稍不留神,小命不保。”

    他穿上衣物,悄悄潜回客栈,闷头大睡,直至早晨,却听有人拍门道:“盘蜒大哥,盘蜒大哥!”正是东采凤那小丫头。

    盘蜒怒道:“这才几时?还让不让人活了?”

    东采凤嗔道:“姐姐,他再不露面,咱们把门撞开。”

    盘蜒道:“我眼下一丝不挂,两位可要开开眼吗?”

    东采奇“咦”了一声,声音羞怯,东采凤年纪幼小,丝毫不惧,嚷道:“姐姐,这人好不要脸,咱们便进去瞧瞧?”

    盘蜒无奈,只得打开门来,东采奇见他容貌憔悴,嘴唇发紫,吓了一跳,关切问道:“盘蜒,你生病了么?”

    盘蜒惨声道:“病的厉害,唉,苦不堪言。但也有几分好处,算是有得有失。”

    东采凤大感好奇,问道:“哪里算有得有失了?”

    盘蜒道:“我面有病容,勉强可算得病中佳人,更增几分美貌。”

    东采凤哈哈大笑,捧腹打滚,作势要呕吐,东采奇虽知局面危急,也是忍俊不禁,说道:“你这丑八怪,真是恬不知耻了。昨夜你睡得和死猪一般,却不知发生了一场剧变。”

    盘蜒道:“什么剧变?我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东采奇遂将昨夜之事详细说来,盘蜒装作吃惊模样,不停询问,言行毫无破绽。东采奇又道:“我属下全在宫中当值,眼下已被我大哥捉了,仅逃出来一人。如今之计,唯有去面见祖母,求她出面调停。”

    盘蜒听说她这祖母出生泰家,身份不凡,威望极高,有她主持局面,自然大有迂回余地。他神色凝重,沉思问道:“你那位祖母眼下何处?”

    东采奇叹道:“她一直深居宫中,说要修炼一门功夫,故而久不露面,咱们等闲也见不着她。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料来我大哥定已捷足先登,跑去她那儿告状去了。她未必会出面见他,但就怕她万一见了,听信一面之词,偏向大哥,若大哥得了她的手谕,城中军民,便再不会跟从二哥。”

    盘蜒哈哈笑道:“这位老奶奶如今贵庚?这把年纪,居然还不闲着。学那仙魔高人闭关修炼?她练什么功夫?采·阳补·阴么?”

    东采奇与东采凤对这位祖母奉若神明,齐声怒道:“你胆敢拿奶奶开玩笑?”霎时朝他瞪视,盘蜒心下一跳,遂不敢多言。

    东采奇道:“咱们不可拖延,当快些前往她修行闭关之处。此刻时日尚早,她脾气古怪,旁人催她越急,她便越是让旁人干等。如今赶去,说不定恰好赶上。”

    盘蜒道:“若咱们到了那处,这位老奶奶不肯出面,任由咱们与那大公子大打出手,那岂不糟糕透顶么?”

    东采奇道:“这当口也无法可想,只求能闹出些动静来,令她老人家出来相见,一切便有分晓。”

    盘蜒道:“就凭咱们这几个虾兵蟹将,若那大公子派人把守路口,咱们怎能闯的进去?非得叫上张千峰不可。他武功胜咱们百倍,突围应当不难。”

    话音刚落,张千峰从屋中出来,笑道:“盘蜒兄如此看得起在下,自当效犬马之劳。”

    盘蜒称赞张千峰,不料被他听见,心下恼恨,又道:“仙家蛮力过人,充当打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东采奇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与师父斗嘴?”

    众人商议妥当,陆家姐弟留在此处,料来无碍,而张千峰领盘蜒、东采奇、东采凤三人赶往那泰家祖母闭关之处,名曰“桃英亭”。

    四人出了客栈,见四下无人,放下心来,从马厩前来坐骑,一路疾奔,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有木楼挡住山谷。此山高耸入云,仿佛有仙灵居住,虽在雪岭,但山上有苍松翠柏,借着日光,竟不逊于南方灵山的景致。

    那木楼两旁竖起整齐木墙,拦住山谷入口,墙上黑影林立,手持弩箭,对准张千峰,墙上将领喝道:“来者速速下马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东采奇喊道:“我乃城主之女东采奇,尔等还不收弓?如若再对我无礼,便是犯上之罪!”

    那将领微觉犹豫,但他受东采臻号令,要他不论来人,只乱箭阻挡,当即下令,墙上数枚箭矢射·出。

    张千峰见那箭矢迅猛,长袖一卷,如同一面大盾牌般,将那箭矢挡在一旁,他在马背上一借力,腾空而起,霎时已跃上墙头,施展阴阳双掌,掌风柔和猛烈,这墙上不过十人,站的分散,又被他神功震慑,顷刻间便被点中穴道,瘫软在地。
正文 四 碧泉青树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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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几招间便将敌人制服,心中不由喜慰:“这些时日虽历经艰辛,但功夫委实大有长进。此间大事一了,返回门中,我当参加试炼比武,以求升登第四层阶。”

    万仙门人得了仙体长寿之后,多半便不求上进,耽于原状,不少人一辈子便再难有所成就。张千峰三十岁得入万仙门,其后三十多年间便庸庸碌碌、功夫进境缓慢,若非尔后遭遇劫难,得了启发,身手也必停驻不前。

    东采奇叫好一声,张千峰打开门,让其余三人奔入,稍稍停顿,复又加急前行,途中又有不少好手拦路,手持弩弓、长枪,从山上、石后、草丛中袭来,张千峰或拨或挡,内力到处,所向披靡,反将敌人一一震伤。

    再行数里,只见前头一方碧蓝清泉,绿叶茂盛,隐有光浮其上,绿树丛中有一山洞,铁门紧锁,挡住入口。而东采臻、尧生流等百余人聚在泉水之畔,山洞前方,见张千峰等人到来,立时亮出刀刃,剑拔弩张,暗潮汹涌。

    东采奇冷冷说道:“大哥,你带这许多人来此,可是想连奶奶都要加害?”

    东采臻一时语塞,神情慌张,小声对尧生流:“我就说要少带人马,不然被奶奶瞧见,大伙儿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尧生流道:“城主莫要上当,若带的人少了,怎能拦得住这张千峰?”

    张千峰双目扫过众将士,见虽人数众多,但似并无高手,他也不放在心上,但如今身在蛇伯城尊长府前,不可轻易动武。

    他心念一转,朗声道:“在下万仙张千峰,特来此拜见老夫人。这蛇伯城主长子东采臻倒行逆施,残害忠良、不念骨肉之情,实乃禽兽不如。如今又携众爪牙来老夫人住处前放肆,我等前来相助,若待会儿在府前动手,得罪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宽宏大量,原宥在下。”

    他喊话时内力转运,声音悠扬,虽不如何响亮,但暗中散播出去,方圆数里皆清晰可闻,那铁门虽闭得严实,但也挡不住此声,想来那老夫人必听在耳中。

    东采臻怒道:“你胡说八道?我怎会对奶奶无礼?我这人一向对奶奶最是恭敬。”

    盘蜒奇道:“大公子性情百变,谁能说得准了?昨夜惊闻城主丧身噩耗,大公子非但不伤心,反而鸠占鹊巢,霸占城主寝宫,连夜饮酒作乐,要城主妃子作陪。这等发人之先,前所未有之事,也唯有大公子这等奇才方做得出。”

    东采臻气得语无伦次,大骂道:“我.....何时霸占爹爹内宫了?”

    盘蜒声音尖锐,东采臻叫的虽响,但钻入众人耳中,任谁都听的明白,他又道:“这位尧大人令二公子、三小姐、四小姐进宫相劝大公子,大伙儿全都瞧在眼里,谁知大公子一见这架势,以为二公子要抢他爹的女人,立时翻脸,下毒害了二公子。这尧生流更是老来好色,令人发指,觊觎两位小姐美色,便下令手下持刀逼迫,要将她二人衣服剥光....”

    尧生流老脸涨得通红,胡须直翘,呵斥道:“你血口喷人,老夫何尝如此?”

    盘蜒道:“那我问你,你可曾让他们三人进宫相伴大公子?大公子可曾下毒加害二公子?你又是否让人持刀威胁两位小姐?诸般恶行,大伙儿皆有目睹,你要抵赖也抵赖不掉。”

    尧生流生性狡诈,当即说道:“你颠倒黑白,想要倒打一耙,但老夫人何等英明.....”

    就在这时,只听一女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静心了?”那声音无处不在,不知从何处传来。张千峰目露惊异,心想:“这份功力委实深厚,其中圆熟老辣之处,更是不同凡响。”盘蜒则寻思:“她本人自然在铁门里头,但传音之时,源头变幻,这是太乙的‘掩声’之法。”

    他心有所想,环顾周围,见一棵大树之后埋着许多树桩,树桩高高低低,暗含机巧,只是布得太密,反而繁复多余。盘蜒心想:“她在练太乙术数,以树桩摆下飞峰阵,只是她一心求面面俱到,反失了灵气。”

    东采奇、东采凤两人立时跪倒,哭泣道:“奶奶,大哥他加害二哥,欺负我二人,还请奶奶替咱们做主!”

    东采臻不甘落后,也立即跪下,于是乎身后众人,齐刷刷的跪倒一片,他抢着说道:“奶奶,我实有难言之隐,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只听嗡地一声,那铁门缓缓开启,阳光照入洞中,只见一身穿绸袍的老妇坐在躺椅上,头发黑白夹杂,脸色惨白,病怏怏的,乃是久不见天日所致,皮肤光滑,瞧来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只是眼角旁皱纹交织,这才看出她年岁不小。

    东采奇心想:“奶奶内功深厚,快六十岁的人了,长相却只有四十不到。”

    在这老夫人身后,又站着另一老妇,头发全白,一张脸却似少女一般清秀雅致,神色恬静淡然,只是一道疤痕,斜着划过左眼,令她仅剩一目,若非如此,本是个风华绝代的丽人。众人心下生疑,皆想:“这莫非是一位少年白头的小丫鬟么?”但见她饱经沧桑的眼神,隐约间感到她年岁极大。

    那黑白头发的老妇,正是蛇伯城主之母,东采臻等四兄妹的祖母,名叫泰丹春。她神色阴阳怪气,无精打采,一双眼却极具威势,从众人脸上徐徐饶了一圈,懒洋洋的问道:“耿介死了么?”语气竟全不伤心。

    东采臻垂泪道:“奶奶,爹爹他远征北域草海,中了妖魔埋伏,不幸战死....”

    泰丹春嗤笑一声,神情满意,说道:“死得好,死得好,这不孝的王八蛋,我来此幽居十多年,他从不曾来向我问安。他当年执意要娶那妖国来的妖精,还不许我杀她,与我大吵一场,害我在此孤居多年,空虚寂寞,空度残年。他如今死在妖怪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东采奇心中大怒,忍不住说道:“奶奶,爹爹他每年都来这山谷中见你,是你闭门不见他,你怎能....说他不是?”

    泰丹春眼中精光一闪,有如烛火,霎时只见青影晃动,直朝东采奇扑来,她与东采奇本相隔二十丈,但眨眼间便已欺近五丈之内。

    泰丹春凌空一巴掌拍出,掌力如风,张千峰足不抬,腿不动,一招“幻影移形”,登时拦在东采奇身前,拱手弯腰,朝泰丹春行礼,两人内力一碰,化作乱风,四下纷飞,吹得众人发丝飞扬。

    那泰丹春足尖一顿,倒退如飞,弹指间已回到躺椅上,那躺椅纹丝不动,似乎她本就躺着,未曾跃起,她身法之轻盈巧妙,委实有如鬼魅,令人敬畏。

    张千峰道:“老夫人神功惊世骇俗,只是为何对自己亲孙女儿下此重手?”

    泰丹春沉声道:“若非你多管闲事,我不过打她一巴掌,让她得一教训罢了!万仙之人,哼,果然可恨,我蛇伯城侯门之事,与你有何关联?”

    她本拟一掌打的东采奇痛彻心扉,满脸红肿,要她今后不敢再与自己顶嘴,谁知张千峰突然出手,她见这人身手不凡,遂使出真实功夫来,与他这么一过招,她占得先机,全力以赴,张千峰纯是抵挡,手下留情,就这片刻之间,她见敌手招式由巧反拙,内力暗藏制衡,知此人根底更胜自己半筹,不由得惊怒交加,对东采奇、东采凤更是反感。

    张千峰道:“在下鲁莽行事,得罪老夫人,实在言行失当,正要赔罪。只是采奇乃是我徒儿,老夫人瞧在我脸上,还请暂饶她这一回。”

    泰丹春凝视张千峰,问道:“你叫做张千峰么?你们万仙之人,各个儿乔装打扮,臭美的很,看似年轻,实则老得不像话,你今年多大岁数?”

    张千峰道:“在下今年七十出头了,没准比老夫人更要老迈。”

    泰丹春本自诩老来年轻,虽已垂暮,但姿色犹存,谁知眼前这万仙的张千峰更是奇特,年过七十,相貌俊秀异常,直是个英气逼人的美少年,她一听之下,大怒欲狂,一颗心偏登时向东采臻,厉声喝道:“那东采英人呢?他怎地不来见我?”

    张千峰道:“二公子为大公子毒害,为了不骨肉相残,迫于无奈,已出城去了。”

    泰丹春咬牙道:“东采英这厮相貌如畜·生一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当年瞧她娘,便知定是祸胎。东耿介死于妖魔之手,说不定便是东采英暗中捣鬼,与北域妖国勾结所至。采臻,你毒的好,此乃替天行道,为父报仇的义举。”

    东采凤急道:“奶奶,奶奶,这事儿与二哥真没关系。大哥他....他...还让尧生流这臭老头拿刀抵住我们,以咱们为人质呢....”

    泰丹春冷笑道:“我看哪,你们两个小丫头胆小怕事,见识低微,不明事理,你们与那孽子呆在一块儿,被他骗的团团转,脑子糊里糊涂,正该好好关起来,用刀剑吓上一吓,这叫‘棍棒之下出孝子,刀剑之中见英雄。’”

    东采臻大喜过望,喊道:“奶奶所言极是。我....我确实是好意,如今二弟潜逃未归,这万仙之人又猖狂得紧,还请奶奶替我做主!”
正文 七 推杯换盏情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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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我胆小的紧,夫人不让我碰,我如何敢抗命?”作势起身要走。

    泰丹春本是风流之人,又正值情浓之时,更多年不曾与男子欢·好,见盘蜒言语讨喜,相貌堂堂,哪里肯放他走了?身子一软,已在盘蜒怀中,盘蜒触上她纤臂肌肤,她微微发颤,低嘤一声,顿时吻了上来,盘蜒一让,避开香唇。

    她嗔道:“你这坏蛋,为何躲闪了?你....还有什么害羞的?”

    盘蜒叹道:“我...我....我与夫人本出生泰家,乃是血亲一脉,如何可作出这等事情?”

    泰丹春急道:“到此地步,你便是我亲兄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盘蜒道:“那位霜然难道不知么?”

    泰丹春听她名字,眼闪寒光,似极为愤怒,说道:“你为何说她名字?你可是瞧上她了?我这便将她眼睛舌头全数挖了,瞧她还能勾·引男人么?”

    盘蜒心道:“原来这泰丹春嫉恨自己丫鬟美貌,故而待她极凶。”他隐隐对那霜然有些同情,霎时不想与这泰丹春有半点瓜葛,心思一转,说道:“这女子远不及夫人美貌,我不过随口一问,夫人若要罚她,我自无异议。”

    泰丹春笑道:“你让我罚,我偏不罚,便不让你称心如意。”

    盘蜒淡淡一笑,站起说道:“夫人,这光天化日之下,咱俩若行径亲热,未免不美。不若等至晚间,月光霏霏,同处暗室,我二人饮酒作乐,等待耳热心醉之际,再成好事如何?”

    泰丹春啐道:“等到晚上,我已无心情,谁来理你?”但不过是撒娇的气话,万舍不得放过盘蜒,见他懂得情调,心下喜悦万分。

    盘蜒道:“我一诺千金,说话算话,来此传授夫人太乙异术真诀。”

    泰丹春沉迷武学奇术,不逊于男女之爱,闻言精神抖擞,忙道:“你怎地不早说?”

    盘蜒当即口述那太乙神术歌诀,此太乙之术,虽不及八卦流传之广,但俗世中亦有算命卜卦之人以此为生。只是盘蜒所知的太乙术法截然不同,乃是用于武学、内功、幻境、秘法的奇门,歌诀名目,与俗人所知差别惊人。

    此法纯仗悟性修习,否则即便痛下苦功,也难有所成。这泰丹春虽学过一些泰家皮毛,奈何命中无缘,纵然听盘蜒详尽阐述,但临到运用,便毫无头绪,进境远不及她孙女东采奇与那位泰慧。

    她懊恼起来,怒道:“你可是在敷衍于我?为何你那口诀,与我所知有天壤之别?”

    盘蜒哈哈笑道:“我这太乙异术可比泰家要深奥许多,你连泰家的术数都不曾学全,我这术法岂能朝夕而得?夫人还请耐心,有道是不悟则已,一悟惊人。”

    他走到泰丹春洞外那树后木桩前头,动手搬开数十块木桩,露出松散阵法,说道:“夫人所摆飞峰阵虽然滴水不漏,但密密麻麻,未免本重。我稍加变动,形成‘关仙阵’,如此有出有入,有活有死,也更简易得多。”

    泰丹春对这飞峰阵钻研多时,不断推演,木桩越积越多,始终难以圆满,此刻见盘蜒稍稍一变,果然是不破不立,效用不凡,心下大喜,嘴上却道:“你这小不正经的,破我木桩,撬开松洞,还有心出入其中,还不快占巢戏凤?”言语甚是淫·靡荒唐。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夫人瞧好了。”又再行摆弄树桩,顷刻间布成“掩龙阵”,说道:“这掩龙阵暗藏杀机,令敌人掉以轻心,摸不着头脑,也是飞峰阵的变化,这也不过是太乙三十六阵的变数之一。”

    泰丹春见他手法如神,顷刻间便有妙法,观看片刻,茅塞顿开,赞叹道:“原来有这许多规矩,那三十六阵各是什么?你给我全说出来?”

    盘蜒料来她难以活学活用,更不藏私,向她娓娓道出。泰丹春听得入神,不时击节赞许,惊叹不已。只是她学过就忘,难留心中,更运用不熟,也是天意使然,不能强求,只是泰丹春为之着魔,更不细想,用心记忆。

    这般学到晚间,霜然端上酒菜,在旁伺候两人,盘蜒见小菜精致,正想夸她,又省起这泰丹春生性善妒,怕累及霜然,遂说道:“这酒菜倒也罢了,远不及夫人手艺。”

    泰丹春果然高兴,笑道:“你又不曾吃过我烧的菜,这般油嘴滑舌,逗人家开心。”

    盘蜒硬着头皮,在泰丹春唇上一吻,说道:“夫人身子这般香,手艺又岂能差了?”

    泰丹春心花怒放,管不住自己,盘蜒趁势劝酒,泰丹春以为他打算酒后云雨,心中怦怦直跳,当真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而盘蜒又悄悄使出太乙幻灵内力,神不知,鬼不觉,将她灌得酩酊大醉,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盘蜒见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朝霜然眨眨眼,笑道:“这位老婆婆,这泰丹春对你不好,我也有心避她,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求你替我遮掩过去。”

    霜然凝视盘蜒,神色木然,只是说道:“多谢这位先生替我说话,令我免去皮肉之苦。”

    盘蜒说道:“婆婆果然识趣,既然如此,便再帮我个忙吧。”

    他将泰丹春脱了个精光,与霜然合力把她送入床铺,稍一运功,挤出汗水,涂满香喷喷的锦被,说道:“若她问起,你就说我一夜折腾,累得精疲力竭,只怕几天都起不了床,唯有先行告退了。”

    霜然道:“先生,须知她欲·望难尽,昔日被她折磨致死的英俊少年不计其数。你即便暂且逃开,也难保今后平安。”

    盘蜒笑道:“事到如今,也唯有瞒上一会儿是一会儿了。”说罢将酒桌上饭食穷呑殆尽,霜然见他这幅模样,脸上震惊,不复麻木,娇躯止不住发颤,盘蜒笑道:“我这人胃口太好,并非什么饿鬼,老婆婆莫要害怕。”说罢扬长而去。

    他回到客栈,见张千峰等人全数不见,等到深夜,方才陆续返回,盘蜒见他们皆身穿白衣,恍然大悟:原来众人皆去那送魂祭典了。

    东采奇一见到他,脸上露出古怪复杂的神色,将他拉到一旁,问道:“你与....奶奶....可同床共枕了?”

    盘蜒说道:“什么你啊你的,还不叫我爷爷?如此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规矩在哪儿?”

    东采奇哭笑不得,挤出一丝怒色,叱道:“你这般胡来,辱我蛇伯城主母,若城中勇士听闻,非要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盘蜒半点也不在乎,说道:“大伙儿你情我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若不舍这身子,你奶奶火气大,你姐妹二人可没好日子过。”

    东采奇恨恨道:“照你这么说,你倒是舍生取义,投身喂虎的大好人了?你...你分明是占我蛇伯城便宜!你....你这好·色之徒。”

    陆振英坐在一旁,装作漠不关心,实则留神探听,心中暗恼:“我这大哥,虽孤高清雅,才学无双,但风流倜傥,变化无常,为何做出这等无聊举动?”转念一想:“但....但他若不如此,那老妇人偏袒大公子,我等在蛇伯城便没太平日子过了。”一时气闷,一时无奈,心潮起伏不定。

    张千峰则见盘蜒一脸倦容,说道:“盘蜒兄弟,须知美色耗骨血,胭脂伤皮肉,那老夫人并非易与之辈,若迷恋上你,今后难以善罢。”

    盘蜒极不耐烦,说道:“仙家自个儿不也年少多情么?我听闻你们万仙门中,男女私情,不计其数,不管俗世礼法,往往兴之所至,便结为爱侣仙配,更多的是采·补之法,你有何资格教训我了?”

    张千峰身子一震,想起一件极伤心之事,叹道:“我早已痛定思痛....可也悔之晚矣。”说罢连连摇头,不再多言。陆振英、东采奇极为关切,心想:“莫非师父以往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想要询问,但张千峰神情落寞,回屋歇息去了。

    如此一来,众人各觉窘迫,盘蜒不再多留,也就此回房。

    到了次日清晨,他心中一跳,陡觉异样,立时转醒,却见霜然站在窗口,从外瞧他,眼神空洞,来意不明,盘蜒一阵恐慌,问道:“原来是老..老婆婆,你来找我何事?”

    霜然道:“夫人未曾学会你所传术数,要我来此,带你去见她。”

    盘蜒惴惴不安,小声问道:“她...她知道昨晚之事么?”

    霜然大声道:“先生看似不羁,实则乃罕见的正人君子。夫人姿色美艳,如同少妇,身份又高贵至极,如此投怀送抱,先生能坐怀不乱,妥善处置,不生争端,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够?”

    盘蜒道:“你小声些,如此大声嚷嚷,可是想要谋财害命么?”

    那霜然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盘蜒从不曾见她表情变化,不由大吃一惊,心想:“她怎地突然变了性子?啊,是了,她有心让义妹与采奇消了误解,对我乃是好意。莫非昨晚她曾来这客栈偷听?我竟浑然不觉,这女子轻功忒也了得?”

    果然两旁屋中,陆振英、东采奇听得真切,稍一思索,更觉惊异,皆想:“听这位婆婆所言,原来盘蜒不曾做出...那等事,我可错怪他了,那他为何不辩解?他这人疯疯癫癫,事事出人意表,当真猜不透他。”不免又是一阵好笑,一阵愧疚。
正文 八 腹中空空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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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随霜然施展身法,奔向泰丹春住处,霜然与盘蜒齐头并进,不曾领先,不曾堕后,又不时看着盘蜒。

    盘蜒奇道:“婆婆可有话要说?”

    霜然犹豫片刻,道:“先生既精通太乙奇术,以此法搬运真气,效用胜凡人百倍,为何一身内力并不出众?敝如抛金玉以求污泥,令人好生费解。”

    盘蜒心想:“我才从坟头爬出来一月时光,自己不知是死是活,能够活蹦乱跳,已经谢天谢地了。”答道:“我曾生了一场大病,功力由此受损,才至如今地步。”

    霜然点头道:“我也料得如此,否则怎会不进则退?”

    盘蜒突然想道:“这婆婆知我往昔之事,也定知道我怎会跑到山上陵墓之中!”见四下无人,问道:“婆婆,听你与泰夫人所言,十多年前,我曾来到此处,但我眼下全想不起来,还请婆婆告知,以解我心头之忧,如获此大恩,我将来必报。”

    霜然神色黯淡,说道:“往事不堪回首,又敝如朝露泡影,先生何必念念不忘?”

    盘蜒急道:“我若不知,便糊里糊涂,天地虽大,我却孤身一人,其中苦楚,还望婆婆体谅。”

    霜然紧皱眉头,抿唇苦思,突然间眼中露出极大恐惧,盘蜒一惊,有所察觉,拉住她手臂,卷起她衣袖,只见她皱巴巴的手臂上数十道血淋淋的弯钩疤痕,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盘蜒道:“是那老太婆弄得么?”

    霜然惨笑一声,说道:“她....她今晨醒来,见你不告而别,恨我处事不利,便对我用刑。”

    盘蜒气往上冲,顷刻间涌起杀心,此恨意之厉,他生平从未有过,但他立觉困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急忙收摄心神,宁定下来,说道:“婆婆,这老太婆如此恶毒,以你的轻功,大不了一走了之,何必跟着她受罪?”

    霜然道:“我....我对她畏惧万分,不敢违逆。况且离了她,我....我又能去哪儿?我并无亲友,也是孑然一身,跟着夫人,至少不愁吃穿。”

    盘蜒道:“你怕她做什么?以功夫而论,你并不在她之下。”

    霜然道:“你还年轻,说了你也不明白。”

    盘蜒道:“我岁数只怕不小,只不过这些年来稀里糊涂,半生半死,不曾变老罢了。”

    霜然听他说“半生半死”,神色一变,登时变作哑巴,默然不语。盘蜒见她极不痛快,心急之下,不停相问,但霜然怯懦至极,万不肯吐露,盘蜒不想逼迫太甚,自也无可奈何。

    来到桃英亭碧泉洞外,见泰丹春换了件衣裳,依旧玲珑诱人,美艳风·骚,但盘蜒恨这女子恶毒,见了大倒胃口,神色间倒不露形迹,懒洋洋的一拜,笑道:“夫人,昨夜春·宵劳苦,在下至今未曾缓过劲儿来。”

    泰丹春怒道:“你只顾自己快活,人家迷迷糊糊,就这般被你揩油?你这人好不要脸。”

    盘蜒哈哈一笑,迎了上去,握住泰丹春手掌,搂住纤腰,泰丹春格格娇笑,登时似没了骨头,直往盘蜒身上倒,盘蜒在她脸颊上一吻,泰丹春不依,抱着盘蜒又拧又咬,似是发·情的母猫,盘蜒偷望了霜然一眼,见她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泰丹春道:“盘郎,你昨夜累着了么?”

    盘蜒道:“又累又甜,苦中作乐。”

    泰丹春又羞又喜,说道:“你可是存心灌醉我的?莫非怕我不依你么?这情·爱之事,当两厢情愿,最是美妙,我昨晚人事不知,不曾享乐,今夜....今夜绝不能放过你。”

    盘蜒心中发毛,问道:“夫人不是要我来讲解太乙三十六阵么?”

    泰丹春嘻嘻一笑,说道:“你说这太乙术数,可用于宇宙,亦可应验人体,你便说说我这身上物件,哪些是八将,哪些是十二神?”

    盘蜒见她逼迫甚急,似不可耐,忙道:“夫人,我来此之时,未曾饮食,肚子饿得慌,不知夫人这儿可有吃的?待我饱餐一顿,方有力气解惑。”

    泰丹春嗔道:“昨夜还没吃饱么?你这贪心的小冤家。”

    盘蜒陪她说些男女风话,泰丹春拗不过他,便让霜然送上饭菜,盘蜒见餐盘中热气腾腾,心想:“她早有准备,料定我要讨食。”

    一抬头,只见霜然朝他悄悄眨眼,望向盘中酒杯。盘蜒登时留神,泰丹春看似随意,实则万分小心,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盘蜒,一杯握在手中,笑道:“盘郎,此乃我珍藏多年的四海甘露酒,今日特意为你而开,你快些尝尝?”

    盘蜒眸中惊喜,凝视泰丹春,将酒杯放在桌上,吻上她红唇,右手握住她双手,泰丹春情·迷之下,不曾提防,让盘蜒接过酒杯,盘蜒趁势将那两杯酒一换。

    两人缠绵片刻,盘蜒缓缓退开,举杯说道:“干了!”一饮而尽。泰丹春抿唇一笑,也喝尽美酒。

    她在盘蜒酒中放入催·情之药,可令男子情·欲勃·发,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她一下令,非得死在温柔乡里不可,但对女子却恰阴阳调和,似迷·药一般,如今她自个儿喝下,困倦无比,眼皮一沉,再度睡去。

    盘蜒掀起她眼皮,见她睡得极沉,不禁后怕,如同死里逃生,对霜然笑道:“婆婆又救了我一回,真乃我命中贵人。”

    霜然拉住他手,说道:“夫人下手狠辣,只求自己享乐,你若下次再来,只怕难逃一死。这便速速离去,远走他乡。”说罢一扯盘蜒,运功动身,不多时已走出老远。

    盘蜒一抽手,说道:“我若一走了之,婆婆定活不成了,陆家姐弟也必遭报复。如真要走,大伙儿便一齐离城,前往汉南,投奔二公子。”

    霜然凄然道:“我不能走,我...我离不开夫人。”

    盘蜒心下惊异,问道:“这老太婆待你还不够狠么?你对她有何留恋?”

    霜然道:“她救我性命,待我恩重如山,我....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能背叛夫人。”

    盘蜒道:“婆婆,你帮我两次,可见你这人是非分明,也知这老太婆不是好人,既然你有此心,一走了之,又有何难?这老太婆追来,大不了与她动手,也未必输于她了。”

    霜然摇头道:“盘蜒先生,你与众不同,与你相伴,我才能生出反抗勇气。我见她要害你,万不能让她得逞,可也不敢当真与她动手。”

    盘蜒受宠若惊,问道:“婆婆为何待我这般好?莫非我上次来此,曾与婆婆一见如故,结为至交么?”

    霜然道:“上次你来时,我....我并不知你是同胞,否则也不会任由夫人将你害死。”

    盘蜒心中一跳,问道:“同胞?”刹那之间,怒不可遏,食欲顿起,双目变得宛如毒蛇,凝视霜然,也见她眼中紫烟飘渺,正是贪魂蚺的征兆,只是这紫烟极为微弱,若非两人靠的极近,盘蜒万万无法察觉。

    霜然流泪道:“你也是贪魂蚺么?不久前那番阎王魔猎,葬送数十万大军,便是你所引发?”

    盘蜒登时满心冤屈,胸口如被铁锤砸中一般,他疯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会做这样的事?你冤枉我,诽谤我,你虚情假意,想要害我?我....我杀了你!”

    他莫名间暴怒欲狂,双手掐住霜然脖子,将她摁倒在地,手臂用力,狠狠挤压,只想将她脑子剖开,吞噬她脑中炼魂。

    霜然武功精强,远胜过盘蜒,但她却全不抗拒,默默流泪,被掐的满脸血红,双眼瞪大。刹那间,盘蜒只觉天旋地转,悔恨无比,松开手,抱住霜然,在她脸上亲吻,恨不得向她磕头跪拜。

    他嚷道:“不是我,不是我。”也是泪流不止。

    霜然柔声道:“我错怪了你,是我不对。先生是好心人.....”

    盘蜒拥着霜然,不想松手,仿佛她是极亲近的亲人,靠在她身上,便暖洋洋的,如同陆振英一般。霜然任由他搂抱,似乎慈祥宽容的母亲,对待闯祸调皮的儿子。

    盘蜒问道:“你有多久不曾吃炼魂了?”

    霜然道:“我已记不清啦,数百年,一千年?我不想将凡人献祭阎王,前往聚魂山,与其受良心煎熬,不如忍耐饥饿。”

    盘蜒见她发丝如雪,容貌似少女,身上肌肤却如同树皮,心想:“贪魂蚺不吃炼魂,便会沦落到这般模样,期间只怕更会痛不欲生,哪管什么良知煎熬?她定是受了极大摧残,以至于痛定思痛,不再追求炼魂。”

    他问道:“婆婆,你饿么?这些年,你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定会设法...设法喂你,让你饱餐一顿。”

    霜然尚未答话,却听背后一声尖叫,声音震怒无比。

    盘蜒一回身,见泰丹春披头散发,神色凄厉,双目凶恶,死死瞪着两人。霜然低呼起来,身躯巨震,急忙朝后逃去。

    泰丹春怒道:“贱·人!你勾·引我的男人,今天非杀你不可!”纵身一跃,霎时已拦在霜然面前,霜然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足下发软,胆气全无,行动不便,泰丹春一掌拍向她脑袋。

    眼见霜然便要被一掌拍的头破血流,盘蜒拉住霜然,迈离位、震位,瞬间避开泰丹春一掌。而泰丹春身上药性未退,身法也不灵便,否则盘蜒也救不了霜然。
正文 十一 群魔乱舞火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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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更衣之后,霜然再行沐浴。盘蜒急忙避开,偶然间想起先前陆振英在池边擦身之事,心中一动,偷偷张看,见霜然头颈以下皮肤苍老,宛如枯树一般,而容颜却与少女无异。霜然朝他望来,盘蜒大骇,转身缩颈,匆匆跑开。

    霜然不以为意,换上新衣,闭上洞门,说道:“你若在此并无牵扯,那咱们便就此离去。”

    盘蜒心想:“我这一走,难道便舍了义妹么?”于是将担忧陆振英之事说了,霜然微微一愣,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可不告而别,你这就去找她,偷偷告知实情,我可替你作证,但却不能让旁人知道了。”

    盘蜒甚是苦恼,说道:“明明是这丹春夫人害你我在先,咱们迫不得已还手,但纵然向众人说明实情,只怕也无人肯信,真是百口莫辩了。”

    霜然斥道:“若非你先勾起夫人情·欲,此事也不至于此。”

    盘蜒喊冤道:“我怎知这丹春夫人会有此心事?她年逾花甲,我只道她清心寡欲了呢。”

    霜然苦笑道:“女子越年长,越盼真情郎。”话说一半,陡然抿唇不语。盘蜒朝她一望,见她目光躲闪,不知有何心思。

    两人走出山谷,盘蜒正要回客栈,突然只听城墙上有人惊呼道:“北方妖怪,北方妖怪来啦!”脚步哒哒作响,手敲锣鼓,狂奔而过。紧接着传来无数惨叫声,墙头形影坠落,身子似有残缺,蓦然红光大盛,火焰如云,有无数甲士在光中闪动。

    于是城下大乱,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探头张望,神色紧张至极。

    盘蜒惊道:“师父,正如那二公子所料,只怕有敌人得了消息,趁势攻进来了!”

    霜然也觉震惊,说道:“城中兵力稀少,局面不利,咱们需设法逃脱。”

    盘蜒挂念陆振英,说道:“我非得去找义妹不可。”

    霜然在盘蜒额上一吻,盘蜒吓了一跳,正想相问,霜然道:“你我同为贪魂蚺,如此可互相感知。我不想抛头露面,你先去与她汇合,等待时机,我自会来找你。”

    盘蜒心知霜然武功极高,只怕与张千峰相差无几,她以往心灰意懒,因而使不出真实功夫来,眼下精神振作,为人又冷静,自保绰绰有余,他朝她跪地磕头,随即奔向城中。

    只见一路上众人慌乱惊恐,四处钻躲逃窜,黑暗之中,更是混乱至极,八方皆有凄凉惨叫、刀剑斩物之声。忽听一声怒吼,一通体湛蓝、一丈多高的巨人冲了出来,手中木棒一转,撞飞数个侍卫,面向盘蜒,神色狰狞。

    盘蜒心知定是极北之地的众妖夜袭,点头道:“妙极,妙极,我倒是头一回见着北方妖族。”那湛蓝巨人高举木棒,砸向盘蜒脑袋,盘蜒身形一转,躲到巨人足下,手掌变动,蓦然推出,霎时面前雾气朦胧,飘向那巨人。

    巨人痛骂道:“钵儿塔啦!”不知何意,飞足一踢,砰地一声,竟踢中一堵大树,他高声痛呼,稍一失衡,盘蜒早沿着他手臂跃上他肩膀,使出幻灵掌力,在它脑上一拍。

    这巨人头脑简单,幻灵真气恰是他的克星,霎时被迷,只觉满脑袋皆是臭虫,似要啃他脑壳,他狂躁起来,木棒挥舞,径直朝自己脑袋上砸下,邦邦几声,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盘蜒笑了一声,行似游龙,从巨人身旁绕过,许多蛇伯士兵愕然注目,眼中满是敬畏之情。

    途中仍有阻隔,皆是些常人高矮的怪物,毛发杂乱,枭目狮鼻,数目繁多,下手凶狠,蛇伯城守军百姓纷纷惨死。盘蜒丝毫不顾,以巧妙步伐避而远之,不多时来到客栈,见客栈火魔翻腾,浓烟刺鼻,却无陆振英、张千峰等人身影。

    盘蜒推想:“以义妹与张千峰的武功,绝不会莫名间失手,想必是顾及东采奇等人,早已撤离了。”

    他抓起一把灰烬,掌心滚烫,急忙撒出,借之占卜,算定方位,遂追踪过去,又找了许久,却在一高楼屋顶见到张千峰身影,只见他赤手空拳,独斗四个敌人,敌人或有铁齿,或有毒舌,或有利爪,或持巨锤,各个儿体型巨大,与盘蜒遇上的湛蓝巨人相似。

    周围房屋起火,火炎飞舞,但此楼一时未被波及,红火黑幕之中,张千峰身法越转越快,忽然见一声断喝,拍出两掌,正是他天琴云弦掌的功夫。那四人万不料张千峰有这等绝招,被打得肋骨寸断,同时摔倒在地。张千峰袖袍轻振,威力如铁,砸上强敌脑门,登时皮开肉绽,将四个巨人击毙。

    盘蜒喝彩一声,张千峰瞧见他,施展轻功,从檐上落下,喜道:“盘蜒兄弟,你果然无事,大伙儿全都很担心你。”

    盘蜒问道:“张仙家,我义妹呢?”

    张千峰道:“我拖住这四人,让她们骑马从东门逃出去了。”

    盘蜒松了口气,问道:“你可知这些妖怪是什么来头?”

    张千峰摇头道:“连你都不知,我怎能知道?它们话语凶蛮,乱七八糟,半句也听不懂。但我猜测多半是俦、郭之援,他们竟与北方妖国勾结,当真不要脸面。”

    两人说了半天,不得头绪,便一齐赶往东门,好在蛇伯城占地极广,众妖入城之后,只是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烧杀,否则若遇上大军,连张千峰也难轻易脱困。

    从此到东门,自也并不太平,张千峰途中救助残兵败将,聚集一大群人,众人齐心协力,杀出重围。盘蜒心想:“到此关头,这张千峰仍要多管闲事么?”但他心中对蛇伯城始终有愧,张千峰行侠仗义,他也并不出言嘲弄。

    出城门之后不久,便见到陆振英孤身骑马在雪地中等候,周围躺倒一圈妖兵,样貌各异,穿着古怪,体型比常人稍高一些,看来她已让东采奇等人先行离去了。

    张千峰道:“振英、你没事么?”

    陆振英见张千峰救出这一大群人来,更有盘蜒在内,惊喜交加,答道:“没事,师父,义兄,你们怎会碰上的?”

    盘蜒道:“眼下不忙叙旧,敌人势大,当速速启程,前往汉南与二公子汇合。”

    正说话间,却见城内火光之中,有一青袍汉子朝此走来。此人中等身材,一对横眉,双目又凶又大,留一丛黝黑胡须,迈步之际,颇为从容。

    张千峰与盘蜒见此人气度超凡,同时心惊,盘蜒寻思:“此人是谁?行走时不急不躁,似近实远,委实非同小可。”

    张千峰对陆振英道:“你们快走,我在此拦住他。”说罢迎了上去,他不久前才练成神妙掌法,虽不知这敌人是谁,但也丝毫不惧。

    那人倏然一晃,身影如电,已然绕过张千峰,来到陆振英面前。两者本相距约莫三十丈远,岂料此人说来说来,陆振英大惊失色,想要拔剑抵挡,但那人左手按住陆振英肩膀,右掌在陆振英脖子上一切,饶是陆振英此时内力有成,但运用未熟,登时便晕了过去。

    那人将陆振英擒住,在马背上一点,瞬间又飞出二十丈远,身法之快,直是难以言喻。

    张千峰长啸一声,已然追上,一招“天琴云弦掌”打出,也是他见此人武功太高,一出手便是凌厉至极的功夫。

    那人“咦”了一声,身子盘旋,霎时狂风大作,气势汹涌,将张千峰掌力化解,又一指朝张千峰点来。张千峰应变奇速,左右掌交错一托,耳中嗡嗡作响,胸口巨震,连退数步。那人虽只单手,但招式连绵不断,风起云涌,如鬼如神,张千峰左右见拙,只得连连后退。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嘶哑,站立不移,指力愈发强盛,似铁枪巨箭般投来,张千峰连退出十丈,方才能勉力抵挡此人强悍绝伦的指力。

    那人笑道:“你是万仙之人?如此内力掌法,只怕已登万仙第四层境界了。”

    张千峰体内真气震荡,久久不平,但他强忍不适,大声道:“阁下又是何人?身负如此神功,为何要与妖人为伍,抢夺这无助弱女?”

    那人道:“这姑娘是无助弱女?哈哈,她运气极佳,得入轩辕神殿,收获轩辕真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万不能让她落在万仙手上。”

    盘蜒心下大震,暗想:“他为何知道义妹进入轩辕神殿之事?此人武功太强,我该如何救她?”

    张千峰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双掌缓缓推出,此招乃他全身功力所聚,如飓风驱云,排山倒海,向那青袍人涌去。

    青袍人冷笑一声,竖起食指,稍稍凝力,也是一招点出,指力无声无息飞至,巨力相撞,只听哗啦一声,张千峰口吐鲜血,身子如断线纸鸢,骤然倒飞出去,落出数丈之远。

    青袍人击败张千峰,见他未死,眉头一扬,说道:“好功夫。”手指一颤,又一道之力袭来。

    早在张千峰中招倒地之际,盘蜒翻身骑上那猎林,一振缰绳,朝张千峰奔去,猎林奔行如风,盘蜒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借此躲开这一招。

    盘蜒对猎林道:“我必救你主人脱身,快带张仙家至安全之处。”说罢跳落在地,在它臀上一拍。

    猎林甚有灵性,知道在此也是无用,嘶鸣一声,载着张千峰便逃。青袍人立时追袭,但猎林全速疾驰,那青袍人追了片刻,料知难追,只得作罢。
正文 十二 妖夜碎骨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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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见青袍人一肩仍扛着陆振英,轻描淡写便重创张千峰,可谓挥洒自如,大有余裕,实难测他武功深浅,暗想:“我若使庄周梦蝶,唤出蚩尤来,不知能否胜他?这人是什么来头?”

    他心下慌张,但见陆振英落在此人手上,绝无逃跑念头,可即便他立时就走,只怕也无法从此人手中逃生。

    一众跟张千峰逃出的蛇伯军民大感惊恐,登时四散而逃,青袍人神色残忍,却又带着几分疯狂喜悦,他道:“小兔崽子们,跑吧,逃吧,我倒要瞧瞧你们能逃到几时。”陡然间已拦在数人前头,手指轻颤,惨叫声中,众人头破血流,已被他指力杀死。他来去极快,只见青影由东到西晃了一晃,众人无一生还。

    那青袍人哈哈大笑,见鲜血汇流成河,喜不自胜,在血中蹦跳几下,登时血浪四溅。他见盘蜒并未逃跑,仍牢牢注视自己,脸上既无畏惧,亦无悲愤,略一沉吟,说道:“你便是引这陆小丫头得此轩辕真气之人?你可是叫泰一?”

    盘蜒大声道:“可是泰慧她告诉你的?你是万鬼门下么?”

    青袍人点头道:“你倒也机灵,我与万鬼联手,但并非万鬼门下。我叫做冥坤,你可曾听说过我么?”他听泰慧说盘蜒见识渊博,又见他铁石心肠,对自己动手杀人之事不为所动,故而对他多说几句。

    盘蜒道:“我不曾听过你的名头,但我义妹对这轩辕真气一无所知,你快些将她放了!你要知道什么,我定如实相告。”

    冥坤笑道:“是了,我听那叫泰慧的女子说:你所知隐秘极多,心思巧妙,比这女子更是要紧。嘿嘿,眼下一见,方知那女子危言耸听,实则不足为患。”

    盘蜒喝道:“快放开她了!”脚下迈步,施展太乙身法,朝冥坤冲去。冥坤道:“你这是太乙步法,这可当真少见。”手指一弹,砰地一声,盘蜒身侧尘土激扬,险些命中,盘蜒加紧步法,每一步皆出人意料,顷刻间行无定向,虚实难辨。

    冥坤皱了皱眉,双手齐挥,真气浩荡,离乱纷纷,盘蜒奔至半路,被他指力逮个正着,只听“咔嚓,咔嚓”几声,盘蜒大声惨叫,滚倒在地,断了双足一臂,这一跤便摔得极惨,脑袋磕在地上,鲜血长流。

    冥坤甚是失望,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单以步法而论,并不比那泰慧高明多少。”

    他呼啸一声,声音传入城中,过了半晌,有许多兵马涌了过来,盘蜒挣扎着抬起头,只见面前皆是奇形怪状之人,有的脑袋硕大,脸如野猪,有的遍体绿毛,獠牙虎眼,皆穿着粗糙兽皮甲胄,他以太乙术数估算,数目约在五万朝上。

    冥坤道:“扎个担架,将这残废放上去,带回大营。”

    众妖对冥坤畏惧至极,不敢耽搁,抢上数妖,匆匆制成担架,将盘蜒拽到担架上,盘蜒痛的青筋暴起,几乎背过气去。

    冥坤又笑道:“城中可还有活人么?”

    有一满面疤痕的虎面人道:“回禀大人,俘虏了数万人,已经关押起来,静候大人发落,其余则逃出城去了。”

    冥坤甚是欢喜,说道:“如此正和我心意,若一下全杀光了,未免太过扫兴。唯有细水长流,才是道理。”说罢又大笑起来,有人递上酒葫芦,那冥坤开怀畅饮,转眼便喝得干净。他一甩手,将陆振英扔到旁人手中,说道:“回去吧。”

    盘蜒手脚剧痛,不敢多想,好在他精通幻灵内力,以此法催眠神智,肢体麻痹,便不觉痛楚。

    他抬头凝视天上,但见一轮圆月,高悬天际,隐隐有雨滴落下。盘蜒练过那五夜凝思功,忽然心生感应,知道极为凑巧,正到了那“阴晴圆缺食”五夜中的阴夜,此时月中阴魄大盛,却不受层云阻挡,故而世上阴气弥漫,皆可借而用之。

    盘蜒暗呼侥幸,登时忘却身处险境,只是体会外物异样,记忆此时知觉,引导体内真气运转,不久便毛骨悚然,眼前幻象丛生,似有无数光秃秃、惨兮兮的红眼小鬼朝他爬来。

    盘蜒心想:“这便是师父所说的心魔么?若被这心魔占据身心,便会引来外魔,非要杀我不可。”他心中已有计较,不敢再练,急忙催动幻灵内力,以毒攻毒,将心魔驱散。

    众妖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盘蜒又见前方无数兽皮大帐,连在一块儿,宛如褐色海洋一般,火把投下血色光影,映得此地凶蛮险恶。盘蜒脑中迷糊,想起自己那千年梦境中,似也曾来到过相似的地方,无数妖魔聚在一块儿,割肉喝酒,吵骂厮杀,令他在梦中心惊胆颤,恨不得深深躲藏起来。

    冥坤武功虽高,但残忍好杀,性子疏懒,说道:“让毒夫与泰慧审问此人,我已忙了一夜,得好好休养休养。”众妖知此人武艺超逸绝伦,不敢稍有不敬,连忙齐声答应下来。

    盘蜒心想:“泰慧在此,这万鬼果然与众妖携手。不,不,那万鬼门没准便是北方妖国所创。”

    他与陆振英被抬入一大帐之中,里头遍地血迹,又有诸般刑具,满是割刀尖刺,甚是骇人。有一妖魔浇下冷水,将陆振英泼醒,陆振英晃晃脑袋,眼神困惑,但霎时便醒悟过来,望向盘蜒,见他手脚扭曲,心痛无比,喊道:“大哥,你的伤...”

    盘蜒咬牙痛呼道:“这群畜·生王八蛋!我骨头都被捏碎啦!”

    众妖兵见他叫的凄惨,全无骨气,不禁哄笑道:“这小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一妖在他断臂上一踢,盘蜒身子巨颤,震天价惨叫起来,叫了两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似已奄奄一息。

    有妖兵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余人也叽里咕噜的回话,语气有些慌张,盘蜒心知他们怕自己死了,问不出口供来,必受冥坤酷刑。果然如他所料,众妖消停了些,分立两旁,只是看守两人。

    陆振英见盘蜒受苦,更胜自己遭难,不禁眼中含泪,但转念一想:“到此地步,我当苦思脱身之法,营救大哥,而非眼泪汪汪,徒劳无益。”

    等候片刻,只见一绝美少女走来,正是曾败在盘蜒手下的泰慧,她身后跟着一弯腰驼背、白发苍苍的熊脸妖怪,当时那冥坤口中的‘毒夫’了。

    泰慧见盘蜒惨状,眉头一皱,喝道:“此人何等要紧,谁让你们对他用刑的?”

    毒夫嚷了几句,将这话译了,众妖一齐叫屈,纷纷摇头,毒夫道:“并非是他们做的,而是冥坤大人下的手。”

    泰慧想起冥坤来,眼中露出恐惧之情,不敢多言,走到盘蜒身边,甜美一笑,说道:“泰一叔叔,咱们又见面啦。想不到你仍与这位婶婶一道,感情真美妙的紧。”

    盘蜒道:“我....我好心饶你...饶你性命,你为何忘恩负义?”语气断断续续,可见他伤势极重,只怕伤口已然发炎。

    泰慧神色恼恨,说道:“我便恨你饶我性命,你用阴谋诡计,胜之不武,偏偏还假仁假义的施恩,我决计饶不了你。”

    陆振英急道:“泰慧姑娘,求你看在他是你亲人份上,务必救他一救。你无论有何请求,我皆答应你。”

    泰慧笑道:“太迟啦,我要的轩辕真气,此时已到了你身上,我也找不到那轩辕神殿的去路,除非你答应听命于我,一辈子听我使唤。”

    陆振英担心盘蜒性命,几乎便一口答应,但盘蜒抢着说道:“莫要答应她!这小妮子心肠恶毒,说话全不可信!”

    泰慧在盘蜒断腿上一踩,盘蜒痛的懵了,顿时脸白如纸,气喘吁吁。泰慧道:“若不是你还有些用场,我这便杀了你,好让你少受些苦。”

    毒夫嘻嘻笑道:“小姐,我有个法子,既不杀他,也可让他不受骨痛所害。”

    泰慧奇道:“你有什么妙法?”

    毒夫丑脸狰狞,甚是踊跃,说道:“我将他手脚全数割了,那他骨头自然便不痛了,哈哈,哈哈!”他笑声阴森歹毒,殊无欢喜之意。

    盘蜒突然闷哼一声,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泰慧见他命在顷刻,急忙点他紫宫穴、玉堂穴,内力所至,终于将他救了回来。她道:“此人受伤太重,不可再加刑罚。来人,将他断骨接上了。”

    众妖面面相觑,毒夫劝道:“泰慧小姐,这人不过是个卑贱的凡人,咱们不对他用刑,已是天大的客气,如再接他手足,那可成了佛堂寺庙,咱们可是转做善事了?万一此人复原,就此溜走,又该如何是好?”

    泰慧怒道:“他断骨之后,少说数月不能动弹,怎能复原逃走?”念及盘蜒赠剑饶命之恩,想要亲自动手替他接骨,但终究更怕那冥坤,犹豫许久,只得作罢,对毒夫道:“你好生看管他,如他情形不佳,速速通告我知晓!”

    毒夫大咧咧的说道:“小姐何必多言?”

    泰慧见他惫懒,心中有气,一拂袖袍,匆匆走远。

    众妖见她走了,对她一通痛骂,毒夫对盘蜒冷笑道:“你这臭虫,也配让咱们熬夜守着?咱们可没那兴致。”打了个呵欠,也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众妖更是松散,商量一会儿,只留下两人守着,旁人则纷纷开路,找酒寻欢去也。
正文 十五 雪桃广秧龙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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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后再无信笺,盘蜒读毕,心中思绪纷至沓来,似乎有些兔死狐悲。他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在梦中置身于群妖之中,危机四伏,稍不留神便难保性命,境况与冥坤相似。这冥坤由此发疯,求助于那“师海”,虽然可怜,但也在情理之中。

    陆振英叹道:“他际遇虽惨,但杀人无数,到头来还是难逃天劫。”

    泰慧道:“幸亏这人死了,他若是敌手还好些,若是与咱们为友,喜怒无常之下,人人惶恐度日,谁也不知他哪天心血来潮,要对咱们动刀子。”

    他死了吗?盘蜒真杀了他吗?盘蜒心中没底,他有些悔恨不曾斩下此人脑袋。

    他解开泰慧穴位,令她还复自由,将那金玉剑递还给她,笑道:“侄女还请自便,若下次再打我主意,我也欢迎之至。”

    泰慧听他语气戏谑,不禁气往上冲,但想起方才那小鬼附体的一幕,又害怕异常,她暗咬银牙,思忖:“我先解开这金玉剑的奥秘,等武功远胜于他,再行复仇不迟。”计较已定,反而朝盘蜒妩媚一笑,说道:“叔叔说什么笑话,我能打你什么主意了?”说罢盈盈施礼,轻轻一动,已然远遁。

    陆振英打趣道:“你别说,你这侄女倒也当真可爱,咱们几次三番与她作对,我确有些喜欢她了。”

    盘蜒道:“义妹此言差矣,这丫头年纪实则比你大得多了,心思更是敏锐,你若对她失了戒心,立时便有大难临头。”

    陆振英奇道:“那你为何屡屡放她走?你若真是她叔叔,更要好好拉拢她,管教她才是。”

    盘蜒笑道:“她比你诡计多些,比我却还差得远。你义兄满腹经纶,通晓天文地理,正好拿这丫头练手逗趣。”

    陆振英哈哈一笑,嗔道:“你这人脸皮好厚,我本想夸你几句,但你自个儿却把自个儿吹上了天。你欺负孤女幼童,也好意思说嘴?”

    盘蜒挺挺胸膛,说道:“狮虎搏兔,亦不留力。莫说对上这奸猾的小丫头,就算当真是满月儿童、八旬老妪,我盘蜒也必全力以赴,绝不留情。”

    陆振英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若真去欺负弱小,我可也要‘毫不留情’,好好责骂管教。”

    盘蜒怨声喊道:“娘,孩儿知错啦,我原来拜的不是义妹,而是干娘。”

    陆振英见他惫懒胡闹,作势要打,盘蜒东躲西藏,陆振英也捉不住他。

    盘蜒见陆振英脚伤不轻,将她背起,朝南疾行,陆振英心中害羞,但对盘蜒全心信任,也不点破。盘蜒走过先前那山坡,只见雪地中一处大坑,边缘甚是平整,盘蜒心知乃是“五夜凝思功”招来的鬼怪,心下感激,复又后怕。

    他赶路时有个讲究,每过一炷香功夫,便停步抓土抛洒,以此观望卦象,可凭此趋吉避凶,一路上翻山越岭,果然避开万鬼众妖追捕,似堂而皇之的走明途官道一般。

    这般不停前行,途中找一山洞,烤火入眠,睡了小半天,再度启程,终于赶往汉南。只见此地两侧有平缓山坡,石屋层叠,傍山而建,依次向上,石壁皆饱经风霜,表面斑驳。而又陈布农田,种些耐寒作物。

    东采英将大营扎在山中,布置规整,可进可退,似与山地融为一体。盘蜒赞道:“这二公子行军布阵,确实有一套,比他老子高明多了。”

    陆振英说道:“不知大伙儿怎么样了?”

    盘蜒将她放下地,两人互相搀扶,走入营地,有守将认出二人,忙引他们去见东采英,东采英大喜过望,说道:“听闻二位被众妖捉走,我正不知该如何营救呢。”

    忽听马厩中一声欢喜嘶鸣,陆振英“啊”地一声,跑去见猎林,抱住它头颈,好生亲热想念,再去探望陆扬明等人。

    盘蜒问道:“张仙家伤势如何了?”

    东采英说道:“我五人已合力替他运功疗伤,而大哥他何等功力?眼下已无性命之忧。但何人武功这般厉害,能将大哥伤成这样?”

    盘蜒道:“那魔头叫做冥坤,昔日也曾为人,尔后被天子罢官流放,到了极北一妖国中,际遇甚惨。”说罢取出书信,交于东采英。

    东采英皱眉道:“这冥坤十招内击败义兄,即便我与四位师父联手,只怕也敌不过此人,而敌人大军数目众多,咱们也不能以多取胜,那可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我逃出来时,趁此人醉酒,一剑刺中他心口,就算他不死,也算去了大半条命。”

    东采英喜出望外,不由得咧嘴大笑,一把抱住盘蜒,将他高高抛起,复又接住,大声道:“盘蜒先生,你可立下大功,解了我心头大患了。”

    盘蜒被他扔的脑袋昏沉,怒道:“我立下功劳,你抛我做什么?”

    东采英挠挠头,说道:“我这人生性如此,脾气外露,若得罪了先生,还望恕罪。我素闻先生乃足智多谋之人,不如留在我身边,当那总军师如何?我对先生必言听计从,礼遇有加,如同儿子一般。”

    盘蜒道:“谁是谁儿子?你这话给我说清楚了?”

    东采英登时如临大敌,说道:“自然我是慈父,你是儿子了。”

    盘蜒摇头道:“你若对我言听计从,礼遇有加,那我便是慈父,你才是儿子。将军不知常识,好生可笑。”

    东采英怒道:“我这慈父性子宽容,故而听儿子的话,孩儿莫要多辩,这就定下名分吧。”

    盘蜒道:“我这人生平有个脾气,从不当人儿子,非要当爹不可,孩儿,此事就这么定了,由此时起,谁再说话,谁便是儿子。”

    此言一出,两人登时闭嘴,全不吭声,生怕稍有不慎,便低人一头。

    正僵持间,忽然帘布掀起,只见霜然走了进来,见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古怪至极,说道:“盘蜒,我在此等候你多时,你总算平安归来。”她不便吐露收徒之事,但仍忍不住关切相问。

    盘蜒听她开口,不啻于圣旨,只得答道:“前辈放心,我活蹦乱跳,一路太平,前辈好意,好生令人感激。”

    东采英哈哈大笑,说道:“我赢啦,我赢啦,盘蜒,还不快叫我爹爹?”

    霜然愕然问道:“什么爹爹?”

    盘蜒道:“霜然前辈来此打断,这赌约自然作罢。没爹爹儿子的事。”

    东采英说道:“那你这军师当是不当?”神情甚是热切。

    盘蜒道:“眼下当当,倒也无妨,但我有言在先,我尚有要事未办,此间大事一了,我便辞去这职务,你不可推三阻四,硬要挽留。”

    东采英笑道:“说不定咱们屡战屡胜,先生这军师当的开心舒坦,舍不得离去呢?”

    盘蜒点头道:“将军一言九鼎,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了。我暂摄这军师之职,若有谏言,万望将军采纳。”

    东采英看人奇准,用人不疑,这些时日对盘蜒智计极为心折,当即答应道:“全由得你了,只要军师一声令下,我绝不迟疑,定然照办。”

    盘蜒道:“好。”走到大桌旁,见桌上摆放一张蛇伯方圆五十里的地势图,这汉南村位于蛇伯东南三十里处,而先前群妖扎营之处,则在蛇伯东北五十里。

    盘蜒指着一处,说道:“还请将军派出赶路最快的探子,于这‘广秧石窟’处等候,如群妖攻来,立时还报,咱们可及早得知消息。”

    东采英暗暗心想:“我本有意防患未然,军师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广秧石窟离此有四十里地,他招来手下那鹿女师父,说了几句妖国话,那鹿女答应一声,立时飞奔而去。

    盘蜒见这鹿女身法奇快,单以奔速而论,不在张千峰之下,暗暗点头,又指向另一方位,说道:“将军再派一得力探子,于这‘雪桃崖’守着,如有兵马偷来,也不可耽搁,立时告知。”

    东采英吃了一惊,问道:“这雪桃崖乃是南方诸国通往蛇伯城的必经之路,与我汉南并无关联,军师为何如此布置?那众妖大军难不成还会大绕圈子,再去蛇伯?”

    盘蜒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从此经过之军,并非群妖,而是趁火打劫之辈。”

    东采英恍然大悟,说道:“是俦、郭的鼠辈?他们果然得了消息。”

    盘蜒道:“将军先前曾有过此忧,怕城主兵败的噩耗传出,邻国趁机偷袭。如今我卜算一卦,曰:‘其心不死,三军交锋’,我便推算那俦、郭二国仍不死心,必拿我义妹与扬明公子。俦国军力全失,难以为祸,则必以郭国为主。他们行军在外,只怕仍不知蛇伯已被妖国所灭,咱们可来一招‘隔山观火’之计,引妖军与郭军互相残杀,咱们可坐收渔翁之利。”

    东采英听他这计策全是占卜所得,不免稍觉可疑,但既然他奉盘蜒为军师,自不愿违誓,于是招来那豹脸剑客,说道:“斑圆师父,还请你去雪桃崖,找隐秘处躲着,如有大军行过,速速回报。”

    那豹脸剑客瞪着地势图望了半天,问道:“这是何人出的馊主意?雪桃崖与咱们汉南并无关系,为何要我冒雪刺探?”

    东采英脸色一沉,说道:“师父,军令已出,还请照办。”

    斑圆咧开嘴,嘟囔一声,望向盘蜒,大声道:“可是此人的主意?”

    东采英点头道:“我已拜盘蜒先生为总军师,他的意思与我一般。”

    斑圆重重哼了一声,稍稍一动,踪影已逝,身法竟比那鹿女更是精妙。
正文 十六 双仙临门不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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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英叹道:“我这位斑圆师父,脾气确有些急躁,但行军打仗却能勇冠全军。只是....”

    盘蜒道:“若我让他白跑一趟,他定要将我扯来吃了?”

    东采英忙道:“军师莫要担心,他绝不至于如此。”心下自也担忧盘蜒所料不中,以这斑圆脾气,今后定会处处与盘蜒作对。

    盘蜒拱手道:“那容我先行退下,静候消息。”说罢随霜然退出大帐。

    两人找一僻静之处,霜然道:“我查知你落难,心中焦急,想来救你,但那人武功太高,我也绝非敌手,正在思索营救的法子,谁知你片刻间便已脱险,反而将那人杀了。”她与盘蜒心意相通,只需定身凝心,运功查探,或可知盘蜒所见所闻,有如身临其境一般,此时说起这事,不禁甚是歉然。

    盘蜒忙道:“师父何出此言?若累得师父替我遭难,我心中如何过意的去?况且此行因祸得福,恰碰上阴月之时,如不曾练过师父所传神功,我只怕难以脱险,我正要好好向师父道谢呢。”

    霜然道:“我这功夫也有许久不练,不知昨夜乃是阴月之时,否则定守在你身边相助了。你这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盘蜒甚是得意,笑道:“师父,不是我盘蜒夸口,这五夜凝思功效用叫人意想不到。”于是说出自己如何用太乙异术,借助天时月色,将那心魔传出,一举击败追兵。

    霜然微笑道:“我倒不曾想这功夫有这般用法,好孩子,你当真聪明,能举一反三,不拘泥于所学。这午夜凝思功招来心魔,各有不同。阴时为凄鬼、晴时为怒鬼、圆时为疯鬼、缺时为厉鬼,食时为夺心鬼。这种种心魔,虽然厉害,倒也不至于致人死地,但若当真背运,引来极可怕的外魔,那便难以打发了。此次你以心魔蛊惑敌人,诱来巨兽,稍有不慎,你自个儿岂不遭殃么?”

    盘蜒道:“师父有所不知,只要心魔散去,那外魔自也离去,我自有分寸,岂会害了自己?”

    霜然点了点头,又道:“我知你定会来此,便来投奔这位二公子。他以往也识得我,问我丹春夫人之事....”

    盘蜒惊声问:“师父怎生答话?”

    霜然道:“我推说是众妖将她杀了。”

    盘蜒笑出声来,说道:“我跟师父学内劲本事,学拳脚功夫,师父也学会我撒谎骗人的本事功夫了?”

    霜然抿嘴而笑,说道:“你说我不学好么?那要不要我也拜你为师?”

    盘蜒肃然道:“鄙人有三大绝学,皆乃世间无双无对的秘术,一则曰撒谎如流,二则曰皮厚如石,三则曰逃命如风,此三绝技,乃是我不传之秘,纵然师父反拜我为师,我也定然不传。况且师父心术太正,学也学不成。”

    霜然在他耳朵上一拧,啐道:“还有一招油嘴滑舌的功夫,也是人所不及,惹人讨厌。”

    盘蜒哈哈一笑,答道:“师父所言极是。”

    霜然敛容道:“这位采英公子本就与丹春夫人不睦,知她死讯,全无追究心思,我还担心他要我为主殉葬呢,好在他竟全不在意。”

    盘蜒大拍胸脯,长吁说道:“好险,好险。这老凶婆怎配得上要师父陪葬?”

    两人交谈一会儿,又各自分开,霜然返回自己帐篷。盘蜒再去见东采英,却见东采英笑容古怪,盯着盘蜒直看,递来一杯酒。

    盘蜒一饮而尽,奇道:“将军有何话说?”

    东采英哈哈笑道:“我听采奇说了军师与我祖母之事,我祖母可是瞧上你了?”

    盘蜒无法抵赖,心下叫苦,答道:“若非我挺身而出,你祖母派人追你,只要她一声令下,你这些将士多半皆会哗变。此乃缓兵之计,以我之苦,讨她欢心,换得将军平安。”

    若换做旁人,得知盘蜒与自己祖母关系非凡,定视为奇耻大辱,非要报仇雪恨不可,但东采英本不将礼法放在眼里,又与丹春夫人素有嫌隙,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说道:“这老太婆临死之际,有军师相伴,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那位霜然夫人陪伴我祖母多年,功夫之高,不逊于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张脸仍有姿色,军师与她如此亲密,想必也有一段良缘了?”

    盘蜒听得毛骨悚然,惶恐至极,只得如实说道:“这位前辈指点我功夫,我已拜她为师,哪里有半点亵渎心思?”顿了顿,又道:“此事说来不妥,还望将军替我保密。”

    东采英自知失言,颇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我自当守口如瓶,咱们去瞧瞧我义兄怎么样了。”

    又走入一张大帐,只见张千峰坐在床上,正自运功,陆振英、东采奇在旁服侍,东采奇双目红肿,似曾大哭一场,盘蜒微觉奇怪,但也不便多问。

    过了一盏茶功夫,张千峰吐纳几声,睁开眼来,脸色红润,毫无病容。他已听陆振英述说经历,见到盘蜒,不由大喜,起身恭迎道:“盘蜒兄弟,你救我在先,救振英在后,又铲除那魔头冥坤,我欠你良多,今后必设法补报。”

    盘蜒见他模样,知他伤势已复原大半,问道:“仙家怎地好的这般快?”

    张千峰道:“那冥坤指力虽强,但毕竟隔得远了,未曾致命,又多亏义弟与身边四大高手一齐相助,打通我闭塞穴道,我万仙真气别有一功,只要运行如常,流遍十二经脉,阴阳调和,水火相济,以之疗伤,倒也效用非凡。”

    盘蜒心想:“难怪万仙被世间众人尊为仙长,功夫确有其独到之处。霜然师父也曾出自万仙,那五夜凝思功何等神妙?我自称渊博广知,又怎能想象这月夜有诸般讲究?”他本一直对万仙门暗怀怨怼,此时竟生出敬佩之情。

    陆振英说道:“师父,那冥坤既已伏诛,你也不必心急,当静静调养,以免留下隐患。”

    张千峰叹道:“我从未听见过这冥坤名头,他未出绝招,我已然敌他不过,若他一上来便全力以赴,我焉能挡他一招?我身在万仙,竟不知世上有这等高手,当真坐井观天,何等可叹可笑。却不知那万鬼之中,是否仍有其余这等人物?”

    东采奇神情苦楚,泣道:“二哥,大哥定然落在他们手上,这些妖魔手段残忍,他境况定然悲惨,眼下强敌已除,师父也已复原,不如连同你那四位师父与千峰师父,一同出手,将他从妖魔手中救出来?”

    东采英对敌人一无所知,更不知东采臻是否留得性命,又岂能甘冒大险,派爱将义兄出生入死?见她哭的可怜,心下不忍,柔声劝道:“小妹,我已派人出去打探,若得知大哥下落,岂能坐视不理?”

    东采奇抹泪道:“大哥他得罪了你,我也知他不对,但他毕竟是咱们的大哥,二哥,我求你啦,你定要救他性命。”她本聪明伶俐,但在这半月之内连受挫折,父亲、祖母、属下接连惨死,如今更是无家可归,早已胆怯魂惊,想起那下落不明的大哥来,竟如着魔了一般。

    陆振英劝道:“我与义兄陷入万鬼大营时,并未见着大公子,没准他并未失落,只不过藏在某处罢了。”

    东采英说道:“此事终须谋后而定,小妹切勿忧心。”

    东采奇大声道:“你可是怕了那万鬼?”

    东采英眉头一皱,只觉此话有些刺耳,正要驳斥,忽听营帐外有人朗声笑道:“那万鬼又有何奇异之处?竟将尔等凡人吓成这样?有我万仙在此,群妖又何足道哉?”

    众人听到万仙名头,无不震惊,张千峰心下一喜,问道:“是哪位师兄驾临?”

    帐外有两个男子落地,一人穿淡紫袍,小眼睛,方脸蛋,一人穿淡绿袍,大眼睛,马脸蛋,束发盘髻,皆似二十七、八岁年纪,样貌端正,行走如风,当真是仙风道骨。

    万仙人数众多,张千峰自也认不全,但此二人倒也认得,那方脸紫袍的叫召开元,那马脸绿袍的叫于步甲,皆是万仙仙家,修炼精强,已至万仙第四层境界,与张千峰派系不同。

    张千峰顿生敬意,朝两人行礼道:“召师兄,于师兄,你二位怎地来了?”

    召开元道:“咱们得了师长号令,知有群妖大举来犯,十数日之内,连下陈、星、宋、安诸国,百姓遭难,流离失所,事态紧急,故而调遣仙家至各国勘察实情。”

    东采英脸色剧变,问道:“西北诸国接连沦陷,为何...为何我竟半点不知消息?”随即想到:蛇伯不久前才与俦国交锋,以至于全军覆没,咱们自顾不暇,不及其余。

    那召开元冷笑道:“凡人孤陋寡闻,大难临头仍不自知,总得要万仙登高一呼,方可将群妖扫荡干净!”

    陆振英暗想:“早知如此,咱们又岂能轻易放走泰慧?总要问清实情,有所准备。”恰好盘蜒也朝她望来,两人目光相对,眨了眨眼,皆不点破。

    于步甲叹道:“凡人无能,竟无一国能抵挡片刻,不是死了君主,便是逃难如鼠,你们蛇伯城号称‘威震北妖’,果不其然,也难堪一击。”

    东采奇听他话中带刺,羞辱蛇伯众将,不禁怒道:“谁不堪一击了?咱们聚集在此,便是谋划反击之道,你二人来此空口大话,又有何用?”
正文 十九 绵绵涓涓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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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步甲一时摸不透敌手妖法,不敢怠慢,也不及上前救助师兄,拔出长剑,全神贯注,真阳内力贯通手臂,剑上红光绽放,也使出“真阳神剑”来。

    他心道:“此人武功诡异,身法如同血水一般,师兄那一剑未斩在实处,自然伤不了他。我只需小心谨慎,见招拆招,胜算委实不小。”想起师兄落败,而自己若能取胜,那岂不是压过师兄一头?念及于此,心中反而雀跃。

    冥坤双手成爪,左上右下,摆出鳄嘴之形,暴喝一声,十道指力猛击过来。于步甲见此人攻势凌厉,闪身避开,那冥坤转眼跃近,顷刻间连环出招,攻势汹涌。

    于步甲将真阳神剑运转成圈,密不透风,仿佛一个大火球般,守住门户,暗自留神。这冥坤身手本胜过这于步甲十倍,当真生死相搏,一招便能取胜,但此时重伤未愈,功力大打折扣,身法远不如昔日灵便,又担心伤势发作,不免束手束脚,两人斗了百招,于步甲竟渐渐占了上风。

    于步甲心下得意,寻思:“我稳操胜券,那陆姑娘、东姑娘得知此事,还不对我搂搂抱抱、宽衣解带么?”想起此事,心头狂喜,招式便浮躁起来。

    冥坤登时察觉时机,后退一步,左手挥拳打出,于步甲心道:“来得好!”,一招“海上日出”,剑招如金光粼粼,变化万千,乃是他“真阳神剑”奥妙之最。

    岂料冥坤手臂忽然化作血水,绕过剑光,蓦然又凝聚成形,于步甲这一招虽然凌厉,但收势不及,冥坤这一拳便结结实实打在于步甲胸口。

    于步甲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口气闷,惊觉已被封住穴道,顿时汗流浃背,暗想:“他这功夫化肉于血,何等神妙?这是什么妖术?”

    原来冥坤所使,乃是他那位“师海主上”传授的妖法,名曰“血流功”,一旦使出,身子油滑,仿佛骨骼全无,更可将四肢化作血水,避开断臂断腿之伤,只要血水泼洒不远,立时便能复原。他平素单凭一身强横凌厉的内力指法,便足以横行众妖国,这血流功太过麻烦,根本不屑动用,但如今境况不利,便拿出这本事,果然连连奏效。

    于步甲身躯麻木,遍体生寒,想要喊:“饶命。”但话至嘴边,才发觉已被点上哑穴。

    冥坤更不留情,一掌劈向于步甲脑袋,就在这时,张千峰及时赶到,大喝:“莫伤我我师兄!”一掌拍出,掌力扩开,挡在于步甲身前。

    冥坤曾在他这“天琴云弦掌”之下吃过苦头,不敢冒进,只得收手。忽然又有五人一齐涌上,正是东采英与麾下四大妖将,各个儿身手精强,如虎似熊,力大无比。冥坤知情形不妙,胸口隐隐作痛,暗生怯意。他本有一门败中求胜的绝技,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动用,否则他伤势发作,当场便一命呜呼了。

    他心意已决,深吸一口气,刹那间连出六掌,掌力刚猛,那六人不敢硬接,只得退开,这一招使力过猛,冥坤伤口剧痛,不免心惊肉跳,足下一点,如飞龙般腾空而去,嘴里喊道:“暂且饶过你们!”转眼已走得远了。

    东采英等人虽极为强壮,但他们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各自早已精疲力竭,负伤不浅,而张千峰内伤尚未痊愈,众人皆不敢追去。

    东采英重整军队,收拾一番,众将匆匆一数,死了三千多人,心下黯然,但毕竟大获全胜,心情悲喜交加,委实难说。他又见郭国残兵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便迎上前去,大声问道:“你们贼眉鼠眼的模样,可是去偷袭我蛇伯的?”

    残兵全数大骇,纷纷嚷道:“不敢,不敢,咱们...咱们是得知蛇伯有难,前去救助....”

    东采英冷冷说道:“蛇伯有难?你们倒说说,这蛇伯又有何难?”

    一残兵将领忙道:“大伙儿皆是天子臣民,与极北妖怪势不两立,咱们自然是前来...前来对付这些妖孽的。这位可是蛇伯东采英公子?久闻公子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不,远胜其名。您救了咱们性命,乃是咱们郭国的大恩人。”

    东采英长啸一声,如晴天霹雳,那将领登时魂飞魄散,一跤跌倒,好在东采英并非以内力伤人,只不过稍加恫吓,这才保住此人一命。

    东采英指着南方群山,说道:“这里是我北国境地,蛇伯领土,尔等不请自来,本当全数关押,处以重罚。但念在尔等与群妖作战,算的忠勇,眼下网开一面,这就速速回去。如若再来,我刀下可不容情。”

    众残兵千恩万谢,不敢逗留,撒腿就跑,渐渐消失在雪山之中。

    蛇伯众将经此大战,士气高涨,喜悦莫名,东采英朗声唱那首“出征曲”,这数万将士想起数日前逝去的长辈、死去不久的战友,无不感动落泪,齐声高唱,忽然间,天空雪花缓缓飘落,贴在脸上身上,不觉冰冷,反而甚是温柔,众将士仰起脑袋,感受雪花,深深呼吸。

    东采英喜道:“这是他们向咱们道别来的,他们定安然前往聚魂山了。”找来一块方石,取宝剑在上头刻道:“归魂谷”,又写道:“蛇伯将士大破妖魔于此。”置于众人先前躲藏的山谷之中。众新兵激昂无比,知道此役定能流传千古,无不涌出自豪之情。

    张千峰将召开元、于步甲扶起,替他们运功疗伤,两人皆恨得咬牙切齿,却又皆不服气。

    召开元怒道:“这冥坤功夫也不如何,只是妖法诡谲,我一时不查,着了他的道。不成,我定要再去找他,堂堂正正再比一场,非要诛杀此魔不可。”

    于步甲也道:“我眼下已摸透他的套路,哼,单打独斗,我绝不会再输。师兄,此人便交给我去料理了。”

    张千峰叹道:“两位师兄听我一劝,此人武艺登峰造极,绝非纯有妖法。除非找咱们万仙第五层的师叔师父出手,否则决计奈何不了他。”

    召开元哼了一声,冷笑道:“张千峰,你一个劲儿的夸大此人武功,到底有何居心?莫非你被他打得怕了,想要投靠万鬼,拜他为师么?”他自己败于冥坤手上,颜面全无,便想将张千峰说的十分不堪,以泄心头之恨。

    张千峰道:“我乃是实言相告,并非怯懦。咱们万仙虽强,但世间之大,高手如云,即便将万仙的功夫练到第六层境界,如宗主、使者那般,也不敢自称天下无敌。”

    于步甲眉头紧皱,眼神阴沉,说道:“张千峰,就凭你这粗浅功夫,也敢擅自指摘咱们万仙绝顶高手么?更何况你长敌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只要我禀明宗主,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他与那召开元是一丘之貉,自个儿心情糟糕,便整治张千峰撒气。

    张千峰有些恼了,说道:“宗主何等开明?又岂会因这等小事而介怀?两位尽管去说,张某听之任之。”说罢拂袖而去。

    召、于二人重重“哼”了口气,心中皆想:“等我伤势好了,定要好好教训这张千峰。”他们不知张千峰武功突飞猛进,此时已比他们稍胜,只当他是寻常三层弟子,对他颇为轻视,见他胆敢朝自己顶嘴,心中气恼,直是无以复加。

    东采英听三人斗嘴,替张千峰鸣不平,但他毕竟是外人,不便插手万仙门内之事,等张千峰脱开身,与他并肩骑行,返回汉南,他道:“义兄,我瞧这两个万仙门人,功夫也未必比你更高,怎地脾气这般大?真当自己是仙人了?”

    张千峰叹道:“咱们万仙门人,平日行走凡世,再无别门别派可足抗衡,故而自高自大惯了。此时遇上这不知从何处来的万鬼,如仍像以往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便有迫在眉睫之厄。”

    东采英指着捉来的妖族俘虏,说道:“只盼这些妖孽嘴别太牢,咱们可从中撬出些消息来。”他一转眼,见盘蜒也不骑马,在前步行,大笑道:“军师,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说罢骑马追上。

    他见盘蜒愣愣不语,与以往神采飞扬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大奇,复又担心,笑道:“军师,咱们这群赶鸭子上架的杂牌军,能够有此大捷,你可谓居功至伟,人人都巴不得向你敬酒,为何哭丧着脸?”

    盘蜒叹道:“此战胜得极险,我不曾料到那郭军如此不堪,那妖军获胜之后,兵力只稍有折损。若非将军勇猛过人,此战胜负,委实难料。我...我罪大于功,并无半点功劳。”

    东采英不知他所指乃是黑荒草海那魔猎之事,忙劝道:“军师此言差矣,若非你神机妙算,那这妖军必会先至汉南,将咱们打得落花流水,死死伤伤。即便咱们勉强守住地盘,将妖军赶跑,那郭军得了消息,又会紧跟而来,那咱们可真走投无路也。如今咱们大获全胜,重创群妖,这功绩传到天下百姓耳中,谁不颂扬我蛇伯军威?这其中一进一出,乃是生死之别,军师也莫要谦虚啦。”

    盘蜒淡然一笑,无言以对。

    东采英又道:“如今咱们局面稳定,以军师之意,接下来又该如何?”
正文 二十 女儿心思谁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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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见东采英精力弥漫,知他自有主意,反问道:“将军你以为如何?”

    东采英说道:“如今群妖方败,岂不是可趁之机么?依我之见,当直击蛇伯,夺回城池,解救落在敌人手中的百姓。”

    盘蜒默不作声。

    东采英急道:“军师为何不说话了?若觉得我这法子不成,但说无妨,我岂会见怪?”

    盘蜒道:“将军,我若劝你就此放弃蛇伯,不顾那些俘虏难民,我便成了残酷无情之人,又或是胆小怕事之辈。但你仔细想想,此次那‘万鬼’准备周详,大举进犯,四面开战,已将北方边境之国一一击溃,你若夺回蛇伯,又能坚守到几时?就算救回百姓,到头来也不过徒劳无功,反而痛失战果,累这些将士送命。”

    东采英登时醒悟,问道:“军师之意,那万鬼仍有后援?”

    盘蜒道:“将军当速速审问这些妖兵俘虏,定有所获。”

    众人回到汉南,陆振英等人早得了大捷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唯有那召开元、于步甲二人闷闷不乐,瞧谁都不顺眼。

    东采英找来郎中,涂抹伤药,医治剑伤,那郎中见东采英筋骨坚硬如石,神色震惊,知道若非如此,只怕这汉子早一命呜呼了,不禁叹道:“将军真乃神人也。”

    东采英哈哈笑道:“我小时候,大伙儿都叫我妖怪杂·种,哪里算得上什么神仙?”他面目半人半狮,远看威武,近观可畏,自幼便令旁人惊异,得亏在北方与妖国接壤之处,若到了中原诸国,遭遇定更为不堪。

    有一将领大声道:“将军,咱们这回杀了多少敌人?只怕有四、五万了么?”言下甚是自豪。

    东采英淡淡说道:“我也不知,咱们也不必纠结于此。”

    盘蜒见那柳须、鹿宁、斑圆、铁齿四将皆神色不豫,知道这四人以往皆来自北方妖国,此刻与同胞厮杀,当时虽不曾多想,事后定然不喜,更不愿与旁人多谈,当即说道:“事不宜迟,当早些审问俘虏。”

    东采英年轻气盛,也不觉疲倦,点了点头,便与盘蜒走入大帐,见数个妖怪被绑得严实,他精通妖国诸语,当即大声问话道:“你们这儿谁是领头的?谁军阶最高?”

    有一狼头人身的矮小妖怪道:“回禀大人,小人乃是一千夫长,如今落入大人手中,望大人念在大伙儿为同胞份儿上,饶咱们一命。”他见东采英身躯尊容,高大威猛,忍不住便出言求饶,其余妖怪也纷纷附和,声音甚是敬畏。

    东采英心下自伤,但旋即又意志坚定,说道:“你既然是千夫长,那所知定然极多,我问你,你们群妖为何突然进犯中原?又是何人领头?兵力到底多少?如答不上来,我便斩掉你的狗头!”

    那狼首妖怪心惊胆战,说道:“那是万鬼的宗主下令,说中原天子与万仙勾结,亵渎神灵,不可饶恕。那万鬼在北方众国威信极大,各国君主皆听其号令,谁也不敢坠后,便一齐调兵遣将,追随而来,听说有五十万先军来此,其后更有强援,非要剿灭万仙,占据中原不可。”

    东采英暗暗心惊,心想:“咱们与北方妖国交战多年,从不曾听说过这万鬼,为何我那四位师父也不告诉我?莫非连他们也不知道么?若真有五十万妖军来袭,非联合诸侯,协力抗敌不可。”

    他又问道:“你们先前占领蛇伯城后,那些俘虏,下场又会如何?”

    狼首妖怪道:“那位冥坤大人喜欢残杀俘虏取乐,只怕....只怕....”说到一半,忽觉不妙,万一这东采英有意效仿,那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么?立时大声道:“只怕他们....眼下安然无恙.....”

    东采英“哼”了一声,思绪紊乱,又道:“你们可曾捉了蛇伯城的大公子?他现在何处?”

    狼首妖怪道:“咱们确想捉他,但他逃入东北山中,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冥坤大人命人搜山,我也不知结果。”

    东采英心想:“大哥既然脱困,那暂且不用管他。”点了点头,对守卫道:“此妖甚是服从,你们给他些酒肉。将他单独关押,不许打骂。”

    那狼首妖怪大喜,连声道谢。

    两人出了帐篷,在雪中踱步,东采英说道:“军师以为如何?”

    盘蜒道:“此妖所言多半不假,那万鬼宗主此番野心极大,全军进犯,兵力只多不少。将军留在北方,驻守汉南,此地全无屏障,决不是长久之计。”

    东采英神色苦恼,知盘蜒所说不错,不禁叹了口气。

    盘蜒又道:“将军眼下有两条路走,第一条路:孤军深入,夺回蛇伯,营救落难百姓,再救回被困的大公子。就算真如有天助,马到成功,办成这种种匪夷所思的难事,但届时兵力所剩无几,护不住百姓,连自身也难保。”

    东采英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当以大局为重,此事决不可为。”

    盘蜒道:“第二条路,立时率汉南百姓南下,群妖方经大败,十日之内,必难追赶。途中招兵买马,聚集兵力,知会各国君主,与中原诸侯会盟,齐心协力,与众妖分庭抗礼。如能立下战功,何愁不受天子封赏,重振蛇伯之威?”

    东采英喜道:“好,就听军师妙计,咱们休整半天,立时拔营离去。只是其中有一难处,除了那俦国之外,南方诸国与我蛇伯城交情平平,素无往来,不知他们是否愿意接纳?”

    盘蜒从地上拾起泥土雪块,郑重抛掷在地,观星测际,过了片刻,说道:“卦象曰:友难我福,助人助己,火烧雪融,可避西南。火烧雪融,说的是祸起北方,不可久留,可避西南,乃是要咱们朝西南进军,必有所获。”

    东采英神色古怪,眼有笑意,说道:“军师,你什么都好,便是这占卜看卦的本事,让我颇不放心,总是心里没底。”

    盘蜒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这解卦未必准确。但西南之地,有一国曰莲,这莲国自来受蛇伯遮挡,不受兵祸,此时群妖大军进犯,我猜这莲国也受波及。将军此去,行军不必太急,途中吸收难民,操练兵阵,待抵达莲国之时,早已兵强马壮,它不收留,咱们自也有法子占山驻守。”

    东采英点头道:“那就这么着。”

    忽听身后有人走近,两人回头一瞧,正是东采奇走来,她神色悲戚,泪光盈盈,说道:“二哥,你二人说的话,我都听得清楚....你...你真要舍大哥而去么?”

    东采英说道:“不错。”见东采奇瞪大妙目,显然极为悲愤,又劝道:“妹子,如今事态危急,咱们自身难保,实在无力救援。况且大哥身边自有高手护卫,说不定竟能逃过一劫。大伙儿听天由命吧。”

    东采奇与东采臻乃一母所生,与二公子东采英却是异母,平时虽然交好,但实则不及与那大公子亲密。她近日来屡丧亲友,触动心事,激发蛮性,万万不舍再抛下东采臻不顾,这时不禁喊道:“你是怨他下毒害你,故意见死不救么?你武功这般高强,又兵强马壮,既然知道大哥去处,那些妖怪怎拦得住你?”

    她不提此事也罢,旧事重提,东采英登时火冒三丈,说道:“是了,这小子想要杀我,难道还要我舍命救他么?他也命人对你兵戎相见,你难道就不生气?”

    东采奇大声哭道:“他若死了,你便是蛇伯城主了么?若大哥不在,蛇伯城已经亡了。你种种图谋,皆是痴心妄想!”

    东采英勃然大怒,说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若非咱们这些将士冒死杀敌,你这丫头早沦为众妖俘虏,哪有心思对我说这话?感情咱们这些将士的命不是命,唯有你们这一家子最是金贵,非要咱们替你送死不可?你若要救,尽管动手,我不拦着,但要我这些兄弟替你送死,那是绝无可能!”

    东采奇素来精明懂事,看似欢快外向,但论起坚毅果决,非但不及东采英,与陆振英相比也颇有不如。听东采英所言,气往上冲,悲苦绝望,厉声道:“我也用不着你帮我!”哭哭啼啼,转身就跑。

    东采英气呼呼的喊道:“你少给我惹事,否则我把你关入牢里,十天半月不放你出来!”东采奇更不理睬,钻入营帐之中。

    盘蜒劝道:“这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这般年纪,最是敏感多愁,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

    东采英重重吐了口气,苦笑道:“我一直未曾婚娶,当她与采凤是我女儿一般。这小丫头以往瞧着倒也乖巧,从不给我添乱,谁知年纪一大,便自作主张,难以管教了。”

    盘蜒道:“将军今后重担极大,只怕无暇顾及两位小姐。不如让张千峰仙家替你相劝,想必效用更佳。”

    东采英望着白茫茫的雪山,终于感到疲倦不堪,心神困乏,说道:“我爹爹以往英雄了得,威震北境,乃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勇士,十多年前,他何等潇洒勇敢?但到了后来,我见他常常愁眉不展,犹犹豫豫,为这操心,为那担忧,乃至于沉迷酒色,总有些瞧不起他。”

    盘蜒问道:“眼下你知道他的难处了么?”

    东采英笑了几声,说道:“如一人事事都要过问,身上担子太重,等到了再难承受的地步,只怕便什么都不想管了。”
正文 二十三 冰月寒星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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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哈哈笑道:“兄弟尽管放心,我张千峰再如何不济,也绝不至于拿你名头行骗。何况你也学了我伏羲八卦的口诀,以此而言,你岂不成了我徒弟么?”

    盘蜒强辩道:“我不过是听了一遍,解解好奇之心,哪里有学习之意?如若我将来若入了万仙之门,这功夫岂能不蒙传授?早些晚些,又有何不同了?”

    张千峰道:“既然你比我晚入万仙,那便是我晚辈,岂能再自称是我师父?”

    两人一路争辩,互不相让,张千峰虽觉此人胡搅蛮缠,但对他极为敬佩,倒也不觉无聊,时间一久,两人反而熟络起来。

    张千峰心想:“我先前遇上那些难题,以之询问师父师祖,他们只让我再勤修苦炼,以求水到渠成,但盘蜒却有极详细的应对之法。莫非他的学识更胜过万仙门中长辈?这倒也未必见得。但此人待我有恩,我当铭记于心,他即便口头讨些便宜,我岂能与他计较?”

    又前行少时,盘蜒那幻灵光球委实不便,两人稍一疏忽,前头有一断桥,险些踏空摔下去。盘蜒四处张望,想找物件卜卦,但凝神片刻,懊恼说道:“我算卦太过频繁,此时已不可再用。”

    张千峰拔出佩剑来,真气到处,“雄”地一声,那宝剑发出光热,如同火炬一般,照亮周围一丈,盘蜒奇道:“这便是真阳神剑的功夫么?”

    张千峰点头道:“不错。”怕盘蜒又自居有功,不敢多言,实则他正是凭借盘蜒口诀,这才生出妙悟,打通经脉,得以将这功夫运用自如。

    他朝下张望,仍看不真切,一股掌力拍出,红光闪过,终于见到对面也有断石,相距约莫二十丈,当是有人通过时断裂的。张千峰朝盘蜒瞧去,盘蜒懒洋洋的说道:“相距太远,我跳不过去,徒儿,你快些将我背过去了。”

    张千峰笑了一声,陡然一抓,将盘蜒朝对面扔出,盘蜒惊呼一声,飘过老远,翻身站直,怒道:“你当我是雪球么?这般抛来抛去?”

    话音刚落,张千峰施展乘风轻功,霎时赶至,笑道:“得罪,得罪。”

    盘蜒嘟囔道:“力气虽大些,但又有何了不起了?正所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况且练了七十年内力,却也不过如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么?”任凭他如何讽刺,张千峰皆置若罔闻,一笑而过。

    来到此处,转过拐角,穿过一石窟,忽然间周遭明亮起来,两人抬头,只见两人已走出山洞,似来到一处山谷。可仔细一瞧,离地面约莫十丈,有一层透明蔚蓝的大块冰层,牢牢分隔上下,极厚极寒,从前往后,延伸不知多广,真乃乾坤奇观,神鬼造物。透过那冰层,两边山峡约有百丈,极为陡峭,难以攀岩,亦令人望而兴叹。

    张千峰感慨道:“早听闻雪山之中多有这水晶明殿、地底龙宫,一直斥为无稽之谈,如今方知所言不虚。”

    盘蜒道:“瞧这冰层如此平整,莫非竟是人切出来的?”

    张千峰笑道:“只怕唯有古时踪迹全无的真仙,方才有这等能耐。”

    只听一处传来低微呼声,两人一听,皆感惊喜,张千峰喊道:“采奇!”冲上几步,只见一少女身穿厚重大衣,蜷缩一岩石下方,借其躲避寒风。她脸色发青,冻得几欲昏死过去,若非她内力有所小成,只怕早已毙命于此。

    张千峰知人受冻之后,经脉脆弱,若陡然间至于温热之中,气血逆乱,反易丧生,是以小心翼翼,潜运内力,将一丝丝暖热内力注入丹田,引其在十二经脉间流动。过了半晌,东采奇身子颤抖,扶住张千峰,流泪道:“师父,我....”话一出口,立时一口鲜血流出。

    盘蜒道:“你运太乙术法,暂隔绝阴脉,以防阴气太盛,可稍稍好过些。”握住她小手,施展幻灵真气,令她仿佛身处春暖花开之地,虽未真能生热,但东采奇心情却好转不少。

    张千峰运功半个时辰,见她脸色红润,大有起色,说道:“你缓缓运功,动动手脚,活动活动血脉。否则耽搁一久,今后只怕有些不灵便。”

    盘蜒道:“这洞中不知有什么鬼东西,咱们早些出去,以防再生乱子。”

    东采奇眼神迷茫,急道:“不....不...我哥哥尚在里头,我要救他出来。”

    盘蜒道:“小姐可是又执迷不悟了?你尚且被冻得如此,你哥哥如真在深处,早已死了,你又何必打扰他?”

    东采奇咬牙道:“不,不,我哥哥.....”突然泪流满面,说道:“我死也要见哥哥最后一面,师父,盘蜒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能舍下他。”

    盘蜒朝张千峰使个眼色,要他将东采奇击晕带走,张千峰微微叹息,内力鼓荡,正要震荡她经脉,刹那间,盘蜒浑身一个冷颤,拉住张千峰,一招“鲤跃龙门”,朝前鱼跃,轰地一声,上头冰层断裂,砸在张千峰身后,当即冰屑纷飞,寒雾激扬。张千峰袖袍一拂,一股真阳内劲拦路,瞬时将冰屑消融。

    但如此一来,大块冰岩堵住,众人失了退路,无法原路返回,只能继续前行。

    张千峰神色困惑,却也无奈,将东采英横抱而起,正要朝里走,盘蜒却问道:“采奇小姐,这洞窟内凶煞狠毒,恶灵肆虐,似在传你入内,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东采奇害怕起来,说道:“哥哥在里头,我只知此事。”

    盘蜒示意张千峰停步,又道:“这山洞如此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此地?”

    东采奇虽心神大乱,但对两人极为感激,不愿隐瞒,说道:“我若如实告知,你们能....能帮我将哥哥带出来么?”

    盘蜒道:“咱们走投无路,只能向前,可也不能贸然送死。”

    东采奇咬咬牙,说道:“我小时候曾...曾随大哥与爹爹来过此地。”

    张千峰吃了一惊,问道:“这地方如此凶险,你们怎能熬过这等诡异的寒气?”

    东采奇道:“咱们当年带足油灯、火把,穿上冬狼的皮袄,好不容易才抵达那祖庙。唯有蛇伯城历代城主,方知道这其中秘密。当时爹爹便有意立大哥为侯,而我缠着大哥,非要跟来,他们只能答应。咱们骗二哥说要出去捕猎,走了三天三夜,这才来到这里。”

    盘蜒冷笑道:“你们压根儿便不把将军当做家人,他不肯来救你家大哥,却又怨得了谁?”

    东采奇脸上一红,自知理亏,又道:“我爹爹说,上古时候,有古神与一蚩尤妖魔大战,其中有一位玄武圣兽,被一极可怕的妖怪重创,落在此地,它鲜血流出,魔力涌动,地貌改变,形成这冰山雪谷。碰巧咱们蛇伯城祖先路过此处,送来无数野兽为食,保住这位圣兽性命。

    那圣兽便传给祖先一柄神剑,名曰‘寒星’。隔了数日,那大妖怪终于找到玄武圣兽下落,追杀而来,那位祖先替玄武抵挡妖怪手下,逃入这山谷,激斗过后,他杀光了那许多爪牙。玄武亦将那大妖怪重创逐走。它向我祖先道谢,送他无数金银,随后便飞天而去。

    我那位祖先凭借神兵珠宝,创立蛇伯帝国,雄霸北境数千年,近年来虽已势微,远不如前,但这故事却流传下来。除了我祖先之外,那“寒星”宝剑谁也无法使动,他便将其埋藏在此。那宝剑散发灵气,寒冷彻骨,以防外人靠近。蛇伯城城主每隔十年,便要来此祭拜祖先,求其保佑。”

    盘蜒心道:“但那祖先却不怎么灵验,如今蛇伯毁于一旦,这老太爷难不成在这儿看戏么?”

    东采奇又道:“十多年前,我们三人穿过山谷,走入神庙,敬拜神像,触碰那‘寒星’神剑。我哥哥突发奇想,想要将它拔出来,便趁爹爹不备,以火油灼烧那神剑外的冰壳,谁知烧了许久,丝毫无用。我爹爹见状,痛揍了哥哥一顿,将他关在此处一夜,要他吃些苦头。”

    张千峰道:“咱们离那神庙如此之远,已冷成这副模样,临到近处,那还了得么?”

    东采奇摇头道:“到了神庙之中,若为蛇伯血脉,便不觉寒冷了。一晚之后,我哥哥从神庙中出来,神色有些欢喜,我偷偷问他缘由,他道:‘妹妹,我听见那寒星神剑对我说话啦。’

    我信以为真,问道:‘它对你说什么?’

    大哥说道:‘它要我长大成人之后,再回到这儿来,它便视我为主人,让我驾驭神剑,重铸往昔霸业。’

    我当时也并未在意,更不曾对爹爹说起,隔了许多年,咱们长大成人,都忘了这事。

    后来城中遭难,我听说哥哥朝此逃跑,便知道他定然....定然是来找这柄剑了。所以我知道哥哥还活着,他已得了寒星剑,此时武功天下无敌,定能率咱们蛇伯重振雄风。”

    张千峰将信将疑,问道:“盘蜒兄弟,你怎么看?”

    盘蜒道:“你哥哥以火灼烧冰层,只怕唤醒了那寒星,它以神器诱人心智,定位恶灵无疑。它一直再等你哥哥长大成人,来此救它脱离囚笼。”
正文 二十四 追忆不舍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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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全然不信,嚷道:“那是古时传下来的神剑,为玄武所赐,怎能又什么恶灵?我要去见我哥哥,我要去见他!”

    盘蜒道:“这冰层断裂的极为诡异,落下之处,意在堵路而非伤人。定是神庙中那鬼魂作祟,要将咱们引入庙中杀死泄恨。”

    张千峰也颇为犹豫,说道:“如今也回不去了,唯有硬着头皮,进去瞧瞧。”

    东采奇欢喜至极,搂住张千峰脖子连连亲吻,欢呼雀跃,张千峰唯有苦笑,如遇上撒娇的小女儿般毫无脾气,盘蜒叹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见见那寒星是何模样。”

    再顺着冰层山谷向前走,不知不觉,又走入一洞穴之中,其内有光,不知从何方来,照得洞里头微微发紫,只见面前地上平整,乃是砖石铺成,两旁巨柱林立,柱上雕刻巨龟神龙,更有栩栩如生的雕像,皆是些全副武装、姿态英勇的英雄人物。

    这洞穴也极为宽阔,三人朝里前行,只见一个人影歪歪扭扭的站着,衣衫单薄,皮肤冻得发青,瞧来并不高大,肌肉也不健壮。他手中握着一柄蓝光幽幽的长剑,剑上刻有蛇伯徽记,当真精美绝伦,等若仙物。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骇人的脸。他脸上覆盖白霜,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嘴巴咧开,咬紧牙关,活脱一副冻死鬼的模样,瞧他五官,不正是大公子东采臻么?

    东采奇霎时悲痛欲绝,喊道:“大哥,你....你没事吗?”虽说着关切问候之辞,但在她内心深处,已知她那亲哥哥已经死了。

    那此刻这持剑走动的又是什么人?莫非是她大哥死不瞑目,仍眷恋人世?

    或是如盘蜒所说,恶灵作祟,他想杀人发泄?

    东采臻挥动“寒星”,刹那间身上寒雾蒙蒙,笼在他周围,似风中斗篷般飘扬,他双手持剑,低吼一声,朝三人袭来。东采奇惊呼道:“大哥,我是三妹啊!”泪水夺眶而出,但东采臻全无停手之意。

    张千峰见他行动迅速,一柄剑来势极为凶猛,手一振,将东采奇与盘蜒推到两旁,往前一跃,手中剑闪红光,正是那“真阳神剑”,与那寒星一碰,轰地一声,宛如龙吟。火焰与寒气互拼,登时雾气弥漫。

    张千峰只觉敌人内力汹涌泱莽,气势雄浑,更有极厉害的寒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左掌一转,拍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反罩向那寒气。

    东采臻喉咙发出闷响,身躯巨震,被掌力击中破绽,忙不迭朝后退去,但仍行动自如,似全未受伤。张千峰吃了一惊,心想:“我此时功力远胜数日之前,这掌力实有屠龙伏虎之威,为何伤不了他?”他追击上前,凝目去瞧,只见东采臻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霜层。

    张千峰稍一思索,便知其中道理,原来这东采臻出手之际,剑上真气自行披在他身上,化作护体气盾。自己这阳刚掌力被其寒气抵消,自然伤他不得。

    东采臻哼地一声,横着挥动长剑,那长剑陡然间长了一丈,如长矛般扫了过来,张千峰挪移脚步,转至东采臻身侧,又一道掌力打出。东采臻不管不顾,硬接了这刚猛凌厉的一招,手肘一曲,立时变招,长剑再刺向张千峰面门。

    张千峰双掌连动,使一招“极目望山”,掌力如蚕丝般缠住那长剑,待罡气凝结,他大喝一声,生出一股巨力,想要将那长剑夺下。但突然间,东采臻随这劲力前冲,长剑再度暴涨,蓝星一闪,张千峰低呻一声,肩上中剑,右臂顿时麻痹,整条胳膊罩在寒霜之中。

    张千峰大惊失色:“这剑上寒气如此惊人,连我真阳内力都抵受不住?”好在他应变神色,内力飞流吐纳,顷刻间便驱散那寒毒。他暗呼侥幸:“若前几天遇上这魔头,这一招纵杀不了我,我这条胳膊就算废了。”

    盘蜒忽然从地上拾起雪块,撒于半空,那雪块竟化作冰镜,并未散去。他说道:“张千峰,踏兑位!变震位!”

    张千峰正躲闪那东采臻剑招,听盘蜒所说,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当即依言避开。盘蜒又绕了半圈,再撒雪块,凝结成晶。

    他自听了张千峰那伏羲八卦的口诀,心中冥思苦想,短短半天之内已颇有感悟。此时以八卦中‘气脉’之理,催动太乙中‘幻灵’依附在气脉之上,便形成这寒冷平整的镜子,唤作“照妖镜”。只需依照太乙八将的方位分布八处,便可将这恶灵压制,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停喊话,要张千峰依此方位躲闪,大兜圈子,乃是令这恶灵不得脱出这八将包围,以便他安置“照妖镜”。他手脚甚是迅速,须臾间八面镜子便已完工,当即喊道:“真阳神剑,立时反击!”

    张千峰此时身在半空,但想也不想,长剑当即斩落,那东采臻嘶吼一声,陡然间行动迟缓,竟躲闪不开,张千峰一剑正中他肩膀,划破霜盾。他回身又是一剑,哐当一声,那霜盾如水晶般碎裂,剑尖刺入东采臻胸膛。

    东采奇撕心裂肺,痛苦无比,哭喊道:“师父手下留情!”鼓足勇气,朝东采臻扑了过去。

    张千峰见她如此,心生怜悯,那砍头的一剑便落不下去。好在东采臻受伤极重,又被照妖镜束缚,此时跪倒在地,虽目光凶狠,但也伤不了人。东采奇抱住东采臻,小手抚摸他脸颊,又将自己小脸贴了过去,泪水滚滚而落。

    原来这寒星剑被封在此处千万年,剑上满是寒气,生灵不近,却易引来鬼魂。它采日月精华,聚集灵气,渐渐生出一歹毒残忍的恶灵来。它度过漫长岁月,剑上威力逐渐衰退,但那恶灵却愈发猖狂,只想破开冰层,逃离此地,可始终一筹莫展,无奈之下,它终于睡了过去。

    东采臻当年一把火将这恶灵唤醒,那恶灵由此与他心灵相通,但东采臻那时年幼,并非蛇伯城主,故而无法将它取出,于是它只能等待时机,盼他继任城主之后,返回此处。

    也是天意弄人,东采臻城破逃亡,忆起童年,果然到了这里,他本已奄奄一息,鼓足最后力气,握住这寒星剑柄,将它取出,但他转眼死去,其后又被剑上恶灵附体。

    那恶灵初获自由,正在庙中休息,却忽然感到张千峰等人到来,它甚是好杀,遂操纵冰层,隔断出路,让这三人自投罗网,到这神庙中受死,谁知张千峰武功了得,而盘蜒异术更是玄妙,它图谋不成,反而受制。

    这时东采奇不顾寒冷,摸着已死去大哥的活尸,回忆当年自己还是幼童的时候,这位大哥对自己照顾有加,疼爱无比,哪里觉得他有半分可怖?心中又想起死去的父亲、祖母、城中亲友,真是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张千峰此时内力深厚,听觉入微,知这大公子已无心跳脉搏,确确实实已然死了,说道:“采奇,人死不能复生,这人已不是你大哥,你就让他去吧。”

    东采奇固执的摇了摇头,她手臂冻得发紫,脸蛋上也有淤血,泪水从眼眶流下,真是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万舍不得与这位亲人分离。

    她贵为侯爵之女,自幼养尊处优,家人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而她又以蛇伯为荣,在内心深处,她对家人极为依赖,情感深厚无比,此刻亲历离别,这才明白自己心意,只觉得无依无靠,生不如死。

    盘蜒叹道:“小姐,这恶灵害死了你大哥,你不许咱们杀他,你大哥怨气难消,定会恨透了你。”

    东采奇哭道:“他已经死了,怎还能恨我?如果....如果你能让他活转过来,骂我一顿,哪怕再凶再狠,我也欢喜。”说道此处,真情流露,声音哽咽。

    盘蜒道:“我有个法子,真能让你大哥‘活转’,没准还能让他与你说几句话呢。”

    东采奇欣喜若狂,问道:“你真有这法子?你定是在骗我对不对?不,不,盘蜒大哥,你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你一定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盘蜒笑道:“我眼下只不过有五成把握,但你若再拦路不动,耽误时机,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东采奇飞也似的逃开,拉住盘蜒,喊道:“快,快!你有何妙法,快些使出来了。”

    盘蜒握上那寒星剑,心念电转,已感应到了那剑上恶灵。

    本来这恶灵受法则制约,仅能俯身蛇伯城主,但盘蜒所修习的太乙奇术,其根源乃是一门聚灵引魂的功夫。他施展心法,弹指间便将这恶灵吸入掌心。

    这乾坤之间,万物皆分阴阳,生灵皆有魂魄。阴阳之气沉积,便化作气脉,由伏羲八卦查探掌控。而灵体往往依附于气脉之上,可受太乙异术召唤指使。盘蜒以往使出占卜之术、幻灵镜像,究其本质,皆是向这灵体求助而成,只是这阳世间灵体微弱,施展起来极为麻烦。

    而灵体若随着气脉中“天脉、龙脉”前往聚魂山,受聚魂山炼化,则化作炼魂,乃是灵体中的精粹,那贪魂蚺便以这炼魂为食,食欲无穷无尽,盘蜒亦是如此。

    当下盘蜒容纳恶灵,顿感它在体内翻江倒海的作恶。这寒星剑乃是神物,已将此恶灵化作炼魂,盘蜒以太乙术法束缚,将其引导至胃部,不多时便将其消化。这炼魂味道奇佳,效力显著,盘蜒如饮佳酿,一时竟有醺醺之意。
正文 二十七 仙家跌跤坠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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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开元虽仍心怀怨恨,但也知这张千峰仙法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而刚刚要穴被封,并未受伤,可一时半会儿气血不畅,再与他动手,殊无把握,于是重重“哼”了一声,强忍怒气。

    于步甲喝道:“张千峰,你让人施奸计相助,纵然取胜,又算什么本事了?有种与我堂堂正正过招!”他在旁观战,瞧出盘蜒言语犀利,巧舌如簧,句句切中要害,当真打斗起来,极难不受他骚·扰,是以事先出言斥责。

    张千峰道:“于师兄,何必苦苦相逼?咱们同为万仙,有同门之谊,为何要做这等无畏争斗?如今大敌,不正是那神秘莫测的万鬼么?”

    于步甲眼珠一转,已有借口,笑道:“正因那万鬼众妖厉害,我门中仙人,岂能不勤修苦练、真刀真枪的切磋?平常那点到为止的过招,临到战阵,只怕没什么用。张千峰,你是‘海纳’派,我是‘圣阳’派,彼此间武学迥异,正当货真价实的比试比试。”

    东采奇道:“师父,他们俩是存心挑事,难道你还瞧不出来么?”

    盘蜒也道:“小姐此言不差,这两人相貌丑陋似鬼,千峰仙家却英俊不凡,此二人怎能不怀恨在心?”

    于步甲闻言大怒,登时火冒三丈,刷地一声,掣剑在手,剑上一团精纯火焰熊熊腾飞,嚷道:“张千峰,接我一剑!”手腕一振,一招“灼日流霞”,向张千峰急刺过去。

    张千峰无奈,拍出一掌,令于步甲费心躲闪,如此缓了一缓,手中已现出长剑,也运“真阳神剑”,长剑化作一团大火炬,横剑一挡,“铛”地一声,与于步甲僵持不下。

    于步甲、召开元大惊失色,齐声怒道:“你怎会我圣阳派的绝学?”

    张千峰道:“我万仙门武学虽千千万万,但未使不能殊途同归。”

    于步甲骂道:“放屁!定是你海纳派偷学我圣阳派的功夫!”

    张千峰勃然不悦,说道:“这剑法也不过是调息运功的诀窍罢了,未必是你圣阳派一家独大。”

    于步甲不言,剑招一变,陡然凶狠毒辣,全往张千峰眼睛、咽喉、下·阴处刺去,霎时身影晃动,夹在红光,仿佛一条图样古怪的帷幕罩着张千峰,非但不手下留情,反而恨不得将张千峰刺得半身不遂,甚至一命呜呼。

    东采奇极为担忧,喊道:“喂,你们同门较量,为何要下这等狠手?”

    召开元道:“这等偷学功夫的小贼,怎能轻易饶过?就算不当场杀了,也要废掉他这一身盗来的内力。”

    张千峰见这于步甲攻势猛恶,心思暴虐,不免颇感为难。他武功已比这于步甲为高,即便召、于二人同时夹击,他未必不能取胜,但念及同门之谊,出手之际总留有余地,不比这于步甲杀人放火的架势,故而两人激斗许久,竟然有来有往。

    于步甲心下急切,暗想:“这小贼偷我圣阳派武学,为何竟能使得这般圆熟?若今日胜不了他,他今后回万仙一炫耀,说我圣阳派两大第四层高手,败在海纳派三层小卒的真阳神剑之下,非但我圣阳派颜面无光,我二人从此哪里有出头之日?”

    念及于此,他大吼一声,蓦然掌剑齐施,忽而掌风,忽而火光,将张千峰逼退数步,全身力道贯于手臂,那火剑霎时激·射而出。

    这一招叫做“神行飞剑”,正是于步甲苦练多年而成的绝招,迎敌时突然使出,可将这团大火在身前数丈操纵自如,有如多了一柄剑一般,而他手上功夫不停,定要敌人心惊胆颤之下,被他斩于剑下。

    张千峰见那红光扑面而来,有如一条凶残火蛇,心中一惊,忽然倒飞出去。那红光势头极快,但始终离张千峰差了一尺,万难靠近。于步甲吓了一跳,暗想:“他轻功如此了得?比我这神剑还快?”

    这一人一剑飞出数十丈远,张千峰陡然出剑,将那红光挡开,朝前一跃,转眼已至于步甲面前。于步甲心道:“来得好!”将那红光召回,同时手掌直击,打向张千峰面门,要他瞻前顾后,无法兼得。

    张千峰被逼上绝境,再不能留力,“天琴云弦掌”打出,掌力如遮天大旗,席卷而来,曲拂迂回,虚实难辨。于步甲初时不觉,仍加急猛攻,突然间内力一颤,感到不妙,但为时已晚,砰砰几声,被掌力打中,厉声惨呼中连连打滚,口鼻鲜血长流。

    张千峰又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红光击碎,手法迅捷灵巧,举重若轻。

    于步甲踉跄爬起,捂住胸口,想要调匀气息,但胸口气息堵塞,呜地一声,又一口鲜血涌出。以这于步甲的武功,张千峰的掌法虽然精妙,但绝不能一招将他重创,只是于步甲估错形势,攻得太急,疏于防范,而这掌法委实有神出鬼没之能,如此一得一失,顷刻间便分了胜负。

    张千峰战胜强敌,但心中却无丝毫喜悦,反而甚是后悔:“我出手怎地如此不分轻重?这么一来,同门间岂不因此生隙?”但转念一想,若非这二人盛气凌人的死缠不休,又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纵然这二人到长辈面前无理取闹,自己也能站住道理。

    他思索片刻,心情平静,上前将于步甲扶起道:“于师兄,委实对不住了。”

    于步甲惊怒交加,恨不得突施冷箭,将张千峰一剑刺死,但此时已知张千峰武功远胜于他,丝毫抗拒不得,暗忖:“为何一上来不与师兄一道夹攻,我们两人出手,定能取胜,随后再将这小贼功夫废了。”但到此地步,也是追悔莫及,唯有认栽。他垂下脑袋,恨恨不语。

    召开元与于步甲念头相近,脸上堆笑,走上前来,喝彩道:“张师弟原来深藏不露,掌法剑术,如此深湛,我二人甘拜下风....”他见张千峰一手扶住于步甲,右侧大有破绽,心思闪烁,装作拍肩示好,猛然抓向张千峰身后风池穴,这一招“风吹草动”,已是极厉害的杀招。

    眼见就要得逞,召开元眼前突然跳出一只白乎乎、光秃秃的小鬼,指甲尖尖,抓向他左眼,他尖叫一声,心生怯意,张千峰早已察觉,放脱于步甲,横臂抬肘,将召开元格开,退后一步,谨慎提防。

    盘蜒笑道:“召仙家,你为何一惊一乍的?可是心中有鬼么?”这小鬼自然是他幻灵内力的效用,他经历五夜凝思功的阴月一劫,将这心魔牢记脑中,而召开元刚刚中他术法,仍未能驱散,盘蜒料定他要使奸计,便以此法扰他一扰,果然效用奇佳,并不能当真伤他,但也令他奸计败露。

    召开元一身冷汗,心想:“此地当真古怪,那小鬼是什么东西?莫非我真中邪了?”

    张千峰一拂袖袍,将于步甲推向召开元,冷声道:“两位师兄,我万仙门人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心中坦荡,纵然面对妖邪,也不曾失了端正,还望两位深深反思。我言尽于此,不复多言,咱们这就告辞分别,两位莫要跟来,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召、于二人心里痛骂张千峰,这当口却无可奈何。张千峰拱一拱手,盘蜒朝两人笑眯眯的点一点头,东采奇更是横眉冷对,三人不再逗留,就此离去。

    走了约莫五里远,盘蜒稍一占卜,说道:“这两人并未跟来,想来是怕了张仙家。嘿嘿,万仙高手,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之意,张千峰如何听不出来?他心底羞愧,也无力替那两人辩解。

    东采奇却道:“师父,这两人便是万仙第四层阶的高手么?你武功仙法远胜他们,莫非已跃至第五层阶了?”眼下满是憧憬倾慕之情。

    张千峰叹道:“这二人不过初入此阶,功夫算不得厉害。这一层层不过是粗略划分,我身处第三层,武功未必弱于第四层好手,而第四层中自有高人,我与他们相比,委实天差地远,更不知何年何月,能够赶上他们。”

    东采奇见他眼神中满是敬仰与雄心,显然斗志昂扬,自也替他欢喜,笑道:“师父,以你过人天资,再练个几十年,说不定能当上这万仙的掌门....不,不,你们那儿叫做宗主呢。”

    张千峰甚是惶恐,忙道:“我何德何能,怎能去做宗主?就算我穷竭一生精力,能够升上五层阶级,已是非分之想,天大的创举,这宗主、使者之尊,绝非我所能企及。”

    东采奇听他如此敬畏,更是自然对那宗主、使者视若神明,忘情想象那等仙家英姿,不禁心驰神摇,愣愣不语,又走了一段路程,她再度问道:“师父,如今万鬼率百万大军,入侵咱们人间重地,其中如那冥坤般的高手,只怕数目极多。你说咱们万仙那顶尖高手,为何不大举下山,一举震慑群魔?”

    张千峰道:“若事态当真紧急,师长们绝不会置之不理。只是宗主常对咱们训话道:‘凡间之事,自当由凡间人处置最为恰当。若咱们万仙贸然插手,非但扰了咱们清修,更乱了世间礼法。’故而万仙门规,五层、六层高手,如不得诸仙使应允,不可干扰凡间争端。”
正文 二十八 天罗地网何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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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目光闪闪,满怀希望,问道:“如今凡世危在旦夕,想必万仙的宗主再也坐不住啦,那咱们可有幸见到当世的活神仙了么?”

    张千峰精神一振,说道:“那也未可知,只盼能遂你心愿。”

    两人聊了一会儿,却见盘蜒在旁不置一词,张千峰心下好奇,问道:“盘蜒兄为何突然沉默寡言了?”

    盘蜒淡然道:“有得道之人,便也有成魔之妖。若万仙真高手尽出,那万鬼又岂能坐视不理?真到那时,凡间生灵涂炭,反而天下大乱,我倒盼望万仙门莫要插手,那万鬼也得老实待着。”

    张千峰心下慎惧,暗中赞同,东采奇却道:“自古以来,邪不胜正,那万鬼纵然厉害,咱们万仙又岂会畏惧?”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邪不胜正?谁正谁邪,如今已有定论了么?”

    东采奇稍稍一愣,立时道:“自然凡人是正,妖国是邪,万仙是正,万鬼是邪了。这极北妖国如此可恶,累得我蛇伯惨遭屠戮,怎能不是当世第一大恶?”

    盘蜒道:“不错,不错,对你而言,确是如此。”之后便陷入沉默,继续装聋作哑。

    三人走出溪谷,东采奇认得方位,寻路往南,星夜兼程的疾行,途中路过一处小镇,买了三匹马,更是加急追赶。行了二十多天,已远离了蛇伯附庸诸城属地,来到莲国边境,途中兵荒马乱,满目狼藉,想来都是那妖军的手笔,张千峰与东采奇见状恼怒,但盘蜒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此处山地平原接壤,站在山坡上朝远处望去,见大地往天边延伸,墨山绿崖,巍峨挺立,似剑似矛,白云飞深连远,点缀在蔚蓝天上。

    张千峰见多识广,周游天下,说道:“到了这里,便是莲国的‘巽木郡’,此郡也算不得多大,但义弟不得莲国国君应允,只怕不能入内。”

    盘蜒望向那青山绿水,说道:“将军定然在哪出山中占山为王了,咱们找到官道,沿官道前行,他必派探子在路口接应。”

    三人走下山坡,穿过一座丛林,正走过一座小溪旁,突然间四下喊声大作,只见无数面目狰狞的妖兵杀了出来。

    张千峰心头一震,喊道:“咱们中了埋伏!”耳听四方,知道西面薄弱,将东采奇横抱胸前,又道:“从这边走!”

    只见一高壮妖兵领一群小妖挡住去路,各个儿尖嘴獠牙,面目如野猪一般,那妖兵手持一百斤巨斧,双手运劲,当头朝张千峰劈下,张千峰更不手软,一掌拍出,如崩涛山坠,咔嚓咔嚓几声响,身前众妖被打得东倒西歪,飞天滚地,轻的断了肋骨,重则呕血身亡。

    张千峰心头一喜:“我功力比以往强了一倍,这‘天琴云弦掌’威力竟远胜‘阴阳天地掌’。”

    他从伤兵中穿过,陡然又有数妖手持铁盾铁斧,叫嚷着跑了过来,张千峰再出数掌,杀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如此重伤逾百人,谁知蓦然胸口一痛,掌心臌胀,他登时汗流浃背,心想:“我连出二十五掌,内力消耗过剧,这掌法不能再用。”

    但他毫不气馁,拔出剑来,足下一扫,将一妖绊倒,长剑跟上,将那妖斩成两截。忽听树上嗖嗖几声,无数箭矢倾泻而下,张千峰长剑流转,叮叮当当几声,尽数挡住。

    就这么一阻,又有群妖哇哇呀呀的赶来,挺架长矛,如同一团长满锯齿的旋风,将张千峰与东采奇围了个严实,长矛伸缩,从前后左右刺来。

    张千峰暴喝一声,身形拔高,在一长矛上一踩,运真阳神剑,长剑如天火吞噬过去,削断敌人兵刃,砍倒数人,杀出重围。但他护着东采奇,身法不灵,已被擦伤数处。

    东采奇见他半边身子染血,心疼无比,喊道:“师父,你放我下来,我有寒星剑!”

    张千峰自然知道她寒星剑威力奇大,若敌人数目不过百,她定能自保无虞,可此刻群妖漫山遍野,只怕有三、四千人,她稍跟不上张千峰,转眼便会被杀,如何能让她离身?

    奔行数十丈,他生出感应,只觉树上又有弓手,前头灌木抖动,再钻出来百余妖怪。张千峰心下后悔:“早知那天琴云弦掌消耗这等厉害,便该斟酌使用,迂回奔逃,决不能正面交锋。”当下已走投无路,顷刻间急思计策,竟不知如何是好。

    刹那间,那弓手铮铮射箭,劲弩落下,身后追兵猝不及防,哇哇大叫,一下子倒了一片。而前方挡路群妖疯狂大吼,也从两人身旁绕了过去,反与追兵杀的不亦乐乎。

    张千峰与东采奇面面相觑,正困惑间,身旁灌木丛突然伸出树枝,将两人拉住,张千峰吃了一惊,凝目一看,那灌木丛中有一张人脸,不正是盘蜒么?

    东采奇内力远不及张千峰,没看清盘蜒,吓得惊呼一声,盘蜒立时捂住她的嘴,说道:“是我,是我。”

    张千峰喜道:“太乙幻灵功夫,果然神乎其技。”

    盘蜒道:“若非你大杀特杀,四周煞气沉重,我也没法浑水摸鱼,但我已使尽本事,只有这区区规模,若不想死,快随我走了!”

    说罢绕了个圈,先往东北,再往东南,张千峰与东采奇弯腰矮身,紧跟着盘蜒,有几回群妖朝他们望来,全数视而不见,想来盘蜒将幻灵内力挡住他二人,生成幻影,若非内力深湛,耳清目明之人,决计看不破这伪装。

    盘蜒所走途径正是群妖阵中分散疏忽所在,不多时已走出围堵。随后三人迈步飞奔,冲出三里地,走出密林,只听前方马蹄隆隆,竟然又有兵马。

    张千峰毅然道:“盘蜒兄弟,你带着采奇快走,我设法挡他们一挡。”

    东采奇道:“师父,我绝不离你而去。”竟又泪流满面,心中愁肠百转。

    她正深情凝视张千峰,有心袒露心迹,盘蜒轻笑一声,朗声问道:“可是斑圆将军来了?”

    果然见一豹脸大将率士兵虎步而来,见到盘蜒,咧嘴大笑,说道:“你这军师,果然在这儿,怎地这般凑巧?”

    盘蜒道:“我自然是算卦解卦,未卜先知了。咱们身后有敌人,数目三千左右,你们快些埋伏起来,反来一招‘诱敌深入’。”

    斑圆大喜,一挥手,身后数千士兵藏身草丛树上,动作熟练至极,他这支将士乃蛇伯突袭营,犹擅伏击。

    张千峰见盘蜒镇定自若,大吃一惊,问道:“你早知这儿有妖军伏兵了?”

    盘蜒立时换一副慌张神色,说道:“哪里?我不过是随机应变罢了。”说罢朝身后大喊道:“总算逃出来了,那群毛贼可追不过来。”声音尖锐,直朝群妖方向传去。

    过不多久,群妖赶至,见三人所在不远,无不高声欢呼,莽莽撞撞的冲锋而来。盘蜒惨叫道:“滚开,别追过来!”拉住东采奇、张千峰,脚底抹油,慌忙开溜。

    妖军浑然不觉,步入埋伏,斑圆一声断喝,刹那间箭如雨下,敌人宛如活靶,全无抗拒之能,转眼死伤惨重,斑圆拔出双剑,左一刺,右一斩,又转如漩涡,当真势如破竹,杀人如割草芥一般,蛇伯众将也争先恐后,一涌而出,从前后包抄过去。

    群妖纵然勇猛凶悍,但一来深陷重围、心神大乱,二来被张千峰杀了近两百人,士气衰弱,三来蛇伯全军极为精锐,如龙如虎,气势汹汹,因而稍一交手,妖军立时土崩瓦解,伤亡惨重,如鸟兽般四散逃窜。

    斑圆大获全胜,得意大笑几声,一把扶起东采奇,再命人替张千峰包扎,走向盘蜒,说道:“好军师,你很是不错,我先前看走了眼,你也不算得坑人。”

    张千峰又惊又喜,说道:“盘蜒,你是故意引咱们来这儿的,对不对?你料知斑圆将军在左近守候,以咱们为饵,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么?”

    盘蜒神态恼怒,信誓旦旦的说道:“我全然不知此事,只不过误打误撞罢了,这群妖如此凶狠,我若知他们在此,岂能不避而远之?我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蠢货么?”

    张千峰笑道:“我又不是怪你,反而钦佩的紧,似你这等决胜千里之人,我生平从未见过。”

    盘蜒坚决否认,死不改口,东采奇问道:“斑圆将军,你怎知咱们会在此遇险?”

    斑圆说道:“这事儿可极为怪异,昨夜采英在寨中做梦,梦见军师对他说道:‘明日必至,派三千人马,在官道上埋伏守候,必遇群妖,可得大胜。’将军将信将疑,便命我找一处躲藏起来,谁知你们果然来了。”

    众人目光一齐对准盘蜒,盘蜒脸皮极厚,微笑道:“将军居然有这等梦中之福,可为何想起我来?真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东采奇见张千峰浑身浴血,伤势不轻,当真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百倍,朝盘蜒大声道:“你如真知道这事,为何....为何...不告诉咱们一声?你害得师父这般....我....我绝不饶你。”

    盘蜒愁眉苦脸,大喊冤枉,张千峰道:“既然盘蜒兄弟并不知情,那他有功无过,此事就这么过去吧。只是不知这许多妖军为何会知道咱们来此?又为何会大动干戈,紧追不休?”

    斑圆自也一头雾水,盘蜒说道:“他们只怕是认错了人,误打误撞,想要捉的是另一位要紧人物。”
正文 三十一 英雄逞勇征北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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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上山道,寻路前行,盘蜒说道:“我已打听过这幽青山路径方位,也知那幽青王山寨所在,途中必满是探子哨兵,咱们离那山寨约莫十里,便分头前行,将军径直向前,装作投诚,我另有途径,绕上一段路,从后方潜入山寨,必能将人救出。”

    东采英问道:“那咱们又该如何脱身?”

    盘蜒道:“我自有脱身之法,将军可自求多福。”

    东采英哭笑不得,说道:“那我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盘蜒道:“那将军便真留在山上,当个土匪,过些时日再溜出来。将军大可放心,我回去之后,让他们莫上山剿你。”

    东采英心下叫苦,但知道盘蜒定另有妙计,便答应下来,随后沿途向上,见这幽青山光秃秃的,满目黄石砂岩,山壁经风吹雨打,极为坚硬,模样古怪,或卷或曲,瞧来极为不善。

    再走了十里地,盘蜒向东采英指明道路,选一条凶险起伏的山路攀走,东采英径向前行,果然见一座石砌的山寨,位于山中一广阔平台上,高耸矗立,方方正正,由灰石堆成,山寨满是石楼,中有一高塔,处在乌云之下,颇为阴沉。

    忽见山寨石门敞开,冲出许多匪人来,各个儿披毛褐、穿兽皮,各持刀枪剑戟,身背弓弩箭矢,当先一矮个壮汉大声道:“哪个不要命的羔崽子,胆敢上咱山来?”

    东采英全然不惧,朗声道:“我听说这山上有个大王本领很大,与我一般,也是北方来的,便想来瞧瞧这大王身手,若真赢得了我,我山鹰便替他卖命,若是名不副实,我也好回村去夸口夸口。”

    众匪人蓦然前仰后合,爆发出一通大笑,那领头的汉子说道:“咱们这山上的幽青王,端的是青面獠牙,双目大如橘子,胳膊粗如小树,便千百人也敌不过他,你区区小猫崽子,怎是他的对手?还不快快滚了?”

    东采英嚷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下山说说,这赫赫有名的幽青王,竟怕了我孤身一人,不敢与我放对。”

    众匪人脸色一沉,各自恼恨,领头汉子心道:“这些时日,大王久候北方妖国使者不来,又不能吃那母女,正是暴躁不安,老拿咱们兄弟出气,这狮子精傻里傻气的找上门来,正好让大王动动手脚,痛快痛快。”于是道:“好,你既然想来寻死,那咱们也不拦着。”说罢派人去知会幽青王,再将东采英领如山门,反正这人孤立无援,便真有极大本事,众山贼也不用怕他。

    东采英见这山寨中堡垒林立,建造的极为结实,布局甚有章法,绝非这群山贼所能,心想:“这山寨乃是高人所建,却不知那位高人去了何处?终被这群毛贼占了。”

    他来到寨中广场,正中竟有一处祭祀图纹,四方有立柱,正中摆一大火盆,那地上图纹极为精细,似是一威武雄狮。

    东采英正观赏图纹,陡然间地面震动,他回身一瞧,心头一跳,只见丈许高的青面巨怪走了过来,身上有三条手臂,脑袋上毛发糟糟,鼻子上长着肉瘤,双目圆睁,似难以闭眼,那巨怪张口喊道:“那来送死的肥肉在何处?”口水飞溅,如下了一场大雨,将身旁两个山贼淋的满身臭味儿。

    东采英自来勇猛好斗,见这幽青王如此凶狠,心下反而欢喜,叫道:“好,你果然凶神恶煞,正是好对手!幽青王,你我较量较量,我若输给你,任你处置,你若输给我,我便是这山上大王了!”

    幽青王眯起双眼,神色轻蔑,说道:“就你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不够我一口饭食,也敢说这等大话么?我当年一巴掌拍死莲国十员大将,你若瞧见,保管屁滚尿流不可。”

    东采英说道:“那咱们便较量较量!”足下一踏,咚地一声,四下一阵摇晃。

    幽青王从腰间取出一根狼牙棒,足有一人大小,咆哮一声,横扫过来。东采英见他纯是力大,倒也不惧,朝前一冲,竟反而跑向那巨怪身前。

    幽青王发出怪叫,兵刃砸地,巨响轰鸣,烟尘飘飘,东采英跃在半空,两道劈空掌力拍了出去,那巨怪挥手臂抵挡,身子晃动,竟被东采英逼退几步。

    东采英纵跃如虎如豹,早爬上那幽青王颈部,挥出一拳,砸在巨怪脸上。那巨怪惨叫起来,一颗牙脱口而出,又急忙伸手来捉,东采英闪身一让,反将幽青王手臂捉住,随即往下跳落,大喝一声,如同惊雷,将幽青王高高举起,狠狠摔落。

    只听乒乓巨响,幽青王摔得不轻,叫的如同杀猪一般,众山贼大为震惊,纷纷喊道:“这妖怪倒也厉害!”

    幽青王怒道:“还不快一起上,将此人宰了?”

    东采英笑道:“原来不过如此,什么‘万夫莫当’,原来不过依仗蛮力罢了。”陡然冲出,接连出拳,拳力如落石般发散,将众山贼打得头破血流,大呼小叫,竟无人能欺近身来。

    幽青王翻身而起,暴怒之下,另两只胳膊抓起两个山贼,充作棍棒,一齐砸向东采英,只听头骨碎裂,清脆作响,两人登时毙命,却早被东采英避开。

    东采英一身武功极为奇特,若单打独斗时,总不能全力以赴,但若面临绝境,以少敌多,顷刻间全神贯注,却能发挥出数倍的气力。

    此刻他被敌人围攻,耳目敏锐,手脚奇快,稍稍一动,又跃到幽青王身上,手掌做刀,破空斩落,邦地一声,如敲击空竹,打的幽青王头晕眼花,猛然闭气昏倒。这巨怪本来身躯刀枪不入,故而以往许多高手前来诛杀,僵持许久,稍有不慎,便是惨死下场,但东采英怪力惊人,这一击又打在幽青王脖颈要害,瞬间便有奇效。

    众匪人万料不到东采英这等神威,霎时气为之夺,不由得退后几步。若这千百人手持长矛弓箭的一拥而上,东采英纵然一身怪力,但最终也必然不支。只是他们见东采英轻而易举,将这自来无敌的巨怪打得不知死活,心下发虚,哪里还敢动手?

    东采英心想:“军师早知这巨怪敌不过我,这才让我独自上山,以扬我武名。他知己知彼,比我还清楚我自个儿,眼光何等敏锐?”

    他环顾四周,目光凛凛,大声道:“幽青王已败在我手,我便是此山大王,哪个不服,上来与我较量较量!”

    众土匪对这幽青王素来并无忠义,只不过畏惧他手段狠辣,无人能敌,不得不屈从,此时见东采英神威有如天神,哪里还敢动手?那矮个儿壮汉上前说道:“这位山鹰大王,咱们从此以后,都对你忠心。”

    东采英微微一愣,心想:“难不成真要收了这群土匪么?”心下犹豫,正在思索借口,却见一旁走出一精瘦汉子,面现谄媚笑容,说道:“这位大王,咱们山寨前不久劫了一位极为美貌的官家小姐,乃是金枝玉叶,娇嫩欲滴,大王何不随我一起去瞧瞧?”

    东采英等的就是这句话,暗叫好运,喜道:“还有这等好事?还不速速带我去见见她?”

    众匪人脸上现出为难神色,矮个壮汉道:“大王,这点子乃是妖军一位大人物点名要捉之人,咱们不敢轻易碰她,至今还小心伺候着,大王万不可强占此女。”

    东采英松了口气,暗想:“如此说来,王女并未受苦?”他有意装傻,大咧咧的说道:“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我这人不曾见过什么‘金枝玉叶’、官家小姐,跑去开开眼界,又有什么不对了?”

    那精瘦汉子走近几步,骂道:“咱们这位新大王想要看看美人,你推三阻四个什么劲儿?有什么事皆由新大王担着,大王神功无敌,怕的谁来?”

    那矮个儿心下恼怒,暗想:“这钻山雀怎地突然胆大起来,敢对我吆三喝四的?啊,是了,这小子见风使舵,想要趁势往上爬!”也不敢得罪东采英,任由两人走向塔楼,旁人远远跟在后头。

    来到暗处,左右无人,东采英仔细瞧瞧那精瘦汉子,突然发觉他脸上如罩雾气,飘忽不定,他恍然大悟,低声问道:“你可是军师么?”

    精瘦汉子嘿嘿一笑,说道:“二公子内力精湛,若非如此,也看不破我这幻灵真气。”盘蜒以幻灵真气变化人脸,异化人声,委实惟妙惟肖,但若有高手内力深厚,耳清目明,便能看透伪装。

    他潜入此地已有多时,摸清那王女王母所在,也偷得钥匙,走上楼去,找到一间牢房,打开房门,只见一中年美妇、一妙龄少女坐在草席之上,美妇目光镇定威严,而少女则有些惊恐。

    盘蜒说道:“新大王,你瞧他们可还对你胃口么?”

    东采英笑道:“自然,自然,好看的紧,漂亮的紧,比咱们村里的姑娘要美得多啦。”

    盘蜒又道:“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东采英皱眉道:“这牢房又脏又臭,我要将她们带下山去,给我娘瞧瞧我新讨的媳妇儿。”

    众土匪大惊失色,纷纷嚷道:“新大王,万万不可呀,如妖使怪罪起来,咱们全都要遭殃....”

    盘蜒朝众人眨眨眼,众人不明其意,困惑不解,却听盘蜒道:“大王,甭听他们胡说,你武功当世第一,怕什么使者?到底还是美人要紧。况且那妖使耽搁了这许多天,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你带下山去,给老母瞧瞧,炫耀炫耀,再带回来,岂不两全其美?”

    东采英大笑起来,说道:“好主意,好主意,这年纪大的也要带走,小的美,大的也美,我统统都要。”说罢将两人扛在肩上,走出牢笼。
正文 三十二 仙童飞翮势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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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母女二人以为要受恶人羞辱,吓得身躯颤抖不休。东采英硬着头皮,装作不知,大步走过城寨。那矮个汉子仍要劝阻,盘蜒忽然道:“新大王,咱们山寨中这些年抢了不少财宝,如今你得了媳妇儿,正是喜事,为何不赏给大伙儿?”

    众匪人登时神清气爽,眼中闪烁贪婪光芒,心下蠢蠢欲动,那矮汉自也不劝了。

    东采英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当上山大王,讨了媳妇儿,要金银何用?大伙儿这便分了吧。”

    众人皆想:“大伙儿把金银一分,就此散伙,各自下山,管那什么妖使?”更有人想:“这新大王武功虽强,但却是个蠢货,咱们岂能跟着他?一不做,二不休,将幽青王宰了,山中许多金银,咱们一辈子不愁吃穿。”顷刻间齐声欢呼、歌功颂德,争先恐后涌了出去。那矮个壮汉将匕首扎入幽青王眼中,那巨怪杀人无数,终于恶贯满盈,死于下属之手。

    两人更不迟疑,快步朝外走,走到那祭祀场中,忽听有匪人惨叫一声,从天而降,身子七扭八歪,筋骨寸断而死。

    有人认出他来,惊呼道:“是放哨的胡兄弟!有官兵杀进来了?”

    东采英心中一凛,只见城寨门中有一青袍汉子缓缓走来,面容凶煞,神色沉着,霎时一股寒气从头流下,暗想:“是那冥坤!为何这魔头亲自来此?”

    众匪人也不识得他,以为他是官兵,一齐围上,矮个壮汉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杀咱们兄弟,是急着要去投胎么?”

    冥坤手指一弹,那矮汉惨叫起来,额上破开一个大洞,立时气绝,众人大骇,不由得退开几尺,无不目光惊惧。

    冥坤道:“如再对我无礼,皆杀无赦!”又看向东采英,点头道:“这便是那王女王母么?很好,很好。”

    东采英上回与他照面时戴着头盔,冥坤并未认出他来,以为他不过是寻常匪人,他此行乃是受万鬼宗主之令,前来带走人质,寨门前山贼对他不敬,他也懒得多言,随手杀人,全不放在心上。

    东采英冷汗直冒,心想:“如今可如何是好?”看向盘蜒,见盘蜒兀自发愣,低声说道:“军师若无妙策,咱们可全得死在这儿了。”

    盘蜒凝视冥坤,凝视他那残酷双目、刀削般的脸颊,感受他身上可畏可怖的气势,心中稍觉慌乱:来此之前,他曾计算时机,推测动向,听风观星,始终谨小慎微,他隐约知道冥坤会来。

    盘蜒不得不冒险,他在等候冥坤,他需要证实几件事,那是出于好奇么?还是源自他那催命的食欲?或许兼而有之。

    他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连自己都捉摸不透自己,混沌之中,他试图推动转轮,编织丝线,将众人的命运交织在一块儿,他像极了一条奸险狡诈的毒蛇,埋伏在草丛之中,静静等候猎物,满拟一口将其吞没。

    但万一他推算错了呢?他是在自取灭亡吗?

    东采英又问道:“军师?你为何不说话?”

    冥坤不耐烦的说道:“还不将人交给我?”话音刚落,手指一戳,指力破空而至,已然动手杀人,东采英无奈,手掌一劈,嗤地一声,他手心剧痛,朝后退却,幸而这冥坤只使了五成力道,否则连指骨已被震断。

    冥坤面露惊讶,喝道:“你这是蛇伯城的功夫,你是何人?”

    东采英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见盘蜒走上几步,哈哈笑道:“冥坤,你可认得我么?”

    冥坤功力惊世骇俗,目光敏锐,登时看出盘蜒面貌,喜怒交加,道:“是你!好极了,我到处找你不到,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贼,你这就上来受死吧!”

    盘蜒道:“冥坤,你已然中计,仍毫不自知,当真可笑之极,你可知这城寨有何来历么?”

    冥坤曾被盘蜒刺中心脏,险些死了,那是他生平从所未有的大败,此刻虽然惊怒,但仍不免有几分戒备,见这城寨布局规整玄妙,心头一震,问道:“有何来历?”

    盘蜒道:“据传数千年之前,曾有一位异界的阎王降临凡世,统领万千妖魔鬼怪,杀的世间尸山血海,死者无数,天地间一片战火,于是北方妖国与南方凡人摒弃前嫌,联手结盟,一同与此阎王恶战。这幽青山乃是一北国古妖好汉据守之地,他率众在此迎战阎王大军,凭借一身盖世绝俗的妖法,最终存活下来。”

    东采英心道:“此地纵然来历不小,他又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想将这冥坤吓跑么?”

    那冥坤也道:“那古时妖怪如何了得,与我又有何干?”

    盘蜒笑道:“那位古妖当今有个子嗣,名头极为响亮,叫做荼邪,此人你可曾听过?”

    东采英“啊”地一声,说道:“屠邪铁手,世上真有这么一位英雄么?”这荼邪乃是当世一位极有名的大高手,据传半妖半人,武艺绝高,连万仙都让他三分,不愿轻易招惹,乃是中原凡间武林“邪魔外道”四位宗师之一,号称“众妖之上屠邪手,万仙之下海魔王,九山之巅天外剑,五洲之内泰道家。”只是此人声名流传久远,但绝迹江湖,谁也不知他是否还活在世上。

    冥坤脸色微变,问道:“莫非这荼邪就在左近?”他身负奇功,虽不惧这荼邪,但却不知此人底细,一时有些心慌。

    盘蜒道:“正是如此,否则我为何诱你来这儿?你瞧好了,我这便唤他到来除魔降妖!”说罢拉起东采英手掌,在他手心一划,东采英闷哼一声,掌心流血,心中更是惊异。盘蜒以衣袖擦抹东采英鲜血,随即斩断袖袍,抛入那祭祀场大火盆中,顷刻之间,那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幽青色。

    冥坤喝问道:“这汉子是什么人?”

    盘蜒道:“他便是蛇伯城城主,东采英东将军,他与那位荼邪氏皆为半人半妖,他母亲也源自那位古时大妖血统,只要以他血液祭拜,那屠邪铁手转眼便到。”

    东采英又惊又喜,险些欢呼起来,暗想:“军师真乃神人也!”冥坤身子僵硬,脸色阴沉,但顾及身份,不可东张西望,但心下却当真着慌。

    那火焰势头大盛,声如爆竹,震耳欲聋,东采英却听盘蜒轻声道:“随时准备落跑。”

    东采英心下叫苦,暗想:“原来这荼邪并不在这儿?这虚张声势之计又有何用?”

    忽听天边似传来一声猿啼,突破层云,直冲而来,众人皆感敬畏,只见一道白光斜刺里飞过,盘旋一圈,落在地上,乃是一只遍体粉色的大猿猴,长着一对蝙蝠般的翅膀,猿猴肩上坐着一俊秀道童,约莫五尺高矮,双目呈蓝,满脸乖戾,笑容透出一股邪气,背上一柄长剑,红鞘暗缨,隐有宝光流动。

    冥坤沉住气,神色将信将疑,问道:“你便是那屠邪铁手么?”

    那道童稍稍一怔,摇头道:“屠邪铁手?此人还活在世上么?”环顾四周,见东采英怀抱王女王母,笑了一声,嚷道:“果然在这儿!你这妖人,便是你杀了我万仙门人,劫走此二人的么?”

    东采英全然摸不着头脑,暗想:“这道童是万仙之人?并非荼邪?他来势不凡,为何却是幼童模样?”稍稍思索,立时恍然:盘蜒先前拖延时间,夸大其词,等的并非那屠邪铁手,而是这位万仙道童。

    盘蜒大声道:“仙长明鉴,我二人乃是奉莲国君主之托,上山救人来的,这幽青王便是为我家公子东采英所杀。”指着冥坤道:“此人便是肆虐北方,连败万仙好手的魔头冥坤。他也是前来劫拿两位贵人的罪魁祸首。”

    那道童神色喜悦,身形一晃,如同一阵旋风,霎时落在地上,与冥坤对立,他虽样貌稚嫩,身形矮小,但如此一站,顿时盛气凌人,催人生畏,他道:“你就是那冥坤?”

    冥坤瞧出此人修为极深,不可貌相,点头道:“你又是何人?”

    道童道:“我乃万仙第五阶层‘遁天’修士,道号千灵子,冥坤,你横行多时,今日狗头难保了。”他声音稚嫩,用词无礼,真如顽童一般,竟全不将这冥坤放在眼里。

    东采英大吃一惊,望向盘蜒,问道:“你知道这位遁天仙长会来?”万仙五层高手极为罕见,他此时心中震动,丝毫不逊于那荼邪陡然现身。

    盘蜒道:“这幽青王杀了万仙的人,万仙岂能善罢甘休?”随即喊道:“千灵子仙家,多谢你大恩大德,我二人先走一步了。”

    千灵子瞧出盘蜒、东采英与冥坤为敌,那冥坤身份不假,此二人自是友方,当即笑道:“待我杀了这老妖,咱们一道下山,你们又何必先去?莫非信不过本仙么?”

    盘蜒道:“咱们本事低微,怕你二位斗得天崩地裂,殃及池鱼,所以早走一步。”

    千灵子甚是狂妄,哈哈大笑,说道:“好说,好说,快走,快走,等我赢了,再去找你们。”

    冥坤立时冲了过来,千灵子拔剑一斩,冥坤不得不回身阻拦,两人真气隔空一碰,气流炸破,两丈内众匪或死或伤,吓得魂飞魄散。千灵子叫道:“好功夫!”一剑刺出,那冥坤反指点出,千灵子剑上金光流动,化作余晖,铛铛声中,山坡又是一震。

    冥坤见千灵子内力极强,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再也无暇追赶,只得凝神静心,与千灵子过招,一时间,两人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千灵子长剑忽顺忽逆,玄妙无比,剑上真气如惊涛骇浪般扩散开来,那冥坤全力以赴,指力化作一柄两丈黑矛,点刺锋扫之下,也是有攻有守,寸步不让。
正文 三十五 隐士慈悲怀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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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英心下悲伤,想起幼时丧母的情形,顷刻间也湿了双眼。

    荼邪一时情绪失控,稍露伤感,但旋即又宁定如常,说道:“你娘自小便是我行我素、顽固执拗的性子,我不让她嫁那蛇伯城的少年,她偏偏不听人劝,还与我大吵大嚷。我恼怒之下,便立誓从此不再与她相见,回到这山中隐居。想不到这一别真永不再见了。”顿了顿,又问道:“她可是被奸人害死的?”

    东采英摇头道:“娘亲患了重病,无法医治,并非为人所害。”

    荼邪又问了几句,语气平静,但脸上颓废之情却更浓了半分。

    众人行了数里路,来到山顶,只见一处幽静阴暗的洞穴,洞外有花草树木,一座木屋,洞内则有一泉清水。最奇的是,在洞中竟有火炉风箱,许多铸剑器具。

    荼邪道:“此乃你我祖先晚年所居之处,那位祖先名叫神荼,数千年前,万鬼与万仙联手,抗击一阎王大军,他为人悍勇无比,越至绝境,越擅武力,当年这峡谷中有数十万守军,最终只他一人存活。咱们族中偶有人能继承这般异状。”

    东采英遥想先祖英姿,心中豪情万丈,大为振奋,本来在他心底,一直暗以自己身份容貌自卑,但此刻遇上外祖父,听他讲述旧事,只觉得热血沸腾,一扫沮丧之情。

    荼邪道:“如今咱们一脉之中,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你我爷俩剩下,你小子今天也险些丢了小命。你可娶亲了没有?养娃娃了没有?”

    东采英答道:“孙儿一生忙于征战,无暇娶妻....”

    荼邪一巴掌打来,东采英被打的晕头转向,撞在石壁上,王女惊呼道:“前辈为何下此狠手?”急忙将东采英扶住。

    荼邪喝道:“你仍无子嗣,却偏偏逞强好斗,要为这两个凡人而死?你这般蠢笨,我不教训教训你,你今后不长记性,早晚会蠢死。”

    王女道:“恩公他是为了救我....”俏脸娇红,热泪盈眶,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盘蜒在旁一瞧,便知此女已对东采英有情,正应验了他卦象所道,不免暗自得意。

    东采英苦笑道:“孩儿知错了,下此定会学聪明些。”

    荼邪瞪了他一眼,又道:“光学聪明,又有何用?你功夫如此差劲,下回遇上万鬼、万仙的好手,一样难逃一死,你在此住上三天,三天之内,我传你‘狮心炼化’的功夫,只要你不算太蠢,练成之后,再有这等高手找你麻烦,至不济也能自保。”

    东采英大喜过望,急忙向荼邪磕头,荼邪任由他磕了三个,将他阻住,说道:“这功夫乃是神荼祖先所遗留,自来不存文书,全靠记忆,旁人也难以习得。”朝那王女、王母、盘蜒望来,微微皱眉,说道:“你们三个,全给我进洞去了,若敢偷听,我可要对你们不客气!”

    盘蜒朝荼邪作揖,转身远去,王母战战兢兢,微觉气恼,但无法相抗,嘴里嘟囔几句,老老实实在洞里待着。王女目光清澈,望着东采英,忽然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叫罗芳林,你好好记得。”

    东采英吓了一跳,暗想:“她先前说这姓名非夫家不告,为何又告知于我?”回望罗芳林,见她眸中情思闪烁,满面晕红,不禁怦然心动。罗芳林眨一眨眼,入洞去了。

    荼邪拍拍他脑袋,东采英急忙收摄心神,正襟危坐。荼邪也盘膝坐下,深深喘一口气,突然间鼻中流下一道血线。东采英惊声问道:“外公,你怎么了?”

    荼邪叹道:“先前与那高手相斗,我使出巨神体来,身子坚硬,真气鼓荡,一时不至受伤,但过几个时辰,那伤势便会缓缓发作,持续十日,好在不至丧命,这也是‘狮心炼化’的妙用,可令你渡过必死之难。我已有数十年不曾使过这功夫了。”

    东采英暗自惶恐:“我以为祖父武功远胜那冥坤,谁知也胜得极险。”

    荼邪一指点向东采英胸膛,东采英呼吸一滞,猛然间鼻孔喷出一大口气来,竟激起一阵朔风,荼邪哈哈一笑,说道:“你小子天资极佳,不逊于我少年之时,可是生平不少与人争斗?”

    东采英说道:“孙儿常年在外征战,也有数十次受群敌围困,死里逃生的战例。”

    荼邪点头道:“这狮心炼化的异能,在咱们一脉之中也极为少见,你母亲便无此能耐。这功夫的精要,便是将人心中绝望、痛苦、焦躁、杀戮之意,炼化成真气,再由真气炼化成形,化作拳力、掌力、铁躯、乃至剑气,如你我这等人,遇上九死一生的逆境,往往死不甘休,非要再闹腾上一会儿,这便是天生的狮心。而狮心炼化,便是将这百折不挠的心智储藏驯化,铭记在心,真遇上强敌,可随时随地使出来。”

    东采英常常回思十几年来一场场惨烈征战,每到那时,便心神激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意欲调用这力道,却如水中捞月,往往一无所有,此刻听荼邪一说,登时有所感悟,喜道:“外公说的极是,难怪我平常总觉得有力使不出来。”

    荼邪向他说了千字口诀,要他牢牢记住,再向他缓缓详解。东采英甚是用功,花了一个时辰记住,再用一个时辰参悟,也是他与这功夫天生投缘,不多时便已领会。

    荼邪有些惋惜,说道:“若我早知你这外孙有此天赋,自打你年幼时起便传你这本事,这三十年的征战便效用倍增,你功夫也定比眼下强了十倍。唉,我脾气太倔,说不去蛇伯,便死也不踏足半步,却也耽搁了你。”

    东采英忙道:“外公为何这么说?我眼下学了,也是倍受好处。”

    荼邪一翻眼,大声道:“我说耽搁便耽搁了,你多劝什么?不成,不成,我老来糊涂,犯了大错,非要补救不可!”说罢双掌在东采英太阳穴一拂,东采英痛呼一声,顷刻间浑身剧痛,脑子似要被挤出脑袋一般。

    荼邪护住东采英心脉,让他不至于立死,又喝道:“快些运狮心炼化!”

    东采英咬牙忍耐,果然吊住一口活气,将心中诸般苦楚磨难一一转化,融入经脉,终于缓过劲儿来,随后再徐徐调养。

    荼邪道:“我方才将我心中些许戾气传入你经脉之中,虽不过是些零碎折磨,但你功力微弱,如此也可大受好处。这法子不可常用,也不可刻意为之,否则效用大减,反而不美,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

    东采英惨笑道:“外公放心,我岂会自讨苦吃?”

    荼邪道:“咱爷俩天命如此,一生少不了争斗,你将来免不了自找罪受的时候,你当借此练功,不得怠慢。”

    东采英心想:“一个军师,一个外公,这两人都总把我往火坑里推,却全是为了我好。”不免感叹遇人不淑,气运古怪。

    荼邪今日传功完毕,稍稍料理自己伤势,正欲外出捕猎,却见盘蜒背着一只大山猪、一堆野果走上山来,随后剥皮洗肉,生火烧烤,叫那罗芳林母女一道吃饭,荼邪见了,自也乐的偷懒。

    荼邪、东采英胃口已算得极大,但盘蜒更是食量惊人,与这两人争抢,一顿饭竟将山猪吃得干干净净,罗芳林二人不过吃了几口,见盘蜒相貌文雅秀气,想不到吃相这般难看,吓得不轻,将他视作食人妖怪一般。

    荼邪瞪着盘蜒,久久不语,盘蜒心下发虚,不敢多言。

    荼邪忽然问道:“孙儿,你老实回答我,可是你这军师让你来此找我的?”

    东采英犹豫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外公,真是孩儿为救夫人小姐,误入此地,与军师无关。”

    盘蜒松了口气,笑道:“老前辈为何疑神疑鬼?晚辈与将军交情极好,你可别为难晚辈。”

    荼邪道:“你一见我面,便道破我的身份来历,那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大吃一惊,忙道:“我瞧前辈器宇轩昂,超逸绝伦,除了荼邪前辈,真想不出仍有旁人了。”

    东采英听他这借口糟糕至极,眉头一皱,又道:“外公,军师并未说谎。”

    荼邪双眼微闭,晃了晃脑袋,忽然笑道:“很好,很好,你小子不违背诺言,很够朋友,正是我族的好子孙,这小蛇也算帮了你我大忙,想来并无恶意。”

    东采英心道:“小蛇?什么小蛇?”但也放心下来,与盘蜒对望一眼,盘蜒微微张口,口型为:“谢谢”。东采英朝他一笑,也动口道:“谢谢。”

    用餐已毕,荼邪又支开众人,传东采英“巨神拳、巨神体、巨神剑”三门功夫。那巨神拳乃是调度真气,化作巨拳,攻守一体的绝学;巨神体则为护体神功,可保人吊住真气,暂时身躯不灭,浴血奋战,最终大难不死。

    而那巨神剑并非临战时所用功夫,而是一门铸造宝剑宝刀的异术。世间能工巧匠,锻造好铁名刃之时,往往需得全神贯注,呕心沥血,将自身血气融入剑中,方得传世之作。荼邪晚年穷极无聊,便将这狮心炼化的功夫用于锻铸,他神功非凡,每锤敲击,总能贯注神力,即便所用寻常铁料,所得宝剑皆非凡物。故而在他心底,这巨神剑才是他最为得意的本事。
正文 三十六 荣华富贵似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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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在山上待了两天,至第三天晚间,东采英说道:“外公,我外出已久,若不早些回去,只怕令大伙儿忧虑,外公不如随我一道下山如何?如今天下大乱,万鬼横行,也唯有外公如此功夫,方能震慑群魔,平复乱世。”

    荼邪摇头道:“我懒得管外边的杂事,我的下落,你们也给我把嘴关紧,若走漏风声,惹人上山来烦我,定要你们都吃些苦头。”

    罗芳林嗔道:“老爷爷为何凶巴巴的?恩公是怕你老来寂寞,想要尽孝,这才诚心相邀,你说的这般决绝,岂不伤了他的心么?”

    荼邪虎目扫过她脸庞,罗芳林脸上一红,微微侧过脑袋,不敢与他对视,荼邪笑了一声,说道:“小姑娘,你可是瞧上我这外孙了?”

    东采英“啊”了一声,顿觉窘迫,那王母鼓足勇气道:“哪有此事?我闺女岂会....”

    罗芳林羞得脸若玫瑰,低声道:“恩公救我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这辈子愿诚心侍奉于他,只不知恩公心意如何?”

    那王母脸上变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采英惊喜交加,却又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姑娘贵为天子之妹,我如何配得上你?”

    盘蜒道:“将军,此事由不得你做主,全听荼老爷子裁决。”

    荼邪大声笑道:“我正愁我这外孙不成气候,一辈子讨不得老婆,你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倒也与我外孙般配。采英,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乃当世妖仙,一身神通可谓冠绝天下,自也不怎么将凡人天子瞧在眼里,在他心中,自己外孙血统高贵,哪个女子能与他结缘,反而是那女子的福气。

    那王母脸色愁苦,说道:“孩儿,你可要慎重思量,不可轻率...他相貌....”

    罗芳林心道:“这位东采英公子形貌威风、武勇无双,又是这位屠邪铁手的孙儿,若真练成了神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救了我性命,可见此乃命中注定的姻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万不能拿不定主意。”心下坚定,朝东采英说道:“公子若不要我,我这辈子绝不他嫁。”

    东采英心头火热,喜道:“能得你青睐,乃是东某生平第一幸事。此生此世,东某宁死不负。”他生性豪迈,更不忸怩,一时感动,便将罗芳林搂如怀中,只觉这少女娇柔无比,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一般,抱得轻了,怕难传心意,抱得紧了,又怕弄疼了她。

    罗芳林虽也有少女特有的娇羞,但却远比常人坚毅大胆,柔声道:“英郎,我心中早已是你的人了。”

    那王母知罗芳林素来胆大妄为,却料不到她如此轻易便将自己交付出去,正要相劝,却听盘蜒笑道:“这位夫人,恭喜,恭喜。”

    王母心下有怨,嗔道:“这算...这算哪门子喜事...”朝荼邪一看,只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盘蜒说道:“我家东采英公子手握雄兵十万,不久前以多胜少,连败北妖两阵,领军杀敌逾超二十万,端的是威震当世,风头正劲,放眼天下英雄,只怕无人能出其右。而这位荼老前辈又是他的外公,有他撑腰,将来无论有多大难题,必能化险为夷,如履平地一般。而他为这位姑娘出生入死,全不顾自身性命,这等人品侠义,岂非天下少女梦寐以求的佳偶?”

    荼邪虽不想管凡间闲事,但眼下为促成外孙佳缘,也不得不先说些好话,遂笑道:“正是如此,我心疼外孙,自然连孙媳妇儿一道疼爱,今后两人有何不顺,尽管找我,我必出手相助。”心下却想:“今后老子警醒一些,见亲戚上门,拿小事烦我,便脚底抹油,远远逃开,料来他们也找不着我。”

    王母被盘蜒、荼邪一劝,不禁心动,暗道:“他们所说倒也不差,蛇伯城主,确配得上我这女儿。更何况他还有这地仙做倚仗?”当即转怒为喜,笑道:“我怎会反对,正要替两个小辈欢喜呢。”

    罗芳林、东采奇心花怒放,先向荼邪磕头,再向王母拜倒,正要站起,盘蜒却挺起肚子,嚷道:“我煞费苦心,替你俩安排这段缘分,怎地不拜拜我这媒人?”

    东采奇哈哈一笑,当真要拜,罗芳林嗔道:“要我拜你可以,但你与我夫妇二人同辈,拜完之后,岂能不给赏钱?”

    盘蜒脸上变色,惨叫道:“免了,免了!”身形一闪,匆匆跑远,想来是怕极了罗芳林讹钱的本事。夫妇两人不禁莞尔,相视而笑。

    当夜荼邪便让出小屋,让夫妇二人洞·房,那王母心疼女儿,只觉这小屋太过粗陋,不断抱怨,但罗芳林却全不介意,反而甚是满意。盘蜒想要挨到小屋窗下偷听,被荼邪一瞪,不敢动弹,但夜深之后,那小屋震动不休,传来男·欢·女·爱之声,王母满脸通红,盘蜒嗤嗤偷笑,荼邪更是笑歪了嘴。

    再过半个时辰,响声方消,盘蜒虚弱说道:“我....我去撒尿.....”脚步发虚,软绵绵的朝后山走去,王母怒道:“你这人心里好生肮脏!想要去做那坏事么?”

    盘蜒茫然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去方便,又是什么坏事了?”

    王母“哼”了一声,说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我心知肚明,清楚得很,你心头有火,想要...动手发泄...”

    盘蜒肃然起敬,说道:“原来夫人如此渊博,竟连此事也知道?莫非陛下曾也...有此雅兴么?”

    王母气往上冲,但此事难以启齿,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

    盘蜒笑了一声,来到后山,对树撒尿,刚刚解决大事,就听头顶有人叹了一声。

    盘蜒大骇,身躯一阵抖动,抬头一瞧,见荼邪坐在山坡之上,双眼冷漠,望着盘蜒。盘蜒羞涩说道:“晚间风大,我这小兄弟遇冷...收缩,瞧来有些小了,上不了台面,让老爷子见笑,见笑。老爷子胯间神龙,自然是旷世神器了?为何不去让那王母尝尝滋味儿,反而找我炫耀......”

    他正胡说八道,污言秽语,那荼邪从腰间拔出一柄剑来,朝下一扔,一声轻响,刺入山岩,直至没柄。这山岩受风吹雨打,内含矿藏,坚硬如铁,但在这宝剑锋刃之前竟有如豆腐。

    盘蜒寒毛直竖,说道:“老爷子抛下剑来,想要我自宫么?这倒也并无不可,只是自宫之后,可有什么神功传授?”

    荼邪冷冷说道:“你骗得了旁人,却瞒不过我,你可是贪魂蚺么?”

    盘蜒登时默然,神色落寞,愣了许久,拾起长剑,此剑外观如同流水,剑身成灰,银光闪烁,刻有纹路,仿佛浪花一般。

    荼邪道:“贪魂蚺受食欲驱使,一旦失控,心魂皆丧,什么恶行都做得出来。我生平杀过贪魂蚺,也知你们心中痛苦,更遇上过一些平素良善之辈。”

    盘蜒抬起头来,神情悲愤,说道:“我受生性驱使,无法自控,于我而言,那也算不得什么恶行。你好了不起么?自以为无所不知,却又怎知道那‘痛苦’之烈?”

    荼邪神功震慑天下,屠魔无数,而盘蜒本领低微,此时竟敢顶撞于他,可谓胆大包天,但盘蜒心头大乱,顷刻间万事不顾,豁出去了。

    荼邪沉吟片刻,笑道:“不错,我只不过略有耳闻,却不知贪魂蚺来历底细。”指了指那柄剑,说道:“此剑名曰‘妙水’,乃是我生平最铸剑中翘楚,你帮我外孙良多,我岂能不知?这柄剑便赠送于你。”

    盘蜒愣在当场,良久之后,低声道:“多谢。”

    荼邪道:“但你今后若对我外孙不利,被我知道,我必将你打成肉泥,尸骨无存,哪怕你脑中小蛇,我也一并揪出来宰了,非要你万劫不复,死不超生。”他知道贪魂蚺常常害人无数,委实放心不下,故而出言警告,用词极为严厉。

    盘蜒心头火起,双手负在背后,更不理睬,大步而去,模样极为威风,谁知走了几步,裤袋未扎,裤腿滑落,他脚下拌蒜,痛呼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荼邪瞧得直乐,说道:“就你这般蠢笨,又岂能害得了我外孙?哈哈,哈哈!我又何必杞人忧天?”大笑声中,山上狂风呼啸,登时人影全无。

    盘蜒爬起身来,骂骂咧咧,回到洞穴中,闷头就睡,到了次日清晨,东采英夫妇从屋中走出,神态甜蜜,如泡在蜜糖中一般,东采英见盘蜒鼻青脸肿,吃了一惊,问道:“军师昨夜可是摔跤了?怎地变成这般模样?”

    盘蜒恶人先告状,说道:“你那外公,好不像话,我正在树前方便,他非要盯着我瞧,我心里一慌,脚下一滑,就摔成这猪头狗脸....”

    罗芳林全然不信,见王母已然起身,问道:“娘,外公人呢?”

    王母茫然四顾,自也全无头绪,四人找了一圈,竟全无荼邪身影,东采英一转眼,见木屋后的花园中插了一柄剑,旁有刻字,曰:‘宝剑赠孙媳,剑名曰‘荣华’。”

    罗芳林惊呼一声,将宝剑拔出,见剑身小巧,剑锋如水晶般透明,却又锋锐至极,不由得感激涕零,说道:“外公他不想再见咱们,却又送我这柄荣华宝剑。”

    东采英与罗芳林携手跪下,朝那山洞连磕三个响头,随即恋恋不舍离了此地,并肩下山而去。
正文 三十九 天子至尊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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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袍城中守军见救星英勇无比,气震山河,那妖军如此残暴,竟也难敌这大军猛攻,委实惊喜异常,一时竟各个儿如痴如狂。

    那雨蒙将军走出蛇伯大军,喊道:“刘将军,这位是蛇伯城东采英东城主,快些打开城门,咱们这就将陛下带离此地!”

    东采英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说道:“微臣在此恭迎陛下圣驾!”

    那刘将军咳嗽一声,心想:“这东采英这些时日名头好大,想来不是善茬,我岂能不挫挫他的锐气?”摆出一副高官派头,慢条斯理的说道:“且让他等着,我去向陛下禀告一声。”

    城外众将皆有些恼怒,想道:“咱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逐走这许多妖军,你还向咱们摆谱?”但想到城内乃是当今天子,只能忍耐火气。

    盘蜒找来一人,命那人喊道:“启禀城主,北方又有军情,似又有妖军聚集,数量更为庞大。”

    东采英见盘蜒笑眯眯的,立时猜到他用意,装作惶急模样,大喊道:“这如何是好?咱们千里奔波,已不堪重负,只怕守不住此处了。”

    刘将军大骇之下,脚下生风,手足并用,跌跌撞撞去见天子,过了半柱香功夫,城门敞开,众卫士簇拥之下,一金甲金盔的少年人走了出来,神情激动,又有些忧虑,东采英立时率众人跪倒,齐声道:“末将参见陛下!”喊声如雷,数里可闻。

    那少年人正是当今天子,姓罗,叫罗蟠,如今二十多岁,他少年心性,平日里受文武百官吹捧颂扬,颇有些自以为是,这一个月来接连听闻诸侯大败的消息,心中恼恨,极渴望率军取胜,彰显自己贤能英明,不久前令诸侯盟会,自己率先赶至玄鼓城,听到此处有妖军出没,有心一显身手,遂指挥大军出城打仗,不料太过张扬,反而陷入妖军包围,险些兵败受缚。

    此刻他得了东采英相救,自然感激至极,但顾及身份,却又有些不甘,因而心境颇为复杂,虽然喜悦轻松,却也羞愧恼恨。他稍一犹豫,毕竟喜大于忧,走到东采英面前,将他扶起,亲切问道:“你便是我那便宜妹夫东采英么?”

    东采英大惊失色,惭愧说道:“微臣...微臣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罗蟠笑道:“我听那位千灵子仙家说了,我那妹妹是心甘情愿,我娘也甚是欢喜,我哪里会怪罪于你?她自小便是这等任性妄为的性子,我也管不了她。今夜你立下这等大功,加之先前几番大捷,真乃我朝第一猛将。”

    东采英心下欢喜,暗想:“天子拍我马屁,我稍不留神,便被拍的飞上了天。”当即收摄心神,不敢骄纵,仍低头道:“能得皇上盛赞,微臣死而无憾了。”

    盘蜒忽然道:“陛下,我家将军纵然有真才实学,但论此战功劳,却是连陛下一成都没有的。”

    众人闻言一奇,都想:“这人是谁?马屁拍的如此恶心?”唯独张千峰、东采英知他性子,生怕他暗中讽刺,出言挑衅,心中皆忐忑不安。

    罗蟠奇道:“为何你说我功劳极大?”

    盘蜒道:“陛下这一招妙计,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知身份尊贵,心怀无上勇气,自入险境,引得众妖自投罗网,纷纷围攻。而陛下身居孤城,面对十倍敌军,兀自指挥若定,守御森严,全然不落下风。我家将军得知陛下英勇,深受感动,哪里敢不全力来救?陛下既然已拖住敌人主力,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我家将军从后包抄,自然能轻易取胜,这也是沾了陛下的光。将军,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东采英为人大大咧咧,也非自命清高之人,兼之对盘蜒言听计从,这时见他大拍马屁,怎能不顺其意?立时附和道:“哪里有半分不对?我是半点功劳都没有的,全赖陛下神机妙算。”

    两人一搭一档,这一番歌功颂德,颇合乎情理,如扮蜜糖浆,甜腻至极,只将罗蟠说的飘然欲仙,骨头酥软,心中不快顿时灰飞烟灭,对东采英更是好感倍增,不由大笑起来,说道:“我只是....随心行事罢了,也非...事先谋划。”

    盘蜒大呼道:“这叫信手拈来,无心偶得,乃是古今兵法中最高境界。皇上兵法娴熟,倒也罢了,最难得是这天佑气运,我家将军途中迷路,误打误撞的赶到这儿来,无意中与陛下会师,终于促成此功。陛下蒙天眷顾,这江山如铁桶似的,群妖再如何蹦跶,又如何能敌得过陛下兵威?”

    罗蟠信以为真,喜得红光满面,点头道:“很好,很好。东城主,上天引你我相聚,可见对我二人有极大期望,回去之后,我便封你为公爵,君臣携手,扫荡群魔。”

    东采英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却又真怕妖军重整旗鼓,劝罗蟠早些撤军。罗蟠点头称是,命人备马拉车,即刻撤离此地。

    再行一天功夫,终于抵达玄鼓城外,只见此城围墙高耸,塔楼崇立,依山而建,庞大而古老,如同玄武扛岳,俾睨万里。城中守将见天子旗帜,早早打开城门,城主率众出门跪拜,大声道:“陛下,你迟迟不归,臣不敢擅离职守,不敢去找你,但委实忧心忡忡,几夜未眠了。”

    原来罗蟠出城前曾放豪言,要此城城主莫要跟来,这城主不过是一伯爵,岂敢违命?但这几天却无一夜入寐。

    东采英见罗蟠脸色冷淡,抢先说道:“陛下率咱们打了一场大胜仗,杀敌无数,扬威天下,自无需你们相救。”

    那城主哪里敢不信?磕头道:“陛下神武,但还快请入城休息。”

    罗蟠苦等这城主救援不来,本有心问责,听东采英这么一说,想道:“不错,如今用人之际,我不可轻易动摇军心,再说了,我此去打了胜仗,正该高兴,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于是点头说道:“东城主劳苦功高,寡人对他极为倚仗,你让他麾下大军驻扎在城南东流湖畔,取十万黄金、五百头牛羊,千坛美酒犒劳。”

    众将听得如此重赏,无不欢喜,高声欢呼谢恩。

    罗蟠领众人来到宫殿,恰好此时罗芳林、王母、陆振英、陆扬明、东采奇、东采凤等人总算赶到玄鼓城,罗蟠不召见其余诸侯,先会见东采英一行人。

    王母嗔道:“孩儿,你派那两位万仙仙长将我与女儿带离莲国都城,却险些害了我二人。若非贤婿相救,咱们母子又岂能再见?”

    罗蟠听她说起途中经历,更是后怕,愈发惊愕,说道:“原来东城主便是昔日那位大英雄屠邪铁手的外孙,无怪乎神功如此惊人。你在短短数月之内,先于蛇伯雪地中大败妖军,又解了莲国城围,救下寡人母亲妹妹,此刻又...又与寡人携手退敌,际遇之奇,功劳之大,真可谓如有神助。”

    东采英朝盘蜒眨眨眼,笑道:“我有奇人相助,倒是半点不假。”

    盘蜒回瞪他一眼,要他不可声张,东采英想起约定,只得忍耐不语。

    罗蟠又对罗芳林道:“妹妹,我原先怪你先斩后奏,急着嫁人,本担心你是上当受骗呢,此刻一瞧,才知你为何如此心急火燎,要嫁给东城主,否则以他这等人才,城中美女一拥而上,你哪能捷足先登?”

    罗芳林极有信心,傲然道:“那些胭脂俗粉,岂能与我相比?不信你问问我夫君?”

    东采英说道:“夫人待我情深意重,肯嫁于我,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罗蟠又取笑几句,望向陆振英,见她气度超然,美貌绝伦,远远胜过旁人,顿生倾慕,奇道:“这位姑娘又是何人?可是这位东将军的妹妹?”

    陆振英拉着陆扬明的手,走到罗蟠面前,盈盈拜倒,说道:“小女子与家弟出生俦国,乃俦国国君子女,一年之前,受奸人迫害,只得投奔蛇伯城主,蒙东采英城主救助,才能来此见到陛下。”

    罗蟠早听说俦国叛乱之事,但此乃诸侯家务,他贵为王室,虽可号令诸侯,但实则国中兵力未必能胜过诸侯大国,是以一直未曾阻挠,反而有意安抚,赐那俦国篡位者爵位。此时闻言,登时想起此事,神色怜悯,叹息道:“真苦了你二位,两位放心,在我这里,绝无人能伤得了二位。”

    东采英霍然站起,走到陆扬明身旁,跪倒在地,恳求道:“陛下,当今俦国国君实乃叛逆,以下犯上,以客欺主,实乃罪大恶极,只求陛下首肯,将俦国之地、侯爵之位,赐还这位陆扬明公子。”

    罗蟠自诩为英主,心中自有公道,又对东采英极为看重,听他所言,心中生出同情之意,更想起当今俦国国君不遵自己号令,联合郭国,向蛇伯寻衅发兵,不禁深感不满,当即说道:“那俦国君主如今就在城内,但却一直不曾来见我,此人犯下大罪,我为天下共主,岂能轻饶?两位放心,我必会妥善处置。”

    陆振英与陆扬明闻言大喜,齐声泣道:“多谢陛下主持正义,我二人永世铭记在心。”

    罗蟠虽非好色之徒,但喜好美人,乃天下男子天性,仔细打量陆振英,越看越心惊脑热,想要当场求亲,可他早有正室,也不缺妃子,不得旁人做媒,却也无法厚颜启齿,只得苦苦忍耐。
正文 四十 金池聚会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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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东采英起身告辞,罗蟠也不挽留,回到宫中,招来几位心腹大臣,问询捉拿俦君之事,有一老臣劝道:“陛下,大战将至,不可仓促生变。俦国.军虽人数不多,一旦哗变,却也不是小事。”

    罗蟠皱眉道:“但陆家公子乃正统,当今俦侯乃篡者,他与东采英以此相求,我岂能不答应?更何况那东采英曾救我性命。”

    在他心中,更为重要之事,乃是讨得陆振英欢心,等大事一成,他借此向她求婚,料来她推却不得。

    众臣知这位天子年轻心热,颇为正直公道,一旦下定决心,不可更改,更何况此事利大于弊,又有一大臣道:“既然如此,陛下可明日召集诸侯,聚于金顶池畔,当众将俦侯捉了下狱,令东采英掌控俦国大军。”

    罗蟠笑道:“妙计,妙计,就照爱卿说的办。”心里想象陆振英欢笑如芍,投怀送抱的场景,不禁微笑起来。

    .....

    陆振英得了罗蟠许诺,知道弟弟复位在即,心中颇为喜悦,回到营中,连声向东采英谢恩,东采英说道:“陆姑娘说的什么话来?这事儿不早商量好了么?我不过帮忙一劝,哪里有半分功劳?”

    陆振英动容道:“若非城主英雄盖世,立下古今罕有的大功,我姐弟二人绝不能上达天听,有此复兴良机。”

    东采英指着陆扬明道:“陆公子,当年你答应娶我那妹妹采凤,却也不可抵赖,咱们两家从此便是姻亲,当和和睦睦,齐心协力才是。”

    陆扬明小脸通红,羞涩说道:“我自然....自然求之不得。”他年纪还小,自不懂男女之情,但想起从今往后,那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便是自己妻子,不禁怦然心动,两人名分早定,只是诸事忙乱,一直无暇顾及,此刻东采英重提,他才又想了起来。

    陆振英笑道:“此事对我陆家有利,也是我姐弟二人亏欠城主的。”

    东采英摇头道:“第一,此事互利互惠,谈不上谁欠谁亏。第二,是你那义兄、我那军师一手促成此亲,你我都该好好谢谢盘蜒兄弟。”

    陆振英拉着陆扬明,又要想盘蜒拜倒,盘蜒笑道:“妹子,你可是酒喝多了,见谁都要拜?咱们求仙练武之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陆振英心中感动、险些流下泪来,说道:“大哥义气深重,纵然不在意,但此事对我姐弟而言,却厚恩如天,岂能不拜?”

    盘蜒道:“只是明晨仍有一件难事,你当好好斟酌斟酌,说来不是祸事,但也不算喜事。”

    众人闻言好奇,纷纷问道:“又会有什么乱子?莫非天子要出尔反尔么?”

    盘蜒低声道:“这天子算的一位实诚人,话一出口,买卖已成,只是他也有些私心,要咱们出个好价钱,非得斤斤计较不可。”

    众人听他将此事说的跟街市买菜一般,无不暗觉好笑,陆振英问道:“陛下他想要什么?”

    盘蜒道:“明晨他必召集诸侯,先封将军为公,随后会囚禁俦君,命将军接管俦国军队。俦国经与蛇伯一战,元气大伤,料来人马不过五万,而俦君德薄恩微,倒也无虞下属为他不平。”

    东采英知盘蜒料事奇准,放心下来,说道:“这是一件大好事啊?又何难之有?”

    盘蜒又道:“待大局已定,陛下会当众向义妹求亲,纳她为妃。”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陆振英娇躯发颤,抿唇不语,陆扬明急道:“这如何使得?他早有妻妾了,为何还要姐姐?姐姐,你万万不能答应。”

    盘蜒道:“妹子,你愿不愿意?”

    陆振英心里千万个不愿,但想起弟弟大事未定,怕惹恼天子,再生事端,不由得犹豫至极,心中煎熬,头脑发胀,一时呼吸艰难,过了许久,她苦涩问道:“我....我为了大事,自当....”

    盘蜒握住她手掌,说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不问你应不应当。”

    他声音宛若清泉,流过陆振英心田,刹那之间,她感到头脑一阵清凉,坚毅说道:“大哥,我不愿意,我愿追随....大哥,不愿嫁给陛下。”

    她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但盘蜒心思巧妙,查知她真正想要追随之人并非自己,而是身旁的张千峰,自己不过是她羞涩遮掩时的借口。

    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得很,明日待天子料理完了正事,你便借口心愿已了,向张千峰仙家跪拜,求他带你赴万仙门求学,以求登仙之法,万仙乃神门,纵然是凡人天子,也不敢纠缠万仙弟子,那天子虽会懊恼,但也奈何不了你。”

    张千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万仙弟子,不可娶凡人为妻,亦不可嫁于凡人。徒儿若有此恳求,天子也无话可说。”

    陆振英喜道:“徒儿多谢师父。”

    盘蜒说道:“只是天子必不甘心,纵然不当场发作,但这几天也会给咱们脸色看。”

    东采英笑道:“那咱们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暂且装孙子啦。”

    盘蜒朝东采奇望去,见她神色怪异,知道她心中羡慕陆振英,于是说道:“采奇小姐也是一位罕见的美人儿,将军可将她嫁于天子,天子得了她,定然心满意足,不复怨念,如此可平息此事。”

    东采英闻言极为为难,他与这妹妹虽非同母所生,但自来将她们视作亲妹妹一般照看,如何能够牺牲她终生大事,讨好当朝权贵?挠头道:“这事....只怕不妥...”

    东采奇登时大怒,说道:“我也不愿嫁给那好色之徒!”转身走到张千峰面前,恭敬跪倒,说道:“求师父也带我奔赴万仙,接受登门考验,渡我入万仙之门!”

    张千峰笑道:“好,好,你们都是我徒弟,肯更上一层楼,我自当竭力相助。”

    东采奇转怒为喜,朝盘蜒瞪了一眼,却见他笑眯眯的,神色得意,似乎此事也在他意料之中,不由得心头一震:“他..他是故意激我....”

    盘蜒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晨两位姑娘抢在天子开口提亲之前,一同请求登仙,天子决料不到咱们是为了防他一手。”

    张千峰说道:“两位贤徒,我有言在先,你二人一旦提此恳求,便不可悔改,如通过万仙考验,一辈子便都是万仙门弟子,若咱们真能了断战事,我当立即带两位前往万仙门,修行期间,不得再与亲友相会。”

    东采奇看了看自己小妹与二哥,陆振英凝视陆扬明,两人皆有些不舍,但事已至此,不得更改,这些孩子将来自有东采英照料,定能平安无事,遂齐声说道:“师父,咱们绝不反悔。”

    张千峰拍了拍她二人肩膀,示意激励,陆振英、东采奇回到各自帐篷,心潮起伏,久久难眠,一会儿想着张千峰,一会儿想着亲人,但脑中印象最深的,却是盘蜒那高深难测的笑容。

    .....

    等到翌日早晨,罗蟠果然传令,召集诸侯聚于金顶池畔校场,众诸侯各率将士,纷纷涌来,顷刻间武旗罩日,枪戟如林,人声似浪,甲胄如镜,闪闪发光,场面壮观至极,这逾十万军官在此会师,想着不久之后的一场旷世大战,无不激昂振奋。

    罗蟠亲自走上点兵台,慷慨宣讲,陈述妖军恶行,宣誓定要守护家园,匡扶正义,扫荡妖邪,扬威天下。众诸侯各有算盘,心怀鬼胎,暗中计较,但众将士则无不热血上涌,精力倍增,齐声誓约道:“愿随陛下至刀山火海!”

    罗蟠又道:“蛇伯城侯爵东采英屡建奇功,连败妖军,统军有方,艺盖当世,寡人知其忠勇,嘉奖其能,故而今日升其为公爵,封于龙高山,将来若夺回蛇伯城邦,自也归他管辖。”

    那龙高山乃是东面一处山地丘陵,地势险要,又盛产水果、粮食、丝绢,自来为天子所有,如今以此地赐之,确是极大的恩惠。只是此地与蛇伯城相聚数千里,看来在天子心中,对于取回蛇伯,实则并无多大把握。

    东采英朝天子跪拜,大声道:“天子救我蛇伯难民于水火,天恩浩荡,东某唯有誓死以报。”

    罗蟠又道:“俦国国君陆凯易上前听旨。”

    那陆凯易见东采英得势,正暗自心惊,闻言一个激灵,不明所以,走上前去,正要跪倒,但数个卫士早上前来,将他绑住。

    东采英暗想:“果然如军师所料,半点不差。”但早就见怪不怪了。

    诸侯脸上尽皆变色,互相议论,不少老谋深算之辈已明白其中道理。

    罗蟠斥道:“陆凯易欺瞒寡人,犯上作乱,谋杀忠臣,忤逆其父遗令,又追杀兄长遗孤,可谓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若非东城主赤胆忠心,不负所托,万里送陆家姐弟来向我伸冤,我至今仍被此恶人蒙蔽。我如不杀此人,天理难容,难平妖祸!”

    那陆凯易大声道:“陛下,陛下,你不可轻信小人一面之词!陛下,陛下!”

    罗蟠道:“陆家姐弟何在?”

    陆振英携陆扬明走上几步,朝罗蟠跪拜,罗蟠道:“你二人当手刃此贼,彰显正义!”

    陆振英说道:“是!多谢陛下!”凝眸于陆凯易脸上,想起此人杀尽自己亲友,欺凌霸占她母亲,当真恨得咬牙切齿,呼啸一声,长剑出鞘,运那轩辕真气,一道雷光当空劈落,陆凯易惨叫一声,口鼻流血,当场气绝。
正文 四十三 冰雪玉人守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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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翻山越岭,晓行夜宿,走走停停,约莫一月之后,终于抵达俦国国都,此时举国皆听闻消息,百姓感念先君恩德,无不早盼这位陆扬明公子归来,一行人来至街上,处处人潮涌动,夹道欢迎,众生扶持,连连跪拜。

    陆扬明泪流满面,从车中向众人挥手道谢,激起一片欢声雷动。

    行至宫中,文武朝臣,会同一位容貌极美的中年妇人走出,乃是俦国夫人,盘蜒见她相貌确与陆振英、陆扬明极为相似,似画中美人儿一般。

    陆扬明哭喊道:“娘,娘!”撒腿狂奔,那妇人一把将他抱起,哭的梨花带雨,嚷道:“孩儿,孩儿,你这一路可受苦了。果然是老天开眼,我母子终于有团聚的一天。”

    陆扬明指着斑圆、盘蜒等人道:“多亏了玄鼓城英公相助,派几位叔叔哥哥帮我,否则孩儿也无法回来。娘,那叛贼陆凯易已死在姐姐剑下啦。”

    那美·妇身躯巨震,泪如雨下,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苍天....苍天保佑了。”

    盘蜒上前拱手道:“在下采英公麾下军师盘蜒,奉英公号令,送陆公子归国,俦国夫人委曲求全,以娇弱身躯抵挡虎狼爪吻,受尽苦难,一言难尽,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俦国夫人听他说‘以娇弱身躯抵挡虎狼爪吻’,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多谢盘军师,爱子之心,天下母亲皆有,乃是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斑圆等人都心生敬意,想道:“她如此美貌,孤立无援,落在那陆凯易手中,怎能得保清白?只怕受尽折磨,境况极为不堪。但她一弱女子舍命守护子女,比咱们这些男儿汉更可贵百倍。正所谓红颜薄命,只望她今后得享平安吧。”

    陆扬明又向俦国夫人引荐东采凤,这小丫头一改刁蛮脾性,朝她庄重行礼,俦国夫人见这小女孩儿娇美可爱,乖巧懂事,自也欢喜,说道:“好可爱的媳妇儿,等她长大一些,我便让你二人成婚。”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陆扬明问道:“娘,当务之急,乃是找出那与陆凯易里应外合的奸臣,当时若非他引狼入室,娘亲也不会受苦受难。”

    俦国夫人急道:“你这孩子,刚一继位,岂能清算旧账?朝中并无恶党,你暂且莫要过问,等局势稳定,咱们再行合计。”

    陆扬明领受教诲,于是打消了这念头。

    当夜陆扬明设宴招待众人,宴席过后,盘蜒在宫中四处游逛,神态清闲,陆扬明感激他的恩情,自也随他心意。

    如此过了三天,斑圆不愿久留,欲率大军离去,遂向陆扬明与俦国夫人辞行,陆扬明拉住斑圆毛茸茸的大手,说道:“斑圆叔叔,多谢你一路护送。”

    斑圆笑道:“你这小娃娃很好,将来定成大器,如有人欺负你,尽管派人来找我,我必率大军来帮你。”

    盘蜒则道:“我听闻俦国以东三十里外有一皇雕神像,乃是古时遗迹,极负盛名,我一直有个心愿,要朝圣古皇,在那处建造庙宇花园,还请斑圆老兄借我两千步·兵,相助建筑。”

    斑圆道:“军师,采英早对我说过,我麾下将士,全听你差遣,两千不够,我再多留上一段时日陪你。”

    盘蜒摇头道:“我卜卦算过,两千洽和吉数,多少皆不美,你尽管离去,等大事一了,我便遣这将士回去找你。”

    斑圆执意要留,盘蜒坚决不允,斑圆对盘蜒钦佩入骨,不愿违逆,遂不多不少,留下两千健者,随后离城归国。

    俦国夫人抿嘴笑道:“盘蜒先生学究天人,这神庙定然极为灵验了。”

    盘蜒哈哈一笑,朗声答道:“岂只灵验而已,我打算将这神庙叫做血祭庙,今后埋骨无数,冤魂不休,最是惨烈无比。”

    俦国夫人连拍胸口,啐道:“哎呦,哎呦,先生好会吓人,可吓坏妾身了。”

    盘蜒道:“新庙初建,须得广而告之,三日之内,两位不可外传此事,三日之后,还请国君替我宣扬宣扬,就说东采英麾下军师盘蜒在古皇神像处建庙。”说罢扬长而去。

    俦国夫人大惑不解,问陆扬明:“这位盘蜒先生行事疯疯癫癫,古古怪怪,他一贯如此么?”

    陆扬明与东采凤齐声笑道:“娘,军师哥哥最是厉害,别看他有时痴呆,实则聪明的紧。”

    俦国夫人“嗯”了一声,愣愣不语。

    如此过了三日,陆扬明果然依照盘蜒所说,将此事传扬出去。于是百姓雀跃,整日价议论此事。

    这一日晚上,俦国夫人用膳之后,独自在闲宫修养,四下寂静,唯有虫鸣鸟语,她想起往事,寂寞难耐,不由得连声叹气。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在她身后问道:“夫人为何哀叹?”

    俦国夫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瞧,只见来人眉清目秀,面带微笑,正是那盘蜒。她低呼一声,皱眉道:“先生,你是如何进来的?”

    盘蜒笑道:“鄙人生平一无长处,唯有翻墙入室,偷香窃玉的功夫,世人难及我万一。”

    俦国夫人登时俏脸燥红,口舌发干,颤声道:“先生好不正经,我乃守寡之妇,心如死灰,你要偷香窃玉,来找我这老太婆做什么?”

    盘蜒走上一步,仔细打量她身躯,俦国夫人被他一瞧,浑身发软,呼吸粗重,嗔道:“你....你胆敢对我无礼?你不怕杨明知道么?”

    盘蜒在她耳畔说道:“夫人不想让他知道,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

    俦国夫人以为他要求·欢,纵情想象,不多时已心神俱醉,说道:“原来你留下来并非造庙,而是....而是别有所图?”

    盘蜒笑道:“我所图甚大,夫人给的起么?”说着握住她的玉手。

    俦国夫人啐道:“你们男人都是色·鬼,也就那点出息,你倒说说,除了我这人之外,你到底还要什么?”

    盘蜒摇头道:“我不要夫人的身子,只要夫人每年赠我黄金万两,丝绢万匹,年轻美貌的宫女百人,夫人年纪大了,我是没半点胃口的。”

    俦国夫人心头火起,怒道:“你....你说我什么?我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财?”

    盘蜒“嘘”了一声,说道:“夫人害死丈夫,与陆凯易偷·情,私开城门,引军入内,又放逐自己二女,这些消息,可比种种身外之物贵重多啦。似夫人这等蛇蝎心肠,我是半点不敢沾染偷吃的。”

    俦国夫人霎时眼前一黑,站立不定,向后就倒,但盘蜒将她一拉,拥她入怀,继续说道:“夫人何必装病?我好不容易来此,可不愿白来一趟,总得说定价钱,我好早些安心。”

    俦国夫人咬牙道:“你血口喷人,我...我这就让杨明将你....将你杀了。”

    盘蜒笑道:“此事若闹到国君面前,夫人罪行昭示天下,我固然活不成了,夫人从此被关入不见天日之地,境况可大大不妙。”

    俦国夫人厉声道:“我儿子岂会相信你的谗言?”

    盘蜒在怀中一摸,取出几封书信来,打开一封,念道:“凯易,吾依你所言,在俦君酒中下药,他日必遂你愿,圆我二人昔日之好。盼甚念甚,图谋相会。笑笑儿。”

    俦国夫人一听,当真寒冷彻骨,惊魂飞天。原来那陆凯易乃俦国国君之弟,早年与这位俦国夫人笑笑儿有一段情事,他争君位而不得,流亡在外,投靠郭国。

    陆凯易与这笑笑儿互相倾慕,朝暮不忘。尔后他买通笑笑儿婢女,双方互通书信,又勾·搭在一块儿。俦国夫人旧情复燃,竟听陆凯易所言,用药毒害了丈夫,趁朝中无主,再勾结朝中大臣,打开城门,迎陆凯易继位。

    只是她尚有一丝人性,知陆凯易生性残忍,怕他害了自己儿女,遂在陆凯易入城前夕,让儿女仓皇出逃。陆凯易与她相逢,双宿双栖之余,仍不忘派兵追杀这姐弟,俦国夫人阻拦不住,但她生性凉薄,最终也置之不理。

    她万没想到俦国、郭国大军接连败在蛇伯城,陆凯易伏诛而死,陆扬明归国继位,她惊慌之余,急忙处置,烧毁陆凯易写给她的书信,而那与她密谋的几位大臣,自然早已被她害死。

    她四处找寻自己写给陆凯易的回信未果,以为他已销毁,这才放心下来,谁知这盘蜒神通广大,竟将其全数找到。顷刻之间,她心慌意乱,伸手抓向那信笺,盘蜒轻轻一推,她落在远处,抢夺不到,只能狠狠瞪视盘蜒。

    盘蜒笑道:“这陆凯易心思倒也缜密,这信笺并未藏在书房,而是在屋檐砖瓦下挖了一洞,想必是对夫人爱意深厚,留作纪念,竟放置在头顶上。”

    俦国夫人心念电转,说道:“我什么都答应先生,你留下来,我....我好生伺候你,你若嫌我.....不美,我....我在国中选宫女让你享用。便是你要当国君,我也帮你劝杨明退位。”

    盘蜒摇头叹道:“夫人,我这人生性淡泊,闲云野鹤一般,实懒得在这小国多待。”

    俦国夫人怒道:“你到底要怎样?”

    盘蜒懒洋洋的说道:“我来此不为别的,只想将那庙建好。开工数日,进展顺利,预计仍要半年,方可初具规模。这半年之内,我便待在古皇神像处,半年之后,待我忙完,再找夫人清算此事。”见俦国夫人脸色难看,哈哈一笑,说道:“这人惊恐模样,种种丑态,真是百看不厌。”

    俦国夫人眼前一花,那盘蜒已不知去向,她尖叫一声,将一玉器砸的稀巴烂,气的浑身发抖,暗想:“他故意戏耍我,这疯子,这....这奸贼。”良久之后,她沉静下来,开始苦思对策。
正文 四十四 肚饿难耐沿街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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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俦国夫人脑中忽然一闪,想起她有一兄弟,乃是俦国勾陈郡驻守将军,那陆凯易封侯之后,器重此人,委派大军于他管辖,约有四万兵卒,皆是些周游佣兵,号称强横,各个儿凶残。那盘蜒身处两千士卒包围之中,自以为安然无恙,定然防备松懈,她何不亲自去找那兄弟,命他扮作强盗,偷袭盘蜒,将他手下一个不留的杀了,再将书信烧毁?

    她心意已定,事不宜迟,唤来心腹侍卫,连夜出宫,弛向勾陈,马车披星戴月,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她命人传令进去,过了片刻,她那兄弟赵杰出城恭迎,惊喜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俦国夫人道:“赵杰,我有一件大事,关乎你我安危前途,不可耽搁。”

    赵杰奇道:“什么事如此要紧?”

    俦国夫人恨恨说道:“我遇上一奸贼叛党,名叫盘蜒,乃是护送吾儿归国的一位使臣。他不知从何处找来....找来我与陆凯易书信,以此要挟于我,要....要霸占我身子,谋害我母子,再将我的心腹全数捉住砍头。”

    这赵杰隐约知道俦国夫人与陆凯易之间私情,闻言大惊,喝道:“此人当真色·胆包天,不要性命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带一支兵马,前去找他,非要将此人斩成肉酱不可。”

    俦国夫人急道:“他眼下正在羽皇神像处造庙,你可曾听说过?他麾下有两千大军,为人又擅长用兵,你此去不可疏忽,非要斩草除根,不能走漏一人。你当将全部军队一举带去,扮作土匪,四面包围,层层堵截,将他杀了。”

    赵杰笑道:“多亏姐姐提醒,不然可要白跑一趟。姐姐放心,我这支雄兵之中多有好手,皆是花费重金从各国招募而来,此人只要眼下不走,已然插翅难飞。”停了停,色·迷·迷的朝俦国夫人望了一眼,又道:“我若替姐姐扮成此事,姐姐赏我些什么?”

    俦国夫人啐道:“你我姐弟之情,何必分什么彼此?”

    赵杰生性好·色无比,与俦国夫人同父异母,早就对这位花容月貌的姐姐眼馋心热,嘴上轻笑,心中却想:“我将那书信取了,她从此便逃不出我的掌心,任由我出入闺房,夜夜享她艳·福,而陆扬明年纪幼小,抵不了事,这俦国便由我为所欲为了。”想到此节,更是欢喜,哪里还能等待?立时传令,夜聚大军,浩浩荡荡,风行雷动,朝那羽皇神像处赶去。

    他马不停蹄,一路疾行,约莫三个时辰,来到那羽皇神像山谷外,只见前头有一圈树林,零分散布,杂乱无章,他曾来过此地,见状一愣,心想:“这树林与以往大不一样,似乎被砍伐过了。”不虞有他,率军入内,径直朝里赶路。

    这山谷间地势并不复杂,穿过树林,便可赶至谷外,入谷后再行不远,便可见到那羽皇神像。谁知赵杰一入其中,四下一片黑暗,月光晦暝,树影如鬼,他生性胆大妄为,稍觉奇怪,但也不害怕,认准方位,只顾着往里冲,谁知一直走到天明,依旧未走出密林。

    众将士不由得惶怖心慌,纷纷喊道:“古怪,邪门儿,可是遇上鬼打墙了?咱们怎不记得这地方有这般大?”

    赵杰累了一夜,再也支持不住,当即停下歇息,命人捕猎烧饭,闷头呼呼大睡,睡至午后,再度进军,依旧毫无头绪,目光所及,只觉处处不一样,绝非在原地绕圈,但这鬼林子便是没有尽头。

    他在林中转了三天,惊骇无比,愤怒异常,但却无可奈何,好在林中野兽密布,众人也不至于挨饿。

    ........

    盘蜒身在羽皇神像山谷之中,命众将士将伐来木材竖立在地,东一排,西一簇,连成奇门阵法。蛇伯将士皆感古怪,却也不问,只是闷头苦干,听令行事。

    等布置完毕,盘蜒点头道:“多谢诸位相助,大事已了,诸位这就返回玄鼓城吧。”

    领头校尉大吃一惊,说道:“军师,你这神庙不用建了?就这乱糟糟的木头,哪里像个样子?”

    盘蜒道:“不错,已然成功,诸位不可逗留,速速回去,我这木阵名曰‘天劫’,乃是请神降临的绝阵,你们如不听我的话,在此多待,非但坏了我阵法,还将惹来灾祸,殃及家人,我让你们离去,乃是为你们着想。”

    众士卒早领教过盘蜒诸般奇技,霎时大惊失色,遵令撤离,从山谷另一头绕了个大圈,过山川河流,一刻不停,赶着回国去了。

    盘蜒等诸人散去,心头生出些许恐慌,他抬头望着那羽皇巨象,见他身披羽毛般的铠甲,容貌受风吹雨打,早已模糊蚀损。

    但此物极为古老,内蕴天地灵气,可做阵中枢纽。

    盘蜒闭上眼,凝神感知方圆三十里的情形。他借助军队砍树搬石,在外头树林中布下太乙迷魂阵,以之困住俦国夫人同党,让他们团团乱转,暂且抵达不了此处。而除此之外,他仍有多处大阵,用以查探外敌袭来。

    如是凑热闹的百姓,受困阵法,决计无法来到这山谷中,但如果是冥坤,情形就大大不同了。

    他是什么时候猜到冥坤身份的?

    盘蜒记得在军营之中,自己的匕首刺入冥坤心脏,刀刃刺破胸腔,确确实实扎入要害,冥坤并非心脏位偏,而果真并未死去,有什么东西在延他寿命,不让他丧命。

    所以盘蜒盗走此人书信,便是为了弄清此事。

    其后冥坤再度现身,行动如常,那致命重伤竟只稍稍阻碍了他。盘蜒由此确信无疑,那师海便是阎王,冥坤则是阎王的化身。

    阎王乃来自聚魂山的大魔头,若非天象特异,时刻古怪,比如魔猎之刻,不可在凡间长久逗留。

    故而有的阎王费尽心机,找寻化身,压抑妖力,来到这凡世之上寻欢作乐,就如同饕餮之徒品尝佳肴,好游之人踏遍山河一般,他们在聚魂山上待的腻了,自然要外出走走。

    阎王们各司其职,有的收死于兽口兽爪之下的死灵,有的则偏爱殉情而死的哀魂,有的喜好丑陋恶毒的心魄,有的则独好纵·欲身亡的风流鬼。

    而这师海嗜好令人发指,他专收死在酷刑之下的魂魄。他引诱冥坤前往妖国,担当狱卒刑吏,催他丧心病狂,便是为了寄魂于此人身上。

    盘兜了一个大圈,胡乱忙活,四处征战,平息妖祸,日子过得糊里糊涂,颠三倒四,实则在混乱之中,他一点点儿接近目的,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他的布局。

    冥坤不过是阎王化身,但他脑中是不折不扣的炼魂。

    属于阎王的,芬芳可口的,千年难遇的炼魂。

    他的食欲几乎沸腾爆炸,正是这疯狂痛苦的食欲,让他激发出无穷潜能,屡屡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盘蜒又哭又笑,几乎想放声痛骂:你是多么卑劣悲惨的畜·生祸胎啊,你这猪猡、馋虫、喂不饱的毒蛇、死有余辜的杂·碎,你为了填饱肚子,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但事已至此,他已不能退缩了。

    他感到师海来了。

    盘蜒手指一颤,立时解开了密林中的法术,于是幻象消失,那赵杰的兵马由此脱困,众人欣喜若狂,大声呼喊,那赵杰望向山谷,哈哈大笑,说道:“就在里头,给我杀进去!”

    众将士早憋了一肚子火,无不奋勇争先,迈步冲锋,不多时走入谷中,只见盘蜒坐在巨象之前,周围并无旁人。

    赵杰骑马上前,指着盘蜒喝道:“使妖法的小贼,你这会儿还能逃到哪儿去?”

    盘蜒不答,抬头望向山顶,只见一青袍人随风起落,轻巧落下,站在盘蜒身前数丈远处,面带冷笑,神色残忍。赵杰等人见此人身手奇高,以为是盘蜒强援,不禁骇然,可仔细查看四周,并无其余援手,这才放心。

    盘蜒说道:“冥坤,你果然听话。”

    冥坤眼现恼怒,问道:“你怎知我要来?”

    盘蜒笑道:“我刺你心脏一剑,令你险些变作死狗,你心胸狭窄,记恨不忘,我难道瞧不出来么?我散布消息,说我在此建庙,便是为了让你知晓。你消息果然灵通,不出十天,乖乖赶来,万鬼难道准许你越过那冰墙么?”

    冥坤微微一惊,见盘蜒身后有大军蠢蠢欲动,却也不放在心上,道:“我早不受万鬼约束,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取你性命。你即便有所防备,找来一群乌合之众,在我眼中,又有何用?”他武功高强至极,在数万人中取人首级,毫不为难,何况盘蜒就在近处,早难逃他手心。

    盘蜒蓦然仰天大笑,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冥坤惊疑不定,全身紧绷,森然道:“你笑什么?这又是什么邪法?”他感知盘蜒内力并不浑厚,此时境况诡异,并非妖力仙气所至,而是另有秘术。

    盘蜒说道:“你有本事杀我么?你到来试试看?”

    冥坤手指一抖,轰隆一声,盘蜒所坐之处顿时烟尘暴起,裂开一个大洞,但盘蜒身影消散,消失不见。

    冥坤脸上变色,望向那大军,见众兵卒神色也一头雾水,他登时醒悟:“原来此人躲在大军之中,刚刚那不过是幻术!为何以我的眼力,方才竟不能立时拆穿他?”
正文 二 天火烧身何处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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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龙虾火怪连声尖叫,直冲过来,盘蜒展开身法,飘忽不定,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惊觉此怪行动迅速,竟不比张君宝稍慢。

    火怪双钳分合,一回臂,朝盘蜒脑袋夹去,盘蜒急运太乙游龙步法,足踏八将方位,再避数招,火怪勃然大怒,背上毛发如猫般暴涨,红光闪耀,隆隆声中,又似被火点着。它朝前一扑,化作一个大火球,滚滚如轮,疾冲而至。

    盘蜒见躲闪不开,顷刻间拔出长剑,运五夜凝思功内劲,在身前一拦,内力护体,耳中嗡地一声,被撞得远远飞出,他身在半空,拔剑一刺,深入岩石,手臂险些扯断,这才止住坠落,再去看那洞穴,已成一团火海,那狗熊多半也活不成了。

    盘蜒胸口热气翻滚,浑身无处不疼,暗想:“此怪只怕不比张千峰稍弱,凶残野蛮,犹有过之,也无法用花言巧语蒙混。”他体内幻灵真气涌动,缓解痛楚疲倦,拔出长剑,身子便朝下摔去,这山坡不高,盘蜒在地上一翻滚,化解力道,就此站稳。

    但头顶上又一通巨响,那火怪浑身冒火,如落星般砸下,盘蜒朝旁一躲,布下幻灵真气,刹那间林中满是他身影,各个儿惟妙惟肖,动作逼真,自身则隐于树后,与树木同色,朝远处溜走。

    谁知那火怪一眼识破,霎时又朝盘蜒追来,速度飞快,盘蜒脑中闪过一丝困惑:“纵然如冥坤那般眼力,也决不能在刹那间知道我方位。这火怪如何知我在这儿?”火怪临到近处,盘蜒无奈,使出庄周梦蝶,那怪轰隆一声炸裂开来,惊天动地,火光冲云。

    盘蜒招来蚩尤残魄,躲开致命火灾,但也难逃重伤,伤了一手一脚,他越使这庄周梦蝶的功夫,反噬之害越大,若稍有不慎,便会自残而死。他稍一思索,反观自照,忽然发觉心中有几头红色小鬼仍在作乱。

    盘蜒明白过来:这火怪乃是这红小鬼招引,晴月为怒,此怪果然张牙舞爪,嚣张如狂,凶狠无比。

    原来这五夜凝思功效用奇大,但也最为凶险,修士欲借月中灵气增长功力,暗逆天理,竟从异界中招来这等凶兽,一·门·心·思猎杀修士。故而修炼这功夫的修士往往找高人护法,竭力抵挡招来的鬼怪,修士越强,鬼怪越猛,但只要月夜一过,修士便得平安,也算练成了当夜的功夫。

    盘蜒摇摇脑袋,奋力站起,紧握长剑,哈哈笑道:“好狡猾的妖怪,居然也懂得这门门道道,早派你儿孙试探于我。若我不散去今晚所得真气,你便阴魂不散,非要夺我性命么?”

    火怪攻势接连落空,暴跳如雷,火气腾腾,盘蜒道:“火还不够大,非要再旺些才好!”突然疾冲而去,剑法变幻,将妙水剑刺入火怪身躯,这妙水剑乃是荼邪以巨神剑妙术铸造神兵,端的锋锐无比,而那火怪不料盘蜒竟有胆反击,一时发愣,被盘蜒割伤皮层,流出一些血来。

    火怪哇哇怪叫,双臂飓风般舞动,周身一丈内蒸汽缭绕,花草受热枯萎,盘蜒一击得手,更不逗留,直朝树上爬去,借树枝弹力,嗖嗖声中,远远逃开。火怪毛发膨胀,成了一团熊熊大火,比先前更是愤恨,刚想追赶,陡然间身躯放光,厉声惨呼,一通巨震,响彻山谷,竟被炸的支离破碎。

    盘蜒刚刚那一剑中蕴含太乙幻灵内劲,将今晚吸纳的月中怒灵全数汇入火怪心中,正如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这火怪本就暴怒异常,顷刻间抑制不住,体内真气大乱,竟将自己炸死。

    盘蜒绕了一圈,回到那火怪尸首身旁,目光狂怒,使劲儿一剑剑刺入它那僵直身躯之中,痛骂道:“不错,不错,你这寻死的残渣杂碎,你想要杀我?那我便先杀了你,我非但要杀你,我还可饱餐一顿!”

    他一时鬼迷心窍,想起霜然不告而别,若非她如此绝情,不助自己练功,他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这念头在脑中澎湃撞击,如同怒涛,他顾不得灼热,伸手剥开那龙虾火怪甲壳,取出烧的焦黑的肉,放入嘴中大嚼特嚼,他全是赌气,故而食不知味。

    过了半晌,盘蜒吃的干净,仰天大笑,站起身来,突然口中鲜血狂涌,他愣了片刻,怒骂道:“蠢货,蠢货,贪心不足的蠢货!”他一顿啃食,那火怪体内有剧烈火毒,侵入他经脉中,登时如遭火焚。

    他哀嚎几声,强撑着返回山洞,匆匆找那狗熊,见它躺在洞穴最深处,身上焦了一大片,受伤极重,痛苦至极,却也并未死去,可见它并非凡物。盘蜒顾不得自个儿病痛,长叹道:“老兄,我害了你,如今非得救你不可了。”鼓足剩余精力,拍打狗熊伤处,令它心生清凉,缓解伤痛。

    都说境由心生,这幻灵真气玄妙精微,竟令这狗熊一时吊住性命。盘蜒早在练功之时,便预料到会有外魔加害,只是不期会如此凶恶,他在林中转悠一圈,不多时便找了些阴冷治烫的药草,以泉水浸泡,捣烂成浆,返回洞中,敷在狗熊身上。那狗熊哼哼几声,眸中现出生机。

    盘蜒自身也难受的要命,取些药材吃了,就地躺倒,立时晕厥过去。

    昏昏沉沉,万事不知,到半夜转醒,自己伤势更无好转,脑袋发烧,盘蜒深知此乃体内驱逐外魔的功效,不可以幻灵真气麻痹过关,否则自身气血不加抵抗,反易深受其害,只得勉力忍耐,期间又费心替那狗熊换药,那狗熊颇通人性,眼神和蔼,对他缓缓点头。

    过了一天一夜,那狗熊竟好了许多,外出捕猎,不久捉回鱼肉,盘蜒早饿得狠了,更不品尝,连骨头一起吞落,他脾胃极为强硬,这区区鱼刺也难不倒他,那狗熊似瞧得傻了眼,与他一般,一口吞鱼,极为利落。

    这一人一熊困在洞穴之中,颇有相依为命之意,盘蜒采药,狗熊捉鱼,倒也配合得当。那狗熊伤势虽重,但恢复远比盘蜒迅速,盘蜒吞入腹中的乃是凡间一等一的霸道火毒,若非他肠胃特异,当场便已毙命,即便如今勉强活了下来,一时也难有起色。

    偶然间,盘蜒心想:“都说阴晴圆缺,相生相克,阴后必晴,圆必有缺,那阴月时的凄鬼,定能克制晴月时的怒鬼。”想通此节,精神振奋,潜运神通,令自己身临其境,想起阴月时那凄惨景象,果然与当时别无二致。

    他身负太乙幻灵内力,博大精深,乃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奇功,其变化诡异卓绝,远超泰家所传,眼下盘蜒令自己进入梦境,与彼时境况一模一样,连空中气味儿、冰冷体感、阴森氛围皆精细入微,只感无数白瘦小鬼伸爪子钻心而来。果如他所料,一旦陷入这情境中,那催命般的火气便渐渐衰退。

    盘蜒欢畅的发笑,满地打滚,用力捶地,更摧两者交锋,不知不觉,竟悄然化解了这必死无疑的绝境,那火怪体内毒质化作妖力,逐步融入他经脉之中。

    自古以来,凡是修习这五夜凝思功之人,绝无人如盘蜒这般疯疯癫癫,竟将那火怪焦肉吃个干净,而这焦肉蕴含奇毒,恰似阎王爷索命,更无人能从中存活。但盘蜒的太乙术数本就是掌控天地灵气的法门,这般胡乱应付,竟摸索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法子,幻生灵识,灵现生机,从火怪死尸之中,攫取了它部分妖灵。

    饶是他侥幸逃生,收获妙法,可受苦太久,神智有些错乱,加上病愈时折磨倍增,身子骨太过衰弱,他发疯般的以头撞地,撞了许久,那狗熊一掌拍下,将盘蜒拍晕,以防他继续自残。

    正蒙蒙混混间,只听洞口脚步声响,有一粗豪声音说道:“熊大爷?熊大爷?前些时日天降大火,殃及这地方,咱俩都担心的紧,也不敢来瞧。你可曾被火烤了?”

    又听一发颤声音说道:“哥哥唉,你那熊大爷终于吃人啦,你瞧他这儿有一具死尸。”

    盘蜒想要说话,但口干舌燥,只动了动嘴唇,旋即彻底昏厥。那两人大呼小叫,喊道:“熊大爷,你喜欢吃活的了?”

    那狗熊一口咬住盘蜒背上衣衫,轻轻搬动,放到那两人身前,点了点头,示意那两人将盘蜒带走,其实这狗熊乃是这山中镇山之王,年纪极大,广受林中山庄之人尊敬,此举自有一番威严。那兄弟二人则是山庄中颇不成器的弟子,对狗熊敬畏万分,心肠也是不差,便将盘蜒背起,向山庄走去。

    .....

    盘蜒沉睡不知多久,大喊一声,矍然醒来,眼前起先雾蒙蒙的一片,不久那雾气渐渐散去,只见面前有二人,一人三十岁出头,一人二十多岁年纪。年纪大的体格健壮,五官英俊,但又凶巴巴的,瞧来傻里傻气,年纪小的身材瘦长,样貌与那壮汉相似,只是神态怯懦至极。两人身穿蓝色劲服,见盘蜒转醒,皆露出喜悦之情。

    壮汉抹汗道:“我还当要替他把屎把尿呢,总算晚节得保。”

    瘦子说道:“哥哥,那活是你让我干的,你叫什么屈?”

    壮汉怒道:“我有此心,你出力气,咱兄弟俩分得如此清楚做什么?你说话这般殷勤,你想要拍这位兄弟马屁么?”

    瘦子辩解道:“咱们受熊大爷恩惠极多,熊大爷让咱们照顾这位兄弟,咱们岂能推三阻四?自当竭力相救了。”

    盘蜒心头感激,问道:“多谢两位相救之恩,不知贵地何处?两位尊姓大名?”
正文 三 仙水冷凝土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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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壮汉奇道:“你不知咱们这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刃山庄么?”见盘蜒神色困惑,指着自己,说道:“我乃神刃山庄第十八代二弟子,绰号混世宝玉不莹。”又指了指他那兄弟,说道:“他是我弟弟,神刃山庄十八代第八弟子,绰号鬼知道玉不甜。”

    盘蜒笑道:“好名字,好名字,玉不莹,灵光暗藏,定为至宝,玉不甜,回味不绝,久生仙灵。两位姓名高雅,绰号威风,果然是当世罕见的好名号。”

    玉不莹草包一个,闻言甚是欢喜,道:“原来是有见识的读书人,难怪熊大爷留你性命,果然有些道理。”

    那玉不甜嚷道:“熊大爷从不吃人,与读不读书有何关系?”

    玉不莹怒道:“我说熊大爷做事有道理,难道还错了?难不成熊大爷做事乱七八糟,胡乱吃人么?”

    玉不甜道:“咱们说读不读书的事儿,与熊大爷做事有无道理扯不上边。”

    玉不莹挥了挥手,作势要打,那玉不甜大惊失色,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却又不跑远,躲在屋外偷偷张看。

    盘蜒见两人夹缠不清,颇觉好笑,玉不莹道:“前些时日一场大火,师父只当熊大爷丧生火海,便让咱们来瞧瞧,这位兄弟可知那大火由来?”

    盘蜒道:“在下名叫盘蜒,实不知缘何火起,我恰巧路过此山,见火势消退,便进洞瞧瞧,谁知那位熊大爷伤势不轻,我粗通医理,略施针药,替熊大爷治伤,两人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玉不甜道:“他这话不假,我见洞中有药浆药水,确是生肌去腐的草药。”这位玉不甜胆子虽小,医术却不差,算得上山庄内一位郎中。

    玉不莹大喜,说道:“原来是熊大爷的恩人,那没说的,你也是我玉家兄弟的好朋友。”

    玉不甜又问道:“这位小哥为何自个儿昏迷在洞里?我瞧你额头破口,手心发烫,定是烧的厉害,以至于撞墙发泄,神志不清了。“

    盘蜒赞道:“不甜兄弟医术如神,当时情景,直如亲见一般。不错,那洞中火气氤氲,我受其所害,自个儿也病倒了。若非熊大爷捉鱼喂我,我早就一命呜呼,故而咱俩生死与共,交情深厚。”

    玉不甜得他称赞,心花怒放,说道:“小哥真有眼光,武学心法,不过是末端小技,鄙人药石之术精湛过人,可以治病救人,才是我辈修习初衷,今年祖师爷来此,我必能仗此而入万仙门中。”

    盘蜒惊呼一声,说道:“你们山庄与万仙门有关联么?”

    玉不莹甚是自豪,说道:“关系可亲了,万仙门中有一位五层遁天的仙长,乃是我神刃山庄祖宗。她每十年来此一趟,考校后裔武功兵刃,若是练得不差,她便带去万仙宝山,经受试炼,以谋求入门,至不济也能留在她那一派中,找个差事,从此吃饱穿暖,万事不愁。”

    盘蜒喜道:“我也是寻仙求道之人,不知诸位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见见这位仙家?”他知这位仙家为五层高手,辈分远高于张千峰,自己若得她青睐,一入门便比张千峰高了一辈,那颜面上便加倍有光,但转念一想,未必如此,这万仙辈分似乎极乱,那千灵子一熊毛孩子,张千峰也管他叫师叔。

    玉不莹说道:“此事咱俩说了不算,我兄弟二人闲云野鹤,不管杂事,你老子....我从不收徒,我弟弟也管不了徒弟,你要入门,得去找我师兄。他是本门第十八代大弟子,能说得上话。”

    盘蜒察言观色,见他说起那大师兄,神色颇为不屑,知道两人素有嫌隙,只怕此路不通。盘蜒看人奇准,一见这玉家兄弟,便知二人生性不坏,为人直率可喜,那大师兄或是刁难小气之辈。

    玉不甜果然道:“哥哥,大师兄性子别扭,多半不允,与你更是不对付,咱们不如去找小师妹吧,她上次擅闯神仙谷,偷入六宝房,咱兄弟二人替她打下手,她多半会帮咱们。”

    盘蜒心下一乐,说道:“不甜兄弟,你怎地将此事说出来了?不怕我泄露天机么?”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突然惨叫一声,脸色慌乱,盘蜒笑道:“放心,放心,我盘蜒对天发誓,若吐露此事,令外人知道,叫我拉稀腹泻,死的脏臭不堪。”那两人这才转忧为喜。

    玉不甜道:“我听人说了,小师妹她多半在金口瀑下竹林练武,咱们这便去瞧瞧。”

    盘蜒连连说好,三人出了屋子,盘蜒环顾周围,见此地草木交织,滕苗绕墙,苍柏斜长,远处有一座座精致楼宇,木是红漆木、瓦是黑石瓦,匾是金字匾,檐是飞角檐,说是山庄,胜似宫阙,又有名山环绕,仙雾飘飘,不愧为神刃之称,修仙之地。

    盘蜒叹道:“不游天下,不知地大海阔,不至神刃,不明人杰地灵。唯有这一方仙土,方能生出两位这等人才。”

    玉家兄弟大受鼓舞,只觉盘蜒眼光如神,真乃毕生伯乐,玉不莹道:“这话说的好,我兄弟二人并非凡俗,其余同门,纵然有些根骨,但比之不甜,皆稍逊了半筹,与我相比,更是一塌糊涂。”

    盘蜒笑道:“可不是吗?”

    兄弟二人当先领路,途中有劲服门人来来往往,见此三人,也不在意。盘蜒见众人身上皆携带花里胡哨的兵刃,有的镶嵌许多廉价玉石,有的刻酸儒字画,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则造型奇特,盘蜒暗想:“他们自称神刃山庄,莫非这山庄中皆以铸刃为荣么?”心中暗暗记得。

    穿过花园,从旁门绕出,走过一片桃花林,景色骤变,但见青竹青叶,拔萃岑岭,从远方有水汽飘来,更是清凉舒坦。盘蜒心旷神怡,又赞了几句,玉家兄弟各自欣喜,满心自豪。

    在竹林尽头,见有一小瀑布坠下,水柱晶莹,气泡成雾,只见一美貌少女衣袂飘飘,盘膝而坐,她也身穿湛蓝劲服,但经巧手修缮,样式美观花巧,颇有慧灵,她凝神吐纳,忽然吟道:“水流如绢洋洋洒,水镜洁净拂看花,水光摇摇红颜逝,水声永驻传天涯。”

    吟罢,她倏然起身,足迈花步,身法如柳,在池中滑石上轻舞灵动,如同一只蓝色的蝴蝶一般,那水里石块光滑如镜,又圆又小,便是站立也极为艰难,但她舞姿曼妙,竟流畅至极。

    玉不莹、玉不甜齐声喝彩,说道:“小师妹,你终于练成了这‘淌水采莲步’了。”

    盘蜒心道:“这姑娘知咱们到来,故意卖弄,这轻功又有什么了不起了?”若是换做旁人,见她这等身姿舞艺,为她着迷尚且不及,盘蜒见她炫耀功夫,反而老大看不起她。

    那小师妹睁开眼来,瞧见三人,微微一笑,足尖一点,轻盈而至,到三人面前,拱手施礼,笑道:“粗浅功夫,令三位见笑了。”说罢朝盘蜒凝视,目光惊讶。

    盘蜒见她这诧异神色流于表面,全是装的,登时明白过来:“她早知这玉家两位老兄捡着我这么个闲汉,特意告知他二人自己行踪,引我来见她。”

    他所料半点不差,这位小师妹叫做吕流馨,正是这神刃山庄庄主的女儿,她生性机灵,心思活泼,孤芳自赏,最喜旁人见到她时为她美色倾倒沉迷,尤其是遇上俊俏之人,更想惹得几分牵扯,几缕情丝。

    神刃山庄门中人人讨好于她,她耳目众多,得知玉家兄弟找着盘蜒,此人来历不明,容貌颇为秀雅,她习性发作,便挑这风景秀丽之地,暗暗等候这三人来找,看似偶然相遇,实则已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盘蜒索性装出震惊模样,大叫道:“这位姑娘....可是...是了,她定是山灵聚气,水仙化身,否则为何有这等轻功,这般容颜?”

    吕流馨霎时如饮醇酿,飘飘欲仙,心想:“他叫我‘山灵水仙’?我果真这般美貌?不错,不错,我这些时日确又美了几分,将来得入万仙之门,无数英俊仙家定也爱与我结交。”想象将来盛况美事,心驰神摇,但总算及时回过神来,一跺脚,啐道:“谁是山中妖精了,你这人嘴巴好坏好油,人家不睬你了。”

    盘蜒道:“仙女之容,胜似出水芙蓉,令日月无光,令生者魂飞,令死者还阳,古今中外,五湖四海,绝无人能及姑娘之万一。”

    这马屁拍的夸大至极,恶心无比,那玉家兄弟虽不明所以,也不禁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但吕流馨如何听得出其中讽刺之意?顷刻间欢喜的心快跳出来了,可面上仍要矜持,狠狠推了盘蜒一把,说道:“你...你又是何人?为何一见我面,便说这些...这些大实话?”

    盘蜒道:“在下凡夫俗子,不得引荐,如何敢与仙女说话?还请玉不莹兄弟替我引言,令我得以亲聆玉唇轻启。”

    吕流馨满面雀跃,抿唇捋发,缓缓点了点头,暗想:“这人好多规矩,定是一位读书人,嗯,‘亲聆玉唇轻启’,这话甚是有礼,我当好好记得,到了仙山之后,也得这般文绉绉的说话。”

    玉不莹说道:“小师妹,这人叫盘蜒,是他从火灾中救了山上的熊大爷,他想投我神刃山庄学功夫。”

    盘蜒道:“不错,还望仙女开恩,令小人得以常伴仙女身畔。”

    吕流馨笑道:“你这人不怀好意,心思不正,咱们门中岂能容你这等动歪脑筋的人?”

    盘蜒喊冤道:“小人怎地动歪脑筋了?难不成直抒心怀,也会有错么?”

    吕流馨嗔道:“你...就算有此心思..咳咳,你若真心想学我神刃山庄的功夫,我便去找爹爹一说,你若....哼哼....你若打别的主意,我便算没见过你这人。”
正文 六 时运来兮赌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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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悬叹息几声,又道:“到如今地步,万仙门也不得不谋求开拓,祖师爷发下话来,不拘人数,凡是年轻有为的弟子皆可一试,但凡入她老人家法眼,便可齐入仙山。”

    他门下第三弟子兴罗布说道:“以师父如此出神入化的功夫,当年为了咱们神刃山庄,毅然留下,不去万仙门求仙,这等大智大慧、大仁大勇,如今这世道已寥寥无几了。”

    吕西悬道:“我当年新婚燕尔,舍不得我夫人,怎能离去?”说着握住正室夫人手掌,几句话将往事带过,实则他当年与自己亲弟弟争夺这庄主之位,惊险获胜,伤势未愈,自知决计通不过万仙试炼,这才未能成行,但此节却不必多说。

    众弟子想起数月之后祖师爷大驾光临,那才是眼下头等要事,饮酒吃菜时,各个儿都有心事,盘蜒自也倍感雀跃,寻思:“不知那祖师爷喜不喜恭维奉承?但上梁不正下梁歪,瞧我师妹模样,她多半好不到哪儿去。”

    酒席散了之后,众人各回各家,盘蜒睡到半夜,被玉不莹梦话吵醒,听他大呼小叫,都是些鸡毛蒜皮、吃饭喝酒的小事。他大感滑稽,也不想睡了,见月色明亮,索性走出屋子,在后山信步闲游,听山中鸟鸣,野兽奔走,灌木丛颤颤摇摇,花草树木皆如罩月纱。

    盘蜒心道:“五夜凝思功说道:‘月下有灵’,我这太乙术数也推崇感应灵气,这神刃山庄算得一处妙地,我何不找一灵气浓郁的练功佳所,从此以后,便在那地方修炼内力?”

    他知积累内劲时,须得与武理、外功相配,如此可得均衡,故而循序渐进,胜于突飞猛进,他先前习练五夜凝思功时,不慎吞吃那火怪血肉,此时体内真气震荡不休,有违那‘均衡调和’之道,敝如一穷小子一夜暴富,如不加遏制,花费起来大手大脚,非但不受其益,反而深受其害。

    他想的明白,暗中戒惧,压制那股浮躁阳气,运太乙八将之法,找寻灵气,不知不觉,已来到后山,忽听前方有人呼吸沉重,似极为吃力。

    盘蜒缩身树后,朝前望去,只见吕西悬正在打坐,双手做龙虎之状,顷刻间连变数般招式,或如持弓、或如劈砍、或如刺矛、或如虎爪、或如龙卷,招招快捷刚猛,掌风如雷,但即便招式相同,但所蕴含内劲却大同小异,似乎难以掌控。

    盘蜒瞧了片刻,心道:“这便是师父的‘天运掌剑’功夫?嗯,他欲借助地灵,增强出手力道,果然是另辟蹊径,这功夫若无宝物相辅,只怕难以成事。”细细打量,见吕西悬胸口挂一玉佩,闪闪发光,料来是那用以借运的宝贝。

    过了半晌,吕西悬缓缓收功,那玉佩颜色暗淡了不少,他脸色沮丧,站起身来,说道:“盘蜒,你出来吧。”

    盘蜒稍觉惊愕,走了出去,跪地说道:“师父,徒儿并非有意偷学功夫。”

    吕西悬点头道:“我临时起意,来此练功,山庄中无一人得知,你又非料事如神的神仙,岂能找到这儿来?你起来吧。”

    盘蜒暗想:“这话也不算对,也不算错,我并非神仙,但有时占卜起来精准如神。”起身说道:“这里风景如画,幽静无扰,我想来这儿练功,不想师父也在这里。”

    吕西悬道:“我知你刚刚入门,有心追赶同门,但本门武功,讲究心平气和,不受外扰,你若练得太急,反而不美。”

    盘蜒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这就回去睡了。”

    吕西悬稍一迟疑,说道:“你我在此偶遇,算是你福至心灵,你过来吧,我将这‘天运掌剑’功夫口诀传授于你。”

    盘蜒心下好奇,说道:“师父,徒儿这才入门半天,那‘天运掌剑’是本门最高深的功夫,你便算传我,我又如何能够领悟?”

    吕西悬笑道:“你这孩子可是傻了?这机缘旁人求之不得,你还推三阻四作甚?”

    盘蜒做个鬼脸,说道:“我是怕我运气太好,惹旁人说嘴怀恨,骂我投机倒把,师父偏心不公。”

    吕西悬道:“这功夫早晚要传给大伙儿,你管旁人做什么?还不快记忆功法?”

    盘蜒只得再度跪下,吕西悬思索顷刻,将这功夫心诀念了出来。

    其中原理,大抵是以本门神刀汇脉或龙虎功的内劲为根基,调度真气,感应虚乱,令真气极快运转,如同野马狂奔,难以捉摸,但到紧要关头,却得把握得住,以期陡然间功力倍增,远远超出自身极限。正如盘蜒先前所料,这功夫极讲究运势,故而需时时佩戴宝玉宝珠,以借天运,调和阴阳。

    吕西悬之所以心血来潮,传盘蜒这门神功,倒也并非真偏袒于他,而是他今夜思绪万千,脑中乱作一团,胸中如憋着一口闷气,非得找人倾诉不可,而盘蜒今早只言片语,竟使得吕西悬茅塞顿开,吕西悬为人有些迷信,这时碰上盘蜒,知道这弟子学问不差,心中忽然生出期望,盼又能借此收获灵感。

    他念完口诀,说道:“你有何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我今夜当尽我所能,为你解惑。”

    盘蜒道:“师父这门功夫如此神奇,徒儿万不指望一夜之间能够开窍。只是有一事未明,还请师父指教。”

    吕西悬道:“你能问出问题来,便已极为难得,你说吧。”

    盘蜒道:“这功夫注重乱中有序,序中有乱,以阳为虎,以阴为龙,虎掌气势,龙主运势,连丹田气海也视作龙虎相争之处,这...这又如何能办到?”

    吕西悬听他一言便道出他新遇上的难题,不由暗赞他聪明,说道:“我本欲找其余脉络,以调节阴阳争端,保存纷乱,但委实不得其法,故而只得找些珍贵玉器宝石,吸纳天地灵气,镇压我体内之乱,生出些有益运势来。”

    盘蜒道:“师父,这法子虽然管用,但终究非长久之计。我昔日在泰家之中,习得一门口诀,乃是以丹田为凤,与龙虎成三足鼎立之势,无需借外力,也可化解体内纷乱,更可加以利用。”

    吕西悬脑中嗡嗡,喉咙咕咚一声,如聆仙乐,心下雀跃无比,正想出言求教,但想起自己是师父,如何能向徒儿学功夫?他沉住气,忍住笑,慢吞吞的问道:“你那口诀倒也古怪,只怕与本门武功有所冲突,你说来我听听,或可帮你解其中隐患。”

    盘蜒说道:“是,师父。以泰家之见,这龙虎凤龟,乃天地制衡的中枢,体内经脉,虽可得阴阳五行,却也可以四圣标识。只是人人体质异样,所练功夫不同,心气也千变万化,故而时有三圣,时有四圣,不可一概而论。”遂念出一段诀窍,脱胎于太乙异术的八将阵法,简述龙虎凤三者经脉走向,心生幻境的化解之法。

    吕西悬心下发颤,早听得汗流浃背,但正面却全无异状,神色自若,似在评判这功夫有无毛病,而并非诚心诚意的学习。盘蜒一遍说完,吕西悬只记得三成,心有不甘,又道:“徒儿,你说的太快,我未能听明白,其中或仍有不少毛病,你再说两遍,需得放慢一些。”

    盘蜒见他装模作样,心下好笑,想道:“这师父好爱面子,不懂就不懂,装个什么劲儿?”但得蒙他传授本门绝学,盘蜒有心补报,于是又说了两遍。吕西悬边想边记,总算牢牢铭记在心。

    吕西悬“嗯”了一声,点头道:“乍听之下,并无坏处,但你不可擅自动用,以免生出祸害来。”

    他与盘蜒一夜探讨,至此这“天运掌剑”功夫已圆满无缺,想到祖先这门失传绝学,终于又在自己手中重现,心中喜悦实难以言喻,如此一来,对盘蜒也愈发看重,忍不住拍拍盘蜒肩膀道:“好徒儿,当真聪明好学,为师不曾看走了眼,但本门武学需劳逸结合,你快些回去歇息,今晨功课,你不必再做了。”

    盘蜒谢了一声,转身离去,吕西悬仍在林中逗留许久,理顺龙虎凤三者诸般变化,练至一半,不禁连声傻笑。

    ......

    此后数月,各个弟子苦练不休,欲在祖师爷面前卖弄本领,得以登入仙山,都想:“即便祖师爷带咱们上山之后,未能通过考验,但总算踏足仙境,开了眼界,那是多少人一辈子碰不上的好事?”

    盘蜒早将那神刀汇脉功练得纯熟,又练那天运掌剑,也毫不为难,至此神刃山庄的内功心法于他而言已毫无奥秘,今后只需日积月累,增进修为,自然而然便能达到那位祖师爷当年境界。但盘蜒性子别扭,初时身处同门亲友之间,极为兴奋,大感乐趣,到后来便失了兴致,食欲发作,每日心头发慌,苦恼不已。

    这一日.他捕了山猪,正在林中与玉家兄弟烧烤,却见吕流馨轻盈盈的飞奔而来,手中提一篮子,见到盘蜒,神情亲热,嚷道:“大馋鬼,猪精鬼,饿死鬼,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啦?”

    盘蜒道:“可又是花糕、梅团?”

    吕流馨奇道:“你怎么知道的?”掀开竹篮,其中果然满是花糕团子。

    玉不甜道:“小师妹就会做这两样,旁的也不能指望。”

    玉不莹道:“且味道也就那样,除了盘蜒师弟,咱们都吃的腻了。”

    吕流馨朝两人瞪了一眼,那两人吃了一惊,不敢多言,吕流馨道:“小师弟,这两人不知好歹,我也懒得理会,但你说什么也得....”话音未落,只见篮子空空,她“咦”了一声,见盘蜒唇边满是饭粒,原来这满篮饭团,早被他一口吞了,此人动口之快,直是骇人听闻。
正文 七 兔死狐悲兄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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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流馨呆若木鸡,隔了良久,却又欢喜起来,说道:“还是师弟品味高明,知道师姐手艺超凡,哪像你们两个师兄,成天就知道欺负人。”

    玉不莹道:“你这是自个儿骗自个儿,盘蜒哪分辨得出味道?”

    盘蜒道:“二师兄此言差矣,若我面前有马尿牛·粪,你说我会去吃么?”

    三人大倒胃口,吕流馨更是撒娇发嗔,拉着盘蜒,只是不依,非要讨个公道,盘蜒也不去理她,挥刀切下一烤猪蹄来,张口就呑,也如风卷残云一般。

    吕流馨笑嘻嘻的说道:“你呀你,总有一日,非将咱们山庄吃穷了不可,你说你这般吃法,怎地不长斤两?”说着掏出手绢来,擦去盘蜒嘴边油腻。

    盘蜒道:“什么叫长斤两?你真当我是肉猪么?”

    吕流馨嗔道:“你刚来时说话何等体贴文雅?眼下原形毕露,言辞这般粗鲁,说不定真是猪精变得,哼,去你的,我不理你啦。”

    她一转脑袋,作势走远,盘蜒急忙劝道:“师姐莫要生气,在下一时心急,如有冒犯,罪该万死。”吕流馨笑了一声,又迤迤然走了回来。

    玉不莹、玉不甜见状,心中嘀咕:“小师妹虽待谁都好,待盘蜒师弟格外亲热,庄主也对他分外器重,若她去不成万仙,多半会嫁给盘蜒,没易安半点屁事。”两人与盘蜒相处久了,对他才学性子极为佩服,瞧两人亲密,心下暗暗喝彩。

    吕流馨又道:“是了,我还有一件事物,今早无意中找着的,当真稀奇古怪,你们陪我去瞧瞧好么?”

    玉不莹道:“小师妹眼光那还用说?自然是罕见宝贝。”

    玉不甜道:“今日得瞻仙物,全拜小师妹所赐。”

    盘蜒道:“见者有份,咱们都要沾光,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吞。”

    吕流馨道:“你不要瞧,那也由得你,哼,将来就算你苦苦求我,我也不会让你瞄上一眼。”说罢迈步而行,三人只得在后作陪。

    吕流馨走到后山极荒僻之地,来到一株石榴树下,拍了拍手,蹦跳两下,呼喊道:“绿狐狸,绿狐狸,你出来吧,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盘蜒惊呼道:“原来你没安好心,将咱们带来喂妖狐,难怪先前骂我猪精来着。”

    吕流馨朝他一瞪眼,取出预先备好的熏肉,在手上挥了挥手,只见一通体绿色的狐狸钻了出来,皮毛宛如玉雕一般,当真奇特异样,那狐狸极为谨慎,尾巴又大又厚,缠住树枝,晃荡下来,瞬间将熏肉叼走,随后晃眼不见。

    吕流馨笑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喝完奶便忘了娘。”

    玉不甜道:“小师妹,这狐狸从何处来的?咱们以往怎不曾见过?”

    吕流馨神采飞扬,甚是感激,说道:“那天我在林中练功,一时走火岔气,甚是凶险,幸亏这小家伙从树丛中钻出来,在我脸上舔了舔,我闻到一股清香,这才渐渐好转,后来试探着运功,反而内力大有长进呢。它是我救命恩人,我自当好好报答。”说罢又取出一块熏肉,朝那绿狐狸晃动,那绿狐狸慢吞吞的垂了下来,正要叼去,盘蜒忽然肚饿,喊了一嗓子,一跃而起,一口将那肉夺走。

    吕流馨怒道:“你还是人吗?连畜生的东西都抢着吃?”

    盘蜒一下将熏肉吞了,那狐狸甚是气恼,跃下来咬盘蜒脑袋,盘蜒惨声大喊,吕流馨等三人也大呼小叫,赶上来救,好不容易将狐狸扯开,盘蜒被咬的头破血流,求饶道:“狐狸祖宗,就一块肉,犯得着么?”

    那狐狸冲着吕流馨直嚷,似是要她再补上一块肉来,吕流馨头一次捧着这绿狐狸,只觉手掌柔然毛痒,欢喜至极,说道:“你随我回家,熏肉应有尽有。”

    盘蜒摇头道:“师兄,师姐,这狐狸之事,咱们万不能告知旁人,否则必生事端。”

    吕流馨奇道:“它这等小不点,又能惹什么事?”

    盘蜒道:“这并非寻常狐狸,而叫做‘疫狐’,我曾在山庄书中见过记载,自古以来,极为稀罕,但也往往被视作凶险之兆,盖因它体内诸般毒素,易于传播人体。”

    吕流馨急道:“你胡说,我被它舔过脸颊,为何不受其害,反而好转了?”

    盘蜒道:“你可是运‘龙虎功’时冒险而为,走阳维脉时冲的太猛?由卦象上说,这叫‘阳魔关善’,易于生出凄厉阳毒,这狐狸唾沫中含有极强烈的阴毒,万般巧合之下,救了你一条性命,反而助长你内力。”

    吕流馨吃了一惊,问道:“你怎知我练功时的情景?那....那你被它咬的出血,为何又没事?”

    盘蜒冷笑一声,说道:“我功力何等深厚,岂能与你相提并论....”话音未落,噗地一口鲜血吐出,直挺挺躺了下去,顷刻间脸色发青,腿脚发抖。

    三人大骇之下,忙上前照看,以为盘蜒命不长久,各个儿魂飞魄散,吕流馨更是痛哭流涕,伏在他胸口哀号,好在盘蜒昏迷少时,悠悠转醒,说道:“....此物果然....了得,若非是我,换谁能活命?”

    吕流馨在他身上一拍,红着脸道:“你可吓坏我了!师弟,你不会...不会再死了么?”

    盘蜒道:“这绿狐狸十分可恶,你交给我,让我拿它炖肉吃了。”

    吕流馨急忙缩身远离,紧紧抱住那疫狐,嗔道:“是你自个儿不好,人没人样,与它抢食,否则它怎会咬你?”

    盘蜒道:“那你让我咬它几口,咱爷俩便算扯直了,这叫来而不往非君子。”

    吕流馨道:“被你咬上一口,只怕直接进肚了,万万不可!”顿了顿,上前握住盘蜒手掌,说道:“师弟,你消消气,饶了小绿狐狸吧,我定会好好管教,不让它胡乱咬人。它毕竟救我性命,我...心中不忍...”

    盘蜒神情木然,过了半晌,他微笑起来,说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师妹如此劝我,那我便饶它这一回。”

    吕流馨道:“你...你叫我什么?我怎地成了小师妹了?”

    盘蜒道:“我若总是师弟,气量自然大不起来,如何能轻易饶它?但若我成了师兄,那自然彬彬有礼,大度谦让,不能与小师妹计较了。从今往后,咱俩调个位置,你叫我师兄,我改口叫你小师妹。”

    吕流馨笑道:“好吧,反正你年纪比我大,叫你师兄也顺理成章。”又对玉家兄弟道:“两位师兄,这绿狐狸之事,你们不准对任何人讲,不然我若得知,从此以后,便再也不理你们了。”

    玉家兄弟甚是听话,齐声道:“盘蜒师弟都不计较,咱二人岂会告密?小师妹放一百个心吧。”

    吕流馨将绿狐狸放上树,正要离去,见盘蜒倚树而坐,似无意起身,心下担忧,问道:“盘蜒...盘蜒师兄,你身子要紧么?”

    盘蜒笑道:“乖乖小师妹,你师兄内力深湛,并无大碍,但要在此休息一会儿。”

    吕流馨听他叫自己“乖乖小师妹”,霎时心潮汹涌,胸中淌过一丝暖流,平时确也有人这般叫她,但从未有盘蜒这般令她心动。她生性活泼,尤其爱与门中英俊少年打交道,本也以为这盘蜒在她心中并无特异之处,谁知他忽然如此称呼,竟令她顷刻间脸红心跳起来。

    她设法平息心乱,娇声道:“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啦,你在这儿好好养伤,不许...不许欺负小绿狐狸。”

    盘蜒点点头,笑着注目于她,吕流馨浑身发烧,匆忙与玉家兄弟走远,仿佛逃跑一般。

    等众人离去,盘蜒抬起脑袋,见树上疫狐正懒洋洋的趴着,棉花糖般的尾巴轻轻摇摆,偶尔与盘蜒对望,也丝毫不以为意。

    盘蜒感到疫狐的毒素在体内滋生增长,似恶作剧的孩童,四处给盘蜒添乱,盘蜒运太乙术数,将其引导至体内某处,培育囤积起来。

    这感觉极为微妙,将盘蜒从酷刑般的食欲中解救出来,让他分心,让他又生出希望。

    这漫长的几个月,盘蜒早已感到厌烦,山庄的功夫简单至极,远及不上那五夜凝思功凶险刺激,盘蜒心中空洞,那食欲如同魔鬼的爪牙,如同索命的精灵,又从黑暗中冒了出来,不停折磨他,撕扯他的心脏脑袋。

    盘蜒厌倦了,盘蜒每时每刻都在竭力忍耐,他胃口大开,海呑湖喝,但不过是望梅止渴,远远无法填满他那虚无的食欲。

    世事奇妙,上苍有恶毒的安排,就在盘蜒苦苦抗争邪念的时候,老天爷忽然递来一柄杀人的刀,于是盘蜒脑中闪过雷霆,那是由欲·望驱使的风暴,撕裂了黑暗,让他见到血腥,让他沉迷于阴谋。

    他苦苦哀求自己:克制那欲望,收敛杀意与恶念,放过这儿的一切,放过这美好的世外桃源,你大可以立即离去,不必捅破那气泡,不必揭露人心的险恶,你不是神,你不过是一条贪吃的蛇。

    离开此地,那食欲便能平息么?不,不,盘蜒会堕入更深的痛苦。自盘蜒醒来之后,一直极为幸运,食欲总很快找到猎物:那两条贪魂蚺,那阎王的化身.....故而盘蜒不曾遭受这上·瘾的折磨,但眼下他心中并无目标,所以他痛不欲生。

    是的。

    盘蜒是一条极端贪婪的蛇。

    若他的胃口得不到满足,他便要制造毁灭,无论那事物曾经多么美好。
正文 十 金棒银剑翩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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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安见此人功夫,确是本门嫡传正宗,只在要紧处稍加修改,变化不定,应对起来极为别扭,但易安身经百战,经验老道,顷刻间便有应付之道,出手时稳扎稳打,处处小心。

    宇平招式再奇,终究是擅自更改,不及原本功夫那般千锤百炼,发力收力,微有滞涩,难以持久,百招一过,身法便渐渐迟缓起来,易安大喜:“旁门左道,终究不过如此!”蓦然变招,出掌出拳,风声大作,宇平慌乱之下,躲闪不开,砰砰几声,被打得跌跌撞撞,总算他皮糙肉厚,功力不浅,这才未受重伤。

    易安嗤笑一声,说道:“宇平兄,你四处抢钱夺镖,身怀金银,可是拿人参灵芝当饭吃?才有这一身健壮筋骨?”

    宇平怒道:“胡说些什么?”突然蛮横的直冲过来,易安见他动作太大,这一招已颓势尽显,心中暗笑,一招“西荡雁山”,跃上半空,指尖点向宇平眉心,这一指凝聚全力,便要当场将这宇平打的半死,讨好师父。

    谁知他忽然眼前一花,这一指竟然落空,易安大惊失色,发觉宇平已到了他身后,易安心想:“为何我看走了眼?他明明就在我前头,怎会....”

    宇平也觉莫名其妙,本来易安那一指势头凌厉,他败局已定,却料不到易安对着空气指点,仿佛突然发疯一般,危急关头,宇平无暇细思,一转身,施展擒拿手段,抱住易安,往地上狠狠一砸,易安脑袋着地,咚地一声,饶是他头颈刚硬,内力深厚,也被摔得头晕眼花。

    宇平大喝一声,打出数拳,正是血染红土刀法的变招,易安接连挨打,穴道被封,身子转了几圈,终于软倒在地,悬门弟子齐声怒吼,厉声痛骂道:“强盗奸贼,真不要脸!”

    宇平莫名其妙,但战胜强敌,终究十分喜悦,朝众人转了一圈,举止洋洋得意,十分刻意做作。

    吕西垂笑道:“哥哥,我徒儿功夫还算过得去么?”

    吕西悬脸色铁青,心中起疑:“人人都瞧出易安刚刚胜券在握,却不料他忽然胡乱出手,尽皆落空,似刻意相让一般,而吕西垂对本门之事了如指掌,那奸细莫非便是易安么?”

    他默然片刻,命人将易安扶回,没好气的说道:“这一场算你赢了,让后一人出来吧。“

    吕西垂拍了拍手,垂门弟子中走出一各自高挑纤瘦的女子,这女子叫关尤佳,既是他徒儿,也是他的义女,年纪虽不过二十出头,但已得吕西垂功夫真传,兵刃上尤其厉害,更获赠一柄六尺乌金杖,此杖乃一柄罕见奇物,可克制诸般刀剑,一触既裂,可谓无往而不利。

    吕西垂道:“尤佳,你向伯伯问好。”

    关尤佳傲然道:“西悬伯伯,我常听爹爹说起昔日旧事,听说爹爹曾败在你手下,此事可是真的?”

    吕西悬见她神色倨傲,心怀不满,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确有此事,侄女为何有此一问?”

    关尤佳道:“我常常困惑不解:我爹爹如此高的功夫,岂会败在伯伯手上?若非伯伯本事当真高强,便是当时以诡计取胜,今日一战,当可稍见端倪了。”说罢昂首挺立,神情中满是不屑。

    吕流馨心下恚怒,主动请缨,说道:“爹爹,这位姐姐瞧不起爹爹功夫,想来自身功夫定是极高,不如让女儿去会会她,向她学学妙招?”

    吕西悬心想:“我对馨儿悉心指点,她武功已得我神髓,更胜过我年轻之时,如由其余弟子出战,未免有以大欺小,以男欺女之嫌,由馨儿出手,最是合适不过。”于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事关重大,不可轻忽,万万不能输了。”

    吕流馨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笑道:“爹爹放心,瞧女儿替你挽回颜面。”一转妙水剑,跃入场中,说道:“姐姐,我来与你过招。”

    关尤佳见吕流馨年轻美貌,远胜于己,心生嫉妒,说道:“好个可爱的小丫头!”朝前一突,乌金杖扫向吕流馨脚踝,这一招去势飞快,暗藏内劲,只要打在实处,脚踝立时粉碎。

    吕流馨竖剑下挡,只听锵地一声怪响,宛若敲锣,那乌金杖被妙水剑削去一段,关尤佳大骇,急忙后退几步,吕流馨也不追击,巧手舞剑,转动剑花,身姿曼妙讨喜,摆一个架势,回话道:“好漂亮的姐姐,这杖子也当真好看。”

    她这番卖弄身姿,双方门中男弟子皆瞧得心中一荡,无不神色痴迷,关尤佳见状更怒,寻思:“她这剑比我这杖强上不少,但我内力招式可胜于她,非要将她打的鼻青脸肿不可!”她有心一洗义父之耻,报这断杖之仇,顷刻间双手持杖,有如撑舟划桨,杖子晃动,招式变化无方。

    吕流馨潜运龙虎功,脚踏采莲步,身形一闪,刺向关尤佳左臂,关尤佳陡然变招,后发先至,点向吕流馨面门,吕流馨惊呼一声,急忙避开,关尤佳踩上一步,乌金杖由身后抡过,已至吕流馨头顶,吕流馨急忙挥剑格挡,但关尤佳再度变招,犹如风雪飘摇,全无定式可言。

    吕流馨练成龙虎功,单以内力而言,不逊于这关尤佳,兵刃上更是远胜,但关尤佳铁杖功夫太过巧妙,非但招式怪异,且与轻功步法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旦运转开了,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吕流馨凭借宝剑突刺横削,硬是招架,这才勉力维持不败,可她心生怯意,气势溃败,眼见便要输了。

    就在这时,盘蜒突然说道:“这关尤佳身子像铁棒,手臂像铁棒,两条腿也像铁棒,再舞动一根铁棒,这棍棒大法使出来,加上她一张丑脸,真如棒子精变作人样,叫人瞧着害怕,气势上输了一筹,否则小师妹怎会敌不过她?”

    关尤佳向来自诩美人,但见吕流馨如此容貌,不免稍自惭形秽,暗怀嫉妒,此刻闻言,不由得勃然大怒,热血上涌,狠狠砸出几棍,力道沉重无比,但招式太过简单,使到第三招时,吕流馨一剑上劈,声如裂纸,再将那铁杖斩成两截。

    关尤佳尖叫一声,双臂各握一截,狠狠刺向吕流馨双手。吕流馨本以为分了胜负,稍觉松懈,这一招已躲闪不开,却听盘蜒又喊道:“使‘足踏边塞’!”

    这“足踏西塞”乃是采莲步法中的一步,乃是朝前之势,并非躲避的功夫,吕流馨全不思索,一步稳准迈出,恰好从关尤佳双臂中穿了过去,如此已突入关尤佳门户,肩骨正撞中关尤佳膻中穴,关尤佳闷哼一声,神色难以置信,松脱双手,再也动惮不得,伏在了吕流馨肩上。

    吕流馨又惊又喜,朝盘蜒望去,见盘蜒朝她眨眨眼,神色欣慰,由衷替她高兴。她心花怒放,却又满面羞红,心头小鹿乱撞,不敢再瞧他,将关尤佳送回吕西垂身边,说道:“叔叔,我侥幸取胜,但论真实功夫,我赢不了这位姐姐。”

    吕西垂顺手解开关尤佳穴道,朝盘蜒怒目而视,哼了一声,说道:“这话不假,若非这小子满口胡言,扰乱我女儿心思,她怎会输给你?”

    吕西悬胜了一场,心情极好,更感激盘蜒救了自己女儿,对他更是欣赏看重,听吕西垂出言斥责,怎能不替他出头?立时说道:“习武之人,讲究心如止水,不受外扰,我这徒儿不过随口说两句玩笑话,又岂能左右战局?”

    吕西垂身边走出一人,乃是一器宇轩昂的青年,名叫步光,他与那关尤佳乃是一对恋人,见她受辱落败,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盘蜒道:“这位师弟只言片语,便有立竿见影的奇效,可见武学深湛,我步光不才,欲与你一战!”

    吕西悬望向吕西垂,见他并无阻止之意,心知这步光功夫极高,定是吕西垂压场的人物,他不忍盘蜒被此人打伤,斟酌道:“盘蜒毕竟乃是我小徒,入门不久,未必....”

    盘蜒道:“师父,这位师叔口口声声说起本门‘天运掌剑’,似乎对其颇为不屑,我蒙师父恩重,曾从师父手里习过这功夫的一些皮毛,一直不曾有机缘施展,不如眼下让我试上一试,看看这功夫威力如何?”

    吕流馨低呼一声,问道:“爹爹,你曾教过盘蜒哥哥本门绝学么?你怎地不告诉咱们?”心想:“爹爹连这功夫都教他了,莫非....莫非真有意让他...与我...”其余门人也啧啧称奇,望向盘蜒,有的眼神怀恨,有的目光惊讶,玉家兄弟则由衷为他叫好。

    吕西悬笑道:“那也是一桩巧合罢了,但盘蜒天资过人,确实不假。”他见那步光身形稳重,动作柔和,却又余力不绝,远胜过自己门下其余弟子,实无人能敌得过他,又见盘蜒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一动,想道:“莫非他真已将我这功夫运用纯熟?反正此战难胜,不如让盘蜒一试。”

    他想到此处,说道:“盘蜒,这位师侄身负绝学,尽得本门真传,你可千万要小心了。”

    盘蜒说道:“师父说的不错,他是那位棒子精师妹的老公,只怕是一筷子精转世,法力高深,不服不行。”

    关尤佳气的哇哇乱叫,喊道:“步光,替我杀了这贱嘴的小贼!”步光双眼一睁,怒意如火,大喝一声,掌力遥遥击出,朝盘蜒猛攻过来。
正文 十一 张灯结彩定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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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微一侧身,将步光掌力躲开,那掌力击在地上,砰砰作响,激起一阵余波,盘蜒稍一摇晃,步光隔空掌力又打了过来,盘蜒不敢怠慢,只得奋力躲闪。

    吕西悬见这步光掌力极为了得,功力之深,已不逊于自己盛年,心下暗惊:“他遥遥出掌,掌力连环不断,盘蜒无法欺近他身前咫尺,自是全无胜机,这可如何是好?”

    易安先前败阵,颜面无光,但见盘蜒接连躲避,情形极为狼狈,比自己大为不如,心中反而快慰:“即便我的隔空掌造诣也不如这步光,但由我上场,尚能一拼,这油嘴滑舌的浪·荡子弟哪里能赢?”

    忽然听盘蜒道:“你当我不会么?”闪过一掌,蓦然推出掌力,步光眉头一皱,心道:“此人果然有两下子。”凝力一挡,那掌力如微风拂柳,全不抵用。步光哈哈一笑,又想:“原来是唬人的。”

    只见盘蜒借着这一掌之空,突进三丈,已然近身,身法颇快,在地上奔袭宛如游鱼入水,再一拳打向步光面门,步光冷哼一声,左掌一挡,右掌劈出,速度飞快,手掌化作一道白影,盘蜒再避不开,只得勉力抵挡,但听“波”地一声,盘蜒身躯巨震,朝后退开几步。

    步光笑道:“我近身掌力更胜隔空掌,你可失算了。”一边讽刺,一边出招,一双手如风起云涌,一双腿如惊涛骇浪,攻势迎面袭来,盘蜒已全无还手之力,只是凭借轻功绕着逃窜,偶尔出手挡招,身子便一阵晃动,脸色惨白,似乎随时会吐血。

    吕流馨急道:“盘蜒哥哥,你不要再硬拼,不如....”正想要盘蜒认输,但吕西悬道:“孩儿,莫要扰他。”

    吕流馨见父亲神色惊异,甚至颇为期待,虽不明道理,但也想:“盘蜒哥哥是男子汉,若因我之言而认输,他今后颜面尽失,只怕会生我的气。不,不,他待我极好,从不怨我,但...但总会伤他的心,还不如让他堂堂正正的落败。”

    但盘蜒一旦落败,这三场比试便算是吕西垂胜了,吕流馨登仙愿望只怕就此泡汤,她念及于此,又不免倍受煎熬,心急如焚。

    她正在排理思绪,忽见盘蜒已被逼至绝境,步光跃上半空,掌力吞吐,盘蜒无路可退,唯有举掌正面硬抗,四掌相碰,只听一声闷响,步光“哇”地一声,神色痛苦,退开数尺,唇边流下血来。

    吕流馨心头一喜,但又大惑不解:“这步光内力如此厉害,为何会被盘蜒哥哥所伤?这一下两人以硬碰硬,全无取巧之处,莫非是他心下疏忽了么?”

    只听吕西悬笑道:“好徒儿,好一招‘天运掌剑’。”

    盘蜒道:“还是师父教的好!”猛然抢上,出拳出掌,如刀如剑,步光调匀气息,狠狠反打回去,但气势已大不如前。又斗了数十招,盘蜒再一招打出,步光横臂阻拦,又是一声巨响,步光如飞鸟般直摔出去,撞在立柱上,忍不住张嘴吐血。

    盘蜒笑道:“步光师兄,这一掌滋味儿如何,还请你点评点评。”

    步光脸现惧意,说道:“你掌力为何突然增强数倍?”

    盘蜒道:“天运掌剑,自然要看天运,我得美人关切,运气极佳,出手时力道忽强忽弱,连自个儿都难以捉摸。阁下情人是容貌平平,运气只怕不好,定然非我敌手。”

    吕流馨闻言大羞,见盘蜒朝自己望来,只与他对望一眼,立时又避开双眸,心中却着实窃喜,吕西悬笑骂道:“你小子正经一些,别给我胡思乱想。”

    步光气往上冲,朝盘蜒直扑而来,这一跃已用尽全身力气,盘蜒手臂一挥,佯装要出掌,步光已如惊弓之鸟,知道硬拼绝非敌手,急忙收势,如此胸腹间露出极大破绽,盘蜒迈出采莲步伐,肩膀一顶,也封住此人膻中穴,与吕流馨取胜法子一模一样。

    步光全身麻软,无法抗拒,被盘蜒举在肩上,送回吕西垂处,学着吕流馨的语气,娇滴滴的笑道:“叔叔,我侥幸取胜,但论真实功夫,我赢不了这位哥哥。”

    吕流馨扑哧一声,笑得极为欢畅,悬门众人也哄笑起来,吕西悬道:“盘蜒,不得对师叔无礼。”

    吕西垂恨得咬牙切齿,但脸上却全无异状,接过步光,冷冷说道:“恭喜大哥练成绝世神功,你仗此古怪内力,一旦运气护身,只怕天下无敌了。”

    吕西悬心下暗叹:“我这天运掌剑,终究全仗巧合,偶然间能够劲力倍增,但却无法掌控,如真遇上棘手的强敌,而这功夫又无法发动,那局面便极为恶劣了。如真能未卜先知,将运势积攒起来,于危急关头使出,那才可真正称得上圆满无缺。”

    但眼下大敌当前,他虚张声势,也不明说,说道:“兄弟夸赞过了,盘蜒这功夫初学乍练,尚稍有不足之处。如今三战两胜,推举门人之事,还是由哥哥我做主,兄弟可有话说?”

    吕西垂也不想就此破脸,说道:“技不如人,自无异议。”

    吕西悬哈哈大笑,大出心中恶气,命仆役整治酒菜,在练武场中摆开宴席,招待垂门众弟子,吕西垂城府极深,也不翻脸,在酒桌上仍与吕西悬谈笑如常,只是两人间免不了冷嘲热讽,暗中较劲,彼此仇怨更盛。

    吕西垂见盘蜒与吕流馨坐在一块儿,彼此交谈亲密,真是一对璧人,暗想:“我听闻祖师爷极为严厉苛刻,若女子失了贞节,便不能得入仙门。侄女与这小贼如此要好,两人岂能无瓜葛?”

    他想到此处,有心激怒吕西悬,呵呵一笑,说道:“哥哥,你挑女婿的眼光倒也不差,这俩小娃娃何时成婚?可别忘了问我讨喜钱。”

    吕流馨陡闻此言,咦了一声,恨不得钻到桌底下去,盘蜒握住她小手,她身子发颤,再无法逃开。

    吕西悬摇头道:“盘蜒是我爱徒,但却并无入赘之意。”

    吕西垂点头道:“我山庄素来门规森严,男女门人,不得当众纠缠,我见他二人如此....如胶似漆,以为侄女已然....与他那个....嘿嘿....心生误解,还望哥哥见谅。”

    吕西悬听他辱及女儿清誉,如何不恼?但转念一想:“盘蜒已得我真传,行事机灵,比那反复无常的易安强上百倍,若馨儿与盘蜒不得入万仙门,让他二人成亲,有何不可?”遂笑道:“他二人本有婚约,只是万仙大事将近,故而暂且搁置罢了。”

    吕西垂淡淡说道:“原来如此,他们既是未婚夫妇,言行举止,便全无顾忌了。”暗中佩服吕西悬老奸巨猾,沉得住气,也不再多谈此事。

    吕流馨一双美目瞪得滚圆,颤声道:“爹爹,你....你....说什么?”却听盘蜒悄悄对她说:“我也没听清,你再要你爹爹说一遍?”吕流馨又羞又恼,狠狠推了盘蜒一把,盘蜒哈哈大笑,离席而去。吕流馨微一犹豫,随盘蜒离开。众弟子之中多有倾慕吕流馨之人,各个儿如闻噩耗,易安更是怒发冲冠,全不掩饰愤恨之情。

    众人又闷闷不乐的喝了一会儿酒,吕西悬安排住处,安置垂门弟子。他虽接纳众人,但总觉得惴惴不安,如站在深渊边上一般,心中暗想:“垂门众人,实乃隐患,莫非那万鬼门要害我之事,全是吕西垂编造的?将来怎生想个法子将他们赶走。”

    吕西悬独自思索一会儿,酒意发作,沉沉睡去,但不久之后听屋外有猫叫,又惊醒过来。

    他心血来潮,走向二姨太屋子,却听屋内有人交谈,其中有一男子声音,吕西悬听出那是易安,他心头一震,不急点破,侧身偷听。

    二姨太轻声道:“你...你为何又来找我?他....他随时都会回来。我不是要你再不要见我么?”

    易安道:“我也不知为何,今晚静不下心,非见你不可。师父他酒喝多了,睡得极沉,你不用担心。”说罢不停挠着手上伤痕,那伤痕是当天他掐盘蜒脖子,被盘蜒抓破的,至今仍未愈合。

    二姨太沉默片刻,说道:“你不是恋上你那小师妹了么?不去找她,来找我做什么?”

    易安沉声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心思么?老贼当年霸占你身子,强娶你为妾,我身为弟子,功夫未成,唯有忍气吞声,我讨好吕流馨,便是为了....为了向老贼报复。”

    二姨太哭泣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已是西悬的人了,眼下怀上他的骨肉。你我再无牵连,他毕竟是你师父,你....你这就去吧。”

    易安道:“师父....老贼当年已有将吕流馨嫁于我的心思,但如今又突然横生枝节,哼,他如此不讲信义,我恨不得....恨不得将这老贼宰了。”

    二姨太急道:“你千万不可这么说,你若敢伤了西悬,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

    吕西悬酒劲发作,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易安,你这逆徒!我全听得清清楚楚!”

    易安惊得魂飞魄散,身子一窜,破窗而出,吕西悬追入屋中,正要追出,那二姨太抱住吕西悬,哭道:“老爷,老爷,我求你饶他一命,他今夜喝得醉了,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吕西悬对二姨太极为宠爱,先前听她所言,似并不曾背叛自己,反而极为忠贞,心中一软,便甩不开她,唯有在床边坐下,将她轻轻搂住,柔声哄劝。
正文 十四 穷途末路入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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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悬抓住吕西垂胳膊,反手打出,吕西垂胸口中拳,朝后退开,但同时也踢出一脚,正中吕西悬腹部,两人齐声闷哼,又各自猱身而上,施展上乘武艺,擒拿短打,抓劈拳肘,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弟子早就摩拳擦掌,见状顿时火气爆发,挺出兵刃,冲杀上去,顷刻间互相砍斫,彼此间仿佛最憎恨的仇敌一般。

    吕流馨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再不顾盘蜒嘱咐,大声喊道:“住手,住手,人并非....”话说一半,盘蜒从后绕来,捂住吕流馨小嘴,吕流馨吃了一惊,用力挣扎,饶是她这些时日功力倍增,但盘蜒用力巧妙,她却无法挣脱。

    她侧目去看盘蜒,更是心惊肉跳,盘蜒一脸狂热笑容,眼中泪光晶莹,似乎沉浸在难以言喻的美妙之中,她急道:“盘蜒哥哥,什么时候了,再不能隐瞒!”但却只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垂门悬门大打出手,惨烈拼杀,霎时人仰马翻,横尸就地,再也收不住势头,他们虽曾算作同门,可隔阂已久,老死不相往来,早就互有怨气,此刻这怨气骤然爆炸,双方皆杀红了眼,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宰了这群忘恩负义的仇敌,每砍出一刀,挥出一剑,都使出吃奶的力气,而谁若稍有胆怯,手下留情,立时便会死在当场。

    吕流馨眼见一个个熟悉要好的同门惨死面前,不禁怒火中烧,已无劝阻之意,她忍耐不住,回肘打向盘蜒,盘蜒哈哈一笑,闪身避过,说道:“你也要去杀人么?妙极,妙极,世上鲜有比杀人更好的消遣。”

    吕流馨心想:“盘蜒哥哥可是吓疯了么?怎地说话如此残忍?”她脱出身,抽出妙水剑,足踏妙步,剑光闪动,将垂门数人兵刃斩断,身子圈转,横剑扫出,又将数人重伤。

    她一招“商女寻江”,轻盈飞起,足尖连踢,正中敌人手腕神门穴,敌人刀剑脱手,蛮性发作,反而朝她猛扑过来,吕流馨想起易安等人残忍恶毒的行径,心中厌憎,妙水剑转了一圈,割破这几人咽喉,当即了账。

    关尤佳怒道:“臭小娘,好生狠辣!”手持一根细铁棍,使“草中分拨”,捅向吕流馨丹田,吕流馨此时耳清目明,身法极快,关尤佳这变化奇幻的棒法已奈何不了她,稍稍一转身,已尽数避开,连敌人后招都全已失效。

    关尤佳见她武艺如此高强,与数日前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心头一震,大感慌乱,吕流馨从地上滑过,一脚将关尤佳踢倒,顺手点中她中注穴。垂门中人见关尤佳失手,士气顿消,这才感到害怕起来。

    吕流馨见敌人已有收手之态,喊道:“大伙儿稍安勿躁!听我说几句话!”她此时内力不凡,声音盖过厮杀,众人皆听得清楚,手下都渐渐缓了。

    就在这时,盘蜒偏偏朝步光扑去,一掌打出,步光领教过盘蜒厉害,不敢怠慢,也尽力反打,那一掌顺顺当当绕过盘蜒守御,打在盘蜒胸口,盘蜒痛苦惨叫,身子直飞上天,扑通一声,摔在人群之中。

    吕流馨这时眼神敏锐,脑子清楚,心中起疑,暗想:“以盘蜒哥哥的功夫,为何会一招败给步光?他是故意....”

    但悬门弟子再度愤怒,杀心又生,两方又撞在一块儿,将兵刃刺入敌人身躯,吕流馨大喊:“住手!”但再也无人听她,而步光朝她赶来,呼呼数掌遥击而出,吕流馨出手挡驾,身子微微一晃,她内力不弱于这步光,但敌人经验老道,两人缠斗,她一时再难占上风。

    忽听吕西垂痛呼一声,胖大的身子跌在一旁,吕西悬大声喘气,说道:“总算...总算...制住你了,你怎是我的对手?”他二人生死相搏,初时难分胜负,尔后吕西悬天运掌剑功夫见效,一拳打中吕西垂要害,吕西垂虽筋骨强硬,但也承受不起,断了数根骨头,再也无法拼斗。

    垂门弟子纷纷围在师父前头,悬门弟子已成包围之势,吕西悬大笑几声,神色凶狠,说道:“我就知你来此不安好心,你想要夺回庄主之位么?那什么万鬼妖道的,都是你编出来唬我的吧!”

    吕西垂口吐鲜血,说道:“我....好心前来援助,想不到...好心当作驴肝肺,你非但不感恩,还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当年你率先发难,以极卑劣手段陷害于我,若非我走得快,早死在你的剑下,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吕西悬听他揭穿自己往昔阴谋,大怒欲狂,喝道:“狗东西,你说得够了!”步履生风,朝吕西垂走去,悬门弟子跟随而上,垂门弟子迎面阻挡,都被吕西悬等人以武力杀退,吕流馨想要相劝,但吕西悬充耳不闻,他来到弟弟面前,更不多话,一掌拍向吕西垂头顶。

    恰在此刻,天上掉下一团湛青毒蛇,盘在吕西悬头上,张嘴在他头顶一咬,吕西悬凄厉喊叫,一把将那毒蛇扯开,盛怒之下,断成两截。以他的身手武功,这毒蛇本来万偷袭不了他,但吕西悬鏖战许久,心神疲倦,一时失了防范,竟被敌人抓住空隙,一举得手。

    又听屋外四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奸笑声,声音从极多的人口中发出,如同夜中狩猎的一群豺狼,又是奸邪,又是可怖。

    此时垂门、悬门众弟子大多受了重伤,鲜有完好无损之人,听到这妖魔鬼怪般的笑声,无不大骇。

    随后从门外涌入一群人来,面目诡谲丑陋,大多全是北妖之族,当先两人中一人消瘦身材,身披黑色斗篷,双目有如毒蛇眼睛一般,约莫四十岁年纪。另一人则披头散发,脸上布满鳞甲,口嘴朝前凸起,仿佛一头蜥蜴精。

    那消瘦之人冷笑道:“想不到这般好运,真是全不费功夫,全数给我拿了,一个都不许走脱!”

    吕西悬心头巨震:“吕西垂说的不假?真有外敌来袭?他并非是来找我复仇的?”他只觉脑袋上一片麻痒,知道那蛇咬剧毒厉害,惊骇万分,奋力运功抵挡。

    那蜥蜴精声音尖锐低沉,说道:“我就说中原人愚蠢无能,泰荣,你还直说这山庄不好对付,当真是危言耸听了。”

    泰荣神色冰冷,说道:“鲟鱼,此事非同小可,自不能疏忽对待,若非我令咱们多等上一段时日,怎能如这般坐收渔翁之利?”

    那蜥蜴精鲟鱼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便是他们不自相残杀,我亲自领军,他们又岂能逃得掉?”

    这两人说话之时,群妖一拥而上,他们人数本稍不及山庄众人,但眼下对方两败俱伤,便已远胜,吕流馨、步光、玉不莹等好手意欲抵抗,但鲟鱼神出鬼没,武艺也极为了得,霎时绕到众人背后,一条龙尾卷过,点中吕流馨穴道,再吐出舌头,在步光喉咙上一触,两人毫无抗拒之力,当即摔倒在旁。

    众山庄弟子意欲抗击,但经过方才一场激战,此时身心劳苦,斗志全无,不多时便被群妖杀得溃不成军,活人全数绑了。泰荣身法极快,瞬间将吕西垂、吕西悬击晕。

    吕流馨大叫道:“爹爹!”望向泰荣,见他脸型坚毅,竟与盘蜒有五、六分相似,刹那间惊疑不定,回想起盘蜒先前种种举动,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她想道:“盘蜒说....说他是泰家旁支中的叛徒,这泰荣显然也是泰家的高手。莫非....莫非....他真是泰家派来的奸细?”

    她仍对盘蜒一往情深,不愿相信这荒谬的念头,将其奋力驱散,但看着泰荣,比较盘蜒,当真越瞧越像。

    泰荣摇头叹息,说道:“兄弟相残,当真让人没眼瞧了。一家人尚不知相亲相爱,同舟共济,败亡已是命中注定,世上又更有何人能救的了你们?”指着吕流馨道:“除了这女的,其余人全数杀了。她是神刃山庄骨血,待会儿用得着。”

    吕流馨急道:“且慢,我...”那泰荣大拇指一弹,吕流馨哑穴一麻,即刻开不了口,两人隔了七丈之远,但此人随手发力,认穴精准无比,力道也丝毫不减,吕流馨虽内力不凡,与泰荣相比,却委实有天壤之别。

    泰荣面向吕西悬,说道:“我泰荣生平最恨的,便是六亲不认的畜生!你兄弟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兵戎相见?”手掌虚拿,喀喀数声,吕西悬本就毒入膏肓,浑身功力全失,被他内力一触,浑身筋骨寸断而死,吕流馨悲痛欲绝,但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哭泣。

    玉不莹见状大怒,破口大骂道:“泰家的走狗,投靠万鬼,不人不妖,毫无脸面,下手残忍,才是天下最大的畜生。”

    泰荣笑了起来,说道:“好胆识,好气魄,大敌当前,不忘师恩,也算是一号人物,我便让你爽爽快快死吧。”说罢就要出手。

    忽然间,一道人影朝他扑来,手掌成爪,拿向泰荣肩骨,泰荣倒退半步,袖袍一拂,气劲已将此人攻势去路全数封住,端的是神妙至极的功夫,但那人身形闪动,如雾如云,竟从泰荣另一侧现身,再度出手抓下。

    泰荣大喝一声,身法如箭,蓦然已不在原处,他一转身,已看清那人面貌,刹那间瞠目结舌,身子僵直。

    吕流馨看到那袭击之人正是盘蜒,心下稍喜,又暗暗替他担忧。

    泰荣愣了半晌,叹道:“你与泰一有何关联?为何长得与他这般像?”
正文 十五 海市蜃楼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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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泰荣将吕西悬杀死时,盘蜒猛然惊醒,心道:“师父他待我有恩,我....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竟....竟又犯下这等罪孽?”

    他生性反复无常,忽正忽邪,那食欲作祟时,神智错乱,无论多么令人发指的事都做得出来,然而一旦邪乎劲儿过去,便追悔莫及,深恨自己诸般恶行,此刻他见吕西悬死状凄惨,霎时如坠冰窟一般,想起自己所做之事,心下几乎在滴血。

    他心神恍惚,勉力替自己辩解道:“这吕西悬并非好人,而是道貌岸然的恶霸,他强占徒弟爱侣,残害亲生兄弟,胁迫周围帮派交纳供奉,作威作福,兴风作浪,他迟早难逃天罚,我...我不过让他本性暴露出来罢了。我...我这人便是这样,一见人心丑恶,忍不住便要揭露。”

    但他看到这大殿中惨死的这许多同门,不禁悲从中来,随后泰荣要杀玉不莹,盘蜒忍耐不住,立时出手相助。

    他听泰荣质问自己身份,心生胆怯,怕引起同门憎恨,忙道:“我不认识什么泰一,我与你们泰家全无牵连,我那师兄说的不错,你们为虎作伥,作恶多端,我如何会与你们为伍?”

    泰荣道:“你刚刚那太乙游龙步,正是泰家嫡传,自来除了我兄长之外,绝无第二人能使得这般纯熟。你说不认得他?这可有些奇了。”

    盘蜒道:“你们所求不过是那地下宝藏,我等已无反抗之力,何必赶尽杀绝?这位前辈,你武功高强,咱们这些人,就算发疯苦练一辈子,也绝不是你的对手,万万无法向你报仇,还请前辈高抬贵手,饶咱们性命。”

    泰荣神色捉摸不定,只反复打量盘蜒脸庞,脸上缓缓浮现微笑,说道:“你当我泰荣是无知小儿么?江湖仇杀,要么不动手,要么便斩草除根,绝不容情,我泰荣终究有老迈之时,保不准其中有哪位练功有成,找上门来,那我泰荣岂不成了自掘坟墓的蠢货?”

    那鲟鱼嘶喊道:“废话什么?一个个儿杀了,我许久不吃人肉啦。”

    盘蜒心下急思脱身之计,但此时自责心切,淡忘了食欲,也使不出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却听泰荣说道:“好,瞧在你与我兄长容貌相似,我退让一步,你我二人比试一场,若你胜得过我,我便饶了这许多人。”

    盘蜒大喜,但忽然又省起一事,说道:“你即便饶了咱们,你这些手下又会如何?”

    泰荣点头道:“我泰家岂有花言巧语之辈?他们各个儿都不会再出手。”

    鲟鱼望向泰荣,神色凶狠,说道:“你有何本事对我发号施令?”

    泰荣从容道:“你真以为我会输么?”

    鲟鱼曾与泰荣暗中交手,知道泰荣武功极高,稍胜自己一筹,若连此人都落败,那今日之事未必顺利,他思索许久,喉咙发出威胁之音,但不再反对。

    盘蜒双目扫视一圈,见神刃山庄人人神色关切,对自己由衷信任,全无怀疑,连那被自己决绝抛弃的吕流馨也并未见怪,他心情忧郁,悔恨交加,对泰荣道:“你先出手吧。”

    泰荣双手摆开架势,半合半张,似擒拿,又似拳术,倏然一动,盘蜒只觉身前气流骤变,数条毒蛇凭空钻出,朝盘蜒咬来。

    神刃山庄众人吓得大叫,盘蜒足下灵动,早已避开,那毒蛇咬上立柱,咔嚓一声,那厚重立柱霎时断裂,好在这屋子极为结实,并无倒塌之势。

    泰荣又抬起手心,食指拇指轻轻一捻,地上一下子钻出毒蛇,朝盘蜒席卷而去,但盘蜒步法精微奥妙,倏往忽来,众人眼前幻象丛生,盘蜒已来到泰荣面前,他使天运掌剑功夫,内力剧增,一掌击出,泰荣面露惊讶,竖臂一拦,砰地一声,他足下连动,退后数尺。

    盘蜒心想:“这泰荣好高功夫,只怕与张千峰不相伯仲。”他虽可预测天运掌剑的运势,伺机发动猛攻,但毕竟无法持久,一招得利,旋即游走,那泰荣立即反击,双手如蛇般忽长忽短,蜿蜒腾飞,内力到处,皆有碎石之威。

    盘蜒只一味施展太乙步法游斗,数十招只能还手一击,脚上踩起鲜血,高高溅起,将他浑身染的血红,但他双眼不曾离开泰荣半刻,他先前那一掌中凝聚幻灵内力,可无形间令敌手大乱阵脚。忽然间,他见泰荣眼神迷离,心头一喜,须臾间身形一动,有如离弦之箭,使天运掌剑,这一击已蕴含十成力道,宛如山崩地裂一般,只要命中,纵然不当场击毙强敌,也可重创此人。

    眼见这一掌即将得手,泰荣瞬间目光冷漠,右掌幻化成数百条毒蛇,毒蛇拧在一块儿,化作一柄长枪,急刺出去,此招快若闪电,盘蜒“啊”地一声,被那长枪刺穿胸口,那长枪余势不消,这般穿堂而过,刺破墙壁,轰隆一声,撞出个极大的窟窿。

    吕流馨刹那间仿佛自个儿中招,“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盘蜒哥哥!不要!”

    盘蜒倒在血泊之中,胸口破开一个大窟窿,绝无幸存之理,泰荣大笑,声音宛如嚎叫,他说道:“你还要瞒我?你便是我那哥哥泰一!你那幻灵掌力,我岂能就此忘了?”

    吕流馨哭道:“你胡说八道,盘蜒哥哥怎会是你...你哥哥?”心想:“他先前还骂我爹爹不顾亲情,既然认盘蜒哥哥为兄长,又为何出手如此狠毒?”

    她不知这泰荣在泰家这一辈中,乃是备受推崇、出类拔萃的英才,小小年纪便显露峥嵘,广受众人赞誉疼爱,而他心高气傲,用功也极为勤勉,不惧苦怕疼,反而比旁人更废寝忘食的习武。

    泰家所练的幻灵真气威力极大,可谓独步武林的绝学,但既然被称为‘绝学’,自然艰难到了极处,便是家族之中,也鲜有人能随心所欲的掌控。其习练之法,乃是采摘诸般迷·药蛇毒,酿制成毒浆,练功者口服外敷,将其中迷·幻毒·气融入自身真气,即便是最聪慧坚忍之人,也往往要花数十年的功夫,才能将这内劲使用自如。

    但到了泰荣手中,六岁起练,只花了十年功夫,便已可将双手幻化成毒蛇,令招式虚实难辨,远近随心,掌中毒性更是凌厉绝伦。泰家众人见了,无不对他赞不绝口,引为天骄一般。

    泰荣有一兄长,比他大了一岁,名叫泰一,此人被人唤做“一根筋”,神志不清,最是疯癫,平素不服蛇毒,不敷迷·药,常常孤独一人,龟缩在屋内,或者赤·身·裸·体,在丛林间晃荡,被泰家上下视作累赘、耻辱,无人看得起他,泰荣与泰一地位悬殊,一天一地,泰荣虽顾及兄弟之情,但泰一太过窝囊,泰荣对他也极为轻视。

    然而忽有一日,泰荣与其余泰家子弟比试幻灵真气,众人双手相抵,比拼内力,谁若能令对手发癫发笑,便算赢了。泰荣连胜十人,浑不费力,一旁长辈看得连连点头,眼神赞许至极,泰荣虽早习惯了,但也不禁窃喜。

    便在这时,他兄长泰一吊儿郎当的游逛过来,两人父亲见了大怒,命泰一坐下与泰荣较量,示意泰荣好好教训教训这位兄长,让他受些耻辱,长些记性。泰荣士气正旺,一口答应下来,泰一虽不情愿,但迫于无奈,唯有出手。

    两人一试,泰荣初时大占上风,令泰一哭叫求饶,但泰荣步步紧逼,要让泰一知道厉害。

    岂料泰荣刹那间心神迷乱,眼前见到无数前所未有的景象,有妖魔鬼怪,有美女妖精,有飞禽走兽,有神仙魔王,泰荣当场发了疯,整整哭喊了三天三夜,方才转醒,他见身旁同伴神情惋惜,吞吞吐吐,目光对他颇为同情,不再对他敬若天神,反而如望着受罪的婴儿一般。泰荣问出实情,倍受打击,霎时如坠深渊。

    泰一从不练功,从不服·毒,从不敷药,甚至从不看本门秘籍一眼。他连最顽皮的幼儿都不如,不服管教,不知礼数,毫无廉耻,与世隔绝,只是沉浸在自己那荒唐的世界中,他大笑大哭,肆意妄为,原因莫名其妙,无人能问的出来,也无人能懂他的言语。然而就是这么个家族中的废物,令家族中的骄子蒙受奇耻大辱。

    泰荣自然不甘心,想要再向泰一挑战,但当泰荣回想起面对此人的那一刻,泰荣隐约想起:从泰一心底,自己窥见了浩瀚奇异的万物。

    那是何等壮观,何等瑰丽的幻境。

    莫非那才是世道真貌?

    泰荣退缩了,害怕了,他曾经拥有的光彩开始褪色,他不再胆大妄为,不再炫耀本事,他如心惊胆颤的亡国之君,竭尽所能、战战兢兢,守护自己那仅剩的、暗淡的光荣。

    家中众人对泰一刮目相看,张罗着替泰一娶亲,但泰一对这婚约不屑一顾,公然抗命,族中长辈无奈,唯有让泰荣继过泰一的亲事。

    泰荣娶妻生子,看似志得意满,但他深知他始终生存在泰一的阴影之下。

    若非泰一谦让,泰荣得不到现在美满的一切。

    不久之后,泰一装死逃走,并掘走了家族的祖坟,泰家气急败坏的追踪他,但泰荣却打从心底里祈求:泰一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泰一是泰荣头顶的阴云,遮住了他的太阳,他的天空,只有泰一不在,泰荣才能真正成为泰家的支柱与荣耀,故而泰一决不能活命。
正文 十八 一朝离别永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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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崖子笑道:“你只谢我赐饭之恩,也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心想:“他先前所受之伤几乎丧命,眼下却神采奕奕,其中虽有我这‘暖石功’的效力,但多半是灵仙丹的神效,莫非咱们这么多年来,一直看走了眼么?”

    她心下嘀咕片刻,正想施展功力,医治旁人,但转念一想,又知不妥,说道:“诸位弟子好生养伤,如今那万鬼欲找寻神殿,万一惊扰了其下仙魔,事态必不可收拾,我先将此事了结,再回来照看诸位。”

    众人大受感动,齐声道:“祖师爷,大事为重,不必挂念咱们,区区伤势,也不致命。”

    盘蜒道:“师父,我随你一起去。”

    吕流馨也道:“师父,务必带上我,师父重伤初愈,尚需照料,我...我二人在旁,也好照料。”

    盘蜒道:“师妹,你听我一句,你功力不济,去了反而拖累,仅由我二人去即可,你留在此处,等我二人回来找你。”

    吕流馨听盘蜒对自己说话,不复先前冷漠,反而对自己颇为关爱,稍觉欢喜,又觉不满,嗔道:“我功力是不及师父,但却比你强些,师兄你才从鬼门关回来,才更该留下。”

    盘蜒道:“师父见识了得,自有判断,师父,你说我与她功夫谁高谁低?”

    雨崖子道:“你们两个孩子,这当口就别怄气较劲了,那地方听说极为凶险,你们全都别跟来。”

    盘蜒急道:“师父,你瞧师妹色·迷迷的模样,留我在此,你可放心么?”

    雨崖子、吕流馨一齐笑出声来,但又各自气恼,吕流馨作势打他,盘蜒步履如飞,身法灵便,吕流馨哪捉得住他?雨崖子手掌一吸,登时制住盘蜒,她沉吟片刻,说道:“好,你二人一齐随我去,也好让你二人长长见识,但若当真危险,便立时舍我逃走,为师自有保命之道,谁不遵我号令,我立时开革出门,听清了么?”

    吕流馨无奈说道:“是,师父。”盘蜒却道:“师父深明大义,舍不得我这般徒儿,怎会将我赶走?”

    雨崖子斥道:“你莫当我说笑,我万仙门最敬尊长,不得违逆师父之言,盘蜒,你武功虽高,人也有义气、骨气,但我瞧你油嘴滑舌,毫不端庄稳重,这毛病乃我万仙大忌,今后如若不改,我非动用本门刑罚不可,你当好自为之。”

    盘蜒吓得不轻,蓦然换了副道貌岸然的嘴脸,郑重说道:“师父所言极是,徒儿天生老实,但这几个月来被师妹拐带坏了,这才如此不像话,今后得师父教诲,定然改邪归正,遁入空门....”话没说完,已被吕流馨又推又打,闹作一团。雨崖子只觉滑稽,但仍板着面孔,以示威严。

    三人走出大殿,跟随群妖脚印,朝山间走去,吕流馨怀抱疫狐,又与盘蜒重归于好,更了却毕生心愿,得入万仙门中,当真心花怒放,一时半会儿难以平静下来,她问道:“师父,我读过你留下古书,书中将这疫狐称为恶兆,怎地如今与它如此亲密?”

    雨崖子叹道:“此事也是由山中那隐秘万分的神殿引起,当年我仍在山庄之中练武,那神殿中浊气散发出来,感染众人,患者众多,而我一位....一位朋友恰巧找着这疫狐,被这疫狐咬了,由此染毒,我便以为此狐害人极深,并非善类。”

    吕流馨听她说起那“朋友”时语气怪异,笑道:“那位‘朋友’与师父定然极为亲密了?可是师父的....嘻嘻...师父的那个?”

    她以往对雨崖子奉若神明,尊敬万分,绝不敢在她面前说笑,但经盘蜒一路插科打诨,她瞧出这位仙长性子温和,与以往想象差得极远,虽仍敬重至极,却也少了几分畏惧。

    雨崖子长叹一声,说道:“前尘旧事,提它作甚?我如今登入仙门,往事有如云烟一般。彼时我欲杀那疫狐,但被那位朋友劝阻,他道:‘我身上症状与旁人不同,这狐狸实则救了我性命。’我虽然不信,但听他所言,也不追捕疫狐了。”

    吕流馨与盘蜒对望一眼,她心道:“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但对照今朝,何等巧合?我便是由这疫狐,对盘蜒哥哥....动心的。”

    她回想起盘蜒初次叫她小师妹的情景,那时阳光洒洒,照亮她的心扉,令她头一次感受爱意,念及于此,她不禁湿了眼眶,大着胆子,握住盘蜒手掌,盘蜒并不躲闪,反而握紧了她,吕流馨呼吸紊乱,如沐春风一般。

    却听盘蜒嚷道:“师父,师妹她非·礼我也!你瞧她这毛手!”吕流馨大失所望,哼了一声,用力甩脱盘蜒,扭头生气,不再理他。

    雨崖子道:“你这混账,到底懂不懂少女心思?流馨她如此待你,旁人求之不得,你当真不知好歹!还不快向流馨赔罪?”

    盘蜒眨了眨眼,诚惶诚恐的说道:“师妹高抬贵手,饶我一回。”吕流馨听他将自己说的如同土匪一般,心中更恼,朝盘蜒狠狠瞪了一眼。

    雨崖子又追忆道:“那疫病持续一段时日,忽然间,无数鬼怪从那神殿中冲出,各个儿身披黑甲,冒着黑烟,但身上寒冷至极,冲入山庄,四处杀人。”忆起那会儿景象,兀自不寒而栗。

    盘蜒道:“师父定然大展神威,将鬼怪杀的干净了?”

    雨崖子叹道:“我当年可没如今本事,但将大伙儿聚在一块儿,四面堵住入口,找寻粮食,死守了七天七夜,终于在第七天晚上,许多万仙仙家赶来,领咱们反击出去,诛灭众妖邪。他们见我所创的‘运势掌法’威力不差,说我有灵性,便邀我加入万仙。”

    吕流馨问道:“师父自然答应了?嗯,我可是傻了,所以大伙儿都叫你万仙门中的祖师爷。”

    雨崖子微觉心酸,点了点头,说道:“我见识万仙的神功,对照自己所学,只觉沉醉,不曾多想,一口答应下来。但....但....岂料...“突然闭口不言。

    吕流馨问道:“师父,后来呢?”

    雨崖子想起伤心往事,心头苦楚,摇头道:“没什么。”其实她当年情形与吕流馨一般,在山庄中有一情深意重的情郎,那情郎武功本不逊于她,只是患了重病,这才没被万仙瞧中。她追求武道,与情郎分别,而情郎执意留守祖居之地,以防那神殿中妖魔重临。

    她一走就是三十年,通过万仙考验,练功有成,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那情郎也不知去向了。

    她身为万仙仙家,自也有万仙高傲脾性,回思这段情事,往往感到当年言行荒谬可笑,不知轻重,但在她心底,实仍难忘这铭刻入骨的爱恋。于是她找到疫狐,一番观察,知道正如那情郎所言,这疫狐并无大害,遂将其收留,带回万仙。又过了数十年,她练功大成,每隔一段时日,就回到山庄,传授武艺,考察门人,引导其中俊杰人才入门。

    她宣称此乃回馈故乡之举,但她暗中明白,那是在悼念她那段动人心魄、难以忘怀的少女情事,她要守护他曾经守护的地方。

    但人们似乎忘了他,没有人再提及此人,雨崖子身为仙长,并不多问,以免在凡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感伤。

    这一回她返回此地,不意竟遇上了盘蜒、吕流馨二人,她一见两人之间牵连,登时莫名激动,联想到自己,几乎难以自持。她当即下定决心,决不能拆散此二人,而要将他们一同带回万仙,撮合二人。恰好两人皆是数十年一遇的人才,此事顺理成章,无人会质疑于她。

    三人闷闷走了一会儿,脚印忽然失踪不见,雨崖子吃了一惊,茫然张望,但群妖仿佛飞上天一般全无踪迹。

    吕流馨问道:“师父,那神殿在哪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万鬼定是冲着神殿去的,咱们只要找那神殿即可。”

    雨崖子脸色窘迫,咳嗽一声,说道:“是,是。”

    盘蜒道:“师父,你知道那神殿在哪儿么?”

    雨崖子虽自尊为仙家,但性子比其余万仙高手要谦逊不少,既然不知,也不太过逞能,咬牙狠心,说道:“我....我实则并不清楚。”

    吕流馨奇道:“可师父先前说,这神殿乃古时仙魔所留,其中极为危险,不可惊动,你又岂能不知?那万鬼又为何知道?”

    雨崖子叹道:“我所知甚少,乃是后来与万仙同门翻阅古书,彼此探讨而得出的论断。”她指着占地广袤的山林,说道:“依照地理之说,此地或许曾为岁皇群山地界。”

    吕流馨问道:“岁皇群山?那是什么?”

    雨崖子道:“万仙中一本‘宇游史册’记载:‘六位真仙,开辟虚空,建藏经观,集仙石、神器、天地瑰宝于观中,押妖魔鬼怪、神灵奇精镇守。’说的是古时候有六位真仙,以伏羲八卦之术,创立空间,在其中建了个藏经道观,道观中藏有仙石,神器。又困住许多厉害至极的妖怪守护。但真仙尔后离了此世,不复得见,那藏经道观也就四分五裂,散布到世上各处了。”
正文 十九 一朝蛇咬怕井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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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流馨越听越是糊涂,问道:“那藏经道观为何会分散开来?那岂不是连房子都要塌了么?”

    雨崖子道:“那道观乃是以伏羲八卦之法挪移虚空,拼为整座楼宇,一旦真仙不见,那许多处空间便自行散乱,分部天下,房屋自然有损毁,但据传仍极为宏大。”

    吕流馨道:“那这藏经道观其中一角,便落入这岁皇群山了么?”

    雨崖子点头道:“万仙史册上书:曾有一位仙长,得遇一极北处的妖仙,那妖仙劝说这位前辈与他一道翻阅书籍,查询古卷,寻访这藏经道观,随后一同出游,据说来到这神刃山庄的群山之中,两人从此不再露面。咱们便有此推断,只是来找了数次,皆空手而回,不曾找着入口。”

    盘蜒道:“如今瞧来,那万鬼的本事可比咱们万仙大得多了,咱们占山多年,不知其妙,他们初来不久,便已找法子进去了。”

    雨崖子道:“话不能这么说,万鬼久居北国,那边乃蛮荒之地,遗忘之国,自然有许多珍贵的古书了。咱们万仙中人聚在一块儿,商议对策,都猜那万鬼之所以大举入境,建立据点,便是为了找寻中原失落的许多隐秘。”

    她又环视一圈,一无所获,叹道:“我本以为此次能跟着他们,找到通路,想不到仍然落空。如今之计,唯有我尽快返回万仙,请来援兵,在山间四处布防把守。或是找精通伏羲八卦阵法的同门,在此处破解迷障,步入虚空。但除了第六层的仙长之外,还有谁有这般本事?”一时之间,深陷沉思。

    盘蜒心想:“如那藏经道观以伏羲之法隐藏,我自当以太乙之术破解。”

    伏羲八卦乃寻脉之术,据传天地充斥灵气,沉积升降为山石水流、日月星辰。而太乙术数为寻灵之法,世间有地脉天脉龙脉气脉,皆有生灵附在其上,灵气浓厚,便成了仙洞妖窟。故而两者既相融,又相抵,可相生,可相克。盘蜒曾听张千峰念过万仙的八卦之法,结合太乙真诀,所学已极为深湛,当世罕有匹敌。

    他凝眸片刻,见树木花草山石溪流,感知其中灵动,以太乙口诀格取其意,果然暗含道理,乃是极罕见的登天气脉,只要沿此气脉行走,便如踏入虚空,全无行踪可寻。

    盘蜒心想:“那泰荣本事倒也不小,竟也能破解伏羲遁法,但为何先前与我相斗,被我的太乙游龙步打的手忙脚乱?”但转念一想:泰荣定是凭借万鬼中的地图游记所载,如此有脉络可倚,只要内力深厚,眼神敏锐,熟悉幻灵法术,倒也能寻着途径。

    他见一丛芭蕉花极为高大,却隐在树后,暗生异象,乃是此地枢位,凑近了细看,吕流馨道:“你瞎走什么?当心周围危险。”

    盘蜒说道:“师父,这芭蕉花似是一处记号,你运功凝神看看?”

    雨崖子身怀高深仙气,若与人对敌时,可看破敌人诸般法术,但在山间花繁叶茂的地方,不知焦点,乱看一通,毫无效用。此时经盘蜒提醒,运功片刻,久久查看,瞬间看出些门道来。

    她喜道:“这芭蕉树....很是古怪!上头有血迹,怕是吕西悬尸身上的。”捏住其中一片树叶,那树叶当即飘落,往前飞去。

    雨崖子急道:“你们两个跟紧我!”踏出一步,如踏入软沙之中,但脚下已然腾空,雨崖子心道:“盘蜒福至心灵,竟偶然看破天机,真乃天助我也!”倍感振奋,将真气运行到极致,辨别形影,道破虚幻,步步踏出,步步小心。

    盘蜒拉住吕流馨手掌,说道:“我踩哪儿,你踩哪儿,不可弄错了。”

    吕流馨心头一热,笑道:“你还不是跟着师父走?我又不是傻瓜蠢蛋,要你卖什么好了?”嘴上说的强硬,但身子轻快,紧紧握住盘蜒。

    三人顺着气脉,越走越高,在盘蜒眼中,乃是一条白云积成的山路,而雨崖子仅能看清半透明的路途,吕流馨则只觉乘风向上,惊讶万分,叹为观止,说道:“师父本事好高,竟能看出这等门道来。”

    雨崖子心下得意,答道:“此通路虽然奇特,但也非天下独有,咱们万仙之中,也有此通天盘旋路,通往破云神山,规模要庞大的多,唯有第六层破云的尊长才可攀岩,我瞧得多了,也不如何稀奇。只是这通路的起点颇为难找,故而咱们以往一直不得其法。”

    盘蜒道:“师父,幸亏你带了我来,方才有此一功,真乃先见之明也。”

    雨崖子笑道:“是啊,若非你提醒,我还真没留神这芭蕉树有何异样。”

    吕流馨道:“你误打误撞的无意间发现隐秘,又有何了不起了?你定是要去芭蕉树旁方便,无意中踩着万鬼群妖的....的屎·尿了,对么?”

    盘蜒“啊呀”一声,说道:“师父有先见之明,师妹也是明察秋毫,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师妹也。”

    吕流馨格格娇笑,说道:“就你那点本事,少在我面前邀功啦。”

    盘蜒道:“我先前方便之后,手还没洗,师妹握着可还舒坦?”

    吕流馨一阵恶心,急忙抽回手来,摸出丝绢,用力擦拭,说道:“你这大坏蛋,总是欺负我。”只顾着擦手,稍有恍惚,一脚踩空,她尖叫一声,就要落下,但盘蜒顺手一拉,将她拽了回来,吕流馨顺势倒在盘蜒怀里,心头恐慌,但看清自身处境,却又极为喜滋滋、甜蜜蜜的,小脸一侧,贴在盘蜒胸口。

    盘蜒道:“师父,你看看,师妹犯蠢,我又立下一功。”

    雨崖子随口答道:“你抱着你师妹,小心照看她。”

    盘蜒叹了口气,只得依言而为,吕流馨又惊又羞,只觉盘蜒将自己横抱起来,身子发热发软,心生美梦成真之感。

    三人此时已在百丈高空之中,空中朝日初生,渲染红云,地上树木如披血纱,诡异绝伦,吕流馨将耳朵靠近盘蜒,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极为频繁,不知是自己血流淌过耳朵,还是盘蜒心情激动所致?

    她低声道:“盘蜒哥哥,先前我与你吵嘴,真对不住你啦。”

    盘蜒愣了许久,说道:“我....我为人太坏,才该向你道歉。若非我..我犯下错事,你爹爹也不会死了。你便算一刀将我杀了,我又岂敢有怨言?”

    他所说之事,乃是自己疯病发作,为缓解食欲,挑·逗吕流馨少女情思,诱发众人心中恶念,以至于酿成大祸。但吕流馨哪里能想得到?她想起父亲,虽然悲伤,但仍安慰道:“你是为了救我才杀了大师兄他们,他们那时禽·兽不如,并非常人,你对我委实有恩,我...我不怪你。”

    盘蜒“嗯”了一声,糊弄过去,不再吐露心迹,以免控制不住,将实情说了出来。

    吕流馨忽然想起盘蜒对自己所说的那些伤人的狠话,不由得想问个清楚,又说道:“盘蜒哥哥,你....你那时对我说,之所以讨好我,是为了....为了令爹爹传你本门绝学,那是你骗我的,是么?”

    盘蜒笑道:“我是怕耽误你清修,这才恶语相向,不然你缠着我,我缠着你,两人整天啥事不干,就顾着摸手摸脚,哪里能得师父赏识?”

    吕流馨一阵激动,说道:“在我心目中,你比万仙门重要得多,但你却更看重万仙,宁愿舍弃我么?那将来...将来你遇上更大的机缘,也会...也会这般赶我走么?”回想盘蜒当时冷淡神色,语气凄苦,不知为何,又难过起来。

    盘蜒道:“你年纪还小,分不清轻重缓急,所见也着实不远,我却看得明白的多。当时我二人情事有害无益,我不愿连累你,也不想害了自己,思来想去,还能如何?你我当天分离之后,你反而功力大进,我也有极大进境,此时反观,更可知我举动无错。”

    吕流馨不禁气恼,说道:“你可知我当时都快气死了么?若非小疫狐陪伴我,我....我当真要上吊抹脖子了。”

    盘蜒知她真会这么做,心惊肉跳,暗想:“盘蜒,盘蜒,这小丫头对你用情太深,你都做了些什么?以你那变化无常的性子,你真会害死她了。”

    他本性实则极为孤僻阴暗,当年对陆振英生出爱慕之情,竟起意将她杀了,以免扰乱自己心思,此刻被吕流馨纠缠,虽自身毫不动心,可也不免如蛆附骨,颤栗不安。

    他沉吟半晌,也无妥当之法,难不成真将吕流馨害死害疯?毁她一生么?只得说道:“师妹,我今后定会好好待你,弥补我昔日罪孽,你原谅我先前所为,成么?”

    他的声音发自肺腑,满是沉痛悔恨,似乎经历无数苦难,有千万把小刀钻心剜肉。吕流馨、雨崖子受他感染,更无半点怀疑,瞬间情难自已,雨崖子念及少女时那段往事,不禁心酸,而吕流馨则喜极而泣,更亲密的抱紧了他。

    盘蜒身躯微微发抖,他知道在心底最深最黑暗的地方,潜藏着那条古老、永恒的毒蛇。

    那毒蛇无疑是他的本性,是他最真实的写照,是他无法摆脱的罪恶,是他疯狂生命的起源。

    它小心的潜伏着,畏惧着,躲闪着,但随时会张开大嘴,吞没灵魂。
正文 二十二 小鸡小狗可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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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问道:“离乱大法?月明星稀?这两件宝物在此?它们又有何用?”

    鲟鱼也答不上来,形影声音愈发微弱,不久便察觉不到。

    盘蜒睁开眼来,见雨崖子、吕流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盘蜒问道:“师父伤势如何了?”

    吕流馨笑道:“多亏了师兄大发神威,消解一场劫难,师父刚刚说自个儿好多啦。”

    雨崖子极为要强,说道:“若我当真动手,未必不能杀了这鲟鱼,但盘蜒既然要一显身手,我自然乐于成人之美了。”她身列万仙门第五层,身份尊贵,门下弟子极多,若她被一未入门弟子相救之事传扬出去,不免惹人闲话,是以对盘蜒虽十分感激,却不曾稍稍表露。

    她思索片刻,又问道:“盘蜒,你再使一遍我那‘石中剑’试试?”

    盘蜒道:“师父,我这点能耐,你就别要我耍宝献丑了,怪难为情的。”

    雨崖子微微一笑,说道:“那‘石中剑’乃是我所创的一门得意功夫,我见你使得有模有样,很是高兴,你再让我瞧瞧。”

    盘蜒躬身道:“还请师父指点。”说罢一扬手,掌中一柄石刃现形,先一招“南北贯通”,又一招“上下纷飞”,身形游动,剑光飘忽,架势千变万化。

    吕流馨瞧出此乃神刃山庄的剑法,鼓掌道:“好身手,真得我神刃山庄真传。”

    雨崖子道:“使‘十层天阶’!”

    盘蜒举剑过顶,霎时剑光纵横,风啸光舞,这十剑在眨眼间闪过,雨崖子看得明白,说道:“可以了,很好,很好。”

    吕流馨见盘蜒得雨崖子欢心,委实替他高兴,倾慕之情愈浓,说道:“师父,盘蜒哥哥连那万鬼的怪物都赢得了,想必不久将来,可尽得你的武功精髓啦。”

    盘蜒道:“我这是胡乱舞剑,没头没脑至极,哪里及得上师父分毫?”

    雨崖子道:“那蜥蜴精被为师斩过头,功力锐减,只使得出五成本事,但即便如此,盘蜒身手已极为不错。你那‘十层天阶’中融入泰家幻灵真气,果然别出心裁,能够以假乱真。”

    盘蜒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被她看破了?她此刻功力不足,为何还能看穿?”心下惶恐,急忙跪倒在地,说道:“弟子非故意隐瞒,师父不曾问起,徒儿也不敢冒险点破。”

    吕流馨道:“师父莫要见怪,盘蜒哥哥确实曾混迹于泰家一附庸门派,但后来改邪归正了。他练有幻灵真气,也并非什么隐秘。”

    雨崖子摇头道:“他这幻灵真气威力不强,但以变数多端而论,远胜过那泰荣,唯有泰家嫡系,才能使出这等手段。在山庄之中,那泰荣曾叫你为‘兄长’,但你以死相拼,我还有些不信,此时一见,方才再无怀疑。盘蜒,你对师父实话实说,你到底是何人?”

    盘蜒把心一横,说道:“我....我确是泰家旁门的子弟,只是蒙一位泰家高手指点过几年功夫,师父,我早与泰家恩断义绝,万望师父相信徒儿。”

    雨崖子闭目片刻,睁眼道:“我神藏派并非海纳派,门下弟子,不可是旁门左道之人,也不许练邪乎诡谲的功夫,但....但你天资极高,心肠不坏,为师并非食古不化之人,你起来吧,泰家幻灵功夫,从此不可轻易在万仙门人眼前运用。”

    吕流馨与盘蜒都松了口气,盘蜒喜道:“师父心肠才好,待我如娘亲一般,怎舍得将我逐走?”

    雨崖子叱道:“你既然曾在泰家,所知必然不少,快坦诚相告,不许隐瞒,万鬼来此有何意图?”

    盘蜒心知此地危机四伏,隐秘重大,本就想设法告知她,于是将此地有‘离乱大法’秘籍、‘月明星稀’宝刀,还有那疫魔之事全说了出来。

    雨崖子脸上变色,沉吟道:“我.....确听过那疫魔,此人据传乃远古时黄帝麾下一员猛将,疫魔乃是此人绰号,姓名曰渊北辰,听说此人天生体弱多病,但久病不死,变得极为古怪,只怕以由人变为妖怪,莫非....莫非此人真隐藏在此?”回思昔日神刃山庄所遭受劫难,感到极为可信。若真是这渊北辰在此,雨崖子即便完好无损,也无必胜把握,眼下伤势未愈,更是制不住他。

    盘蜒道:“师父,如今之计,你与师妹先行离去,我设法入内,阻止那泰荣众人,我听说那渊北辰仍假死不醒,只要阻住万鬼,便不怕那疫魔渊北辰诈尸还魂了。”

    雨崖子道:“胡说,你虽长进,但仍远不是那泰荣对手,更不知此地深处有何等险情。”停了停,又道:“我只需运功六个时辰,便可痊愈,届时咱们加紧行事,希望能抢在万鬼前头,夺走此地秘宝,防止魔头复生。你二人替我护法,盘蜒,你多费些心思。”她知盘蜒武功远胜过吕流馨,若真有强敌到来,还得靠盘蜒打发。

    盘蜒、吕流馨齐声答应,雨崖子手捏法诀,收敛心思,静坐凝神。

    盘蜒走到洞口,遥望这荒凉、晦暗之境,吕流馨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衣袖,盘蜒坐了下来,吕流馨小鸟依人,靠在盘蜒身上,盘蜒微觉不妥,但自己也满怀心事,不欲争论多辩。

    吕流馨见这平原延伸出去,直至天边,那天空白光有如丝绸般漂浮,黑幕衬托之下,瞧来有些妖异,却也极美。

    她道:“盘蜒哥哥,想不到短短辰光之内,你我会经历这般惊人的剧变,十几天之前,哈哈,我是个被你逗得哭鼻子的小丫头,你还是我爹爹门下不安好心的小徒弟呢。”

    盘蜒惊呼道:“你怎地颠倒黑白呢?我当时乃是纯洁无暇、一张白纸的清白少年,而你却是色·欲熏心、不怀好意的坏心师姐。”

    吕流馨狠推了他一把,痴笑起来,身子有如蜜糖般甜腻,黏在盘蜒怀中,嗔道:“你这手是木头么?”一扯一拉,将盘蜒右臂放在她肩上。盘蜒咳嗽一声,说道:“师妹,咱们可是在照看师父。”

    吕流馨点头道:“是啊,但此事正主儿可是你,盘蜒哥哥,我常常自以为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学起武功来,比其余同门快了十倍,可与你一比,真是差的太远了,你是何时学会师父的石中剑的?”

    盘蜒道:“学会二字,愧不敢当,只不过形似而神非,吓那鲟鱼一吓罢了,他吃过师父苦头,一见此剑,心惊胆颤之下,功夫十不存一,便不是我的对手了。”

    吕流馨笑道:“原来你也懂得谦逊?咱俩什么关系,你对我闹这些客套做什么?你一身功夫当真了不起,我瞧你一入万仙门,立时便名声大噪,我自然也能沾些光了。”

    盘蜒道:“我传出名声,你为何能捞着好处?”

    吕流馨俏脸有如红霞,说道:“因为....师父都说了,要你....好生...好生待我。”先前盘蜒出神之际,雨崖子向她说了万仙门中男女仙侣之事。吕流馨听说万仙门门风豪放,仙侣千万,不禁怦然心动,更是向往。

    盘蜒恍然大悟,说道:“正是!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将来飞黄腾达,家中的小鸡小狗,自然也获益不浅了。”

    吕流馨啐道:“好哇,你绕着弯儿骂我是小鸡小狗。”在盘蜒手臂上一捏一拧,盘蜒“啊”地一声,惊呼起来。

    吕流馨心道:“我下手虽不轻,但你何必大惊小怪?”一转眼,也尖叫一声,只见洞口站着一人,荒原风吹,那人摇摇晃晃,颤颤巍巍,朝洞内走了进来。

    盘蜒对吕流馨道:“回去照看师父。”走上几步,看清此人面貌,心头一震,只见他脑袋圆滚滚的,仿佛田中鼹鼠,但毛发已秃了不少,极为憔悴,但一身破旧道袍,手足与人无异,乃是北国来的妖魔。

    盘蜒朝那人拱手说道:“不知阁下来此何事?可是咱们占了阁下的洞窟?咱们途经此处,路遇不便,还请阁下容我等逗留半日。”

    那鼹鼠突然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说道:“杀了....杀了豹足兄弟...的人在何处?”

    盘蜒蓦然醒悟,说道:“你是与那位....那位豹足共患难的前辈么?”想起那万仙的豹足曾提起此妖仙,称他为嘉麒兄弟。

    鼹鼠精又道:“我命不久矣,但....但我要替豹足....复仇!”漆黑的眼中流下泪珠,大喊一声,朝盘蜒奔来。盘蜒道:“冷静些,何必如此?”使出石中剑,拦住鼹鼠精去路,但鼹鼠精双手交错,突然地上升起一黑乎乎的黑泥,朝盘蜒直罩下来,盘蜒身子一钻,避开此招,他心知这鼹鼠精绝非恶人,而雨崖子此时不可受扰,说道:“豹足前辈死于我手,前辈只找我便了。”说罢夺路而逃。

    鼹鼠精大喊一声,踩上那黑泥,朝盘蜒追去,弹指间已拦住盘蜒去路,他刚一停稳,便大声咳嗽起来,病得竟然极重,盘蜒道:“前辈身子抱恙,勿要苦苦相逼,害人害己。”

    鼹鼠精哀声道:“豹足兄,你当年为救我而死,而我将你化作尸首,令你死后仍然受罪,如今你终于惨死,我...我也要随你而去了!”说罢手指连点,地上死去的万鬼众妖缓缓站起,神色空洞,望向盘蜒。
正文 二十三 百年幽居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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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暗自心惊:“此人竟能令死尸复生?”但凝神一瞧,见各个儿皆是活尸,并非生者,想来这嘉麒不过将妖气注入死者之中,令其行动自如,盘蜒心下好奇,只想弄清其中道理,一时心神恍惚。

    鼹鼠精尖啸一声,众活尸朝盘蜒飞扑而来,盘蜒见活尸面目狰狞,指甲疯长,上头缠绕黑气,不敢怠慢,一剑将活尸斩首,但其余活尸围了过来,攻势猛烈,动作飞快,盘蜒稍不留神,左臂似被碰上,急急避开,他百忙之中一瞧,见一道伤口,几可见骨,却不觉得半分疼痛。

    再看那鼹鼠精嘉麒,此人眼神狂乱,身子每次挪动,都几乎呕心沥血,盘蜒若有所思,忽然步如游雾,闪身到了远处,将手中石剑抛开,鼹鼠精见情形有异,令活尸缓下,悄悄围住盘蜒。

    盘蜒道:“前辈,豹足前辈虽死,但未尝不是一场解脱。前辈莫要咄咄逼人。”

    嘉麒道:“我二人铸成大错,死不足惜,但万不能容尔等踏入那藏经道观一步!”

    他眼神凶恶,又要催动攻势,盘蜒右手从左臂伤口中抽出一截骨头来,骨头离体,刹那间金光闪耀,竟成了一柄光彩夺目的宝剑。嘉麒“啊”地喊道:“你怎会豹足的神骨术?”

    盘蜒道:“豹足前辈临死之前,已动用残念,将诸事告知在下,也将这神骨术传给了我。阁下,我师徒三人来此非有恶意,乃是阻住真正险恶敌人。”

    嘉麒身子发颤,愣了许久,说道:“神骨术手段绝不仅如此,你....你再使一招,如当真不差,我才能信你。”

    盘蜒才刚学会这功夫,不曾钻研,哪里能动用纯熟?但他喜好偏激艰难,越是难题,他越喜尝试,回思豹足所传功夫,一咬牙,那骨剑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骨刺斜生的两丈锯齿,随后用力一挥,光芒万千,劈在一众活尸身上,驱散邪气,数个活尸立时重归尘土,不复活动。

    嘉麒仰天大笑,目中含泪,说道:“错不了,这正是豹足的功夫,当年他便是用这招将我打服,我这才替他卖命,出生入死的来到此地。他既然选你为传人,我岂能多加为难?”说罢一挥手,死尸尽皆倒地,他身旁黑泥也已散去。

    盘蜒见嘉麒道人站立不定,急忙迎上,将他扶住,见他情形不对,忙探他脉搏,只觉跳动微弱,竟然已濒临死亡,盘蜒将内力注入嘉麒经脉之中,嘉麒摇了摇头,隔绝脉络,说道:“豹足既然走了,我亦不能独活,你无需为我费心。”

    盘蜒道:“前辈,你既然能来到此地,为何不由此出去?豹足前辈虽成了行尸走肉,你却并未受困啊?”

    嘉麒惨然道:“我二人与那疫魔渊北辰交手,豹足替我挡了致命一击,救我性命,我才能重创疫魔,将其重新困死。豹足他临死前执意要我将他残魄招回,令他成了未死未生的怪物,借助....借助此地灵气存活,在此镇守,以防那渊北辰脱困。我既然害他如此,岂能弃之不顾?何况我中了那疫魔的恶疾,在此尚能苟延残喘,到了外界,必死无疑。”

    盘蜒心道:“豹足乃是万仙仙家,嘉麒乃是北国妖仙,此二人本该为仇敌对头,想不到竟能尽释前嫌,结为挚友,这嘉麒于此守护豹足数百年,这份忠义之心,举世罕见,可称为一段千古佳话。”

    嘉麒握住盘蜒手掌,说道:“那....那疫魔凶险奸诈,害了我二人一生。你....你当继承我二人遗志,万万不能让他...跑了。你学了豹足的神骨术,我再传你我的....起死功....”

    盘蜒道:“前辈,那疫魔困在此地,但也因此永存不灭,我无意在此长住,万不敢再受前辈恩惠。”

    嘉麒已无求存之念,心下坦然,万事不扰,苦笑道:“那....那也由得你了....”将那起死功的口诀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已然气绝。

    盘蜒只觉嘉麒的情感脱出身躯,流过盘蜒心头,起死功的诀窍如同铭文,刻在盘蜒记忆深处,仿佛盘蜒已记了一辈子一般。

    盘蜒想起豹足,再念及嘉麒,这两个鲁莽冒进、创下大祸的老仙人,为了弥补过错,一生一死,固执的携手在此坚守,生者饱受病痛,死者备受摧残,又同一日在此彻底入土。盘蜒暗骂他们冥顽不灵,将他们视作疯子,但却又不免仰慕此二人。

    罪孽,补救?罪孽,补救?犯下罪过,便当真要去弥补么?哪怕牺牲性命,终生受罪,难道他们不曾后悔?

    你呢?盘蜒,你回想得起自己的罪孽么?你会如他们这般去赎罪么?

    盘蜒在心底千百遍的痛骂,什么肮脏言语都说出来了。他知道自己骂的不是豹足、嘉麒,而是盘蜒他自己。

    盘蜒回到洞口,见吕流馨满目忧虑,一见他回来,立即纵体入怀,又哭又笑,盘蜒正心头阴郁,得她抚慰,不禁有些感动。

    他用力搂住她,感受她身躯的温暖,芬芳的气息,吕流馨“啊”地低呼一声,又羞又怕,却几乎难以自持。

    她感到盘蜒在哭,又听盘蜒说道:“师妹,我对不起你,你爹爹是我害死的。”

    吕流馨恼道:“你还提此事做什么?我说了多少次啦,与你无关,你是为了救我,才....才动手杀人....”

    盘蜒道:“师妹,你不明白的,全是我的错,易安是见你我要好,这才...”

    吕流馨见他吞吞吐吐,言语含糊,稍感气恼,说道:“我俩之事,何必管什么易安?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女孩儿家,女孩儿家也喜欢你,谁欺上头来,你就要与那人拼命,岂非天经地义?”

    盘蜒不答,只道:“你等着,我心中有数,不久便有分晓。”

    吕流馨以为他要向自己求亲,一颗心似要飞上天去,不知如何处置,嘴角带笑,却哭喊一声,扭头就跑,一直钻入洞中,躲到雨崖子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看着盘蜒,只觉阵阵晕眩。

    盘蜒查看雨崖子状况,知她正全力运功,到了紧要关头,双掌在她肩头一按,运张千峰所传的伏羲八卦口诀,引导土中真气,流入其脉,缓抚其心,雨崖子的暖石功本就借助五行之土,得此强援,心头一宽,再无顾忌,将运势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不多时便打通玄关,伤势复原。

    她回神睁眼,看向盘蜒,问道:“你也学过万仙的伏羲八卦?”

    盘蜒道:“我识得一位叫张千峰的仙长,两人切磋武学,他传过我一些功夫。”

    雨崖子也曾见过张千峰,但也不放在眼里,淡淡说道:“此人耽于俗事,为何将万仙的功夫传于外人?海纳派行事越来越不成话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说道:“你眼下自然不是外人,但往事为鉴,亦可见其弊劣。”盘蜒怏怏称是。

    她站起身,又道:“盘蜒,为师接连受你相助,本该好好赏你,但眼下局势未明,时间紧迫,也不能耽搁。”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父何出此言?咱俩情同母子,儿子照顾娘,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吕流馨嗔道:“你说的太肉麻啦,师父可不爱听。”

    雨崖子骨子里有些冷淡,听盘蜒此言,稍觉不当,但也暗觉高兴。她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三人出了洞穴,再沿山势进发,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景致剧变,只见一尖顶阁楼矗立在断壁残垣之中,此处想必便是那藏经道观的残骸了。

    盘蜒说道:“师父,古书上不是说:此地满是驻守的妖魔鬼怪么?依我看,咱们悄悄潜入,省得遇上打斗。”

    雨崖子见识高明,摇头道:“若此地有那疫魔渊北辰,古时又曾闯入过两位高手,只怕守卫早不知去向,途中纵然有波折,料来也难以为害。”

    盘蜒诚惶诚恐的喊道:“师父神机妙算,见识过人,乃是万仙之幸,正道之福也!”

    雨崖子笑道:“你就没个正经模样,紧要时刻,你拍什么马屁?你二人都警醒一些,此地仍极为危险,不是说笑的时候。”

    穿过废墟,忽然间立柱上、墙壁后、露台里、石堆中,钻出无数黑甲武士,雨崖子见他们样貌五花八门,有的乃是中原常人,有的则是北地兽妖,口鼻间冒着黑气,模样与当年围攻神刃山庄的妖魔相近。

    盘蜒拉住吕流馨,退至墙角,将她挡在身后,说道:“师妹,小心。这些妖魔身上各个儿有奇毒邪术,恐怕乃是渊北辰所造。”

    雨崖子见这疫魔手下数目极多,指了指一棵大树,说道:“你二人跳到上头去!若有妖魔追上来,居高临下,也好抵挡。”

    两人点头称是,纵身一跃,已到了枝头,有黑甲妖魔追来,盘蜒与吕流馨出剑刺下,妖魔纷纷中剑落地。

    雨崖子凝聚功力,顿足踏地,只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地上开裂,土中生波,劲力向四面八方传去,众妖魔首当其冲,霎时断筋裂骨,如风中落叶,身不由己的跌了出去,方圆十数丈之内一片残败,群妖已大半重创,站不起来。这一招“玄武裂石”乃是雨崖子护身绝学,一脚踩出,有屠龙摧林之威,她先前曾以此招大败泰荣等万鬼群妖,此时使出,声势依旧骇人。
正文 二十六 高山流水心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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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灵台淌过,登时睁开眼来,黑暗之中,光影全无,盘蜒抬掌,掌心发亮,照耀数丈之远,见吕流馨坐在盘蜒身边,正以真气缓解他伤势,她伤势不重,额头划破一道口子,但血已止住了。再看一旁,雨崖子靠在石壁上发怔。

    盘蜒道:“我没事了。”忍痛站起,稍稍一走,痛的直吸凉气,若非此地灵气广布,令盘蜒功力大增,从这般高处落下,定然粉身碎骨了。

    吕流馨指了指他那月明星稀宝刀,说道:“我醒来之后,用此刀照了一圈,四面全是厚石头,连上头都已堵死,咱们出不去啦。”

    盘蜒道:“这宝刀锋锐无比,而师父武功通神,只要师父伤愈,仗此宝刀之利,未尝不能破路出去。”

    雨崖子脸上犹有泪痕,她摇头道:“我伤势太重,少说十日之内难以复原。何况此地闭塞,我难呼吸吐纳,运功起来,加倍艰难。”

    盘蜒道:“师父囊中有诸般灵丹妙药,为何不取出来吃了?”

    雨崖子道:“我早已涂过伤药了,但那渊北辰掌中有毒,又伤了我心脉....”说到此处,想起方才景象,不由得伤心欲死,隐约竟有轻生之念。她暗骂自己愚不可及,为何看不透那遥远虚无的眷恋?当真有失她仙人身份。她虽这般想,只是事到临头,越想越是难过,就如吕流馨多日前一般心如死灰。

    在她少女年代,她本可拥有情郎,与他逍遥一世,相濡以沫,不久之前,她陡然惊觉那美梦或可成真。但转眼形势急转直下,现实以最残酷的手段,让她心碎魂断,于是被她压抑百年的情感恶如猛兽,加倍的摧残她。

    她并非无法求生,但她为何要活下去?

    吕流馨道:“师父,你别灰心,咱们总想得到法子。”

    盘蜒从雨崖子包囊中摸索一阵,翻出那灵仙丹来吃了,精神一振,使出幻灵内力,摒除疼痛,身子格格震响,自行接上断骨。吕流馨见他之前诸般奇妙本事,早已见怪不怪了,雨崖子则视而不见。

    盘蜒从地上拾起一物,正是那玉牌,心中一动,凑近查看,吕流馨想要问话,但雨崖子陡然怒道:“将这玉牌砸了,那是渊北辰的阴谋诡计,混账!混账!”

    吕流馨道:“是,师父。”小声对盘蜒说:“咱们别惹师父生气啦,这玉牌虽然精致,但师父见了伤心,咱们将它砸了吧。”

    盘蜒不答,走到角落之中,双手一合,罩住玉牌,运太乙异术,心如止水,刹那间灵感扰动,浑然忘我。

    空中景物幻化,现出广厦高堂,他见一英俊少年遇上一美貌少女,两人并肩行走江湖,一同习练武艺,彼此探讨,各抒己见,他感受到恋慕、欣赏、羞涩、朝思暮想的情意。他听见少年吹起笛子,少女轻声歌唱,两人心思相通,懵懵懂懂,各自矜持。

    随后,少年患病,少女不辞辛劳,不惧污秽,费心照料于他,少年感激至极,情深入骨,但重病之中,他自惭形秽,愈发不敢开口。

    黑色妖魔从山上涌来,同门纷纷惨死,少女站了出来,搜救众人,在一处坚守,她指挥若定,威风凛凛,刚毅果决,当真如天人一般。那少年恨自己成为累赘,恨不得自己立时死了,只求老天能救这少女一命。

    但他太弱小,太无能,为何偏偏在少女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沦为这般废物?他想要守护她,却又如何守护得了?他在心底默默发誓,他愿牺牲性命,换少女一世幸福。

    少女历经厮杀,武艺突飞猛进,数日之后,万仙驾临,一举驱逐诸般妖魔,其中一英俊风流的仙长诚邀少女,欲引她登入万仙之门。

    少年心痛至极,少女来向她道别,眼神不舍,他觉得自己见到其中难舍难分的爱意。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幻觉,是老天爷的考验。他爱她,爱的极深,爱的无悔。他向上苍乞求,上苍回应了他,赐予少女运势,他怎配拥有她?怎能再拖累她?

    他望向她那笑容灿烂的师父,默默想到:“他定能照顾好她。他比我强了万倍。”

    于是她走了,他知道自己的性命走向了尽头。

    那恶疾去而复返,愈发严重,少年彻底沉沦堕落,常年不洗澡,离群索居,浑身散发恶臭,皮肤上长满恶疮。他本是山庄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却不思进取,自绝于人,众人对他改观,视他为恶兆,疏远轻视于他,更不愿提及他的姓名。

    久而久之,人们会忘了少年吗?她会忘了少年吗?少年希望如此。他想起往昔美好情形,开始雕琢一块玉石,那玉石并不值钱,满是瑕疵,但却成了少年心中寄托。

    他病入膏肓,自知快要死了,他本期盼少女有朝一日返回,自己还能遥遥瞧她一眼,稍抑思念之苦,于是便生出求存的念头。他至少要活到她回来的那一刻,瞧瞧她高不高兴,本事如何,是否有爱侣陪伴?见到自己时,她会厌恶吗?

    不,不,她如此善良完美,绝不会有这等念头,但自己不配她的关怀,更不能让她伤心落泪。

    他要医好自己的病,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去见她。

    就在这时,梦中有人朝他呓语,他患上了游魂症,不知不觉的朝山上走去,过了不知多久,他发觉自己来到岁皇群山荒凉原野。

    那梦中人说道:“莫要害怕,来找我,来找我,我能治你的病,更传你一身远胜过万仙的功夫。”

    他心脏狂跳,意乱神迷,虽然有些不信,但也万万拒绝不了,他发疯似的朝前狂奔而去,竟不顾病魔摧残。

    他遇上一灰袍人,手持骨剑,追杀少年,少年夺路而逃,不知怎地,竟将那灰袍人躲过。再往前行,那声音指明一条隐秘道路,可绕过一可恶的“鼹鼠精”。少年依言而为,行过大片废墟,终于见到一洞窟,那洞窟之中有大片黑泥,罩住其下之人。

    少年微觉犹豫,转念一想:“除死无大事。”便动手挖掘黑泥,那黑泥本可烧毁他的双手,但不知为何,他却安然无恙。

    黑泥之下,有一奇形怪状的骷髅,绝非常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倒似是被无数巨石碾压过的死者一般。那声音让他触碰骷髅,刹那间,他只觉有人似在他脑袋中打开一扇门,那人钻了进来,要将他逐走。

    少年这才知道不妙,大吵大嚷,与那人奋战,但那人极为蛮狠,少年抵敌不住,魂魄逃窜,钻入那玉牌之中。他见到自己的身躯站了起来,疫病转眼消散,少年恍然大悟:“原来这妖魔被困在此地,逃不出来,便选中自己,令少年染病,诱他前来此地,将他替换。”

    他听见自己说道:“我睡了数百年,再找了数百年,终于找着了你。不容易,太艰难了,但终于....终于....重获自由啦。”

    便在这时,那鼹鼠精陡然现身,与那魔头一番恶斗,那魔头仿佛大病初愈,仍极为羸弱。被鼹鼠精再度封入黑泥,惨叫几声,昏睡过去。

    那鼹鼠精气喘吁吁,花了极大力气,搬运石块、裂墙,将这洞窟遮挡起来,不知为何,少年的魂魄便弥留在玉牌之中,度过了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终于,就在今天,他等到了他曾发誓守护的少女归来,他见她受骗受创,惊恐万分,但却无能为力。而他夙愿已了,便要散去了。

    盘蜒心中质问道:“你的崖儿仍未脱离险境,你怎能离他而去?”

    少年残存的魂魄说道:“我求你代我照看她,我求求你啦,我一生都是个窝囊废,我无法可想,只能倚仗你了。”声音如泣,令盘蜒毛骨悚然。

    盘蜒心知此乃乾坤间的法则,此人要么困在此地,化作微乎其微的残魄,要么前往聚魂山,变作炼魂,受阎王驱役。他心有灵犀,问道:“你可知如何从此地脱出?”

    少年道:“我....我曾从那疫魔心中查知此事,我...我可告诉你。”但越发小声,几乎如蚊蝇一般。

    盘蜒一咬牙,抽出一截骨头来,化作笛子形状,吹出一支曲子来。

    那曲子正是当年的解谷与雨崖子在山中练功时所奏,他吹给她听,她轻声附和,曲子优美、纯洁,毫无烦扰,更无欲念,唯有少年对美景的赞叹。

    他寄情于云、寄情于雨、寄情于山、寄情于水,更寄情于那他心目中美貌无双的少女。

    但少女不明白,她以为他奏的是山中景致,殊不知自己正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他只求遥遥望她,别无邪心。那是最美好、最无瑕的爱意。

    高山流水,心意互传,当年的两人沉迷其中,隐隐情愫暗生,但谁也不愿先开口。

    吕流馨听得赞叹不已,一转眼,却见雨崖子满目深情,哭的梨花带雨,她等曲子吹完,指着盘蜒,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会...怎会吹解谷的曲子?”似是质问,又似是求情,期盼盘蜒再吹奏下去。

    那少年的灵魂受乐曲感召,弥留在此,他道:“此地亦有一条脉,只不过是条鬼脉,我...我这就告知你方位,你可从这鬼脉出去。我只求你照看好她,莫要再让她身处险境。”

    盘蜒道:“若非是你,她不会败给那魔头,她早就不需要旁人照看了。她深爱着你,你难道还不明白么?”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少年一阵酸楚,却又欢喜无比,他道:“当年她问我:‘你这曲子,说的是山水云海么’?我笑着点头,但却并未确实答复,实则在我心中,这曲子中唯有她这云中仙子而已。”又再说出口诀,盘蜒玄学深湛,顷刻间便了然于心。
正文 二十七 少年少女道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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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得那口诀指引,恍然大悟,已知该如何打开通路。解谷魂魄再回头张看雨崖子,似再看千万遍也不厌一般。

    她不知道他在这儿,但那笛声让她由悲转喜,又有了生机。少年最后一次凝视此生最爱的少女,他忽然明白盘蜒所言:她至今爱他,她也无需自己守护。

    他了无牵挂,魂游天外,就此离世。

    盘蜒半抬手掌,潜运太乙,静观伏羲,在四周墙上连拍,这洞窟本就有玄机,过不多时,盘蜒触动四周灵气脉象,眼前一亮,一道黑木门现出形状,那门中混沌一片,似雾气中不断变换的星空。

    雨崖子咬着嘴唇道:“此乃天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并非天门,而是鬼门,但效用却是一样,师父、师妹,请随我来。”

    雨崖子卯足力气,死死拉住盘蜒手臂,吕流馨道:“师父,小心你的伤....”

    雨崖子见盘蜒神色平淡,不由忡忡不安,放脱盘蜒,说道:“我定要你说出实情,不许对我隐瞒,你与解谷到底有何关联?”

    盘蜒走入那鬼门关,鬼门消散,三人已处在一深广洞穴中,只见面前有一壁龛,中有一卷书册,盘蜒走上前去,将书册取下,上书“离乱”二字。

    吕流馨道:“万鬼他们要找的便是这离乱大法,还有这月明宝刀,这刀确是神物,这大法想必也极为了得。”

    盘蜒翻开书页,上曰:“浊世伊始,阴阳飞浮、光影交错,故乱象丛生于世,万物无序,因果聚集凝结。彼时也,乱中有真知,由乱而可得福祸,方得无为而治。后混沌开辟,乱渐有序,然则天理大道,周而复始,序终归于乱也。

    此书所载心法,诱心魔,主躯壳,以乱而知物,以知而功成。则得混沌真气,莽莽漠漠,自有料敌机先,败敌于未发之能。

    心魔毕竟乃是邪物,若呈于体表,漆黑如墨如夜,故而曰‘夜影’,此心魔可离体独存,则谓之‘离形’,此乃离乱大法之精髓所在。

    此功重中之重,在于纵控心魔,故又曰‘玄夜伏魔功’,更为妥当。”

    吕流馨读得浑然不解,问道:“又是‘离乱大法’,又叫做‘玄夜伏魔功’,这功夫好生麻烦,道理更是不通。”

    雨崖子若有所思,再翻书册,只见其中所载法门凶险无比,亦极为残忍,乃是对一幼童以针灸法门刺入周身穴道,反复喂养心魔。她心中不喜,但仍说道:“我神藏派宗旨,乃是搜救世上宝物秘籍,助正抑邪,此功虽是邪道,但也决不能落入邪人之手。”

    盘蜒将书册缓缓翻看一遍,已牢牢记住,交给雨崖子,说道:“还由师父处置。”

    雨崖子点头收下,见此地甚是冷寂,并无外魔烦扰,于是取出一颗丹药服下,搬运真气,养身疗伤。

    吕流馨精神困乏,便靠在盘蜒身上睡去,盘蜒回忆这数日来所见所闻,心中雀跃,脑中苦思那离乱大法的种种法门,不知不觉便汗流浃背。

    这功夫与他那庄周梦蝶有几分相似,却无诸般危害隐患,若他以此离乱大法,掌控庄周梦蝶,有朝一日,或许可运用自如了。

    过了一日,雨崖子收功站起,虽伤口仍有些疼,但行动已然无碍,她斟酌片刻,说道:“咱们找通路出去。”沿洞中石道而行,约莫走了二十里路,头顶阳光灿烂,闻到花草清香,又行不久,已脱出绝境,身处一崇山峻岭之中。

    盘蜒欣喜若狂,冲到草地里头,仰天躺倒,深深呼吸,吕流馨轻笑一声,紧随而来,扑在盘蜒怀里,盘蜒大叫道:“你想压死我么?”两人说笑几句,甚是欢畅。

    雨崖子望向四周,见山崖深谷,云海茫茫,又是一阵凄凉,想起当年自己曾与解谷来过此地,耳畔又想起解谷那动人的笛声。

    她走上几步,问道:“盘蜒,解谷到底经历如何?你给我如实说出来。”

    盘蜒稍一思索,说道:“解谷前辈说:你当年问他曲子说的可是这山水云海,他一直未曾答复,实则他心中所想,乃是一位美貌端丽,天下无双的云中仙女。他还想说:他深爱那位仙女,但一直不敢开口,直至那位仙女隐入万仙,他才明白自己心意。”

    雨崖子站立不定,软倒在地,身子发颤,泪眼模糊,咬牙道:“这个....这个傻瓜....”

    盘蜒道:“我练有幻灵真气,错有错招,竟能听到解谷魂魄说话,他当年身患重病,被众人排斥,又受这渊北辰蛊惑,无意中闯入藏经道观之中,被渊北辰的魂魄抢占躯体。他的灵识,则寄居在玉牌之中。”

    雨崖子“啊”地一声,将玉牌捧在手心,凝视不语。

    盘蜒又道:“他见到心上人脱困,心愿已了,早已升天。他一生只望那位姑娘平安喜乐,见她武功高强,对他情深如昔,心中安宁,别无遗憾。”

    雨崖子心中哭喊道:“你这...你这狠心人,你若早对我说这些,我宁愿不去万仙,也要与你长相厮守。”

    盘蜒叹道:“这位解谷前辈实是一位可怜人,但他对师父之心,委实感天动地,令日月失色了。”

    吕流馨早已哭成了泪人,搂住雨崖子道:“师父,师父,你....你...节哀顺变...”

    雨崖子被她一招惹,险些也嚎啕大哭,但她毕竟是世外高人,登仙之躯,顿时硬起心肠,转而说道:“盘蜒,你将来要好好对待馨儿,不许弃她不顾,否则我必不饶你,你听清了么?”

    吕流馨眼角含泪,嫣然笑道:“师父,盘蜒哥哥岂是那样的人?”

    盘蜒吐吐舌头,暗想:“我多说多错,惹鬼上身,何苦来哉?”于是说道:“师父教导的是。”

    吕流馨又问道:“师父,不知那渊北辰怎么了?”

    雨崖子道:“他占据解谷身子,功力确实不凡,但毕竟是凡人之躯,中我一剑,被我玄功打碎脊椎,即便不死,也终生动弹不得,料来他无法脱困,待我回山之后,理清要务,再来剿灭此魔。”

    三人下山之后,不久回到神刃山庄,玉不莹忙派人好酒好菜,好吃好住的招待,雨崖子沐浴更衣之后,说道:“万鬼众人必去而复返,你持我书信,当速速召集江湖同道,齐聚一堂,埋伏于各处,严加防范贼党。”

    玉不莹恭敬领命,他兄弟二人与吕流馨、盘蜒交情极好,离别在即,虽由衷替两人高兴,却又不免难过。

    盘蜒悄声道:“不莹师兄,你那不甜弟弟天资聪慧,若专心习武,不捣鼓医术,将来必有大成。西悬师父传我‘天运掌剑’功夫,实已臻山庄内外功的极致,你将这口诀记下,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玉不莹心想:“我那弟弟傻不拉几的,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了得?”但也替玉不甜欢喜,兴冲冲的答应下来。

    吕流馨对山庄一草一木皆极为留恋,央求雨崖子再多留一夜,雨崖子自有心事,答应下来。

    吕流馨要盘蜒相伴,两人有说有笑,游逛山岩丛林,只觉各处比以往美丽百倍,她心道:“终于....终于....了却心愿。若我此生能在仙山上与盘蜒哥哥长相厮守,那不知有多么快活。”盘蜒猜着她心思,故作欢笑,心中却另有打算。

    他送吕流馨回屋之后,无心睡眠,找一处泉水,将脑袋扎入水中,借水中清凉,令脑子冷静,思索这时日来所学诸般奇功,不由痴迷忘事,险些在水中溺毙。

    只听哗啦一声,他被人提了上来,用力喘气,肺脉几乎要炸裂开来。扭头一瞧,却见雨崖子眸含笑意,缓缓摇头,说道:“你若这般溺死,当真是天下第一笑话,我雨崖子看走了眼,怎么收了你这个疯徒弟?”

    盘蜒奇道:“师父怎知我是疯子?我这些时日装得极为正常,并未漏出马脚啊?”

    雨崖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但立时肃穆道:“贫嘴!不许与为师玩笑。”

    盘蜒悻悻答应一声,雨崖子愣了半晌,柔声道:“徒儿,你再吹那曲子,让为师听听成么?”声音荡气回肠,柔情万千,似忘了自己身份。

    盘蜒道:“师父可有笛子么?我手中空空,又能吹什么?”

    雨崖子嗔道:“你练成了神骨术,如先前那般化骨为笛,有何不可?难不成你还怕疼么?”

    盘蜒黯然道:“师父有所不知,咱们先前踏入异世,我那幻灵真气可感知周遭怨灵残余,故而我功力大增,脑子好使数倍,几乎无所不能,但跑了出来,一身本领便十不存一了,你再要我抽自己骨头,那可非要了我的命啦。”

    雨崖子岁数极大,见多识广,确实听到过这般传闻,只是不曾亲眼见到罢了。她伸手一探盘蜒经脉,感应内力,知道他所言不假,心想:“我还当遇上个千年罕有之才,原来并非如此,但即便有所局限,他终究天资超凡,足以承我衣钵了。”

    她自听了盘蜒一支曲子,一番劝慰,生平从未对一人如此感激,只是碍于颜面,无法明说罢了。
正文 三十 朝如青丝暮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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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发觉身在船舱之中,波浪起伏,涛声汐汐,此处似乎与以往不同,但盘蜒知道本质并无差异。

    一高大汉子坐在他面前,斗篷披肩,兜帽遮面,隐去容貌,两人之间有一书册,亦有墨宝。

    高大汉子道:“在书册上留下姓名,我便放你出去。”

    盘蜒发觉手上持有一剑,他想也不想,立时斩向那汉子,高大汉子身形不动,盘蜒只觉一股气墙撞在身上,他惨叫一声,断了几根骨头,咬破嘴唇,鲜血长流,狠狠摔在舱壁上。

    滋味儿糟透了,但既然来此,为何不试试?这汉子体内乃是炼魂,盘蜒感受得到,食欲大动。

    汉子又道:“在书册上留下姓名,我便放你出去。”

    盘蜒摇了摇头,右掌舞剑,斩断双腿,剧痛之下,登时又摔了个跟头,他大声喘息,又斩断左手,将长剑刺入船板,右臂往剑刃上挥去,手掌齐腕而断。他成了血人,鲜血泊泊涌出。

    湮没不再言语,起身让开,原本封死的舱壁上露出舱门,盘蜒咬牙大笑,声音却像是哭泣。

    他并未出去,用残躯在地上一撑,爬到那书册旁,用牙咬开书页,舌尖沾血,将自己姓名写在书册上。

    湮没身躯一震,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情形,一声轰鸣,整个船舱被巨浪抛上了天,它在空中散了架,盘蜒落在海面上,于是乎时光就此停驻,天地间寂静无声,周围是静止的海面、木屑与白云。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这儿...不是聚魂山,这里是哪儿?”他不想弄清,但他制造了混沌,扰乱了常理,这梦境已无法揣度了。

    一切如他所愿。

    盘蜒四处张望,不经意间,见到一个竹篮在海上漂浮。他感到一阵悸动,此地光阴已然凝固,为何这竹篮浮动如常?他先前瞧向那方位,明明空无一物,这竹篮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催动幻灵真气,隔绝痛楚,使神骨术,断臂断腿中伸出骨骼,再运起死功,手脚回复原样。此地似梦非梦,似真非真,灵气无边无际,盘蜒成了此地的主人,功力似增长了百倍。

    他游向竹篮,竹篮中有一婴儿。那婴儿瞪大纯真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盘蜒,似极为害怕。

    盘蜒哭出声来,张嘴笑道:“别怕,别怕,这是为你好。”

    他手中现出骨刺,变作扎针,回想那离乱大法的记载,一根根刺入这婴儿身体。婴儿神色痛苦,哇哇大哭起来,盘蜒感同身受,这一根根针也确确实实刺入他自己经脉之中。

    这里时光停滞,但盘蜒与这婴儿却不受限制,婴儿不停长大,盘蜒不断变老,盘蜒每日替这婴儿针灸,以幻灵真气替他续命。他能感受到婴儿的每一丝痛苦,也能体会婴儿内力的增长。

    他忘了岁月,忘了凡世,忘了万仙,忘了一切,心中唯有这成长的少年,唯有那玄夜伏魔功,两人不曾交谈,但两人却明白彼此的心意。

    等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盘蜒患了重病,已奄奄一息,那少年朝他微笑,手持一柄长剑,刺入盘蜒心脏之中。

    .......

    盘蜒张嘴大喊,蓦然醒来,只听众人欢呼雀跃,喊道:“雨崖仙子,你徒儿醒了!”

    雨崖子探盘蜒脉搏,目光欣慰,温言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吕流馨喜极而泣,抱着盘蜒,说道:“盘蜒哥哥,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

    盘蜒神色迷茫,佯装无知,问道:“我怎地了?我记得我斩断手脚,海浪掀翻了船....”

    雨崖子道:“你怎地事事与旁人不同?咱们见你手足断裂,正替你高兴,但却发觉你漂浮不动,似乎溺死了。我唯有隔空将你拉上岸,又见你心脏停跳,脸色惨白,咱们真当你...丧身于此。”

    盘蜒道:“那我可算过关了么?”

    雨崖子以仙气试探,点头道:“你已臻涉水境界,从此以后,青春常驻,无病无患,伤口自愈,百毒不侵。”

    盘蜒喜道:“这不就成了?盘蜒能有今日,全仗师父成全,多谢师父养育哺乳之恩....“

    雨崖子怒道:“你小子可是昏头了?什么养育哺·乳?我根本没养过你,何来哺·乳之说?”周围道人闻言莞尔,有人不禁发笑,雨崖子凌空数掌打出,那几人“啊呀”一声,被打得七荤八素,逃之夭夭。她本想连盘蜒也揍,但他刚从阴曹地府回来,深怕她再一动手,他又得去向阎王爷请安,只得暂且忍耐。

    她见两位徒儿极为争气,毕竟欢喜,当即唤来那翠鸟,载着三人飞上空中,穿过层云,翱翔于山谷之中,只见一环形圆山,山中有一盆地,烟雾缭绕,正中有一扇十丈高的红漆天门,那天门本黯淡无光,但雨崖子念了口诀,天门众便光芒闪烁起来。

    翠鸟从门中穿过,景物再度骤变,遥望远处,只见翠山绿树,绵延无边,悬楼横跨山势,廊桥横连飞虹。云海飘游,似龙凤一般,彩光空照,与仙境无异。原先那风鹰山脉虽也宏大,皆是些荒山野岭,远不如此处数百座宫阙楼宇,金碧辉煌,更胜过凡间帝王宫殿。

    雨崖子下令在一广场上落下,三人下地,又有十余个道人匆匆赶来,年纪看似在二、三十岁之间,身穿精美道袍,各个儿精心打扮,样貌挺秀,朝雨崖子跪倒齐喊:“弟子恭迎师父回来。”

    雨崖子笑道:“师父这一趟出远门,又从咱们山庄招来二人,是你们的师弟师妹,你们可要好生照看,悉心指引。”

    吕流馨甚是乖巧,深深作揖,说道:“诸位师兄师姐,我叫吕流馨,初次相会,实乃毕生殊荣。”盘蜒则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

    众道人见吕流馨美貌,盘蜒俊秀,心底都暗自喝彩,纷纷上前引荐介绍,众人既然以仙人自诩,举止果然落落大方,言辞流畅,全无拘束。

    吕流馨用心记忆众人姓名,妙目打量各人容貌,心中微觉失望:“我还道万仙各个儿都是仙人般的模样,谁知也并不出奇美观,虽比神刃山庄好上不少,但也称不上美若天仙,还不如盘蜒哥哥不疯癫之时呢。”

    但转念一想:“我有了盘蜒哥哥,难道还不知足么?旁人就算再英俊美貌,与我又有何干?”于是不看男仙,反观女仙,暗自揣摩,以防冒出情敌,幸好也未有女子胜过自己。

    雨崖子指着一年轻道人,说道:“歌乐子,你先带他们二人转悠一圈,只在我这道观之中,莫要出去。将万仙门规好生告知,要两人切莫懈怠。”

    歌乐子道:“徒儿知道了。”对盘蜒、吕流馨道:“师弟,师妹,请随我来。”于是离了广场,沿石阶向上,一路详细讲解万仙规矩,指明各紧要之处,他言行潇洒,极为亲切,吕流馨连连发问,揣测其所好,不多时便与他极为熟络。

    盘蜒恭敬问道:“歌乐子师兄,我瞧你们都是道人,莫非入师父门下,非得做道人不可么?”

    歌乐子对男女神态截然相反,哼了一声,说道:“咱们师父就是道人,你初来乍到,便想别出心裁,与师父不同么?你回住处之后,衣橱中有件道袍,你给我好好穿上,别给咱们丢人。”

    吕流馨奇道:“师兄,连我也要这般么?”

    歌乐子和颜悦色的说道:“你们女孩儿家爱漂亮,自然全无顾忌,我瞧师父待你极好,也不会生气。大师兄说不定会刁难师妹,但由我替你担着,师妹不必担心。”

    吕流馨嘻嘻一笑,说道:“多谢师兄。”又道:“但我与盘蜒哥哥两人要好,师兄可否也帮盘蜒哥哥一把,小妹感激涕零,铭记心中。”

    歌乐子心中一凛,问道:“你与这位师弟....是何关系?”

    吕流馨道:“我们乃是过命交情,出生入死的朋友。”既不点明心意,也不把话说绝,留有一丝余地,歌乐子稍感安心,自觉有望,哈哈笑道:“他既然是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歌乐子的朋友。师妹尽管放心。”明面上不敢对盘蜒怎样,言辞便客气起来。

    盘蜒心想:“这万仙中也多有沉迷安逸之徒、贪图享乐之辈,比之俗世间更为不如,当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仙人,仙人,他们何德何能,胆敢以仙人自居?”心下不屑,但表面上却毫不显露,偶尔与歌乐子交谈几句,言简意赅,谈吐得体,走了一圈,这歌乐子已对盘蜒有所改观,心想:“这小子人还不差,也还算块可造之材。他既然也是神刃山庄之人,我也不可多刁难他。”

    歌乐子说完门规境况,又道:“师父乃是万仙遁天层的大高手,但嫡传弟子皆是从神刃山庄来的,故而彼此之间,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相称。而嫡传弟子,若练功有成,又可在凡间收徒。引导入门,如今师父这一支,共有弟子数千人。至于咱们神藏派其余旁支,人数虽多,但说起本领精强,却远不如咱们了。”

    吕流馨问道:“歌乐子师兄如今身在第几层了?”

    歌乐子淡淡说道:“如今跻身第三层渡舟之列,但料来不久之后,可入四层飞空。”
正文 三十一 他乡故友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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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听出他看似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实则甚是热烈,对自身境况极为自得,不禁暗暗好笑。

    歌乐子又说了万仙其余六大派系情形,万仙立世近万年,史册如山,仙家千辈,最年长的仙人存世数千年,辈分早乱七八糟,如在同派系之中,尚有师徒之说,与其余派系则按层阶、岁数论资排辈。而弟子如勤修苦炼,层阶越过师长,师徒情谊纵然不变,但却不可再以师徒相称。

    转悠半天,三人来到道观大殿,名曰善性堂,雨崖子的诸嫡传弟子皆在此盘膝用功。那大弟子叫做三芝道人,国字脸形,浓眉大眼,最是憨厚公正,武艺也极为了得,身列四层飞空,广得众人敬爱,他见盘蜒、吕流馨,说道:“师弟,师妹,你二人刚来不久,想必疲累了,今日大可随心,不必苦熬苦练。”

    盘蜒、吕流馨一齐道:“咱们末学后进,正要苦练不缀,不敢偷懒。”

    三芝道人遂一一引荐众嫡传弟子,雨崖子坐下二弟子名曰四方道人,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三弟子名曰洗水道人,心思活泼,极好逗乐。四弟子名曰白素道人,乃是一秀丽道姑,性子与雨崖子有几分相似,皆温柔有礼。

    这四大弟子各自活了两百岁有余,身列四阶,乃是雨崖子门下最得利的四大高手,他们练功有成,收徒无数,在凡间乃是一代宗师,本可自由行事,各有要务,不必来此苦修,只是今日有新同门前来,特意在此迎接。

    过了片刻,雨崖子走入大殿,对盘蜒、吕流馨道:“算你二人在内,我门下如今嫡传弟子共有十三人,各个儿成就不凡,用功勤勉,不惧艰险,你二人也当加紧用功,不堕了本门声威。我这就传你们飞升隔世功“涉水”的口诀,每日如完成道观俗务,当以之为重,不得偷懒。”当即运传音入密之法,将这涉水口诀教授二人。

    她传功完毕,又朝歌乐子瞧了一眼,说道:“馨儿年芳十七,刚刚入门,事事新鲜,易受干扰,诸位爱徒不可纠缠她,更不可勾勾搭搭,心思叵测的讨好,如让我知道有谁对馨儿风言风语,我定不轻饶!”

    歌乐子吓了一跳,直咽口水,心道:“师父怎会知道?啊,是了,她老人家定然跟随在后,还好我不曾说过头的情话来。”原来此人早有前科,雨崖子深知各弟子脾性,故意让他引二人游山,亲眼见他言行,趁势教训他一番,一番训斥,果然令歌乐子诚惶诚恐,心惊肉跳,不敢再犯。

    便在这时,只听殿外一道人喊道:“诸位尊长,海纳派鲲鹏仙长,携张千峰师兄前来拜会。”

    众弟子小声议论,各自惊讶,不知此二人前来何事。

    那鲲鹏道人乃是万仙门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与雨崖子齐名,武功深湛至极,而张千峰亦是风头正劲,名声在外,虽不过是三阶渡舟弟子,但武功仙法素为众人称道,据传他曾一举击败两大四层飞空高手,想来不久当可更上一步。

    雨崖子不敢怠慢,亲自率众出迎,只见一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一俊美秀气的青年道人迎面走来。

    那中年文士率先道:“师姐,我听闻你归来不久,有一事急于相问,故而冒昧前来,不知是否打扰师姐歇息了?”

    雨崖子微笑道:“师弟乃是稀客,我欢迎之至,何扰之有?”遂将两人引入大殿,奉座奉茶。

    张千峰朝众人一一恭敬行礼,门中女弟子瞧见他容貌举止,一股好感油然而生,吕流馨瞧瞧张千峰,又看看盘蜒,心中比较,暗自惊叹。

    张千峰见有一人颇为眼熟,那人又朝他嘿嘿直笑,顷刻间认了出来,大喊一声,上前握住盘蜒手掌,喜道:“盘蜒兄弟,你...你怎地会在这儿?”

    众人大感震惊,纷纷问道:“怎么?你二人认得么?”

    盘蜒哈哈笑道:“我与千峰仙家是老交情,不打不相识,他除魔降妖之时,找上我这小妖,我险些被他在雪里埋了。”

    张千峰也笑道:“我欠盘蜒兄弟极大恩情,算得上生死之交,只是这些时日不得离山,故而不曾去找他。盘蜒兄弟为何会来万仙门?莫非....”

    雨崖子微微一笑,说道:“那可当真凑巧,他已经过试炼,如今入我门下,你二人已是同门了。”

    张千峰大喜过望,说道:“我就知道你定然能成,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但他颇识大体,知道师长有要事相谈,自己不便多言,于是拍拍盘蜒肩膀,退到鲲鹏身后。

    吕流馨轻声问道:“盘蜒哥哥,你与这位张千峰很熟么?他见你就像见到亲兄弟一样。”

    盘蜒道:“岂能不熟?当年我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还好他高抬贵手,不然我还能活命么?”

    吕流馨半点不信,又问道:“那后来呢?你二人怎会握手言和了?”

    盘蜒道:“后来我到一王府上找差事,结识了一位王女,又与另一位官家小姐结拜为兄妹,此二人恰好是他徒儿,我便顺理成章,与他结为好友了。”

    吕流馨怒道:“好哇,你....你原来有这许多红颜知己瞒着我!你...你....”恼恨之下,偷偷扯住他又打又拧,盘蜒低呼道:“师妹饶命,饶命,我与那二人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雨崖子对他二人甚是宠爱,但也不得不管束,轻哼一声,说道:“肃静,肃静!你们两个小的好没规矩!”两人悚然,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

    鲲鹏道:“我得了师姐消息,听说师姐此次外出,与万鬼、泰家交过手了?”

    雨崖子点头道:“师兄耳目好生灵通,我晨间送信,你傍晚便知。”

    鲲鹏指着张千峰道:“徒儿,你将那魔猎之事,向大伙儿说来听听。”张千峰点了点头,便将随蛇伯大军深入草海,遇上阎王“异兽”,十余万人死于非命之事详细说了出来,又指着盘蜒说道:“盘蜒兄弟也在当场,只是他运气极好,未曾正面遭遇那魔猎灾祸。”

    雨崖子脸色惨白,望向盘蜒,盘蜒缓缓点了点头,雨崖子叹道:“世间....真有如此可怕的魔王?我一直以为那阎王不过是歪理传言罢了。”其余弟子也尽皆骇然。

    鲲鹏神情凝重,说道:“万鬼身处极北之地,发源不明,突然崛起,说不定与这阎王交情深厚,如今大举侵入边境北域,我猜菩提宗主与诸位仙使所以忍让,便是忌惮那阎王异兽之能。”

    雨崖子点头道:“我不知事态竟如此严苛,故而对诸位尊长颇有怨言,现在想来,当是我见识短浅了。”

    鲲鹏道:“但一味忍让,岂是长久之策?师姐此去与万鬼正面交锋,可见万鬼气焰嚣张,包藏祸心,正欲为祸中原,我等发誓要镇守世间平安,岂能坐视不理?我此次前来,便是求师姐与我同去拜见菩提宗主,详述经过。要宗主早些决断。以宗主与诸位仙使出神入化的功夫,若先发制人,总好过坐以待毙。”

    这鲲鹏乃是万仙门中一位极具远见,心忧天下,却又雷厉风行的强硬人物,他瞧不明白万仙高层意图,心中不安,便四处拉拢同道,频频向上发问,即便徒劳无功,也可探出些端倪来。

    雨崖子斟酌片刻,说道:“此事我也不能擅作主张,不如师弟与我一同去谒见本门仙使蒙山尊长,他恰好也在山中,并未闭关。”

    鲲鹏喜道:“蒙山仙使也在?那可....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雨崖子道:“盘蜒,馨儿,你二人乃是人证,随我走上一遭吧。”两人齐声说好,随她动身,五人出了大殿,鲲鹏叫来一大鹏鸟,雨崖子唤来那翠鸟,振翅升空,又朝山上飞去。

    吕流馨听歌乐子所言,知这蒙山乃是万仙六位“破云”层的顶尖高手之一,亦是这神藏派的一派之长,据传有翻江倒海,御剑如神之能,万料不到会这么快见到此人,又是激动,又感胆怯。

    朝上飞行一会儿,只见一孤零零的木阁,众人翻身而下,雨崖子跪在石阶前,朗声道:“蒙山尊长,弟子与海纳派鲲鹏师弟有要事求见。”

    隔了许久,木门缓缓敞开,只见房屋之中,地铺竹席,别无器具,但各角落皆闪烁明灯,光暗交织,晦明不定,一白发苍苍的老道盘膝而坐,双目一黑一白,左边摆放拂尘,右边则是阴阳盘。

    盘蜒心道:“这便是蒙山老道了么?瞧来貌不惊人,但神识暗藏,果然深不可测。”鲲鹏、雨崖子神色如常,张千峰、吕流馨、盘蜒则皆如身临危崖,不免有些惶恐。

    蒙山开口道:“雨崖,鲲鹏,你二人可是为万鬼之事而来?”

    鲲鹏急道:“正是,仙使尊长聪慧明视,洞悉事态,鲲鹏愚鲁不堪,本不该擅作主张,自添烦扰,但如今万鬼咄咄逼人,步步紧迫,我万仙却无动于衷,听之任之,万仙门下数十万弟子皆不明所以,不免心生困惑,还望蒙山尊长稍稍提点,以解我心头之结。”

    雨崖子取出那月明星稀宝刀、离乱大法秘籍,走入木阁,呈给蒙山,将在藏经道观中遭遇说了,只是她有心替盘蜒隐瞒泰家出身,只简述自身经历,并未详谈其余。
正文 三十四 美言谄笑浴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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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日之隔,盘蜒参试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万仙门中无人不惊,纷纷心想:“此人入门不过一日,便想一步登天?其中定有古怪!”不绝有好事仙人来此询问究竟,雨崖子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让盘蜒专心练武,更严令门人不得向外人多言。

    众仙家打听不出音讯,更是心痒难搔,于是便有人捏造谣言,传的风生水起,像模像样,但又自相矛盾,反而更是模糊不清。雨崖子多有耳闻,知道此事已骑虎难下,盘蜒难以放弃,否则在万仙之中,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神藏派另有两位五层遁天的仙长,前来拜会雨崖子,其中一女子名曰华普,素来与雨崖子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她冷笑道:“雨崖子师妹,你闹这么一出,累得咱们神藏派这一日来鸡飞狗跳,不得半点安宁,你那弟子可有真才实学?若不过是想嬉戏玩闹,咱们可不能轻饶此人。”

    雨崖子淡淡一笑,说道:“华普师姐不必多言,小妹自有分寸。”

    另一男子道号紫若,叹道:“此人既然是咱们同派门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贫道自也盼他有所成就,并非盲目自大的狂人。还望师妹吐露一二,稍解我二人疑惑。”

    雨崖子苦笑道:“紫若师兄,盘蜒他心思如何?进境怎样?我也半点不知。但好在三日之后必有分晓,只盼他莫要受伤过重罢了。”

    紫若、华普大失所望,告辞而别。雨崖子回到大殿,众嫡系弟子一齐围了上来,歌乐子道:“师父,师弟他可害惨咱们了,他先前可是在山下仙露泉一跤滑倒,摔入池水里头?人人都说咱们神藏派雨崖道人门下出了个傻瓜。”

    雨崖子嗔道:“咱们但求心无所愧,旁人言语如何,咱们又何必多虑?尔等枉活了百年,难道仍看不透此事么?”

    三芝道人曰:“师父说的极是,但外人言语太过,讽刺辛辣,让本派弟子颜面全失,总让人心生愤愤。”

    雨崖子道:“盘蜒失手,乃是情理中事,若盘蜒苦练过关,那本派上下,岂不倍感光荣?又有何愤愤之情?”

    众弟子无不动容,问道:“师父,盘蜒他真有把握能过关么?”

    雨崖子不过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但盘算希望,实在微乎其微,世上焉有人能在三日之内,便将飞升隔世功第一层境界练得圆满无缺?她与吕流馨互望一眼,见对方眼中充满忧虑关切,唯有暗自长叹。

    三日之后,盘蜒破关而出,众人见他面貌都吓了一跳,只见他三日间竟瘦了十多斤,委实如同竹竿一般,雨崖子又是恼怒,又是怜惜,叱问道:“你乃半仙之体,纵然三日不吃不喝,也不会成这副模样,你到底在胡闹些什么?”

    盘蜒惨然道:“师父,徒儿肚饿,要讨些灵仙丹吃。”

    雨崖子咬一咬牙,取出几颗灵仙丹,盘蜒大叫一声,一招饿虎扑食,夹手夺过,一顿狂吞,服药之后,倒地就睡。雨崖子怒道:“你给我起来!”将盘蜒托起,吕流馨、白素道人替他整理仪容,梳理乱发。雨崖子道:“此事关乎我神藏派颜面,你纵然不成,也别给我出丑。”

    盘蜒奇道:“此乃我个人之事,怎地涉及神藏派了?我本也没多大指望,只不过胡乱试试罢了。”

    众人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吕流馨拉住盘蜒胳膊,急道:“盘蜒哥哥,你....你....只是在胡闹?”

    盘蜒笑道:“我想到了池水畔,众多美女袒·露娇躯,我便可一饱眼福了。”

    雨崖子勃然大怒,一巴掌打了过去,旁人赶忙劝住,说道:“师父,打晕了他,咱们神藏派可混不下去了。”

    雨崖子重重哼了一声,压住火气,说道:“盘蜒,此事早已传遍万仙六派,你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若你飞升功功力不到家,那池水定然反噬,轻则要养伤一年,重则性命难保。无论怎样,你都要心怀勇毅,不可退缩,拿出本门弟子的样子来。”

    盘蜒果然振作精神,说道:“师父,我若侥幸再遇上那湮没怪人,又该如何应对?”

    雨崖子心想:“你只怕还未进入梦境,先被泉水所伤,万万难再见那湮没。”但仍说道:“千万不可在那书册上写字,当用一钝刀将四肢缓缓割断,如此方可过关。”

    盘蜒问道:“若在书册上留名,旁人如何看得出来?”

    雨崖子道:“怎地看不出来了?你若四肢无伤,安然离水,立时便会被一旁考官杀死。”

    盘蜒脸色发白,愣了片刻,说道:“弟子当尽力而为,不辜负师父师兄师姐师妹一番深情厚谊。”

    众人穿过天门,来到万仙本宗群山,只见群山通天彻地,仙宫光耀流云,更胜过神藏派一筹,天门前已挤满了人,皆是些来瞧热闹的各派弟子,瞧见盘蜒,发出一通大呼小叫,大多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盘蜒怒道:“喊什么喊?大丈夫岂能碌碌无为,不思进取?我宁愿死了,也要到泉水中试上一试,只要我活下性命,一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你们这些畏首畏尾之辈要强。”

    此言一出,倒也博得一阵喝彩,不少年轻气盛的道人点头道:“不错,不错,虽然不知自己斤两,但也算勇气可嘉了。”

    好不容易穿过山间栈道,只见一虹桥横跨山峰,相连百丈,远处那山白雾蒙蒙,群鸟盘旋其上,海声喧嚣其后,雨崖子道:“这便是会试之处,山名‘危途’。馨儿、白素,咱们三人陪盘蜒过去。”

    盘蜒心道:“为何只能女子过去?难道女子看男子入浴算是吃亏,男子看女子露·体便是享福么?唉,天道不公,世风如下也。”心中胡说八道,呼天抢地,却也不敢明说。

    不多时穿过山谷,有数个道人迎了出来,见到盘蜒,心中惊讶,却勉力装作镇定模样,核实一番,引三人来到一大池旁,这大池比山脚下的仙露泉又大上了数倍,平素戒备森严,不许门人自行前来,效用威力也比山下那接引入门的泉水更为显著。

    盘蜒见各门各派的应试者在池边绕了一圈,忽然间,一肤色黝黑的老者踩着飞剑,凝在半空,负手而立,仿佛是从空气中幻化而来的。众人一齐跪倒,恭敬喊道:“恭迎蝉鸣仙使莅临会试,督导吾等。”

    盘蜒心下惊骇,暗想:“这又是一位万仙门的顶尖人物?”原来这一年一度的会试极为重要,近年来规矩已变,宗主仙使虽忙于修行,但却轮流来此主持大局,不再置之不理。这蝉鸣仙人乃是圣阳派的尊长,今年轮到他出面当差。

    蝉鸣不愿多谈,朗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诸位应试者验明正身了么?”

    众考官齐声道:“已然验明无误!”

    蝉鸣默然片刻,说道:“我听闻有一涉水弟子,入门不过三日,便欲一试游江,那位弟子何在?”

    这数百人一齐转动目光,寻找那狂妄之辈。盘蜒咳嗽一声,怏怏说道:“回禀尊长,正是弟子。”

    蝉鸣笑道:“我听蒙山提起过你,你伶牙俐齿,主意不错,但不知是否有真材实料?”

    盘蜒心中一喜,暗想:“听他所言,那鲲鹏立派的倡议多半有望。看来我胡乱行事,闯下名声,倒也对那大事有所助益。”只是垂首不语。

    忽听对面有一女子惊呼道:“盘蜒哥哥!”另一女子也喜道:“是他,真是盘蜒!”

    盘蜒抬头望去,只见陆振英、东采奇二人携手而立,陆振英依旧如画中仙子,秀气清纯,样貌比往昔更美,而东采奇虽比她稍逊,但也是风华出众,艳丽柔媚,两人望向盘蜒,目光惊讶至极,似全没料到竟能与他在此重逢。

    盘蜒心想:“准是这俩丫头蒙头苦练,不闻窗外风雨之声。不知我已名扬天下,如同贯耳之雷。”

    吕流馨瞧见二人,暗暗心惊,暗想:“我若不好好打扮,可被她们比下去了。”向盘蜒靠了一步,拉住盘蜒手掌。

    蝉鸣道:“此次可有欲至遁天层之人?”

    众考官道:“回禀尊长,并无人有此资质。”

    蝉鸣道:“那渡舟之人,意欲飞空,又有几何?”

    一考官展开书卷,报上姓名,一共约有十四人,张千峰赫然在列,他身后也站着几位女仙家,看来同门陪同之人只能是女子。

    这第四层飞空的门人一年最多只取两位,即便连续数年无人成功,亦非奇事。

    考官喊道:“请天地派玉真仙友入水!”

    那玉真道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脱得赤·条·条的,跃入水中,只支持片刻,如被巨掌捏住一般摔了出来,他骨骼尽断,口喷鲜血,同门忙抢上医治,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考官接连喊出姓名,一众男仙女仙一一脱·衣下水,但也都在顷刻间落败,更有人当场丧命,盘蜒心想:“昔日见到万仙飞空阶层的两个仙家,人品极为不堪,功夫也远不及张千峰,想不到竟能熬过这般苦练。”殊不知那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升入四层之后放纵疏懒,功力不进反退。

    等了半天,终于轮到张千峰出场,盘蜒见陆振英、东采奇两人神色紧张,各自捏紧拳头,真比自己入水更为激动。
正文 三十五 庄周梦蝶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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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忽然背脊生寒,急转目光,在对岸人群中见到一人,那人样貌二十岁上下,黑发黑眸,神色阴鸷,似也不怎么出奇。但不知怎地,盘蜒只觉此人的眼眸黑的诡异,隔绝光亮,深不可测。

    那少年也望向盘蜒,微微一笑,笑容中似有难以描述的仇恨。盘蜒莫名间害怕起来,扭头不去看他。

    众人惊呼一声,旋即掌声如雷,但见池水中张千峰手足全断,血溶于水,又过了半晌,他睁开眼,四肢愈合,身形一动,已到了岸上,一旁考官立时递上衣物,张千峰匆匆穿戴整齐。

    吕流馨喜道:“千峰师兄果然了不起,这么多人,也唯有他能过关。”

    雨崖子道:“听说此人今年不过七十年纪,进境之快,实属罕见,不逊于他师父鲲鹏。但如要踏入第五层遁天境界,仍要难上百倍,若非毅力心境、天赋修为皆臻极高境地之人,难以迈过这一难关。”她心有所想,随口说出,倒并非想自吹自擂。

    盘蜒却心想:“师父要咱们拍马屁啦。”笑道:“那师父有此成就,当真古今罕有,令我神藏派上下生辉了。弟子定要以师父为楷模,终生当菩萨般膜拜。”

    雨崖子淡淡一笑,说道:“你少来这套。你若真能熬过试炼,我神藏派才真正颜面有光。”

    之后又有三人入水,其中一人亦通过考验,但最后一人在水中浸泡许久,周围气氛顿时冷寂下来,人人毛骨悚然,唯有窃窃私语。

    盘蜒又瞧向那黑眸少年,他眼神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如见了新奇事物的猫,又如意欲捕食的蛇。

    再过片刻,那人从水中走了出来,神色憔悴,眼神恍惚。

    一考官怒道:“伯阳!你可是在那名册中留名了?”

    伯阳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一味斩手断脚,毫无意味,我早就想试试别的门道了,尔等保守懦弱,不求进取,岂不可笑么?”

    数个考官拔出长剑,朝伯阳刺去,那伯阳一甩手,水中一声巨响,浪中蕴含内力,翻涌奔腾而来。众考官长剑舞动,运功将那水气化解,伯阳趁势跑向本派众人,意欲捉一人为质,放手一搏,谋求出路。

    刹那间,那伯阳浑身冒火,他厉声惨叫,扑倒在地,却再难前进半寸。那火焰似饥饿的野兽,在他各寸肌肤上疯狂咬啮,他迅速融化,不久已成了一堆泊泊冒泡的肉汁,那肉汁表面仍残留五官、手脚模样,加倍恶心。

    只见三道红色飞剑在空中游动,似精灵妖魅,运行自如,那三柄剑稍一晃动,回到蝉鸣身边,弹指间消散不见。

    众人齐声惊呼,这才明白是仙使出手,见他显露这一手神功,皆敬畏无比,跪拜喊道:“仙使神通,冠绝天下。”

    张千峰心下骇异,暗想:“若这三柄剑朝我袭来,我即便使出浑身解数,只怕也抵挡不住,就算师父那般身手,也仅能支持一时。”

    蝉鸣道:“将那叛徒残躯收拾了。”有人取一麻袋,手持簸箕,将那混杂血肉的热油扫了进去,众仙家皆爱干净,见状无不感到恶心,又见这老道对本派弟子竟毫不留情,更是由衷敬佩。

    蝉鸣道:“去年尚有两人通过池水试炼,但却比武落败,此二人当与今年出浴者再比,获胜者可获授‘飞升隔世功’飞空阶层心法,服食灵丹妙药。”

    盘蜒心想:“原来还要打上一场,张千峰本事不小,获胜在情理之中,即便今年不胜,明年仍有机会。”极想看一场热闹,不禁雀跃无比。谁知那比试将留至最后,又不免稍觉失望。

    渡舟众人事毕,再是游江众弟子经受考验,一众仙家入水出水,各有欢喜忧愁,说巧不巧,选出四人来,之后再与去年比试落败者相斗。

    盘蜒知道轮到自己这些涉水门人,池边群雄眼神一齐聚在他身上,大多是幸灾乐祸、嘲弄轻视之色,唯有陆振英、东采奇、张千峰等寥寥数人真心替他担忧。

    盘蜒却不担心,若无十足把握,他不会在此露面。他需回到那梦境之中,他在那儿留下了一个婴儿,那孩子境况如何了?盘蜒得弄明白。

    那不幸的婴儿,他也是迷梦中的幻影么?盘蜒感到他是真实的,盘蜒对他的折磨并非是噩梦,不然盘蜒不会如此内疚。

    可他在池水中回到的梦境,未必与上回相同,湮没或许只有一人,但谁又知道自己将随波逐流,去往何方?

    一考官朝盘蜒斜视一眼,见他脸色麻木,双目飘忽,冷笑一声,报上另一人姓名,盘蜒报考最晚,故而留到最后,却也吊足了众人胃口。

    一众涉水小仙陆续入浴,人数繁多,成者少而败者多,不久东采奇、陆振英相继入内,轻易过关,引起一片惊诧。她二人也不过修行一年,时日极短,也是极罕有的情形了,而双姝容貌出众,更是引人喜爱,倍受瞩目,故而众人欢呼雀跃,颇为轰动。

    陆振英出了池水,朝盘蜒投来亲切目光,挂念之情确是发自肺腑,盘蜒心头一热,朝她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陆振英想起自己衣不蔽体,脸上一红,闪至一旁。

    考官拿起名册,喊道:“神藏派雨崖子门下盘蜒入水!”

    众人精神振奋,无不直起身子,双目放光,凝视盘蜒,盘蜒哈哈大笑,朝众人抱拳示敬,喊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远道而来,途中缺了盘缠,正要在此卖艺讨生,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再不济骂个几句,也算结下一场孽缘,将来我必上门报仇,不死不休。”

    雨崖子怒道:“你这笨蛋,这当口搞什么鬼?”作势要打,盘蜒大呼小叫,脚下抹油,往前一冲,忽然一脚踩空,哎呀一声,头下脚上,再度和衣入池。

    群仙齐声大笑起来,其中女子居多,莺莺燕燕,叽叽喳喳,一时这庄严残酷的会试,竟成了欢声笑语的闹市。雨崖子、吕流馨哭笑不得,暗想:“这个笨蛋,回去非饶不了他!”见盘蜒泡在水里,却又惴惴不安。

    盘蜒习练飞升隔世功未成,一入池水,便感到水中灵气似雷似火,朝他袭来,他运起太乙异术,感应水中精灵,只觉凶悍暴怒,但也非不可缓和。他曾助陆振英熬过轩辕神殿的池水历练,对照此时,情形颇为相近。

    涉水之道并非一成不变,可游江,可乘舟、可驾云,自然也可化作游鱼,溶于水中。或者沦为水鬼,任由大水将这具皮囊载往终点。

    修仙之法,成魔之道,何尝不是如此?

    他遁入梦境,见到茫茫水雾,无边海浪,他留在此地的少年已然不见了,而天地间光阴流动如常,异象已然消失。

    有一人划着小船,急速驶来,盘蜒见舟上那人正是湮没。

    盘蜒笑道:“老兄,上次一时糊涂,胡来一番,委实对不住你。还望老兄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湮没一把抓住盘蜒,将他死命按在船板上,手持钝刀,狠狠在盘蜒手足上划过,盘蜒痛的哇哇乱叫,喊道:“此事纯属自愿,你怎地蛮干?我要在名册上留名,快将那名册拿来!”

    湮没开口道:“我非但要斩断你手足,还要砍掉你的脑袋。”

    盘蜒心想:“原来你能开口说话。”嚷道:“你这是公报私仇,作威作福,我要见你上头。”

    湮没不答,将盘蜒四肢拧断,举了起来,盘蜒问道:“这儿原有一少年,他人呢?”

    湮没掐住盘蜒脖子,手指运劲,盘蜒喘不过气来,肺中发出绝望的喘息。

    但这是梦境,盘蜒的梦境,湮没是外来者,而盘蜒早已打破了梦中的规矩。他一直是梦中人,他在梦中经历过漫长的人生。

    在那个梦中,盘蜒是仙人。

    巨浪化作巨掌,将湮没卷起,摔入海中,随后巨涛如同大山般涌来,将湮没抛上空中,反复冲击。湮没怒吼一声,使出怪力,将海浪击散,蛮横的朝盘蜒冲来,但大海无边无际,威力浩大,那湮没纵然有惊天动地的本领,依旧被海浪越推越远。

    盘蜒望着断手断足,想起那失踪的少年,心生畏惧,海浪将小舟掀起,那钝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扑哧一声,正中盘蜒心脏。

    他自己杀死了自己,而非湮没得手,他知道自己将安然醒来。

    盘蜒睁开眼,见到无数眼睛悬挂在头顶,如同那些高高在上,残忍恶毒的星星,似乎随时会拿出刀剑,剖开盘蜒的肚子,仿佛他是一条吞了人的恶蛇。他大声惨叫,双手乱推,但却被人挡住。

    只听吕流馨喊道:“盘蜒哥哥,是我,是师父,这儿是危途山顶!你过关了!”周围轻声细语,议论不止,轻蔑嘲笑变成了惊佩赞赏,成了关切拥护。

    但不知何时,他们又会换一副嘴脸?成王败寇,世道如此,万仙又岂能免俗?

    盘蜒只觉头疼欲裂,稍一呼吸,心脏剧痛的几乎停跳。他问道:“我....我....又怎么了?”

    雨崖子道:“与上次一般,你手脚断了,但险些淹死,你这孩子,怎地次次出事遇险?”她嘴上责备,但眉宇间却满是喜色。

    盘蜒艰难说道:“师父,徒儿....唯有一事相求。”

    雨崖子见他神色郑重,心中担忧,问道:“什么事?”

    盘蜒肚子一通咕噜作响,他嚷道:“徒儿饿了。”
正文 三十八 口是心非贼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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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随雨崖子骑上翠鸟,往神刃山庄方位赶去。行了一段路程,翠鸟落地捕食歇息,雨崖子问道:“盘蜒,你与馨儿吵嘴了么?”

    盘蜒黯然道:“吵了好几回了,也怨我近来脾气不好,惹她生气,耽误她修行不小。”

    雨崖子叹道:“你为人机灵,可知为师一片苦心么?”

    盘蜒道:“师父可是想成全我二人,故而严惩歌乐子师兄?我盘蜒上辈子定是行善积德,遇上这么一位好师傅。只是我与师妹之事,若姻缘不到,却不能勉强。”

    雨崖子之所以想玉成两人好事,乃是想起自身遭遇,心生伤感,不忍拆散这一对爱侣,此时见两人闹别扭,不禁好生失望,无奈说道:“如此也好,馨儿聪慧,正可静下心来修习我传的功夫。”

    盘蜒见她愁眉不展,说道:“师父可是想念那解谷前辈了?既然如此,我恰好带着那玉笛,这便吹奏一曲可好?”

    雨崖子笑道:“你吹吧。”

    盘蜒取出笛子,胸腹运气,奏出悠扬笛声,曲子似清泉流水,似白云春风,正是解谷当年所创曲子,雨崖子甚感悦耳,轻轻点头,手指按着节拍,暗暗附和。

    盘蜒一曲奏罢,说道:“师父,我这曲子吹得如何?”

    雨崖子点头道:“难得你文武双全,演奏传神,与当年解谷颇有相似之处。”

    盘蜒道:“听说解谷前辈武功本也不差,他一身功夫,当与师父所学颇有相通之处了?”

    雨崖子叹道:“当年山庄之中,诸般武学五花八门,我两人修行大不相同。我练得乃是神刀汇脉功,龙虎功,随后创出运势掌法,但解谷所练叫做‘玉华功’,我曾与他比武,他有意相让,我两人才斗成平手,他武艺委实在我之上,若他不曾患病....”念及此事,愁上心头,更对那疫魔渊北辰恨之入骨。

    盘蜒问道:“师父,那解谷前辈可练有什么剑法掌法?你说我与他相似,不如传我几招,也算替他找个传人。”

    雨崖子心中一动,神色为难,心想:“他....他为何要学解谷的武功?那也并不玄妙,远不如我万仙所传。”暗自琢磨,默然不语。

    盘蜒见她犹豫,问道:“师父不肯教么?还是解谷前辈抠门,未曾传给师父?”

    雨崖子已有些不快,但架不住盘蜒纠缠,说道:“盘蜒,我传你那么些武功还不够?你非得分心去学其余,如此贪多,小心误入歧途。也罢,既然你诚心求教,我便传你解谷的‘玉龙剑法’。”说罢摆开架势,剑招层出不穷,变化多端,时而似飞云,时而似尘泥,时而直指苍穹,时而斜刺大地,剑招极是美观,而雨崖子内力深厚,精通武道,剑上附着真气,威力已然极大。

    盘蜒细细观察,用心记忆,看了一遍,已然记得清楚,说道:“解谷前辈定然是用这玉笛做剑,向师父演示功夫,我猜的对么?”

    雨崖子闻言一愣,缓缓点了点头,盘蜒极为郑重,手握玉笛,将那玉龙剑法一招一式使了出来,果然有板有眼,虽姿势偶有不准,却也八九不离十。

    雨崖子低着脑袋,耐住性子,瞧盘蜒使了一遍,淡淡说道:“你悟性极好,有过目不忘之能,这剑招此刻仍不纯熟,可将来再图圆满。”

    盘蜒曾感知到解谷些许灵识,但这套剑法却记不完全,又深知此事极为要紧,关乎生死,不容疏忽,忙道:“还请师父指点谬误,务必让我运用熟练。”朝雨崖子深深一揖,闭目少时,回思雨崖子先前劲力拿捏,再将这剑法运了一遍,这回大有长进,剑招行云流水,有模有样。

    雨崖子显然无心多谈,随口敷衍几句,但盘蜒甚是较真,不停请教当年解谷剑招样貌如何,非得使得与解谷丝毫不差,方才罢休。

    雨崖子见盘蜒舞动玉笛,身手矫捷潇洒,与解谷越来越像,恍惚间又回到数百年前,正与解谷互相切磋,研讨进展。她身躯发颤,咬紧牙关,扭头不去看他。

    盘蜒问道:“师父,我使得与解谷前辈可还有不同么?”

    雨崖子道:“差不多得了,这剑法并非上乘功夫,不必多费心血。”

    盘蜒道:“我总觉得那一招‘山川险阻’,劲力总有些勉强,不够顺当....”

    雨崖子忽然怒道:“够了!”一挥手,盘蜒手腕巨震,跌在一旁,那玉笛飞上半空,雨崖子手指一捻,那玉笛似被无形力道握住,扑地一声,插·入土中。

    盘蜒愕然问道:“师父,你...为何恼了?”

    雨崖子狠狠打了盘蜒两个耳光,盘蜒头晕脑胀,不明所以,却听雨崖子喝道:“盘蜒,你是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盘蜒问道:“我....我做错什么事了?”

    雨崖子双目微·湿,叱道:“你又吹解谷之笛,又学解谷剑法,你...你真当自己是解谷么?”

    盘蜒猜到她心思,不由得大喊冤枉,说道:“师父,请听徒儿解释...”

    雨崖子道:“我生平最恨的,便是那些用情不专,花言巧语之辈,那歌乐子四处招惹同门女子,被我重罚,本就有警示之意,你倒好,非但不领教训,反而...反而打师父的主意?你以为你扮作解谷模样,便能讨师父欢心,从此对你刮目相看么?”

    盘蜒急道:“师父怎会这般想?我只不过....只不过佩服解谷前辈,想要继承他遗志...”

    雨崖子见盘蜒吞吞吐吐,显然心中有鬼,在盘蜒背心一拍,盘蜒剧痛钻心,站立不住,一头栽倒。

    雨崖子道:“我对你太过放纵,你可是生出误会,以为...以为我对你有情?万仙虽门风不严,但我雨崖子岂是这等放·荡之辈?从今往后,你若再对我疯言疯语,哪怕稍有不敬,或是嬉皮笑脸,我便打得你皮开肉绽!再犯第二次,我就废了你一身功夫!”

    盘蜒叫苦不迭,暗想:“师父想的歪了,竟不听我辩解!罢了,罢了,也是我盘蜒倒霉,有苦不能说,暂且忍她一回。”闷声说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徒儿知错了。”

    雨崖子重重“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对盘蜒失望至极,她道:“盘蜒,我生平从未...罕见你这般奇才,只是你心术不正,总想要一步登天,钻营捷径,如真是如此,你功夫越高,权利越大,便越是无愧无耻!我对你说这些,乃是为了你好,可莫要真犯下大错,追悔莫及。”

    盘蜒心想:“你可说到我心里去了,万仙之中,多得是这样的人,又岂止我一个?骂得好,骂的妙,我盘蜒罪有应得,活该如此!”他本满心冤屈,但顷刻间一扫而空,不再多说,朝雨崖子磕了几个头,走到一旁,侧卧入眠。

    雨崖子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想要温言几句,但随即硬起心肠,置之不理,睡至次日晨间,她招来翠鸟,两人再度上路,盘蜒对雨崖子依旧恭敬有加,但如非必要,不再与她啰嗦。雨崖子稍觉不悦,心想:“他自己做错了事,居然还对我心怀不满?这等不孝徒儿,我还指望他什么?”

    这般飞行数日,终于回到神刃山庄,玉不莹率众迎了出来,喜道:“祖师爷,你果然回来了,大伙儿都盼你许久啦。”于是向雨崖子引荐众人。

    他听雨崖子嘱咐,在山庄中聚集了一大群江湖武人,以防那疫魔从岁皇群山中出来。此时各路豪杰齐聚一堂,衣着各异,兵刃奇特,其中有四、五人乃是俗世中赫赫有名、常胜不败的好手,在万仙中堪比二层游江的弟子,他们曾受雨崖子恩惠,又与神刃山庄交好,故而在此已守候多时了。

    雨崖子微微颔首,问道:“可有怪人从山林中走出来?”

    玉不莹道:“祖师爷放心,大伙儿都警醒的紧,这一个月来,轮流巡视,倒也太平,更何况有万仙仙长相助,更是高枕无忧了。”

    雨崖子奇道:“万仙?”

    只见有五个身穿万仙衣着的门人走出人群,朝雨崖子拱手道:“我等乃法剑派门下,飞空阶牛乐、友朋、渡舟阶冠捷、厚直、墨俗,在此恭候师叔大驾。”

    雨崖子奇道:“你们几位为何到来?我不曾邀过帮手啊?”

    那牛乐道:“师叔已将此事禀明菩提宗主,宗主深明大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故而早一步派咱们五人到来,守在此地,以防万鬼去而复返,再防那疫魔从藏经道观中出来。”

    盘蜒问道:“你们可去那芭蕉树边看过?”那芭蕉树周遭有气脉灵异,可步入天门,前往藏经道观之中。

    牛乐道:“咱们依照菩提祖师吩咐,前去查看,那芭蕉树似已被大火烧过,破了卦象,气脉不在原处了。”

    雨崖子沉吟道:“为何会遭遇山火?可是天雷打的?”

    玉不莹说道:“那是有一弟子献策,说如此可将那天门中的妖魔彻底隔绝,再难出来,咱们便早早动手了。”

    雨崖子微觉失望,说道:“我本想进去将那疫魔杀了,如今他被困在里头,我不能手刃仇敌,好生遗憾。”

    牛乐笑道:“师叔,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魔头说不定早死在你手上,即便不死,被困在废墟之中,永世无法脱困,受尽折磨,岂不远胜过杀他?”
正文 三十九 四处留情风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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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崖子叹了口气,眼下无可奈何,便想离去,玉不莹忙道:“祖师爷既然来了,大伙儿想尽尽孝心,设宴款待祖师爷,这许多慕名而来的英雄好汉,也全都敬重祖师爷久矣,渴望一见,还望祖师爷赏脸。”

    雨崖子盛情难却,答应下来,玉不莹大喜,忙吩咐庄上仆役准备,于大殿中整治酒席,好酒好菜,如山如海,雨崖子不喜人间烟火,只是品尝素酒,稍尽意思而已。庄上群雄见她貌如天仙,名不虚传,无不赞叹,但无人胆敢有半分不敬,更无人有意劝酒。

    牛乐、友朋、冠捷、厚直、墨俗五人来此已有数日,一贯自高自大,瞧不起这些凡间人物,但在雨崖子跟前却收敛许多,与众人有说有笑,极为亲和。

    盘蜒环视全场,神色茫然,玉不甜找他喝酒,盘蜒问道:“师兄别来无恙么?”

    玉不甜苦着脸道:“这些时日都不太平,山庄里挤满了人,有名的,无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众弟子叫苦不迭,但也无法可想。”

    盘蜒奇道:“其中还有无名之辈?莫不是奸细么?”

    玉不甜道:“就算是奸细又能如何?放着几位万仙仙长在此,料来也不敢造次。今日祖师爷一走,大伙儿自然也散了,咱们总算能有些太平日子。”

    盘蜒忽然道:“我瞧瞧你面相。”将玉不甜拉到一旁,命他张嘴瞪眼,观闻问切一番,眉头紧皱,低声道:“我传你几句口诀,你偷偷运功,排除体内毒素,可留得一条性命。”

    玉不甜目瞪口呆,正要发问,盘蜒轻声道:“不可宣扬,你将这口诀偷偷告知你大哥,也要他小心在意,但莫要声张。”

    玉不甜精通医道,问:“你那口诀调养阴阳,镇压肝脏邪火,似是对付极厉害的疫病,莫非咱们不知不觉已中了奸人毒计?”

    盘蜒道:“此乃太乙驱邪之法,那疫病尚未发作,故而能够祛除。”

    玉不甜急道:“那为何不告诉大伙儿?难道只有我兄弟二人中招?”

    盘蜒道:“不可让那人有了提防,说出来便不灵了。况且各人体质各异,我熟知你兄弟二人经脉分布,气血运行状况,故而能对症下药,其余人则难以相救。”

    玉不甜急的满头大汗,匆匆忙忙下去,找一空子,将口诀传给玉不莹,其余更不多说。玉不莹大大咧咧,也不多问,只是依言而为,身子也无病痛,也无缓和,只当是其弟设想的养生功夫。

    盘蜒回到桌旁,作势饮酒,他不再去看旁人,自斟自饮,更不理旁人客套。

    豹足、嘉麒、解谷三人离世时,将毕生遗愿托付给了盘蜒,他们的骨头、生命、灵魂,融入了盘蜒,成了盘蜒的一部分。盘蜒颇有自知之名,他并非善人,行事忽正忽邪,但唯有一桩好处,他信守承诺,始终不曾忘了那疫魔。

    他知道疫魔逃了出来,他知道疫魔会埋伏在这儿,混杂在人群之中,他还知道以疫魔的医术,此刻已然痊愈。

    雨崖子敌得过他么?如果她不能,盘蜒不会容他逃脱。她是解谷立誓保护的人,盘蜒责无旁贷,自当照看她,救她性命。

    群豪酒酣耳热,各自胆大起来,对雨崖子与万仙众人一通奉承,更有人当场赞她美貌,雨崖子随口敷衍几句,心中颇不耐烦,但群雄给她面子,不辞辛劳赶来,她也不能当众破脸。

    有一粗豪汉子忽然嚎啕大哭,跪在雨崖子面前,大声道:“求仙长替我主持公道!”

    雨崖子问道:“你有何冤情?”

    粗豪汉子涨红了脸,指着万仙门友朋道:“他....他....勾·引我老婆,两人偷·情已有数日,我....我打不过他,他威胁我不许多口,否则要取我性命。”

    友朋脸上变色,怒道:“你这醉鬼,胡说些什么?”

    雨崖子慎重起来,肃然问道:“友朋师侄,这位汉子所说可是真的?”

    友朋脸皮一红,但他是万仙成名高手,身列飞空阶层,不愿撒谎,说道:“师叔,我原也不知那女子已然婚嫁,她自个儿也找上我,我也无法可想。他妻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我初时不知,之后便已后悔。”

    群雄中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雨崖子侧耳一听,知道众人大多知道此事,只是摄于万仙之威,不敢出头罢了。

    汉子咬牙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老婆确...确实不好,但此人举止不端,先与我妻子....眉来眼去的...”原来万仙门人,不少都是风·流人物,平素在门中乱来惯了,到了凡间,无师长约束,更不顾礼法。凡间女子遇上万仙众人,心存仰慕,往往被三言两语,挑的心·痒·难·搔,主动招惹、趋之若鹜的大有人在。

    此时众人都有些醉了,这汉子一起头,旁人各个儿指着万仙五人喝骂,说他们作威作福,不干正事,一天到晚的拈花惹草,看来似友朋这般情形,其余四人也不甘落后,各有建树。

    雨崖子大感羞愧,凝视盘蜒,心想:“稍有不慎,盘蜒将来也会如他们这般。我万仙中人才无数,但大多意志薄弱,不耐诱·惑,只是门风如此,也是积重难返了。”

    牛乐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万仙门人,行事逍遥自在,不受约束,岂是凡人所能揣度?况且我等无法生育,便算与那位姑娘有情,也不过是露水姻缘,转瞬即逝罢了,诸位何必放在心上?”

    群雄登时大怒,连声喝骂道:“好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王八羔子!”“不错,万仙高手,便是这般模样么?”

    雨崖子举起酒杯,陡然掷出,朝牛乐飞去。牛乐急忙伸手去接,但那酒杯忽上忽下,酒水撒出,溅入牛乐眼中,牛乐“啊”地一声,又被酒杯砸中额头,霎时鲜血淋漓。他虽是一第四层弟子,但沉迷欢愉,远不及张千峰,更与雨崖子天差地远,而雨崖子怒到极处,这一掷毫不留情,若她下手再重些,已取了牛乐性命。

    雨崖子道:“尔等这般行事,与凡间负心薄幸之辈有何差异?等回山之后,我会向法剑派师兄告知此事,非要重责尔等!”法剑派主管万仙门中赏罚大事,最是严厉,雨崖子见派中弟子如此不像话,更是加倍气恼。

    牛乐等人大喊倒霉,但事已至此,却无法可想,只恨自己一时疏忽,竟让人将此事捅了出来。

    这时,有一仆役上前替雨崖子换了杯酒,雨崖子心神微分,不虞有他,便想饮酒,但盘蜒霎时拉住雨崖子衣袖,指着那仆役说道:“这位兄台,你这酒壶从何处得来?”

    那仆役奇道:“我从厨房取来的,客人,可是有什么不对劲么?”

    盘蜒让玉不莹找来一犬,让犬饮酒,隔了半晌,那犬并无异状,群雄本有些担心,见状无不松了口气,笑道:“小兄弟虚惊一场,可是谨慎过度了?”

    牛乐突然道:“对了,你可是神藏派里那挺出风头的小子?号称三天之内,练成飞升隔世功涉水境界,随后又在擂台上被人揍得哭鼻子了?”

    盘蜒点头道:“回禀师兄,正是区区在下。”

    法剑派五人面面相觑,猛然一齐大笑起来,脸色鄙夷至极,友朋道:“这位师弟,听说你一入本门,便与海纳派两位美貌师妹打得火热,却又在神藏派中藏有娇娘,此事可是真的?”

    牛乐被雨崖子打伤,不敢对雨崖子怎样,但怀恨在心,有意在言语上找回场子,笑道:“岂止如此而已?这位老弟本事极大,可谓老少通吃,处处留情,我等可不能与他相比。”

    友朋问道:“师兄为何说他‘老少通吃’?他搭上的那几位,岁数可娇嫩的很。”

    牛乐偷偷朝雨崖子望了一眼,叹道:“不敢说,不敢说,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伙儿心里有数。否则神藏派这许多得力弟子,为何偏偏只有他一人能得伴雨崖子师叔?”

    友朋“啊”地一声,道:“这位师弟这等本事,也是我万仙一绝了,不知有何名堂?”

    牛乐笑道:“师弟有所不知,这门绝学,叫做‘一惊一乍,万众瞩目’,你瞧他胸有成竹,拿美酒喂狗,显露一腔忠心,纵然猜的不准,也算立下大功,惹得佳人芳心暗喜....”

    雨崖子身形一晃,已到牛乐身后,捏住他脖子一翻,咔嚓一声,牛乐头上脚下,将桌子撞得粉碎。只听她冷冷说道:“再多说一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牛乐鼻青脸肿,嚷道:“我...我回去禀告师父,非要找你算账不可....你自个儿做出来的事,还不让人说么?”

    就在此刻,只见一旁墨俗、冠捷、厚直三位三层弟子脸色发黑,拔出长剑,朝雨崖子背心斩去,这三人功力俗世罕见,剑上风声如哨,去势极快。但雨崖子眼观六路,顷刻间使出暖石功,浑身如罩玉石,铛铛声中,将那三剑反震回去,那三位弟子浑身巨颤,长剑脱手,口鼻流血,但他们似失心疯一般全不知疼,荷荷喊叫,施展擒拿,再度扑向雨崖子。

    雨崖子袖袍一拂,喀嚓三声,将三人腿骨折断,那三人摔倒在地,终于无能起身。
正文 四十二 海誓山盟由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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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景再变,渊北辰醒来之后,发觉身处一兽皮营帐之中,轩辕与另一少年正在照看他,渊北辰问道:“咱们....咱们赢了么?”

    轩辕浑身血污,摇头道:“暂且撤军罢了,咱们胜不了蚩尤,我伏羲八卦之术奈何不了他,只能暂且困他片刻。那四大阎王也极难对付....”

    少年问道:“师父,这蚩尤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闯入咱们这世道来?”

    轩辕木然道:“我也不知,四大阎王乃是追随蚩尤而来,他们不甘居于聚魂山,而蚩尤天生便可开辟裂隙,来回异界,他们看似臣服蚩尤,其实不过利用他罢了。咱们可善用此节,令敌人自乱阵脚,咱们或有取胜之机。”

    少年道:“蚩尤身躯坚硬无比,气力更是巨大,即便那四大阎王窝里反,咱们该如何胜他?”

    轩辕沉思许久,说道:“唯有先剥夺蚩尤穿梭之能,再将他送往异界.....”

    少年喜道:“师父,你有法子了么?”

    轩辕道:“天地间本有制约,各有地界,鲜有例外,蚩尤乃乾坤异术,故而定有制衡之法。世间魂魄前往聚魂山之后,罪孽得净化,再注入轮回海,如此出生之人,方得身心洁净。我需冒险将蚩尤带回聚魂山,送入轮回海,借助这山海之力,剥除其法,令他永世不得返回。只是...只是该如何前往轮回海?”

    突然间,轩辕脸上极为愤怒,咬牙切齿,似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渊北辰暗自心惊,不敢发问。

    少年颤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轩辕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没什么。”他站起身,似要走出营帐,却又说道:“徒儿,世道之妙,难以揣度,无论何等灾难,皆有应付之法。我与蚩尤决战,如若能成,则万事大吉,如若稍有闪失,你便继承我衣钵,带领部族作战。”

    少年顿时热泪盈眶,说道:“师父,徒儿不成,徒儿那八卦法术生疏得很。”

    轩辕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伏羲通天道世间唯有一人能够大成,我若不在,你必能得道。”

    少年跪倒在地,激动万分,但见轩辕一往无前的气度,渐渐抑制悲伤,他道:“师父大仁大勇,徒儿绝不负师父所托。”

    轩辕又道:“阎王也乃祸端,四兽虽可压制一时,但他们本该镇守天地四角,此非长久之计,世间真气云集,我算定上苍会赐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你当与他们联手,创立门派,如此可与阎王抗衡。此乃山海之惠,可称之为山海门。”

    少年伏地不起,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轩辕道:“北辰兄弟,你中了那斗神邪法,好在姜兄弟已然替你医治过了,望你并无大碍。”

    然而轩辕错了,那疫病早已潜伏在渊北辰脏腑深处,无迹可寻,连神农亦未察觉。

    再过数年,战事消弭,轩辕击败蚩尤,四大阎王被逐回聚魂山,渊北辰疾病发作,变得不人不鬼。他本是氏族的英雄,但此后备受厌恶,人人当他是瘟神,称他为疫魔,盖因与他相处之人,各个儿身冒黑气而死。

    他远离众人,居于深山老林,躲避那一双双憎恨的眼神,躲避那一句句恶毒的咒骂。

    他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受此惩罚?他为世间平安奋战,却沦落到这般下场?

    渊北辰想到过死,但斗神的疫病令他奋力求存,他变得憎恨凡人,变得充满杀意。他罹患疾病越重,一身功力便越强,不久,他练成邪法,屠戮村庄,终于被轩辕那徒儿制止。

    渊北辰拖着残躯,躲到昔日轩辕告知他的一处隐秘山中,在那儿进入长眠.....

    盘蜒心想:“原来你与那解谷极像,你也曾遭遇背叛,受世人排挤,对么?”

    盘蜒明白这滋味儿,巨大的落差令人寻求孤独,疯狂由此而生,那是强烈的恨意,由此想要复仇,复仇是唯一的快乐,亦是逃避麻木的良方。

    你也曾问过老天,为何要这般待我?

    你找到答案了么?

    盘蜒在渊北辰脑中搜寻,最终失望而归。

    他放任那灵魂离去,前往聚魂山。

    盘蜒羡慕他,忽然肚子又饿了起来。

    .......

    渊北辰一死,众人身上疫病尽消,纷纷昏了过去。盘蜒直起身子,骨头一通轻响,他痛的冒汗,步履蹒跚,歪歪扭扭的走了几步,蓦然一双手从旁扶了过来,盘蜒一扭头,见到是雨崖子。

    她也境况不佳,但比盘蜒强些。

    盘蜒大吃一惊,说道:“师父,徒儿并非有意相瞒,只是徒儿并无把握,也不知这渊北辰当真会跑出来。”

    雨崖子柔声道:“是师父错了,师父错怪了你。师父....师父....”脸上浮起红晕,眼眶湿润,停了半天,只是说道:“你肚子饿么?我这儿还有灵仙丹,你要吃多少都有。”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父,徒儿向你讨个差事,等咱们回万仙之后,你便让我去炼丹房当职如何?”

    雨崖子皱眉道:“不好。”

    盘蜒愁眉苦脸,费尽哀求,说道:“徒儿好歹算立了些小小功劳,师父网开一面,成全我一番心愿吧。”

    雨崖子嘴角含笑,仍摇头道:“那地方又脏又苦,你去做什么?”

    盘蜒心想:“如今之计,唯有使激将法,骗她几句,方能成行。”于是道:“我知道了,师父定是舍不得我,瞧我细皮嫩肉,将我当做心肝宝贝,我说得对么?”

    雨崖子点头道:“不错,我是舍不得你。”

    盘蜒怀疑她故意说反话,笑道:“原来竟不忍我受半点委屈?那可正好,从今往后,我在师父门下当真横行无阻,有恃无恐了。”

    雨崖子倏然捧住盘蜒脸庞,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盘蜒魂飞魄散,惨叫一声,问道:“这....这怎么闹得?”

    雨崖子朝他轻轻眨眼,说道:“我吻得不是你,而是解谷,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盘蜒满头大汗,唯有接口道:“是,是,原来吻得是...解谷...解谷前辈得此一吻,心愿已了,早已升天,今后想必....不会再遭...遭此罪了。”

    雨崖子嫣然一笑,说道:“那可难说得紧了。”

    盘蜒心下发抖,暗想:“她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昏了头了?这糊涂师父,脑子不清不楚,到底想些什么呢?”

    雨崖子拉住盘蜒手掌,转过身去,身姿轻盈,仿佛顷刻间变回往昔少女,盘蜒如同木头,跟着雨崖子,走向那翠鸟降落之处,他记得一个月前,他也是这般牵她的手,走下山坡。

    雨崖子令盘蜒坐上鸟儿,说道:“你静静躺着养伤。”说罢呼啸一声,褐嘴翠鸟飞入云中,掠过青天。

    过了一会儿,雨崖子问道:“盘蜒,你怎地知道该如何击败这疫魔?”

    盘蜒道:“徒儿通晓太乙奇术,此术有通灵之道,那疫魔既然以解谷前辈躯体转世,于我而言,破绽百出。而他虽功力胜我百倍,但我猜他心思,多半会意图操纵我心神,故而不怕他一上来便将我杀了。”

    雨崖子嗔道:“你若早些告诉我,我也不会挨这一掌。”

    盘蜒受她责备,心中反而好过了些,说道:“那疫魔城府极深,耐心极佳,我初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雨崖子道:“你还要狡辩?为师赏罚分明,你既然害我吃苦,我可要好好罚你。”

    盘蜒道:“师父尽管责罚,徒儿皮粗肉厚,经得起揍。”

    雨崖子啐道:“我也懒得揍你,但今后你得给我规规矩矩的。若我再见你对馨儿纠缠不清,扰她清修,你看我怎生整治你?还有,你平素无事,便多来找我,为师有许多精妙的本事要单独传给你,你性子油滑,我需得好好教导,以免你到处招惹....招惹别的姑娘。”

    盘蜒心想:“不是你先前说要撮合我与师妹么?眼下怎地变了口风?你不怕整日与我相处,孤男寡女,招来闲话么?”又问道:“玉家兄弟尚在山上,大事已了,咱们可要去知会他二人一声?”

    雨崖子道:“我可用千里传音的法门,虽不能真传千里,但也可令他二人知晓。”说罢潜运功力,传出话去。

    雨崖子不急于返回万仙,嘱咐那翠鸟悠悠前行,与盘蜒看遍山河,传授盘蜒心诀武艺,听盘蜒吹奏玉笛,说说笑笑,甚是惬意,两人如同挚友,却非师徒。盘蜒猜测她对自己感激,又了却一桩心事,故而有游乐之情。

    话虽如此,等回到万仙之后,雨崖子便回复原状,待盘蜒一如往昔,众门人全不怀疑,她问起吕流馨、歌乐子境况,见她果然练功有成,而歌乐子在山上也老老实实,甚是欣慰。

    而宗主问雨崖子那疫魔之事,盘蜒求雨崖子替他遮掩,雨崖子虽不明所以,却也听他所言,只说自己与那疫魔一场激战,得盘蜒相助,将他诛杀,宗主大加赞赏,温勉有加。

    又过了数天,鲲鹏,张千峰师徒二人登门拜访,见到盘蜒,甚是喜悦,盘蜒猜到几分,问道:“可是宗主与诸位仙使答应了师叔立派提议?”

    鲲鹏哈哈大笑,说道:“可不是吗?我这一个月可跑断了腿,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说的口干舌燥,好在诸位尊长也有心遏制万鬼,终于答应下来。师侄,这新门派由你提出,你自然便是创始之人,便请你起个名目吧。”

    盘蜒惊声道:“我才疏学浅,身份低微,万当不起这等殊荣。”

    张千峰道:“师父心意已决,由盘蜒兄弟开口,大吉大利,今后这门派必前程万里。”

    盘蜒知推脱不得,沉吟许久,说道:“那...那便叫‘山海门’如何?”

    鲲鹏奇道:“这山海门之说,可有什么名堂么?”

    盘蜒道:“魂归于山,得以净化,轮回入海,生生不息,咱们这门派职责,便是净化恶人,守护世道,故而以山海谓之,倒也并无不妥。”

    鲲鹏微微一笑,说道:“好名字,好名字,山海门,那就叫山海门吧。盘蜒师侄,你如愿意,从此便是咱们这山海门人了。”

    盘蜒身子一震,怀念温暖之情涌上心头,但旋即黑暗与疯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光与暗交织在一块儿,令盘蜒脑中乱作一团,许久无法宁定。

    他似曾在其中,眼下又回到原处了么?

    ————

    本卷完
正文 一 过街老鼠难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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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阔洞穴中挤满了人,盘蜒左右瞧瞧,有人神情紧张,有人加紧练功,也有人气定神闲,不以为意。微光从头顶洞窟洒落,倒也不见得阴暗。

    一年之前,盘蜒也曾在此等候,随后比武落败,受众人奚落,如今他重游故地,心下感慨,暗想:“不知那血云何在?”

    他瞧见吕流馨也在人群之中,正与一潇洒文雅的公子笑谈,眸光闪动,甚是喜悦。盘蜒想起自己似乎这大半年都不曾与她这般说过话。

    盘蜒上前问道:“师妹?你度过那泉水试炼了?”

    吕流馨斜觑他一眼,冷冷道:“原来是我那赫赫有名的师兄,亏你还想的起来我,知道我来此会试。”

    那公子奇道:“这位可是盘蜒盘道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见两人神色不对,微觉异样,抱拳一让,走到一边。

    盘蜒笑道:“我就知道师妹定然能成,果然不出山人所料,我这神机妙算之能,可谓当世一绝。”说罢笑了几声,见吕流馨颇为冷淡,笑声又小了下去。

    吕流馨道:“盘蜒师兄好大架子,平素闲来无事,半句话也懒得多说,怎地今天偏不对劲,跑来找我了?”

    盘蜒道:“我怕扰你清修,乱你心思,只得暂且避让....”

    吕流馨怒道:“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盘蜒,你是有意气我,还想怎样?你做错了事,难道还要我向你感恩不成?我俩相处,我一直让你,一直盼你向我赔罪,也不必甜言蜜语,只要一句认错,我立时便原谅你了,可你....可你....好生让我失望。”

    盘蜒道:“我确不知师妹心意,有负于你,师妹教训的是。”

    吕流馨冷笑一声,说道:“现在知道错了,为时已晚,我俩已无瓜葛,师兄好自为之。”

    盘蜒愕然相望,愣了半晌,叹道:“师妹,对不住了。”

    吕流馨一摆袖袍,扭过头去,不再理睬,盘蜒怏怏离开,吕流馨忽然又道:“盘蜒,当年在山庄之中,你对我说的那些绝情话,你可还记得?”

    盘蜒也不回身,稍稍点了点头。

    吕流馨望着盘蜒背影,怒火中烧,说道:“当年我在床上如死人般躺着,心在滴血,天天盼你来看我。却不见你一丝影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幸亏我醒悟的早,从今往后,你我最多不过师兄妹的情分,不,如若见面,我不来睬你,你也不必理我。”

    盘蜒,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早在投入万仙门之前,你就想令她厌恶你,斩断对你的情丝,不是吗?此事比设想的更为顺利,你可心满意足了?

    盘蜒心中苦楚,颇不好受,但一时之痛,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去年败在擂台上,可在洞窟与擂台间自由来去,无需考官领路,他来到那擂台,又见无数观众,各个儿衣着光鲜,面带笑容,指指点点,甚是兴奋。

    有考官报:“神藏派吕流馨,圣阳派白柳!”

    坡上观者翘首期盼,连声道:“是了,终于来了。”吕流馨也进境奇速,一年之内便熬过池水试炼,万仙中多得是多情好事之辈,听闻有俏美可人的聪慧少女,无不想一睹芳容。

    吕流馨走出洞口,斜视盘蜒一眼,盘蜒朝她颔首鼓励,吕流馨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只见对面一青年公子,倒持长剑,正朝她友好行礼。

    吕流馨道:“这位可是白柳公子么?贫道神藏派吕流馨。”她乃雨崖子嫡传弟子,自称为道姑,实则并不信奉道宗。

    那白柳公子说道:“久闻姑娘美名,今日得见,不胜之喜,形势所迫,在下当全力以赴,还望姑娘莫要手下留情。”

    吕流馨道:“好说。”两人客套一番,吕流馨瞧白柳公子架势,知他不会先动手,足尖一点,使出一招“道冠诸侯”,长剑斩向白柳脑袋,那白柳还了一招“火烧连城”,两人交换数招,兵刃并不相碰。

    盘蜒心想:“师妹得师父亲传,于武道领会极深,那白柳本就不是她敌手,再加上妙水剑之利,此战必胜无疑。”

    果然如他所料,吕流馨身法越来越快,招式恰到好处,时而短打,时而远攻,那白柳公子瞻前顾后,委实忙不过来,斗了数十招,他手上仙气一弱,被妙水剑斩断兵刃,白柳身子剧震,懊恼无比,抛去兵刃,就此认输。

    吕流馨上前握住白柳手掌,柔声道:“承让了,公子武功奇佳,只是不忍伤我,咱们就此结识,也算一场缘分。”

    那白柳心潮涌动,霎时不再怨恨,朝她痴痴一笑,吕流馨朝盘蜒瞥了一眼,朝台上众人行礼,走上坡道,找着雨崖子与白素道人。

    观众见状,齐声叫好,有人心想:“她如此武功容貌,不逊于去年东采奇、陆振英两位姑娘。而她亲和喜人之处,犹有过之。”

    之后又斗了几场,分了胜负,考官又道:“神藏派盘蜒,天地派银叶。”

    盘蜒走上擂台,环视观众,见各人神情迥异,言辞激烈,摇头冷笑者大有人在,他不再多想,凝视洞口,只见一秀丽女子走了出来,身着一身青袍,盘蜒问道:“来者可是银叶姑娘么?”

    银叶点头道:“盘蜒师弟,久仰大名,早想一会了。”说罢左右手一摆,摸出两柄匕首,却见盘蜒两手空空,奇道:“师弟用什么兵刃?”

    盘蜒道:“好男不跟女斗,我见到女子,打不起精神,若再用兵刃,岂不太过无耻,咱俩空手比比?”

    这银叶在万仙小一辈中也颇有艳名,倾慕者为数众多,听盘蜒口出狂言,无不愤慨,陆续有人大喊道:“小贼好生狂妄!”“上次被揍得半死,如今尚不得教训么?”“银叶师妹,狠狠让他吃些苦头,要他再无颜来此显摆!”

    银叶面有怒容,暗想:“你瞧不起我?且让你看看我天地派的本事!”呼啸一声,身法如狼如虎,朝前一跃,双手舞动刀刃,刺向敌人要害。此为天地派森林刀法,乃是天地派中一位前辈高人长居山野,与野兽同吃住,妙悟玄奥,所创出的一门奇功,一旦使出,灵活至极,身手迥异无比。

    盘蜒双掌交错,抓向她兵刃,银叶心道:“好生无礼!”倏忽一动,身子圈转,正是一招“猎豹攀树”,身子轻盈灵敏,足下生出奇特力道,仿佛真踏上树木一般,盘蜒招式顿时落空,反而露出老大破绽。

    银叶娇叱一声,手臂陡然伸长,乃是一招“长臂猿猴”,盘蜒大叫起来,朝后飞退,只听哗啦两声,他道袍裂开,胸口两道浅浅刀伤,险些便被开肠破肚。

    盘蜒感到伤处火辣辣的疼痛,鲜血一滴滴渗出,他想:“单以身手而论,这银叶武功更稍胜过第二层弟子,天地派果然也有些人才。”

    银叶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再度冲上,匕首连环飞舞,扎挑捅勾,攻势如同狂风一般,盘蜒足下迅速,步法奇妙,但只有躲闪的功夫,全无还手之力。

    突然间,他一个虚晃,趁银叶分心,已在数丈之外,银叶恼恨至极:“这奸贼一味逃避,算什么男子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物!”一个箭步,双刃齐出,如同剑齿虎牙,势头凌厉异常。

    盘蜒一晃眼,看台观者宛如幻影,他心道:“笑个够吧。”

    他忽然脱去长袍,往她脸上罩去,银叶攻得太急,大吃一惊,双臂一搅,将那长袍斩裂,如此缓了一缓,又见盘蜒解开裤带,长裤顺势滑落,露出其下短裤。

    银叶又羞又恨,骂道:“你要不要脸?”

    盘蜒道:“我斗得热了,难不成要憋死热死?”又将长裤朝银叶扔去,银叶早有防备,绕了一步,朝盘蜒斜冲而至。

    盘蜒挥动那裤带,打向银叶脸面,忽然裤带中一团粉雾撒出,银叶吓了一跳,呼吸急促,吸入不少,她大声咳嗽,袖袍一拂,将粉雾驱散,怒道:“这又是什么?”

    盘蜒笑道:“这叫不吃饿死散,味道可还不错?”

    银叶心想:“什么不吃饿死散?从未听过,只怕是极恶毒的毒药。”刹那间,她见盘蜒从眼前消失,急忙扭头去找,但找了一圈,擂台上竟全无影子。

    她心神大乱,怒道:“你这又是什么邪门功夫?你可是逃走了?”

    一旁传来盘蜒声音,他道:“你中了我‘不吃饿死散’的剧毒,已辨不清虚实,只有坐以待毙了。”

    银叶大怒,匕首来回横扫,舞得如同轮毂一般,忽然天灵盖被盘蜒一拍,她急忙上挑一剑,却也落空。她头晕片刻,凝神去听,却只闻台上众人喊道:“他在你左边!”“他在你右边!”“快躲!快躲!”

    银叶心道:“原来旁人能看得见他,唯有我中了他的毒药,这人卑鄙.....卑鄙至斯...“正在发火,砰地一声,被盘蜒一拳打中鼻梁,鲜血长流。

    她从未被人如此重伤,章法大乱,剑招更是不知所云,被盘蜒左右开弓,连打几个耳光,幻灵真气钻心,再也支持不住,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众人犯怒,喝骂声如山呼海啸一般,盘蜒哈哈大笑,双手高举,握拳相庆,反而倍感愉悦。

    他心想:“伪君子,笑话我吧,我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谁说女人打不得?谁说这美女是宝贝?”(未完待续。)
正文 四 诸事不顺下下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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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崖子探盘蜒脉搏,细细查看一番,盘蜒心中感动,暗想:“这位雨崖子师父待我与霜然师父一般好,我糊涂一生,却能遇上这两位如此慈祥的女师父,当真天幸加佑。”念及霜然,不知她现在是否平安,不禁深感怀念。

    雨崖子道:“你这就去吧,但需记住,你虽不顾自己声誉,但我见你如此,心中颇不好受。”

    盘蜒道:“师父放心,徒儿自有分寸。”绕过洞窟,来到后堂,考官分发丹药,说道:“此药极为珍贵,服食之后,体格强健,伤愈加倍,练功时气血流畅,邪念不生,再增百年寿命。恭贺诸位得入游江境界。”

    吕流馨朝盘蜒一笑,走过来问道:“师兄,世事真巧,你又拿回了这月明星稀宝刀么?不知此刀之利,与我妙水剑相比孰高孰低?”

    盘蜒说道:“这等无聊小事,多问什么?”

    吕流馨见他语气不冷不热,忙道:“师兄,你可是怨我先前与那严碑....我并非真寄情于他,只是你待我太过冷漠,我...有心气你罢了。”

    盘蜒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盘蜒声名狼藉,在万仙人人喊打,师妹还是离我远些好了。”

    吕流馨笑道:“什么‘声名狼藉’?大伙儿是嫉妒你聪明呢。”说着挨近一步,似要握盘蜒手心,盘蜒心想:“所谓‘成王败寇’,半点不假,我比武获胜,先前打女人、耍阴谋的污名便全数不见了。”稍稍一让,说道:“我还有事,师妹请便。”就此扬长而去。

    吕流馨被晾在原地,气得发抖,呆立片刻,也恨恨离开。

    他随雨崖子等人回到道观中,还未得空闲,只见鲲鹏、张千峰两人正在大殿中等候,他奇道:“师叔、师兄,找我有何贵干?”

    鲲鹏道:“听说你此次扬眉吐气,一扫颓势,咱们身为同门中人,岂能不来道喜?”

    盘蜒道:“何喜之有?不过是矮子之中拔高个儿,纯属侥幸而已。一群第一层的后生胡乱比试,何足挂齿?”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踱步出来,在山崖间行走。

    张千峰道:“师弟太谦逊了,你这叫开头彩,咱们这山海门起步不久,正要你这般大显威风,闯出些名堂来,也好为人所知。”

    鲲鹏听张千峰提及此事,不由微微发愁,说道:“一个月前,我前往苦朝派招揽门人,只有寥寥数人响应,至今门中人数不过三十,虽各个儿都是好手,但消息闭塞,不知世间情形,万鬼有何阴谋,咱们可是两眼一抹黑,没头又没脑。”

    盘蜒一拍大腿,怒道:“咱们这山海门何等荣光?为何不肯入伙,难不成咱们万仙都是些懒虫软蛋么?”

    张千峰道:“只怕大伙儿自诩为仙家,贪图安逸逍遥,不知形势险恶,也不知咱们这山海门有何要事,颇有些顾虑。”

    鲲鹏忽然露出恼怒神情,说道:“什么仙人?好没自知之明。只不过是一群醉生梦死、怕苦畏难之辈罢了。到了这等地步,他们还不醒悟么?”顿了顿,又道:“我径直去找苦朝派南泊秃驴,这老小子推三阻四,硬生生将几位答应入门的弟子劝了回去。我鲲鹏如此行事,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实乃为万仙着想,结果各人皆自私自利,以为我想争权?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盘蜒明白各派首脑顾虑,万仙六位尊长虽答应这山海门之事,但毕竟未曾大力推行,故而诸派皆不愿放得力好手前来,唯有神藏、海纳两派出力最多,各有十多位渡舟、飞空好手入门。他道:“如若不成,咱们去找第二层的弟子,威逼利诱之下,好歹捉个百八十人,方可有人手办事。”

    鲲鹏哈哈大笑,其中却殊无欢快之意,他道:“万仙门规,二层游江弟子,不得派中尊长答应,更不能出万仙群山一步。咱们即便拿刀子逼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徒惹笑话罢了。”

    他心中不快,焦急万分,眺望远处,却见有许多门人在山中树下吟诗作对,弹琴歌舞,其中不乏门中成名已久、道行深湛之人,鲲鹏越看越气,蓦然长啸一声,喊道:“大难临头,火烧眉毛,却兀自歌舞升平,一无所知,若真是如此,灭门之祸不远矣!”

    他也不加掩饰,声音传出数十里,山下群仙皆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皆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其中有几人偷偷摸摸的说道:“是那疯子鲲鹏,整日害怕什么万鬼。”

    有一女子眼尖,说道:“那一旁之人,不是他徒弟张千峰么?”

    另一女子笑道:“啊,果然是他,脸蛋确是一等一的俊俏,倒像是个仙女似的。只是跟了他那凶神恶煞的师父,也有些庸俗土气了。”

    还有一男子道:“另一人不是那名声糟糕的涉水小徒盘蜒么?不,不,他眼下也登入第二层。就是这贼人,打伤了咱们银叶师妹。”

    头一女子道:“听说这三人异想天开,创立了什么山海门,四处拉拢门人,我好几位师兄师妹都被那鲲鹏缠过啦。”

    那男子连声轻笑,说道:“真是不务正业,无事找事,不仅如此,还咒我万仙有灭门之祸?若非我眼下正忙,懒得与他计较,非要狠狠教训教训他不可。”

    那几人声音极轻,本不想被鲲鹏听到,但鲲鹏仙法惊人,听得一清二楚,哼了一声,足尖一点,霎时已到了众人之间,喝道:“你是何派弟子?竟说要教训我?”

    那男子吓了一跳,却又故作镇定,转过头去,装作不知,也不理睬,鲲鹏一把将他抓起,那男子虽是第四层飞空弟子,但在鲲鹏手下竟毫无反抗之力,鲲鹏道:“你有胆大放厥词,眼下却又成了缩头乌龟了?”

    一旁许多门人或是天地派,或是圣阳派,见状皆惶急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男子鼓足勇气,顶撞道:“我乃天地派宣途师父门下王栽树,鲲鹏,我何时得罪你了?你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出手伤人,好生不讲道理!”

    鲲鹏见张千峰、盘蜒快步赶来,怒气渐渐平复,想道:“我与一后辈弟子较什么劲儿?”

    便在这时,只听树上有一人冷笑道:“放下我徒儿。”忽然数片落叶飞了过来,在空中连成一片,仿佛兽爪般罩下,鲲鹏一愣,松脱右手,放了那王栽树,举掌一封,砰地一声,将落叶打散,那落叶咄咄声中,刺入一旁石板,竟似比梅花镖还锋利。

    树中人身形一晃,已拦在鲲鹏与王栽树身前,鲲鹏认得此人名曰宣途,也是第五层遁天门人,自己虽与他不熟,但也不可伤了和气,说道:“宣师兄,我一时心急,冒犯了贤徒,还望师兄见谅。”

    只见这宣途看似四十岁年纪,眉毛已然剃光,自行画眉,脸上化妆,颇为精细,但衣着却极为朴实,他满脸嘲弄之色,说道:“鲲鹏,有我在此,你可伤不了我徒儿,冒犯二字,却也谈不上。你回去做你的清秋大梦吧,我也懒得揍你。”

    鲲鹏听他言下傲慢,竟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正要发火,但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若与他大打出手,徒然败坏我这山海门派名声。”默然不语,扭头就走。

    宣途回过头,朝众弟子做了个怪脸,暗示这鲲鹏外强中干,在自己面前不敢放肆,众天地派弟子哈哈大笑,圣阳派弟子更是大声起哄,卖力嘲弄。

    鲲鹏登时怒发冲冠,正要回身打架,却听盘蜒笑道:“原来是天地派在此附庸风雅,卖弄把戏,我还道谁家琴声歌曲如此不堪,敢情是那银叶丫头的师兄师姐。”

    鲲鹏经盘蜒这么一说,稍稍消气,冷静下来。

    宣途死死瞪着盘蜒,嘴唇发颤,神色极为诡异,他叫道:“你便是那打伤我徒儿的小贼盘蜒?银叶她满脸青肿,至今仍有印记,我正要找你算账!”

    盘蜒笑道:“擂台之上,不认爹娘。输赢全看本事,也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教出来的徒儿本事差劲,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宣途怪叫一声,袖袍一拂,内力迸发,卷起落叶,直朝盘蜒袭去,忽然间,鲲鹏拍出一掌,那落叶霎时被掌力拍的粉碎。

    宣途大怒,猛然一冲,手做虎爪,朝盘蜒脑门抓下,便在这时,只觉手腕处被人一格,两人内力冲击,宣途浑身巨震,抵挡不住,腾腾腾连退数步,只见鲲鹏身形凝立,站在盘蜒身前。

    鲲鹏道:“师兄手下留情。”

    宣途喊道:“你胆敢对我出手?你们这山海门倒行逆施,不顾同门情谊,可是得了宗主首肯,便无法无天起来了?我定会去宗主面前告状,要你那山海门遭殃。”他稍一试探,已知道鲲鹏武功深不可测,自己未必能胜,无法再对盘蜒出手,只是恼怒不过,非要扣上些罪名不可。

    盘蜒笑道:“师叔刚刚那一抓来势汹汹,已决心要取我性命,颇有以大欺小的威风。不知宣途师叔可否也一并告知宗主,瞧他老人家如何示下?”

    宣途脸色难看,但一时语塞。鲲鹏见己方站住道理,怒气全消,拱手道:“叨扰了。”遂与盘蜒、张千峰拂袖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五 得道多助失道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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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转了一圈,来到鲲鹏大宅,此处名曰紫天府,也是俯视山云,飞鸟盘绕的神仙居所,那些所谓“山海门人”今天便在此聚会。

    雨崖子门下数大弟子得她首肯,也已列入门人之中,洗水道人出门问:“鲲鹏师叔,你们因何耽搁了?怎地你心绪不宁?”

    鲲鹏骂道:“万仙门中,多是些不顶用的混账,只知吃喝玩乐,不知大祸临头。”

    张千峰在旁微觉窘迫,他以往与天地、圣阳派诸人别无二致,若非数年前发现一天门,借由那天门前往异世走上一遭,由此顿悟,只怕也是这等纸醉金迷、庸庸碌碌的模样。

    三芝道人与洗水道人唯唯诺诺,暗想:“师父让咱们跟这狂人干事,将来可别得罪了同门,受到排挤。”心中都打起退堂鼓来。

    便在这时,只见有两个海纳派弟子抬着一人,走了进来,众人一瞧,只见分物道人喝的酩酊大醉,满面油光,嘟囔道:“醉仙丹,再...再来一枚,盘蜒兄弟,再来...行行好....有何差事,都包在师兄身上。”

    原来盘蜒这一年来在炼丹房当差,与这分物道人交情极好,自个儿偷吃灵仙丹,偷赠他醉仙丹,分物道人名声本就极差,盘蜒也是臭名昭著,两人混在一块儿,算得上沆瀣一气,更被万仙众人引为笑谈。盘蜒拉拢分物道人加入这“山海门”,分物道人自然义不容辞。

    鲲鹏苦笑道:“好,好,我‘山海门’本就名声不佳,如此方才相衬。让外头那群没羞没臊的王八羔子说嘴去吧。”他正在气头上,竟然粗话连篇。

    却听门外有人问到:“请问鲲鹏师叔,盘蜒师弟在吗?”

    鲲鹏行事偏激,常常得罪高人,故而门庭冷落,自来鲜有外人光临,闻言吃了一惊,忙迎了出去,只见十多个同门站在院中,为首两人有些眼熟,他忙问:“不知诸位来我这....这山海门何事?”

    盘蜒认出二人,奇道:“可是法剑派牛乐,友朋两位师兄?”

    那二人见到盘蜒,面露喜色,走上前来,深深作揖,说道:“我二人蒙师弟相救,感激无比,只是一直无缘回报。偶尔得知师弟列入这‘山海门’之事,故而来此,以效绵薄之力。”

    盘蜒大吃一惊,暗想:“我与渊北辰相斗之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当时这两人神智模糊,怎会知晓?”迟疑片刻,问道:“二位为何这么说?”

    牛乐道:“咱们中了那疫魔毒计,心神受控,竟然欲加害雨崖子师叔,若非师弟击败那渊北辰,我二人定当性命不保。咱俩别的都没瞧见,却只模糊见到师弟一剑斩掉那渊北辰头颅,咱们由此获救。若师弟不嫌我二人先前旧怨,万望收我二人与门下弟子入门。”

    盘蜒喜道:“两位师兄肯来,那是最好不过。”

    鲲鹏、张千峰也不明其中经过,但见这两人心意诚挚,自也喜出望外。

    忽然头顶风声飒然,众人一抬头,见雨崖子骑着褐嘴翠鸟从天而降,三芝、洗水、分物、盘蜒齐声道:“师父,你怎地来了?”一齐跪下相迎。

    雨崖子笑道:“怎么?你们在‘山海门’中,不受我管束,我便不能来看看你们?”

    鲲鹏忙道:“师姐说的什么话来?这位师侄不过在我这儿帮忙,万不敢与师姐相争。”

    雨崖子点了点头,偷望盘蜒一眼,微微一笑,说道:“不知你们山海门中可还有空缺?我闲来无事,也想入门。”

    众人闻言大惊,鲲鹏更是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问道:“师姐何等身份?我...我万不敢....”

    雨崖子朝鲲鹏拱手道:“我真心实意,愿入此门,若山海门职责所在,愿听鲲鹏师弟差遣,绝无反悔。”

    原来雨崖子偶然间听到闲言碎语,议论这新创的“山海门”之事,言下对盘蜒等人极尽嘲弄,雨崖子气愤不过,心疼爱徒,如何能置身事外?她本已吩咐门下几位有闲门人相助,此次索性豁出去了,自个儿跑来入门。

    鲲鹏听她话语斩钉截铁,绝无虚假,不禁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师姐要来,我也不敢自居一派之长。这门主之位,便由师姐担当。”

    雨崖子摇头道:“我可不想担这般重担,听说你们山海门要与万鬼作对,而我与万鬼颇有过节,若要和万鬼相斗,尽管知会一声,其余之事,我可不管。”说罢有意无意,走到盘蜒身边。盘蜒感激至极,忽然间闻她身上芬芳,只觉心中安宁。

    鲲鹏接连得了大援,一时之间心中满是希望,盘蜒道:“难得大伙儿齐聚,还请鲲鹏师叔向大伙儿说说咱们这山海门之事。”

    鲲鹏沉吟少时,朗声说道:“三年之前,我等万仙门人与万鬼在玄鼓雪原一会,六位尊长施展神通,以至冰墙裂地,横亘天维,万仙、万鬼各自退兵。之后我万仙再无动作,凡间诸国,对我万仙失了信任,颇有不敬。而万鬼诸恶趁势钻营,渗入冰墙以南,散布爪牙,培植势力,蠢蠢欲动,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盘蜒点头道:“不错,我曾与雨崖子师父会过万鬼众妖,果然狡猾无比,险些放纵出那疫魔为祸。此乃冰山一角,其毒计仍难以估量。”

    雨崖子附和道:“徒儿所说不错。”

    鲲鹏精神一振,又道:“在下蒙六位尊长授意,得创立此‘山海门’,其本意便在于‘驱逐万鬼,镇守山海’。我万仙皆为出世修道人士,按理不该多管凡间争端,然则‘出世未必能得道,入世未必不得道。’万仙一贯松散行事,各有意愿。而我山海门则非得团结一致,共同进退不可。”

    众人相互张望,不少人便想:“如时常入世,那可误了修为。”

    盘蜒则喊道:“师叔说得好,游山玩水如能悟道,那打打杀杀更是捷径。咱们仙人立于世间,放着大把妖魔不杀,无数仙境不探,那算个狗屁仙人?”

    雨崖子抿嘴一笑,在盘蜒脑门上一拍,啐道:“不许口吐污言。”她实在忍耐不住,看似责骂,实则神色颇为亲切。

    张千峰也道:“师父所言有理,我六十年时光浑浑噩噩,进境低微,然则在凡间屡遭险情,功夫竟突飞猛进,可见我万仙的功夫,非运用而不强,非历练而不坚,如要悟道,先出世,再入世,终可至随心所欲的境界。”

    鲲鹏心下一乐:“千峰与盘蜒助我良多,真乃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能遇上他二人,可谓天助我也。”又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万仙门要立下功劳,做出样子,不得已,非动用严规不可。从今往后,诸位每日巳时须得来此一报,我会委派事宜,或聚在一块儿习武,或一道外出办事,齐心协力,不得推诿。”

    有一法剑派弟子问道:“那如本派有事,与山海门互扰,那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与张千峰都想:“万仙门中,能有什么要紧事?多半是吃喝玩耍、闲情雅致。”

    鲲鹏道:“既入了我‘山海门’,便当以山海门为重,我会酌情考量,努力调停。”

    他又取出数十颗拇指大的宝石来,分给众人,自己留有一玉像,说道:“此乃我珍藏多年的宝物,名曰泪滴子母石,最是神奇不过,无论相距多远,若有事欲找我,皆可凭借此石传信。一日可飞三千里。万里之遥,亦不再话下。”

    盘蜒取过宝石,站在门外,对着泪滴石喊道:“除魔降妖,山海无敌!”一松手,那宝石快如闪电,铛地一声,落在那玉像手中,玉像旋即发声道:“除魔降妖,山海无敌。”正是盘蜒声音。

    众人皆惊呼起来,都想:“久闻这鲲鹏武功在第五层遁天中出类拔萃,又不近女色,功力精纯,手中宝物无数,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一味胡来的疯子。”原先对他毫无信心之人,此刻不免生出敬畏。

    鲲鹏、张千峰、盘蜒三人早已商讨妥当,将山海门门规一一说了出来,众人听了,倒也并无异议。

    鲲鹏想起午间之事,又道:“诸位若听旁人非议,莫要理会,咱们如今初创不久,自然多有无聊之辈指指点点。”

    盘蜒与张千峰互望一眼,心想:“这当真是肺腑之言了,您自个儿先悠着点吧。”

    鲲鹏布置众人事务,有人派下山去,前往诸国,联络诸侯天子,告知这“山海门”之事。有人则留下习练武学,鲲鹏委实有罕见罕闻的才学,精通伏羲八卦之术,早设想好诸般群战时的阵法,预想将来碰上大批万鬼,哪怕仓促应战,自可应对自如。

    他又对盘蜒说道:“师侄,你那炼丹房的差事便交了吧。”

    盘蜒与分物道人同时惨叫起来,扼腕痛惜,神色惨淡,雨崖子握住盘蜒手掌,打他手心,说道:“不许对师叔无礼,不就是那灵仙丹么?我让人多预备些,也就是了。”

    鲲鹏道:“师侄过目不忘,记心奇佳,兼之悟性惊人,我有一桩重要差事,唯有你能胜任。”

    盘蜒奇道:“什么差事?”

    鲲鹏道:“万仙门中有两大书库,海纳派、神藏派各有其一。还请师侄去往书库,博览群书。”(未完待续。)
正文 八 忽而河东又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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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行了十来天,已抵达玄鼓城中,见城墙规模更胜往昔数倍,城楼之上,旌旗战戟连成一片,宛如刀山一般。盘蜒从城门走入,找一卫兵,拱手道:“我乃万仙弟子,道号盘蜒,特来求见你家将军。”

    众卫兵不敢怠慢,前后拥着,将盘蜒送入宫内。宫中龙柱雕墙,飞檐凌轩,广场纵横数亩,态势非凡,更胜过昔日蛇伯城。想来城中王妃乃是天子的亲妹妹,自然赏赐丰厚。

    亲兵进去告知公爵,盘蜒等候一会儿,只见一虎目大汉快步走过石阶,正是东采英来了。两人一见,那大汉欢喜的快要上天了,大笑声中,双手握住盘蜒手掌,喜道:“军师,我的好军师,你可总算下凡来见我了。”

    盘蜒自也高兴,说道:“我不过顺路来此,见你家中宅子漂亮,岂能不来瞧上一番?”

    东采英说道:“军师说的好,但只留片刻,可太把我当外人了。不住上一年半载,岂容你跑路?”

    盘蜒笑道:“万仙有规矩,年轻弟子,不得师长首肯,不可轻易入世。我若久住,非得有天雷来打我不可。”

    东采英大失所望,说道:“军师不帮我忙,三年来我只觉处处不顺,只盼军师能回来帮我一把,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盘蜒道:“若处处凭借天机取胜,算什么英雄好汉?将军何等豪杰,不可倚仗这灵幻占卜之术。”

    东采英点头称是,问起东采奇情形,盘蜒道:“采奇在万仙门中倍受众人爱戴,万仙中真假仙女无数,却鲜有人风头能盖得过她。”

    东采英挠挠头,苦笑道:“我这妹妹青春永驻,等我七老八十,她定然容颜不减,到时在回来瞧我,那可尴尬至极了。”又问起义兄张千峰境况,盘蜒如实相告。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前厅,只见一光彩照人的少妇迎了出来,却也认得,正是当年执意嫁给东采英的罗芳林。盘蜒躬身道:“贫道参见王妃。”

    罗芳林此时风姿绰约,犹胜当年少女之时,但神色间有一股子威严,当真雍容华贵,眸光衬着宝石,雪肤配于彩服,容色不容逼视。

    她微笑道:“你是采英的贵人,又是万仙的仙家,那可真是不得了的贵客,采英,今夜可要大摆筵席,招待盘蜒仙家。”

    盘蜒道:“贫道求之不得,只怕吃穷了将军。”三人一齐大笑。

    三人走入厅中,宫女奉上茶水点心,交谈片刻,忽然有人来报:“城主,皇上又传来谕旨,要城主领军相助,讨伐冯国叛逆。”

    东采英、罗芳林眉头一皱,东采英问道:“皇上可说要何时出征?”

    那亲兵说道:“皇上说:越快越好,须得尽早平息叛乱。”说罢退出大厅。

    盘蜒久不理俗事,于诸国消息所知不多,问道:“素闻冯国国主忠于天子,一片赤胆,可昭日月,为何如今出了乱子?莫非国君丧生,朝中内乱了?”

    东采英正要开口,罗芳林神色忧郁,说道:“此事不劳仙家....”

    东采英笑道:“夫人,对于咱们这位媒人,又有何可隐瞒的?”转头对盘蜒说道:“皇上怀疑各国都有万鬼北蛮的内奸,号召天下公爵侯爵伯爵,一股脑儿将家中嫡子送往灵夏的国都,说是代为照看,教授帝王之术,实则以其为质。哪家不遵号令,便为通敌之罪,诸侯共伐之。”

    盘蜒叹道:“他疑心重重,见人当鬼,自然瞧谁都奸恶,如此倒行逆施,反而真有人反了。将军,你府上公子可还安好?”

    东采英又是惊讶,又是不安,问道:“你怎知我养了孩儿?”

    盘蜒道:“我瞧夫人脸色不豫,自然也受此连累。如此猜想,只怕将军也深受其害。”

    罗芳林再也忍耐不住,眨眨眼,流下两行清泪,她道:“哥哥对我夫妻二人恩宠有加,咱们岂能有二心?但他....他只觉采英坐拥大军,武功绝世,连咱们都信不过。已将我那两个孩儿...全数召至灵夏去了。”

    盘蜒忽然紧紧瞪着罗芳林,心头迷茫,隐约见她印堂、鼻尖、嘴唇三处有浮光练成一线,似幻非幻,似真非真,面相极为奇特。三年之前,两人初遇时,她不曾有这般异样,此刻盘蜒却可轻易看出。

    但那一道浮光却另有暗影相伴,似绕树飞舞的蝴蝶。

    罗芳林见他死瞪着自己,眼不眨,身不动,委实无礼至极,抹去眼泪,平静问道:“仙家,为何盯着我瞧?可是我脸上有什么古怪?”

    东采英打起圆场:“准是老婆你漂亮无比,连军师这等人物都迷得不行。”他生性豁达,又对盘蜒感恩无比,不以为忤,反以为荣。

    盘蜒一个冷颤,回过神来,说道:“我看王妃相貌,真乃有福之人,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大难....”

    罗芳林虽极有涵养,但闻言也不禁动怒,沉声问道:“这算哪门子的福气?”

    盘蜒道:“大难之后,必有大福,王妃只需设法度过此劫,将来富贵无极。”

    罗芳林心想:“我本已极为尊贵,还能再如何‘富贵无极’?这江湖术士胡说八道。”

    东采英领教过盘蜒本事,却登时信了,急忙问道:“军师,那大难应在何处?大福又是怎般?”

    盘蜒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但贫道慈悲为怀,哪怕豁出性命,也不忍令你二人受难。那大难应在灵夏皇城,只怕要着落在两位公子身上。”

    罗芳林与东采英齐声惊呼道:“什么?我们孩儿?”

    盘蜒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罗芳林霍然站起,冷冷说道:“道长,你来我府上作客,我夫妇欢迎之至。但你危言耸听,拿我孩儿安危大做文章,是否太过无礼?”

    盘蜒连忙起身作揖,说道:“贫道岂敢如此?只是事关重大,不得隐瞒。”

    东采英冷汗直冒,说道:“军师算无遗策,绝.....绝不会....”饶是他一身功力超凡脱俗,情急之下,定力全失,难以措辞启口。

    罗芳林终究不信这等风水命数言论,却也放不下心,她暗想:“小心谨慎,千次不多,莫非哥哥身边出了奸臣,谗言诬陷我夫君?此事不可不虑。”于是说道:“仙长,我夫妻有私事要谈,还请仙长暂避。”

    盘蜒道:“我也恰好有急事要办,便不多留,将军,咱们后会有期。”

    东采英竭力挽留,说道:“莫非军师觉得咱们怠慢了你?我这就向你磕头赔礼,军师莫要生气。”

    盘蜒笑道:“将军放心,咱俩这等交情,岂能因小事而生出脾气来?我是真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东采英无可奈何,与盘蜒依依惜别,罗芳林等盘蜒走远,说道:“夫君,我非去灵夏走上一遭不可。”

    东采英沉思片刻,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罗芳林道:“万万不可。如今孩儿在皇上手中,看似平安,实则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断送他二人性命。你......你不记得我那罗塘哥哥的下场么?”

    那罗塘也本是天子亲兄弟,封为公爵,极受信任,然而由于频频劝阻天子莫要横征暴敛,增养兵马,引起天子不满。一年之前,天子命其外出,前往一素来野蛮不臣之地征税,却又暗中送信,增长税额,使得当地百姓震怒,竟活生生将这位公爵分尸。

    天子闻讯嚎啕大哭,原来他本不过想给罗塘一个教训,谁料危难突发,竟葬送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贤臣。罗芳林与那罗塘交好,更是恨透了天子的无能愚蠢,却也暗中惊惧,无法可想。

    两人回想起此事,皆感不寒而栗,罗芳林道:“既然你信得过你那军师,咱俩孩儿便真处于险境,皇上让你讨伐冯国,纵然冯国有冤,咱们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你用兵厉害,冯国绝不是敌手。而我前往皇城,管束我俩孩儿,无事则已,有事也能应对。”

    东采英知道唯有如此,本想派麾下四大妖将一齐护送,但罗芳林道:“皇上自当年玄鼓城外一战,对万鬼、北妖耿耿于怀,鹿宁他们如入了皇城,稍有不慎,便凶多吉少。”东采英唯有作罢。

    次日一早,东采英便派一支千人护卫,多请高手,护送罗芳林出城。

    .....

    盘蜒沿大道飞奔数日,行至一处旷野中,忽见山坡上坐着一人,此时晨雾浓厚,天色阴沉,盘蜒看清此人正是那血云,心头一震,握住刀柄。

    他生平从未如此惧怕一人,在这“血云”面前,盘蜒仿佛俎上鱼肉,一身功夫机智,却全然使不出来半分。

    血云双目一片漆黑,化作黑雾,从眼中涌出,样貌十分狰狞。盘蜒浑身僵硬,问道:“我已照你所言,前往陆腾,你还要怎样?”

    血云身形一晃,已到盘蜒身后,盘蜒想要转身,但那血云在他耳畔问道:“你看出来了么?”

    盘蜒颤声道:“看出来什么?”

    血云道:“你看见她了,看见她身子里的潜能。你为何不替她算卦?你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怎样么?”

    盘蜒怒道:“你说的可是罗芳林?她却有富贵之相,但那又如何,她是天子之妹....”

    血云道:“你看到就好,看到就好。但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咱们得帮她一把。”(未完待续。)
正文 九 不识木兰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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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芳林领大军穿过市镇,沿大道赶路,约莫十来天,已远离玄鼓城。这几日天气炎热,艳阳高照,众人已显露疲态,恰巧绕过山崖,耳听涛声浪鼓,哗哗啦啦,似大军捶打皮鼓似的。罗芳林暗暗称奇,命人到岸边一看,只见一条大江穿流而过,气势汹涌至极,便是鱼鳖也被卷入河底,她问道:“这是什么河?咱们怎地绕到这儿来了?”

    统军将领答道:“启禀公主,此乃双游河。平素干枯,可从河道取近路,夏季岸边常有积水,极为凉快,只想不到眼下竟有水流。”

    罗芳林道:“那还不快绕回原路?若是耽误大事,岂不糟糕透顶?”

    那将领挨了训斥,心头不快,只得向属下发火,骂道:“你们谁领得路?竟害得王妃不悦?可是不要脑袋了?指路之人给我站出来,我当重重责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指着一士兵道:“是通飞指的路!”

    将领神色严厉,说道:“通飞,你有何话说?”

    那士兵竟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惊惧,将领冷笑道:“亏你还是咱们军中汉子,吓成这副德行....”

    罗芳林忽然心头起疑,在轿中问道:“通飞,你可有事瞒着咱们?”

    那通飞大叫道:“没有,没有,王妃莫要听信谗言,我通飞忠心耿耿,为王妃肝脑涂地,全无半分迟疑....”

    罗芳林心思缜密,寻思:“既然是此人领路,他又如此害怕,那此处定有危险!”喊道:“全军戒备!小心有刺客!”

    众将士立时摆开转轮大阵,将罗芳林团团护住,那通飞被五花大绑,掼在地上,将领道:“通飞,你不答话,小心头上脑袋!”

    通飞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喊道:“我招,我招,我前些日子在镇上遭遇几个恶人,将我擒住,知道我是领头先锋,以我妻儿老母要挟,非令我将大伙儿带到这儿来。”

    那将领怒道:“为兵者,忠字当头,宁死不屈,你这投敌叛主的小人!”挥刀砍落,咔嚓一声,这通飞脑袋落地。

    便在这时,只听两旁山崖后齐声呼喊,刹那间四面八方全是伏兵,各个儿奇装异服,体型彪悍,有穿兽皮,有罩麻衫,高矮胖瘦,麻子胡子,无奇不有,当先走出一魁梧汉子,一肥胖汉子,一矮小汉子,身穿黑红白三色铠甲,乍看极为威风,却也不怎么合身。

    那矮小汉子厉声道:“玄鼓城的婆娘,你就算杀了那小子,却也已走投无路了。既然到了此地,还是乖乖随咱们走一遭吧。”

    那肥胖汉子点头笑道:“让你这些部下一个个儿将自个儿绑了,省得咱们遥江三雄一番手脚,咱们待会儿好好疼爱于你,要你快活快活。”说罢笑得肥肉乱颤,神色奸诈无比。

    罗芳林镇定自若,微笑道:“遥江三雄?我却不曾听闻,不知三位与我家夫君何仇何怨?为何要引我至此?”

    那魁梧汉子取出一杆大锤,朗声道:“你那夫君对当今恶皇言听计从,助其行凶,这些年来,杀了多少忠心诸侯?咱们奉巢国国主之命,深入此地,早已等候你多时了。”

    罗芳林心想:“我出行不过半月,但早先曾飞鸽传书,知会我那哥哥,如此说来,皇城之内定有内奸了?那巢国国主居于荒蛮,统领南狄,听说野心不小,素来不服管束,难怪今日有此举动。”

    那矮个汉子掣出一柄半月双刃斧,手腕一振,哗啦啦一声响,说道:“还不快自个儿降服?若让咱们动手,兄弟们手脚可没轻没重。”

    那胖子又怪笑道:“若要反抗,瞧我四招‘毒龙出水,密闯荒岭,一探荒山,泉水甘甜’,不把你制的服服帖帖?”

    玄鼓城众将士听得怒不可遏,齐声怒吼,那遥江三雄仗着武功高强,手下众多,也不将玄鼓众人放在眼里,魁梧汉子一声令下,众匪人如·狼似·虎般袭来。

    罗芳林道:“都料理了,尽情厮杀。”

    将领喝道:“是!”下令:“摆蛛网阵,举矛刺击!”众将士高举长枪,待敌人靠近,倏然刺出,当真如毒蛇突咬一般,一轮交锋,杀了数十贼人。其后将士取出弩弓,朝半空一轮齐射,只射的众贼倒了一片,尖叫连连,一时鸡飞狗跳。

    这蛛网阵阵形严密,以逸待劳,可进可退,灵活至极,前后将士间配合紧密,而玄鼓城又素以精兵强将著称,遥江三雄所率土匪虽然凶恶,但如何是这天下一等一雄兵的敌手?只稍一交锋,竟如浪花撞山,一触既溃。如此冲锋四、五次,死伤无数,玄鼓城众将却毫发无损。

    那魁梧汉子跳到阵前,喝止众手下,暴喝道:“懦弱小人,躲在阵中龟缩不出,算什么英雄好汉?”

    罗芳林笑道:“我本就不是英雄好汉,是英雄好汉的,便单枪匹马与我这蛛网阵较量较量。”说罢一挥手,阵中裂开一条道来,显是让遥江三雄通过。

    那三人脸上变色,哪敢入内?罗芳林道:“你们不来,我倒来找你们了。”蓦然一动,身如脱缰野马,霎时冲了出去,来到那胖子面前,挥锋斩下,那胖子不料这娇滴滴的王妃公主武功竟如此高强,哀嚎一声,鼻子被整个削去。

    魁梧汉子大惊失色,一锤子砸了过来,腕力殊为惊人。罗芳林手中短剑一转,噌地轻响,那锤子被剖开两半,半边砸在胖子脑袋上,登时脑浆迸裂,她这短剑竟是一柄锐利至极的兵器。

    魁梧汉子嚷道:“三弟,这婆娘....”他与那矮子登时豪气全失,话没说完,拔腿就跑,罗芳林道:“错了,错了,英雄好汉,岂能龟缩不前?”身法如燕,顷刻间已点中那两人穴道,众土匪吓得半死,哪里还敢逗留?一个接一个狼狈逃窜,眨眼间竟走了个没影没踪。

    众将士齐声道:“王妃神功惊人,我等佩服万分。”

    罗芳林指着遥江二贼,说道:“你们不知我丈夫乃凡间一等一的高手么?便是万仙的仙人,也未必能胜得了他。我得他真传,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怎能奈何得了我?”

    那将领心想:“纵然城主武功卓绝,但王妃习武天资极高,短短三年便突飞猛进,远胜过寻常江湖武人,也是一桩远近传颂的奇事。”

    那魁梧汉子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王妃饶命,咱们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确是该死,还请念在我等家有老小....”

    罗芳林不再理睬,拂袖而走,回到轿中,那将领恭敬问道:“王妃,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罗芳林道:“一刀一个,给他们个痛快吧。”

    众人心悦诚服,赞道:“王妃豪气过人。”手起刀落,将那二贼杀了。

    罗芳林见天色已晚,无法再行赶路,叹道:“咱们找一处干净地方,就此扎营。”众将领命,遂寻一干燥山石之下,摆开营帐,取水煮饭。罗芳林命侍女点燃熏·香,换上清洁衣物。

    那侍女与罗芳林感情极好,全无隔阂,笑道:“公主,你说那些土匪蠢是不蠢,明明毫无本事,竟然也敢打你的主意。”

    罗芳林道:“他们可非全无本事,说不准在江湖上,也算的一方好手呢,丹儿你可全都不懂。”

    侍女吐吐舌头,说道:“小姐武功厉害,这点儿我是懂的,若非小姐有身孕耽搁了一年,武功倒退回去,眼下只怕更胜过城主了吧。”

    罗芳林淡淡一笑,说道:“他并非打不过我,而是爱极了我,在我面前扮兔扮鼠而已。我这功夫纵然不错,却决不能如他一般冠于凡世。”

    侍女道:“小姐自小便喜欢舞刀弄剑,力气大的很呢。我记得有一回,小姐受助孝小王爷欺负,一气之下,险些将他打死了。”

    罗芳林回思往事,不免窘迫,叹道:“我也不知自个儿一拳为何会有这般奇效,当时年纪还小,可把我吓得不轻。”

    侍女道:“助孝小王爷说:他中了你那一拳,透不过气,浑身劲力半点没有,似乎魂都快被吸走了。”

    罗芳林不愿再谈,说道:“我要看书练功了,你点上灯吧。”

    此时已然入夜,水气从岸边吹来,暑气大减,不觉炎热,众人皆感舒适,但又怕山贼去而复返,故而严加防范。

    就在不远处一滑石坡上,盘蜒正静静打坐,腿上横卧月明星稀宝刀,凝视月夜,握住宝刀,潜运功力。

    经一年翻书钻研,盘蜒已知这宝刀妙用,远远超乎原先设想,竟与他那五夜凝思功相辅相成,配合无间。此刀确可借助月光,生出诸般内力,令刀锋愈发锋锐。但盘蜒精熟五夜凝思功夫,以此操纵宝刀,可从中感应阴晴圆缺各般效用,就仿佛又到了每年月色异样之时。

    那月色催生心魔,而心魔引来妖物,妖物受月色指引,盘蜒使出幻灵内劲,融入月明宝刀,便可借此操纵那妖物。锻造这宝刀之人,原先只怕并非有此设想,而霜然也绝不曾想到如此运用五夜凝思功。但盘蜒最喜剑走偏锋,尝试学说,历经一年思索,终于创出这前人不曾设想的奇妙手段。

    盘蜒吸一口气,汲取宝刀上月缺时内力,心魔涌来,等候半晌,只见一高约两丈,满目充血,遍体霜蓝的怪物凭空现身。(未完待续。)
正文 十二 夜来暗香入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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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说道:“想不到在此遇上王妃,那三人虽暂且退去,或仍有援手,此地不可久留。”

    罗芳林点头道:“不错,他们自称‘蜂巢四友’,眼下只有三人,那头目定然更加厉害。”众人抬起伤亡战友,沿山路,转河道,终于回到扎营之处,那将领点燃炮仗,在空中炸开,其余将士陆续返回,见到罗芳林无碍,尽皆大喜。

    罗芳林担心盘蜒,问道:“仙长,你怎会来此?若非碰上你,今夜我怕真活不成了。你乃仙人身躯,为何代我受苦?”

    盘蜒心中颇为不安,恨那血云逼迫自己害人,累许多兵卒惨死,但眼下装作若无其事,哈哈笑道:“我算什么仙人?万仙之中,多得是我这般招摇撞骗,毫无本事之辈。我虽身手平平,但这身子也算经过历炼,筋骨粗壮,复原极快,多半能够活命。”

    罗芳林道:“仙长何必过谦?你若是招摇撞骗,毫无本事,那咱们这些人可真汗颜无地了。”

    盘蜒问起罗芳林夜晚遭遇经过,罗芳林心中本就困惑不解,想起丈夫常常称赞盘蜒无所不知,眼下又对盘蜒十分感激,也不隐瞒,将自己被那厉鬼掳走,无意间吸取厉鬼妖力,随后遇上那“蜂巢四友”之事全说了出来。

    盘蜒奇道:“咱们万仙也确有这等吸人功力的法门,唤作吸霞洗脉功,但这功夫颇为凶险,往往自身功力要胜过旁人,方可吸纳过来,否则等若婴儿拉车,蚂蚁拔树,万万难以得手。且若敌人内力中带有寒毒、热毒、麻毒、阴毒、阳毒,侵入丹田之后,自个儿反而遭殃。”

    罗芳林惊声道:“我并未练过‘吸霞洗脉功’,哎呦,那妖物体内遍布寒毒,我....我吸了不少,这可有些不妙了。”

    盘蜒道:“王妃,得罪了。”在她手腕上一探,沉吟片刻,说道:“奇怪,奇怪,那妖物寒毒确实已入你体内,且积累不弱,单以内力而论,已不逊于先前那三个刺客,且运转流畅,仿佛天生习练过一般。”

    罗芳林转忧为喜,问道:“这又是为何?”

    盘蜒道:“气者,血之魂魄也,血者,气之载舟也。气血存于经脉之中,若真气变化,体征自也随之更替。王妃血脉极为奇特,自然而然便容纳了寒毒,经脉易质,筋骨柔韧,此乃易筋锻骨的奇异体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可惜王妃不修道术,也已嫁人,否则我当引王妃入万仙门了。”

    罗芳林喜好习武,闻言喜出望外,问道:“那我今后找人比武,吸取旁人功力,久而久之,我岂非天下无敌了?”

    盘蜒摇头道:“王妃此言差矣,夺人内力,乃是习武者大忌,犹如盗人财物,窃人妻女,为人所不耻。咱们万仙之中若有人练那吸霞洗脉功,即便不用,也常被人指指点点,若非迫不得已,受敌人加害,绝不会轻易动用,否则终生引以为辱。”

    罗芳林微觉窘迫,赧然道:“那....那我专找些奸恶之徒,死刑囚犯来,夺他们功力,那总算无错吧。”

    盘蜒凝视她双眼,罗芳林脸上莫名发烧,自知不妥,垂下头去,盘蜒缓缓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偷盗贼财物,难道不是偷么?辱抢匪妻女,难道不是辱么?你这未必真是‘吸霞洗脉功’,但需记得这等功夫,重中之重,在于‘无心偶得’四字。若存心夺人功力,即便当时无碍,将来必有大难,这叫‘天理永世长存,公道自在人心’。”

    罗芳林恍然大悟,深以为戒,起身施礼,说道:“若不是仙长提点,我定然沉迷其中,犯下大错,追悔莫及。仙长今夜两番救命之恩,实乃我夫妇当世最大的恩人,不知仙家有何吩咐?我定然照办,也好稍尽心意。”

    盘蜒问道:“瞧王妃所行方向,莫非是去灵夏皇城么?”

    罗芳林道:“不错,仙长有何指教?”

    盘蜒道:“我也要去皇城,不如与王妃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罗芳林本有此意,闻言大喜,忙道:“这可是求之不得,若那蜂巢四怪真回来找我,或是那妖物再度现身,非仙长在此,不能抵挡。”

    盘蜒笑道:“你有千人大军护卫,既然有了防备,那四怪便难以为害了。”

    罗芳林又问道:“仙长可知那蜂巢四怪是何来历?武功恁地厉害,我却从未听闻这四怪名头。”

    盘蜒道:“我被关在荒山野岭,更是孤陋寡闻,岂能知道?但那四怪身手诡谲,功力高深,足以与万仙高手相抗不败,以往却不闻名江湖,十有八九是随万鬼南下的帮凶,又或正是万鬼中的好手。”

    罗芳林陡然站起,目光惊惶,说道:“他们....他们说是巢国国主派来,那国主...只怕与万鬼勾结了?”巢国在南荒之地,万鬼在北蛮之国,两者据说相聚数十万里,本风马牛不相及,但如若蜂巢四友真是万鬼门人,那便是巢国叛乱的铁证。

    盘蜒笑道:“与万鬼作对,乃是咱们万仙的吃饭本事,王妃尽管放心,有我在此,就算再如何不济,也能带着王妃跑路。”

    罗芳林还以微笑,向盘蜒告辞,走出营帐。她心想:“盘蜒仙家先前几乎舍命救我,他与我无亲无故,为何如此,莫非真是为了采英?但他与采英也并非血脉至亲,亦无结拜之情,怎会做到这等地步?莫非....莫非....”想起盘蜒看自己的眼神,不禁心乱如麻。

    她熟谙政道人事,并非满脑天真的少女,虽一时慌乱,但旋即宁定如常,走回自己帐篷,已然思虑周详,对侍女丹儿道:“听说万仙中人,虽可欢·好,但无法养育,你去那位万仙仙家营帐,好好服侍他入睡,也算我稍稍弥补亏欠。”

    丹儿登时羞红了脸,想要拒绝,但见罗芳林神色严肃,并非寻常玩笑,想起自己身份,不敢抗拒,低头朝外走去,罗芳林见她行走艰难,似仍有隐患,微有不忍,劝道:“那位盘蜒才貌双全,当世罕有,他若看中了你,那是你的福气。”

    丹儿倒并未见过盘蜒,心下忐忑,步步流泪,战战兢兢的来到盘蜒帐中,盘蜒本在练功,见她进来,不禁一愣。那丹儿见盘蜒面容俊秀,不禁脸色更红,心中已有八分情愿,再无勉强受难之情。

    盘蜒问道:“你是王妃的侍女?”

    丹儿娇滴滴的说道:“王妃要我来此伺候仙长。”

    盘蜒啼笑皆非,在她眉间一点,丹儿惊呼一声,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身躯,身上寒毒顿时全消,此乃五夜凝思功的月晴内力。盘蜒道:“你转告王妃,她的好意,在下心领,但万仙之中,并非皆是好色之徒,我在万仙门中已有爱侣,姑娘虽然美貌过人,但在下不敢冒犯。”

    那丹儿感激说道:“谢谢仙长。”却又有些失望,退了出去,找到罗芳林,将此事一说,罗芳林暗暗称赞,更是敬佩,心想:“这些年多见万仙之人,大多都是贪图美色的软骨头,这位盘蜒与我丈夫互为知己,果然与众不同。”

    次日一早,众人养足精神,再度上路,那将领问道:“公主,咱们是否要绕道而行?”

    罗芳林道:“为何要绕道?”

    将领答曰:“属下怕那蜂巢四友再度惊扰公主,故而....”

    罗芳林道:“咱们大军过境,踪迹显见,避是避不过去的。而咱们玄鼓精兵,纵然一时挫折,也绝不可堕了公爵威名,岂能因区区四人而绕路?”

    众人闻言,士气大振,齐声道:“属下宁死也不辜负公主!”

    如此过了数日,途中平安无事,这一日途经莲国,国主多年前蒙东采英相助,这才从群妖大军中保下性命,此时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出城相迎。

    罗芳林出轿行礼,说道:“岂敢劳国主尊驾?我不过借道贵国,不料国主这般隆重。”

    莲桑哈哈笑道:“公主,你这么说,可把老臣当做外人了。当年采英城主千里相助,保住我老命,我一直苦于无处报答,你都到我家门口了,我不妥善招待一番?我岂不是忘恩负义的老糊涂了?”

    罗芳林见他心意极诚,心下颇喜,但仍坚持相拒,说道:“我急于赶赴皇城,决计不能耽搁,多谢国主盛情。”

    莲桑劝她不动,唯有作罢,但仍说道:“出城三百里,皆是我莲国地界,我派大军护送,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请公主恕老臣婆婆妈妈之罪。”

    罗芳林微笑道:“这岂是婆婆妈妈?我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怪罪?”

    莲桑当即抽调两千将士,赠送厚重礼品无数,随罗芳林奔赴皇城,罗芳林见这军队兵强马壮,心下欣慰,暗想:“如此便万万不怕那四怪、妖物了。”

    于是继续前行,不知不觉已来到莲国边界,再往南行,五日之内,便可抵达灵夏了。

    罗芳林向莲国统帅说道:“多谢一路护送,还请代为向莲桑国主致谢。”

    那统帅尚未答话,却听先锋兵卒大声道:“前方有敌人拦路,共有四人!”

    罗芳林“啊”地一声,玄鼓将士心中也咯噔一声,暗生惊恐。(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三 苟延残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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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国将领道:“让那四人速速让路,否则拿下审问。”

    罗芳林掀开帘布,望向盘蜒,心中发怵,却见盘蜒颇为镇定,心情稍稍好转,暗想:“咱们这儿三千精兵,敌人不过四人,除非有那冥坤一般的身手,或是我夫君祖宗屠邪铁手的功夫,否则何惧之有?”

    她身在大军包围之中,瞧不清前方状况,过了半晌,只听莲国将领禀告:“那四人中三人不动,走出一人,大伙儿已将那人擒获。另三人早跑的远了。”

    罗芳林问道:“那人是何模样?”

    将领道:“模样极为怪异,公主可要见见?此人绝不能为害。”

    罗芳林道:“将那人用铁链层层拴住,以刀剑加身,带来见我。”

    莲国将领心想:“你也忒小心了,此人已成残废,放着大军在此,何惧之有?”虽颇有异言,但仍遵照吩咐,将那人用铁链层层缠住,带上前来。

    罗芳林一见此人,不禁头皮发麻,这俘虏样貌凄惨至极,浑身光秃秃的,肤色发青,骨瘦如柴,脸上容貌已被烧毁,只有一双鱼眼,嘴唇也烧糊在一块儿,双臂骨头粉碎,被拧成七八段,身上更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瞧他肋骨扭曲,体内断骨也是不少,若非此人仍能走动,任谁都以为此人死去多时。

    盘蜒走近,护在罗芳林身前,脸色慎重,已不复先前宁定,罗芳林低声问道:“这人....这人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盘蜒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此人危险至极,王妃速速将他杀了。”

    罗芳林摇头道:“此人深陷重围,尚且不惧,咱们怎能如此怯懦?”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拦我去路?”

    那人开口说话,嘴唇之间有黏丝相连,仿佛融化不久,众人顿觉反胃,只听他说道:“我乃蜂巢四友之首,‘杀人狂蜂’幽丛。”

    罗芳林心头一跳,暗想:“果然是他。”稍有畏惧,但仍问道:“先前阁下派人暗算于我,未能得逞,如今落于我手,还有何话说?”

    幽丛道:“姑娘说错了,我何尝落入你手中?”

    罗芳林鼓足勇气,说道:“你瞧瞧你眼下处境,难道还不清楚么?只要你稍稍一动,立时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斩成肉酱。”

    幽丛道:“你瞧我这模样,还怕什么万箭穿心?”身形一动,似要挣扎,罗芳林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下令道:“杀了他,快,快!”

    莲国将领当先出刀,银光一晃,已砍中此人脑袋,随即众人刀剑齐下,刺入此人身躯,幽丛一声不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几乎从身上掉落下来,他浑身血液早已枯竭,纵然满身孔洞,却只有一滴滴血流缓缓渗出。

    盘蜒大喊一声,拔出月明星稀宝刀,狠狠劈下,正中此人脑门,莲国将领笑道:“万仙仙家,这人死的不能再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盘蜒面无人色,说道:“此人未死,我这宝刀锋锐无匹,当世罕见,却剖不开他的头颅!”

    便在这时,那幽丛断头蓦然扶正,已与身躯重新融合,随后足不动,手不抬,但听“铛铛”声响,那重重铁链已被他内力震得寸断。

    莲国将领大骇,喊道:“放箭,放箭!”

    幽丛虚劈一掌,空中嗡嗡作响,那将领登时被打成肉泥,如同从百丈山崖上坠落一般。众人高声怒喝,纷纷出剑射箭,但那幽丛身形变化,浑身满是窟窿,背上长出绒毛蝉翼,竟成了一只半人半妖的怪物,手足身躯是人,脸如黄蜂,胸口却犹如蜂巢。

    他飞扑过来,窟窿中飞刺齐·射,那飞刺来势奇快,转眼有多人倒地,一兵卒举盾抵挡,那铁盾登时穿透,刺中兵卒手臂,他惨叫起来,铁盾落在一旁,随后再一枚暗器飞来,结果性命。

    罗芳林惊声呼喊,眼前数十个玄鼓将士旋即被幽丛掌力飞刺击毙,他抓住罗芳林,翅膀急动,霎时已升上半空。

    就在这时,盘蜒奋力一跃,拦住幽丛去路,一刀斩出,幽丛当空一转,手臂一甩,他这胳膊骨头断的干干净净,仿佛一条链鞭,又快又准,盘蜒稍一缩手,幽丛已绕到盘蜒身后,波波声中,飞刺如箭,盘蜒腰腹中刺,从体内洞穿而过,他哇地一声,伤口中鲜血狂喷,坠落在地,刹那间脑中只想:“这幽丛功力之高,更胜于雨崖子师父,只怕与鲲鹏师叔差不多了。”

    罗芳林急道:“仙家!仙家!”她心神大乱,奋力抗拒,拳头挥向幽丛,幽丛毫无防备,挨了她一拳,突然身子一晃,内力被罗芳林吸取,他目光惊异,手指虚弹,罗芳林手腕巨震,登时脱臼,再无力反抗。

    以他此时妖法威能,即便要杀光这三千精兵,也能勉力办到,但他这‘黄泉幽巢’功夫有极大隐患,若时辰一到,形态复原,又成了那不死不活的模样,虽绝不会死,却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半死之人,故而不愿久留,施展身法,瞬息已在数十丈之外。

    他来到山坡之上,与其义弟义妹碰头,三人见他得手,喜道:“大哥神功盖世,果然马到成功。”

    那梁琼想起昨夜被罗芳林暗算,恨意陡生,骂道:“让我斩断这婆娘一手一脚,再交给那巢国国主处置,他只要那东采英臣服,咱们送去这女子肢体威胁那城主,也合国主心意。”

    容八志道:“这婆娘美貌得紧,不如让我亲上几口,摸摸身子。”

    柏欢嚷道:“容八志,你这狼心狗肺的小人,你一见美女,便将人家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容八志忙道:“四妹不必多虑,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你若嫁我,我岂会招惹其余女子?”

    梁琼冷笑一声,说道:“那你刚刚说什么话来?四妹,此人本性难移,随口一句话,便暴露其劣性。”

    容八志抢白道:“我乃坦荡荡的小人,心直口快,却只说不做,心思纯洁无垢,四妹何必多心?”

    柏欢啐道:“我便瞧不得你对其余女子亲昵,二哥,从今往后,我再不理他,只真心真意待你好。”

    梁琼大喜过望,正要开口赞同,幽丛道:“莫要胡搅蛮缠。”那三人对这大哥畏惧如虎,登时不敢再言。

    幽丛道:“这女子....似是主人一直在找寻之人,我需禀明主人,决不能伤她分毫。那巢国国主只要咱们令东采英归降,并非定要拿住这女子,咱们不交此人,他料来不敢硬索。”

    另三人齐声说好,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却见有一少年缓步走上,挡住四人去路,那少年颇为秀气,但神色阴鸷,一身黑衣,间或有黑气缠绕浮动。

    柏欢尖声道:“哪个不识相的胆敢拦路?”弯腰从地上抓取石块,手臂一扬,一招“风吹花动”,那石块声如牧笛,骤然打了过去,听此尖声,便知这石块上真气何等惊人。谁知那少年凌空一抓,那石块登时凝固,又波地一声,反弹回来,其速竟快了数倍。

    柏欢“咦”了一声,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打成重伤,那幽丛一甩长臂,似龙咬凤啄,已将那石块打的粉碎。

    幽丛森然道:“你是何人?功夫倒也不差。”他与这少年过了一招,自忖若全力以赴,虽然颇耗力气,但定能取胜,是以并不畏惧。

    陡然间,那少年咧嘴而笑,双目冒着黑烟,神色如同鬼怪,他道:“我乃万仙血云,来此与我那朋友盘蜒碰面,不知他眼下何处?”

    罗芳林惊喜交加,忙道:“盘蜒仙家他受了重伤,还请仙长速速去救他。”

    血云奇道:“姑娘,这四人显劫持于你,你为何不求我救你,反而让我先救盘蜒?”

    罗芳林道:“盘蜒仙家形势更危,而我并无性命之忧,仙家快去,他肚子被穿了个孔,只怕....只怕....”一时瑟瑟发抖,语无伦次。

    血云朝罗芳林躬身行礼,甚是恭敬,说道:“盘蜒能得姑娘如此厚爱,当真是他的运气。姑娘放心,待我先打发这四人之后,再去救他不迟。”

    罗芳林急道:“这蜂巢怪物很是厉害,你....你先逃走,再设法救我...”

    幽丛稍一晃动,已站在血云面前,冷冷说道:“既然是万仙,那便见阎王去吧。”拍出一掌,掌风咆哮,如风起云涌,已将血云牢牢罩住。

    血云喊道:“说得好,万仙本就该见死!但我却死不了。”一闪身,浑身真气激发,砰地一声,竟从掌力中生突出来,幽丛微微点头,双掌连环出击,掌力盖住数丈,宛如许多千斤巨石轰在地上,但那血云身上罡气浑厚,动作似乱似理,毫无规律,忽而正,忽而邪,快如龙马猎豹,令人捉摸不透,总能惊险避开幽丛招式。

    那幽丛打出数十掌,忽然变招,双掌击出,飞刺·激·射,布下天罗地网,血云已被逼至绝境,只能出掌硬拼。砰砰声中,血云身躯巨震,烟尘扬起,将他遮住。

    幽丛面色沉着,昂首不动,忽然见血云已来至近处,跃在半空,蓦地一拳砸落。幽丛早预料到此节,蓦然变化,施展擒拿手法,抓向血云,不料他脑中忽然大乱,眼前金星直冒,剧痛钻心。(未完待续。)
正文 十六 妖魔鬼怪乱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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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个顽童奇道:“你便是这两个妖怪娃娃的娘?”罗蟠十六岁时便得了三子,其后再无建树,对此三人骄纵异常,故而各个蛮横霸道,平素欺负作乱,如同恶棍一般,宫中人人自危,不敢招惹这三个小皇子。

    罗芳林笑道:“瞧这话说的,什么妖怪不妖怪,他二人是你二人弟弟。”

    盘蜒见三顽童盯着罗芳林,神色颇有些痴傻,似觉得她形貌出众,漂亮的紧。罗芳林更不多言,朝两人微笑点头,展开身法,霎时如彩云般飘走。

    她来到一空地上,冉冉、香香齐声大哭,喊道:“娘,娘,你可算来了,我想娘,想爹了。”

    罗芳林也哭红了眼,说道:“天可怜见,让我母子有团聚之日,有娘在此,再不让你二人受半点苦,咱们聚在一块儿,再也不分开。”她虽识大体,但委实恨透了那三个侄儿,片刻也不想逗留,暗想:“那三童若向罗蟠胡言乱语,他轻信神鬼之说,那可如何是好?怎生想个法子,让他放咱们走人?”

    便在这时,盘蜒跟了过来,罗芳林心中一宽,便将此事向盘蜒说了,盘蜒心如乱针扎刺,痛苦不堪,但脸上却颇为平静,说道:“那卦象模糊,难以索解,王妃但留在此处,静观其变吧。”

    罗芳林叹了口气,道:“暂且唯有如此了。”

    她在宫中战战兢兢度过三日,到了第四日日暮,罗蟠召见,她一咬牙,带着二子,由盘蜒相伴,来到龙宇宫,只见罗蟠眉头紧皱,似有心事,她见状更是心惊。

    罗蟠见她与二子寸步不离,哈哈一笑,说道:“妹妹有何放心不下?宫中守备森严,高手无数,各个儿眼疾手快,你让他二人自个儿去玩,我有正事要与你商量。”

    罗芳林稍有犹豫,罗蟠沉吟片刻,说道:“我听我那三个胖小子说了些怪事....”

    罗芳林急道:“皇上,奇梦童言,岂能...”

    罗蟠大声笑道:“妹妹以为我当真会信这等鬼话么?我当场便厉声打骂他三人,如今他们已然服帖。”说罢传令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太监领着三人入内,三人见着罗芳林,又是一愣,神色喜悦,嚷道:“是漂亮的妖仙阿姨。”

    罗蟠喝道:“什么妖仙阿姨?见着长辈,为何不拜?”

    三人怏怏磕了头,罗芳林哪里肯受?急忙将三人扶起。罗蟠指着冉冉、香香,说道:“带两位侄儿下去玩耍,若再有半分怠慢欺凌,我非打断你们的腿不可!”

    三人答应一声,握住冉冉、香香手掌,罗芳林遍体生寒,险些上前动武,但总算有几分自制,硬生生忍了下来。

    香香、冉冉喊道:“娘,娘,我怕。”罗芳林心想:“不可惹恼罗蟠。”摇头道:“三个大哥哥知道对你们好啦,你们跟着哥哥,莫要调皮,好么?娘就在此处,说完便来找你们。”二童甚是听话,那太监将五童带到屋外大院,任由玩耍,小心伺候。

    罗蟠笑道:“咱们是一家之亲,彼此之间,更不能生出隔阂。妹妹可也是这般想的?”

    罗芳林点头道:“哥哥此言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便在这时,隔间门板一开,走入两个老迈大臣来,其中一人乃是费锐,罗蟠对费锐道:“费大人,此事由你说吧。”

    罗芳林见罗蟠神色古怪,似欲装出悲伤模样,但却装得不像,心中一跳,问道:“什么事?”

    费锐唉声叹气,说了些“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的话,才道:“罗麾大人在狱中染上急性恶疾,已然去世了。”

    罗芳林“啊”地一声,心中一酸,哽咽道:“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会....”

    盘蜒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是何人下的手,更知道那人在盘算什么。

    罗蟠恼道:“我让你们将他关起来,可非让他受罪,而是要你们好好待他,让他自个儿反省,正是一番美意,你们....你们如此疏忽怠慢,害死我亲兄弟,岂不.....岂不让我也担负骂名?”

    费锐惶恐说道:“圣上安心,罗麾大人染疾而亡,乃是天数,定是他冒犯天子,故受天罚,怨不得旁人。”

    罗蟠实则心中喜悦,如释重负,这些时日,他不断询问罗麾消息,却有人传来朝中流言,说罗麾拉帮结派,勾组党羽,如若此次归去,将来必有大患。他本已有除去罗麾之意,但不料却似有人知他心意,暗中将罗麾害死,伪造成病亡模样,罗蟠推测便是这费锐所为,暗赞他知自己心意。

    他去了心病,却又生出新忧,他仍有一亲弟弟,地位名望,不逊于罗麾,与罗麾素来亲情深厚,他怕此人心生怀疑,暗中作怪,有心安抚,思忖:“唯有责罚费锐,让他吃些苦头,将来再赏他些什么。”

    念及于此,他道:“费锐,我让你看管弟弟,你办事不利,累他身亡,罪责不小。你在蚌陵封地便收归皇室,大狱中一应狱卒,尽皆克扣俸禄。”

    费锐实则全不知情,闻言暗怒,但哪里敢显露出来?磕头道:“老臣知罪,圣上处罚的是。”

    罗蟠又斜睨罗芳林,心想:“她与罗麾兄妹情深,不知会不会怨我?”他召罗芳林前来,说是告知噩耗,实则乃是察言观色,考验其心。

    罗芳林早料到罗蟠意图,虽然悲戚,但旋即抹泪道:“天意难违,此事乃是罗麾哥哥自个儿不对。”罗蟠果然放心不少。

    此时天黑了下来,宫中四处点灯,有如星悬夜幕,又似萤火浮舞,罗蟠道:“今个儿难得,妹妹便留下陪我,我这便将娘亲也接过来,咱们一家子吃顿团圆饭。你好好劝劝娘亲,她得知罗麾之事,心中悲伤得很。”

    罗芳林心想:“还有罗繁哥哥,为何你不请他?”不敢开口,欲言又止。罗蟠见她如此胆小,更不担忧,心想:“我这妹妹自幼乖巧,我何必提防着她?”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许久,突然间,只听院外一声长长惨叫,众人大惊,那崇山峻岭四侠霎时现身,护住罗蟠,盘蜒心头困苦,随罗芳林冲了出去。

    只见月色之下,一龙虾般的火怪张牙舞爪,逼近幼童,身旁躺着四个护卫,已然被烧成焦炭。

    盘蜒垂下脑袋,不忍观看,那火怪正是他亲手招来的。

    众人见火怪离五个孩童靠的太近,阻隔通路,投鼠忌器,怕它暴起伤人,不敢上前招惹。

    三个胖孩哇哇乱叫,哭道:“妖怪,妖怪,他们果然招了妖怪来!”“不错,这两个小祸胎,梦中仙人说的半点不错。”“它是来找小妖怪的,咱们将小妖怪送过去!”

    三人乱糟糟的一通大吼,举起冉冉,香香,朝那火怪扔去,罗芳林“啊”地一声,不料这三人竟如此恶毒。

    火怪张开前肢,钳住二童,两人同时闷哼,口中鲜血狂喷。盘蜒身形一晃,宝刀出鞘,斩向那火怪,那火怪双臂立断,盘蜒趁势将两个小娃娃抱住。那火怪哀嚎一声,身上火焰如旗,张扬肆虐,身子蜷缩起来,变作转轮,轰地一声,直飞出去,撞破宫墙,拦路侍卫吓得不轻,被火轮一撞,登时死伤惨重。火怪在地上一弹,几个起落,已消失不见。

    盘蜒查看幼童伤势,见腹部烧融,触及脏器,腰上深深一道伤口,围成一圈,皆已命在顷刻,他心中又恨又悔,暗想:“我为何要听血云指使?”又想:“这是命中注定,我是在助她脱困!”

    他脑中虽乱,手脚不停,指尖轮点玉堂穴、紫宫穴、膻中穴,体内仙气源源不绝,注入幼童经脉之中,他二人已然昏迷,幻灵内力涌入脑中,令二人心跳不止,不至于气绝,那火怪乃是五夜凝思功“晴月时”引来,是为“怒妖”,盘蜒则以“阴月时”内力相助,化解二童体内热毒。

    罗芳林心如刀割,也想上前照看,霎时一道蓝光晃动,只见一怪遍体寒霜,双目凄厉,朝罗蟠三子冲去,她认出那正是先前捉她的妖物,罗蟠惊呼道:“快去护住吾儿!”

    那望南四侠早已扑上,四人一齐出掌,四道开山般的掌力打向那厉鬼,厉鬼身子旋转,呼呼也拍出掌风,霎时天寒地冻,望南四侠三人运足内力,与那寒气相抗,另一人一招“灵猫上树”,轻功灵巧,已抱住三子,再足下生风,眨眼已脱离险境。

    就在此刻,一绿皮怪物从地下钻出,模样似是猿猴,高逾一丈,鼻长如匕首,直朝罗蟠袭去,那望南四侠正苦苦与厉鬼纠缠,相救已万万不及。

    罗芳林正不知所措,蓦然背上被力道一推,那劲力极大,方位巧妙,她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撞在罗蟠身上,碰巧救了他一命,那绿皮怪物一抓正中罗芳林左肩,霎时抓下一块肉来。

    她剧痛之下,又觉体内麻痒无比,似有蛆虫钻洞,眼前渐渐模糊,但这么缓了一缓,那绿皮怪物已被侍卫重重包围,其中不乏极高明的好手,怪物仰天长啸,往地上一钻,挖洞而走,顷刻间不知去向。

    她再去看那厉鬼,也已飘上空中,飞速逃离。她大声喊道:“孩儿,我的孩儿!”毒素发作,一阵头晕,就此昏迷过去。(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七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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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芳林昏迷不醒,只觉阵阵病痛,备受折磨,一会儿梦见儿子被拦腰斩断,一会儿梦见被妖物抓破喉咙,好不容易转醒,宫女大喜,传出话去,罗蟠等人匆匆赶来,罗蟠喜道:“妹妹,若非你替我一挡,寡人性命已经不在了。”

    罗芳林心下糊涂,暗想:“我并非有意救你,是...是谁推了我一把。”但仔细回想,当时院中并无旁人,不免更是困惑。

    罗蟠皱眉问道:“她为何不答话,可是中毒未愈?”

    盘蜒道:“我已用内力将毒素清除,当无大碍,但病灶刚去,难免虚弱。”

    罗蟠道:“我妹妹金枝玉叶,待我最好,于国有功,仙家妙手相救,寡人朝廷上下皆感激不尽。”他初时信不过盘蜒,找来内家高手、当世名医替她疗毒,众人皆说性命难保,但盘蜒一出手,效用立竿见影,罗蟠惊叹之余,寻思:“这毒性竟如此猛烈,芳林儿为了救寡人,连孩儿性命、自个儿性命全都不顾。这等忠心,古今罕有。”于是对罗芳林赞许有加。

    罗芳林忽然说道:“我孩儿怎么样了?”

    罗蟠一时语塞,盘蜒斟酌许久,说道:“二位公子性命是保住了,但....”

    罗芳林大叫:“但是什么?”

    盘蜒道:“但伤了督脉,这辈子....这辈子无法行走。”

    罗芳林“啊”地一声,强撑下地,惨声道:“让我去见他们,我要去见他们!”

    罗蟠想起院中之事,只感愧疚,这二童所以受伤,乃是他儿子推搡出去所致,如此看来,罗芳林先前相救举动,当真是菩萨心肠,宽厚至极了。

    他命宫女扶住罗芳林,走到二童养伤之处,罗芳林见儿子兀自沉睡,与常人无异,可其实已终生残疾,不禁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盘蜒轻拍罗芳林道:“王妃放心,此事便着落在我盘蜒身上,哪怕我寻遍天下,耗尽心血,也要找到灵药,令二位公子复原如初。”

    罗芳林并非软弱盲目的女子,虽一时悲痛欲绝,但听盘蜒所言,已想到好处:“盘蜒仙长曾对我夫君曰:‘福祸相依,因祸得福‘,我无意中立下大功,儿子又受这般磨难,定能求罗蟠放我母子返回玄鼓。”想到此处,对盘蜒卜卦之能更是佩服无比。

    但她万料不到此事乃盘蜒一手促成,那推她替罗蟠抵挡妖物的不是旁人,正是血云。

    她思虑周详,振作精神,对盘蜒道:“多谢仙家慈悲。”

    盘蜒道:“二位公子病情或仍有反复,我要留在此处,照看他二人。”

    罗芳林再度谢过,走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却见罗蟠召集心腹大臣,正在商议要事,他见到罗芳林,面露喜色,说道:“妹妹,我正在找你,我那两侄子怎样了?”

    罗芳林深恨罗蟠那三个儿子,但扮作凄然欲涕的模样,哀声道:“哥哥无需挂怀,他们....他们好的紧。”说罢泪水已夺眶而出。

    罗蟠叹道:“你还要瞒我,是怕我伤心么?都是我那三个小子不懂事,害了侄儿...”

    罗芳林急道:“不,不,哥哥何出此言?怎能责怪他们?小孩儿家懂些什么?”

    罗蟠见状,更是感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不翼而飞,他道:“我问盘蜒仙家那三怪来历,得知你来此途中,曾遭遇过其中一怪,可有此事?”

    罗芳林点头道:“不错,正是那浑身霜寒的鬼怪,它当是巢国国君派来的。”

    罗蟠恨恨说道:“果然如此,巢国那群南蛮如此放肆,先害我妹妹,又害我儿子,更欲行刺于我,我不灭南蛮,誓不为人。”

    罗芳林已不在意此事,扫过群臣,见她那罗繁哥哥并不在其中,心底微起波澜,但旋即不以为虑。

    罗蟠道:“我让你们去查那三怪如何混入城来,你们可有消息?”

    护国大将军说道:“圣上,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罗蟠笑道:“但说无妨,此地并无我信不过之人。”

    大将军道:“罗麾...大人死后仅仅一日,便生出这般异事,只怕大有可疑之处,似....似是....”

    罗蟠问道:“似是如何?”

    大将军道:“似是有人要替罗麾大人报仇一般。”

    罗蟠徐徐点头,问道:“是巢国那蛮王么?”

    大将军压低声音道:“蛮王与罗麾交情不够深,定是罗麾最亲近之人。”

    群臣闻言,议论纷纷,脸上表情皆仿佛在说“我早就猜测如此,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罗蟠拔身而起,来来回回走了一圈,神色严厉,问道:“将军以为,谁最可疑?”

    大将军道:“灵夏城中,除了圣上之外,唯有芳林公主....”

    罗蟠怒道:“芳林儿母子险些为寡人死了,此等忠心亲情,举世罕有,若再提她名字,我立时把你投入大牢!”

    大将军连忙道:“圣上说的极是,除了芳林公主之外,仍有当今皇太后,罗繁大人。”

    罗蟠“嗯”了一声,听这二人名字,却并不如何惊疑,只怕他也早在猜测,却要等旁人先提了出来。

    大将军又道:“昨日晚间,圣上派人去请皇太后,她却迟迟不来,万幸避过那三妖刺客。而罗繁大人与罗麾大人关系极好,罗麾大人一死,他便闭门不出,不曾有半点消息。而罗麾大人生前与罗繁大人一同接见巢国使臣,彼此自然相熟。”

    罗蟠冷笑道:“我待这两个弟弟不薄,凡事皆由着他们,他们可背着我做了不少好事哪。”从腰间解下剑鞘,交给那大将军,说道:“你领此宝剑,亲自领军围住罗繁府邸,便说我有事相请,将他带来,其余人全数收押。”

    大将军挺胸道:“属下遵旨。”顿了顿,又问:“如罗繁大人不肯遵命,又该如何?”

    罗蟠道:“如遇抵抗,格杀勿论!”大将军恭恭敬敬的领命去了。

    罗蟠又叫来一年轻将领,说道:“你率一支侍卫,闯入皇太后宫内,将她软禁,但不许伤她。”那将领也当即退下。

    罗蟠又与旁人商议亲征巢国之事,罗芳林等候半天,罗蟠才问道:“妹妹,你有何事?尽管直说。我决无不允。”

    罗芳林泣道:“哥哥,我孩儿如今这般模样,我...我只想与我夫君重聚,一同照看他二人,彼此也好有个依靠,还望圣上垂怜恩准。”

    罗蟠凝视罗芳林,脸上喜怒不定,罗芳林呼吸急促,更是痛恨此人,便是这片刻之间,仿佛煎熬了千年一般。

    罗蟠叹道:“此乃人之常情,我本想留你们在此照顾,但你既有此意,我自当放行。只是....”

    罗芳林抬头问道:“只是什么?”

    罗蟠笑道:“我妹夫乃当朝第一名将,远征南国,缺他不可。”

    罗芳林道:“且待我送我儿回城,与采英碰面之后,再让他追随圣上。”

    罗蟠点头道:“那你可得小心一些,那巢国国主与万鬼勾结,手下妖异无数,途中诸多危险。我先飞鸽送信,让妹夫出来接你。”

    罗芳林终于欢喜起来,跪下说道:“多谢圣上哥哥圣恩!”

    罗蟠本有些不放心东采英,但转念一想:“当时那妖魔出手,我已必死无疑,她若有二心,岂能救我?罗蟠啊罗蟠,纵然你众兄弟都没安好心,连母后都信不过,唯独这妹妹对你一片赤诚,芳林儿生性机灵,那东采英即便有异动,她也必代你劝阻,替你通风报信,你何必多心?”

    他又传来宫中八大好手,皆是昔日武林中顶儿尖儿的的前辈高人,嘱咐他们打起精神,确保罗芳林平安。

    罗芳林返回住处,收拾行李,想起明日终于可以离了这龙潭虎穴,心头欢快至极,但又想起自己那两个遭罪的孩儿,胸口怒火熊熊,难以平息。

    便在这时,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将殿中窗户吹开,罗芳林吃了一惊,叫道:“丹儿,丹儿,将窗关上了。”等候半天,丹儿并未答应。

    她多经险境,心中警惕,抽出长剑,缓缓走出闺房,霎时屋内灯火齐灭,她想要大喊,口鼻却被人掩住。

    她奋力挣扎,却感到那人松开手,低声道:“王妃,是我。”

    罗芳林登时如死里逃生,问道:“盘蜒仙家?”

    那人道:“我是血云。”

    罗芳林心想:“这二人声音好像,我是辨别不清。”转过身来,血云退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笑着凝视罗芳林。

    罗芳林问道:“仙家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好久不见你。”心中却想:“若他在此,以他的神功,便不惧那三头妖物,我儿也不会受苦。”

    血云叹道:“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日子,滋味儿不好受吧。”

    罗芳林微微一愣,想要遮掩心事,但却又想:“他救我性命,与盘蜒仙家互为知己,我当信任此人。”于是叹道:“哥哥已答应放我离去,我是不必在此搅合了。”

    血云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万分可怖,似有追魂夺魄之能,直钻入罗芳林心底,罗芳林吓得腿脚发软,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血云止住笑声,说道:“你以为罗蟠会就此罢休?他一时信任于你,但隔了两年,又会放心不下,疑神疑鬼,再找个借口,将你两个儿子接回来住,没准连你也一并软禁在此。反复试探,直至逼你丈夫造反不可。”(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 十八钓叟钓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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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心下羞愧,但仍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师兄做出事来,阁下若上门质问,咱们定会给你个公道,似这般阴谋暗算,又算是什么好汉?”

    那汉子微笑道:“好,姑娘既然相问,我便如实相告,弃‘暗’投‘明’,我乃讨钱帮许才合,蒙江湖上看得起,都叫我‘才惊湘楚’。姑娘可曾听说过我么?”

    陆振英昔日乃是俦国贵族,尔后在万仙修行,江湖之事所知有限,摇头道:“原来是讨钱帮的高手,无怪乎如此手段。”

    那汉子自以为名扬天下,陆振英必然知道,一听之下,大感失望,悻悻说道:“你万仙门高高在上,瞧不起我们讨饭之人么?”

    陆振英朗声道:“无论何门何派,只要堂堂正正行事,我万仙皆一视同仁,但若是偷袭算计之辈,请恕我等不愿结交。”

    许才合怒道:“好,你万仙狗眼....你万仙自诩清高,做出坏事来不想认账,那我便做些不地道的事,来个以牙还牙。此二人辱我门中姑娘,我....便同样待你。”他自头一眼见到陆振英,便深深着迷,难以自控,真当她为仙女一般,但见陆振英直斥其非,对他怨气颇深,爱恨交加之下,竟起了霸占强娶之意。

    他靠近几步,伸手捉向陆振英手臂,突然间眼前白光一闪,胸口已被长剑抵住,他心头一震,知道敌人若手腕一送,自个儿不死也得重伤,哪里还敢动弹?陆振英手指如风,瞬间点中许才合三处穴道,许才合闷哼一声,缓缓坐倒。

    陆振英说道:“阁下太小瞧我万仙功夫了,我等经脉异于常人,寻常点穴手法对我等又有何用?”她那轩辕真气乃是远古轩辕帝所创的一门神功,她功力虽浅,但与飞升隔世功互有助益,内力游移灵动快速,这解穴能耐更远胜过万仙中不少前辈高手。

    此时郑喜、马勒二人也总算冲开穴道,从地上爬起,神色凶狠,拔出兵刃在手,对准许才合咽喉,郑喜骂道:“臭要饭的,你不长眼睛,不动脑子,竟敢惹到我万仙头上来了?瞧本仙让你尝尝我万仙的手段,将你这蚂蚁一把捏死。”

    马勒也道:“这臭虫胆子不小,我倒要将你肝胆挖出来,瞧瞧是何恶心模样。”此二人气急败坏之下,哪里有半分逍遥如仙的气势?

    陆振英脸色不悦,暗想:“你们这般说话行事,害我万仙臭名远扬。”但当着外人面,不可窝里反,只得默然不语。

    许才合胆气不小,瞪着那二人道:“万仙之中,竟有你这等到处放屁的猪狗?我门中姑娘被你二人所害,你等可有半分悔意?什么万仙?我看不如换个名目,叫做‘万猪’好了。”

    郑喜、马勒全无羞耻之心,郑喜昂首说道:“咱们洒下仙露,凡人女子实则得了好处,这哪算什么错事?”

    马勒道:“不错,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二人昨晚让那几个放荡鸡崽儿得道,她们飘飘欲仙,岂不快活?”

    陆振英火气上涌,怒道:“原来你们...真糟蹋了人家姑娘?还好意思说出口?”

    郑喜笑道:“师妹,你情我愿之事,有何不好意思的?师妹未经人事,不知其中快乐,实则床第之欢,女子比男子更是舒坦,师妹可要试试?”

    马勒也道:“师兄所言,正得我万仙门之意,我等在世间渡人,岂能自私自利?当得带凡人一道补阳修仙了。”

    两人说罢,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却听茶楼下咚咚作响,有人缓步踩上楼梯,朝上走来,陆振英见许才合面露喜色,心知不妙,问道:“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那人缓缓现出脑袋,随后露出整个身躯,乃是一褴褛落魄的老乞丐,这乞丐身形高大,披头散发,发须半黑半白,一张脸又长又瘦,皱纹宛如刀刻出来,身子如同竹竿一般。

    郑喜长剑指着老乞丐,说道:“瞧你模样,与这许才合一路,也是讨钱帮的了?”

    许才合冷笑道:“万猪的猪猡,我劝你嘴里客气一些,我野秋爷爷何等身份?你这般说话,可是自寻死路了。”

    郑喜怒道:“你骂我什么?瞧我不收拾你!”他也不把这老乞丐放在眼里,回身一剑,刺向许才合胳膊,剑上运足真力,要将他胳膊一剑斩下,以显万仙的威风。

    忽然间,郑喜只觉喉咙似被铁箍套住,头脑一闷,登时被高高吊起,随后重重甩了出去,听“乒乓”几声巨响,这茶楼木墙接连撞破,桌椅碗筷也碎落一地,郑喜头破血流,大声惨叫,但又已穴道被点,无力动作。

    马勒大骇之下,一剑指向老乞丐咽喉,这一招“落日西悬”,剑上内力震荡,笼罩老乞丐身上五尺,又算准他辗转腾挪的去向,手段猛烈至极。

    野秋重施故技,袖袍一拂,宛如挥抛鱼竿,这一招叫“独钓寒江”,真气如环,套住马勒脖子,将他吊上半空,随即掷出,也是飞掠数丈,直朝郑喜脑袋飞去,只要撞个正着,两人定然脑袋粉碎,一齐丧命。

    就在危机之际,只见一团黑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罩住郑喜,将马勒接下,救了两人,又见柜台后钻出一人,朝野秋躬身行礼,说道:“老先生,这两人虽不是东西,但在下不幸为万仙门人,却不得不救他们一救。”

    陆振英一时没认出他来,心中惊讶,暗想:“原来台后藏着一人,这人是谁?为何先前不现身?这黑泥又是什么功夫?”

    野秋开口说话,声音冰冷萧瑟,有如秋风一般,他道:“万仙门人,除了这小女娃之外,一个个都人品猥琐,举止不端。你躲藏起来,又有什么好意了?”

    盘蜒尚未答话,野秋又对陆振英点头道:“小女娃儿良心很好,先前那人要卸我孙儿臂膀,你手腕转动,可是要使那一招‘秋风扫落叶’?我即便不出手,你也能救下他来。”

    陆振英说道:“我万仙主持天下正道,已非一日,怎能伤一无力反抗之人?我师兄不过是出手恫吓,并非真会伤人。”

    野秋道:“我这双老眼睛没瞎,看的清清楚楚,你何必替这两个死人开脱?”

    陆振英心中一跳,问道:“死人?”

    野秋道:“此二人落在我手里,已是必死无疑,小姑娘倒是个人物,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若再回来,我便将你擒住,让我孙儿讨你做老婆了。”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我师兄纵然有错,但也罪不至死,而我更万不能抛下我师兄不顾。”

    野秋哼了一声,说道:“那你便是愿意留下当我孙儿老婆?”

    陆振英急道:“胡说....”话音未落,只觉身旁风声飒飒,知道这老乞丐动手袭来,急忙施展轻功,飞快倒退出去。

    但她轻功虽快,毕竟与野秋相差太远,而野秋这一招‘十八钓叟’乃是他生平绝学,范围极广,有如天罗地网,内劲于各处布下十八处套环,环环相扣,陆振英不知底细,哪里躲闪的开?霎时双足被困,哎呦一声,已被真气绑的严实。

    她又运内力挣扎,但野秋内劲柔韧,张弛有度,她如何挣脱得开?野秋手指一点,陆振英浑身一麻,僵在原地不动。

    野秋袖袍一拂,真气到处,那许才合穴道解开,一跃而起,朝野秋拜倒在地,笑道:“多谢干爷爷救命,也多谢干爷爷赐我一好老婆。”

    野秋冷冷说道:“你小子也不像话,这女娃乃天下罕见的好姑娘,照理你万万般配不上,但我野秋既然发下话来,她自愿留下,那只能便宜了你小子。”

    许才合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干爷爷教训的是,她不听干爷爷的劝,那也怨不得我。”

    盘蜒走上几步,说道:“且慢,这婚事一无媒妁之言,二无父母之命,做不得数。老前辈一厢情愿,若传扬出去,岂不坏了讨钱帮的名声?”

    野秋倒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打量盘蜒,说道:“这女子师长不在此处,便得听她自个儿意愿,她硬要嫁我孙儿,却又怪得谁来?你这万仙门人并未做错事,便由你回去告知她师父这桩婚事,我等他三天,若他三天不来,那我便让我孙儿与她成亲了。”

    陆振英怒道:“我不愿,你拿我同门要挟于我,我....我....宁死也不嫁这...这卑鄙小人。”

    野秋实乃当世武林中一位众人敬仰的大侠,但生性喜怒无常,本对万仙全无好感,又见郑喜、马勒二人言行奸恶,便一心视万仙如邪窟恶党,他让许才合娶陆振英为妻,实则打得是救她脱离苦海的心思,以免她将来被万仙所害,也成了放浪形骸的人物。至于她自个儿愿不愿意,却也顾不得了。他沉吟道:“傻娃儿,你这同门如此奸邪,你硬要偏袒,结果害人害己,你可知道教训了么?”

    盘蜒道:“老先生,都说长兄为父,这姑娘乃是我义妹,我可代她师长说话,这桩婚事太不妥当,请恕我不能答应。”

    陆振英“咦”了一声,仔细打量盘蜒面貌,又惊又喜,喊道:“盘蜒哥哥,原来是你?”(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一 火烧眉毛一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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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喜、马勒二人自然知道万仙门中有这么一位盘蜒,听说此人名声糟糕,却恰好是陆振英的义兄,此刻一见到他,心中皆想:“这人嘴皮子厉害,手段也颇为狡诈,但在这野秋老丐面前一概无用,只盼他能转移视线,拖住敌人,我可冲开穴道逃生。”但老丐内劲直透经脉,即便两人仙法精妙,一时也毫无效用。

    许才合道:“你说是她义兄便是么?干爷爷,咱们不必信他。况且有我干爷爷做主,也轮不到你这‘万猪的猪猡’说话。”

    盘蜒道:“老先生,你听听你这孙子所言,当真恃强凌弱、强横霸道,与我这两个不像话的师兄有何差别?你与我义妹非亲非故,硬逼她嫁人,那是江湖上土匪山贼的行径,人人都称你‘叶落知秋’野老爷子行侠仗义,光明磊落,有孙儿如此,看来这江湖传闻,也未必靠得住了。”

    许才合急道:“万仙辱我帮中姑娘.....”

    盘蜒不等他说完,又道:“强娶民女之罪,自来不容于江湖,我盘蜒若死在这里,别无人证,倒也罢了,若我留下一条性命,必将此事传于天下,要大伙儿评评理:叶落知秋老爷子一世英名,怎会认这么个不肖孙子?老爷子最好一掌将我打死,省得将来后患无穷。”

    野秋微微一笑,说道:“这姑娘被万仙蒙骗,一时糊涂,脑子不清,分不清好歹来,我这孙儿在江湖上名声不差,嫁于他之后,初时不愿,但将来必会明白过来。”他自知举动不妥,但脾气倔强,对陆振英极为看重,更对万仙偏见极大,怎能放任她受万仙作风毒害?

    陆振英又气又急,正要驳斥,野秋手指一振,点中她哑穴,她便叫喊不出。

    盘蜒道:“我瞧你这孙儿窝囊的很,半点本事没有,配不上我这义妹,先前被我义妹长剑一指,吓得屎尿齐流,跪地不起,这般软骨头,我盘蜒一辈子不曾见过。”

    许才合怒道:“你说什么?你倒有本事,先前钻在暗处,龟缩不出,传扬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盘蜒道:“我盘蜒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躲躲藏藏,有何稀奇?孙子尽管对外去说,我也自管我宣扬,咱两家公平做事,谁也不吃亏。”

    许才合骂道:“你嘴里干净些,谁是孙子了?”他心中虽爱煞了身边仙女,但毕竟在江湖上颇有侠名,权衡利弊,不愿放盘蜒生离此地,说道:“爷爷,咱们将此人杀了,闭他之口。”

    野秋登时不满,说道:“这人也没招惹咱们,更没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岂能说杀就杀?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救人回头,劝人向善,也不怕旁人说嘴。”许才合暗骂他老来糊涂,却也不敢多说。

    盘蜒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我与这位许兄弟比试一场,我若取胜,便替我义妹松绑,大伙儿好言好语,坐下商量。我若输了,从此守口如瓶,任由两位坏事做绝,我一概不管不问。”

    许才合闻言一愣:“他若取胜,并未要咱们放他们走人?他若输了,我便可名正言顺娶这仙女了?”这许才合年纪不大,但自幼得名师指点,武艺精熟,在江湖上前呼后拥,一直罕逢敌手,近来更练成了其祖父所传的绝学‘火蛭功’,一出手便制住万仙两大高手,端的是信心十足,胜券在握,再听盘蜒赌约有利,哈哈一笑,说道:“好,那咱们就赌了,盘蜒兄弟可不能说话不算。”

    盘蜒笑道:“老兄放心,有你爷爷在此,我若使诈,骗得过他么?”

    许才合点头道:“那就放马过来!”微屈背脊,双手虚张,似要擒拿,朝盘蜒迈出一步,霎时已然欺近,随即手掌拂向盘蜒下盘。

    盘蜒喝了一声,踢向许才合面门。许才合抬起右掌,守株待兔,两人一触,许才合趁势一抹,内力激发,已黏在盘蜒脚掌上。

    这功夫正是他火蛭功的精妙手段,此内力可生出黏力,贴在人身上,如同水蛭一般,先前许才合便以此法门令郑喜、马勒被椅子粘住。而他随后催动内力,这火蛭真气便登时起火,将敌人烧伤。

    此刻他一招得手,却也不急,见盘蜒攻势也不如何凌厉,有心稳操胜券,索性再与盘蜒拆招,与盘蜒以内力硬碰硬拼斗,过了二十招,盘蜒身上七、八处被他拍中,许才合暗暗得意,心想:“瞧我取你性命!”他本不信盘蜒会保守秘密,眼下必胜无疑,更有一举杀人灭口之心。

    他缩回半步,手指一点,以为盘蜒瞬间便被烧着,谁知敌人浑身毫无异状。他“咦”了一声,正纳闷间,忽然背后灼热,传来焦味儿,他回头一瞧,只见一团大火在他背上张狂乱窜,越来越旺,许才合大惊失色,就地一滚,拼命扑灭火焰,谁知那火焰似被浇油一般熊熊燃烧。

    许才合大喊大叫:“干爷爷,救命,救命!”乱扯衣服,不久脱得精光,再扑打头发、胯·下毛发,那火焰无孔不入,穷凶极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肤烤焦,化作热油,景象渐渐模糊,似眼珠都要被烧坏了。

    这般乱动乱跑了半天,猛然脑袋一晕,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仰面躺着,身上一·丝·不·挂,手中满是各处毛发,头上、胳肢窝、双腿间火辣辣的疼痛,但并无其余伤势。再去看野秋,见他缓缓摇头,却无相救之意。

    盘蜒走上几步,问野秋:“老爷子,你说句公道话,我与令孙是谁赢了?”

    许才合见盘蜒全无伤势,大惑不解,却听野秋叹道:“泰家幻灵真气,果然精妙绝伦,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你内力远胜过我这干孙子,他有心算计,反而被你趁虚而入。”

    盘蜒哈哈大笑,上前解开陆振英穴道,陆振英脱离险境,欢喜异常,扑到盘蜒怀里,欣喜喊道:“义兄,幸亏你在这儿,否则我...我可....“心下又羞又怕,难以启齿。

    盘蜒道:“你还是小娃娃么?又搂又抱,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站直了?”

    陆振英微笑叫道:“是!”果然亭亭玉立,乖乖在盘蜒面前站定。盘蜒握住她手心,助她调理乱息,须臾间只感自身真气震动不休,盘蜒心下大奇,暗想:“这是怎么回事?”立时缩手,脑中困惑不解。

    许才合却是颜面尽失,见衣服已被撕成碎片,忙从郑喜身上剥下长袍来穿在身上,他见盘蜒与陆振英举止亲密,恼羞成怒,质问道:“我明明已用功夫将你罩住,你到底有何妖法?为何我会着了你的道?”

    野秋本就有些后悔认这干孙子,见他如此模样,心下暗骂他无能,说道:“他身上有护体真气,你那火蛭功仅能留存表面,自然被他挡开,而你与他比拼内力,反中了他幻灵真气,自身反受其害。”

    许才合这才明白过来,恨恨道:“这火蛭功如此无用,我还当...当如何了得...”

    野秋冷笑道:“我义弟若听闻此事,非被你气得半死不可。你自身修为不足,破不了敌人真气,却怪这功夫不济,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么?”

    许才合张口结舌,垂头丧气,但如何能够甘心?他抬头又道:“干爷爷,他虽然赢了,但先前他说....大伙儿好言好语,坐下商量,咱们可没答应放他走。”

    野秋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指着郑喜、马勒,对陆振英说到:“姑娘,万仙门看似光鲜,实则乃藏污纳垢之地,我生平见过无数这般不干好事的子弟,也见过许多放荡无耻的‘仙女’,你长久身在其中,难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劝你早些回头,远离这浑水。你不嫁我孙子,这也由得你了,但我决不许你回到万仙门中。”

    陆振英答道:“前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一句‘坐井观天’,并不为过。我万仙中弟子固然良莠不齐,但未尝没有忠肝义胆的豪客,我师父张千峰侠名播于江湖,前辈可曾听说过他?”

    野秋“嗯”了一声,说道:“我昔日曾见过这张千峰一回,此人与门中几位师妹举止亲密,出双入对,虽侠义为先,但举止也算不得端正。”

    陆振英瞬间如遭雷击,手心发寒,颤声斥道:“胡说八道,我从不见师父在门中有....有亲密之人。”她对张千峰痴心一片,情愫深藏,此刻陡闻这般消息,一时竟有些失态。

    野秋道:“姑娘可四处去问问,我野秋生平不打诳语。张千峰以往确也风流,但听说眼下收敛了许多。嘿嘿,虽说迷途知返,也算不错,但以往之事,岂能如此轻易算了?”

    陆振英娇躯发颤,思绪乱作一团,盘蜒说道:“你师父为人如何,你瞧得最是清楚,何必听旁人乱嚼舌根?我虽处处与张千峰为难,但他眼下确实心如止水,言行正派至极。”心中却想:“男子汉大丈夫,有女子投怀送抱,如我盘蜒这般坐怀不乱的,当世能有几人?这确不能算张千峰错了。”不由得意万分。

    陆振英对盘蜒极为信服,听他所言,顿时重振精神,对野秋说道:“老前辈对我万仙诸般不满,虽是一片好心,请恕我不能领情。”

    野秋双手交叉,负于胸前,昂然说道:“你愿不愿领情是你的事,但老子愿不愿放人,却又是老子的事。”(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四 海中凶险藏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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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鬼众人见这老丐身手极高,功夫巧妙,无不脸色凝重,而那容八志走入人群,转动葫芦杖,指着许丹道:“兀那老丐,海魔王与你们讨钱帮非亲非故,何必淌这浑水?”

    柏欢也尖声道:“可是海魔王让你们出头,替他送死的?”

    野秋蓦然喝道:“海魔王的名头,岂是你们这群妖魔鬼怪随意叫的?”声如当空惊雷,万鬼众人面露诧异,身躯各自震动,柏欢吓了一跳,不敢再出言不敬,索性不再开口。

    万鬼中走出一位书生模样的文士,两撇八字胡,脸色发青,似长久不见天日,他甚是有礼,朝众乞丐鞠了一躬,说道:“原来是‘落叶知秋’野秋、‘马嚼牡丹’许丹两位老先生,无怪乎如此了得。两位可是得了海....澜海王前辈知会,特意前来助拳的?”

    野秋沉声道:“海老魔头并未告知咱们,但咱们讨钱帮消息灵通,自个儿非要管这事。”

    许帮主见万鬼忽然客气起来,颇有些措手不及,眼下不忙破脸动手,忙道:“万鬼素来与南方武林毫无瓜葛,咱们南人与北妖更无恩怨,诸位潜入这南荒处多年,行事张扬,自然容易瞧见端倪,澜海王前辈望重武林,对我讨钱帮恩深似海,此事不可置之不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文士摘下书生巾,笑道:“许帮主多礼了,在下乃万鬼‘降头书生’赵靡。”只见他头发半秃,额头上长一对触须,原来也是北妖族人。

    赵靡目光扫过群丐,见着陆振英、盘蜒、郑喜、马勒四人,突然眼放异光,嘴角上翘,问道:“为何万仙会与讨钱帮一道?”语气平淡,但盘蜒从中察觉出些许喜悦。

    郑喜冷冷答道:“你万鬼既然在此,我万仙为何不能来?便是要瞧瞧尔等妖魔有何诡计。”

    柏欢、梁琼、容八志忽然一齐指着盘蜒道:“是你?”

    盘蜒道:“诸位好久不见,上次匆匆一别,你们回去之后,可曾被那幽丛老兄教训一顿?”

    容八志怒道:“你这奸贼,用手段操控我等,老大...老大....”他被那活尸幽丛狠狠处罚,不久前伤势才好,回想起来,当真不寒而栗,也对盘蜒加倍憎恨。

    盘蜒叹道:“我那幻灵真气阴魂不散,驱逐不尽,只要我稍使手段,便能让你二人自相残杀,你们难道不怕么?”

    梁琼、容八志深为忌惮,脸上变色,待要不信,但上次尝过苦头,委实刻骨铭心,互望一眼,蓦然施展身法,眨眼间已逃得不见踪影。

    群丐见盘蜒两三句话,便将这两个妖人逐走,嘻嘻哈哈的大笑起来,陆振英笑道:“盘蜒哥哥,这两人好生胆小。”

    盘蜒心下却更为惊讶,这梁琼、容八志二人身手不凡,也算的有勇有谋,绝非毫无头脑的懦夫,为何会被自己一句话吓跑?他心中隐隐不安,一时却猜测不透。

    赵靡恢复沉着,对郑喜说道:“敢问诸位仙家为何来此?”语气竟颇恭维。

    郑喜昂首道:“不久之前,我万仙有几位门人在此遭难,我等奉命寻来,想要查清事情,不知你有何头绪?”

    马勒也道:“师兄,我瞧他们定是幕后凶手,不然为何碰巧在此遇上?”

    赵靡忽然哀叹一声,连连摇头,神情颇为悲悯,他道:“久闻讨钱帮在江湖上处处仗义,好打抱不平,如今便有一桩大不平之事,诸位反而要助纣为虐,与我等为难,莫非我万鬼所为全是错事么?”

    许目见敌人人数不多,但各个儿身形挺拔,足下稳凝,只怕皆是难缠的好手,若打斗起来,己方必有伤亡,不愿轻易寻衅,问道:“你说你们遭遇不平,故而向澜海王寻仇?”

    赵靡回头朝手下一望,有人从林中推出一辆小车,车中走下一女子,她身披一张麻布毯子,骨瘦如柴,腿脚无力,发丝干枯,显然受过极大的折磨。赵靡说道:“这位姑娘,也是我万鬼门人,我等来到此处之后,曾派她与几位弟子从海路前往巢国。欲过魔海,便得乘坐澜海王的船,丽儿,你对讨钱帮诸位好汉说说,途中你碰上何事?”

    那丽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将毯子掀开,只见其下赤·身露·体,身上满是骇人的伤口,有人以利刃剖开她肚子,随后又缝合起来,又将她胸口削去一大块肉,众丐一瞧,无不震怒,纷纷问道:“这是谁干的?”“可是你万鬼做的好事?”陆振英捏紧拳头,也气的瑟瑟发抖。

    丽儿激动无比,胡乱说话,两旁万鬼门人再将她身子罩住,丽儿哭道:“我....我那天与五位同门乘船离港,行驶了七、八日,那船上有....那魔王的人,他们偷听我等交谈,知道咱们是万鬼,便在饭食中下了药,将我等迷倒之后,带到一极隐秘之地。我看见....看见那魔王将我同门的肚子一刀划开,割...割里头的脏器吃....”

    众丐虽见惯肮脏之事,但听她说的如此恶心,无不汗毛直竖,气往上冲,许目厉声道:“那魔王....那魔王是谁?”

    丽儿哭道:“那人是个老头,鼻子极高,双目海蓝,我听旁人叫他老爷....”

    陆振英低声道:“这千里海域皆是澜海王管辖,只怕....只怕....”

    许丹与野秋齐声道:“不错,那正是老海魔头。”

    丽儿又道:“那老头很是得意,他说:‘万鬼、万仙之人练过奇门功夫,脏器受损,恢复起来加倍快速,每一人可足足吃上一年而不死。你们今后见到万鬼、万仙门人,千万不要放过,一个个儿捉到此地,助我练功,可比寻常武林人士要有用的多了。’”

    群丐听到清清楚楚,心中顷刻间想到极可怕之事,猛然怒发冲冠,炸开了锅,一跃而起,大声道:“这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如此说来,这许多年在海上失踪的武人...”“错不了,定是被这海老魔头捉起来吃了。”

    许丹与野秋相互张望,脸上露出惊怒、悔恨之情,盘蜒心想:“这两位老爷子知道些由头。”

    陆振英、郑喜、马勒也咬紧牙关,说道:“那咱们那些失踪的门人,也是....也是落在了海老魔头手中?”

    丽儿点了点头,赵靡又道:“将万仙的兄弟也带出来!”

    马车中又被扶下一人,此人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郑喜指着此人,惊声喊道:“孔师兄?”

    那孔师兄气若游丝,颤声道:“郑师弟?你们来了?”万鬼众人将他抬上前来,动作极为轻柔。孔师兄结结巴巴的说道:“一切....一切都如这位丽儿姑娘所言,我....我与她一块儿逃出来的。”

    盘蜒问道:“那澜海王行事如此奸恶,防范必然严密,你二人如何能够生还?”

    孔师兄气息愈发微弱,但仍说道:“我与丽儿被关在...关在一处,他们说....万鬼与万仙能养....养下娃娃.....当真...胡说八道,但那海魔王偏偏坚信此事,让我与....丽儿行·房。我二人白天去被放血割肉,晚上便...关在一块儿,非要我二人成亲...”

    郑喜与马勒都想:“这叫白天受罪,晚上享福,这丽儿容色也挺美的。”这两人自私自利,生性凉薄,一时也不想他们受了多大的苦,满脑香艳景象。

    丽儿道:“后有一日,那海老魔王要闭关许久,不能来...来折磨咱们,我...我...”突然嚎啕大哭,说道:“我牺牲色相,引守卫来糟·践我身子,孔师兄趁势将那守卫杀了,夺走钥匙,我二人便偷了小船,从地底岩洞逃了出来。”

    群丐对这丽儿同情之至,又敬佩无比,齐声道:“姑娘受苦了。”

    孔师兄道:“确实...确实多亏了丽儿。尔后咱们碰上万鬼搜救之人,我二人这才生还。又养伤数月,方才恢复神智。”

    许目气呼呼的一拍大腿,说道:“若这海魔王真做出这等恶事,咱们讨钱帮绝不能与他善罢甘休。即便咱们欠他恩情,但也不能是非不分。”

    野秋说道:“此刻想来,当年我讨钱帮许多弟子在海上遇难,只怕也是这海魔王一手促成,他借此卖咱们人情,杀了十人,放了百人,以免惹人怀疑,受武林中人群起围攻。哼,咱们当时怎会如此蠢笨?”

    许丹咬紧牙关,双目瞪得滚圆,当真怒发冲冠,恨意全写在脸上。群丐更是义愤填膺,对万鬼已全无敌意。

    那赵靡叹道:“诸位讨钱帮的大侠,若心中仍有一丝正义之心,还请让路,由我万鬼去向这罪魁祸首,杀人无数的海魔王讨回公道。”

    讨钱帮群侠连声道:“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非但不再拦你,还要助你们万鬼一臂之力,将这海魔王满门老小,杀的干干净净,方解心头之恨。”“若捉住海魔王,不如也将他零碎割来吃了?只怕滋味儿不坏!”

    盘蜒心中大叫:“不对,不对!他们既然是来寻仇拼命,为何带着这二人?难不成还要与那海魔王对簿公堂么?”(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五 大水淹了龙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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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见盘蜒脸色不对,正要问话,盘蜒忽然道:“赵先生早算到我等会来此等候么?不然为何令孔师兄与这位丽师妹同来?”

    赵靡转向盘蜒,呆立片刻,惨然道:“咱们不知那海魔王府上情形,唯有指望他二人指路。兼之若有武林人士阻拦,我等可晓之以情,揭露那令人发指、骇人听闻的恶行。”

    许目说道:“多亏赵先生留了一手,不然咱们这群丐子不分好歹,可要没头没脑的与诸位打上一架啦。”

    盘蜒心头大乱,又想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是他故意散出消息,讨钱帮才知道此事。”他想要大声喝止,但眼下万鬼众人有真凭实据,劝得群丐情绪激昂,自己若胡乱出言指责,岂不是会被当成疯子?又有谁会信他?

    海底下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盘蜒感到恶毒与贪婪,如同搅碎船只的暗流、漩涡、风暴、雷电,那是来自魔鬼的食欲。

    就像他一样。

    于是盘蜒默不作声,不,他满心疯狂与虔诚,静静的、由衷的期盼着。

    赵靡露出感激神色,说道:“讨钱帮诸位侠客果然深明大义,我本担心那澜海王号称武功天下罕有,我等未得门中‘鬼首’相助,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如此一来,又多了几成胜算。”

    盘蜒道:“那为何不请那些‘鬼首’出来?”

    赵靡叹道:“‘鬼首’乃我门中栋梁,注重修为,平素鲜外出行走,我等职位不高,如何能差遣得动?”

    陆振英说道:“还请诸位放还我孔师兄,等咱们四人回万仙禀告师尊,再行定夺。”

    那孔师兄身子一震,蓦然喊道:“我...我不回万仙,赵先生与丽儿他们对我恩重如山,我...我愿随他们一同前往!”

    郑喜皱眉道:“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万鬼乃是邪道,与我万仙仇怨不小,你怎能因区区小恩小惠,便背叛我万仙教诲?”

    孔师兄道:“万鬼....并非邪道,而是大大的侠派正道,你们若真要帮我,便随我一道前去找这海魔王算账,不然便等着替我收尸吧。”

    陆振英年轻气盛,易受激励,一股英雄气概油然而生,说道:“好,我便随孔师兄走上一遭!”

    盘蜒道:“义妹果然是万仙门的侠女。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语气不冷不热,毫无波动。

    郑喜、马勒都想:“她既然去了,咱们岂能不去?否则岂不被这小子捷足先登,掳走这师妹的芳心?况且这两个老丐何等功夫,那海魔王如何能是敌手?”都说:“既然如此,我定要为其余同门报仇。”

    赵靡作揖道:“今日方知万仙门胸襟广阔,大义为先,好生令人钦佩。”

    许目见野秋、许丹二老默默不语,问道:“伯伯,叔叔,你们与那澜海王颇有渊源,这澜海王武功到底如何?”

    许丹看了看野秋,野秋点头道:“对他们说了无妨,老海魔头自个儿作孽找死,咱俩在三十年前便该出手杀他了。”

    群丐皆不明缘由,大为好奇,许丹道:“三十年前,那老海魔头还并未自称什么‘澜海王’,他叫兰怀古,与我二人乃是同门师兄弟。”

    众人大吃一惊,万料不到这二丐与澜海王有这等关系。

    许丹道:“咱们派的字号叫‘山中派’,人丁稀少,唯有师父与咱们三人,但门中玩意儿当真不差,师父他老人家号称‘山中怪狮’,武功之高,江湖上人人敬畏。师父他是个武痴,若听闻世间有什么神功秘法,非得去一瞧究竟不可,倒并非想要偷学,而是有意切磋,开开眼界。

    那一年,师父听闻海外‘陆腾’一古墓中出土史有明文的绝学“天极宗卷”,落入陆腾摩崖山庄庄主手中。他老人家欣喜至极,就此下山,前往摩崖山庄一探究竟。

    我三人苦等师父一年,全无下落,不得已,唯有去陆腾走上一趟,找寻师父行踪。咱们乘船渡海,行了半个月,精疲力竭的到了陆腾,修养一日,再找到那山庄...“

    他说到此处,突然神色悲苦,似有些气馁,许才合问道:“爷爷,你们找到师祖了么?”

    许丹叹道:“找着他的时候,他老人家身边全是残缺不全之人,唯独他一人好端端的...活着。不,他那状况,也算不得....算不得活人了。”

    野秋随之长叹一声,叹息中有说不尽的悔恨,许丹苦笑道:“义兄,这件事咱们可没有做错,但你也仍在后悔么?”

    野秋道:“不管怎样,咱们总犯了弑师之罪。”

    群丐骇然无语,但野秋、许丹二丐生平声名极佳,乃武林中备受称颂的大侠,众人都想:“他们定有极大的苦衷。”

    许丹连连摇头,说道:“那摩崖山庄所在之处本该极为隐秘,但山庄大堂内却全是各门各派的武人,咱们当时瞧见师父独自站在人堆之中,其余人九成已死,活下来的,被师父绑在一块儿,已被他啃食的不成人形,但却并未死去。”

    陆振英“啊”地一声,想象当时惨景,不禁握住盘蜒肩膀,盘蜒脸色愈发不像人,却似被鬼附体一般。

    许才合惊声问道:“师祖他....他吃人么?”

    许丹说道:“不错,咱们推测,他老人家来到山庄之中,碰巧遇上江湖武人与山庄争夺那‘天极宗卷’,不知为何,众人尽数发疯,互相残杀,师父他武功冠于群雄,竟因此取胜,但他也发了疯,沦为吃人的畜·生,咱们问他缘由,他反而出手要杀咱们,我、义兄与兰怀古三人奋力抵抗,终于....终于在乱战中将他杀了。”

    赵靡道:“两位前辈高人大义灭亲,此乃义举,而非罪过。两位何必为此介怀?我看咱们多说无益,还是快些去海魔王魔窟中救出人来吧。”

    盘蜒喃喃道:“你为何不让他说下去?你想隐瞒什么?”

    陆振英倚靠在近处,闻言好奇,说道:“盘蜒哥哥,你说什么?”

    盘蜒摇头道:“没什么,我疯病犯了。”

    许目对赵靡说道:“此事极为重要,须得问个清楚。”又道:“叔叔还请继续。”

    许丹道:“接下来的事儿,义兄知道的更清楚,还是义兄来说,更为妥当。”

    野秋当即说道:“咱们在屋中搜寻一圈,我发觉在里屋还活着个小婴儿,身上满是血迹,被埋在成山的尸骨之中。”

    群丐皆是闯荡江湖的豪杰,手中各有几条人命,听野秋所说语气平淡,却无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目问道:“伯伯可找到那‘天极宗卷’了么?”

    野秋沉思半天,终于叹息一声,说道:“不错,找着了。”

    群丐登时大呼小叫起来,须知这‘天极宗卷’据传乃是天神失落的神功,在武林中最为有名,人人梦寐以求,万仙门曾花无数力气找寻这门功夫,但以万仙之能,尚且不能得手,这秘籍若真在讨钱帮手中,二丐择贤传授,讨钱帮只怕早已一统江湖,与万仙争雄了。莫非这两个老丐竟如此自私,瞒着大伙儿,丝毫不露风声么?

    野秋见众人眼神,心中明白,说道:“那‘天极宗卷’竟然...竟然被那摩崖山庄的主人刻在了婴儿背部皮肤之上。”

    陆振英不禁怒道:“这人怎地如此残忍?”

    野秋声音凄凉,说道:“姑娘有所不知,一旦起练这‘天极宗卷’的功夫,便会成了凶残无道,吃人杀人的魔鬼。做出这等勾当,半点也不奇怪。”

    陆振英凝视野秋,问道:“老前辈如何得知?莫非老前辈练过这门功夫么?”

    野秋与许丹皆道:“不错。”

    众人纷纷大喊,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更有人声音中满是恐怖。

    陆振英问道:“那两位前辈为何并未做出那些残忍举动?”

    野秋说道:“咱们三人一见那婴儿身上文字,读了几句,尽皆欣喜若狂,只觉上头武学博大精深,神妙至极,每一句都有无上奥秘,可解我等心中诸般疑惑,只要照此修炼下去,无论是万仙还是北妖,再无一人是我敌手。于是咱们埋头记忆,不停思索,直至....直至发疯。

    碰巧不久有一群山贼来到山庄中安身,我三人现身出来,将他们或捉或杀,关在一处,初时还不觉得怎样,但过了不久,便想挖他们体内脏器出来.....吃了,借之增强内力。这感觉愈发强烈,连做梦都是这般念头,而且我...我与义弟互相仇视,彼此忌惮,恨不得将对方杀了,啃食血肉,吸取他身上功力。咱们终于明白师父....师父为何会陷入那般境地了。”

    许才合哆哆嗦嗦的问道:“那为何又能脱困?”

    野秋道:“那一天,我三人之间仇恨已至极处,眼见便要互相残杀,突然间天降大雨,洪水冲破山崖,将山庄淹没,那洪水如无数条蟒蛇,将我三人缠住,挤得咱们喘不过气来。我与许丹被一直从山庄冲入大江,再从大江冲入海水,如此飘了七、八日,我二人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当时入迷景象,当真不寒而栗。”

    群丐皆想:“但那‘天极宗卷’毕竟已落入你二人手中了?”

    野秋料知群丐心思,说道:“从那以后,我与义弟自认不可再为同门,索性断了师门称谓,结拜为兄弟,所练的‘天极宗卷’功夫也留下少许,其余尽数遗忘干净,不敢想起来,更不敢再行运用。”(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八 与世隔绝任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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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使出轻功,无声无息的走上前去,那椅中人物并未察觉,盘蜒高举宝刀,便要斩落,忽然间,那人似要找寻什么,回头一瞧,见到盘蜒,登时大吃一惊,而盘蜒看清他模样,呼吸一滞,竟下不了手。

    只见那人是个十岁年纪的幼童,长发如丝,垂及腰部,一双眼眸如同碧泉深潭,晶莹如玉,另外唇红齿白,竟是个绝美的男孩,他浑身不着片缕,皮肤上被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幼童闷哼一声,似要反击,盘蜒使出幻灵掌法,砰地一声,正中少年胸口,那少年被真气迷惑,动弹不得,嘴里喊道:“你....你这是太乙真气!你...是?你是?你是老怪常常说的...”

    盘蜒厉声道:“什么老怪?”他心神大乱,想起在多年前那梦境之中,被他残忍杀害,吞噬脑子的幼儿;又想起在仙露泉幻想之中,他以无比残忍的手段,折磨一无助的婴儿。

    彼时二者的痛苦弥留在盘蜒心中,盘蜒惊恐万状,一时难忍愧疚之情,刀剑对准幼童心脏,但始终刺不下去。

    他想:“他...他不是那二人,与他们毫无关联。那不过是梦,是幻,当不得真,做不得数!这少年是罪魁祸首,我若饶他,便是无穷无尽的祸害!”

    念及于此,他咬碎嘴唇,硬起心肠,一刀砍落。

    忽然间,身前电光闪过,盘蜒“啊”地一声,任由那电光飞去,却也因此停手,只见陆振英闪身而至,拉住盘蜒手臂,说道:“哥哥,你在做什么?你为何要杀这孩子?”

    盘蜒道:“你怎会找到这儿来?”

    陆振英说道:“我放心不下你,没听你的话,来到洞中,我能感到你身上内力,莫名其妙的绕来绕去,终于找到此处。”

    盘蜒心想:“她那轩辕真气能感应我那离乱内力?”指着那少年道:“这人是万鬼与海魔王的同党,须得立即杀他。”

    陆振英生性善良,见这少年纯洁可怜,如何忍心?说道:“哥哥,眼下未查清实情,暂且不急,这少年....”

    盘蜒不愿违背陆振英,但那少年极端危险,非得当即杀了不可,他道:“不能磨蹭了!妹妹,我何时骗过你?再不出手...”

    陆振英急道:“你一贯聪明,我自来信服,但这孩子身上....刻满经文,显然是那海魔王的受害者,是他当年从摩崖山庄救出的...婴儿....怎能胡乱杀害?”她虽这般说,但越想越不对劲儿,那是三十年前之事,这少年最多不过十岁。

    两人正匆匆争辩,那少年怪叫一声,突然恢复自由,伸手在椅子下一拉,盘蜒大骇之下,一刀劈出,但少年身子倒蹿,砰地一声,撞破那透明冰墙,身子不坠落,反而朝上一翻,顷刻间不见踪影。

    盘蜒喊道:“不好!”洞穴摇晃起来,大片洞壁剥落,露出墙后破洞,随后水声大作,只见泥灰色的水柱涌入洞窟,刹那之间,将洞中万鬼门人、讨钱乞丐一并卷入。水流飞速上涨,很快便触及这一处密洞,盘蜒与陆振英被水浪一冲,站立不定,大口呛水,又咸又苦。

    盘蜒道:“这是海水,快屏住呼吸!”

    陆振英立时依言施为,水流淹没洞穴,盘蜒拉住陆振英的手,奋力朝外游去。

    来到密洞外头,却见万鬼众人皆已除去衣衫,露出真实形貌,竟是一群身上长鳞,有翅有鳍的怪人,脖子约有三尺,两眼鱼珠,在水下游动迅速,呼吸如常,而此时群丐全无反抗之力,被万鬼众人捉住,绑个严实。

    海魔王与野秋、许丹功力深厚,屏住呼吸,兀自缠斗。海魔王受了重伤,但水性极佳,而野秋、许丹二人身在水下,一成功力也使不出来,三人奋力拼斗,万鬼门人游了过来,手持长枪,将三人团团围住。

    盘蜒见众人尚未发现自己二人,朝陆振英做了个手势,要她随自己逃走,陆振英摇了摇头,指着讨钱帮众人,眼神不舍。盘蜒心下大急,想道:“此刻徒然送死而已,又有何益?”运全力拉扯陆振英,陆振英甚是坚决,使劲儿抗拒。

    刹那间,两人身上内力鼓荡,黑气白光涌了出来,竟化作一黑白交杂的小小气罩,隔绝海水,陆振英脚踏实地,啊地一声,站立不稳,竟扑在盘蜒怀里,那气罩一阵紊乱,又往外扩了半尺。

    两人又惊又喜,都想:“似乎靠的越紧,这气罩越大。”虽不好意思,但不自禁的又靠近了些。

    这气罩内空气充足,陆振英开口道:“咱们...咱们不可舍旁人逃生。”

    盘蜒道:“你可是疯了么?眼下咱们又能做什么?”

    陆振英说道:“至少...至少救出两位老爷子来,或是几位同门...”

    若换做旁人说如此蠢话,盘蜒早就骂出口了,但陆振英在他心中乃是最重要的人物,更胜过霜然、雨崖子,恩义难以言喻,盘蜒想起自己袖手旁观之罪,也不免深为悔恨,稍一犹豫,点头道:“那便试上一试吧。”

    陆振英运轩辕真气,盘蜒使离乱内劲,那气罩虽护得两人平安,但他们心意不同,却着实不听使唤,要它往东,偏偏往西,盘蜒叹道:“咱们仍操纵不熟,这般可救不了人。”陆振英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只听许丹突然张嘴大吼,发须翕张,双目充血,奋力将野秋远远推开,野秋神色悲苦,满是不忍,施展擒拿手段,将拦路的万鬼众人推开。

    盘蜒与陆振英一齐想到:“这是那‘天极神功’!他牺牲神智,要救大伙儿。”

    许丹使出这功夫来,须臾间身躯膨胀,速度倍增,肌肤坚硬如铁,他抓住一万鬼门人,一把挖出此人脏器,在嘴里吃了,伤势愈合,一甩手,真气隔着水波传开,扑扑几声,周围五人头颅碎裂而死。许丹又找一活人,挖他脏腑,万鬼众人奈何他不得,唯有远远避让。

    忽又见水中游出一人,正是先前那孩童,他趁许丹不备,指尖飞出两道绿芒,正中许丹背上灵台穴,许丹咕噜噜一声,身子麻痹,那孩童趁势取出尖刀,刺入许丹胸口,从中挖出一颗滚圆发光的红球来,一口呑落。许丹手足抽搐,停止反抗,在水中漂浮。

    那孩童在水中哈哈大笑,得意万分,身子震动,似要发身长大。盘蜒与陆振英见状大惊,蓦然心意有灵,彼此再无隔阂,盘蜒顿时知觉,说道:“你收摄心神!”抱住陆振英,驱使那黑白气罩,直朝野秋赶去。

    野秋本已憋不住气,身上多处受伤,也要使出那‘天极宗卷’来,转眼间水中冲来一狭窄的黑白圆球,咚咚几声,将他身边万鬼撞得筋断骨碎。盘蜒扯住野秋,但那圆球委实不大,也不能将他拉进来。

    陆振英心中一跳,想道:“先前我跌落义兄身上,那圆球便大了几分,若...若我与他再贴近些...”无暇多想,忽然吻上盘蜒嘴唇,刹那之间,盘蜒脑子狂热,思绪乱作一团,两人心中皆情愫涌动,难分彼此,那圆球往外再扩,盘蜒一扯野秋,将他也罩在圆球之内。

    陆振英脸上发红,一颗心跳动如狂,她于那短暂瞬间,隐约融入盘蜒心思,察觉到他对自己深厚的敬爱与怜惜,却纯净无暇,无丝毫占有私欲,便像她父亲一般,她感动无极,却又娇羞万分,这会儿仍有些痴傻。

    盘蜒骂道:“傻丫头,当真胡闹。”

    陆振英还嘴道:“笨哥哥,我这叫...随机应变。”

    盘蜒替野秋止血,指使那圆球突围而去,万鬼那些半鱼半人的怪物纷纷堵截,圆球威力极大,敌人一碰,便被撞的不知所云,东飘西荡。这水中一片昏暗,方向不明,但盘蜒的太乙奇术本就是灵魂避世的法门,俄而算定去路,不多时来到进来的密道,所幸并未被堵死。

    陆振英回头望去,见那孩童此刻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他已成了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扭曲,凶狠至极,手脚却有气无力,想来是他刚杀了许丹,食其本元,有些昏昏欲睡。

    陆振英哭了起来,说道:“盘蜒哥哥,都怪我...都怪我阻你出手,这孩子果然是元凶主使....”

    盘蜒见那黑白圆球朝内缩小,当是由于陆振英心气衰退,他对陆振英最是疼爱,便是她杀人放火,盘蜒也定偏袒帮衬,哪里忍她伤心?急忙说道:“不,这哪儿是你的过错?我本也无法下手杀他,你阻了我的罪孽,防我心生悔恨,我如何会怪你?”

    陆振英脸上发烧,闭上眼,又在盘蜒唇上深深一吻,其中滋味儿又是甜蜜,又是感动,两人内力震荡,又稍强了一些,盘蜒驾驭那气罩,当真轻而易举,随心所欲,顺着密道水流冲了出去,哗啦一声,直撞出来,回到那堆满尸首的大堂之中。

    盘蜒收摄心神,散去气罩,见海水仍不绝涌出,但万鬼众人不敢贸然冲出水面。两人扶起野秋,手脚有些疲软。

    盘蜒道:“小心了,万鬼计划周详....”话音未落,只见马勒、郑喜二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见到盘蜒、陆振英,面露惊喜,说道:“你们怎地也逃出来了?”(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九 天地有水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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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心想:“他们明明先我入那密窟,为何反而会在这里?莫非是贪生怕死,先跑出来了么?”

    盘蜒喝道:“外面怎么了?”

    郑喜慌忙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山谷中似突发洪水一般,大水能把人淹了,境况糟糕至极。”

    盘蜒道:“原来和洞窟里头一般无二,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冲回镇上再说。”

    马勒吃了一惊,,问道:“洞里也被水淹了么?”

    此时野秋昏迷不醒,伤处几乎致命,盘蜒抓住野秋手掌,将内力源源不绝注入进去。都说心不死,人不去,只要人心中存一丝挣扎念头,往往便吊住一口气在,幻灵真气可令人意念坚定,而飞升隔世功内力强劲,两者相佐,如同活命灵丹,野秋一时也不至于死了。

    陆振英忍不住问道:“两位师兄,你们不知洞里情形,怎能先跑出来?莫非早知万鬼的图谋?”

    郑喜与马勒神色局促,似心里有鬼,盘蜒冷笑道:“他们以为你在外头,怕你‘孤单寂寞’,想出来陪你解闷儿,想不到你反而自行进去了。”

    郑喜被盘蜒料中,大感羞恼,马勒脸色一惊,复又装出义正言辞的模样,喊冤道:“你莫要血口喷人,咱们哪有这般心思?”

    陆振英摇了摇头,与盘蜒共同扶着野秋,展开轻身功夫,匆匆往外闯去,两人此时心念如一,彼此稍有动作,另一人立时知其意图,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便是双生子也没这般默契。陆振英偷偷瞧盘蜒,盘蜒朝她做了个鬼脸,陆振英脸泛红晕,一直染红了脖子,心想:“我那般对待义兄,他不知生不生气?”但旋即又想:“都什么时候了,怎能在意这事?”

    少时走出山庄,陆振英往山下张望,果然见大水震荡,气吞天下,从山崖间咆哮而过,这峡谷已然变成河谷。陆振英问道:“为何....为何会这样?”

    盘蜒道:“只怕突发海啸,漫过了堤坝,这周遭全是矮山,想不到也受了水灾。”

    陆振英又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盘蜒说道:“你随我来。”朝山中西侧走去,乃是一处陡峭悬崖,地势稍高,水流从旁绕过,四人攀岩而下,不多时来到地面,山势如同大堤,水声隔着山壁,轰轰隆隆,仿佛从天上奔流而过。陆振英赞叹道:“这是太乙术数么?委实神乎其技。采奇师姐说她也曾问你学过一些,用于习武,妙用不断。”

    盘蜒笑道:“她所学焉能及我皮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可纳入太乙术数卦象。我观此山灵气动静,便知风水如何,此乃太乙避水诀。”

    陆振英忽然心中烦闷,问道:“义兄,采奇师妹说....你曾为她比武招亲,这可是真的?”

    盘蜒道:“那丫头当年被一小白脸骗的七荤八素,故而想出这么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想要助那小子成名,却被我误打误撞,坏了计策,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陆振英心跳加快,她想起除了东采奇外,盘蜒在神藏派中似仍有一位极亲密的少女相伴,寻思:“义兄他....他一直不缺红颜知己,那我先前亲他的举动,当真太过胡闹,若传到那位姑娘耳中,岂不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她思绪一乱,盘蜒立时察觉,说道:“此时莫要乱想。”

    陆振英身子一震,答道:“是!”他们急于脱困,根本不理郑喜、马勒,一同运功,两人真气互相催动,步法快的如同疾风,郑、马二人在后头大呼小叫,却万万追赶不上。陆振英此时只想与盘蜒独处,这二人留在身边,多嘴多舌的,令她异常反感,急欲摆脱而后快,反正这二人留在山谷中也死不了。

    奔了许久,盘蜒指着一处高高的陡坡说道:“从此上去,翻越过后,便回到镇上。”

    陆振英说道:“万鬼非要得手,定然布置严密,镇上或许也有埋伏,但他们料不到天降大水,咱们可趁乱溜出镇子。”

    盘蜒神色忧虑,说道:“但愿如你所言。”

    此时已到晚上,两人翻山而过,靠近镇子,只见大水漫过腰部,港口定然更糟,两人在水中赶了会儿路,猛然见有许多浮尸随水流飘来,穿着打扮乃是百姓,陆振英上前查看,尸首上有刀剑伤痕,更有人被咬的血肉模糊,血流染黄了河水,死状残忍至极,或许是死于暴徒之手。

    陆振英与盘蜒同时想到:“有人趁洪灾时杀人?不知是巧合呢?还是万鬼所为?”

    但听一屋内有人怪吼一声,冲出一身影来,两人看清那人样貌,不禁头皮发麻:那人脑袋全不像人,倒像是晒干的鱼头,浑身一股腥臭味儿,张开鱼嘴,里头尖牙利齿,但他身上却穿着渔民服饰。

    盘蜒劈出一刀,将那人斩死,紧接着又人从两旁屋子钻出,各个儿都是这死鱼般的嘴脸,见到盘、陆二人,如饿狼见着兔子般猛扑过来,在水中动作极快,可比饿虎猎豹。两人急运内力,真气张开,相互助力,稍稍一动,已突出鱼妖重围。

    两人疾奔半天,来到一隐秘地方,见四下无人,这才稍稍安心,找一处坐下休息,陆振英回想那几人身手,说道:“他们不会武功,动作全无路数,并非万鬼的人。”

    盘蜒点头道:“或许是镇上百姓变成这般模样。”

    陆振英吓了一跳,说道:“人怎会变成这般妖怪?怎有这种道理?慢着...慢着,他们先前所穿衣裤,可不就是....全是此地的渔人!”她虽身负万仙仙法,定力胜过凡人,但这景象太过惊悚,令她如坠入噩梦之中,霎时吓得一身冷汗。

    盘蜒道:“这里头大有文章,非三言两语说的清楚。”偷偷探脑朝外一瞧,见许多鱼妖在窗外走动,嘴里叽里咕噜的,说道:“晒网....打鱼....吃人....吃老婆...我儿子呢?”所述皆是些断断续续的家常琐事,能听明白,但不知所云,反而更令人胆寒。

    陆振英忽然想起以往在黑荒草海的遭遇来,说道:“义兄,当年那阎王....那些可怕的凶兽,这儿的情形与那时颇为相像呢。”

    盘蜒登时醒悟,说道:“不错,魔猎,这可不是魔猎么?”

    陆振英急道:“这也是魔猎?咱们怎地又被卷入里头了?”

    盘蜒用拳头抵住脑门,沉吟道:“说是魔猎,但为何全无迹象?”当年他在蛇伯城外遭遇那异兽阎王时,天有魔月,方位大乱,现出迷一般的怪林,可眼下方向建筑却并未错异。

    他渐渐思索明白,说道:“那海啸便是魔猎的征兆,乃是有人激发海脉,以至于有此洪灾。”

    陆振英颤声道:“是何人干的?这等神通广大?是咱们先前见到的那孩童么?那孩童也是阎王?”

    盘蜒怀疑是他,却也难以想通。只是眼下局面恶劣,此地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被数万鱼妖团团包围。盘蜒卜算一卦,苦笑道:“卦象上最安全所在,乃是深山老林,但这会儿咱们可回不去了。”

    陆振英问道:“那咱们该躲在哪儿?野秋老爷子他....”查看野秋状况,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咽气,她忧心忡忡,想运气替野秋疗伤,谁知手一碰上野秋穴位,他闷哼一声,睁开眼来,一把狠狠抓住陆振英手臂,陆振英惊呼一声,痛的眼泪直流,手腕险些被野秋拧断。

    盘蜒在野秋丹田上一按,野秋顿时泄气,盘蜒心下黯淡,寻思:“这是回光返照,他性命已危在旦夕。这...这是我的错么?”

    野秋咬牙支撑起来,老泪纵横,说道:“你们....你们听着....听着....我把天极卷宗....念给你们听。”

    陆振英忙道:“老爷子,你好好歇歇吧,这卷宗已无关紧要了...”

    盘蜒伸手挡住她小嘴,神色凝重,鼓足毕生内力,源源不绝的注入野秋丹田之中,这时已不敢稍有疏忽,须得将幻灵真气运至极处,方可续住野秋之命。

    野秋精神稍振,催促道:“女娃娃,你性子聪明,这口诀我...我只念一遍...”也不等陆振英答应,张口念诵“天极卷宗”法门,他死到临头,蓦然神智极为清醒,脑中再无杂念,这口诀竟说的极为流利清晰。

    陆振英想说:“我不想学这功夫。”但见盘蜒专注铭记,她也学他模样,一字一句的牢牢记住。她背书本事远不及盘蜒,可这会儿与盘蜒心意互传,那口诀如烙印在她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

    野秋将口诀说完,声音微弱下去,他道:“你们....你们务必要逃出此地,前往....前往陆腾,我先前说了谎,我...我、师弟、老海魔头,实则...实则....是被选中....”

    盘蜒问道:“选中?被何人选中,那婴儿吗?”

    野秋道:“不错,当年摩崖山庄之中....众人厮杀,是为了....被那婴儿选中,得蒙传授....天极宗卷。咱们三人无意中破坏....破坏了那规矩,故而....代替师父,成了被....被选中之人。”

    盘蜒顷刻间明白过来,质问道:“如此说来,我与义妹也成了被选中之人?”

    野秋苦笑一声,说道:“不错,不错,你们....你们快杀了我,不然....不然可就功亏一篑...”(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二 北海章鱼死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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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笑道:“姑娘有胆有谋,又是绝代佳人,谁能得你青睐,真乃神仙之福,我瞧那人定然又英俊,又精神,又讨喜,又机灵,才能这般好运,赢得美人芳心。”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自吹自擂,没羞没臊。你莫一味恭维我,正经来说,你可会驾船?”

    盘蜒道:“我这条命长的惊人,阅历何等丰富,鸡鸣狗盗、小偷小摸,划船捕鱼,昔日似都学过一些。”

    陆振英高兴起来,说道:“只要你会就成,我俩在船上互传内劲,我配合你划桨,以我的轩辕真气,你的....”

    盘蜒道:“玄夜真气。”

    陆振英奇道:“玄夜真气?这念法与轩辕真气相似,你从何处学来的?”

    盘蜒心头一阵慌乱,想起仙露泉之事,暗中悔恨,他急忙掩盖过去,不让陆振英知道,答曰:“我在神藏派书库中翻书,无意中学了过来。”

    陆振英笑道:“你看,这叫福至心灵,若非你学会这功夫,我俩只怕要失之交臂,一辈子做义兄妹呢。”停了停,续道:“等到了船上,我俩以轩辕、玄夜功夫互助,这叫心有灵犀,相得益彰,等那些万鬼察觉,咱们早不知去向了。”

    盘蜒点头道:“这还叫‘夫唱妇随,干活不累’。”

    陆振英一阵娇羞,道:“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谁教我看上你呢?”

    那野秋与许丹对海魔王颇有戒心,故而频来此镇,对镇上情形了解颇多。盘蜒得野秋少许灵识,默想港口分布,说道:“咱们不可等待天明再走,需得趁夜出航。”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天黑时目不见物,它们也瞧不真切。”

    两人当即动身,走过大殿之时,陆振英偶尔看了一眼庙中牌位,忽然心中一动,上前拂去灰尘,凑到月光下一瞧,只见上书“祖公泰淮蛇之位”。她奇道:“泰淮蛇?这祖庙中祭奠的人也姓泰,盘蜒哥哥,你虽自称盘蜒,但那泰慧说你是他叔叔呢。”

    盘蜒自也好奇,在诸多牌位上扫视一圈,大吃一惊,说道:“这庙中人物尽皆姓泰,但泰家祖居另在他方,这庙中死人虽同姓,却未必与泰家有关。姑娘心思灵巧,明察秋毫,竟于百忙之中,不忘观察细微之处,好生令人钦佩。”

    陆振英笑道:“你要说我节外生枝,胡思乱想,可不用说的这般肉麻。”

    忽然间,只听屋顶有人闷声说道:“来人既然是泰家子弟,为何不参拜祖宗灵位?”

    盘蜒、陆振英脸上变色,都想:“这人来此多久了?为何咱们竟不知道?”听那人声音,似乎被裹在棉被之中,故而听来万分别扭。

    那人等了片刻,似颇为不满,说道:“男的确有泰家血脉,女的是泰家媳妇儿,啧啧啧,偏偏又练了古怪的功夫,难怪不受那‘徘徊’掌控。那天极卷宗的残卷可在你们心里头?”

    盘蜒与陆振英互望一眼,心下戒备,都想:“这人知道的好多,他是万鬼之人?”

    盘蜒问道:“什么‘徘徊’?阁下是谁?”

    那人闷闷说道:“我听赵靡说,你们已见过‘徘徊’,这群废物!我行动不便,让他们设计将野秋、许丹一网打尽,想不到野秋竟能逃生,还玩这般把戏。”

    盘、陆二人各自骇然:“听这人意思,他似是此次万鬼阴谋的主使?那‘徘徊’便是身上纹着卷宗的婴儿?”

    那人叹气道:“既然是泰家之人,便是我的后代晚辈,我本不忍心动手,但好不容易找到‘徘徊’,而阴差阳错之下,尔等竟被选中,也是命中劫数难逃。”

    盘蜒心想:“它自称行动不便,咱们何必与它啰嗦,既然行迹败露,更需早些抢船离开。”

    他将心意传到陆振英心中,她立时反应过来,两人并肩倚靠,忽然间真气大盛,嗡地一声,奔向庙门,身法快如离弦之箭。但转眼有一团白乎乎的软泥从天上落下,哗啦一声,挡住去路。

    盘蜒拉着陆振英,陡然转向,从墙上跃过,这一动依旧迅速至极,却见数条章鱼触·手挥舞过来,势头凶猛,宛如惊涛骇浪,盘蜒躲闪不开,以黑白真气化作掌力,呼地一声打了过去,一声巨响,那触·手四分五裂,汁·液随之飞溅。

    就这么稍一拖延,更多触·手伸了出来,陆振英这才看清那拦路之物,竟是一软绵粘稠的白色大章鱼,瞧它模样,显然已经死了,可依旧攻势猛烈,毫无破绽。

    盘蜒道:“阁下既然为隐士高人,为何藏在章鱼之中?莫非为了龟缩不出,竟丝毫不顾颜面么?”

    那人在死章鱼里头道:“我为了治伤,修炼一门功夫,虽然颇有成效,反而却患了怪病,只能待在海里,若要上岸,非得借助海啸不可,还不能长久暴露在外,没法子,只能在章鱼里头歇着,暂居这海边祖庙之中。巧极,巧极,若非尔等自投罗网,没准还真让尔等跑了。”

    陆振英心想:“这人倒也实诚,这是他天大弱点,为何对咱们说了?”随后猛然醒悟过来,惊呼道:“那海啸是你的手笔,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笑道:“我先前听你二人提到‘魔猎’,莫非除我之外,你二人还遇上过其余阎王?”

    两人惊恐万分,再不停留,齐心协力的朝后院奔去。忽然眼前人影晃动,盘蜒立时出刀,陆振英斩出一剑,都是全力以赴,不再留手,但那人手掌连拍,掌力波及,盘蜒正面受力,手臂一麻,半身酸软。

    陆振英顿时知觉危险,抱住盘蜒,两人朝后倒飞出去,只听轰隆巨响,那人掌风化作碧绿巨浪,将数棵大树打得粉碎,若两人逃得稍慢片刻,已被那浪涛重伤。

    只见那人浑身光溜溜、湿哒哒的,竟是一黑发赤·身的女子,除了形体怪异之外,容貌美艳至极,她立于月色之下,黑夜之中,神色微微赞叹,说道:“我借海魔王的名头行事多年,你二人这黑白真气倒是头一回瞧见。这名目可是‘轩辕、玄夜真气’么?这名字好生该死。”

    盘蜒心道:“我就道那澜海王武功虽高,但也敌不过野秋、许丹二丐联手,真有些名不副实。而海魔王与屠邪手齐名,连万仙都敬他三分,原来是她幕后捣鬼。”

    他见那女子身上涂满章鱼体内粘·液,心道:“若除了这粘·液,她只怕非得躲回章鱼体内,万不能行动自如。”

    他深深呼吸,手臂轮转,蓦然搁在胸前,双掌一同拍出,掌风化作一条蟒蛇,朝她咬了过去,那女子哈哈笑道:“这是泰家的幻灵掌力?你以为我不会么?”伸出纤臂玉掌,掌力反击过来,化作海浪,力贯金石,不可阻挡,乃是以真气而成海水之形,暗合自然之法,故而威力倍增。

    盘蜒掌力与她一碰,蓦地扩散开来,四处纷飞,院内又是一通震响,于是墙倒树断,真如洪水过境,靡滥震荡,那女子“咦”了一声,只见那两人所在方位,眼下已满是雾气,以她的眼力,竟找不出两人身影。

    那女子功力虽深厚无极,但毕竟练功走火,未曾复原,身上又罩着章鱼尸液,感官大打折扣,她冷哼一声,以为那二人逃走,身形一晃,蓦然已站在庙顶,仰天长啸一声,这庙本身处海中平台上,周围海水霎时暴涨,如山崩地裂,奔腾过来,刹那间充斥院落,将这祖庙外院摧毁,盘蜒那幻灵雾气也已消散。

    她凝神去找两人影子,忽然身边有人说道:“陆腾摩崖山庄!”

    她吃了一惊,不料那人竟如此胆大,反而埋伏在自己身边,她回身一掌抓下,但胸口剧痛,已被一物洞穿,她心下大骇,暗想:“什么暗器这般厉害?”伤处麻痒万分,知道尸液破开一口,空气钻入,有如剧毒,情形危险至极。

    她气急败坏,倏然打出一掌,盘蜒未能躲开,喀拉几声,被她打断几根肋骨,受了内伤,喉咙中涌出血液,陆振英急道:“盘蜒哥哥!”在空中将他接住,盘蜒吐出一口血,含糊叫道:“去海港,快,快!”

    陆振英答应一声,施展雷霆真气,弹指间已然跑远。

    那女子不敢追击,身子一扑,钻入章鱼尸体之内,立时运千里传音功夫,对万鬼众人喊道:“众人听令,那二人前往海港,速速上前堵截,莫让他二人跑了。”

    ......

    陆振英怀抱盘蜒,关心他伤势,不禁汗流浃背,眸中含泪,盘蜒低哼一声,睁开眼来,笑道:“姑娘一哭,如雨后海棠,当真美艳,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陆振英哽咽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笑?”

    盘蜒道:“这岂是玩笑话?我瞧见姑娘,心情大好,敝如中了幻灵真气,全不觉疼痛,有道是‘美人在旁,死而不僵。’我这般舒舒服服的,状况大好,伤势....转眼便不碍事了。”

    陆振英破涕为笑,说道:“好,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你当知道:你我心有灵犀,你若伤痛,我比你更痛苦百倍,不仅身上疼,心里更疼。”

    盘蜒忙道:“我好了,我好了,岂敢连累姑娘?”说着忍痛一跃而起,步履矫健,哪里像受伤模样?(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三 忘恩负义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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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潜运幻灵真气,传流经脉,疼痛锐减,身子稍稍一震,断骨已然接上,行动起来如完好无损,陆振英喜道:“这还差不多。”但仍扶住盘蜒不放。

    饶是如此,那女子掌力实在惊人,虽先被盘蜒打伤,仍将盘蜒伤的够呛。陆振英问道:“要不要找一处养伤?”

    盘蜒道:“那女子妖法深湛,定能远远指挥万鬼,调兵遣将,令人来捉咱们。咱们去向已然暴露,说不得,只能抢先登船了。”

    陆振英答应一声,借盘蜒内力,鼓动自身真气赶路,只是此刻盘蜒伤重,这轩辕玄夜真气威力已远不如昔,陆振英心下焦急,急催内息,盘蜒说道:“你可将你那‘猎林’马唤过来。”

    陆振英摇头道:“它不曾随我前往万仙,也并未跟我过来,我与郑喜那二人同行,不能独自骑马,否则我早将他们甩脱了。”

    盘蜒笑道:“你只管叫唤试试,这马儿机灵的很,能感应你心思,就与我一般。”

    陆振英不禁莞尔,说道:“是啊,你是人,它是马,你二人好生相似。”

    盘蜒道:“我与猎林也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不还救它性命么?咱俩是难兄难妹,它见着我,准欢喜的摇头晃脑,屁滚尿流...”

    陆振英笑道:“我那马儿可比你有出息多了,怎会与你胡闹?”虽然不信,仍运气呼啸一声,她体内功力浑厚,身在半空,不受房屋阻隔,声音远远传去。

    突然间,只见一匹骏马在水上飞奔而过,奇速无比,仿佛能凌波而行,陆振英又惊又喜,忙向它招手。一路上有鱼妖扑咬它,都被它轻巧避过,宛如轻功绝顶的高手。

    它来到房屋下方,轻轻一跃,已落在屋顶,陆振英欢呼道:“乖孩子,你一直偷偷跟着我么?”与盘蜒翻身上马,沿岸边疾奔,盘蜒道:“讨钱帮虽然穷酸,但在港口也有一艘好船,两人一马,正好搭乘。”

    陆振英问道:“对了,你刚刚用暗器击伤那女子,那又是什么法宝?为何以那女子轻功,竟然躲闪不开?而她的护体真气也遮拦不住那暗器。”

    盘蜒道:“这便是你鲲鹏师公送我的宝物,唤作泪滴子母石,只要我授意,它便可日行万里,返回万仙中求援,这宝石坚固无比,不受阻碍。我将它当做飞蝗石扔出,想不到竟一举成功。”

    陆振英喜道:“这么一来,师公、师父他们定能收到消息,赶来救咱们了?”

    盘蜒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这会儿还得相依为命,指望不上他们。”

    奔了一盏茶功夫,已至码头停船之处,两人望向船边,不由得心头一震,只见许多万鬼的半鱼半人从另一方向赶来,当先有一人奋力逃跑,瞧他身形,正是郑喜。

    陆振英虽不喜此人,但仍犹豫不决,她恪守万仙门规,同门性命危机,她不能视而不救。盘蜒知她心意,说道:“咱们上前救他,随即折转逃命,以猎林的脚力定来得及。”

    陆振英心道:“你我二人同行,非多他在其中,好生讨厌。”但也不可置若罔闻,呼啸一声,猎林陡然猛冲,不旋踵间已至郑喜身旁,郑喜大声道:“师妹,师弟,救我,救我。”

    盘蜒道:“来了!”伸长手臂,郑喜稍稍一拉,落在盘蜒背后,猎林虽负三人,但神力不凡,当即转向,再跑向讨钱帮的船,后蹄点地,腾云驾雾般一跃,瞬间已然踩实。

    盘蜒见这是一条乌篷船,倒也不大,好在船身结实,他解开缆绳,拉起铁锚,陆振英问郑喜:“我让你在山中待着,你为何跑出来了?马勒师兄呢?”

    郑喜气喘吁吁,说道:“他遇上万鬼的恶徒,死在一人掌下,唉,多亏师弟替我挡了一挡,否则我也难逃出来。”

    陆振英无暇多想,走开去帮盘蜒,盘蜒用竹竿在河岸一撑,那船驶了出去。

    突然那郑喜悄掩上来,一掌拍中盘蜒背心,盘蜒惨叫一声,垂首晕去。陆振英见状大怒,喝道:“你做什么?”手掌切向郑喜颈部,郑喜“呼呼”出拳,将陆振英逼退,将盘蜒抱起,跃上猎林,大声吆喝,猎林不知怎地,竟听了郑喜使唤,纵身跳回岸边。

    陆振英“啊”地一声,急忙抛锚停船,但此时已离岸十丈远,难以返回,她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郑喜托着盘蜒,此时万鬼众人赶到,赵靡走近二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你做的不错,这功劳可当真不小。”

    陆振英在船上高喊:“郑喜,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子!你....你快放了盘蜒哥哥。”

    赵靡笑道:“忘恩负义?这万仙的窝囊废欠咱们人情,咱们杀了他那师弟,却留他一条性命,只不过喂他毒药,他若不帮咱们擒住你二人,自个儿便小命难保。”

    他得意非凡,又朝陆振英喊道:“你若不想你这位师兄丧命,便快些把船撑回来。”陆振英紧皱眉头,默默不语。

    郑喜五官僵硬,低着脑袋,催促猎林,背着盘蜒,策马至赵靡身边,赵靡不虞有他,取出匕首,对准盘蜒胸口,望向海岸,正要再开口,刹那间盘蜒翻身而起,一指点中赵靡下颚穴道。

    本来这赵靡功力不弱,身上有万鬼门中内力护体,而盘蜒伤势不轻,赵靡绝不至于轻易中幻灵真气,可此时全无防备,只专注迫陆振英投降,哪里抵挡得了?蓦然晕头转向,已被盘蜒拉上马背。

    万鬼众人脸上变色,纷纷围了上来,但郑喜哇哇乱叫,拾起匕首,如疯了一般拼命砍杀,他毕竟乃万仙渡舟弟子,武功不凡,万鬼门虽然了得,仓促之下,也被他一齐迫退。

    盘蜒一拉猎林鬃毛,这骏马再一扭头,冲了几步,奋力腾空,前蹄在船上一点,再度回到甲板上。陆振英放心下来,与盘蜒两人一同划桨,乌篷船破开海水,远离岸边。万鬼众人合力将郑喜杀死,匆匆再找船只,更有人欲跃入水中。

    盘蜒拔出宝刀,指着赵靡,笑道:“全都给我站着别动,否则你们这位首领脑袋不保。”

    万鬼门人虽行径似妖,但各个儿竟颇讲义气,脸色气愤,却也不敢动弹,唯有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

    陆振英忙道:“你可吓坏我了,你怎地看出郑喜他听命万鬼?”她察觉到盘蜒心思,知道他有心犯险,反制敌人,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但也不便阻拦,先前盘蜒落入赵靡手中,她难明后果,心中其实备受煎熬,此刻见盘蜒平安,更是欢喜万分。

    盘蜒说道:“那小子鬼头鬼脑,看着就不对劲儿,我只不过防上一手罢了。”

    原来盘蜒早看出郑喜有鬼,趁他慌乱之际,以幻灵掌力加于他身上,又暗中嘱咐陆振英小心。那郑喜刚有发难之意,盘蜒立即知觉,催动内劲,迷住郑喜心神,郑喜被万鬼众人折磨了许久,也已心力衰竭,瞬间全无抗拒之力,反而落入盘蜒掌控。他驾驭猎林,绑走盘蜒,皆已在盘蜒计算之中,为的便是捉拿万鬼众人的首领。

    盘蜒这一来一去,实则极耗心血,此时稍稍得了空闲,赶忙盘膝坐下,运功疗伤。陆振英见四下太平,也不忙划船,伸手抵住盘蜒几处穴道,助他医治内伤。

    盘蜒知时间紧迫,不能耽搁,等身子稍稍好过了些,便说道:“这伤倒也不忙在一时,先远远逃开再说。”

    大海广袤无边,海啸之后,水汽弥漫,倒也风平浪静。陆振英在赵靡身上补了几指,又得盘蜒指点,两人扳动木棹,互相助力,节奏合拍,这小船乘风破浪,行速颇急。

    盘蜒稍稍卜卦,知道追兵并不明二人下落,不由如释重负,他走到赵靡身边,在他背心一按,赵靡缓缓苏醒,见到自身处境,脸色惨白,说道:“想不到万仙中竟有这等奸诈之人!”

    盘蜒道:“老兄也甭客气,说起阴谋诡计,万鬼手段才叫滑溜。”

    赵靡运气急冲穴道,但知无法脱困,脑中思索计策,哪里想得出半分半点?

    盘蜒道:“师妹,留着此人,总是祸患,咱们将他杀了,抛入海中,喂海底怪鱼如何?”说罢朝陆振英偷偷眨眼。

    陆振英明白他意思,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我正怕那海中怪鱼突然冒出来呢。”

    赵靡倒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听两人声音随意,似全不将自己性命当一回事,心想:“能多活一刻是一刻,总好过随随便便死了。”他口齿伶俐,极富智计,忙道:“两位仙家,留着小人小命,总是有用。那怪鱼不过是渔夫谣传,怎能当真?”

    盘蜒问道:“除了当当人质,恐吓那些万鬼追兵,其余又有何用?反正他们也追不上来。”

    赵靡急道:“两位想知道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盘蜒指着陆振英,说道:“这位姑娘是我顶头上司,师妹,你说我该饶他么?”

    陆振英笑道:“我可管不住你,反而总替你担惊受怕的。好吧,且问问他知道些什么?”

    盘蜒道:“谨遵师妹法旨。”又对赵靡说道:“你们万鬼为何与那‘徘徊’勾结?那章鱼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赵靡道:“咱们所以相助徘徊,正是受了那位‘蛇帝共工’主人之令。”

    盘蜒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叫出声来,他道:“那...那女子叫做‘共工’?她不是...泰家的祖宗么?怎地...怎地会是聚魂山阎王.....的名头。”(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六 万箭齐发心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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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又嫌自己容貌太美,易惹人注目,想在脸上涂些泥巴,盘蜒道:“不必如此麻烦,我教你个法子,只需在人中、印堂两处穴道运三阴七阳之力,立时便有奇效。”

    陆振英奇道:“真的?”对着河水一试,只看得火冒三丈,原来竟不知不觉成了个斗鸡眼、兔子唇的怪人,她叫道:“好你个盘蜒,胆敢骗本姑娘。”

    盘蜒笑道:“姑娘要以泥巴易容,泥土里没准有老鼠屎、苍蝇卵,岂不糟糕?还不如扮作白痴傻子。”

    陆振英啐道:“什么话到你嘴里,反而加倍恶心。好啦,咱们也不易容,就这般走着瞧吧。”

    两人沿小道赶路,初时道旁还有农田农家,行了二十里地,入了深山,只见条条山道蜿蜒盘旋,上下起伏,山里头时时有浓雾涌出,神出鬼没,而松树柏树,杂草灌木,皆呈黑色,不似仙府,更像鬼洞。

    翻过数座山头,远远见到前头有两群武人对峙,一群武人人数较少,约莫七、八人,另一群人数目多了一倍。那七八人穿的是纹衣华服,腰配长剑,很是讲究,另一群汉子则清一色黑白丧服,手持弯刀、铁锹、背着圆滚滚的行李。

    华服汉子身前站着一人,乃是人群首脑,留一丛美髯,打理得甚是精巧,那美髯公冷冷说道:“姓洪的,可别给你脸不要脸。那未欢王爷征召高手之事,咱们花墓堂已然包了,尔等莽汉下人,名声破烂的起庙会,还不就此打道回府?否则我可要不客气了!”

    丧服汉子前也立着一人,灰色脸庞,模样精瘦,眼神极为凶狠刁钻,他道:“杨老兄,这陆腾墓群方圆千里,可是由你老兄包下来了?未欢王爷广邀巢国高手,要去掘开那埋仙旧墓,可没说是你们独门独家的事儿。”

    美髯公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我杨隋既然发下话来了,大伙儿可不敢不给面子,你起庙会胆子可不小。我劝你一句,未欢王爷此行未必有什么好意,你与我争执,得不偿失,将来必后悔莫及。”

    姓洪的冷冷说道:“我洪惊鬼横了十多年,便是万仙的半仙,万鬼的恶鬼,老子也从不服软。咱们两家以往和和气气的,你管白山,我管黑山,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给你几分颜色,你如今可非要得寸进尺,姓杨的,今个儿咱们不争别的,就争一口气。”

    杨隋收敛笑容,神色严厉,说道:“如此说来,起庙会是不肯让了?”

    洪惊鬼道:“黑山白山,总得有个说话的主,今个儿大伙儿都明白,要是谁在未欢王爷面前走上一遭,从此这黑山白山的坟头事,便归谁家管辖。”

    杨隋点头道:“好一个倔牛脾气,咱们既然都是武林中人,手底下见真章吧。”

    盘蜒见两人要打斗,对陆振英说道:“最好能混在其中,瞧瞧那未欢王爷有何图谋。没准能问出摩崖山庄所在。”

    陆振英问道:“如何能混进去?”

    盘蜒道:“两家半斤八两,咱们帮那花墓堂吧,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我瞧那长胡子多半敌不过那洪惊鬼。”

    陆振英细看那杨隋身形动作,功力显然胜过那洪惊鬼一筹,不知为何盘蜒会认定那杨隋会遇险。

    洪惊鬼道:“好!是熊是王八,兵刃上分个明白!”取过一根哭丧棒、一柄短铁锹,哭丧棒贴在脚边,短铁锹直指敌手,忽然一动,铁锹劈出。

    杨隋长剑出鞘,稍一转,再一振,已将铁锹远远荡开,洪惊鬼连声暴喝,哭丧棒竖劈横斩,短铁锹下挖上撩,招式紧密,环环不断。而杨隋一柄长剑使得花巧百出,内力也颇为了得。

    两人招式上难分胜负,这内功修为便极为关键,洪惊鬼外门功夫凶猛异常,但毕竟敌不过内家高手,两人兵刃稍一相接,洪惊鬼身躯总是一颤,连吃暗亏。陆振英心想:“如此下去,不出十招,洪惊鬼非吐血受伤不可。”

    杨隋占据上风,一柄剑运的是花繁叶茂,百变千奇,越来越是潇洒,洪惊鬼节节败退,已无还手之力,他退到一处,蓦然哭丧棒铿锵一声,竟节节分开,化作一根九节鞭来,鞭身弯弯扭扭,卷向杨隋脖子。

    杨隋吃了一惊,长剑一挡,洪惊鬼趁势回夺,杨隋怒道:“不知斤两的老狗!”力贯手臂,内力激发扬撒,砰地一声,洪惊鬼九节鞭就此折断。

    忽然间,洪惊鬼那短铁锹分成两截,那铁锹头如飞刀般直掠过来,杨隋“啊”地一声,身子急转,左腿被划出深深一道血痕,黑血瞬间流出。杨隋面露惊恐,说道:“朱颜毒?”

    洪惊鬼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见血蚀骨的朱颜毒。我让你退让,你偏偏不听,眼下可好,非但害了自己一条小命,连你花墓堂上上下下,鸡犬都难以活命。”

    花墓堂众人一齐怒吼起来,洪惊鬼举起两根手指一扬,起庙会众人摸出弩弓,瞄准前方,花墓堂中一老者斥道:“咱们这八人乃是花墓堂赫赫有名的高手,区区弩箭,以为咱们敌不过吗?”

    洪惊鬼笑道:“若是弩箭上涂了朱颜毒,那便难说得紧了。况且朝诸位发箭难中,莫非连这位身中剧毒,难以动弹的杨隋老兄,咱们也对不准么?那可真没脸见人啦。”

    杨隋咬紧牙关,双目圆睁,双手掐住大腿,正急速运功抵御毒血上行,此时若再中箭,也不必毒发,转眼便横尸就地。他喊道:“大伙儿不必管我,将起庙会全数宰了!”

    洪惊鬼喊道:“好,你要呈英雄,我偏偏让你当不成!放箭,射·死这杂碎!”话音刚落,起庙会众人扣动机括,嗡嗡声中,毒箭破空而过,十四枚发向花墓堂其余好手,三枚对准无法抵抗的杨隋。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苗条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剑鞘一转,忽左忽右,快如雷霆,邦邦声中,毒箭一齐转向,起庙会帮众连连大叫,抱头闪躲,但这毒箭势头更快了数倍,霎时有数人中箭。

    又有一人飞身而至,在杨隋腿上伏兔、环跳两处穴道一拍一按,杨隋只觉心头舒坦,疼痛全消,伤处黑血喷·洒出来,流了一地,终于转为鲜红。杨隋见状心喜,知道毒气已消,这条性命总算保住了。

    他凝神一看,只见面前一男一女,男的容貌极为秀雅,眼神空洞飘忽,衬得他一张脸惨淡如鬼。而那少女则美丽绝俗,眸光有如灵水,红颜庄严如仙,却又十分亲切。杨隋心头感激,说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盘蜒道:“可还没完,且听我师妹发落。”

    陆振英点了点头,对洪惊鬼说道:“你暗器伤人,使尽阴谋诡计,更是下手狠辣,意欲赶尽杀绝,我本该好好教训你,可今日饶你一回,还不快些走了?”

    洪惊鬼又惊又怕,暗想:“这婆娘身手快的瞧不清楚,莫非是山中妖怪变得?否则怎地这般好看?”他武功虽远不及陆振英,但见多识广,能屈能伸,虽不知这二人是何方神圣,但也知道今日一败涂地,不敢顶嘴,对属下喊道:“中箭的快些服解药,有这两位大侠助阵,咱们今个儿暂且认栽。今后....”嘟囔几句,似撂下狠话,但旁人也听不清楚。

    杨隋留得性命,心头侥幸,但仍恨起庙会手段歹毒,高声喊道:“洪惊鬼,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下次非要上门讨教,以报今日之赐。”

    洪惊鬼沉声道:“若非这位女侠现身,你早就成了咱们庙中鬼魂,还有脸向我说嘴?咱们今后走着瞧吧。”

    杨隋怒道:“我上来手下留情,不然定能速速胜你,下回有了提防,不惧你暗器机括,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洪惊鬼朝他瞪视,心知这杨隋所说不差,趁此良机,有意赶尽杀绝。可一瞥之下,见陆振英神色不快,吓得寒毛直竖,哪敢逗留?呼喝手下,心惊胆战的逃开了。

    陆振英等起庙会众人走远,说道:“这位杨大哥,这洪惊鬼心肠歹毒,以阴谋手段而论,只怕你非他敌手,今后结下深仇,你可要多多提防。”她经历俦国政·变,深知这等仇杀惨烈,不可心软,也不劝他诸如“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

    杨隋支撑着要向两人下跪,盘蜒急忙扶住,说道:“老兄何必如此?我家师妹自来行侠仗义,乐此不疲,她救了你,自个儿也快活。”

    陆振英笑道:“师兄过誉了。”

    花墓堂门人见此二人形貌出众,当真是一对璧人,心中暗暗钦佩叫好,只是这男子神态有些古怪,似浑浑噩噩,又似痴痴傻傻,但瞧他出手时的身法,疗毒时的内力,却也绝非凡俗。

    杨隋问道:“敢问两位恩公尊姓大名?杨某全家性命,皆拜两位今日所赐,便是天长地久,也觉绝不敢忘怀。”

    盘蜒道:“咱们是万仙门人,要去摩崖山庄,杨老兄可知在何处么?”他二人显露武功,料来那洪惊鬼回去必会宣扬,如此也不必隐瞒身份,索性如实告知,走一步看一步。(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七 古墓紧闭仙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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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隋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是仙家到了,无怪乎如此了得,远胜凡俗。两位要去何处?恕小人无知,未曾听闻那地方。”

    先前那老者道:“门主,这摩崖山庄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毁于一旦,故而门主不曾听说。但小老儿我却知道。”

    盘蜒心下一喜,说道:“真是问对人了,老先生可知那山庄曾经在哪儿?咱们有些急事,非赶过去不可。”

    老者笑道:“小老儿我活了六十多年,陆腾地界,单论见多识广,阅历渊博,谁能及得上我了?当年拉尔松脱丽那婆娘还嫌我孤陋寡闻,不肯嫁我,当真有眼无珠,不过小老儿眼下已不将那婆娘放在眼里,年少之事,当真糊里糊涂的。”

    盘蜒道:“老先生看破红尘,果然了得,那婆娘无缘嫁于老先生为妻,当真错失良机了。这拉尔松脱丽名字如此难听,一瞧便是稀奇古怪,难以相处的蛮族女子,老先生莫要为这眼光差劲的婆娘伤心。”

    老者叹道:“小兄弟所言不错,这拉尔松脱丽乃南夷红毛族人,全名拉尔松脱丽·克莱芭雅·门沃尔脱,名目着实拗口,若非当时错失机会,我一时不慎,娶这南夷红毛婆娘为妻,这辈子岂不苦哉?”

    盘蜒见这老头不觉自己啰嗦,有心戏耍,笑道:“这南夷红毛婆娘....”陆振英重重拧他耳朵,说道:“别胡闹,捡正经的说!”

    盘蜒叹了口气,只得闭口,老者吓得不轻,忙改口道:“咱们这陆腾,从东往西,一共五千里山地,归巢国统辖,自古便是埋尸地。越往东去,便越是古旧,里头埋藏的人物便大有来头,没准跑出个尸龙巨魁来,小老儿也常有耳闻,不知真假。”

    陆振英苦笑道:“劳烦老丈说的快些,咱们实在不能久等。”

    老者忙道:“是,是,但前因后果,不能不说清楚。咱们这地儿,叫做黑山白山,由我花墓堂、起庙会两家瓜分,风水奇佳,宜埋贵族,山中亦有不少古墓,其中财物,价值不菲....”

    盘蜒道:“对,对,老先生掘人尸骨,自然财源滚滚,但那摩崖山庄到底何处?”

    老者道:“再往东走,又有烈士山,君子山,圣人山,寡·妇山,贞·节山,荡·娃山......皆有门派把持,但大伙儿每年都得上缴银两,进贡巢国,否则便得卷铺盖走人。这巢国国主派其兄弟未欢王爷充当这守墓的将领,若不交钱,不许发掘墓庙。”

    陆振英皱眉道:“这国君公然受贿,盗墓偷坟,难道不怕遭天谴么?”

    老者叹道:“这墓中埋得也未必是些好人,咱们取之有道,怕什么天谴?”见陆振英不置可否,倍感惊慌,再道:“昔日摩崖山庄何等辉煌?山庄中高手如云,连巢国国主也不敢招惹。它位于陆腾最东面,其地有二山,名曰‘徘徊山’,‘仙殇山’。”

    盘蜒与陆振英齐声惊呼:“徘徊山?”

    老者笑道:“不错,徘徊山,仙殇山,那‘仙殇山’据传有伏魔法术,其下有数千年来万仙派先祖尸骨,端的是神圣无比。摩崖山庄纵然百年字号,挖坟千万,也是万万不敢开启。而那徘徊山嘛,听闻岁月更为久远,那赫赫有名的‘天极卷宗’,便是出自山中一墓。”

    盘蜒心想:“那咱们便得行至陆腾最深处了。”与陆振英互相张望,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些许安心之情。他们既然知道没走错路,心中便更有底气,只是前路不知更有怎般艰难,不免有些担忧。

    杨隋忽然道:“两位要去徘徊山?那碰巧是未欢王爷召集人手的地方。他预备对仙殇山下手,挖开这仙墓,偷盗其中宝贝功法呢。”

    陆振英奇道:“什么?他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万仙的古墓都敢动?”

    杨隋叹道:“仙家有所不知,近来巢国与中原天子大军交战,听说有一虎面将军用兵如神,武功天下无敌,将巢国打的落花流水,连失城池,巢国国主本求万鬼门相助,但万鬼门不愿公开露面,引来万仙。巢国国君走投无路,眼看就要灭国亡族了。”

    盘蜒道:“所以这国主老儿便想出下作法子,想要偷窃其中神仙埋藏的宝贝,试图力挽狂澜?”

    杨隋摇头叹息:“本来嘛,这古墓万仙已然荒弃,万仙不愿再来,咱们国主也不问问万仙心意,便自作主张,嘱咐未欢王爷,对仙殇山中一最大的‘怨怒千神墓’下手。大半个月之前,未欢王爷派出朝中数百精兵发坟,不料出了怪事,这数百人竟一个都没有回来。

    未欢王爷深知情势不妙:单靠他手下那些门外汉,只怕万万不能成事,遂传出号令,要咱们五千里群山各派中抽调数个精英,听他差遣,否则满门抄斩。若能从墓中找着神妙宝贝,他则必有重赏。咱们与那起庙会先前便因此争执。”

    盘蜒道:“咱们要找的是徘徊山,与这仙殇山并无瓜葛....”话说一半,身子凉了半截,想起那血云所说:万仙曾在陆腾掩埋尸骨,其中藏有万仙罪孽。

    盘蜒起初不正是为此而来的么?

    陆振英灵机一动,说道:“既然此行如此危险,便由我二人替杨隋大哥走一遭如何?咱们身为万仙门人,本想悄悄行事,正好借杨隋大哥的名号。杨大哥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俩绝不惹出乱子来。”

    杨隋性命是他俩所救,自然言听计从,眼下又与起庙会撕破脸皮,他怕自己带着门中好手一走,起庙会杀上门来,那可悔之莫及,当即一口答应。

    盘蜒让他属下脱两件长袍下来,与陆振英各自换上,杨隋再将门中信物交给盘蜒,等准备妥当,杨隋踌躇着说道:“我本担心此去乃是死路一条,两位肯代劳,又是一番活命之恩。只是两位千万小心,一则墓中神秘,危机四伏,二则两位既然是....那个仙家,想必未欢王爷对两位偏见极大,还望莫要揭露自身身份。”

    陆振英笑道:“大哥放心,咱们自有分寸,定然害不了你。”

    杨隋心想:“你那分寸,未必是我这分寸,其中拿捏,难以精准。”但不敢说出口,挥手向两人作别,率属下返回花墓堂去了。

    盘、陆二人知道事态紧急,稍事休息,再度上路。那杨隋已指明方位,连途中诸般地标山貌都说的明白,盘蜒记心甚佳,记得一清二楚,而陆振英也是聪慧伶俐,有时来到一处,有些模糊不清,位置不明,两人稍加合计,总能摸索出头绪来。

    越往东去,山势愈发险要,天色愈发阴沉,树木如石雕,花草长坟头,水流惨白,风夹阴气,山间有猿啼鹤鸣,好似鬼哭狼嚎一般。总算时时见到有武者背负各般挖坟器具,埋头赶路,故而也不觉荒凉。

    陆振英、盘蜒皆不想与旁人多言,以免露出马脚,故而远远避开。两人脚程颇快,至第四日已抵达徘徊、仙殇山脉,途中有岗哨拦住,卫兵喝道:“什么人?”

    盘蜒递上信物,说道:“我师兄妹二人乃是花墓堂应征而来。”

    卫兵细细查看,随后放行,有人领路,再前行十里,走入一极大的盆地,见有许多好汉聚在一处,形貌不一,有雅有俗,或礼或蛮,盘蜒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领路士兵冷冷说道:“在这儿等着。”

    陆振英见他对盘蜒蛮横无礼,微觉不满,问道:“不知要等到何时?”

    那士兵见她样貌出众,倒也不敢怠慢,答道:“姑娘稍等几日,还有许多挖坟的没来呢。”

    陆振英又问道:“请问咱们可否先行离去?这地方委实有些拥挤了。”

    士兵道:“姑娘暂且委屈委屈,一旦入了这‘聚魂盆’,便得听王爷差遣了。”说罢走远。

    陆振英与盘蜒找一空地待着,只觉四周臭气扑鼻,当是众人马便溺味道。陆振英颇能吃苦,隐忍不言,盘蜒心中怜惜,使出幻灵内力来,令两人鼻中嗅不到气味儿,陆振英嘻嘻笑道:“这叫掩耳盗铃,实则那气味儿还是钻过来了。”

    盘蜒道:“这怎叫‘掩耳盗铃’?这叫眼不见为净。”

    正说话间,却见一样貌怪异的女子从旁路过,她个子高挑,身穿一猩红色劲服,脸上罩一红白面具,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美目来。她朝盘蜒扫了一眼,又扭过头去,但盘蜒暗想:“这女子似认得我,她目光在我身上虽只停留一刹,但对旁人却视而不见。”但转念又想,说不定是她见陆振英太过美貌,心生好奇呢?

    如此又等了三天,陆陆续续来人,终有千人之众,至第四日傍晚,盆地高处有一木台,有一人被士兵簇拥,走到台上,此人身穿白银虎头甲,个子矮小,一张脸却似土匪一般,嗓音也响,他道:“全都给我住口!听本王有话要说!”

    众武人骂骂咧咧,倒也静了下来,那未欢王爷道:“本王今天叫大伙儿来此所为何事,大伙儿想必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千神墓与众不同,极为危险,乃是那装模作样的万仙古墓,但咱们已找着入口,派人下去探过。正要倚赖大伙儿,帮本王将其中宝贝捞上来。”(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 浴血奋战玩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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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途见敌人掌法精妙,内力似永无止境,知道若局面始终被动,此战有败无胜,蓦地躲到一山石背后。幽丛再出两掌,只打得尘土飞扬,裂石纷纷,好在这山石厚重,受这两掌也不曾折断。

    幽丛无奈,在空中飞了半圈,绕到宣途这一面来,宣途本不过是赚这片刻,蓦地身形一闪,跳至半空,背后荧光幽若,竟现出一孔雀屏来,那孔雀屏散发出数道真气,将幽丛缠绕住,渐渐凝固,竟如一极厚极密的树冠。

    这法门正是他毕生苦修的绝学“孔雀百木”,乃是以自身仙气与天地真气融合,焕发生机,现出这活化灌木,其枝叶蕴藏剧毒气息,若敌人功力不高,立时便浑身溃烂而死,若敌人内力深厚,亦会被这“孔雀百木”整治的筋骨麻软,行动缓慢。

    此刻他与幽丛相斗,寻一巧妙时机,倏然使出这孔雀百木功夫,幽丛嘶哑喊叫,身子麻痹,从空中掉落下来,宣途哈哈大笑,立时再施展法术,孔雀百木层层圈圈的缠卷起来,狠命绞杀,越缩越紧,只一会儿功夫,那百木已蜷成一棵头颅大的木球,里头之人就算性命再硬,也决计活不下来了。

    银叶、王栽树、钟代一齐鼓掌道:“师父神功无敌,这妖魔虽然凶狠,如何能与师父争锋?”

    宣途微笑道:“话说如此,万鬼中有这等魔头,也算是极为难得了。但毕竟我万仙本事要技高一筹。”隔着五丈这么一捞,登时又将未欢王捉在手中。

    千灵子见不得宣途威风,呼呼生着闷气,心想:“若待会儿这宣途跑到我面前来,我岂不该向他道谢?”心有不甘,忽然想起先前有人出言提醒,瞪眼在盗墓群雄中张望一番,忽然大笑几声,指着盘蜒与陆振英说道:“我认得你们!可是你两人向我喊话的?”

    盘、陆二人无可奈何,无法隐瞒,走上前来,躬身道:“盘蜒、陆振英参见千灵子师叔。”

    千灵子道:“两个小娃娃很是不错,那嗓子喊的颇为及时。你们怎地也混到这儿来了?”他与宣途素有嫌隙,不肯对此人好言好语,便假装分心遗忘,蒙混过去。

    他这么一搅合,宣途师徒四人立时察觉,银叶见了盘蜒,只气的咬牙切齿,怒道:“盘蜒!盘蜒!你果真在这儿!”

    盘蜒叫苦不迭,却也无法浑赖,点头道:“原来是银叶师妹,你好,瞧你精神不错,隔了数月,更是健旺了。”

    银叶踏步上前,戟指骂道:“你这下手狠毒的小贼,咱俩这场恩怨,可不能就此善罢。如今我总算找着你了,咱俩再来比划比划,我非报上回之仇不可。”

    陆振英心想:“这女子好小心眼,大伙儿比武动手,受伤在所难免,你眼下已然愈合,全无痕迹,又何必斤斤计较?”朝银叶深深作揖,说道:“银叶师妹,盘蜒哥哥他上回确实有错,下手伤你太重,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好在你如今已然复原,咱们有缘共为万仙,还请网开一面,莫再伤了和气。”

    银叶斜觑她一眼,说道:“原来是咱们万仙最有名的大美人儿,怎么?你怎会与这恶贼厮混在一块儿了?”

    盘蜒喝道:“你说谁是恶贼?”

    银叶脸色一变,厉声道:“除你之外,此地更无旁人比你奸恶。”

    盘蜒道:“擂台之上,只要不伤人性命,无论暗器毒药,皆可大用特用,姑娘技不如人,便当甘拜下风,为何说我奸恶?”

    银叶身子摇晃,脸上怒意大盛,说道:“你若真是君子,便当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你打我耳光,将我鼻梁打断,我当时一照镜子,可伤心的彻夜难眠,姓盘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盘蜒胸膛一挺,说道:“是你自个儿耿耿于怀,放不下此事,何等小鸡肚肠?”

    陆振英心思细腻,见此情形,有心说和,对盘蜒柔声道:“哥哥,你好好向银叶姑娘道个歉,也就是了,不可这般对她无礼。”

    银叶见陆振英容貌极美,远胜自己,对盘蜒又显然极好。这盘蜒将自己打伤,自己却有美人相伴,一路逍遥快活,她越想越怒,不禁暴跳如雷,咬牙道:“陆振英,你如此袒护此人,可是与他勾搭上了?这人手段卑劣,名誉败坏,你可是瞎了眼么?”

    盘蜒喝道:“你说我不打紧?为何要说我师妹?好,你要讨回公道,如你所愿,咱俩再打一场。”

    陆振英心中有数,挥手止住,说道:“师兄,万万不可,你....”她知盘蜒武功远胜银叶,一旦又胜了她,那这仇可结得更深了。

    银叶抢着说道:“盘蜒,我上回中你奸计落败,心中不服,非要堂堂正正,再比试一番。”

    盘蜒道:“好,如你所愿,但我有言在先,此战过后,无论胜负,你都不可再找我寻仇。”

    银叶冷冷道:“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宝贝么?”却也并未明着答应下来。

    陆振英见盘蜒神色肃穆,显然欲全力以赴,在他耳畔低语道:“你千万不可再伤她,否则....否则她会缠你一生一世。”

    盘蜒笑道:“你别担心,山人自有分寸。”

    陆振英心想:“咱们来陆腾另有要事,不可耽搁,这幽丛已然现身,其余万鬼只怕不远,若是那蛇帝...蛇帝赶来...”但转念再想:他俩本是为躲避万鬼,找寻“徘徊”隐秘所来,眼下有两大遁天仙长坐镇,自也不用怕什么万鬼。

    宣途严厉喝道:“盘蜒,以往你仗着那鲲鹏威风,对我无礼,我这人宽宏大量,饶你一回,你若再敢伤我徒儿,我立时便要你好看!”

    千灵子则道:“这小辈争风吃醋,要你多管什么闲事?你们仨尽管放开手脚,有我给你们撑腰。”

    陆振英满脸通红,无法作答,银叶怒道:“什么‘争风吃醋’?”她死死望向盘蜒,见他神色不动,竟似没听到这话,不由得“哼”了一声。

    盘蜒摆开架势,左掌前屈,右掌守御,蓦地大喝一声,左足扫出。在场万仙门人皆武功高强,见他内力不凡,身法飘忽,不禁暗暗点头。

    银叶动如脱兔,转眼已然避开,脑袋一顶,招式怪异,她心知盘蜒步法巧妙,这一招定然不中,早预备有凌厉后招,谁知盘蜒似傻了一般,自行将头凑了过来,咚地一声,被她额头撞了个正着。她额头上布满罡气,这一招威力奇大,盘蜒登时鼻血长流,洒了一地。

    陆振英惊呼道:“师兄!”想要上前相助,却见盘蜒满脸怒容,一手捂鼻,反手打了银叶一个耳光。银叶眼神愈发凶狠,似这一掌令她怒火更盛,她有心报复,攻势不停,双掌一托,乃是一招“水牛翻身”。

    盘蜒满脸是血,好像瞧不清楚,被她手掌砍中双肩,她这招将真气布在掌缘,如两柄尖刀一般,而盘蜒双臂似布满内力,一旦破口,鲜血狂喷而出,银叶“啊”地一声,神色不忍,闪身避开,如此一来,将地面染的血红,竟成了一处小小水洼。

    陆振英心如刀割,忙将盘蜒揽在怀中,不及说话,泪水已涔涔而下。银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也被这景象惊得魂不守舍。

    宣途愣了半晌,叹道:“徒儿,此事就这么算了,这人已遭报应。”

    银叶颤声道:“我...我不是有意,是他...”

    正在众人分心之际,忽然间,宣途背后土壤裂开,钻出一红褐色的大蚂蚁来,亮出前肢,寒光一闪,刺向宣途,宣途遽然察觉,身形一晃,朝前避让,但仍被蚂蚁划断膝盖,一条腿立时残了,他哀嚎一声,刹那行动不得。

    那蚂蚁正是幽丛所变,他那“黄泉幽巢”功夫极为妖异,令自身假死,可形体分裂,变作小黄蜂,小蚂蚁,再重新汇聚成形。黄蜂飞空远攻,蚂蚁钻地肉搏,一般的威力奇大。他以此功夫钻出那孔雀百木,一直跟着宣途,只要他稍不留神,立时便动手暗杀,此刻他一招得手,宣途已躲闪不开,而千灵子身在远处,便是手段再快,也万万难以相救。

    就在这必死之时,那蚂蚁“吱吱”惨叫,竟当空乱舞刀刃,打得不知所云,一边乱砍,一边连连点头,竟似失心疯了。宣途又惊又喜,双手一撑,已躲到远处。而千灵子趁势上前,使出七星离合的功夫,七剑齐出,若幽丛神智完好,这七剑决计伤他不得,但他眼下浑浑噩噩,立时被刺穿躯壳。

    幽丛惊呼一声,形态变回原样,千灵子剑如风雷,霎时将他砍得伤痕累累,不过此人本就伤势骇人,此时也未必比以往更惨。幽丛跪地不起,气息脉搏全数中断。

    千灵子呸地一声,一脚将幽丛尸身踹倒,他救了宣途一命,挽回颜面,心情奇佳,笑道:“万鬼,万鬼,果然脑子有鬼,若不是他突然发疯,宣途老兄便小命难保啦。”

    陆振英紧抱住盘蜒,忽然间感受到他的心意,问道:“你故意流这么多血,便是为了制住此人?”

    盘蜒点了点头,暗想:“可不是吗?此人功力太高,我那幻灵真气难以生效,若不来些迷魂鲜血,不成阵法,如何迷得住此人心智?”(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一 渡己渡人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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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一身武学根底实以太乙术数为本,以此术招来幻灵,可迷人心智感官,而他习得五夜凝思功之后,也已明了人心中怯怒疯厉之情。

    他料到那幽丛另有邪法,绝不至于被宣途轻易击败,方才与银叶相斗,故意引那银叶将他打的血流成河,人血之中蕴含灵气,而盘蜒体内则更为醇厚,他借此施展血脉迷魂大法,融合五夜凝思功的怒意,竟令这厉害至极的敌人一时迷糊。高手相斗,本就在一线之间,幽丛破绽百出,立时便被千灵子趁势制服。

    盘蜒急道:“这人练有奇功,半生半死,眼下正在养伤,将来定阴魂不散。”

    千灵子颇不相信,左右打量,嚷道:“那我将他脑袋砍下,总了账了么?”抡圆宝剑,扑哧一声,斩入·肉中,谁知连砍数下,那脑袋便是死活不掉。千灵子吓得不轻,喊道:“邪门!邪门!”

    王栽树、银叶、钟代三人神色惊惧,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我看此人行土,以木克土,须得以木行法术将他刺死。”

    千灵子斜眼看着宣途,悻悻道:“这是你的老本行,难怪我这金剑不管用,倒不是功夫不如你。”他性子争强好胜,又喜强词夺理,非要多说几句。

    宣途膝盖伤势严重,走动不得,钟代、王栽树将他扶起,宣途恨恨道:“万鬼狗贼,今日便是你葬身之....”

    忽然间,只听山外传来轰轰隆隆,滂滂呛呛的水声,陆振英面无人色,喊道:“小心,是那阎王?”

    千灵子奇道:“什么阎王?”

    只见漫天大水,势如狂龙群飞,万虎疾奔,从山上奔流下来。盘蜒心念电转:“此地原来邻近海岸,那叫蛇帝的阎王找过来了。该死,该死,我为何要现身?”

    盗墓群雄、巢国将士皆吓得心胆俱裂,四散而逃,未欢王也抢上马儿,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千灵子正欲招飞猴来躲避水灾,霎时只见一身影闪过,身上荧光闪现,一掌拍向千灵子。

    千灵子叫道:“不要命了?”横剑反削,那人手掌刚硬,铛地一声,竟将千灵子长剑握住。千灵子暴喝一声,内力反震过去,正是千灵金剑的高招,谁知那人身子一颤,竟未被打退,左掌如刀似枪,招式如连珠般使出。千灵子气恼起来,也以掌法与他对敌,但此人蛮力极大,以千灵子数百年仙法修为,内力上竟稍落下风。

    陆振英看清那人面貌,更是骇然,喊道:“是那徘徊!”

    眼见大水已至近处,其中现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妖物,有鱼头怪客,有铁甲虾妖,有人脸螃蟹,有利齿蛇魔,徘徊大喊大叫,攻势愈发凶猛,千灵子被他打了几拳,鼻青脸肿,更是气恼异常,卯足劲儿与徘徊拼杀。

    就在这时,一红衣女子忽然拦在二人当中,纤臂在两人腕上一捏,施展巧妙手法,将妖气仙气一催一搅,千灵子只觉手上一轻,那徘徊狂烈凶猛的劲力陡然消失。红衣女子双掌推出,砰地一声,将徘徊远远推开。

    她身形一晃,拉住盘蜒,说道:“去古墓中。”声音沙哑,似极为苍老。盘蜒与陆振英正慌乱间,如溺者遇船,喜出望外,当即追随她而去。千灵子见敌人数目太多,自知寡不敌众,哼了一声,同时飞身而起,双手连抓,将宣途师徒数人全抛入那墓道,随后足尖一点,已冲入墓中。

    墓穴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千灵子高举金剑,光芒四射,见墓道高深远延,极为广阔,那红衣女子在前头飞奔,身法颇快,但显然留有余力,等候盘蜒等人。而王栽树三人架着宣途,也是没命价赶路。

    身后水声大作,已然淹了过来,盘蜒四下打量,心念如电,想道:“此墓也是依伏羲八卦降魔大阵布置,如此说来,定有封墓机关。”

    那红衣女子从路边拾起一石块,对着石墙一通敲打,盘蜒登时会意,也拾起石块,在她对面敲击,敲到第十下,众人后头乒乓一通啸鸣,两旁伸出巨大石板,慢慢合拢,大水不住涌入,红衣女子攀上石壁,抬手虚托,盘蜒等人被她举到半空。

    千灵子嚷道:“这办法好!”不愿输人,依样画葫芦,将宣途等人救下。

    过了片刻,那石门合拢,大水再难以涌入。盘蜒道:“这石门厚愈城墙数倍,且有灵气守护,万鬼是攻不进来了。”

    众人松了口气,银叶见盘蜒神完气足,而陆振英则与他贴的极近,心中来气,叫道:“咱们既然已深入墓中,自也出不去了?咱们与万鬼豁出去一战,未必便败,这下可被你害的走投无路。”

    盘蜒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伙儿既然来了,到里头瞧瞧,却也并无不可。”他以幻灵真气驱散痛楚,自然行动自如,跟好人一样。但陆振英知他失血过多,虽有万仙之体,仍需照看,故而不停运内力助他疗伤,两人这轩辕玄夜真气何等神效,恢复起气血来加倍迅捷。

    千灵子摸着脸上伤处,痛骂那徘徊下手太重,盘蜒见他挨了重手,竟只是皮外之伤,当真有钢筋铁骨了,想不到此人如此细皮嫩肉、娇小讨喜的外貌,竟这般扛得起揍,不禁啧啧称奇。

    宣途也调养腿伤,过了一炷香功夫,轻身功夫已然复原。他起身向那红衣女子问道:“多谢阁下相救之恩,阁下刚刚那一手,乃是万仙‘云梦沙丘手’的‘滑和式’,功力深厚,不逊于在下,莫非也是万仙遁天层的同门么?”

    千灵子指摘道:“宣途,你见识浅陋,话语啰嗦,我当真没眼看了。”

    宣途蒙千灵子相助,本对他有几分感激之情,但闻言又觉恼火,忍气道:“我怎地见识浅陋,话语啰嗦了?”

    千灵子道:“这位师姐先前化解我与那发光汉子打斗时,所用内劲,的的确确是我万仙‘飞升隔世功’遁天层的心法,招式可作假,底子却万万假不了,你这不是多此一问?既然问出这丢人话来,可不是‘见识浅陋,话语啰嗦’么?”

    宣途怒道:“我又不知她内功情形,问上一句,又能怎样?你也不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千灵子也怒道:“我几次三番救你性命,你小子敢和我顶嘴?你伤养的如何了?经得起我痛揍么?”

    盘蜒走向那红衣女子,问道:“多谢前辈救了大伙儿。”

    那红衣女子衣着密不透风,仰天笑了一声,甚是豪迈,说道:“你也不差,知道这其中关窍,若只有我一人,未必来得及。”

    千灵子本在吵嘴,闻言被引了过来,问道:“这位同门怎知这机关,盘蜒师侄又为何知道?”

    红衣女子对盘蜒道:“由你来说,更明白些。”

    盘蜒一愣,暗想:“她怎知我说的明白?”但论当世玄学之术,盘蜒实乃权威,心中也洋洋自得,当即说道:“我走过这墓道之时,发觉地有圆石,置于八阵方位,而通道走向也暗合八卦之理。故而推测此墓形状,乃是一伏羲降魔大阵,契合地脉,镇压其中亡灵,墓中一应机关、方位、轴枢,都得与阵法道理相符,否则便走了妖灵。我与这位前辈敲出奇音异律,此墓知觉,便启动了封门。”

    盘蜒虽对伏羲八卦有所领悟,却远不及他那太乙术法,但两者颇有相通之处,盘蜒想着破阵,倒推过来,自然便知入阵道理了,并非他所说以伏羲遁甲术推明,此节却不便相告。

    宣途听得暗暗点头,心想:“这小子在门中声誉虽坏,却也算的奇才,他与鲲鹏捣鼓的那山海门,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千灵子崇尚蛮干,不喜玄术,只听得晕头转向,说道:“一句话,咱们出的去么?”

    盘蜒道:“如今并无回头去路,只有往里头闯了。”

    王栽树喝道:“此乃万仙前辈之墓,岂容轻易亵渎?”

    盘蜒愁眉苦脸,说道:“咱们回头无岸,而此墓如此慎重,想必其中定有古仙珍宝,与其被凡人捞走,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叫干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千灵子一听顿时来劲儿,眉开眼笑道:“如捞出宝贝,咱们二一添作五...”看了那红衣女子一眼,说道:“咱们三分天下,各取所需。”他是顽童脾性,见着好玩事物,非得把玩许久不可,一时也忘了自己身份尊贵,岂能做那监守自盗的行径?

    宣途也想:“我正愁修为停步不前,若真从其中找出些神功秘籍来,没准有一天能破云而去,踏入飞升隔世功最高境界。”但这话不便明说,一双眼滴溜溜直转,只是不出言反对。而银叶等小辈弟子也各无异议。

    盘蜒笑道:“好,形势所逼,咱们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便从此墓逃生,若见着好物件,咱们便顺手保护起来....”

    千灵子乐开了花,说道:“不错,正当好好保护。”瞧瞧盘蜒,说道:“你们那山海门怎么样了?你这小娃娃不装模作样,虚虚假假,很和我心意,可要我来帮上一把?”

    盘蜒心想:“这位小爷武功虽强,但却是捣乱惹事的能手,咱们山海门庙小位低,请不得你这尊神。”也不敢出言反对,只得唯唯诺诺,含混几句,推给鲲鹏师徒。(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四 失魂落魄沉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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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灵子不虞有他,说道:“没人让咱们来此,我自个儿周游天下,老兄管得着么?”

    盘蜒暗暗心惊:“他们所以休战,是以为咱们另有强援,怕其余万仙门人找上门来。如今这千灵子可说漏嘴了。”忙道:“师叔,散乐师叔乃是奉仙长之命来的。”

    千灵子笑道:“不错,我倒忘了此节,那些老儿自个儿懒惰,不肯挪窝。”

    那白仓又问:“那除了诸位之外,更无旁人同来么?”他竭力装作和颜悦色,但语气中凶煞之气已难遮掩。

    千灵子听他语气不善,傲然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动手?咱们虽无旁人助拳,但对付你们这些假仙真鬼来,也是绰绰有余。”

    忽然间,只听陆振英惊呼道:“银叶师妹她...她断气了。”

    白仓“咦”了一声,说道:“想不到这姑娘与咱们如此有缘。”

    宣途急急查看,果然没了心跳,呼吸也已中断,他怒道:“你们对我徒儿.....好,好,好!”说到第三个“好”字,再度扑出,背后如孔雀开屏,伸出数十根木刺来,喀喀声中,接连刺穿这群“万仙”妖物。

    白仓本就有杀心,又知眼前众人并无后援,再无后顾之忧,喊道:“给我上!”飘忽而至,一招“壮志凌云”,双足如踩祥云,在空中连踢,宣途与他斗了三十招,这才占了上风。他连声大喝鼓劲,要将这杀徒仇敌毙于剑下。

    忽然间,先前那白甲大汉加入战团,手中长出白骨,施展精妙剑招,剑上内力刚猛绝伦。宣途喊道:“这是神骨术?你怎会....”虽然惊讶,但他独斗两人,仍是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千灵子嚷道:“妖人杀银叶师侄,我便杀妖人解恨!”再施神通,令千灵天兵结阵抗敌。但众妖人数太多,动作隐秘,手段狡猾,精通战阵支援之道,他与宣途虽然神通非凡,但到此地步,也仅能自保。

    盘蜒见局面紧急,喊道:“往墓里头跑!”抓起银叶身躯,抛给钟代,与陆振英齐施剑招,刹那间两人真气暴涨,剑尖所至,这群妖仙纷纷逃窜,无人敢撄其锋芒,钟代与王栽树趁势奔向洞内。

    散乐见状,似有些发愣,她叹了口气,蓦地拍出五掌,这五掌力道古怪,各有不同,忽而刚猛,忽而阴柔,或直来直去,或盘旋绕圈,或虚无缥缈,掌风扫过之处,群妖伤亡不少,一时气为之夺,不敢过分逼近,千灵子、宣途也因此摆脱出来。

    盘蜒心头巨震,想道:“这是五夜凝思功的内力!”这掌力玄奥微妙,变化多端,正应了那五般月像,盘蜒修习这功夫时日尚短,仅能以其迷魂,但散乐掌下威力极为惊人。

    千灵子喊道:“走,走!”呼哨一声,剩余金甲武士挡在前头,拦住这群妖物。盘蜒等他来到那石门之后,以雨崖子所传的暖石功,拍出天运掌剑,五行催土,打中地面,引导地上灵气,重布气脉,那石门晃晃咣咣,重新合上。众妖怕极了此门,又见散乐等三人这等神功,哪里再敢追来?唯有眼睁睁看着此门关上。

    其实盘蜒扰动气脉,只是令这石门再闭,门上已无降妖灵气,但这石门本身也有万斤之重,群妖想必不会费力凿穿此门。

    千灵子满头大汗,颇为疲倦,难以为继,说道:“如今双方调换位置,咱们被困在里头,他们反到了外头。盘蜒师侄,你鬼主意多得很哪。”他极少明着夸人,这句话已是极难得的称赞了。

    宣途道:“不知这群妖人是何来头?可是万鬼的妖魔?”

    陆振英说道:“师叔说的极对,我与盘蜒哥哥当年便遇上过万鬼的血鬼,也如他们一般,号称以吸血为生。”

    盘蜒道:“只是那些血鬼,却远不及这些妖人厉害了。那白仓说他听过“毒霜”名头,但却没有细说,不知两者有何关联。”

    散乐见盘蜒困惑,说道:“他说此处有‘仙露泉中的魔神’,可见墓中仍有隐秘。没准这洞里头的妖魔,与那万鬼中的血鬼一样,乃是那魔神所造。”

    盘蜒望向散乐,眼神亲切,笑容温和,说道:“师叔之意,咱们还应当到里头走一遭了?”

    陆振英心想:“盘蜒哥哥对这位师叔敬重的很哪。嗯,她先前那一掌何等神妙,自然令人钦佩了。”

    散乐点头道:“不错,既然来了,不可半途而废,总要弄清这群吸血妖人来历。”

    千灵子道:“我要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替银叶师侄报仇!”

    宣途感激说道:“多谢师弟高义,有师弟此言,我天地派上下同门皆深感恩情。”

    千灵子道:“银叶姑娘死的可惜,我挺看好她,故而非报仇不可,但你小子却与我不对付,我也不要你道谢。”

    宣途怒道:“我怎地得罪你了?自我下山偶遇你之后,你便处处与我为难?你今个儿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千灵子登时气冲冲的说道:“当年我在一僻静之处修炼不老长春功,谁知你这小贼与一女子跑到草中打滚亲嘴儿,我由此练功走火,越练年纪越小,从此倍受同门嘲弄,这口气我忍了数百年,便是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我不来杀你,已是宽宏大量至极了,你小子可别不知好歹!”

    盘蜒与陆振英心想:“谁知你躲在草丛里练功?此事倒也不能全怪宣途。”他二人结下情缘,知道情侣相处,极难自持,尤其万仙中人无生育之能,更是肆无忌惮,倒也体谅起那宣途来。

    宣途面红耳赤,说道:“我倒不知其中关窍,但....但也不能怨我。”

    千灵子又道:“后来你小子瞧见我模样,嘲笑我道:‘何处来的乳臭未乾的小娃娃?还不快去找你娘讨奶喝?’我气愤不过,与你动手,被你打得晕晕乎乎,扔上了树,你可还记得此事?”

    宣途想起此事,知道做的不对,心中惭愧,忍气不语。

    千灵子越想越气,说道:“此事不提便罢,一提起来,真有血海深仇!姓宣的,此事一了,我非要与你好好斗上一场!”

    宣途也是一贯自高自大,自私自利之人,昂首说道:“好!我宣途也不怕你。”

    正吵嘴时,忽听王栽树道:“师妹....师妹她醒过来了!”

    众人大奇,关切探望,只见银叶双目圆睁,喉咙格格作响,但仍并无气血之声。千灵子爱护小辈,凌空一按,一股温暖柔和的内力流入银叶胸腹,银叶身躯颤抖,忽然口中呕出一大口血来。千灵子吓了一跳,连点她穴道止血,但却毫无效用,银叶仍吐血不止。

    宣途怒道:“你害死我徒儿,我和你没完!”

    千灵子反唇相讥:“她十成性命去了九成,本就没救了,况且那一掌本该对症...”

    盘蜒斩下一片衣袖,死死勒住银叶脖子,钟代大喊:“你做什么?”想要将盘蜒推开,但散乐手指一弹,钟代瞬间浑身僵硬。

    盘蜒这手法虽然粗蛮,但却立竿见影,银叶停止呕血,翻身躺倒,喉管仍格格发声。

    散乐沉吟道:“她气息已无,也不用呼吸吐纳,勒是勒不死的。”

    宣途怜爱问道:“不知银叶她患了什么怪病?为何这般不死不活的?”

    散乐指指盘蜒,说道:“盘蜒师侄学究天人,想必已有计较。”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叔这般抬举我,我怎当得起你这般疼爱?”

    陆振英拍他一把,啐道:“你少来套近乎,师叔对你客气,你倒打蛇随棍上,变本加厉的撒娇起来了?快说说师妹怎么了?”

    盘蜒道:“她死了一大半,活下一小半,这叫‘失魂症’。她脑中魂已离体,找不回来,之所以活着,乃是偏偏留下残魄....”他说到“残魄”二字,心中一阵恍惚。

    我体内也有蚩尤的残魄,它与这姑娘一样,非生非死,可怜可悲。

    宣途急道:“她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千灵子恨道:“这还用问?是那些‘重生派’的吸血妖人下的毒手!这群坏蛋,臭贼,龟孙,混账!”

    盘蜒道:“人死之时,往往‘魂飞魄散’,两者齐失,方能死绝。然则魂魄之说,道理千万,数千年来无人能说的精准。我猜这魂魄本是一物,相辅相成。魂近人性,魄近本性,若魂不在,魄亦可转化为魂。”

    宣途沉思片刻,欣喜问道:“照你这么说,银叶她还有救?她魄还在身子里,只要将魄转为魂.....”

    盘蜒将脑袋凑近银叶,假意细看,实则以阴影掩盖脸上毒蛇般的笑容,他侧目偷瞧散乐,果然见她也似嘴角带笑,但她罩着面罩,也瞧不真切。

    盘蜒抬头问道:“你真要将她复活过来?”

    千灵子嚷道:“这还有假?只要她有救....”

    宣途则冷静得多,听盘蜒语气古怪,问道:“盘蜒师侄,这其中定然....极为艰难,是么?”

    盘蜒说道:“魂主阳,魄主阴,魂近人,魄近鬼。若我将她那魄转化为魂,她由此苏醒,你们猜,还会与原来一样么?”

    众人大吃一惊,不由背脊发寒,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她会...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盘蜒指了指那石门之外,说道:“若我所料不错,她会变成他们,借此获得重生。”(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五 老鼠儿子会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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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猛然一个冷颤,无不震惊,千灵子当即说道:“只要活转,总比这般痴傻要强,不见得真让她死了。况且外头那些妖物号称吸血,实则未必如此,大伙儿也没亲眼瞧见不是?”

    宣途也道:“不错,他们虽怪异凶狠,但乃是被关押多年,神智失常所至,银叶是我徒儿,岂能与他们一样?”

    钟代说道:“盘蜒师弟这便快快动手吧。”

    盘蜒道:“我自身可没这能耐,须得再往里走,借浓厚灵气相助,方可化魄为魂,转世重生。”

    众人自无异议,当即动身,这陵墓依旧深远无比,几无尽头,这几个万仙门人小心翼翼,缓步前行,一路上竟再无那些“重生派”妖仙。

    走了数里,来到一大墓室,空间辽阔,径尺难测,似皇宫神庙一般,数座石桥连至中间一大平台,那平台也如街市般宽广,只见平台里头以围栏圈起罩住,养着无数硕大老鼠,众鼠甚是温驯,非同一般。

    千灵子偏偏怕鼠,顿时筋骨麻软,冷汗直冒,喊道:“恶心,恶心,这群妖人当真该死,没事养这么些老鼠做什么?”

    王栽树道:“师叔,恐怕是拿来当粮食的。”他天地派推崇谐于自然,纳于天地,倒也不觉得恶心。

    千灵子大感反胃,急运功排除杂念。盘蜒走过那圈圈围笼,忽听见声响,只见一熄火的大熔炉,他取过火钳,在熔炉中一拨,哗啦啦声中,许多烤成焦炭的鼠尸掉落下来。千灵子惨叫一声,躲到散乐背后。

    陆振英忍俊不禁,笑道:“师叔放心,这些老鼠都死了。”

    千灵子道:“老鼠怎会死?死一只老鼠,又生出一窝来。”

    钟代见四周并无屠宰割肉之处,颤声道:“莫非他们养这些老鼠,是....是为了喝血?”

    宣途指着一处说道:“只怕不假,你们来看!”掀开一处门帘,只见空中挂着鼠尸,地上有水槽,槽中全是鲜血,水槽延伸至大桶之中。

    千灵子喃喃道:“想不到这群妖仙如此厉害,竟连老鼠都敌不过他们,我能活到今日,真乃侥幸。”

    盘蜒笑道:“那师叔可不如我了,我若施展全力,独斗三、四只老鼠,可谓不在话下。”

    千灵子喜道:“真的?那咱们说定,若老鼠涌来,我可全仗你替我挡驾。”

    盘蜒道:“在下号称屠鼠毙蚊狠郎君,有我在此,师叔可高枕无忧矣。”

    陆振英啐道:“杀几只老鼠,为何这般得意?你看把师叔骗的。”

    千灵子、盘蜒齐声道:“你不知老鼠厉害,瞎掺和什么?”

    陆振英微笑道:“好好好,你二人真是一对活宝,我不管你们啦。”

    众人走过这“粮仓”,偶尔有人影闪过,但藏得极为隐秘,似乎胆怯大于敌意,宣途谨慎,说道:“咱们不熟地形,莫要节外生枝。”

    散乐忽然一动,来回之间,已将一人擒在手上,那人全身透明,在微光中几乎瞧不出来,但散乐稍一用力折磨,那人惨叫起来,现出原形,也是一脸色青白的妖人。

    散乐问道:“你是何人?”

    那妖人身躯消瘦,疲软无力,惨声道:“我叫....我叫....辫获,是此地...此地伙夫...哎呦,哎呦....姑娘手下留情。”

    散乐又问道:“你也是那‘万仙重生派’的人?”

    妖人嚷道:“是,是,姑娘全都知道了?大伙儿....大伙儿人呢?莫非都已...全军覆没了?”

    散乐哼了一声,说道:“不错,那些人如何能抵挡咱们?你如实招来,为何此地竟只有你一人?”

    妖人吓得半死,说道:“白仓长老发梦,梦见仙露泉魔神说:脱困之日将至,要他召集这墓村上下千人,至封魔大门处暂等,不久之后,门上封魔灵气消散,咱们便终于可到外头去了。我....我舍不得这些老鼠,也不想脱离此地。”

    千灵子怒道:“原来这些....小魔头是你养的。”

    妖人颇有些自豪,说道:“是啊,这些祖宗原本顽劣的紧,若非我调·教有方,它们怎会变得如此乖巧?”随即露出心疼神色,说道:“可惜这墓村上下千张嘴巴,都指着小祖宗鲜血解渴,唉,每次放血,我都心有不忍。”

    盘蜒笑道:“如今他们全数....全数不在了,你这些祖宗反而得保平安不是?”

    辫获笑道:“是啊,我独自一人,能喝上多少血?从此不必在伤它们性命了,这叫因祸得福。”

    散乐喝道:“带咱们去仙露泉,我要去见见那魔神!”

    辫获奇道:“诸位为何想要如此?魔神鲜有清醒的时候,即便见到,他也未必理睬诸位。”

    散乐劈出一掌,掌力所及,一笼子登时压塌,里头老鼠血肉模糊,全数死去。辫获眼泪直流,连声道:“我知道啦,知道啦,莫要再动手。”

    散乐放脱了他,辫获道:“要去见魔神,须得路过我那婆娘洞窟,她可凶悍的紧,我得变幻模样,否则她定要发火。”

    宣途问道:“变幻模样?怎生变幻?”

    辫获跪倒在地,双手交叉,蓦然身躯发颤,长出灰色毛发来,转眼变成一人身鼠面的怪物。千灵子尖叫一声,钻入盘蜒怀里,不敢回头去看,王栽树、钟代一齐出剑,但散乐将两人长剑夺下,说道:“且瞧他有何花样。”

    宣途默想:“辫获,辫获.....”忽然脸色惨白,说道:“我听说过一‘辫获’,他乃千年前我天地派高手,创立这化兽奇法,可变作人身野兽,面如虎豹豺狼,你与那辫获有何关联?”

    辫获声音如常,起身笑道:“你也是万仙天地派的?原来你是我曾徒孙,这....这不是挺巧的么?我如今功力不足一成,那狮子老虎是万万变不成了。但现出鼠形,倒也不难。”

    宣途大惊,喝问:“你招摇撞骗,蒙不了我!那辫获早已死了,怎会变成你这下作卑贱的模样?”

    辫获叹道:“你们有所不知,大伙儿当年被万仙同门活生生烧死之后,丢到这儿来,但凭借魔神之能,终于又.......又得了重生。”

    盘蜒身子发颤,心底生出寒意。

    邪念在舞动,恶魔在呓语,他想起了血云所言,那消失不见的罪孽,那层层掩埋的真相。

    这些丑陋、诡异、凶狠、堕落的妖魔,他们真的是恶么?

    那些崇高、伟岸、光明、正派的万仙,他们真的是善么?

    或者善恶交织,已然分不清好坏?

    但罪人需付出代价,这是世道的真理。

    散乐问道:“你们为何会被烧死?”语气急促严厉,似乎颇为憎恨。

    辫获拍拍脑袋,黯然道:“我想不起来了,白仓或许知道,魔神更是清楚,但咱们大多数重生派的都忘得干干净净。”

    宣途插话道:“这还用问?定然是他们犯下滔天大罪,万仙不得不如此处置。”

    散乐贴近辫获,脸上面罩衬出她脸上轮廓,显然五官有些扭曲,辫获胆子极小,见状抱头缩身,抖个不停,过了片刻,散乐知此人确实不知,说道:“带我去见魔神。”

    辫获如蒙大赦,冲了出去,众人紧紧跟上,走了不久,来到又一漆黑洞窟之中,只听上下左右吱吱作响,无数细细的眼珠闪着荧光,千灵子哭喊道:“盘蜒师侄,这人不怀好意,带咱们来老鼠窝了,你快替我杀了他!”

    盘蜒道:“师叔不必惊慌,此人是个人质,有他在此,老鼠不敢轻举妄动。”

    洞中老鼠涌了出来,行动迟缓,慢慢悠悠,半点也不凶恶。随后一身形纤细,容貌憔悴的女子走了出来,尖声道:“辫获,这些....这些又是什么人?”她一副病怏怏的形态,眼神颇为严厉。

    辫获道:“奔裙乖乖,他们乃是外来人,要去见咱们仙露泉的魔神。”

    宣途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群兽夜出’奔裙,你也曾是万仙遁天的高手么?”

    奔裙也不理他,只盯着辫获,痴痴笑道:“你今个儿毛发很是漂亮,咱俩好久不曾...不曾在一块儿啦。”

    辫获嚷道:“那也不忙于一时,这些客人要由你此处通过....”

    奔裙道:“他们要过去,便由得他们好了,你随我来,咱俩快活快活....”拉住辫获手掌,自个儿也变作一头人身鼠脸,两人耳鬓厮磨,抱在一块儿,钻入一石洞之中。

    宣途等人大感肉麻,暗想:“这两个妖魔,好生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但往四周张看,此刻黑魆魆的一片,也不能说是光天化日了。

    盘蜒忽然反应过来,喊道:“给我站住!”那石洞陡然落下一块大石,将二人挡住,与盘蜒等人隔开。

    千灵子哇哇大叫:“他们这是做什么?”

    盘蜒急道:“这女子是要救这辫获!”刹那间,洞中老鼠齐声尖啸,朝众人扑了过来。

    千灵子将脑袋埋入盘蜒肩膀,双手捂住耳朵,来个掩耳盗铃。宣途哼了一声,手中现出木剑,运转如轮,将上前的老鼠瞬间杀死。散乐双掌灵动,使“五夜凝思功”,掌力扩散出去,端的是毫无缝隙,密不透风。众老鼠体型如猫,动作又慢,被稍稍一碰,立时倒毙。

    盘蜒道:“随我来!”趁老鼠一时胆怯,领众人穿过洞穴,来到外头。(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八 重见天日出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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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然身子发抖,问道:“你为贪魂蚺,即便身躯毁了,魂魄犹在,千万莫要灰心丧气。”

    仙殇微笑道:“这墓中轩辕降魔大阵专为我而布,我若活着,无法出去,且我若一到外界,施展功力,万仙立时得知,我脑中乃是....乃是炼魂...”

    盘蜒瞬时面无人色,道:“你想让咱们把你吞了?”霜然明白其中关键,咬紧银牙,默然不语。

    仙殇道:“这位小兄弟,我先前见你一路来此,似精通太乙术数,是么?”

    盘蜒道:“前辈....学识渊博,竟能瞧得出来?”

    仙殇道:“天意,天意,太乙乃控灵术,我...将灵魂残魄....托付给你,你这就....这就动手吧。你得我...得我功力,却不得轻易使动,否则万仙....万仙必有知觉。”

    盘蜒凝视这残缺凄惨之人,忽然间狠下决心,他一路来此,还能期望什么?这辈子指引他前行的,除了食欲,更无他物,此人自愿充当盘蜒的粮食,那不正遂了盘蜒心愿么?

    如欲施罪于人,不可假借旁人之手,那罪孽是我的,内疚悔恨也由我承担。

    我...当真要替他复仇么?

    盘蜒幻化骨剑,颤颤巍巍的割开仙殇头颅,大嘴开裂,将脑子吞下。仙殇面带微笑,竟毫无痛苦,身子就此软倒。

    于是仇恨如流,往事如烟,将盘蜒淹没。

    他昏迷许久,终于清醒,见自己脑袋枕在霜然柔软的身子上,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说道:“先前你似死去,然后又活了过来。你眼下还是盘蜒么?”

    盘蜒反问道:“师父,你指望我是谁?”

    霜然道:“盘蜒。”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还是师父待我最好。”挣扎起身,说道:“这墓中那些由魄转生之人,体质怪异,大多靠吸血活命。偶尔也会有如咱们这般吃魂的怪胎。劳烦师父找到白仓他们这些鬼人,带他们前往巢国杨鸾之地,那儿多有深洞密窟,可供潜藏。待我此间大事一了,便会来找你们。只是他们不可被阳光照及,否则有性命之忧,故而需朝宿夜行。”

    霜然微笑道:“你已然有打算了?真是一点儿没变。你叫他们鬼人?”

    盘蜒道:“那是仙殇起的名目,非仙非鬼,索性管自个儿叫‘人’吧。”

    霜然指了指银叶道:“这女娃儿已是鬼人,我便带走了。”

    盘蜒想起又要与她分别,万分不舍,朝她跪下磕头,说道:“劳烦师父了,徒儿不孝,不能陪伴师父身侧。”

    霜然叹了口气,也跪倒向他磕还,道:“我将时时盼再与你相会,你......对你那爱侣可是真心么?”

    盘蜒心中一凛,暗想:“媳妇娘亲,自古相互瞧不顺眼,我师父也是一般。”头疼起来,说道:“自然千真万确。”

    霜然拍拍他脑袋,道:“那我便不杀她,但万仙终究是我等大敌,还望你莫要因此摇摆。”

    她神色平淡,但语气甚是坚决,似乎无论盘蜒如何打算,她都不会强迫。

    为何不向万仙讨回血债,让他们为罪行而受苦?如若视而不见,坐视不理,这世间岂不太无趣了?

    盘蜒只知有罪便有罚。

    盘蜒道:“师父,此事不可急躁,当徐徐图之。但仙殇将心魂托付于我,我岂敢稍有辜负?”

    霜然道:“你虽得了仙殇残余功力,但暂且运用不熟,也未必胜得了那宣途与千灵子任意一人,可要我出去将他们杀了?”

    盘蜒摇头道:“他们实半点不知实情,还请师父开恩,饶他们一命。”

    霜然微微颔首,跃入血池,游升而去。

    盘蜒心想:“那徘徊曾与仙殇并肩作战,他又是为何死去?莫非也是万仙陷害的么?”他思索许久,不得其解,又料定霜然走远,朝上一跳,顺着血池往上游水,不久之后,从水中钻出。

    只听陆振英惊呼一声,忙将他拉上,喜极而泣,说道:“我....我以为你...淹死在里头....你下次不许再替我抵挡,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

    盘蜒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我也是这般,因而谁中那一掌都无关紧要,咱们生死都在一起。”

    陆振英、王栽树、钟代被霜然点中穴道,其余人则中掌昏迷,陆振英醒来时霜然早已离去,更不知盘蜒去向,她正心急如焚,却见盘蜒从血池中冒出头来,登时喜出望外,又听盘蜒言语情深,心中情意缠绵,甜甜蜜蜜,恨不得一辈子躺在盘蜒怀中,再也不分开半寸。

    她问道:“那散乐到底是谁?她现在人呢?”

    盘蜒说道:“这婆娘并非散乐,真的散乐恐怕早被她杀了,随后来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骗过咱们。她将你们制住之后,要我破除此地降魔阵法,遂带我跃入池水中,想找寻下头宝贝。”

    两人本心意相通,无法欺瞒,但盘蜒可伪装心思,毫无破绽,陆振英并未察觉,奇道:“那然后呢?”

    盘蜒道:“那婆娘上了大当,池水中只有一具死了多年的尸体。她气恼之下,捉了银叶师妹,也不及害我,就此离开。”

    陆振英兀自后怕,吐吐舌头,说道:“这么说来,她倒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否则她出去时再补上一掌,咱们可全活不成了。”

    盘蜒笑道:“你心肠太好,这等狡猾敌人,你也念她的好处?”

    陆振英说道:“这叫实话实说,不能昧着良心,她虽是对头,但盗亦有道。”

    两人依偎一会儿,陆振英忽然省起千灵子、宣途等人,忙与盘蜒施救。王栽树、钟代不过穴道被封,时候一到,自然解了。而千灵子、宣途则去了半条性命,即便以两人仙体了得,若要痊愈,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盘蜒与陆振英合力运功,调理两人经脉,过了一天一夜,方才将两人救醒。

    千灵子稍复精神,立即破口大骂道:“那老太婆,老尼姑,一辈子没人讨的恶婆娘!下手忒也狠毒,我这般可爱的小娃娃也毫不怜惜!还掳走了咱们银叶师侄....”

    宣途冷不丁说道:“你省些力气吧,好几百岁的人了。咱们动手不动口,将来必报此仇。”

    千灵子火气上涌,又要喝骂,但一口气转不过来,大声咳嗽,唯有作罢。盘蜒抱住千灵子,王栽树、钟代扶住宣途,在洞中转了一圈,并无出路,唯有从原路返回。路过石桥,鼠洞,鼠笼,墓道,众老鼠全不来犯,而那奔裙、辫获二人早不知去向。

    再走了大半天,只见外头两扇墓门打开,阳光从外头照射进来,那些重生派的鬼人已然不见,盘蜒心知是霜然所为。

    出了墓穴,天上日光惨淡,但仍令众人精神振奋,盘蜒道:“那些重生派千百年来困在墓中,真不知怎生熬的过来?”

    宣途道:“快些走吧,要不然那巢国兵马与万鬼....”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行军之声,来势颇快,脚步密集,人数难以估量。宣途等人心下惊恐,千灵子骂道:“你这碎嘴招祸,真该点你哑穴!”

    宣途道:“这与我有何干系?”

    千灵子道:“关系可大了,咱们两大万仙遁天高手,想不到今天要死在凡俗小人之手,传扬出去,岂不遗臭万年?”

    转眼间,山谷转角现出大军,旗帜飘扬,上书“未欢王”三字,众将士穿红甲,举红枪,踩红靴,踏红土,样貌强横,气势霸道,数目约有五万之众,前是骑兵,中是步兵,后是弓手,整齐列队,军容不乱。另有万鬼妖魔混杂其中,那徘徊赫然在列,幽丛与蛇帝却不见踪影。

    未欢王道:“将这些万仙杂碎捉了,如想反抗,便砍掉那人脑袋。”

    陆振英说道:“此地开阔,快退到墓中去。”盘蜒道:“好!”急忙再入墓道,但那徘徊大喊一声,突然跃了过来,如一道疾风,瞬间拦住众人去路,盘蜒与陆振英一齐出手,刀剑凝黑白真气,激荡震动,刺向徘徊。徘徊挥手挡开,喊道:“就是你二人!天极卷宗!天极卷宗!”

    宣途大吃一惊,问道:“什么天极卷宗?”

    盘、陆二人无暇回答,分斩徘徊双肩,真气宛若狂岚,招式巧妙无比,但徘徊稍一回身,将两人招式避开,一拳打向盘蜒,盘蜒引导陆振英内劲,接下这一招,砰地一声,三人各自退开,竟一时难分高下。

    虽在危急关头,但陆振英仍一阵惊喜,喊道:“盘蜒哥哥,你功力大有长进了!”

    盘蜒道:“这是自然,那血水池可是白去的?”陆振英紧随盘蜒,两人跃上空中,罡气笼罩,如黑龙白鹤、青电苍雷,直刺向徘徊。

    他们此时联手,威力已不逊于千灵子、宣途任意一人。而那轩辕玄夜真气更似是这徘徊克星。徘徊本来身躯刚强,便是宝刀利刃也难伤其肤,然而被两人内劲一碰,他便露出痛苦神色,大叫着朝后逃开,却又心有不甘,仍寻机与二人游斗。

    千灵子、宣途等人此刻得见两人联手声威,心中惊讶直是非同小可,千灵子喊道:“两位师侄,你们武功原来高得很哪,这又是什么功夫?”宣途心想:“这双人剑法轻灵快捷,威力奇大,真气攻守一体,果然是罕见的神剑。若非这般神功,也挡不住这钢筋铁骨的万鬼门人!”

    斗到紧要关头,盘蜒心想:“这徘徊心智不全,可以智取!”朝陆振英传达心念,陆振英登时会意,两人瞬间连出虚招,刀剑一快一慢,露出极大破绽来。

    那徘徊果然中计,紧追过来,猛力朝陆振英砸去,这一拳快如离弦之箭,力可排山倒海,但陆振英早有防备,轻轻移步,已然避开,盘蜒趁势劈出明月宝刀,哗啦一声,正中徘徊胸口,此刀本就锋锐无比,又蕴含凌厉气劲,须臾间斩出一道深深口子,徘徊惨叫起来,跪倒在地。

    盘蜒、陆振英心头一喜,但蓦然间两人心口剧痛,眼前一黑,感到那徘徊体内的天极神通朝他们二人汇聚而来,盘蜒惊慌心想:“咱们身上也有天极卷宗,若杀了他,咱们便会被迫吸收他功力,届时浑身动弹不得,周围强敌环伺,那可必死无疑了。”(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九 亲朋好友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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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徘徊迷糊片刻,复又站起,胸前伤痕已然不见,他撕裂衣衫,露出身上刻字,字样闪着绿光,忽然间手掌一劈,这掌力沉重猛烈,宛如天龙坠云,却又方位诡谲,不知从何而来。盘蜒、陆振英朝右躲闪,但那掌风倏然一变,又绕圈追至。

    陆振英喝道:“看掌!”借盘蜒内力,拍出雷霆一掌,两股巨力相撞,徘徊掌力登时溃散,不料霎时化作千丝万缕,缠绕上来。等两人知觉时,那内力已黏住两人轩辕玄夜真气,陆振英只觉内息狂涌,正被那徘徊飞速夺去,她惊呼道:“他在强夺咱们的天极内力!”

    盘蜒道:“让他夺走好了!”陆振英恍然大悟,不再抗拒,刹那间,两人得自野秋老丐的神功离体而去,飞入徘徊丹田。如今世上天极神通内力终于齐集,再无旁落,徘徊仰天大笑,振臂高呼,身躯膨胀,霎时体形又大了一倍,万鬼众人见状大喜,也弹冠相庆,欢呼雀跃。

    但这真气入体,融入经脉之时,徘徊浑身僵硬,无法动作,此时徘徊身躯刚硬至极,敌人也万万伤不了他。可盘蜒在那天极内劲中融入太乙幻灵功夫,迷住徘徊心念,竟令他护体神功难及心脏要害处。盘、陆二人遽然一动,长剑如流星般划过,扑哧一声,刺入徘徊胸口。

    徘徊双目暴圆,身躯霎时变得僵硬、软绵,渐渐缩小,成了个娇弱的幼儿,又缓缓腐化,成了一具尸骨。局面骤变,万鬼门人同时惨呼起来,陆振英也扭过头去,不忍凝视,心中隐隐痛惜。

    那幼儿口中吐出一绿光闪闪的圆球,圆球周围似罩雾霾,仿佛将发散开去。盘蜒眼疾手快,连连出掌,以劈空掌力化作一太乙八将阵,困住那圆球。他料定这圆球乃是“徘徊”真身,不如此处置,那圆球便会散做真气,涌入自己与陆振英体内,将自己二人化作新的“徘徊”。

    他将圆球捧在手中,思索片刻,塞入怀里。

    先前三人相斗之时,未欢王遏制大军,未曾相助,一来是三人斗得太急太快,寻常兵卒难以插手,二来他对这徘徊颇为忌惮,想令双方两败俱伤,他可借机除去隐患。此刻见未欢落败,他喊道:“放箭!”于是弓手举弓,万千箭矢离弦,朝众人头顶落下。

    盘蜒、陆振英急往墓道退去,挥剑抵挡飞矢,但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处处落箭,紧密得全无间隙,两人纵然有气罩护体,但与徘徊激战许久,疲累至极,守御薄弱,转眼已分散欲破。千灵子急道:“快些,快些,拼着挨一两箭,快些跑进来!”虽急火攻心,却无力相助。王栽树、钟代二人则傻愣旁观,更不上前接应。

    忽然间,大军后方连声痛呼,兵刃落地,阵型大见散乱,未欢王身在阵中,心头大惊,回头去瞧,只见许多手持宝剑、衣袂飘飘之人冲杀进来,各个儿武艺高强,超乎想象之外,有数人更使出奇异法术,无人能挡。

    未欢王惊呼道:“来者何人?”

    有一青袍书生一闪而至,手中长剑幻影重重,眨眼间清清楚楚刺出数十剑,身旁敌人或死或伤,连盾牌都被此人剑尖绕过,仿佛他那长剑由虚返实,已臻空明。陆振英看清那人面貌,喜道:“鲲鹏师公!”宣途、千灵子也喊道:“原来是鲲鹏师弟。”

    大军中万鬼门人喊道:“是万仙!”“杀千刀的万仙,偏偏此时赶来!”“咱们有言在先,不得启战,尔等不守信义么?”

    鲲鹏厉声道:“尔等闯入中原,屡生事端,今日又与凡人勾结,害我万仙同门,岂容放纵轻饶?”

    又见一巨型翠鸟振翅飞过,落在盘蜒、陆振英面前,一容貌秀美的道姑飘然落地,握住盘蜒手掌,说道:“徒儿安然无恙么?你害得咱们好找。”

    盘蜒喜道:“师父,你们果然来了。可是收到我那泪滴子母石?”

    雨崖子道:“你说‘陆腾摩崖山庄’,咱们谁也不知那地方在哪儿,碰巧见到这支大军赶来,咱们紧跟在后,总算赶得及。”她温勉几句,陆振英朝她鞠躬道:“师伯祖,我乃海纳派陆振英....”

    雨崖子笑道:“我知道,你是盘蜒义妹,便和我亲徒儿一样。”拍拍她肩膀,甚是亲切,施展轻功,快如风火,瞬间杀入敌阵,使出“玄武裂地”,轰隆一声,周遭数十个敌人筋骨寸断而死。陆振英赞叹道:“你师父武功,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盘蜒道:“你这马屁要当面拍,否则抵什么用?要她老人家亲耳听到,这才真心欢喜你这徒儿媳妇。”

    陆振英脸上一红,啐道:“人家说的是心里话,谁拍马屁了?”

    两人跃上高坡,粗略张望,见来人全是万仙“山海门”的干将,约莫百人之数,但各个儿以一当百,张千峰、洗水道人、三芝道人、白素道人、四方道人全数在此,行动迅速,身法灵活,内力雄厚,战阵也有条不紊,足见鲲鹏训练有方。鲲鹏、雨崖子更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散。

    便在这时,盘蜒瞧见一人,心中一动,对陆振英说道:“你留在此处。”

    陆振英想说:“我与你同去!”但盘蜒摇了摇头,传达心思,陆振英信任于他,不再多言,只道:“万万小心。”

    盘蜒施展奇门步法,绕入战场,见张千峰出掌出剑,招式逍遥潇洒,武艺显然又有长足进展,仅比雨崖子逊色一筹,敌人虽纷涌而来,箭如雨下,矛如飞蝗,但在他天琴云弦掌内劲之下,无人能伤他分毫。

    盘蜒又见地上有一具尸体,缓缓挪动,爬向分物道人,突然钻入地底,丝毫不露形迹。盘蜒喊道:“小心!”使出天运掌剑,宝刀劈下,铛地一声,手臂巨震,朝后飞退几步。

    那尸体本想偷袭分物道人,被盘蜒这般一扰,刀锋偏了几寸,分物道人猛然警觉,一矮身,险险避过,那尸体趁势一掌,正中分物胸口,他惨叫一声,闭气晕厥过去。

    那人现出形貌,乃是一巨大蚂蚁,前肢如刀刃一般,正是屡次与盘蜒交手的幽丛,他怒视盘蜒,喊道:“又是你!”前肢倏然斩落,盘蜒在刀上凝聚幻灵真气,刹那间招式虚实难辨,身影如云,勉力避过幽丛数招,但已是岌岌可危。

    便在这时,张千峰从旁夹攻过来,一掌拍出,宛如天网,蓦地自行转向,直取那幽丛破绽,幽丛低哼一声,背心中掌,身子转过,朝张千峰反攻过去,张千峰使真阳神剑,剑上光芒直刺幽丛脑袋。幽丛脑门顶来,竟硬生生承受一击,双手一挥,咔嚓一声,将张千峰长剑斩断。

    张千峰“啊”地一声,喊道:“好妖魔!”身子陡然拔高,连连拍出掌力,幽丛双足一蹬,冒着攻势,从掌力中穿过,挥臂再攻。张千峰万料不到这幽丛妖法这般高强,以伏羲八卦之术避让,总算逃过一劫。他落在地上,手臂火辣辣的疼痛,这才发觉被这妖魔斩伤。

    盘蜒赶至张千峰身边,说道:“张仙家,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张千峰道:“这妖魔很是了得,远胜于我,你快些去找师傅,让他来将其除去。”

    盘蜒道:“靠旁人帮忙,岂不无趣?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试上一试。”

    张千峰知他智计过人,忙问道:“什么主意?”

    幽丛从天而降,挥肢刺落,张千峰瞧出他对准盘蜒,急使天琴云弦掌,盘蜒等的便是此刻,忽也拍出太乙幻灵掌,两股掌力同时扩开,微光闪烁,如一张轻纱般将幽丛裹住,景象极为怪异。幽丛微微一震,仍飞扑过来,盘蜒“啊”地一声,脖子上被割下一大片肉来,瞬间鲜血长流。

    张千峰喊道:“你快快退下!我来...”话音刚落,却见幽丛愣在当场,过了片刻,身上甲壳粉碎,肌肉变形,成了一残缺不全之人,模样半死不活,令人不禁生畏。

    张千峰“咦”了一声,奇道:“为何那一掌能制住他?”

    盘蜒知道其中道理,却不道破,说道:“看来咱们误打误撞,拖延久了,竟耗尽此人功力。”

    张千峰笑道:“你胡说些什么?这人妖力深厚至极,怎会如此不济?你到底使了什么鬼法子?”

    盘蜒忽然惊呼道:“敌人凶猛,咱们不可偷懒!”足下滑溜,瞬间跑的没了影。

    张千峰苦笑着摇了摇头,隐约觉得这幽丛未死,凭空凝聚真阳内力,化作一柄火光熊熊的宝剑,一剑斩落,只听虎虎声中,那幽丛身躯焚烧起来,顿时烟雾重重,不久化作灰烬。他环顾战场,复又投身其中。

    等张千峰一走,周围景致变化,盘蜒从透明无人处钻出来,背起幽丛躯体,复又钻回其中,再度消失无影,原来这幽丛尸首并未烧尽,先前张千峰所见,则是盘蜒布下的幻景。他得了仙殇残魄,内力又大有增长,心智武功也颇有进益,此时施展幻灵内力,藏于乱糟糟的战阵中,便是雨崖子、鲲鹏察觉不了。

    他察觉这幽丛与墓中鬼人一般,也是死而复生之人,但幽丛情形更惨,体内鬼魄时而化魂,时而归魄,故而时生时死,却总能一息残存。盘蜒从仙殇那儿习得残魄化魂的道理,此时反其道而行之,借着张千峰那天琴云弦掌的方位,将幻灵掌力侵入幽丛心经,他掌中蕴有仙殇浑厚至极的内力,幽丛伤势也未痊愈,竟一举令他魂魄归位,变回原形,这才将他制住。但他遮掩的极为巧妙,仿佛倚仗的全是张千峰的掌法。(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二 大军围城难寸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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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甚是热切,说道:“那东采英乃是我义弟,又是我徒儿哥哥,我当去拜会他一番。”

    鲲鹏道:“巢国与万鬼沆瀣一气,正是大敌,大伙儿索性赶往战场,助那凡人天子取胜,再立下一功。”

    众人尽皆叫好,一路询问,找对方位,不久来到巢国国都城外,但见远处烽火熏天,狼烟四起,双方大军在城下竭力拼杀,死伤者不计其数,刀阵枪林,如绞肉的磨盘一般。

    盘蜒道:“观其战局,焦灼处在城南,城北当有破绽,我们攻破城北,再绕城南,一举破城。”

    千灵子最喜群架,喊道:“哪儿有那么麻烦?单凭我一人,便可敌千军万马。”

    盘蜒笑道:“师叔神勇,小侄亲眼所见,哪里有假?还请师叔使出千灵功夫,一显万仙威风。”

    千灵子倍感振奋,大声叫好,众人疾奔一阵,来到城北,见城上亦满是旗帜,盘蜒道:“那是疑兵之计,只怕全是假的。”

    千灵子袖袍一振,现出五百金甲卫士,众人直朝城楼奔去,但距离数十丈,复又停下,城上守军忙一轮箭雨射落,但相距太远,箭又太少,难有成效。

    鲲鹏道:“两位师兄,雨崖子师姐,咱们先登城!”足下稍动,瞬间飞身上楼,长剑波及,敌人丢盔弃甲,纷纷倒地。雨崖子、千灵子、宣途各自钦佩至极:“本门中伏羲八卦的武技当推他为首,这般瞬息百丈,剑出无影,咱们谁人能够?”各自也飞上城墙。

    这四人皆乃万仙遁天层高手,于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区区数千守军,根本不在他们眼中,由他们一扰,城楼巢军再难立足,纷纷败退,在楼下结阵。盘蜒等人趁势各出掌力,如同千斤木槌,砰砰几声,将城门打得粉碎,随着那五百金甲武士冲入。

    陆振英找上盘蜒,说道:“咱们使那轩辕双剑功夫!”

    盘蜒道:“我正要赖上姑娘,姑娘反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振英笑道:“你打什么鬼主意?紧要关头,你可不许偷懒!否则咱俩皆出工不出力,这功夫还有何用?”

    两人各运功夫,内劲激发,刀剑凶猛,真气浩荡,盘蜒一刀斩出,刀风如钩月,陆振英一剑刺出,剑气如雷光,挡路者稍稍一碰,便浑身麻痹,口鼻流血,纵然敌人中有万鬼的妖魔,亦决计受不住两人一击。

    万仙众人本在专注缠斗,见这两人招式这般玄妙,无不啧啧称奇,大加赞赏。张千峰也瞧得眼花缭乱,暗中惊叹:“徒儿那雷霆真气乃是机缘巧合得来,师弟这功夫又叫什么名堂?两者合力,当真天衣无缝,单以剑招威力而论,不逊于我师父。”

    众人顷刻间攻破阵地,敌人或死或伤或逃,士气溃靡,盘蜒虽头一次来到此城,但推算方位卦象,了解地形,喊道:“再去城南,莫要走散,途中有敌人阻拦。”

    他率万仙众人穿过捷径,冲破障碍,终于抵达城南墙头,跃上高楼一看,见墙上士兵兀自坚守,并无落败迹象,而城外天子大军压根儿近不了城墙。盘蜒心想:“这天子大军太过不济,料来不是采英将军领头了?他那玄鼓城士兵为何不在?”

    忽然间,他耳畔有人笑道:“为何不在,你难道不清楚?”

    盘蜒背脊发凉,如坠冰泉,急忙回头去瞧,哪里有半个人影?

    但他听清那是血云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怎会不知道?早在数月之前,安排便已妥当,结局也已注定。他本该不在,以洗脱嫌疑。

    盘蜒仍在出神,但鲲鹏已到了城楼上,使一招“箫管齐鸣”,两道剑气击中二十丈远处的敌将,登时将那人刺死。守军见状大骇,仿佛碰上夺命魔鬼一般,各自挺起兵刃,但无人敢上前搦战。

    雨崖子凌虚而来,足下一踩,使出“玄武裂地”,轰隆声中,城墙塌下一块,如被炮石砸塌,登时震死十数人,守军纷纷惊呼道:“妖怪!妖怪!”哪里还敢反抗?刹那间跪倒一片,城墙上由此接连陷落,降兵败将不计其数。

    城外中原大军本已露败象,忽然城头再无箭矢落下,局势好转,却也莫名其妙,不敢靠前,只是与城外巢国·军队纠缠。鲲鹏问投降士兵道:“你们当中,谁是守城大将?”

    那士兵吓得说不出话来,盘蜒指着人群中一人道:“我先前见他发号施令来着。”

    鲲鹏走上前去,那人蓦然大叫一声,盔甲披身,身躯如同一面厚墙,朝鲲鹏直撞过来,鲲鹏倏然出剑,只听一声清响,那人铁甲登时散落一地,却不曾伤身体半分,乃是他庖丁解牛的神通。鲲鹏手掌按在那人头顶,他痛苦喊叫,高大的身子竟被鲲鹏提了起来。

    鲲鹏问道:“你是巢国大将军?”

    那人道:“不错!老子死则死矣,却丝毫不怕,老子叫作勇观!”

    鲲鹏又问:“你们巢国国主何在?”

    勇观道:“我怎会出卖国主下落?你杀了我好了。”

    鲲鹏笑道:“好汉子,得罪勿怪!”

    他点中勇观穴道,走上几步,将他身躯横举过头,高声喊道:“巢国守军听着,若不罢斗,我便将此人扔下城楼!”

    城下大军一见,无不震惊,一则不料敌人竟已攻破城楼,此城只怕已然失陷,顿生绝望之情。二则这勇观在军中威望极高,众将士念及此人恩惠,都有救他性命之意。不知何人起头,将手中兵戈掷地,哐哐声中,长枪刀剑接连落下,巢军竟全数投降。

    中原军队喜出望外,这才挥军而至,将俘虏捉了,万仙众人打开城门,与众友军会面。

    天子罗蟠身穿金甲,由大群甲士簇拥而入,见了服饰,登时认出是万仙的活神仙,心中涌出感激之情,却又大感丢脸。

    原来他御驾亲征,与这巢国交战许久,不曾知会万仙相助,乃是有意彰显国威,暗示万仙:“无需尔等相助,万鬼也不是我等对手。”

    这一路打仗下来,他自己领军交锋,却难以占得便宜,而东采英夫妇出战,往往轻易取胜。战况虽佳,但罗蟠心底却殊无半点欢喜。之后临近巢国国都,罗蟠便听信谋士之言,命东采英去征讨其余城池,自个儿率诸侯猛攻这大城,打算一举取得全功,终结此役。

    不料这国都守备坚若磐石,固若金汤,城中军民上下齐心,奋力抵抗,而罗蟠又调度失当,一味的猛攻强·上,几番受挫,非但毫无胜机,反而有溃败征兆。若非万仙众人赶到,这城固然攻不下来,只怕更会损失惨重,就此铩羽而归。因此眼下罗蟠虽得以顺利入城,但见着万仙,只觉抬不起头来。

    鲲鹏道:“我等乃万仙山海门一脉,特来相助陛下一臂之力。”

    罗蟠悻悻笑道:“多谢诸位仙家。”对左右说道:“我早料到万仙会来,故而下令强攻,如今得手,倒也不出所料。”几句话将功劳占了。

    鲲鹏也是傲性之人,本不看重这凡人天子,见他道谢之意甚淡,登时不快。千灵子更是嚷道:“你这叫马后炮,事后准,你瞧你先前被打的狗模狗样.....”其余万仙也尽皆不满。

    罗蟠干笑几声,颜面无光,心头唯有恼怒,再无半分感恩,说道:“诸位仙长还请自便,咱们初占城池,尚需忙碌。”

    张千峰问道:“陛下,我义弟东采英是否在此?”

    罗蟠以为他话中带刺,暗讽自己用兵无能,非倚仗东采英不可,只恨得牙齿发痒,哼了一声,说道:“不在,他人在别处,离此地极远。”

    鲲鹏心想:“万鬼已灭,这凡人天子又如此混账,咱们何必与他们再多啰嗦?”大声道:“走吧,此地俗事太烦,咱们何必在此搅合?”众人更不与罗蟠多话,就此拂袖而去。罗蟠心中暗骂,却也无暇理会。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赶来,喊道:“陛下,大喜,大喜,咱们擒住那巢国国主了!”

    罗蟠不禁捏紧拳头,大声叫好,问道:“你们怎生逮住的?”

    那将领倒也不贪功,说道:“是一位叫‘盘蜒’的万仙门人将他擒住,交给咱们,再转交给陛下。”说罢将那俘虏带了上来,罗蟠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一见果然不差,哈哈笑道:“楚寿归,咱们又见面了,你可别来无恙么?”

    那楚寿归只恨得七窍生烟,他本已从皇宫密道中逃出,不料突然钻出一万仙门人来,击败他手下护卫,将他捕获,他心想:“真是流年不利,那万仙为何会碰巧在密道出口之外?”虽然愤恨,但更是惊恐不安,低声下气的认输求饶。

    罗蟠道:“此人既然落网,大局已定,料来再无波澜。”遂率大军进驻皇宫,将一众内宫宫女看守起来,封存宝库,下令搜城,剿灭余孽。于是城中大乱,伤及无辜无数,冤死者横尸拦路,堵塞街道。

    鲲鹏等人离了此城,盘蜒忽然赶上说道:“诸位同门,我尚有要事需办,非留在此地不可。”

    鲲鹏也不多问,说道:“师侄小心,莫要惹上乱子。”陆振英虽恋恋不舍,但见盘蜒独行之意极为坚决,又怕雨崖子见怪,只能依他所言。(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三 孤身刺帝倏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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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在荒山中找一隐秘之地,静思今后方略,他曾在那未欢王经脉中拍入掌力,仅可持续数日,今夜非得下手不可。

    他知此事非同小可,天子身边不知有多少高手,自己更不能显露半点武功家数,此去等若独闯龙潭虎穴,委实难料后果。

    但却也有趣得紧。

    盘蜒喜欢这蛛网般的局面,痴迷于缠在一块儿、不可辨别的丝线,轻轻一抽,推动事态,或者放纵猎物,或者惊醒蜘蛛,或者毁灭自己。

    他取出月明星稀宝刀,唤出火怪、冰怪、木怪、土怪来,那四怪神色空洞,不知心思,盘蜒推测它们憎恨自己,却反抗不得。若盘蜒心意稍不坚定,它们便会一股脑扑上来,将盘蜒粉身碎骨。

    死亡的寒意让盘蜒无比清醒,倍感振奋。

    他等待入夜,命四怪潜伏在巢国国都附近,在城外战场找一死尸,换上那死尸甲胄,藏好身上事物,随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城内。

    此刻烧杀已停,房屋破败,尸骸满目,耳中不绝号泣之声,血腥气味儿无处不在。盘蜒施展幻灵真气,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影子,仿佛黑水,又仿佛火光,仿佛月色。他翻入皇宫高耸的围墙,避开巡逻护卫,穿过庭院,找到那罗蟠摆宴庆贺的大殿。

    殿上有文武百官,立功将领,巢国宫中侍女被迫光着身子走来走去,有的倒酒,有的陪酒,有的舞蹈,有的被功臣搂在怀里。

    罗蟠甚是得意,满面醉态,喊道:“谁说朕打不赢胜仗?这巢国....还不是被朕一举打下来了么?无论是东采英那厮,还是关坡、咏西、莲百灵,谁都远不及我!”

    众人一齐称颂道:“皇上用兵如神,当世无敌,臣等皆远远不及。”

    盘蜒见东采英夫妇并不在场,罗蟠怕他们抢了功劳,将他们远远支开,他们尚在征战,怎能赶来?

    也有大臣劝道:“陛下,咱们方才取胜,正当安定民心,严密防备,以免再生事端。如今陛下沉迷酒色,委实...委实不妥。”

    罗蟠指一宫女道:“去陪这位大人玩耍玩耍,让他乐乐。”

    那宫女强颜欢笑,走上前去,吻上那大臣脸颊,那大臣满面通红,有心抗拒,但罗蟠又派两个侍卫将那大臣架住,强迫宫女与他欢好。众大臣中有不少严正明礼之人,见状皆臊红老脸,目光躲闪。

    罗蟠真臂高呼道:“那楚寿归人在何处?将他与他老婆孩儿带上来,瞧他的老婆女儿与朕的爱卿洞房!哈哈,哈哈!”

    忽然间,宫殿外传来一声痛苦惨叫,有人喊道:“是巢国余孽!”随后刀剑声吵成一片,极为刺耳响亮。

    众大臣脸上变色,罗蟠大声骂道:“叫你们严加戒备,这余孽是如何混进来的?”

    一侍卫队长急忙赶来,说道:“陛下,是那未欢王的将士,准是..准是有内应私开宫门,攻入皇宫的。敌人兵分两路,一丛去救楚寿归,一丛来此惊扰陛下!”

    罗蟠道:“数目多少?”

    那队长道:“约莫一、两千人。”他实则也不明有多少余孽,但总是报得越多越好,若能防备得住,更显得功劳极大。

    罗蟠怒道:“还不快些上前杀敌?”呼哨一声,霎时有数人从暗处现身,各个儿身形快捷,手脚有力,乃是他多年来从江湖上收罗的高手。他抽调五人,随那侍卫队长离去,殿上武将也纷纷下楼迎战。

    盘蜒见时机到来,心思一动,刹那间,那火怪、冰怪、木怪、土怪一齐现身,直奔罗蟠而去。罗蟠大骇,身子翻滚,躲到屏风之后,喊道:“护驾,护驾!有刺客!有...有万鬼的妖魔!”

    就在这时,殿上各大高手一齐涌上,挡在罗蟠身前,盘蜒识得其中有“崇山峻岭”这望南四侠,武功极为了得,其余人想必也不逊于这四人。众人施展神妙招式,三、四人抵挡一怪,各个儿使出浑身本领,于是掌风大作,刀光恍惚,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盘蜒潜形于梁上,全神贯注操纵四怪,自己则无暇出手。

    那火怪身子蜷缩,砰地一声,如火轮般滚向屏风。一肥大汉子精通寒冰掌力,呼呼数掌拍出,掌力迎了上去,竟令那火焰一时平息,另三人刀剑齐施,总算架住火怪。火怪喊叫一声,钳子夹来,咔嚓两声,有二人脖子鲜血狂涌,就此断气。

    但那肥大汉子趁势拍出寒冰掌,一声巨响,打中火怪外壳,火怪极为痛苦,朝后退开,又有一持枪好汉身子圈转,宛若车轮,枪尖刺入火怪脑袋,火怪厉声大吼,抱住那持枪汉子,火焰暴涨,将那汉子炸成碎片,火焰如一条大舌头般卷过,那寒冰掌高手也被烧去半边头颅。但火怪支持不住,自个儿就此散去。

    那土怪张开大嘴,行动迅捷,手段残忍,登时咬死数人,而它身躯坚硬,刀剑难伤。它身子一抖,泥土飞溅,沾染上旁人身躯,立时将那人牢牢钉在地上。盘蜒指使土怪扑向罗蟠,来到半路,却被崇山峻岭四侠一齐出掌打落在地。

    这四侠内外功夫俱臻上乘,绕着土怪走马灯般出招,掌力或阴或阳,或猛或巧,土怪虽身强体壮,但也渐渐抵受不住。它一甩身子,泥土如雨般罩下,将其中三侠淹没,唯有其中一人逃过一劫。此人缓过劲来,冒险一击,一招“鹞子翻身”,身子倒挂,反跃向土怪,一刀砍中那土怪胸口薄弱处,顺势一掌击出,这掌力好不刚强,又是趁虚而入,那土怪哗啦一声化作碎石,却也将那人压的筋骨寸断。

    不久冰怪、木怪突破重围,木怪融入木柱,从罗蟠身后钻了出来,冰怪散布寒气,将一众高手冻的僵直难移,两怪一齐朝罗蟠扑去,罗蟠惨呼道:“饶命!饶命!”

    蓦然人影晃动,拉住罗蟠,险险从二怪夹击中钻出,手掌上真气沸腾,一道烈风猛冲出去,那冰怪首当其冲,被打得手臂折裂。木怪潜入木头,顷刻间游至那人身边,数根木刺涌向来人。

    那人足下轻点,竟踩着木刺尖端,借力倒翻,顺手在那木怪身上一抹,那木怪身上焦黑,惨呼一声,行动停顿,那人再一脚回踢,将木怪打得四分五裂。

    盘蜒见此人身子高大,神色悍勇,留一丛长长黑须,又认出此人家数,暗想:“这是‘马鸣龙木”的功夫!想不到这马法荫仍活在世上。”

    木怪一死,化作木锥,激·射而出,那马法荫身子倒纵,掌心发黑,在身前一拂,如起了一层薄雾,却又十分灼热,木锥瞬间冒烟灼烧,化作灰烬。

    马法荫刚一站稳,冰怪飞来,喷出一团雾气,单臂挥舞,数枚冰锥同时刺向罗蟠。但那马法荫武艺之高,反应之快,实不逊于张千峰,那黑掌晃动,冰雾冰锥受那热气一熏,转眼融化成水。马法荫上前一步,铁拳打出,也将那冰怪杀死,随后飘开数丈,避开那冰怪死后寒气。

    罗蟠抱住马法荫,神色激动,喊道:“马先生,我就知唯有你靠得住,这四怪如此厉害....当真好险,好险。唯有你在此,方能保我平安。”

    马法荫神色如常,说道:“陛下谬赞了。”

    罗蟠望向其余文官,全数躲藏不见,罗蟠怒骂道:“这群窝囊废物,我贵为天子,遇上危难,他们竟自顾自躲起来了?明天早朝,我要他们各个儿皮开肉绽,一个个革职查办!”

    马法荫身子一转,挡在罗蟠身前,只见梁上有一人翻身落地,身穿巢国士兵甲胄,头盔遮面,瞧不清容貌。

    马法荫说道:“阁下便是此事主谋么?”

    盘蜒点了点头,指着罗蟠,示意马法荫让开。马法荫微微一笑,单掌一竖,右手捧心,正是他最得意的功夫“龙木掌法”。

    这马法荫乃是数十年前武林中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精通“马鸣腿法”与“龙木掌法”,凭此两门神功,端的是纵横天下,威震四海,竟鲜有人奈何得了他。但他生性狂妄,结仇太多,终于被仇家设计陷害,几乎丧命,结果却被官府救下,他心怀感激,从此便一心一意效命于天子。

    传闻北海孤岛有树,名曰“龙木”,其枝干如龙身盘旋,果实焦黑,滚烫极热,吞食此果之人必死无疑,然则马法荫祖辈机缘巧合之下,吃下龙木果而不死,从此便传下这门掌法来,出掌之际,掌风炽热,难以捉摸,实乃震惊天下的绝学。也是马法荫见盘蜒能驱使四怪,功夫诡异,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这百战百胜的武艺。

    盘蜒朝马法荫奔去,使出五夜凝思功,顷刻间打出四掌,分冰火土木四层力道,一齐袭向马法荫。马法荫心中一凛:“这掌法似不在我龙木掌力之下!”由上而下斜斜一牵,热气蒸腾,内力反击过去,盘蜒变幻招式,身手奇快,马法荫沉着应对,三十招之后,料得敌人也不难对付。

    须臾间,罗蟠身子扭曲抽搐,嘶哑喊叫起来,马法荫大吃一惊,回身去看,只见罗蟠身上一股黑气,如水般从他头顶灌下,马法荫急道:“陛下!”想要上前替罗蟠运功疗伤,但盘蜒猛然扑至,一拳打出,马法荫不得已回身自保,与那拳力一碰,只感耳畔似有鬼魂在喊叫,皮肤剧痛,如无数爪子从暗处抓挠他。

    马法荫暴喝一声,真气震荡,护住周身,但却再也顾不上罗蟠。

    盘蜒推出一掌,砰地一声,罗蟠胸口破洞,五脏六腑倾泻而出,他撞在立柱上,立柱倒塌,将他全身骨骼压的粉碎。盘蜒得手之后,再出拳脚,将其余柱子打断,霎时石屑纷扬,目不见物,他跃下城楼,倏然步入灵虚,就此远去。那马法荫为殿中魂魄所扰,如何能够追赶?(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六 痴痴缠缠绵绵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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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离了废庙,展开轻功,直比虎豹更为迅捷,不久回到军营中。东采英仍未入睡,反而整装待发,人人神情肃穆。罗芳林心底雪亮,却问道:“为何急着要走?”

    东采英说道:“半夜收到狼烟传讯,形势有变,大军撤离巢国都,只怕....只怕状况甚是堪忧。”

    罗芳林道:“既然如此,我随你同往。此城暂且顾不上了。”

    东采英如何不知其中利害?但如今首要之事,需得与大军汇合,他练兵有方,令出如山,俄而准备已妥,挥军离城,赶往巢国都高岗。

    军队加急前行,过了一天,行至途中,前方烟尘滚滚,有许多将士快步奔来,各个儿惊恐不安,丢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战马也屡屡失蹄。东采英赶上前去,将败将收纳,找一险要处安营扎寨,在败军中认出一人,乃是左将军兼徐国侯爵徐谦亮,东采英问道:“徐公,我一天前收到捷报,大局已定,怎会突然成这幅模样?”

    徐谦亮霎时嚎啕大哭,老泪涔涔,东采英心知不妙,赶忙相劝:“快些理清头绪,趁敌人立足未稳,咱们可反败为胜。”

    徐谦亮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东采英身躯一晃,霎时面色如土,问道:“皇上身边侍卫一个个神通广大,为何...为何护他不住?”

    徐谦亮捶胸顿足道:“听一姓马的侍卫说,敌人精通妖法,驱使冰火土木四妖,以诡异手段将他缠住,他...他救皇上不及...”

    原来罗蟠死后,城中大乱,巢国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而未欢王又熟知城中情形,率军反攻过来,诸侯联军数目虽多,但背腹受敌,处处都是危险,死伤极为惨烈,竟就此一溃千里,纷纷败退逃亡,那高岗眼下又落入未欢王手中。

    这时罗芳林走了出来,眼中含泪,颤声道:“哥哥他....他死了?”身躯一晃,往后倒去。东采英赶忙将她扶住。他知军机紧急,万不能放过,喊道:“大伙儿再辛苦辛苦,趁夜出击,打敌人个立足未稳。”他料定巢国余孽不多,守不住这偌大都城,若自己突袭而至,胜机极大。

    罗芳林睁眼咬牙道:“带我去前线!”

    东采英知妻子脾性刚硬,不让须眉,更不多言,尽出兵马,风风火火,洋洋烈烈,直取高岗。

    他来到城前,只看一眼,心头大喜,原来这城仍乱作一团,城墙守军战战兢兢,慌乱不已,当即下令攻城。他兵分二路,自己率主力一路攻打西面,斑圆、绿须一路攻打北门,他麾下多有武功高强的好手,冒着零星箭矢奔到城下,命人以攻城槌撞破城门,自己与众高手则飞身上楼,施展巨神拳术,砰砰数声,击毙敌将,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忽然间,身旁一声清啸,巢军中奔出许多遍体尖刺,面貌如犬的妖魔,东采英冲上前去,击出拳掌,一人独斗数十人,只觉敌人力大勇猛,绝非易与之辈。

    正打得不可开交,难以脱身,蓦地一道纤细身影闪过,那人双拳探出,势如巨石,轰隆一声,正砸在众妖魔防备薄弱处,顿时击毙数人。

    东采英喜道:“外公?”他见那巨神拳法威力极大,不逊于自己,以为是荼邪赶来,谁知定睛一瞧,那高手不是旁人,正是他那千娇百媚的公主妻子,他霎时傻眼,正在发愣,有一犬怪张开血口,朝他咬来。罗芳林身子回转,使一招“石尘回风”,咔嚓一声,将那人打的筋骨粉碎。

    罗芳林叱道:“别分神,好好应战!”

    东采英哈哈大笑,精神振奋,陡然前冲,身躯刚硬如铁,正是巨神体的功夫,这功夫讲究心境、气血,战况越是激烈,身躯越是奋勇,他弹指间出拳踢腿,敌人已万万招架不住,再去看罗芳林,她身手虽然生疏,单以内力而论,比自己只高不低,夫妻二人联手出战,巢军士兵与万鬼妖魔如何能够阻拦?

    罗芳林头一次身处战场,亲历这腥风血雨,不知怎地,心情却平静得很。她打出拳去,将敌人脑壳杂碎,连眼球脑浆都瞧得清楚,她非但不怕,反而麻木的紧,宛如她少女年纪时,在花园中无忧无虑的采花赏月一般。

    陡然间,她心中响起一轻微声音,那人道:“姑娘,来这儿,来这儿。”

    罗芳林心道:“盘蜒?”似乎见到盘蜒在远处一闪而过,她见东采英已与大军聚首,敌人败局已定,不及告知,当即追盘蜒而去。

    在城中绕绕转转,不一会儿来到皇宫里头,她追上盘蜒,见他站在屋顶,跃至他身边,问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盘蜒道:“未欢王与楚寿归就在里头,他们这次学了乖,不敢再走地道。”

    罗芳林轻笑道:“多谢这份功劳。”

    盘蜒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必为此挂怀?”

    罗芳林双手下压,咔嚓声中,这屋瓦顿时坍塌,她飘然而下,袖袍一拂,真气如旋风般卷动,将敌人打的东倒西歪。她此刻内力精纯浑厚,耳目之灵,足抵得上万仙绝顶好手,瞬息间瞧见一惊恐老儿,一矮壮汉子,另外有七、八个怪状护卫,东首有数个华服汉子被五花大绑,正是罗蟠朝廷中德高望重的大臣。

    那几个大臣认出她来,惊呼道:“公主殿下!”

    有一护卫身形晃动,手中一柄纹路奇特的弯刀,朝罗芳林劈来,刀锋势头不定,颇为飘忽。罗芳林一招巨神掌拍出,那人立时一绕,险险避开,弯刀如蝴蝶振翼,悄无声息间已至罗芳林脖颈。

    罗芳林一时轻敌,不料敌人轻功这般了得,刹那间局面危险,忽听盘蜒道:“‘四海欢舟’!”正是她从东采英手中学过的防身招式。她此刻功力何等厉害,身形加倍快速,稍一矮身,一脚扫出,喀地声响,那弯刀客一声惨呼,腿脚折断。她趁势推出一掌,那人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罗芳林以最粗浅的招式,竟一招内击败这武学深湛的强敌,又惊又喜,刹那间头脑清醒,隐约想道:“只要我出手行有余力,不急不躁,凭我掌中真气,哪怕是直来直去的功夫,也已威力无穷,何必冒险去使巨神拳法?”

    她领悟此节,顷刻间修为大进,手指一拂,指尖发力,刷地一声,将一敌人右手打的弯弯扭扭,又一背翻,手掌抹过敌人脑袋,那人脊椎寸断,瘫软如泥。她小手一钩,一敌人兵刃脱手,再被她稍一挪转,扑哧一声,将一人深深刺入石墙。她信心倍增,瞬间找着敌人退怯犹豫之时,一招“巨神掌”拍出,一声轰鸣,将四个敌人一击压成肉饼。

    她杀尽场中护卫,悠然转身,秀丽脸上镇定平静,以掌做剑,哗啦声中,将那几位大臣铁锁斩断,那几人急忙跪倒在地,连声喊道:“公主殿下神功盖世,小人等感激不尽,佩服无比。”

    罗芳林笑道:“都起来吧,女孩儿家动手动脚,实在太不像话,还望诸位替我隐瞒。”凌空点出指力,那老儿与汉子穴道中指,身子一转,就此昏了过去。她体内真气乃是所谓“源气”,变化随心所欲,不受经脉、阴阳、心神、体能所限,这等隔空伤人之效,于她而言,实可谓轻而易举。

    盘蜒在她心中说道:“这老儿是楚寿归,这将领是未欢王。我令未欢王神智不清,竟要软禁自己大哥,故而城内乱糟糟的,难以形成严密守势。”

    罗芳林心下感激,见他并不现身,知他有意全自己功劳,假意问道:“这两人便是巢国国主与未欢王爷么?”

    大臣中有那费锐老头,他毕恭毕敬的说道:“公主殿下神机妙算,何等聪慧?可惜...可惜事发之时,殿下却不在场,以至于陛下...不幸丧身。”说罢众大臣哭哭啼啼,以袖擦泪。

    盘蜒暗暗传话:“问他们你那两个侄子下落。”

    罗芳林装作惶急心疼,擦拭眼角,问道:“不知两位皇子现在何处?”

    一侯爵哭喊道:“那....那未欢王心狠手辣,说已在狱中将....将....皇上爱妃爱子一起杀了....”

    罗芳林骤然惨呼一声,捂住胸口,催动内力,登时泪水如雨,喊道:“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在场众大臣在朝中皆势力不小,又都是急智之人,心中都想:“如今天子一脉,唯有公主殿下一人,罗蟠、罗繁、罗辉、罗塘及一应王子悉数惨死,而她手握玄鼓重兵,武功出神入化,性子也是奇佳,咱们大伙儿欠她性命,更不可不报!”

    在这一时刻,众大臣心中都是一个念头,竟不约而同磕头道:“还请公主殿下主持大局,摄天子之位,以安臣民之心!”“公主殿下,请登皇位,统领天下!”“公主殿下,天意眷顾于你,老臣愿助你登基为帝!”

    罗芳林心头一热,顿足道:“真是,哥哥他尸骨未寒,你们....莫要迫我。”

    众大臣见她半·推·半·就,一齐竭力相劝,罗芳林抿嘴道:“好啦,诸位既然如此心诚,我便顺大伙儿之意,咱们先行离开此处。”

    众人狂喜,将未欢王与巢国国主绑了,推门出去,碰巧玄鼓大军已攻入皇宫,赶忙将众人护住,送往平安之地。有人急忙来报:“公主殿下,咱们在一囚牢中找到两位皇子尸首....”

    罗芳林怒道:“都是这未欢王下的毒手!”一掌劈出,未欢王当即毙命,众大臣见状齐声叫好。

    这时大局已定,恰巧朝阳升起,金光万丈,突破云层,天地间明暗共存,罗芳林一转身,再瞧屋顶,哪里还有盘蜒的影子?

    她微微一愣,想起盘蜒先前那荒唐请求,嘴角翘起,笑容痴迷。

    他为何要与我....如此?

    罗芳林已不想知道原因。

    她对众人道:“去对我夫君说,我要在城内逛逛散心,要他不必挂念。”众人不及劝阻,她已飞空而去。

    她找寻一会儿,忽然见一阁楼,景象清雅,似有幻影,她心中一动,凌空而行,来到阁楼之中,果然见盘蜒坐在栅栏之前,呆呆望着楼下。

    他显得疲倦、害怕,神色落寞,但面容好看极了。

    罗芳林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观赏美景,隔了半晌,她道:“先前你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盘蜒扭过头来,眼中满是犹豫。

    罗芳林又道:“你伤了我两个孩儿,当再还我一个。”说罢解开衣领,褪去甲胄、小衫、罗裙,露出娇嫩美丽的身躯,盘蜒呆若木鸡,似乎想要躲闪,却又勉力留下。

    罗芳林碰上他的手,拉他抚摸自己,盘蜒一个激灵,用力回夺,但罗芳林已搂住了他,在他唇上温柔一吻。

    他很是生疏,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芳林问道:“你是头一回么?”

    盘蜒苦笑起来,说道:“姑娘见笑了。”

    罗芳林哈哈一笑,拥着盘蜒,两人紧紧相贴,如盘旋的蛇一般。

    她让盘蜒亲吻自己的额头、美貌、鼻梁、嘴唇,柔声道:“终于....终于轮到我....教你些本事了,你好像很聪明....让我瞧瞧你....有多聪明。”

    盘蜒笨拙的学着,其中殊无趣味,但他仍卖力与她欢·好,他抛却脑中的愧疚与迷茫,让自己沉迷其中。这确是他头一次与女子亲热,他将其想象成陆振英,忽然间,霜然、雨崖子冒了出来,盘蜒头皮发麻,一时又不敢亵渎。

    罗芳林柔声笑着,缠住盘蜒腰部,神色享受,轻轻低哼,这让盘蜒备受鼓励,忘却羞涩,思绪渐渐堕入浑浊。

    那孩儿该叫什么名字?

    徘徊内丹乃阎王雏形,盘蜒心中有蚩尤残魄。

    要不叫他苍鹰?

    盘蜒压根儿不知道这名字从何处钻入自己脑中。

    他始终难以决断。

    ————

    本卷完(未完待续。)
正文 一 衣锦还乡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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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芳林转醒过来,见盘蜒已穿戴一新,似有离开之意,她回思那一番缠绵,微笑道:“你何必急着走?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找到这儿来。”

    盘蜒道:“皇后娘娘,在下万分对不住你,将来....若你生下孩儿,待他长大,求你让我传授他功夫。”

    罗芳林红着脸道:“我当上皇帝,你便是我的王妃,我非要好好宠你不可,想要见他,岂非轻而易举之事?何况传授武艺。”

    盘蜒摇头道:“我乃万仙门人,不能留在你身边,血云他....他今后会辅佐你。”

    罗芳林大失所望,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听闻万仙不能生养,你为何说我会...我会...怀上你的孩儿?”

    盘蜒道:“万仙血脉异样,但皇后娘娘体内源气可将其去除,况且....况且....”

    罗芳林道:“况且什么?”

    盘蜒心想:“那是蚩尤之魄,那是我犯下的罪孽。我已经赎罪了么?”说道:“况且皇后娘娘受苍天赐福,今夜之后,必有所获。”

    罗芳林哈哈笑道:“我这般美貌,你相貌也不差,不论像你我都好。”

    盘蜒又道:“孩儿降生之后,姓名可为....”

    罗芳林道:“我是皇帝,自然由我说了算。”她仔细想想,又觉烦恼:此事若被东采英得知,定然大发雷霆,她与丈夫感情深笃,东采英对她千依百顺,将来也是她需倚仗的重臣,念及于此,她心想:“我需将采英支开,养孩儿之事,万不能让他知道。”

    盘蜒先行离去,罗芳林伸伸懒腰,梳理一番,走下阁楼,来到大殿,众臣将一见到她,无不欣喜。东采英说道:“芳林,大伙儿替你担心,找你许久了。”

    罗芳林见大殿中一张龙椅,也不犹豫,当即坐下,东采英等人已互相通气,稍稍一愣,并无异议。罗芳林道:“咱们来此已久,众将士皆想念故土。如今战事已了,余孽尽收,咱们这便返回中原吧。”

    费锐道:“圣上继位之事,也当在灵夏操办。”

    东采英见群臣无人不服,替她高兴,但转念一想,心中又不是滋味儿: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两人本来夫妻情深,男的勇猛,女的温柔,乃是一对人人称赞的佳偶。如今她武功不逊于己,更成了自己顶头上司,照此算来,自己岂不成了她内宫之臣?想到此处,不由得暗暗沮丧。

    罗芳林招东采英上前,说道:“玄鼓城临近雪原冰墙,直面万鬼,最是要紧,咱们孩儿仍在城内,不容轻忽,你出来已久,需尽快返回。这就先走一步,让玄鼓将士回家去吧。”

    东采英正怕众人取笑,闻言如蒙大赦,说道:“我....微臣遵命。”说罢就此离殿。

    费锐等人待他走远,又歌功颂德,说了几句,费锐等文臣突然跪倒在地,说道:“圣上,女皇继位之事,古时亦有先例,但那位女皇从此不再与夫家共居,更需挑选男妃男侍伺候圣上。”

    罗芳林稍觉尴尬:“与采英分别,倒也罢了,但我岂是这等放·荡狐·媚的女子?”正欲驳斥,但细细寻思,又哑然失笑:“我如今是皇帝了,俗礼贞洁,三从四德,皆不再适用于我,而当用在服侍我的男人身上。从今以后,天下俊男,皆为任我挑选的嫔妃。我原先那些想法,可要好好纠正了。”

    如今她大权在握,武功超群,心境自然而然剧变,向众人发号施令,语气中威严油然而生,众人无不凛遵。她又找到马法荫,免他罪责,召见此人。马法荫未能护驾建功,反而犯下护主不利的大罪,自以为死罪难逃,谁知这女皇非但既往不咎,反而和颜悦色的模样,心中感激得难以言喻,连连向罗芳林磕头。

    罗芳林淡淡说道:“你起来吧。”

    马法****谢圣上!”

    罗芳林点一点头,隔着数丈,随手一掌按出,喊道:“接招!”掌风涌了过去,马法荫大吃一惊,只觉狂风扑面,一时呼吸艰难,如不反抗,必有性命之忧,不得已举掌一拦,只听一声闷响,他连退数步,方才拿椿站住。

    罗芳林收掌笑道:“我用人只看此人本事,马大人这般功夫,确是凡间一等一的好手,我非但不怪你,还要升你做侍卫统领。”

    马法荫左右张望,见身旁树木零落,正是罗芳林掌力扩散而至,他心下惊佩至极,大声道:“圣上武功更胜小人,能得圣上金口称赞,圣恩重用,小人死而无憾!”他这几句话发自肺腑,倒非平时拍罗蟠马屁时的言辞,心中怎么想,当即便说了出来,毫无违心之处。

    她恩威并施,赏罚严明,做出诸般安排,如此又在高岗城中逗留两天,留下几位有功之臣,封侯镇守此地,这才率军凯旋,返回中原。

    此去走的仍是山路,由巢国至中原,途中多得是荒山绝景,峻崖蔽日,幽晦险阻,道路颠簸至极,罗芳林不喜坐轿,反而飞身攀岩,如履平地,群臣见了担惊受怕,屡屡相劝,但罗芳林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少女的顽皮,反而嬉笑着吓唬众人。众臣皆想:“也唯有她如此武勇,这般本事,才能当这古今罕见的女皇。”拿她毫无办法。

    不久之后,来到一处平原山野,见仙云缭绕,虎啸鹤鸣,紫霞漫天,树木绿秀,景致幽远稀罕,令人观赏不尽。

    罗芳林来时心神不宁,不曾留意,此刻有心观景,遂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山生的好生壮观,咱们在此扎营,我要去山上瞧瞧。”

    费锐等人登时愁眉苦脸,纷纷劝道:“圣上,听我等劝诫,此地不可久留,非得快马赶路不可。”

    罗芳林奇道:“瞧你们怕成这幅模样,咱们数十万人马在此,即便真有神仙,咱们也是不惧,你们也当真忒胆小了。”

    有一老臣叫索翰,说道:“圣上,天气炎热,先帝尸首易坏,咱们可得赶回去替先帝发丧不可。”

    罗芳林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借口好生蹩脚,咱们从此回到灵夏,少说也得月余时光,他若不发臭,那可真是诈尸见鬼了,还不如快些将他火化。这山中到底有什么古怪?”

    费锐道:“据说巢国以往统领南地蛮夷之族,势力可不得了,眼下巢国已覆,众蛮族再不受管束。此山叫做剑仙山,有一吞剑蛮族居于此地,此族人生性凶恶,不易交涉....”

    罗芳林皱眉道:“那咱们来时不也走此山过么?为何不见那些蛮族了?”

    索翰与费锐连挠胡须,说道:“来时不见他们影子,回去时便得加倍小心了。”

    罗芳林笑道:“好,既然你们如此害怕....”

    索翰喜道:“圣上可是要加紧过境?老臣这便传令....”

    罗芳林道:“就地安营扎寨,我要好好游山玩水。”众人大惊失色,有苦难言,但罗芳林调皮一笑,一众老头也劝她不住,她传令下去,大军原地修养,众将士本已赶路一天,皆感疲倦,闻言终于得救。

    罗芳林带上宝剑,弓箭,水壶,匕首,说道:“我独自一人,入山寻仙访道,几天之后回来,劳烦诸位在此等候。”

    文武朝臣惊的魂飞天外,大喊道:“圣上,这如何使得?”

    罗芳林有些不耐,拔出短剑,剑上蓝光闪闪,霎时六道真气飞·窜出去,掠过悬崖,击中十丈外山壁,噼啪声中,留下六道剑痕。她这宝剑乃是荼邪以“巨神剑”手法锻造,名曰“荣华”,正是荼邪得意之作,她此刻能感应剑上灵气,化作鸿源真气,出剑时威力倍增,这一招东采英所传“刻骨铭心”,功力委实惊世骇俗,令一干俗人瞧得如坠梦中。

    她道:“我这就去了。”足下一点,顿时飞跃山谷,在石墙上一按一扯,陡然蹿升,已到对面山上,真如灵虚飞行一般。费锐等人虽然担心,但见她这功力与仙人无异,唯有苦笑摇头,都想:“这位女皇武功如此之高,本朝前所未有,总算也是好事。”

    忽见罗芳林又探出头来,对他们喊道:“我那哥哥的尸首已有味儿了,真的,快些烧了,以免扰人胃口!”说罢不见踪影。

    .....

    她如羚羊般在山间纵跃横渡,顷刻间已攀上顶峰,其时夕阳斜委,赤云漫天,她初掌帝位,再见了这一览群山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千,心潮起伏。

    她正在愣愣出神,忽然遥遥望见远处山中有一人影,她心中好奇,凝目去看,登时心头一阵激动,借着夕阳余晖,她认出那人正是盘蜒。

    她急忙奔下山坡,找一斜插突出的树枝,借力一点,从山渊上飞过数十丈,就地一滚,卸去力道,盘蜒回过头,神色戒备,尚未答话,已被罗芳林扑倒在地。

    盘蜒低哼一声,连连摇头,神色颇为紧张,罗芳林正是情浓之际,与他深深一吻,笑道:“盘爱妃,看来老天注定,要寡人今夜欢喜舒坦,这几天来你躲着不见我,可想不到仍被我逮着了么?”

    盘蜒急道:“山上蛮族,情形有些不对,似乎有诡异勾当。”

    罗芳林心中一凛,低声道:“你跟着他们一路至此?血云呢?”

    盘蜒道:“这与血云无关,我瞧见他们绑住一少年,似是一场活祭。”(未完待续。)
正文 四 其乐融融如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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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芳林道:“珑儿,你剑法虽很是奇妙,但习武之道,首重根基,内力深了,什么功夫都威力倍增。须知当世有万仙、万鬼两派,门中高手如云,武功深不可测,你性子....直爽,千万莫要得罪这两派之人,否则碰上内家高手,你恐怕要吃大亏。”话刚说完,便想:“她击败许多万仙高手,得罪万仙还不重么?”

    天珑摇头道:“内力深、招式强,不算什么,没灵性,及不上我。”指着盘蜒道:“他的功夫有灵性,不一样。我家门中数百人,江湖上许许多多高手,万仙万鬼的老怪,只怕无一人及得上他。”

    罗芳林有心较劲,问道:“那我呢?”

    天珑忽然探手摸摸罗芳林胸脯,罗芳林满面红晕,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天珑道:“你内力很强,潜力大,但比不上他,他...像巨山,像大海,聚造化灵气,除我自己之外,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人。”

    盘蜒听她将自己捧得如此之高,不禁心花怒放,说道:“唉,英雄所见略同,论天下英雄,唯我与天姑娘二人矣,原来我身在万仙,位居游江,还当真委屈了自己,但龙潜深渊,豹隐密林,此乃仙灵深藏,看淡名利之志。”

    罗芳林啼笑皆非,说道:“好,好,你二人很了不起,我万万难以企及。”

    天珑唠叨半天,终于说回正题:“我道听途说,南蛮有吞剑族,剑法厉害,非来瞧瞧不可。我闯入寨子,打败高手。南蛮狡猾,假意敬重,整天好酒好肉伺候,我不知有毒,大吃半个月,他们说我应对天象,要招剑神....”

    盘蜒问道:“你想要向那剑神挑战,是么?”

    天珑道:“剑神,神?好生狂妄,非打一架。但中毒之后,抵挡不住,被绑了,昏过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你们救我,可见到那剑神了么?”

    罗芳林心有余悸,道:“那哪儿是什么剑神?当真是妖魔鬼怪。那是一五丈高的骷髅怪物,手中持剑,厉害至极,说是剑魔剑鬼还差不多。”

    天珑霎时满脸渴望,问道:“怎生厉害法?”

    罗芳林想了想,飞身一跃,已至池水对面,在空中短剑抡过,皆是那骷髅所用招式。随后身形一晃,回到原处,说道:“它剑法简单得很,但体重太大,力道太强,随手攻来便难以抵挡。”她功力超逸绝俗,此时演示武艺,灵动强力之处,与那骷髅巨怪相差不远。

    天珑问盘蜒道:“你来说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罗芳林见她对自己身手不置可否,心底失望,问道:“它招式便是如此,再无其余了。”

    天珑似胸有成竹,嘻嘻笑道:“瞧你老公的。”

    盘蜒也觉纳闷儿,喃喃道:“它招式简单,芳林所演,已穷尽它....”忽然间,眼前宛如闪过光芒,惊呼道:“它在空中横扫一剑,乃是短剑派的‘短小精悍’,这般左右摆剑,乃是游兽派的‘左右逢源’,长剑上斩,乃是鸣惊派的‘一鸣惊人’,这皆是小巧功夫。”

    天珑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剑神之名,差的不远,正是好对手。”但旋即一脸懊恼,说道:“中毒了,打不过它,否则非与它过招。”

    罗芳林莫名其妙,问道:“她是什么意思?这骷髅剑招巧妙,又怎样了?”

    盘蜒道:“这骷髅每出一剑,皆是以巨力使动小招,这叫举轻若重,乃是剑法中极高深的境界。故而出手之际,招式可大可小,随时有诸般变化,看似使得蛮力,但实则蕴含武学至理,仗此心法,无论对付一人,还是对付千军万马,皆能应对自如。”

    天珑笑道:“答的妙,词用的准,我说不出来,你倒很有学问。”

    罗芳林心道:“就那骷髅巨人使这几下,便能说出这许多道理?这两人故作高深,故意吓唬我么?”

    盘蜒将天珑抱起,说道:“无论是剑神还是剑骨头,咱们避其锋芒,来一招溜之大吉,那骷髅也未必敌得过咱们。这叫脚底抹油,天下无敌。”

    罗芳林哈哈大笑,说道:“好威风么?照你这么说,那大伙儿还打什么仗?敌人攻来,咱们便逃,也不算落败了?”

    盘蜒道:“芳林此言差矣,等敌人攻来,咱们再逃,若敌人轻功太高,则未必能逃得掉。故而不可望风而逃,当无风而走,才是真正的当世不败。我这太乙术数,便是依此心法创制。”

    天珑肃然起敬,满脸虔诚,道:“你这道理很是管用,我学到了,无风而走,未卜先知,与我杀生剑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罗芳林大感滑稽,啐道:“这人胆小怕事,随口胡说,你别被他唬住了。”

    盘蜒与天珑同时嗤笑一声,似嘲弄她冥顽不灵,罗芳林大摇其头,不再争辩,说道:“休息够了,咱们先离开此地,等回到大军之中,我取灵丹妙药,定可治珑儿之伤。”

    天珑奇道:“大军?”

    三人离了池水,继续赶路,罗芳林对盘蜒道:“咱们不必瞒她,你说给她听。”

    盘蜒立时恭恭敬敬的说道:“天姑娘,你眼前这位夫人并非寻常,乃是当今中原圣上。她微服出巡,查访世间不平,碰巧路过此处,救下你来。”

    天珑“啊”地一声,细细一想,也不怀疑,说道:“那你呢?妃子么?”

    盘蜒微觉窘迫,罗芳林微笑道:“他确是我的情郎,但却不愿做我妃子,否则我定千百倍的宠他,夜夜留宿他宫内,再不看旁的男人一眼。”

    盘蜒叹道:“还好圣上英明,我也算能自持,否则成了祸国殃民,败坏朝政的祸害,那可当真是红颜祸水,遗臭千年了。”

    天珑劝道:“盘蜒,男女之情,扰修炼,很不好。便如我以往胸前两堆烂肉,太讨厌。”

    盘蜒被吓出一身冷汗,说道:“姑娘忍心刚毅,人所不及,在下实达不到这般境界。”

    天珑道:“简单极了,你胯下那物,我帮你割掉,一了百了。”说罢真伸手来摸,盘蜒倒吸一口凉气,将她高高举起,天珑恼了,说道:“难得遇上你,你执迷不悟,没了好敌手,又该怎么办?”

    罗芳林以为两人玩闹,微笑道:“珑儿,你年纪小,不懂其中道理,人生在世,并非一味追求比剑比武,还有不少乐子。这男女关联,便最是要紧。你莫要吓这位盘蜒哥哥。”

    盘蜒心想:“这疯婆子是真要割我,并非假把式。”忙道:“我....我可替天姑娘找一好敌手,保管你满意,姑娘不必缠着我。”

    天珑双目愣愣盯着盘蜒,说道:“我见了千万人,都比不上你,上哪儿找?”

    盘蜒满头大汗,说道:“万仙中多得是,我.....我带你上山,你要割谁,自管下手,我是不会拦你的。”天珑“嗯”了一声,似答应下来,盘蜒如劫后余生,不由得一阵狂喜,见这天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罗芳林凑近查看珑儿,低声问道:“她自称厉害得紧,但我半点瞧不出来,可是珑儿她年幼无知,自己编造出来的大话?”

    盘蜒叹道:“她剑法是很不错的,但除非遇上强敌,不然无法佐证。这剑法与世间所有功夫都大不一样。”

    罗芳林笑道:“这女孩儿很依赖你哪,你说咱们将来孩儿是男是女?以后咱们也如现在这般看着他,那可有多好。”她此刻与盘蜒共同照顾天珑,不禁想起与东采英关怀二子的景象,心下温馨喜悦。

    盘蜒道:“我自然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天,但皇后娘娘忽然有·孕,只怕旁人...传出闲话。”

    罗芳林掩唇而笑,道:“我自有办法遮掩过去,放心,不会泄露天机,惹人找你拼命的。”

    盘蜒心中怜惜,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说道:“你侍卫中都是些不中用的人物,我对你怎能放心得下?”

    罗芳林道:“罗蟠左右也不乏高手,那马法荫更是了得,功夫仅比我丈夫稍逊,且甚是忠诚可靠。”

    盘蜒摇头道:“他功夫虽高,但到了紧要关头,未必肯舍命救你,这一介武夫,若旁人拿他父母妻子要挟,没准会被策反。更何况男女有别,他无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罗芳林见他想的周到,自也担心,问:“不是还有你那兄弟血云么?”

    盘蜒心脏揪紧,颇为慌张,目光躲闪,说道:“他并非我兄弟。”

    罗芳林问道:“那他是谁?他长得与你极像,大小事宜,皆是你二人商量,我能登基,也是你俩共同策划而成。”

    盘蜒道:“他....他是....我...我的弟子,我教出来的徒儿。”

    罗芳林以为他在说笑,也不追问,说道:“这徒儿好不恭敬,你做师父的,要好好打他板子啦。”

    盘蜒话锋一转,说道:“我早已想好了,我要替你找数位武功高强,机灵敏锐,对你赤胆忠心,愿全心全意,没日没夜守护你的高手。他们无妻无子,举目无亲,缺了你便无法存活。也唯有如此,我才可稍稍安心。”

    罗芳林听他语气诚挚,不由得心中感动,但知道此事太过荒谬,笑道:“你的好意,寡人心领,但世间哪有这般人物?莫说找出十位,便是能遇上一人,也有些异想天开啦。”(未完待续。)
正文 五 天堂有路偏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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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口中叨念,不再多言,走过洞穴,在山道中绕行,不多时山中起雾,小雨绵绵,天色阴沉的紧。罗芳林见盘蜒领路时毫不犹豫,竟似熟知此地一般,问道:“你来过这儿了?”

    盘蜒道:“此地叫做杨鸾山,山中仙洞,天下闻名,皇后娘娘既然来此,自然要好好游玩。”

    罗芳林笑道:“爱妃何必相瞒?这里定有玄机,你准又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计策了?”

    盘蜒稍稍一顿,说道:“待会儿若遇上怪人,皇后娘娘莫要慌张。由在下替娘娘分忧,定能平安无事。”

    罗芳林暗暗心惊,思忖:“他这人花样百出,各举动皆有深意。莫非他领我逃亡,也早在他算计之中?”忽然又想:“他与我欢·好,当真是喜欢我,倾慕我么?”她这些时日领教盘蜒与血云手段,委实刻骨铭心,仔细想来,隐约觉得盘蜒未必是真情实意。

    她又想:“他是想骗我倾心于他,方便掌控?”她久居朝廷内宫,自然见惯种种虚情假意,虽一时热情入脑,深陷爱河,心底却总保有一丝冷静。

    行路数里,途径渐渐平坦,通往一大洞,近处几棵苍松孤零零的,蔓藤沿石坡垂下,另有大片樟树绕在两旁。

    洞内阴影中现出一双双红眼珠子,有人问道:“来者何人?”

    罗芳林竖起耳朵,听周围声响,并无呼吸之声,心底冰凉,暗想:“这洞中竟有这许多高手,呼吸声这等轻微?”

    盘蜒道:“大伙儿自己人,我识得仙殇师父。”

    洞中传来脚步声,只见许多脑袋光秃秃的人走出来,正是先前在仙殇山万仙墓中遇上的鬼人。当先一人正是那白仓,他满脸狐疑,双目警惕,打量三人,罗芳林虽身怀绝艺,但见对方人多,自也不敢怠慢。

    白仓忽然笑道:“原来是万仙的小哥,你与那霜然是一伙的?”

    盘蜒问道:“霜然她来过这儿了么?”

    白仓道:“自然来过,大伙儿与她是老熟人了,见面之后,有说不完的话。便是她领咱们来这儿的。”

    盘蜒见众人神色各异,毫无友善之情,问道:“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白仓瞪着盘蜒看,蓦地嘿嘿发笑,其余“鬼人”也嘻嘻哈哈的哄笑起来,罗芳林毛骨悚然,右手不禁按上剑柄,盘蜒冷冷注视众人,神色不善。

    白仓道:“她也是万仙之人,体内鲜血诱·人的很,大伙儿一个没忍住,想要出手拿她....”说罢双手一摊,脸色颇为惋惜。

    盘蜒喝道:“她被你们擒住了?”

    白仓笑道:“她虽被咱们冷不丁劈了几掌,但这婆娘武功极为厉害,大伙儿可被她闹得慌慌张张,最后大伙儿说的僵了,这婆娘转身就走,外头日头不小,咱们也追不上她,想不到你这小子竟送上门来了。”

    盘蜒大声道:“我受仙殇师父所托,特来找寻诸位,商议今后大计,还请诸位克制欲念,大伙儿莫要敌对。”

    白仓身旁一高大汉子喃喃道:“忍不了的,忍不了的。咱们喝了数百年老鼠血,若不是此地荒山野岭,我恨不得再找一村庄,喝些甜美的人血。”

    罗芳林又惊又怒,喝问道:“你们喝人血为生?好一群妖魔鬼怪!”

    那高大汉子双目圆睁,牢牢盯着她瞧,一边咧嘴傻笑,罗芳林道:“你这恶鬼笑什么?笑得好生恶心!”

    汉子说道:“姑娘血味儿也甜美的很,与那些山村农妇大为不同。我忍不得,忍不得....”露出苦恼难耐的神情,蓦然大叫一声,朝罗芳林扑来。

    罗芳林见他纵跃之际,身法极为奥妙,竟负高深武学,立时一掌打向那人胸口,大汉不料这美貌人儿内力这般惊人,不及招架,也一掌拍向罗芳林面门。两人掌力在空中一撞,“卜卜”几声,大汉内力被她化解,他惨叫一声,被打得跌跌撞撞,满脸痛苦之色。

    罗芳林暗自心惊:“此人武功深湛,恁地了得。”

    白仓道:“使‘神骨术’,莫要留手!这三人自投罗网,乃是上门的吃食!”

    那大汉数百年前也是万仙遁天层的高手,化作鬼人苏醒,功力耗费大半,即便如此,亦足以横行凡间。他从身上抽出一根白骨,骨头上血水滴落在地,冒起黑烟,这血中实有剧毒。万仙神骨术本是一门驱邪除妖的神功,但这大汉自身已堕入邪道,运用这功法来,自然也邪气森森。

    罗芳林拔出荣华剑,朝大汉眉间刺去,大汉暴喝一声,横骨抵挡。罗芳林手腕一振,一道剑气窜出,那大汉圈转骨剑,再挡住剑气。

    忽然间,他大声痛呼,只觉那剑气似吸盘般从他体内汲取内力,随即涌向罗芳林。大汉怒道:“你这是什么邪法?”

    罗芳林自也察觉异样,心头一喜,暗想:“原来我竟有这等功夫。”她这鸿源内力实乃天下诸般真气之祖,若敌人内力不及,与她力道相持,便有被她吸收转化之危。她呼啸一声,舞动长剑,频频变招,皆是东采英所传的招式。这招式在那大汉眼中原也算不得什么,但偏偏她内力奇高,手脚迅速,加上劈空剑气亦能吸他真气,便如同一手脚长满利牙的大章鱼般,这大汉如何招架得住?

    众鬼人见状,纷纷嘶吼起来,白仓情急喊道:“一齐上,将这婆娘杀了!”率先下场,手持一柄石剑,剑身周围绕着一黑色小球,也曾是万仙中一门失传的的奇功“疑神疑鬼剑法”。他武功比那大汉更高,两人联手,罗芳林便一时难以拾掇得下。而其余鬼人跑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一时也不围攻。

    就在这时,盘蜒忽然从旁绕出,月明宝刀斩向白仓,白仓见他招式虽妙,但内力不深,心底冷笑:“他孤身来此,我还道有什么惊人艺业,原来不过这般。”他使一招“群木遥望”,左掌如风,打向盘蜒心口,右手则朝罗芳林继续猛攻。

    只听嚓地一声,白仓手掌中刀,他心思大乱,随即胸口剧痛,被罗芳林一拳打个正着。白仓口吐鲜血,跌在一块大石上,那大石当即四分五裂。

    盘蜒刚刚那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用上幻灵真气,瞧着是冲敌人左肋而去,却偏了数寸,对准白仓手腕,那白仓看不破那幻觉,竟自行将手掌凑上去挨刀。本来以真实武功而论,白仓本绝不至一招落败,但他被罗芳林分心在前,又对盘蜒轻敌在后,竟在罗芳林手下吃了大亏。

    只是这鬼人身躯强壮至极,白仓伤势不重,忍住剧痛,翻身而起,喊道:“还看什么?动手将他们撕碎了!”

    众鬼连声呼啸,有如山中大风,霎时跃下,纷纷袭来。罗芳林左拳运力,一招“巨神拳”打出,也是她遇上危难,心神振奋,体内鸿源真气激荡纷扬,这拳力刚猛无比,当先几个鬼人合力出掌,砰地一声,各人眼冒金星,丹田剧痛,被打得踉踉跄跄,受伤不轻。

    罗芳林心中一震:“这些怪物好生了得,竟各个儿都是强手。”

    盘蜒喊道:“再使‘巨神掌’!西首!”

    罗芳林不及细思,呼地一掌,拍向西面,这掌力比拳力更广,力道却是稍逊,盘蜒趁她出掌之际,随之冲出,身形虚幻,他就在众鬼人眼皮底下,但步法太过巧妙,众人对他竟视而不见。

    盘蜒挑选人群中武功最高之人,突施冷箭,那几人奋力抵挡“巨神掌”,一时不察,被盘蜒刺破肌肤,受了些轻伤。伤者大怒,喊叫着去追盘蜒,而盘蜒虽怀抱那天珑,仍是滑溜如蛇,使一招“草蛇灰线”,瞬间已回到罗芳林身边。

    罗芳林道:“接下来该如何?”

    盘蜒道:“往东首出掌!”

    罗芳林再度出手,掌力有如崩山滚石,但她将源气化为“巨灵掌力”,已无法汲取旁人真气,只是她这掌法威力太大,已近似屠邪铁手的五成神通,众鬼人虽皆乃古时万仙高手,却不敢不全力接招。

    盘蜒故技重施,一招“暗度陈仓”悄然赶至,出刀无影无踪,霎时又砍伤数人,皆是敌人中最为了得的好手。

    有一鬼人极为警觉,忽然看清盘蜒所在,手掌一抄,爪力隔空朝他抓下,此人心思狡诈,见盘蜒抱着一瘦小少年,必有心照料,出手时便打向天珑。盘蜒“啊”地一声,只得转身护住她,那人指力狠毒,哗啦声响,盘蜒惨叫起来,背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忍住伤势,跑回罗芳林身边,喊道:“出掌!咱们朝西南处跑!”

    罗芳林单掌推出,盘蜒也随之出掌,幻灵掌力搅动尘土,霎时众人一阵眼花,三人从众鬼身旁钻过,跑向山顶。白仓跳到高处,看清三人动向,喊道:“朝山上去了,趁天黑快追!”

    盘蜒与罗芳林催动功力,从山中险要处飞奔而过,罗芳林埋怨道:“大军师,你自以为算无遗策,这下可看错人了吧。”

    盘蜒道:“这群鬼人好生可恨,当真不识好歹。芳林,你身子还好么?”

    罗芳林嗔道:“暂且没觉得难受,总算没给你害死。”

    盘蜒微笑道:“我俩孩儿性命硬的很,区区挫折,也伤不了他。”

    罗芳林有些恼了,说道:“先是那顶天立地的剑骨头,眼下又是不人不鬼的吸血怪,你怎地一天到晚把我往绝路上赶呢?”(未完待续。)
正文 八 山海梦幻难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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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虽惊惶不宁,但神色如常,咳嗽几声,已平静下来,盘延服侍她穿上衣物,她满眼妩媚之色,笑道:“你毛手毛脚,想做什么?我自个儿会穿衣裳。”

    盘蜒脸皮一红,道:“皇后娘娘回去之后,自然有人伺候,但我二人却需暂且分离,这恐怕是我唯一一次替皇后娘娘更衣了。”

    罗芳林暗暗松了口气,却听盘蜒道:“那血云或会来找皇后娘娘,望娘娘多听此人谏言,无论有何难关,皆可迎刃而解。”

    罗芳林点头答应,心下却另有盘算:那血云更难揣测,她对盘蜒尚有依恋之情,血云则非得设法牵制不可。只是这二人料事如神,阴谋深远,不可轻举妄动。她柔声道:“盘郎,你我二人虽不是夫妻,但缠绵之际,更胜过新婚。你不在身边,我仍会时时刻刻想念你。”

    盘蜒道:“好好照顾我俩的孩儿,他必天赋超卓,更胜过这位珑儿。”

    珑儿在旁嚷道:“喂,偷骂我!不要脸!”

    罗芳林只觉盘蜒神神秘秘,诡谲难猜,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仍颇为感动,微微颔首,穿戴完整,问道:“你要回万仙了?珑儿,你又怎么办?不如随我回灵夏如何?灵夏乃天下中都,富丽堂皇,什么都不缺。我治好你身上的毒,带你四处游玩,你若玩腻了,我便送你回天家府上。”

    天珑喊道:“我这毒难治,盘蜒有法子,我跟着盘蜒,想法将他那玩意儿割了....”

    盘蜒急退几步,连连作揖道:“姑娘,算我怕了你,这就认栽,我叫你一声祖宗,咱俩这就分道扬镳如何?”

    天珑道:“见死不救,你还是人么?连我都怕,气不死我?”

    罗芳林见天珑对盘蜒胡搅蛮缠,哈哈一笑,说道:“既然珑儿这么说了,你带她回家,替她治毒疗伤,但万万不许欺负她。”本来盘蜒与天珑孤男寡女,非亲非故,一同上路,实在不妥。但这天珑年纪太小,武功太高,性子又如此凶猛,盘蜒与她一道,只怕受苦的反而是他。而这二人一个聪明,一个厉害,这一路上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盘蜒无奈,唯有应承下来。三人走出山谷,天上星光点点,盘蜒指明方位,罗芳林便率那十鬼人去了。

    天珑望望盘蜒,盘蜒望望天珑,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半晌,盘蜒道:“你那毒深入五脏六腑,非得长久以药物补治,方可缓缓去除。没奈何,我送你回你老家,写一药方,让他们慢慢折腾吧。”

    天珑道:“老家人恨我,回去又得杀人,好生讨厌。”

    盘蜒吃了一惊,问道:“你在天剑山庄杀了人,所以逃出来的?”

    天珑点头道:“我成天在家光着屁股走来走去....”

    盘蜒万不料她头一句话便如此猛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问道:“你....你不穿衣衫?那与野兽何异?小祖宗,你可得知道要脸哪。”

    天珑道:“年纪小,不打紧,年纪大,才要脸。”

    盘蜒怒道:“谬!谬极!大谬至极!礼教需自三岁起,七老八十德不亏。”

    天珑不理他,又道:“我光着屁股,自己玩,我一哥哥跑来,要拿我当老婆,我便将他宰了。我那哥哥的娘又跑来骂我狐狸精,我也将她宰了。如此一来,这山庄是回不去了。”

    盘蜒冷汗直冒,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举止不端,自然....自然惹人....垂涎。”

    天珑凑近瞧他,忽然将身上遮羞布一扔,露出光滑纤细的身子,盘蜒吃了一惊,问道:“你这是为何?”

    天珑道:“你为何不拿我当老婆?我难看么?莫要说谎,我知道我好看的紧。”

    盘蜒苦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平素拈花惹草,明明有了心爱的姑娘,却与这位皇后娘娘勾搭,乃是天下最混账的男人。你莫要惹我,最好离我远远的。”

    天珑摇头道:“我看你眼神,与别人不一样。便是我家中太监,庙里和尚,也无你这般眼睛。”

    盘蜒恼道:“你骂我是太监秃驴?”

    天珑道:“你连太监秃驴都不如,与我一般,不贪男女之爱。”

    盘蜒道:“我说啦,我有心爱的女子,怎地不贪男女之爱了?”

    天珑做出苦恼困惑的模样,忽然说道:“啊!是了!你这人脑子正,那话儿坏事,如今没法子了....”

    盘蜒一惊之下非同小可,瞬间朝后倒纵出去,天珑喊道:“哪里跑!”掌心一翻,现出一柄五彩玲珑的宝剑,直刺盘蜒要害,她出手如风,剑气不发,剑意已将盘蜒笼罩,若换做旁人,到此地步,除了与她硬拼之外,绝无其余出路。但盘蜒使太乙术法,逃命功夫天下无双,蓦然一闪,脱出那剑意。

    天珑娇笑一声,说道:“好,能破我剑意之人,倒是头一回遇到。”一边说话,一边回身转手,宝剑似光,影不及形,直追盘蜒,仍对准他胯·下之物。

    盘蜒气往上冲,喝道:“欺人太甚!”呼呼拍出数掌,天珑“啊”地一声,正撞入掌力,若是寻常内劲,被她剑意一冲之下,立时溃散,万难阻她片刻。但她眼下不过试探盘蜒功夫,并非真要阉他,剑意不强,而盘蜒那幻灵掌力与世间诸般真气截然不同,真气裹住幻灵,直摧人心。天珑剑意顿消,转了个圈,笑道:“有趣,有趣,没看错人。”仰天躺倒在地,笑眯眯的望着盘蜒。

    盘蜒再抛来一件长布,将她罩住,天珑指了指那剑神头颅,问道:“我这般厉害,你不知,是么?”

    盘蜒道:“我千算万算,也未算到姑娘在此,你乃是这卦象中的异象。”

    天珑道:“你本要自己收拾骨头剑神?”

    盘蜒点了点头,道:“它并非这世间之物,而受祭典感召,由聚魂山来此,故而魂魄不稳。我机缘巧合之下,通晓扰乱魂魄之法,任凭此怪如何厉害,只要中我幻灵掌力,立时便会受制。”

    天珑蜷缩身子,默念道:“盘蜒,盘蜒。”微微一笑,道:“你是假人。”

    盘蜒愕然相望,忽然垂下头去,说道:“在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欺骗无数,确实虚伪的紧。”

    你是这样的人,又有何面目指责万仙?你以为除恶杀罪,便可消除自己罪孽么?可笑,可笑,你犯的错早已无法补救。

    那是什么错?为何我半点想不起来?

    他正在自问自答,天珑又道:“你假得很,明明什么都不在乎,却骗自己在乎。你幻灵自己,令自己做梦。你是海,是山,山与海,会在乎凡人怎么想么?你不过是山海间的一场梦,梦中的影子罢了。”

    盘蜒冷冷说道:“你知道什么?多嘴的丫头。”

    天珑道:“我觉得,我也是这山,这海,这世道的一部分。我遇上你,我很高兴,高兴坏了。如你要拿我当老婆,完事之后,我不会杀你,只会割了你那话儿当做留念。”

    盘蜒大笑起来,摇头道:“那还是免了,我那玩意儿还有些用处,不妨留着。”

    天珑嗯了一声,爬了过来,倚靠在盘蜒身上,说道:“毒发了,幻灵掌力。”说罢闭上眼。

    盘蜒埋怨道:“我也累了半天,你这孩子...”见她不答话,只得将幻灵内力注入她灵台穴中,缓解痛楚,令她沉沉睡去。

    睡至晨间,天珑醒来,说道:“带我去万仙。”

    盘蜒心想:“她毒性未除,又闯下大祸,天剑山庄是回不去了。她不愿与我分别,唯有带她回万仙一趟。”说道:“带你同行,并无不可,但咱们须得约法三章。”

    天珑侧脑袋想了想,道:“说来听听。”

    盘蜒道:“一者,须知大道由礼而得,大知由德而明,无德无礼,便无知无道.....”

    天珑怒道:“说人话!”

    盘蜒暗骂她不学无术,说道:“你在我面前,需穿的整整齐齐,不许赤·身露·体,否则岂不成了禽兽?”

    天珑笑道:“你怕看了我身子,想拿我当老婆。”

    盘蜒反驳道:“在下不过是山海间南柯一梦,怎会贪慕男女之情?何况姑娘并未成人,在下虽厚颜无耻,也万万不会碰你。”

    天珑无言以对,只得说道:“再说。”

    盘蜒道:“二者,须知脏器骨血,乃父母之赐,天地造化,无故不可夺,无故不可取...”

    天珑骂道:“听不懂!剁了你舌头!”

    盘蜒怏怏说道:“你不可再要阉我。”

    天珑左右晃动脑袋,说道:“好,饶了你了。”

    盘蜒大喜过望,仿佛捡回一条性命,又道:“三者,我这人声名狼藉,在万仙可谓人人喊打,姑娘跟我回万仙,可不能光明正大,否则我固然更臭名远扬,姑娘自个儿也弄污了名头。故而姑娘最好女扮男装,装作我新收的童子。”

    天珑道:“脸上身上红纹洗不掉,不像童子,倒像蛮子。”

    盘蜒胸有成竹,笑道:“这又有何难?此泉水乃是仙露泉,水蕴净化之力,区区油污,全不为难。”说罢斩下衣袖,沾湿泉水,替她擦洗。

    谁知忙活半天,全无效用。只臊得盘蜒颜面无光,恼羞成怒,骂道:“这群蛮子,挺漂亮一小姑娘,闹得一辈子成了大花脸!死得好,一个个该死得很!”(未完待续。)
正文 九 八臂飞鼠杀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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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珑道:“擦不掉倒挺好,看着凶,敌人怕我。”

    盘蜒叹道:“你眼下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女孩儿家毁了容貌,这辈子生不如死....”但想起她自剜胸口,此生已难复原,不禁替她难受。

    天珑笑道:“这纹身漂亮得紧,哪算毁了?一红遮百丑,琵琶半遮面。”

    盘蜒听她胡言乱语,登时莞尔,说道:“那也由得你这小祖宗了。”

    两人养足精神,当即启程,走山道、过原野,渡小河,来到一城镇上,盘蜒替她梳发盘丝,卷成盘髻,打扮成小道童模样,再找药店抓了些药材,配在一块儿让天珑吃了,这叫猛药不如粮食,药补不如食补,珑儿天性乐观,活泼豁达,而那毒药虽然难缠,但也不致命,诸因叠加,十数天之后,毒性大大缓解,偶尔发作,珑儿只当好玩。

    这一日又来到一镇外,时近傍晚,二人在一酒铺喝酒吃菜。盘蜒细嚼慢咽,但食量骇人,不知不觉已吃了八大碗饭。天珑有心与他比较,也张口海吃胡喝,但如何能是盘蜒对手?不多时已吃的肚子鼓起,叫苦连篇,骂道:“猪!这头猪!吃不死你。”

    盘蜒笑道:“我剑法武功不如你,但论饮食之道,天下何人能及得上我?”

    忽见两个衣袂飘飘、华服金玉的汉子走了进来,盘蜒认得此二人正是万仙圣阳派的于步甲、召开元,瞧这二人脸面浮肿,步履轻浮,料来昨晚定又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

    天珑低声道:“万仙的,吃花酒、逛窑·子,我教训过他们。”

    盘蜒顿感头疼,仔细一想,近年来万仙门人频频外出走动,动静不小,此二人尤为活跃,被天珑找上,也算不得奇事,问道:“他们认得出你么?”

    天珑道:“两人喝的烂醉,认不出来。但我又想揍人,你别拦着我。”

    盘蜒忙连声哀求,道:“无祸便是福,祖宗消停些吧。”天珑微微一笑,又用力揉着肚子。

    于步甲朝酒保招招手,那酒保忙上前招呼,于步甲道:“小二,我问你,你可知....数月前咱们万仙...几位同门来过此处?”他一开口,众人便知他酒劲未消,本来万仙门人体质不凡,不易醉酒,但若酒色齐沾,便是神仙也熬不过去。

    那酒保道:“二位爷是万仙的仙家?咱们这范阳镇热闹繁华,整天人来人往,似两位仙家这般衣着好看的,实在不少。”

    召开元举掌一劈,呼地一声,不远处红漆木柱登时破开一口,周遭酒客大吃一惊,躲躲闪闪,召开元道:“你....若不老实,便是杀害....万仙的同谋。”

    酒保脸色惊惧,忙道:“我哪有这般胆子,这等手段?仙家说的是几人?”

    于步甲道:“约莫五人,袍子胸口有火焰刺绣,那是....咱们同门师兄弟。”

    酒保登时想了起来,说道:“正是,正是,便是死在‘八截棍’那些恶人棍下的几位仙家?”周围众人听得这“八截棍”之名,无不惶恐,神色皆极为紧张。

    于步甲、召开元同时喊道:“你果然知道?当时情形如何,你可曾亲见?”

    酒保道:“小人若亲眼所见,这会儿哪儿还有命在?但小人只听说,是八截棍中那位八臂鼠下的手。”

    盘蜒心想:“八截棍?这又是什么帮派?竟敢对万仙门人下手,当真胆子不小,本事也非凡俗。”

    对面一穿灰衣的汉子走上前来,神色激愤,说道:“两位仙家可是来找那八截棍一派算账的?”

    于步甲冷冷说道:“若真是这八截棍一派动的手,嘿嘿,咱们便将他们挑了,又有何妨?谁让他们惹咱们万仙?”

    灰衣汉子道:“那八截棍帮派在此地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勾结官府,端的是无法无天。咱们大伙儿饱受欺压,早忍不下去了。如今两位万仙的大英雄肯替咱们做主,大伙儿都肯助两位一臂之力。”

    他身旁走来一人,拉住他道:“穷老四,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八截棍也是你能惹的?”说罢望向万仙二人,神色戒备,满是谨慎。

    穷老四喊道:“八截棍杀我老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早已豁出去了。”

    那劝说的压低声音,说道:“八截棍已杀了五位万仙高手,难不成还怕这区区二人么?即便他俩有莫大神通,将八截棍上下击败,只要走脱一人,便是极大隐患,你莫将大伙儿都牵连进去。”

    召开元哈哈大笑,忽森然道:“我二人乃万仙第四层飞空门人,行走凡间,怎会有敌手?莫说这小小帮派,便是皇宫内院,咱们也来去自如。”

    于步甲问道:“你们谁人知道那八截棍为何要杀我万仙门人?又有谁知晓当时情形?”

    酒铺中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胆敢开口,穷老四指着一人,说道:“黄牙樽,你最好打听,自称见到过当时情景,还不快向两位仙家道来?”

    那人张口结舌,露出满嘴黄牙,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怎知道?你莫要为难老子....”

    于步甲稍稍一动,已握住黄牙樽脖子,将他举起,内力震荡,那黄牙樽登时感到体内麻痒无比,嚷道:“饶命,饶命,我说,我说!”于步甲将他扔在地上,喝道:“若有半句隐瞒,我便将你全家杀的干净!”

    盘蜒知天珑看不惯万仙强横霸道,偷瞧向她,见她神色苦恼,捂着腹部,似肚子极疼,倒也无暇理会此事。

    黄牙樽道:“是,是。回禀仙家,小人当时....确瞧的清楚。那是....五、六月前的一天,那一日晚上,五位仙家来到镇上,说是要查访一车被劫走的财宝,顺着踪迹,找到此处。小人当家的当时也不知他们五人....五人是万仙仙家,便有心....有心....”

    召开元喝问道:“原来你也是黑·道中人,你那当家的想要打劫咱们万仙?可是嫌自个儿命长?”

    黄牙樽道:“小人哪敢与诸位为难,不过当时半点不知,当家的也催的急迫,想抢在八截棍出手之前,来一招‘先下手为强’。于是趁他们逛酒楼,去窑子之时,带好些兄弟埋伏在小道两旁,预备出手。

    那天晚上,空中全是乌云,偶尔有月光,也是一片惨白。我不知为何,心里着慌,便有些不想动手,但咱们当家的可忍不住了,呼喊一声,冲了出去,还没奔出几步路,已被一位仙女打得昏倒在地。”

    于步甲与召开元大笑道:“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便是练上一百年,也挡不住咱们万仙门人一招。”

    黄牙樽擦汗道:“是...是....我也不敢多瞧,只看了几眼,咱们这十多人,拿刀拿剑的,已全数被仙家放躺下啦。领头一位男仙家笑道:‘真是不自量力,自讨苦吃。’他抓起咱们当家的,正要盘问,便在这时,那魔头便来了。”

    于步甲、召开元留上了神,问道:“魔头?什么魔头?”

    黄牙樽道:“我当时没想起来,可事后一琢磨,那人....那人便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那位八臂鼠了。”

    召开元等人消息不灵,也不将寻常江湖武人放在眼里,问道:“这叫‘八臂鼠’的,武功很了得么?”

    穷老四咬牙道:“两位仙家有所不知,这八臂鼠乃是八截棍一派最狠辣、最凶悍的杀手,当年大风教何等风光?生意遍布九国,门人横行天下,连诸侯都要与他们教主结交,但与八截棍起了冲突。有一日那八截棍突然发难,这八臂鼠闯入大风教总坛,将他们全教上下的教主、法王、堂主、香主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那大风教就此衰败,如今已久未听闻了。”

    于步甲道:“小小邪教,倒也不值一提,江湖上以讹传讹,难道还少了?未必是那八臂鼠一人下的手。”

    黄牙樽喃喃道:“了得,了得,简直如鬼怪一般。我当时只听那位女仙家喊道:‘什么人?’那人手持黑乎乎的铁棍,霎时便将那位....那位女仙家打的头破血流,当场死去。”

    召开元瞬间暴跳如雷,骂道:“便是这混账杀了常师妹?”

    黄牙樽道:“不止如此,那人身子一颤,分出八条手臂来,每条手臂持一黑棍。众位...众位仙家见同伴死去,恨得大喊大叫,一齐围攻上去,但那人黑棍舞动,抵挡五人,谁都奈何不了他。我渐渐听到众仙家连声惨叫,大声嚎叫,终于....终于有人求饶,最终一个不留,什么声响都没了。”

    于步甲怒道:“放屁!放屁!你可知他们少说也是第三层的门人,更有两人是飞空层的好手,不过一无能鼠辈,岂能独自·杀那五人?”

    召开元道:“是了,定是他们喝醉了酒,功力不纯,终于失手。”

    黄牙樽道:“不,不,我瞧众仙家清醒的很,不像醉酒模样...”

    召开元袖袍一拂,黄牙樽哎呦一声,登时头下脚上,一头撞在地板上,痛的他哇哇乱叫。召开元问道:“那八臂鼠长什么模样?”

    黄牙樽惨声道:“那人.....那人身材矮小,约莫六尺,穿夜行衣,瞧不清样貌。我吓得厉害,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昏了。”(未完待续。)
正文 十二 仙仙鬼鬼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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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八臂鼠看见盘蜒,一双眸子惊诧至极,竟不上前抢攻。盘蜒心道:“瞧此人模样,定然认得我。他果然是万仙门人,但万仙之中,又有何人这般体貌身材?”

    召开元道:“此人....此人使‘十层天阶’,那是万仙极上乘的剑法。”

    盘蜒道:“八臂老鼠,你是从万仙门中出来,特意跟上这两位仁兄么?”

    八臂鼠身子微微发颤,喊道:“盘蜒,盘蜒,你为何....为何要多管闲事?你走吧....你快些滚了。”

    盘蜒心下愕然:“此人为何如此怕我?”他虽身负奇术,但在万仙门中仍不过是游江弟子,名声糟糕,不以武学闻名,这八臂鼠武功更胜第四层弟子联手,何等了得?若说畏惧盘蜒,当真没这个道理。

    盘蜒笑道:“老兄这么一说,我倒非要瞧瞧你本来面貌!”足下踏前,宝刀随身,斩向八臂鼠。八臂鼠见他招式威猛,忽然神色一变,目光冷漠空洞,却又闪着凶光,八臂轮转,反击过来。盘蜒陡然弹起,长剑斜引,竟穿过八臂,直刺腹部。八臂鼠四臂抵挡,四臂连打,电光石火之间,攻势层出不穷。

    盘蜒道:“好!”展开月明宝刀,霎时刀光雪亮,宛若一层月光,正是这宝刀吸纳月中灵气,化作刀风。八臂鼠陡然朝后飘开,在树上轻轻一点,绕了半圈,身法飞快。但盘蜒步法巧妙,只踏两步,便追上数十丈,一刀斩下,刀风如海浪般涌去。

    于、召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暗想:“单凭他这手轻功,这般刀劲,武功已不在我二人之下。虽仗着宝刀神效,但终究难能可贵。”只是以他这般身手,仍稍不敌这八臂鼠,不知这八臂鼠为何对盘蜒有些避让,竟不全力以赴。

    正猜测时,八臂鼠大喝一声,将四棍扔出,四棍挡住门户。这两招***夏秋冬”,“一夫当关”,一攻一守,极为奇妙。那扔出四棍绕了个圈,打向盘蜒后背,而身前四棍随时可转守为攻,他本就比盘蜒多了六臂,大占便宜,这招一出手,更是无处不在,紧紧逼迫,已无丝毫相让之意,而是孤注一掷的绝学。

    忽然间,盘蜒身子一斜,袖袍一拂,如大圆盘般卷住身后四棍,身子随而旋转,顷刻间又斩出数刀,八臂鼠无暇变招,只得硬挡,只听铛铛数声,刀棍密响,如刀锯木。盘蜒猛然一停,再甩袖袍,那四棍力道被他卸去,梆梆几声,尽数落地。

    于步甲直冒冷汗,召开元心惊肉跳,回想盘蜒刹那间那般玄奥至极的手段,竟隐隐有些着迷:若他刚刚一味躲闪,必被“一夫当关”所伤,而他若拼命猛攻,则前后无法兼顾。除了他那一拂一转,实无第二条法门可反攻自救。他这几招算计之精,运用之巧,实以超乎两人想象之外,便有分毫之差,此刻已死在这八臂鼠夺命棍杖之下,更别提夺下敌人兵刃了。

    两人此刻站的极近,八臂鼠失了一半棍棒,也不敢贸然以隔空取物手法拾回,否则他稍有异动,盘蜒定趁势猛攻上来,一举奠定胜局。

    八臂鼠倒颇为沉着,说道:“你怎知我会这招式?又怎能破解得了?”

    召开元寻思:“不错,盘蜒化解的手段,非苦思冥想、千锤百炼的修习而不可得。一夫当关、春夏秋冬,虽都是万仙门的招式,但万仙门武学千千万万,绝无人能一一针对。盘蜒早知他会使出这招来。”

    盘蜒答道:“阁下杀五位同门之时,曾分别使过这两招,我便设想以阁下八臂之便,若将这两招并用,自然极难对付。”

    八臂鼠惊声道:“你怎知我杀人的事,你....你当时就在那里?”

    盘蜒眨眨眼,说道:“我还知阁下在找些什么,你剥除几位同门衣衫,可那物件你自然没找着了?”

    八臂鼠瞪大双眼,凶神恶煞般瞪着盘蜒,高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那东西在...在你身上?”

    盘蜒道:“正是如此,阁下以为杀人灭口,便能湮灭真相,颠倒黑白么?须知老天有眼,善恶有报....”

    八臂鼠沉声道:“盘蜒,我本不想杀你。”伸出二指,互相一擦,骤然间,盘蜒袖袍上黑斑点点,飞速朝他身上长去。召开元这下看得真切,那黑斑蠕动爬行,乃是一条条恶心可怖的黑蛆。他适才卷住那黑棍,沾染其上邪气,竟也生出这恶魔般的毒物。

    盘蜒“啊”地一声,急忙挥刀去斩袖袍,就这么稍露破绽,八臂鼠身形一晃,身子转如陀螺,八臂已封住盘蜒退路,盘蜒大声道:“手下留情!”但八臂鼠这一招“灵龙阴虫”凌厉刚猛,盘蜒胸腹中招,咔嚓几声,护体真气被破,胸骨断裂,哀嚎一声,远远摔了出去。

    召开元、于步甲瞧得大急,可自身也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喝骂。

    八臂鼠见盘蜒在地上厉声惨呼,痛苦无比,知他被黑蛆撕咬,若一息尚存,只有加倍痛苦,犹豫片刻,叹道:“我给你个爽快。”快步走上前去,举起一棍,就要往盘蜒头上砸落。

    他只道盘蜒断了大半骨头,再无反抗之能,下手时浑身放松,加上心情凝重,毫无提防。岂料盘蜒倏然直挺挺站了起来,宝刀划过,将八臂鼠胸前斩出一大条口子。八臂鼠大叫起来,血流如注,棍棒急急砸落,但幻灵真气借伤入脑,八臂鼠身子摇晃,翻身倒地,身躯难动。

    他惊呼道:“你为何....为何黑蛆无效?你骨头已根根粉碎,为何....”

    原来盘蜒见此人异常难斗,知要取胜,非得数百招之后,故而行险卖一破绽,以毕生功力硬接他一招,再以幻灵真气造出断骨声响,令这八臂鼠信以为真,掉以轻心。盘蜒浑身满是幻灵内劲,那黑蛆触及皮肤,立时昏昏沉沉,懒懒洋洋,如何能够加害?他装作濒死,诱此人过来,全力一刀,已将此人制住。若非他有意审问此人,那一刀已可取他性命。

    群雄见状,虽不明所以,仍齐声欢呼起来。于步甲、召开元半喜半忧,想道:“咱们与那张千峰有仇,他则与张千峰称兄道弟。咱们受此人恩惠,今后该如何是好?”

    盘蜒自行接骨,历来乃是拿手好戏,隔绝痛觉,身子如蛇般一扭,喀喀声中,骨骼接续完好。他张嘴呕吐,将体内黑蛆尽数吐出,龇牙咧嘴,东拍西打一番,直起身子,说道:“阁下心肠不差,想让我少受些苦,定然是好朋友了。如此倒非看看阁下本来面貌。”

    八臂鼠忽然哇哇大叫,身子抽搐,显然痛苦万分,盘蜒脸上变色,不得已退了一步。只见此人身上血水横流,夜行衣之下定然千疮百孔。他一身功夫太过诡异,竟刹那间重创自身,不惜倍受折磨,借剧痛驱散幻灵真气。八臂鼠摇摇晃晃,翻身而起,但一脚没站稳,又跪倒在地。

    盘蜒愣了半晌,说道:“你伤成这幅模样,与中幻灵真气又有何异?一般的不是我对手,正是负隅顽抗,何苦来哉?”

    八臂鼠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教主命我这般做的。”

    盘蜒奇道:“教主?”

    就在此时,他心头涌起寒意,往天上看去,只见圆月之下,一黑袍人骑一只黑色蠕虫,如一片乌云般飘了过来。那黑袍极为宽大,将黑袍人面貌遮得极为严实。他离得极远,而那蠕虫飞的不快,离落地尚有许久。

    盘蜒急忙退开,掌心运力,分击召、于二人印堂,那两人头脑发晕,哇地一声,将黑蛆吐得干净。盘蜒将两人扶起,说道:“两位速速逃离,远远离开此镇。”

    召开元忙道:“师弟何出此言?合你我三人之力,未必不能与那人一战。”说罢连连咳嗽。

    于步甲也道:“师弟救我二人性命,正要好好报答,岂能舍你而去?”说着也不停吸气,痛苦异常。

    盘蜒见两人装模作样的说漂亮话,实则不想逗留,哈哈一笑,说道:“快去搬救兵救我,比留在这儿送死要强。”

    召、于二人想道:“此人若战死在此,咱们虽欠他大恩,但终究不必还报。将来多替他烧些纸钱,也就是了。”念及于此,惆怅说道:“那....那就全听师弟的。”

    盘蜒心底厌恶,冷笑道:“再会了!”召、于二人忍住疼痛,足尖用力,倏然逃入林中。群豪面面相觑,也向盘蜒道谢一声,就此别过。

    盘蜒知那黑袍人仅针对自己而来,故意飘行,让旁人散去,以免多生事端。果然众人一走,那黑袍人身影一晃,弹指间已至盘蜒面前。他在八臂鼠身上轻轻一按,八臂鼠闷哼一声,脑袋一垂,骑上那蠕虫,远远而去。

    盘蜒道:“老兄便是那黑蛆教的教主?”

    黑袍人不答,反而问道:“你得了天极卷宗的内丹,如今已在你体内?”

    盘蜒心中一凛:“我得了那内丹之事,至今不过月余,这黑袍人怎知道的如此清楚?”当时他与陆振英携手对付那“徘徊”,战而胜之,盘蜒夺得那内丹,以太乙术法将其困住。此事虽有多人目睹,但知道这徘徊之事的,唯有万鬼中人。如此说来,这黑袍人自然也来自“万鬼”了?(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三 蚊蝇漫天风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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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有心威慑强敌,说道:“我也不知那玩意儿何用,误打误撞的落入我手中,着实烦闷的很。”

    黑袍人闷声不响,忽然朝前一冲,掌中黑棍朝盘蜒点来,盘蜒也没看清,但脚踏太乙飞蜂步,步入“囚”位,再转“守”位,已然避开。

    他这步法模仿魂魄亡灵,找寻风水的脉象,往往将敌人蒙得摸不着头脑。盘蜒刚一站定,心中一寒,再急急移步,只觉脑后生风,隐隐生疼,勉勉强强的再躲开一招。

    盘蜒心下大骇,寻思:“这人武功比那八臂鼠高了十倍,下一招怕要我性命了。”到此地步,不能留丝毫余地,揣测黑袍人心思,双掌一转,霎时将幻灵内力打了出去。他得了仙殇残魄,熟知驱使魂魄的法门,幻灵掌将此地死者魂魄化作真气,一股脑急飞而出。

    那黑袍人“咦”了一声,身子一顿。盘蜒趁他一缓,急施轻功,身形宛如烟雾水汽,钻入一房屋里头。他不久前行刺罗蟠,便是以这幻灵掌驱魂大法得逞,这回又借此逃过一劫。

    他撞入房屋,砰乓几声,跌的七荤八素,遍体都是汗水,心道:“不可逗留,更不能硬拼,不然真死在他手上,谁又替我报仇?”

    盘蜒急忙估算此地魂魄数目,那驱魂掌法还能打出两、三掌,掌力可谓“阴魂不散”,那人若不通太乙、伏羲玄学,多半难以避开。但凭借这区区两掌,他又能逃开多远?

    那黑袍人见他入了屋子,一时也不追赶。盘蜒稍一斟酌,忽然间明白过来:他对“徘徊”内力颇为忌惮,而自己连连避开他招式,也令他格外谨慎。如今自己身在屋中,黑袍人一时也不敢追来。

    他想到此处,稍稍松了口气,屋子里黑乎乎、静悄悄的,盘蜒不敢大声喘息,双手摸索,忽然灵光一闪,发觉地上有块毯子。他轻手轻脚的掀开,稍一触碰,心头狂喜,原来这屋中有一暗门,就在这毯子之下。

    盘蜒伸手将门板打开,发出“吱呀”响声,却并不下去,转身将手掌贴住石墙,内力一吐,石屑脱落,那石墙竟悄然破开一洞,这正是五夜凝思功的阴力之效。

    当他打开门板之时,黑袍人当即知觉,再不犹豫,一掌前推,掌力如无形巨浪,直劈过来,只听“轰隆”巨响,这宅子被打的支离破碎。盘蜒趁此响声,从破洞中钻了出去,又蓦然将幻灵掌力布于身前,化作幻象。他自个儿再地上一翻,脚步轻巧,静悄悄的跑入屋后山林中。

    也是他运气奇佳,这林子里恰好是八截棍一伙儿谋财害命,处决俘虏之地。林中怨气冲天,残魄悠悠荡荡,盘蜒大呼侥幸,在林中以掌力布阵,霎时如龙潜水,凤藏火,即使那黑袍人再如何厉害,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不得。

    盘蜒急思对策:“这人武功之高,只怕不逊于荼邪老前辈,且至今所用招式不露半点家数,瞧来颇为平常。这么一瞧,更可知此人武学深湛,已至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的境界,随手一击,都有千斤之力,百兽之威。可即便如此,只要让我砍他一刀,击他一掌,将此地亡灵一窝蜂塞入他心经,便可有反败为胜之机。就算再不济也能困他许久,让我得以逃脱。”

    他思索已定,便希望此人贸然闯入林中,他可借助天时地利,反败为胜。

    正凝神观望那人动向,忽然听前方嗡嗡作响,盘蜒心知不对劲儿,偷偷张开,吓了一跳。只见头顶一大片黑云,极快的绕来绕去,发出嗡嗡之声。盘蜒看清那是成千上万只苍蝇,闪烁黑气,反射月光,忽然飘了下来,在花草树木上稍稍一碰,登时树木枯萎,花草凋零,不过几口呼吸间,方圆数十丈内大树尽毁。

    盘蜒伏在地上,不敢动弹,那群黑苍蝇越降越低,有一回几乎贴着盘蜒脑袋掠过。盘蜒一咬牙,身子翻滚,离开原地,朝远处逃开。但他就这么一动,那苍蝇已然察觉,振翅声大作,朝他疾冲过来。盘蜒无奈,打出幻灵掌力,如同冤鬼缠身,众苍蝇似没了脑袋,互相冲撞,大群大群落地。

    便在这时,那黑袍人已至盘蜒跟前,手中黑棍打向盘蜒脑袋。盘蜒大喊一声,再使出那幻灵驱魂掌法,怨灵如山呼海啸,扑向黑袍人。黑袍人早领教过他这招,但仓促之间,也想不出其中道理,眨眼间被冤魂缠住。盘蜒宝刀在手,一招“生灵涂炭”,刀如雷动风驱,刺向那黑袍人心脏。

    但听“铛”地一声,那黑袍人胸前竟生出一块铁板来,以盘蜒宝刀之锐,竟也难有寸功。盘蜒看清那铁板是那黑苍蝇聚集而成,此人虽一时无法动弹,但那黑苍蝇变化万千,只怕比他本人更为难缠。

    盘蜒背上发寒,正想变招,黑苍蝇顺着宝刀冲向盘蜒面门。盘蜒大惊,将幻灵内力布于刀上,甩脱苍蝇,身子如离弦之箭,瞬间倒飞出去。那黑袍人长啸一声,真气扩散,终于收摄心神,施展身法,快如风火一般,须臾间已赶上盘蜒,掌中现出黑棍,朝盘蜒咽喉刺落。

    就在垂危之际,又有一矮小人影从旁闪出,红光一现,黑袍人惨叫一声,被那红光刺中腹部,他身子一晃,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怒道:“蝉鸣?”

    矮小人影闷闷呼吸,那红光宛若幽灵,在他手上旋转飞舞,黑袍人武功也当真了得,身负重伤,依旧挡得密不透风,以那矮个儿的绝世剑法,偷袭得手,又占据近身搏杀之利,仅仅也稍占上风。盘蜒知道来人是天珑,心下感激,定了定神,急忙掌心朝上,凝聚内力,布置周遭魂魄,不多时林中方位迥异,幻象迭出,正是太乙奇术的“囚魂关魄之阵”。

    黑袍人眼光极高,心念如电,呼呼拍出数掌,掌风化作黑苍蝇,凶猛异常的撞了过来。矮小人影手指一弹,面前真气急振,将那黑苍蝇挡下。黑袍人不再缠斗,运起轻功,瞬间飞上天去,就此远遁。

    盘蜒捡回一条命,却也累脱了力,刹那间脑袋一片空白,脚步踉跄,朝后摔倒,天珑将盘蜒一挡,扯下面罩,说道:“撒什么娇?我不背你。”

    盘蜒声音轻微,说道:“谢...谢谢。”天珑嘻嘻一笑,说道:“不用谢,不用谢。那人很厉害,不曾见过这高手,怕比天家的老头还厉害了。好玩!”

    盘蜒道:“咱们得....先离了此处...回客栈...”

    天珑恼道:“麻烦,不是你,我与那人打个天昏地暗。”埋怨几句,终究对盘蜒极为关切。她将盘蜒如扁担般扛在肩上,飞身上树,奔行如电,不久回到镇上客栈,将盘蜒往床上一抛。盘蜒痛呼一声,浑身无处不疼,似快要散架了。

    天珑道:“先前我不在场,不知后果,你怎地惹了那玩苍蝇的?”

    盘蜒仰躺着修养,脑中却不住思索:“那人见到天珑掌中剑芒,脱口喊道‘蝉鸣’二字。他见识极为高明,认出天珑的功夫与圣阳派蝉鸣相似,比那名声显赫的‘真阳神剑’要更高一筹。如此说来,此人认得圣阳派仙使蝉鸣老祖?这黑袍人这般身手,定是万鬼中首脑之一,他既亲自出马,定有极大的阴谋。”不禁摸了摸怀中那土色丝绸,只怕这是极重要的线索。

    天珑见盘蜒不理她,也不生气,反而钻上了床,躺在盘蜒身边,盘蜒顿时脑子大乱,说道:“珑儿,快回自己屋去,我运功过度,需得静养。”他得仙殇教诲,轻易不敢使动真实功夫,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天珑道:“有一门功夫,叫采·阴补·阳,你好我也好。”

    盘蜒气往上冲,说道:“采你个头!还不快走?当初你我同行之前,你答应什么来着?”

    天珑忽然眸中含泪,说道:“盘蜒,你害我大了肚子,想要赖账?你得替我治治。”

    盘蜒听得寒毛直竖,一惊之下,霎时来了精神,颤声道:“珑儿祖宗,你这话不可乱说,你年幼话少,别人听在耳里,信以为真,我盘蜒便不用做人了。”

    天珑捂住小腹,楚楚可怜,说道:“是真的,不信你摸摸。”拉住盘蜒手掌,用力拉扯。

    盘蜒无奈,在她肚子上一摸,果然圆圆滚滚,盘蜒稍稍一探,了然于心,怒道:“是你吃坏了肚子,腹肿胃胀,怎地胡说八道?”

    天珑道:“你非卖弄,我与你较量,比赛吃饭,吃坏了肚子,半天出不了门。可不是你害的么?”

    盘蜒恍然大悟,苦笑道:“难怪你先前晚饭时模样古怪,沉默寡言,原来如此。这病倒也不难治,但那采·阴·补·阳的邪法可治不了。等我养好伤势,再来医你。”

    天珑娇嗔道:“人家耐不住,要现在便真正欢喜。”伸手便要搂来,盘蜒毛骨悚然,拼命往床里头缩,谁知天珑忽然脸色一变,惊呼一声,从床上跃起,捧腹喊道:“又来了,又来了。”转眼跑的没了影。

    盘蜒心下叫苦:“练这杀生剑的,多半没脸没皮,没心没肺,各个儿都是我命中魔星。”话一出口,又觉纳闷儿:我何时碰上过其余练杀生剑诀的?

    他静下心来,缓缓转动内息,聚集功力,他不过是耗尽自身内力,精神萎靡,并非受了内伤,而幻灵真气又可麻痹痛楚,振奋精神,不多时已回复如初。(未完待续。)
正文 十六 不识道姑真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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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一拍脑袋,惨声道:“那岂能耽搁?再晚些便来不及了。”

    三芝道:“眼下上报,未免仓促,不如今年作罢,来到明年再试不迟。古往今来,入门四年而升入三层之人万中无一,师弟纵然着急,也半分勉强不得,反而易受那池水所伤,半年难以复原。”

    白素驳斥道:“不勉强,不勉强。你不懂少女心思。”一推盘蜒,道:“只顾着说话,别忘了赶路。”

    盘蜒拔足飞奔,众人紧紧跟上,不多时入了天门,过天桥云池,来到雨崖子道观中,一进屋,便见到陆振英站在门前,眸光盈盈如水,满目相思之苦。盘蜒喊道:“振英!”

    陆振英登时流下泪来,如痴如醉,既不说话,也不迈步。盘蜒上前将她揽腰抱起,陆振英这才又哭又笑,话语间不知所云。

    盘蜒道:“我这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替我担心,岂不害自己受苦?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陆振英喊道:“你....你还怪我?分明是你胡闹任性,不告而别。一天两天,倒还罢了,长此以往,我怎受得了?”

    盘蜒心知此刻不可驳斥,连连认错,握她小手打自己耳光,运足内力,下手颇重,陆振英这才心疼起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但又想起周围全是道人,不由得面红耳赤。

    雨崖子袖袍一拂,内劲传来,如一堵无形墙壁,将两人分开,说道:“道家清修之地,岂能行猥·亵之事?你们给我收敛了!”

    陆振英满脸通红,退后几步,低头道:“弟子...俗心未了,师伯教训的是。”

    盘蜒也道:“徒儿知错了,还请师父恕罪。”

    雨崖子脸如玉雕,不喜不怒,说道:“你二人见也见过了,振英师侄还请自便。”竟已下了逐客令。

    陆振英“啊”地一声,哀求道:“弟子能否在此多留几日?我与盘蜒哥哥....”

    雨崖子斥道:“我道观之中,岂是男女私·交之地?我对盘蜒期许极高,若被你耽搁,铸成大错,岂不可惜?而你也乃海纳派杰出女子,不图增进修为,反沉迷男色之中,当真是执迷不悟,愚蠢之极!我说啦,若盘蜒不登飞升隔世第三层境界,你二人便不许见面。”

    盘蜒求情道:“师父,咱俩.....”

    雨崖子对陆振英说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动手撵人了。还是要我找鲲鹏、张千峰过来?”

    陆振英无可奈何,她见了盘蜒,已喜出望外,一时心满意足,说道:“那盘蜒哥哥,诸位长辈,我就此告辞了。”

    盘蜒抢上一步,在她耳边快嘴说道:“不过三天而已,长不了的。”

    陆振英料不到他有意今年会试,惊喜喊道:“你今年真要一试?可别太急了,我...我忍耐得住,也知道你不会....不会变心。”

    盘蜒点头道:“我自然信得过你,但你又何必多加忍耐?”

    陆振英羞涩一笑,说道:“那我静候你的消息。”说罢告退而去。

    盘蜒又对雨崖子恭敬问好,全了礼数,雨崖子嗔道:“你有了心上人,师父自然次她许多了。为何先与她搂搂抱抱,不向师父施礼?”

    盘蜒心下好笑:“原来师父也喝这醋,真如老娘见了媳妇儿一般。”忙跪地用力砰砰磕头,脑袋顿时红肿。雨崖子心下不舍,说道:“谁稀罕你磕头了?又笨又蠢,我怎会教出你这般徒弟?”手掌虚托,将盘蜒扶起,仔细打量盘蜒脸色,见他精神不差,心中好过了些。

    白素极为热心,说道:“盘蜒,今年会试你跑不了啦,我这就替你报名。”

    雨崖子道:“且慢!不可临时起心,急躁而行,当此事为儿戏么?”指着天珑道:“这小道童是谁?”

    盘蜒道:“回禀师父,她乃凡间江湖中‘天外剑’一派的姑娘,在弟子眼皮底下受恶人加害,中了奇毒,须得以炼丹房中灵丹妙药食补医治。”

    天珑忽然跪倒在地,磕头道:“道长开恩,救我一救。”盘蜒知天珑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对万仙更不瞧在眼里,陡见她跪拜,不禁吓了一跳,却也佩服她甚识时务,并不固执。

    雨崖子面冷心软,见她如此,霎时怜惜起来,说道:“原来是个漂亮丫头,怪可怜的。她脸上是.....”逮着天珑,问东问西,天珑本言语粗鄙,跟个蛮子一般,但此刻娇滴滴的答话,反而更惹人同情。

    白素朝盘蜒使个眼色,打手势道:“我替你报名去也。”盘蜒心里千万声道谢,朝她连连作揖,白素眨眨眼,悄悄跑了。

    雨崖子将天珑交给一精通医术的弟子法相,说道:“带她去炼丹房中,对症下药,她脸上身上这些纹身,也当设法除去。”法相点点头,领天珑下去了。

    雨崖子再转向盘蜒,问道:“白素去本宗替你忙活了?你为何如此一意孤行?”

    盘蜒道:“是....是弟子硬迫师姐帮忙的。弟子一心只求上进,今年非入试不可。”

    雨崖子叹了口气,对旁人道:“你们都下去吧。”众人齐声答应,依吩咐退出大殿。

    盘蜒望着雨崖子,见她神色愁苦,楚楚可怜,但眉宇间仍留有喜色,不由说道:“弟子在外不归,也累师父替我担忧了。”

    雨崖子身子一震,眼角泛出泪花,盘蜒心中感动,暗想:“师父对我慈爱之情,只怕不下于振英。我盘蜒身在世上,得她二人挂怀,当真何等幸运?”

    只见雨崖子面颊生红,握住盘蜒手掌,说道:“我....我也有许久不听你吹笛,不见你舞剑了,实话实说,我挺想念你的。”

    盘蜒道:“弟子不孝,只顾自己,不曾在师父身边陪伴,当真太不像话了。”

    雨崖子幽幽叹息,说道:“盘蜒,我要你知道。那陆振英这般年纪,最是喜怒无常,并非佳偶。你若要找一伴侣,万仙中实不乏佳配,便是本派之中,也...也有许多...”

    盘蜒心下叫苦,说想:“这可扯远了,师父为何对振英心有偏见?旁人再美再好,与我又有何关?”说道:“弟子眼下心无旁骛,先度过那泉水试炼再说。”

    雨崖子忽然发起脾气,甩脱他手掌,说道:“心无旁骛,心无旁骛,你脑子里想着那女子,怎能叫心无旁骛?她容貌确实不差,但我....我门下有几个女弟子,着实不逊于她,你何苦被她迷得死去活来?”

    盘蜒道:“是,是。但弟子今日看破红尘,宛如盲人一般,分不清旁人美丑,满心皆是昔日万仙豪杰英姿,以此鼓劲,方可百折不挠。”

    雨崖子瞪目道:“什么叫‘今日’看破红尘?那明日呢?”

    盘蜒道:“明天也...那个....心无尘埃,后天不近美色,师父若点一点头,我大后天便自宫明志。”

    雨崖子被他逗乐,哈哈一笑,但立即忍住笑容,叱道:“在我面前,一样的胡言乱语!”顿了顿,又道:“大后天那会试,你还是莫要自找苦吃。这数月来你辗转万里,奔波不休,最耗体力,如何能撑过仙露泉试炼?我不忍你身受重伤,你给我老实歇着吧。”

    盘蜒昂然道:“师父对我厚爱有加,我岂能不知?但大丈夫在世,便不能庸庸碌碌,畏畏缩缩。常言道:‘人所不能,真英雄也。’若一心只求中庸,但行‘力所能及’,又岂是英雄好汉所为?徒儿往昔入门数日,便尝试游江层会试,虽苦,却也乐在其中。”

    雨崖子被他说动,刹那间眸光流转,满是敬佩之意,点头道:“想不到你这惫懒孩子,竟也心怀大志?”

    盘蜒道:“那是自然。咱们万仙多是混吃等死,虚度光阴之人。徒儿在外见了万鬼行径、凡间百态,知道万仙迫在眉睫,危在顷刻,时不待我,需求上进,绝不愿沦落至这般境地。”

    雨崖子不禁喊道:“好!”心下想道:“我只当他聪明俊俏,惹人喜爱,但却是个游戏人间的男子,想不到竟有如此雄心壮志。”一颗心狂跳不止,说道:“既然如此,为师也当助你了却心愿。你有何难处,尽管开口,莫要客气。”

    盘蜒喜道:“多谢师父成全。徒儿急于成事,但此事先例极少。唯有振英师妹曾三年而入渡舟,经验老道,徒儿左思右想,唯有向她问询诀窍,方可涉险过关....”

    雨崖子气往上冲,怒道:“不许!”

    盘蜒惨叫一声,又道:“徒儿这一路上跑断了腿,累弯了腰,浑身都不舒服,师父巧手有力,可否替徒儿推拿经脉,舒缓疼痛?”

    雨崖子脸上一红,啐道:“不许!”语气已大为缓和。

    盘蜒再道:“师父酿制的莲心玉豆汤滋味儿极佳,可宁神精心,助人睡眠,可否烧些让徒儿喝了?”

    雨崖子微笑道:“你这人太过馋嘴,又伶牙俐齿,真....真是一无是处,我懒得理你。你自个儿自生自灭去吧。”

    盘蜒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便往外走,雨崖子又道:“你....你若真要喝那莲心玉豆汤,我....我明日便熬上一些,你自个儿过来喝吧。”

    盘蜒心想:“师父终究待我极好。”千恩万谢,回屋去了。(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七 朝夕之池不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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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盘蜒随雨崖子、白素、吕流馨三人前往危途山。盘蜒与吕流馨一见,稍觉尴尬,但吕流馨却笑盈盈的,丝毫不以为意。

    她道:“盘蜒师兄,听说你与那位陆振英姑娘好上了?”

    盘蜒颔首道:“正是如此,师妹消息倒也灵通。”

    吕流馨道:“这位陆姑娘乃是一位众星捧月,人人夸赞的宝贝,师兄难道不怕惹恼一众男仙,遭人围追堵截么?”

    盘蜒道:“既然自称仙长,便犯不着为此争风吃醋,我倒瞧瞧谁人如此小鸡肚肠,为此寻衅?”

    吕流馨哼了一声,说道:“那陆姑娘容貌是美的,人品也是好的,但偏偏有一桩毛病,倒让我老大瞧不起了。”

    盘蜒无心接口,索性充耳不闻,吕流馨见他不理自己,心下暗恼,追上几步,大声道:“她这人眼光太差,偏偏瞧上你这油滑之人。我当年将你弃了,心中好生庆幸。她却偏偏当做珍宝,念念不忘。嘿嘿,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瞧她呀,这点便远远不如我。”

    盘蜒道:“师妹说的极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此事也怨不得振英。”

    吕流馨不依不饶,又道:“你不是与她为义兄妹么?如今怎能勾勾搭搭,做尽香·艳之事?”

    盘蜒淡淡说道:“登入万仙,两世为人,前世已不必计较了。况且我与她并未...并未同床而眠。”

    吕流馨大笑一声,说道:“你这话全无道理,照你这么说,便是亲兄妹,亲姐弟,或是亲母子,皆可结缘?那岂不是成了禽·兽不如的....的混账了么?”

    雨崖子道:“馨儿,不得口出污言!”吕流馨道:“是!”朝盘蜒斜视一眼,眼神满是轻蔑。

    雨崖子见盘蜒神色平静,不露喜怒,点了点头,说道:“盘蜒,你师妹这几句话说的太冲,却也并非毫无根据。今日试炼,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当反思这段情缘,有益有害,心中当有所觉悟。”

    盘蜒道:“多谢师父、师妹指点。”依他以往巧舌如簧的本事,定然反唇相讥,非与吕流馨吵起来不可,但当下他却沉默寡言,变得惜字如金,可见对此次试炼何等看重。

    雨崖子又道:“馨儿,你这一年来进境如何了?何时能尝试这三层会试?”

    吕流馨神色一变,忙道:“师父放心吧,馨儿用功勤勉,进展不小啦。”

    雨崖子望向白素,见她面露苦笑,心中一动,握住吕流馨手掌,内力一吐,霎时在吕流馨经脉中流转一圈,只觉她仙法内力竟毫无进展。雨崖子皱眉道:“馨儿,可是练功遇上阻碍了?若你白素师姐答不上你的疑问,可尽管来找我。”

    吕流馨神色苦恼,嚷道:“师父,我....我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但白素师姐诸事繁忙,我也.....也不敢劳烦她,只能自己瞎琢磨。”

    雨崖子对白素道:“白素,你这当师姐的,怎地不多关怀关怀馨儿,反对那陆振英如此照顾?我不曾说过,要你以相助馨儿练功为主,多费心一些么?”

    白素再忍耐不住,说道:“回禀师父,并非我不传她功夫,馨儿师妹近一年来,陪九歌派几位男弟子游山玩水,追风赏月,我想找她,也多半找不着。此事一众门人都曾目睹,还请师父明鉴。”

    雨崖子厉声道:“馨儿,可有此事?”

    吕流馨身子发颤,脸色惊恐,说道:“师姐,你怎地....怎地这般说?我何尝得罪过你?你为何要编造....我的不是?”

    白素道:“我为人如何,众所周知,这话假与不假,倒也不难查清。似你这般情形,我也见的多了,算不得什么坏事,但误你修为,委实不小。师父门下弟子,各个儿少说也踏入渡舟一层,我不忍师妹就此荒废,非师父出面开导你不可。”

    雨崖子愣了片刻,柔声道:“馨儿,那九歌派不在六大派之列,但人数最多,各个儿不务正业,乃是轻浮子弟。你初入万仙,易上当受骗。从此以后,你与盘蜒一样,不入渡舟,不得谈情说爱。”

    吕流馨怏怏道:“是,师父。”

    雨崖子又对盘蜒道:“你瞧见了?盘蜒,耽于情事,便易分心。馨儿天资之高,绝不在那陆振英之下,如今却原地驻足不前,便是由此而起。”

    盘蜒心想:“师妹沉迷其中,我却收放自如,其中差异,不可以道里计。”但转念又想:“切不可因此耽搁振英修为,如何取舍,倒是一桩难事。”

    说话间,三人到了危途山,走过悬空古桥,转入山中,步入山谷,又见池水与一众仙家。此次主持仙使乃是海纳派海平老仙,他神色和蔼,鹤发童颜,一身灰袍,盘膝坐一大石上。

    盘蜒见陆振英、东采奇皆在对面,一齐朝他眨眼微笑,他先吃了一惊:“莫非振英要登飞空?这也太快了些。”但立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采奇这丫头要入渡舟,振英不过是相陪。”

    过了不久,海平道:“众弟子既已齐聚,还请下水试炼。”

    盘蜒等了数轮,众人上上下下,至他入水,陆振英一双眸子清光流转,睫毛颤动,似极为担心。雨崖子对盘蜒道:“心如止水,不可有所波动。这渡舟试炼远比游江要难,人心中会生出莫大恐惧,稍抵受不住,便受重伤。”

    盘蜒答应一声,脱去衣衫,步入水中,耳听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恶语相向,盘蜒心想:“那湮没在下头等我,那是仙殇遗留的神识。我本非去会他不可。”

    池水没过耳朵,似浪涛冲岸,似万马奔腾,盘蜒眼前一黑,登时人事不知。

    他伏在地上,隐约又听见海浪潮汐之声,他四肢渐渐恢复力道,想要站起,忽然间,他喉咙一紧,剧痛之下,被那湮没举了起来。

    盘蜒知那湮没恨自己数次作弊,有意取自己性命,喊道:“等等!”但湮没手掌伸出,抓向盘蜒心脏。盘蜒死命抓住湮没粗臂,运转幻灵内力,两人体内皆有仙殇残留魂魄,霎时心灵相通。湮没虎躯发颤,退后几步,将盘蜒放下,说道:“你....你....”声音模糊,如云中闷雷一般。

    盘蜒脑中乱作一团,感到湮没那儿传来无穷无尽的悔恨痛苦,确与那仙殇一样。这情感来自数十万惨死者,他们残魄涌入仙殇脑中,由魄化魂,仙殇由此得了神力,可与阎王抗衡。

    你救了世道凡间,世道凡间却害了你。

    盘蜒大声喘气,嗓门嘶哑,海水、汗水、泪水混在一块儿,沾满脸颊,他看着湮没,见湮没形貌渐渐清晰起来,那正是仙殇,但却比仙殇要强壮精神的多。

    湮没道:“原来是你,难怪举动古怪,隔了许久,你终于回来了?”

    盘蜒道:“我并非仙殇,他已经死了,是我...助他解脱。他魂魄依附在我身上,我记得一些....零碎往事。”

    盘蜒记得仙殇悟得的法门,记得那洪水猛兽般的苦楚,他还记得仙殇取胜时的快乐,最终惨死时的绝望,有苦有甜,但混在一块儿,反而更受煎熬,若是常人,早就被这万千思绪逼疯了。但盘蜒却仍好好的,又或者他早已疯了?

    你与万仙门人有说有笑,不动声色,似已忘了那仇恨。你还想摧毁万仙吗?

    盘蜒只觉这念头很有趣,但未必真会这么做。

    你答应霜然过什么?你全忘了吗?

    盘蜒不曾许下诺言,他仍在迷茫,仍看不清自己的心思,还有血云的心思。那罪孽是菩提等人犯下,与旁人未必有关,万仙正在腐朽,正在败坏,盘蜒若能让它重生,不胜过将其粉碎么?

    湮没将手按在盘蜒灵台穴上,感知盘蜒诸般念头,他哆哆嗦嗦,蓦然愤怒有如山崩地裂,难以遏制,过了许久,他却又镇定下来,神色麻木。

    盘蜒问道:“你为何会在这儿?听说你本不在此处。”

    湮没道:“鸿源察觉到了仙殇,冥冥之中,天地自有安排,从仙殇中剥离小半魂魄,镇守此地,制衡妖气仙气。我亦被困在此,是个狱卒罢了。”

    盘蜒苦笑道:“我也觉得你好生多余,在此孤苦伶仃,穷极无聊。”

    湮没道:“不无聊,不无聊。留在此地,时时见万仙、万鬼之人来来往往,心惊胆颤,断手断足,留名书册,扭曲性情,倒也有趣,但万料不到.....万料不到万仙如此卑鄙,竟将他活活烧死!”他本不知仙殇下场,此刻得闻,刹那间面目凶恶,五官扭曲,如同地狱恶鬼一般。

    盘蜒忙劝道:“你....可是要报复万仙门人么?此事唯独与宗主菩提等寥寥数人有关,旁人并不知情。”

    湮没垂下脑袋,说道:“我受天数制约,仅在鸿源之海把守天门,以防逆乱之徒,奸诈妖人,不可随意伤人,更不可由此脱困,但你赐我神智清醒,忆起往事,湮没感激不尽。”

    盘蜒干笑几声,说道:“那坏规矩的便是我,但咱俩同病相怜,还是...手下留情吧。”

    湮没道:“你若不重创身躯,或在册中留名,便无法从此离开。此乃原理命数,违背不得,我欲饶你,但也无法放你。”

    盘蜒呆了半晌,伸出手来,说道:“自个儿动手,唯有加倍疼痛,还请兄弟代劳。”

    湮没本不能伤遵守规矩之人,但盘蜒早闹得天翻地覆,湮没见盘蜒甚是诚恳,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砍刀,刀锋寒光流动,阴气袭人。(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 苦尽甘来再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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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阿阳师兄,咱们还需比下去么?”

    阿阳脸色惨淡,摇头道:“罢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心服口服。”说罢怏怏走下擂台。众仙多有识得这阿阳之人,知他极为要强,不料此刻却亲口自认不敌。有见识高明者瞧出盘蜒修为深湛,这一手奥妙难述,也有那眼力差劲者便胡乱猜测道:“莫不是盘蜒捉住阿阳把柄,强迫他认输败走么?”

    盘蜒再瞧瞧陆振英,见她也目不转睛的凝视自己,两人相视一笑,陆振英举起小手,抱拳向他道喜,盘蜒点了点头,昂首阔步的退了场。

    他走过东采奇身旁,东采奇有心较劲,说道:“你莫要吹嘘,本姑娘正要显本事呢。”

    盘蜒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何来吹嘘之事?”

    东采奇道:“你一撅屁股,我便....瞧你那洋洋得意的嘴脸,我还看不穿你的心思么?”

    盘蜒哈哈笑道:“姑娘若能取胜,自然随你嘲弄,眼下却徒逞口舌之勇,有何益处?”

    东采奇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道:“当初比武招亲,你也没赢我,眼下更赢不了啦。”

    盘蜒暗道:“得亏输了,若赢了还了得?你岂不成了我老婆?”指了指石台,示意那苦朝派门人已在等候她了。

    东采奇不敢疏忽,倒持寒星剑,朝那人作揖道:“这位师兄,有僭了。”

    那苦朝派弟子短发黑脸,膀大腰圆,极为粗壮,与其余万仙门人穿着打扮皆格格不入,但其门中半僧半道,精研武学,弟子武功在各派中极为出众,地位尊崇。此人叫做清荒,神色肃然,也作揖道:“师妹有僭了。”

    东采奇暗暗小心,先虚晃一招,长剑轻颤,乃是“凤点头”的妙招。清荒高举熟铜棍,“呼”地一声砸落,竟如犀牛狂奔,巨力惊人。东采奇心下斥道:“好生无礼!”只得避开,找寻此人破绽。但清荒收势极快,旋即第二招已紧跟而至。东采奇脾气上来,横剑格挡,铛地一声,虎口剧痛,险些长剑脱手。

    她心慌意乱,只得绕着那清荒游斗,寻破绽出招,清荒全不给她喘息之机,铁棍连连袭来,一棍快胜一棍,东采奇委实躲避不开,又接一招,两人硬碰硬互拼,陆振英胳膊酸麻,脚下有些踉跄。

    盘蜒忽然道:“主为迫,客为掩,风行扶摇,是为神动。当找阳光投影之处,离兑相和之处。魔猎之事,犹在眼前,岂能相忘?”

    东采奇“咦”了一声,心想:“他这是要我运太乙奇术,阳光投影,是为躲避遮掩,风行欺主,乃是神谕,他是让我奔走如风?是了,是了,太乙奇术,本意便是逃避躲闪。那清荒力道再大,攻得再急,但棍棒打在风上,又有何用?我当初是怎地躲过那魔猎的?”

    这太乙奇术隐隐与世道格格不入,极易被淡忘忽视,而东采奇这些年钻研万仙功夫,早忘了当年遭遇。盘蜒这几句口诀甚是关键,令东采奇心念转动,霎时想起当年躲避魔猎凶兽时的情景,耳畔风声流转,仿佛那一段救命的仙乐。

    她当即随风奔走,足踏掩迫,分辨主客,忽地避开清荒棍法。那清荒用上腰力,“呼呼”作响,旋动熟铜棍,招招相连,宛若狂风一般,只是东采奇轻功巧妙,步伐诡异,既不远离,又不靠近,与清荒棍上招式仿佛化作一体。清荒攻势再如何猛烈,已半点伤不得她。

    清荒看似镇定,实则背上已满是汗水,他这“冲飚棍法”讲究收放自如,运转随心,但其棍上力道极大,若要随心所欲,使动起来加倍耗费内力,两人相持许久,他百招之后已显露疲态。

    东采奇见状暗喜,蓦然抢上,已闯入清荒门户之内,寒星剑上寒气散发,涌向敌手。清荒正气喘吁吁,吸入一大口寒霜,霎时眼冒金星,腿脚无力,东采奇趁势点出长剑,在清荒手上一触,内劲侵入经脉,清荒低哼一声,铁棍脱手,东采已将长剑架住他脖子。

    清荒无奈,咬牙道:“在下功夫不及,多谢师妹指点。”

    东采奇忙还剑入鞘,将他扶起,说道:“小妹胜得极为侥幸,何来指点一说?师兄见我是女子,有意相让罢了。”清荒毕竟是修道之人,虽有争胜信念,但败了也不挂怀,朝东采奇行了大礼,倒拖铁棍,就此走开。

    台上众仙见东采奇赢得漂亮,足见她机智过人,武功高强,而她取胜之后,言语谦和,也无半分骄傲之态,更是深得人心,引来长声喝彩。

    东采奇也不下去,就在擂台上俏生生站着,等候盘蜒。盘蜒静候片刻,听考官说道:“有请神藏派盘蜒,海纳派东采奇上台切磋,一争今年会试状元。”

    众人喊声大作,喧嚣震山入云,几乎全是为东采奇鼓劲儿,有人喊道:“盘蜒,你要是再耍诡计,我非宰了你不可!”又有人道:“莫要伤了采奇师妹,否则叫你无法活着下山!”

    陆振英心思不定,纠结至极,暗想:“采奇师姐与我要好,有如亲姐妹一般,她若夺魁,我当为她欢喜。但盘蜒哥哥广受误解,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我怎能盼他落败?罢了,罢了,只愿他二人各凭真实本领,力强者胜。”

    东采奇趁人声吵耳,低声道:“盘蜒师兄,多谢你那几句指教之言,让我茅塞顿开,方才取胜。”

    盘蜒道:“既然约定会师于此,岂能让你逃了?”

    东采奇嘻嘻一笑,说道:“我的太乙奇术是你教的,你以为我铁定赢不了你么?我先前未尽手段,如今正要请师兄品评。”

    盘蜒笑道:“原来你还藏了一手。”

    东采奇道:“那是自然,师兄接招!”寒星剑左右翻飞,宛如飞雪轻风,朝前一指,瞬间飞出一团晶莹光球,霜气如尾,朝盘蜒飞了过去。盘蜒拔刀在手,朝后飘开,但那光球却突然碎裂,轰地一声,面前冰屑哗哗作响,空中浮着霜雾,地上一片霜冻。

    东采奇笑道:“你帮我一回,我便让你一招,不出奇偷袭你啦。这招名目叫‘蛇伯雪岭’,先请师兄过目。”

    盘蜒点头道:“师妹真乃正大光明的女君子。”

    东采奇道:“先别忙夸我!”施展太乙术法,融合八卦阵势,朝盘蜒冲去,转眼到了近处,寒星剑上寒风彻骨,数道冰锥飞出。她更不停歇,随冰锥刺出一招“九星连珠”,长剑刺斩撩点,快速无比,这一轮强攻,既有寒星剑上凛冽寒气,又有海纳派精妙招式,弹指间攻势如潮,已是她苦练多年,珍藏已久的绝学。

    盘蜒左掌推出,寒气涌动,砰地一声,与冰锥撞在一块儿,四周白雾蒙蒙,他随即使出“十层天阶”,刀光剑影交织在一块儿,东采奇后招悉数被挡下。她“啊”地一声,心想:“他也会寒冰内力,威力不在寒星剑之下!”长剑一转,使出那招“蛇伯雪岭”,冰球朝盘蜒撞去。

    两人离得极近,这冰球去势又急,一旦炸裂,笼罩数丈,盘蜒万万躲闪不开,而东采奇有寒星剑护体,自然不惧,而盘蜒却非受重伤不可。东采奇甫一出招,立即后悔,但也无法收回。正不知所措间,盘蜒举掌横栏,面前轰隆一声,生出一团大火轮,将那冰球挡住,寒气热气相互抵消,哗啦啦一声,四下雾气更浓。

    东采奇施展轻功,从雾气中冲出,长剑转动,驱散游雾,见盘蜒站在她不远处。东采奇喊道:“师兄,这也是你神藏派的功夫么?”

    盘蜒这功夫得自霜然的“五夜凝思功”,但却是他别出心裁,攫取火怪之灵,从而新悟得来,与当世其余“火炎掌”、“烈火功”、“真阳神剑”差异极大,更非万仙门中功夫,但乍看之下却不易分辨。盘蜒微微一愣,有心遮掩,说道:“咱们神藏派多得是神功秘籍,我学了不少这旁门左道的功夫。”

    东采奇急思取胜之法:“我这‘蛇伯雪岭’功夫得自寒星剑,几乎无穷无尽,但他内力终究有耗尽的时候,是了,只要他不抢功,我便立于不败之地。而盘蜒哥哥武功胜我不多,也无一举制胜的能耐。”

    她思忖片刻,估摸着能有九成胜算,正欲出手,却见眼前人影一闪,倏忽不见。东采奇“啊”地喊叫起来,急运八卦步法躲避,谁知灵台、魄户、魂门几处穴道一紧,立时动弹不得。

    她又惊又气,啐道:“师兄,你这又是什么怪招?”

    盘蜒道:“内力高了,武学深了,便是平常招式,也有莫大威力。”说罢袖袍一拂,解开东采奇穴位。东采奇急忙转身,瞪着盘蜒,眼中满是迷茫困惑。

    盘蜒道:“你认输了么?”

    东采奇心中不服,暗想:“他看在师妹面子上,不敢惹我。”想起两人昔日交情,也是有恃无恐,有意撒娇,笑道:“我却是输了一招,但却莫名其妙,师兄若要我认输,还得再显些神通....”

    盘蜒不待她说完,出掌在她肩头一拍,正是神藏派嫡传招式,但掌法迅捷至极,目不急追,心不及思,东采奇只觉一股海浪般的巨力将她推上半空,正要惊叫,足下已然踩实。她左右张望,心下骇然,原来自己恰好踏出场外,一寸不多,一寸不少。盘蜒这一掌内力极强,拿捏极准,却又不伤自己分毫,足见两人武学修为相差何止倍徙?东采奇便是苦苦思索,也不明白他这一掌是如何办到的。(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一 棒打鸳鸯嘴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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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刻间,台上众仙皆目瞪口呆,鸦雀无声,有识之士皆想:“想不到这盘蜒武功已这般了得,当真动武,已可胜飞空一层的好手。便如前些年的张千峰一般。”也有那瞧不明白的想:“他一掌将采奇姑娘击飞数十丈远,却如轻拿轻放一般,其中莫非有什么猫腻么?”又有心思叵测者暗忖:“那东采奇乃是陆振英师姐,没准是受她师妹所托,故意让盘蜒来着,不错,不错,刚刚那一招,便如她自行跃出擂台,否则焉能有这般奇效?他们串通一气,让盘蜒得这状元。”

    海平老仙道:“盘蜒后学末进,武功颇为可观,哪怕渡舟之中,已无人能敌得过你,状元之称,当之无愧。”众人闻言,登时如炸开了锅,议论个不停不止。

    盘蜒依照规矩,磕头说道:“多谢祖师金口称赞,盘蜒无能,何敢当此盛赞?”

    海平老仙又道:“然则你一身奇异武学内功,并非飞升隔世功之效,故而需戒骄戒躁,缓缓图之,最少也要在四年之后,方可谋求升入飞空境界。咱们万仙宗旨,乃在于修身养性,感悟天地,自怡心体。至于争强好胜,打打杀杀,则已落于下乘。”

    他这话的意思,乃是告诫盘蜒:你武功虽高,内力虽强,但飞升隔世功乃万仙门武功根底,这真气修为不成,便难以万寿无疆,升天入地,羽化登仙。旁的功夫便是再如何厉害,总不及此神功永无止境,前景广阔。他见盘蜒乃是可造之材,起了爱才之心,便点化他几句,要他厚积而薄发,乃是鼓励之意。

    盘蜒垂首道:“祖师可知我乃万仙中新立山海派之人?”

    海平道:“可是我弟子鲲鹏所创门派?”

    盘蜒道:“不错,咱们这山海派意在守护凡间,扬万仙之威,灭万鬼气焰。以我之见,长远有长远的好处,速成有速成的妙用,因而无论是‘飞升隔世功’,还是‘暖石功’,只需能派上用场,对付万鬼,咱们皆毫不犹豫的物尽其用,其旨与海纳派‘海纳百川’颇有互通之处。”

    海平摇头道:“我创海纳派,便是为了消弭争端,开阔心胸,平息武学偏见纷争,可非为了争斗。”

    盘蜒想起仙殇,凝视海平,心想:“当年杀害仙殇前辈,屠戮同门的,便有这海平老仙一份。”心下愤愤,不禁说道:“如若天外有妖魔扫荡凡间,以至于黎民百姓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咱们非但要无所不用其极,更免不了杀人无数,不择手段。祖师觉得弟子这话有无道理?”

    海平木然摇了摇头,也不答话,盘蜒瞧不出他心思,心下有些气馁,说道:“弟子言行无状,得罪祖师,还请祖师责罚。”

    海平从身边取过一物,抛给盘蜒,盘蜒接过一看,乃是一对玉镯,上有活·门,可大可小,海平道:“这叫‘雨散’环,戴在手上,颇可增长飞升隔世功之效,亦坚不可摧,攻守俱佳。你既为状元,这雨散你可收下。”

    盘蜒叩首道:“多谢祖师明赐。”

    海平翻开眼皮,盘蜒隐约间似从他眼中见到一丝悔恨,但他立时又恢复死气活样的神态,足踏飞剑,转瞬无踪。会试已了,众仙便陆续散走,人群中仍多有对盘蜒怀恨者,言语颇为恶毒,但也有不少人对盘蜒改观,竟为他出言争辩。盘蜒听在耳中,却如耳旁风一般,全不放在心上。

    东采奇上前说道:“盘蜒,你骗人!原来你....你武功这般高。”

    盘蜒道:“我怎地骗你了?我不曾说我盘蜒武功低微,连小猫小狗都打不过。此乃谦逊之德,而非欺瞒之罪。其中差别,师妹当分辨清楚。”

    东采奇心下并不生气,反而佩服至极,但这气恼模样却非得让他瞧见,以防此人骄傲自大,对自己显摆。她怪罪几句,领着盘蜒,上看台去找陆振英,碰巧陆振英也赶了过来。盘蜒抢着说道:“好妹妹,我可替你长脸了么?”

    陆振英心中之喜,当真难以形容,可脸上却不显露出来,啐道:“欺负我师姐取胜,还得意么?还不是我师姐让你的。”

    东采奇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还是我师妹眼光独到,看的真切。”

    盘蜒道:“可不是么?采奇刚刚那一招‘霸王扛鼎’,真有数万斤的力道,便是母夜叉也不曾有这般凶残,我手打在她肩上,骨头已然粉碎。好妹妹快亲上一亲,摸上一摸,替我疗伤。”

    陆振英红着脸道:“谁是你好妹妹,你这般没轻没重,我才...才不碰你爪子呢。”

    东采奇一抓盘蜒手掌,用力一捏,喊道:“你喊谁母夜叉来着?”

    盘蜒痛呼一声,说道:“断人手掌的,便是母夜叉,轻摸柔抚的,便是好妹妹。”

    东采奇笑骂道:“是么?师妹,你瞧你这情郎,他叫我好妹妹呢。”说罢作势要吻盘蜒手背。

    陆振英心中一急,抢上前握住盘蜒手心,说道:“这人胡言乱语,师姐莫要理他。”

    东采奇微微一笑,说道:“你呀,还是舍不得他叫我‘好妹妹’不是?”

    陆振英忙道:“他愿叫谁好妹妹,我全都不管,我瞧他来气,要捏碎他这爪子,当一当这母夜叉。”

    东采奇见两人神情亲密,显有一肚子话要说,笑道:“走啦,走啦,我还得去找考官领丹药,找师父学功夫呢。盘蜒,你伺候好我师妹,可别忘了此事。”

    盘蜒点一点头,拉着陆振英,两人来到庭院中无人之处,陆振英猛抓起盘蜒手掌,轻轻一捏,恼道:“你怎地让师姐亲你,还叫她好妹妹?”

    盘蜒奇道:“你....你可是....”

    陆振英嗔道:“我怎么了?”

    盘蜒道:“你可是吃醋了?”

    陆振英脸颊飞红,说道:“有什么吃不吃醋的?你既然与我相好,便不许与别的女子油嘴滑舌,更不可让她们动手动脚。”

    盘蜒道:“这是自然,我这等娇嫩身子,软玉之躯,虽有千万人垂涎,又岂能让旁人占了便宜?自然独门独家,由好妹妹你一人霸占,随你蹂·躏欺·侮了。”

    陆振英忍住笑意,嗔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别跟个....跟个傻子似的。谁要....蹂·躏欺·侮你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如何下手。”

    盘蜒喜道:“好妹妹既然有意,要不要我来教你对我毛手毛脚?”

    陆振英狠狠捶打他脑袋,笑道:“这可不用教,我只会揍人,如此便已心满意足了。”

    盘蜒握住她小手,陆振英呼吸一滞,心中柔情似水,登时不敢再撒娇耍蛮,又成了温文尔雅、羞涩乖巧的少女,盘蜒道:“我本是个没片刻正经,疯疯癫癫,名声败坏,人人喊打的混球,此次比武,仍旧打算坑蒙拐骗,插科打诨的蒙混过去。你可知为何我忽然显本事了?”

    陆振英点头道:“你是为了我,你怕我难堪,故而振作起来。我也是如今才知你这般了得,功夫几乎与师父差不多了,我当真好为你欢喜。”

    盘蜒道:“我瞧见你为我受旁人的气,便半点也忍受不住,非要让你扬眉吐气不可。”

    陆振英微笑道:“你当我在乎你是怎样的人么?无论你是...是小丑也好,是大...大傻瓜也罢,我都向着你,要为你说话。你受旁人误解,我能为你做些小事,分担些苦楚,心中自豪的紧。”

    盘蜒心中感动,再忍耐不住,搂住她纤腰,在她唇上用力一吻,陆振英顿时情动,也凑过红唇,任由盘蜒亲密。

    忽然间,只听雨崖子道:“徒儿,师侄,我有正事要与你二人商量。”

    盘蜒与陆振英大吃一惊,只得分开,陆振英面如红花,双手捏在一块儿,身子瑟瑟发抖,盘蜒忐忑不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雨崖子神色古怪,似有些忧虑,却又难以看透,她道:“盘蜒,你既已登入第三层境界,事不宜迟,这便吞服丹药吧。”说罢从怀中取取出一枚药丸,一松手,那药丸如被人托着,自行飞到盘蜒手中,盘蜒道:“多谢师父。”将丹药吞下。

    雨崖子道:“我瞧你今日显露武功,已远超我预料之外,便算与白素、洗水等人相比,或许能稍胜半筹。你乃我门下从未有过的杰出子弟,我待你自然要更重视些,还望你心无二用,勤勉修炼,成为我门下栋梁之才。”

    盘蜒得了夸赞,甚是喜悦,说道:“师父恩重如山,乃弟子此生至幸。”说罢向雨崖子跪地磕头,陆振英心想:“夫唱妇随,我也拜拜她,讨她欢心。”遂与盘蜒一同拜倒。

    雨崖子沉吟片刻,说道:“以你的资质,何时能练成这一层飞升隔世功?我倒极想瞧瞧。咱师徒俩莫要耽搁,我这便传你口诀,从今日起,你当不近女色,心无旁骛的修习起来。”

    盘蜒与陆振英齐声惊问:“不近女色?”

    雨崖子点头道:“正是不近女色。”

    陆振英忙道:“我师父去年....传功之时,不曾嘱咐这...不近女色之事。”

    雨崖子笑道:“你师父张千峰是男子,你是女子,他自不必对你提起这功夫规矩。这飞升隔世功‘渡舟’一层由男子习练,便不可动情,也不可失身,否则便功亏一篑,后果极为凶险。”(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四 嘴皮翻飞浑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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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知不可隐瞒,遂将在悬空桥遇上紫若,自己识破他诡计,他掌断悬桥,随后坠崖,被一高手所杀之事详细说了。他取出那丝绢,以示其上“堕崖剑法”,说道:“紫若便是为这罪证而来。”又将此物来历细细道来。

    雨崖子含恨道:“想不到紫若竟与江湖匪类有所牵连,以他身份,为何要做这等走狗勾当?”又埋怨道:“此事如此要紧,你为何早不对咱们说了?”

    盘蜒辩解道:“我这叫阴差阳错,不料竟钓出一条了不得的大鱼来。”又暗想:“这紫若绝不是那八臂鼠,否则当夜以硬碰硬,我决计胜不了他。但那黑蛆教首脑竟指使得动紫若,莫非竟是万仙中极有来头的人物?不,不,万仙中藏龙卧虎,没准有一潜藏之人暗中下令。又或者他一开始便是天剑一派的人。”

    千灵子嚷道:“我自然信得过盘蜒兄弟,但毕竟空口无凭,而紫若这老头儿身份不小,定会闹到那六老头面前,单凭你一面之词,他们怎会相信?”

    宣途道:“千灵子师弟平素虽胡搅蛮缠,但这几句话说的不错。仙使宗主或以为是盘蜒师侄偷袭所致。”

    千灵子怒道:“你头一句话骂我什么?”

    盘蜒忙道:“我与紫若师伯无冤无仇,武功差的极远,何必自讨苦吃,非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此事涉及数位万仙弟子性命,我呈上证物,宗主也并非糊涂之辈。”

    便在这时,又见两人飞速赶来,身轻如燕,有如乘风一般。众人一见,认得是张千峰与洗水道人。两人问起事端,盘蜒又照实说了一遍。洗水道人思索片刻,说道:“盘蜒师弟说的半点不错,那天我遇上八臂鼠,被他重伤之后,假装昏迷。那八臂鼠也被我狠狠刺中几剑,伤的极重,本也动弹不得。不久我隐约见一紫袍人将他带走,眼下一琢磨,那人声音心法,正是紫若师伯无疑。”

    盘蜒喜道:“有师兄替我作证,此事万万冤枉不到我头上。”

    鲲鹏叹道:“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紫若身份非常,这也....也瞒不过去。那六个老头固执的紧,唉,这又是一桩棘手官司。”

    雨崖子将紫若尸身载了,众人越崖回山,见山上已皆是围观门人。有数个遁天好手眼力过人,瞧见尸身,大吃一惊,忙质问道:“为何紫若会死在山下?这桥可是被他万紫千红掌所断?”更有人匆匆赶往本宗,向菩提报信去了。

    鲲鹏淡淡说道:“咱们正要向宗主禀报,详情暂无可奉告。”群仙便赶往本宗神山,那山名曰昆仑,乃借名于古籍所载一仙山。这昆仑山上云气缥缈,仙雾缭绕,上有数万青松绿柳,数万珍禽异兽,山势平缓,宛如卧龙,偏偏有千丈之高,百里之遥,乃是宗主菩提与五大仙使闭关修炼,处理要务之地。若无要事,除了这六人与打理的许多童子、护卫之外,唯独遁天层门人可随意出入。

    鲲鹏道:“洗水、盘蜒、千峰,你三人可随我等入内。”托着尸体,与雨崖子、千灵子、宣途等人踩着古桥,走向青山。桥上有一红木天门,约有二十丈高,古朴宏伟,鲲鹏运飞升隔世功遁天层功力,那门一声巨响,由此敞开。

    过桥之后,只见一条平整铺石大道绕山而上,两旁绿树繁茂,有如高墙丘阜,途中有淡淡云雾游动。众人脚程皆快,匆匆而行,约莫小半时辰,来到一园林中,林内有许多高阁殿堂,红墙白窗,高高耸立,唯有鸟兽之声,钟钵之响。有数个道童打扮的人迎了出来,他们早已得了消息,说道:“宗主与仙使已在青丘殿内,还不快去明示经过!”

    鲲鹏等人武功虽高,但对这些道童却不敢无礼,齐声谢过,走入那青丘殿中,这大殿高大广阔,内饰倒也朴素,只见高台之上,六个老仙端坐蒲团,正中一白发白须的老仙,便是万仙门宗主菩提,他道:“紫若为何而死?是何人下的手?又是何人当先见到?”

    众人跪倒在地,鲲鹏恭恭敬敬的答道:“宗主,此事非同小可,我山海门中有一干将,乃是海纳派雨崖子师姐坐下弟子。他亲历此事,正要陈述案情。”

    盘蜒于是将自己在危途山悬空桥遇刺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那六个老仙并不打断,脸上全无表情,直至盘蜒说完。海平说道:“盘蜒,你乃初涉渡舟的弟子,即便武功可与飞空层门人比肩,那紫若要杀你,你若事先不知情,绝不是他的对手。”

    盘蜒道:“弟子在外遇上一桩奇事,涉及数位万仙同门惨死,手中握有要紧证据,故而小心戒备。而紫若师伯出言试探,所说之事极为详尽,我不曾对旁人说起,心下起疑,便故意卖个破绽,诱他偷袭,用‘雨散’双环打伤他双眼,惊险逃过一劫。”

    蝉鸣问道:“你将你二人所使招式复述一遍。”

    盘蜒忙将两人过招情形详述出来,蝉鸣反复提问,盘蜒手脚比划,一一解答。

    苦朝派一黑脸高大的老者说道:“你说你追下山崖,见紫若被人刺首而死,那人旋即翻山而去。依你之见,此乃杀人灭口,咱们万仙之中仍有行凶叛徒了?”

    盘蜒听说这苦朝派老者名叫暗谷,于是答道:“回禀暗谷祖师,弟子确有此疑。弟子在外间偶遇一凶案,数位万仙弟子遭恶人所杀,但那恶人留下一丝绢....”

    蝉鸣老道脾气不小,当即说道:“你说的那几人,正是我圣阳派弟子。我派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同去追查他们下落,这二人仍未向我回复实情。”

    盘蜒“咦”了一声,说道:“但那二人想必已然回山了?”

    蝉鸣瞪目说道:“我听得消息,他们就在门中,我等候已有数日,却不见他们来述说此事。”他本已等的极不耐烦,当即运千里传音功夫,喝道:“何茂,何茂!快让你那两个徒儿来见我,禀报仇杀之事!”那何茂乃是跟随他最久的弟子,蝉鸣曾传他一套传音之法,可隔数百里,传声入何茂耳中,而那何茂亦可简单答话。

    等了许久,蝉鸣陡然站起,拔剑在手,一道红光如火龙般直飞出去,刺向屋顶,海平老仙双手一转,施展“混元玄功”,空中陡现一漩涡,将那火龙吞没,他道:“蝉鸣,你养性多年,怎地毫无长进?眼下为何发火?”

    蝉鸣怒道:“何茂找到召开元、于步甲,他二人也已死去多时!被那恶贼折磨的不成人形!”

    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盘蜒立时想道:“那...那人杀我不成,当即去找召开元、于步甲,以此断我人证?”忙道:“那二人定将此事告知过旁人,可否问问有无其余人知晓?”

    蝉鸣灰扑扑的脸上布满杀气,又问了何茂几句,叱骂道:“他二人龟缩家中,拖延多时,为了居功,连何茂都不曾知闻其情。好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徒!”

    盘蜒脑子急转,暗想:“不,那两人绝不至于如此。定是他们受人威胁,不敢轻易出门。那人为何不早将他二人杀了?对,他欲先对我动手,故而对那二人恫吓威胁,暂且稳住,要杀我之后,再去找那二人。”当即将这念头说了出来。

    蝉鸣稍稍冷静,沉吟道:“如照你所说,那灭口之人非但武功极高,心计极深,地位也更胜过我弟子何茂。不然那两人岂会吓成这幅模样?”

    盘蜒急掏出那丝绢來,说道:“这丝绢乃是一重要线索,上书天外剑....”

    海平打断他道:“盘蜒,至今之事,皆是你一面之词。你说紫若乃是凶徒,紫若已死。你又说召开元、于步甲可替你作证,但他俩也已死去。其中蹊跷,岂不可疑之至?”

    菩提奇道:“海平,你又有何见解?”

    海平静默半晌,说道:“根本没有什么八臂鼠,又或者盘蜒便是那八臂鼠。”

    山海门众人大吃一惊,鲲鹏、张千峰齐声喊道:“师父,师祖,此事绝无可能。”

    海平道:“便是盘蜒杀了咱们万仙门人,又是盘蜒杀了于步甲、召开元。紫若察觉异样,故而他杀了紫若。他见此事闹得太大,因而编造长串故事来。那丝绢上有何异状,皆无关紧要。”

    盘蜒蓦然抬头,凝视海平,见海平双目低垂,依旧不露心迹,他似是推断案情,全无偏见,但几句话将盘蜒逼上绝境。

    雨崖子怒道:“我徒儿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个儿心里清楚!他怎会做出这等事情?”

    洗水也道:“祖师,紫若确与那八臂鼠狼狈为奸。此乃我亲眼所见。那八臂鼠身形矮小,也绝不是盘蜒。”

    海平点头道:“那乃是缩骨之术,并不稀奇。你所说如果不假,那盘蜒定是与紫若闹翻,非杀他灭口不可。我亲眼所见,这盘蜒武功高强,绝非凡俗,一举击败会试众敌手,可谓深藏不露,如今连紫若也败在他手上,或有许多奇异本事。”

    盘蜒默然不语,张千峰大声道:“祖师爷所言并无实据,皆乃推测罢了。”

    菩提忽然道:“然则紫若确死在盘蜒身边。五位仙使,不知大伙儿意下如何?”(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五 锒铛入狱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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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顿时心情绷紧,静候六老裁决。鲲鹏、雨崖子看着海平,眼中满是怀疑。

    海平道:“此事再明白不过,盘蜒乃罪魁祸首。”

    蝉鸣道:“何以断定?召、于二人绝不至畏惧区区第三层弟子。我说他所言为真。”

    暗谷道:“此人短短四年便至渡舟一层,或许隐瞒真实功夫,倒需试上一试。”

    天地派仙使名曰杨木,一身淡绿袍子,他道:“暗谷,你要怎生试法?”

    暗谷道:“我运摧肠掌,搅他肝肠,他功力深浅,一试便试出来了。”他苦朝派有诸般折磨敌人的法门,这催肠掌力令人如入油锅,痛苦无比,决计无法忍耐,非使出吃奶的力气抗不可。

    杨木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好端端一条性命。”听他语气,似盘蜒必抵受不住,性命难保,但他却又无心相救。

    菩提面向蒙山,问道:“这弟子乃是神藏门下,蒙山,你有何见解?”

    蒙山“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并不言语。

    菩提对暗谷道:“你那功夫太过狠毒,运用时需拿捏分寸,不许取盘蜒性命。”

    暗谷摇头道:“拿捏不准,非得致人将近死地,方可探出虚实。如他死了,不过一渡舟弟子,有何可惜?”

    只听“刷”地一声,鲲鹏拔出长剑,怒容满面,喝道:“暗谷!你说出这等话来,已无半分仁心,与万鬼的恶徒又有何异!今日我鲲鹏在此,万不容你碰盘蜒一根手指!”他为人最不顾俗法尊卑,听暗谷如此蛮横,不禁勃然大怒。

    雨崖子也踏上一步,说道:“盘蜒是我徒儿,他为人如何,我最是清楚。几位仙使无凭无据,若要酷刑罚他,还请连我一并处罚!”

    千灵子道:“盘蜒老弟好得很哪,几位老哥,可别逼人太甚了。”

    暗谷冷冷说道:“就凭你们这几个遁天层的小子,为一无名小卒,难不成想造反么?”

    盘蜒心下感激,忙道:“诸位尊长稍安勿躁,且听弟子说几句话。”

    菩提也不愿当真处罚眼前众人,点头道:“你说吧。”

    盘蜒问道:“蝉鸣祖师,不知你那几位弟子是何时遇害的?”

    蝉鸣道:“约莫四、五个月前。”

    盘蜒道:“彼时弟子正在海外陆腾之地,如何能有这般分身本事,回中原杀了这些同门?此事陆振英师妹、千灵子前辈,宣途前辈皆可为证。”

    千灵子叫道:“不错,不错,此事千真万确,决计不假!当时我正在那墓中倒腾呢。”

    海平“哦”地一声,又长长思考,说道:“凶手未必是你,但你却非并无同党。”

    盘蜒哈哈笑道:“我盘蜒入门不过四年,此前与万仙全无涉及,却能够培植势力,麾下有这许多高手卖命,万里之外,受我调遣杀人,连紫若师叔都牵涉其中,诸位仙长当真相信此事么?”

    海平一愣,无言以对,菩提等人也觉此事太过离奇。

    暗谷道:“那紫若确确实实为你所杀,此事你也想抵赖么?你或不过是其中一员干将罢了。你受一首脑指使,欲杀紫若灭口。”

    盘蜒道:“我若不过是一小卒,又与圣阳派弟子之死无关,我为何要杀紫若?我又如何能杀得了紫若?那首脑这般调兵遣将,岂不是自乱阵脚,惹人猜疑么?此事已无实证,暗谷祖师宁愿信这匪夷所思的推论,也不信我盘蜒凭性命找出来的证据?”他口齿伶俐,才思敏捷,辩解时自然而然便加倍令人信服。暗谷口才与他天差地远,想要指摘,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菩提点头道:“你这么说,似有几分道理。”

    盘蜒又道:“宗主与诸位仙使武功登峰造极,杀我盘蜒不难,我这条性命也无足轻重。然则我死之后,若那真凶仍留在万仙,以此人心计武功,乃是极大隐患,稍有不慎,连诸位也有性命之忧。不如留我性命,严加看管,以求此事水落石出。”

    菩提不禁动容,喃喃道:“不错,不错,其中轻重缓急,决不可颠倒。”

    暗谷厉声道:“好一张尖牙利嘴!多说无用,盘蜒,你真实底子如何,咱们便来试上一试!”站起身来,五指并拢,刹那间,盘蜒如入铁箍,身子腾空而起,朝暗谷飞去。他这一招手法太快,力道太巧,鲲鹏、雨崖子两人就在盘蜒身旁,竟全阻拦不住。

    盘蜒惊呼一声,急思计策,只见白光一闪,他身子一轻,已然脱困,随后阵风吹来,盘蜒轻飘飘朝后飞去,转眼已回到原处。又听雨崖子喜道:“蒙山师父!”

    蒙山挡在暗谷面前,大声道:“盘蜒乃我神藏派门人,暗谷、海平,你二人急于加害于他,到底有何鬼心思?”一时间发须飞扬,杀气腾腾,威势弥漫开去,充斥大殿,直如万头雄狮猛虎,凶视眈眈。

    海平也不动怒,说道:“你知我性子,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对盘蜒并无偏见。”

    暗谷退后半步,在蒲团上坐下,见菩提无动于衷,叹道:“当断不断,犹犹豫豫,菩提,你老了。”

    蝉鸣捋须大笑道:“蒙山性子老而弥坚,老夫甘拜下风。”他自诩也是火爆霹雳的脾气,更是护短之人,但若非被逼无奈,绝不会同向两位同辈挑衅,见蒙山如此,不禁暗暗钦佩。

    菩提问道:“蒙山,你说该如何处置盘蜒?”

    蒙山身上凶焰消退,他道:“你说怎般便怎般,但唯独不许伤他。”说罢退到一旁。

    菩提道:“既然如此,便如盘蜒所说,暂且将你关押起来,一边彻查此事。”

    蒙山并无异议,雨崖子等人也不禁松了口气,鲲鹏对盘蜒道:“师侄放心,咱们非替你将那恶贼揪出来不可。”

    盘蜒道:“那人武功极高,只怕不逊于仙使,大伙儿千万小心。”说罢朝高台上那六老望去。

    鲲鹏缓缓点头,以极低的声音道:“那海平是非不分,极为可疑,暗谷也急于迫害。”

    盘蜒自也畏惧,长叹一声,鲲鹏拍拍他肩膀,走到一旁。雨崖子握住盘蜒手掌,以她深厚功力,此时掌心已一片湿冷。盘蜒心头温暖,说道:“盘蜒这条命又烂又硬,师父不必为我担心。”

    雨崖子双目微红,眸中深情切意,已毫不遮掩,她道:“盘蜒,你......莫装傻,你知道我为何待你这般好。”

    盘蜒心想:“你爱的那人不是我,而是心中的解谷。我怎生让你看透自己?”神色茫然,说道:“因为我是你徒儿?”

    雨崖子见他蠢笨,又恨又急,咬牙道:“不错!是徒儿!”

    便在这时,许多童子走来,将盘蜒用金绳绑了,推搡着走出大殿。又行了十多里路,来到一黑楼里头,这黑楼上下六层,幽光冥冥,阴森恐怖,屋檐有如枪戟一般,盘蜒暗想:“真不料这昆仑山中竟有这等去处。”

    黑楼中狱卒找一牢房,四面围墙,砖石坚硬,如钢一般,将盘蜒关押进去,再关上铁门。刹那间盘蜒没入黑暗,唯独背面墙上有一小窗,抬头可见点点星光。

    铁门上有一送说话的小口子,盘蜒闲来无事,捉地上干草卜卦,连得恶兆,不禁惊恐起来。

    他探头张望,见一人在外走来走去,喊道:“童子老兄,童子老兄,你今年到第几层了?”

    那童子倒不冷漠,随口答道:“与你一般,也是三层渡舟。”

    盘蜒又问:“童子隶属何派?”

    童子道:“执掌万仙法规,自然是法剑派。”

    盘蜒唉声叹气,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皆在这又黑又臭的地方,真是度日如年了。”

    童子有些气恼,说道:“这本是苦朝派的差事,但菩提祖师爷怕你受苦朝派折腾,特意让咱们法剑派接手。你老兄是舒坦无忧了,咱们可陪你一块儿倒霉。”

    盘蜒道:“对不住,对不住。童子老兄,我求你对菩提祖师说说,能否让他偷偷摸摸,亲自来这儿值守?”

    周围众童子大惊失色,齐声嚷道:“你可是疯了?为何要菩提祖宗亲自出马?”

    盘蜒道:“他若不来,那不出十天,咱们可就再见不着面了。你还是去向他说说。”

    那起初与盘蜒搭话的童子皱眉道:“你大可放心,此处有一遁天层师伯守着,咱们十余人,也全是三、四层好手,绝无人能伤得了你。”

    盘蜒道:“我性命是决计无碍的,但诸位小命可就难保了。我劝大伙儿一句,索性全部撤走,留我一人在此,方可活得久些。”

    众人一同喝骂道:“你大放厥词,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让咱们走开,可是想要借机逃脱?你当咱们想在此守着么?”

    盘蜒无可奈何,劝了几句,终于不再相劝。

    这黑楼乃是昆仑山一处监狱,但所囚门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不过稍示惩戒,故而看管不严。最初几日,众童子兢兢业业,全无松懈,那遁天层高手也寸步不离此楼,过了数日,全无动静,狱卒皆心生不满,看管便松了下来。

    盘蜒几次三番让他们传话,说夜间或有人前来刺杀,然而他屡次算错,众人早不信他,反而骂他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接连几天不来送饭。盘蜒不得饭食,又吃不到灵仙丹,食欲发作,心头如着火一般苦恼。(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八 绿林豪杰恭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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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珑并不多话,当即领两人出发。离了山,三人风餐露宿,早行夜息,赶得甚是急促。盘蜒卜算数次,只觉福祸难料,心中并无把握,但事已至此,心头食欲如饥饿的毒蛇般翻江倒海,反而令他精神振奋,似有火在体内燃烧。

    一路行进,过了野金山、媚儿桥、天长河,落草原,于曲扬城大江处折转,走了五、六天,已至一河谷,河谷四周遍布人家,甚是热闹,远远又见山上有山庄,藏于竹林之中,草木兴盛至极,似多时无人居住。

    天珑道:“那便是我哥哥天心家了。”

    盘蜒居高临下望去,赞叹道:“此地半隐半俗,闹中取静,当真是好去处。”

    天珑道:“我不要见他,你二人自个儿去吧,若能见着他,不可提起我。”

    张千峰奇道:“那我俩如何找你?”

    天珑笑道:“不必找,不必找,我藏在暗处,自然会出来见你们。盘蜒和我胃口,难不成我还会放跑他么?”

    盘蜒恼道:“在下难吃得紧,还请姑奶奶高抬贵手,免开贵口。”

    天珑道:“不是你,便是千峰哥哥,两人一般好吃。”

    张千峰心道:“这丫头可是跟着盘蜒学坏了?满嘴男女风话。”大是不以为然,有心说她几句,但一则天珑本性不坏,心思坦诚,张千峰实不想多说,二则她武功太高,自己训话,她也未必理睬。

    天珑摆摆手,倏忽间隐没林中。盘蜒、张千峰见状一愣,抖擞士气,朝山庄走去。

    张千峰道:“师弟,咱们虽怀疑此事与天剑派有关,然则并无真凭实据,若如实相问,多半问不出什么。”

    盘蜒道:“天珑说这土色绢布乃是天剑派女祖师传给弟子的信物,各门色彩不同。这分得土色绢布一人走上邪路,被其兄弟诛杀。这绢布引那八臂鼠追杀万仙门人,必然非同小可。”

    张千峰见过绢布,问道:“上头武学虽然了得,但未必天下无敌,那八臂鼠为何非得夺回?”

    盘蜒笑道:“故而这绢布牵扯极深,他们知此物一暴露,咱们便能查出那黑袍人是谁。但咱们需得先下手为强,免得天外剑也被那黑袍人灭了满门。”

    张千峰摇头道:“天剑派何等了得?除了我万仙与那万鬼之外,当世怕再无人有这等能耐。”

    盘蜒道:“外祸不足虑,但内忧却未可知。”

    张千峰心头一凛,问道:“天剑派有内忧么?”

    盘蜒道:“卦象上有此征兆,咱们静观其变吧。”

    走过一大片杏树,忽听身旁脚步急响,有数人排成一列,各个儿流纹黑绸衣,大帽遮脸,拦住去路。张千峰见众人打扮奇特,问道:“众位是何人?为何拦我二人去路?”

    领头一人道:“你二人是什么门派?”

    两人在途中早换了衣裳,此刻麻袍灰衫,头戴斗笠,挡住颜面,衣着上认不出身份。盘蜒道:“乃是练山捣药派,正要去天禅山采些药材。诸位可是绿林豪杰?能否行个方便?”

    首领一抬头,乃是一中年汉子,双目有神,足见内力不弱,他冷笑道:“此路不通,两位请了。”

    张千峰道:“为何此路不通?咱们问你们话,又为何不肯回答?”

    首领一抬手,众人拔出刀来,他道:“区区无名小派,也配要咱们答话?”

    他身旁一矮个汉子道:“山老酒,没准是天剑派的奸细。”

    那山老酒脸色一变,道:“不错,不管如何,先拿了再说!”他一挥手,众汉子一齐冲了上来。

    盘蜒道:“速战速决,全数点穴!”

    张千峰点一点头,袖袍一转,宛如旋风,有数人手腕中招,内力传遍身躯,霎时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他本就在凡间罕有敌手,近年来武功长足进展,与凡人过招,当真轻而易举,如捉弄蜗牛一般。

    盘蜒拔出刀来,刀锋连点,无声无息间,十人先后中刀,刀上似有雷电,一触即麻,却不伤躯体,刹那间翻身躺倒。那山老酒目瞪口呆,身子哆嗦,握住单刀,想要逃跑,但又知定逃不掉。

    盘蜒道:“抛下兵刃,给我跪下,双手抱在脑后。”

    那山老酒并非无胆小卒,但眼前敌手武功太高,施展起来宛若妖法,山老酒吓得发懵,只得乖乖听话。盘蜒手掌按在他脑袋上,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废话,不许迟疑,不然我掌心吐力,要你不死不活,这辈子便成了白痴。”

    山老酒大喊道:“我说,我说,大侠...那个神仙饶命,小人...家有老小,嗷嗷待哺。”

    盘蜒笑道:“是啊,你若死了,你老婆不免嫁做旁人,你儿子女儿日子难过,皆是你不听话所致。”

    山老酒道:“是,是....小人听话。”

    盘蜒道:“你们是何门派?为何聚集在此,拦路打劫。可是见我身旁这人像个娘们儿,想要劫色?”

    张千峰怒道:“你好好问话,什么乱七八糟的!”

    山老酒道:“并非...想要劫色。咱们本是开山派的,受金宗大哥所邀,来此....作客罢了。”他以为盘、张二人乃是天剑派的帮手,哪敢再说出实情?

    张千峰沉吟道:“金宗?可是江湖人称‘红衣金冠’的魏金宗魏大侠?”

    盘蜒登时也想起此人来,万仙门曾收录此人事迹,说此人‘技艺不凡,勇猛过人,于蓬莱、泽江之地享福立威,广受敬畏。’

    山老酒抬头道:“是了,是了,正是这位魏大侠。”

    盘蜒道:“魏金宗身在蓬北,为何会来这苔南之地?又为何要找天剑派的麻烦?”想了想,又道:“可是与此地的天心公子有什么过节?”

    山老酒急道:“这位大仙有所误会,咱们哪儿有什么过节?又怎会找天剑派麻烦?”

    盘蜒掌上运功,山老酒霎时双目充血,浑身剧痛,无法忍耐,他厉声惨叫道:“我说,我说,我说!魏大侠曾被天剑派天心公子打伤,夺走重要事物。大伙儿...大伙儿来替他报仇。”

    盘蜒收摄功力,张千峰朝他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一旁,张千峰道:“那魏金宗武功极为了得,号称蓬北无敌,交情极为广泛,有他在此,咱们想要找天心问话,想必大大不易。”

    盘蜒道:“且问问他有多少人手,但多半问不出来。”他又走到山老酒面前,问道:“你守在这儿,封锁道路,便是为了堵截天剑派援军么?魏金宗共邀了多少人来?”

    山老酒道:“玉京派,双豺派,倾乐帮,西坞坊的西四娘,少说也有十来个帮派。咱们开山派玩意儿不错,魏大哥让咱们守住这西路,若见着天心...天心少爷,非捉住他不可。”

    张千峰笑道:“不错,阁下武功极高,正是那天心少爷敌手。”

    山老酒脸皮一红,知道张千峰正嘲弄他,自己手上这点本事,在此人面前与蚂蚁毫无不同,他道:“咱们本该通风报信,见两位人少,想要先立一功,谁知两位功夫这般高强。啊!啊!莫非两位之中,便有天心公子在么?”

    盘蜒有意捉弄,问道:“你怎知咱们身份?见识当真不差。”

    山老酒哈哈一笑,有些得意,说道:“都说那天心公子一张脸出了名的俊俏,两位都好看的紧,老子...小人也不瞎,如何能瞧不出来?”

    盘蜒拍拍张千峰肩膀,说道:“我身边这位,便是人称‘玉树临风花枝展,红·杏·出·墙寒梅搔’的‘花心太岁’天心公子了。”

    张千峰气往上冲,但眼下两人相互照应,不可拆穿,唯有硬生生忍住,哼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山老酒惊呼一声,说道:“小人眼瞎心蠢,不知是公子驾到,多有冒犯,还请...还请公子恕罪。”

    盘蜒道:“你们好大胆子,我天剑派江湖上何等声威,那魏金宗纵然了得,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又怎敢欺到咱们头上?莫说十大派,二十大派,便算百大派联手,天剑派又有何惧?”

    山老酒苦着脸道:“咱们开山派一贯对魏大哥言听计从,也是没有法子。其余门派缘由如何,咱们也不清楚。哎,总之一言难尽,我瞧大伙儿都气呼呼、兴冲冲的。”

    盘蜒转头问道:“公子爷,咱们眼下又该怎么办?”

    张千峰没好气的说道:“便由你想法子,我天心懒得很。”

    盘蜒点了点头,在众人身上一拍,登时全数转醒。盘蜒道:“我刚刚那一掌,叫做‘厉鬼挖喉’,侵入经脉,若不得我消解,三日之后,喉咙便烂出一个个小洞,又涨又痛,吃不下饭,无法入睡,却无法死去,真如厉鬼索命一般。诸位如不听话,这掌力发作出来,其中滋味儿,诸位可想试试?”

    众人领教过盘蜒与张千峰神功,霎时魂飞魄散,哪里敢强硬?忙不迭嚷道:“自然全听大仙吩咐。”

    盘蜒便除下两件黑袍,自己与张千峰换上,替了其中两人,大冒挡住脸颊,对山老酒道:“你若想讲义气,到了人群中便大喊大叫。莫说届时逮不住我二人,就算真逮住了,那‘厉鬼挖喉’一生效,嘿嘿,这叫做生不如死,死不停歇。”

    众人虽是江湖好手,但并非侠义中人,终究自己性命要紧,无不连声答应,不敢抗命。(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九 鸳鸯大盗劫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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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将那被替两人打昏在地,藏在草丛中。盘蜒命山老酒领头,行向山庄方向。到了山庄之外,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齐集在空地上,皆是江湖豪客,身携兵刃,打扮各异,东南西北皆有。群雄见山老酒回来,也不在意。

    只见山坡上挺立一人,身形壮大,满面虬髯,穿一身黄色长衫,甚是威风。那人瞧见山老酒,说道:“山老弟,我正要派人找你,不料你自个儿回来了。”

    盘蜒低声道:“好好回话,莫要露出马脚。”

    山老酒无可奈何,答道:“大哥,道上一切太平,我便回来瞧瞧。”

    有一身穿轻纱薄衫的女子道:“魏大侠,这山庄只怕有好几年没人住了,房屋里头都已长草,文书兵刃,全数不见。我瞧大伙儿白来一趟。”

    张千峰瞪了山老酒一眼,说道:“原来你们早搜过庄园了,怎地先前不说?”

    山老酒急忙低声道:“咱们什么都没找着。”

    魏金宗道:“这山庄之下,未必没有密道,只是咱们一时发觉不了。如今天剑派流年不利,树倒猢狲散,那天心小贼在津国待不下去,非回来住不可。”

    盘蜒与张千峰吃了一惊,心想:“为何说天剑派流年不利?莫非遭遇灾祸了么?”

    人群中也有人不知,便有一短衫大汉奇道:“魏大哥,咱们三子派受你大恩,你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自身性命也顾不上了。压根儿不曾想那敌手何等厉害。”

    魏金宗点了点头,说道:“思三弟果然义气深重,哥哥我铭记在心。”

    那大汉又道:“只是大哥说那天剑派自己倒霉,本派上下兄弟,不由得都稍稍松了口气。不知天剑派遭了什么难?他们既然与大哥有仇,不如说出来,让大伙儿开心开心。”

    此言一出,人群中吵闹起来,有不知情者同样发问,而知情者嗤之以鼻,骂他耳目不灵。

    魏金宗笑道:“思三弟久居青谷地,消息不通,这也怪不得你。若非天剑派自个儿倒行逆施,乱成一团,我怎会莽莽撞撞的与天剑派为敌?即便我自个儿不怕,总不能连累这许多为我卖命的兄弟姐妹啊?好,那我便再将此事说个明白。”

    群雄安静下来,聆听魏金宗说话。

    魏金宗说道:“约莫三年之前,我在佳人河接了一桩差事,帮梅花镖局的梅兄弟保镖,护送之物乃是一红漆盒子,要送往莱东岛岛主手中。”

    又有一披发头陀笑道:“那盒子中是什么物件,如此要紧?竟需红衣金冠魏大哥亲自护送?”

    魏金宗沉默少时,说道:“那盒子中乃是一柄匕首,名曰‘虚度光阴’。”

    盘蜒轻呼一声,对张千峰说道:“这‘虚度光阴’乃是古时极为有名的宝剑,万仙书中曾有记载。”

    张千峰登时也郑重起来,说道:“我读过师弟所编书册,听说这匕首上有神灵庇佑,诡异难测。莫非这魏金宗所保的‘虚度光阴’便是那神剑么?”

    盘蜒道:“不知真假,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群雄之中却无人知此剑厉害,纷纷说道:“这匕首想必有些门道,不然莱东岛岛主不会如此郑重。”

    魏金宗叹道:“我既然管上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众所周知,莱东岛岛主是我丈人老头,这便成了我自家之事,岂容有失?”

    众人听他说的坦诚,无不大笑起来。

    魏金宗道:“咱们到了佳人河畔,见景致不差,气候凉爽,便在河边喂马歇息。便在这时,只见路边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俊美,女的娇美,衣着打扮华贵的很。我身旁有一兄弟说道:‘这男女若是劫匪倒好,咱们反将他们捉住,女的可好好惩治一番。便让那男子瞧着,加倍刺激。’”

    有一花白胡子的胖大老者叹道:“魏老弟,那便是天心公子与他那老婆么?你那兄弟这般说,可非惹出祸来啦。’”

    魏金宗连连摇头,说道:“关老哥有所不知,咱们在道上行走的,途中无聊,嘴上说说,可万万不会真如此无耻。大伙儿离得这般远,料想那二人也听不见此话。更何况那女子穿的甚是放·荡,胳膊在外,胸口半露,大腿根子甚是光滑,便是青楼女子,也不能穿成这样出来啊?”

    群雄齐声骂道:“是了,这女子不要脸面,那天心公子更是荒唐。”

    魏金宗道:“咱们心下留上了神,那两人果然走了过来。那男子极为无礼,说道:‘虚度光阴便在你们手上?我乃天剑派天心,此物本是我天剑派挖掘出来,被人盗走,如今正要讨还。’我心中有气,大伙儿也全数动怒,于是拔刀在手,围住两人,喝骂斥责,便要动手。”

    众人见魏金宗神色不豫,都知这一仗打下来,只怕他们败得极惨。

    果然听魏金宗道:“那天心口舌伶俐,说咱们倚仗人多,不是好汉。要与我单打独斗。我如何能忍?便挥单刀与他过招。唉,此人剑法果然厉害,五十招之后,我被他一剑刺中胸口,剧痛之下,脑袋发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先前那轻衫女子问道:“那天心公子当时多大年纪?”她语气甚是激动,眼神憧憬,仿佛多偏向些那天心公子。

    魏金宗微觉不满,说道:“他甚是高大,瞧来二十岁总是有的。”

    盘蜒不以为然,想道:“天剑派‘相见倾心’四大公子相传皆不过二十三岁,这天心年纪最小。而三年之前,他并未成名,怎能有二十岁年纪?”

    魏金宗又道:“天心与他身旁那婆娘以为我死了,便不再理我。等我醒来之后,身旁那些兄弟已全数丧命。也是我魏金宗胆小怕死,不敢逗留,便包扎伤口,跌跌撞撞的逃离了那河岸。唉!唉!唉!”

    他连着三声叹息,语气颓丧至极,似悔恨极深,难以忘怀。

    那白胡子老头道:“魏老弟何必自责?咱们江湖中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英勇奋战,不敌倒地,谁又能够怪你?那些兄弟全数死了,你独自逃亡,也在情理之中啊。”

    魏金宗苦笑道:“我便是忘不了那一败。”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怕大伙儿笑我。遇上那天心之前,我魏金宗一身玩意儿当真不坏,走南闯北,无论是江洋大盗,还是一派之长,都不曾胜得了我。败给他之后,我痛定思痛,隐居家中,苦练功夫,便是要讨回这口气,找这天心报仇雪恨。”

    有一矮个和尚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魏大哥的修为,想来此刻已有必胜把握了?”

    魏金宗道:“那是自然。我叫大伙儿前来,乃是为了提防他叫天剑派帮手,否则便与他单打独斗,非将这狗贼宰了不可。”

    人群中有女子吵嚷道:“杀了倒也不必,让他领些教训,便就是了。”

    魏金宗哈哈一笑,说道:“诸位姐妹如此心软,倒让魏某好生难办。”

    便在这时,有一道士走到魏金宗身边,面向众人,朗声说道:“我渔道人来此,却非因为私怨,而是这天剑派作恶多端,决不能放纵。咱们今个儿如能杀了天心,自然绝妙。如找他不得,便再纠集同道,赶往津国,总而言之,非要将天剑派上上下下杀的一干二净,以绝后患。”

    魏金宗点了点头,说道:“咱们替天行道,本非如此不可。”

    一中年女子嚷道:“渔道爷,天剑派怎地惹你了?为何要做的这般绝?他们是名门大派,统领津地武林,也不听说怎么伤天害理了。”

    渔道人道:“桂夫人,你可曾听说过‘黑蛆教’么?”

    桂夫人闻言有气,尖声道:“这教派无恶不作,大伙儿大多吃过苦头,真比万鬼更惹人愤恨。我说它没准儿便是万鬼扶植起来的。”

    盘、张二人身躯一震,不禁全神贯注,竭力运功,听那道人所言。盘蜒心想:“这黑蛆教看似一贯隐秘行事,想不到早已臭名远扬了。”

    渔道人说:“本来这黑蛆教神神秘秘,这儿抢生意,那儿做买卖,手段厉害,大伙儿不知虚实,便欲除害,也无从下手。然而近来得了消息,这黑蛆教竟是天剑派一手所创,替天剑派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捞些黑心的金银财宝。”

    群雄中倒有一半不知,同时喧哗起来,魏金宗提气说道:“且听渔道爷说完。”又将众人声音压了下去。

    渔道人笑了笑,又道:“诸位可知这三年来,天剑派中祸起萧墙,瘟疫流行,接二连三的死了名宿好手?他们虽瞒的严实,但消息终于传了出来,天剑派的天舞、天骄、天神、天德等顶梁柱一个个儿病死,如今又有消息,连那掌门天秋也病的不轻。嘿嘿,这天外剑虽超卓于世,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曰‘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得意了千八百年,终究有倒大霉的一天。”

    桂夫人又问:“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们是黑蛆教啊。”

    渔道人说:“正是这天剑派屡遭噩耗,乱了分寸,做事便露出马脚。半个月前,黑蛆教挑了滚地鼠帮,无意中落下兵刃,正是天剑派独门独用的宝剑。又有一得罪黑蛆教的帮派重山派遇害,也有活口见天剑派动手杀人。”(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二 落花有意随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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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低声怒道:“你要做好人,当大侠,但需得量力而行,黑蛆教这黑铁棍杀人于弹指之间,稍有不慎,我二人都得丧命于此。舍己救人,实乃愚蠢之极。”

    张千峰被他所救,还嘴不得,只能叹道:“师弟教训的是。”又对活下来的武人说道:“大伙儿速速散去,钻入林中。敌人还有后援。”

    群雄见两人身手,真想不到世上有如此神奇的武功,不禁千恩万谢,魏金宗喊道:“两位大侠神功盖世,还请告知姓名,魏某性命皆拜两位所赐,这辈子当两位菩萨跪拜。。”

    张千峰暗想:“我若不答,未免瞧不起人了。”于是说道:“我乃万仙张千峰,这位是我师弟盘蜒。”

    盘蜒怒道:“我被万仙通缉,你这不是害了我吗?”

    张千峰本也是好意,让盘蜒也得些功劳,闻言稍稍一愣,说道:“若真有追兵,咱们远远躲开,那人未必找得着咱们,迫不得已,只能动手。”

    群雄都想:“他万仙搞什么名堂?为何也似有惨烈内斗?”

    魏金宗道:“谁敢泄露恩公姓氏,便是乌龟王八蛋,老子要是知道,非将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众人忙道:“不说,不说,死也不说。”

    群雄当即作鸟兽散,盘蜒查看黑蛆教众人死尸,见各人面目上罩着黑烟,不由窦疑丛生。张千峰沉吟道:“这黑蛆教哪儿来这许多高手?那黑铁棍又是从何而来?”

    盘蜒摇头道:“那八臂鼠武功极强,不在你我之下,只想不到除他之外,仍有这许多强敌。”

    忽然间,黑蛆教黑棍变化,还原成寻常铁棍。尸身上黑烟也渐渐消退,露出一张张常人面孔。张千峰看了一眼,脸上变色,说道:“他们都是万仙门人!”

    盘蜒“啊”地一声,问道:“当真?是哪一门派的?”

    张千峰道:“都是九歌派的,海纳派中有女弟子与他们结缘,我见过其中一、二人。”

    盘蜒急急思索,说道:“关键之处,在于那黑烟。这黑烟可增长他们功力,操纵他们心神,也可将他们所见所闻传回给那黑袍人。先前我出幻灵掌击毙四人,后五人立时有应对之法,定是那黑袍人暗中遥遥教唆的。”

    张千峰望着那几张熟悉面孔,心生寒意,只觉敌手妖法神秘莫测,宛如无法看透的黑幕一般。那黑袍人已渗透万仙,驱策万仙门人,便如恶疮囊肿,如不住将其祛除干净,便连万仙也会有倾覆之忧。

    恰在此刻,两人猛然惊醒,同时道:“敌人定会赶来!”盘蜒运太乙心法,测算际遇,算出数里外有人正包围过来。张千峰道:“哪个方向?”

    盘蜒道:“哪儿都不行,人数太多,各个儿都是高手,缠住了脱不开身。”

    那少女忽然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通往离此三十里外的隐秘山谷。”

    盘蜒欢呼一声,连忙道谢,将那匕首抛还给她,笑道:“虚度光阴,物归原主。”

    张千峰心想:“原来这匕首便是那‘虚度光阴’,果然了得。”匆匆上前向那少女作揖,说道:“还请姑娘开恩,告知那密道所在。”

    少女偷眼瞧他,见张千峰容貌英气勃勃,俊美过人,却又有一股浩然正气,如宗师隐士般沉稳,垂下脑袋,微笑道:“你维护咱们天家名声,澄清那些汉子的误会,我自然要帮你。”上前拉住张千峰手掌,张千峰只觉她小手柔软光滑,皮肤如水,暗想:“奇怪,奇怪,她可是用了什么药物?便连洁泽师妹都不如她。”转念又想:“我为何又想到洁泽师妹?”

    盘蜒在旁瞧得大乐,寻思:“这女子水性杨花,情郎刚死,又对张千峰这老儿芳心暗许了。”一面摇头,一面忍笑,索性扭头不看。跟随在后。

    那少女走入山庄,见庭院中花草丛生,宛如树山花海一般,不禁眉头紧皱,娇声说道:“长久不来这里,都乱成这副模样啦。”穿过庭院,来到宅院,她打开一扇房门,在床上扳动机括,东首一堵墙喀喀震动,露出一条通道来。

    少女指了指密道,说:“随我来吧。”

    盘蜒心想:“且看我盘蜒甘当绿叶,乐于助人,反衬张老儿胸怀广阔。”抢上一步,大声道:“师兄,人心叵测,小心其中有玄机。”

    那少女脸如寒霜,怒视盘蜒,眼中泪光莹莹,似快要哭出来了。张千峰不虞有他,果然说道:“她小小年纪,并无心机,又与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

    盘蜒道:“俗人无知,谣传咱们万仙肉美,吃了可延年益寿。我瞧这丫头要将咱们做成饺子。”

    张千峰哈哈笑道:“师弟又开玩笑了。”

    少女低头抬眼,嘟嘴说道:“我不依,那人不信我,我不理你们啦。快走,快走,省得被我害了。”

    张千峰无可奈何,只得拿出以往哄伴侣的手段,说道:“我张千峰对天发誓,若方才对姑娘有半分怀疑,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少女“咦”了一声,急忙伸小手,挡住张千峰嘴巴,说道:“你莫要发这么重的誓,我...我...”一咬牙,脸脖通红,拔出那虚度光阴的匕首,霎时蓝光闪耀,照亮暗处,走入通道。张千峰与盘蜒跟了进去。少女扳动机括,关上墙面,说道:“路上有陷阱,你们跟紧我,否则又冤枉我要吃人肉啦。”

    盘蜒冷哼一声,将这黑脸扮得十足十。张千峰则软言软语道:“几句戏言,姑娘何必当真?我张千峰赌咒发誓,姑娘又不许了。”

    少女扑哧一笑,说道:“我不许,你便真听我的话么?我又是你什么人了?”

    张千峰道:“所谓‘谦谦君子’,自当谦让。”

    这通道最初数里矮小狭窄,到后来便开阔起来,接上一地下洞窟,洞窟中分岔通路,不知该取哪条道。少女指着一条清泉,说道:“这水很干净,你们若渴了,可以喝上几口。我有些不舒服,需好好歇歇。”

    盘蜒又道:“姑娘,形势紧急,咱们两人性命可耽搁不起。”

    少女顿足道:“你性命要紧,我性命便不要紧么?我昨晚喝了相思酒,若不调息,便会走火入魔。唉,我那好哥哥若在,便可替我护法了,但他...但他...”说着说着,霎时泪如断线珠子,涔涔而下。

    盘蜒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刚刚出手对付我师兄,可干净利落得很。”

    张千峰吃了一惊,怕盘蜒惹恼了她,连忙道:“师弟莫要多言。我出手不分轻重,伤了姑娘,正要补过,姑娘要如何护法?张某或可代劳。”

    少女羞答答的说道:“好哥哥若在,握住我手掌,抱着我睡上一小会儿,我便身心无碍了。”

    张千峰登时悚然,说道:“如此倒不容易,但在下精通阴阳天地掌,隔空将阳刚之力传入姑娘体内,也不必贴得紧密。”

    少女怒道:“非得肌肤相贴不可,不然我...我要死啦,你二人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便都是你张千峰害得。”

    盘蜒肃然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兄若不成,便由我盘蜒代劳。”说罢作势起身。

    少女惊呼道:“不行,我一见这人,怕的厉害,反而病得更重了。”

    张千峰无可奈何,暗想:“我七老八十的人了,也不必有此顾忌。更何况救人性命要紧。”他如临大敌,谨小慎微的运转三遍真气,罡气护住丹田、膻中、灵台、天灵四穴,欲·念不起,杂念不生,厚着脸皮,说道:“姑娘若当真为难,张千峰可替...替姑娘解忧。”

    少女欲·拒还·迎,双目水灵灵的瞧他一眼,旋即脸颊飞红,张千峰见她也不答应,也不断拒,猜测她脸嫩说不出口,将她手掌一握,少女轻呼一声,扑在张千峰怀里,两人依偎着坐了下来,靠在石壁上。

    盘蜒心下大恨:“为何我不擅丹青?不然非要作画留念,题词曰:‘八旬老汉心不死,花季少女没羞臊。’”

    少女低声道:“张千峰,张千峰,你名叫张千峰么?”

    张千峰道:“正是,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道:“你叫我....甘儿吧。千峰大哥,你与你那讨人厌的师弟,都是万仙之人么?”

    张千峰点头道:“我乃万仙海纳派,他是万仙神藏派,他并非恶人,不过是加倍小心了些。”

    少女笑道:“你说他是好人,我便当他是好人,我都听你的。”愣了愣,说道:“原来你们万仙中人武功如此厉害,便是我天剑派中一等一的好手,怕也敌不过你。”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微末本事,实不值一提。天剑派号称九山之巅,剑道之外,我张千峰纵然再如何狂妄,也不敢在天剑派前自称无敌。”

    少女道:“咱们小一辈中,只怕唯有天相师兄,能与你比上一比。但他功夫太高,我也不知他到底如何。老一辈的人物都死的差不多啦。”

    张千峰听她语气黯然,劝道:“天剑派门中不幸,实乃武林中一场浩劫。姑娘天资过人,武功高强,前途不可限量,当需保重身子,以图重振天剑派声威。”

    少女嘻嘻笑道:“你说我功夫很好么?但我出尽全力,你只一条胳膊,便将我打的没头没脑。我还差的太远啦,我那天心哥哥,更是不及你半成。”

    张千峰听她语气痴缠,虽说的是武艺,但已隐隐涉及男女情意。他自从洁泽失踪之后,便一直严守礼法,洁身自好,不再动情,此刻听她说话,登时大感忌讳。只是他心如止水,不动声色,也不严厉喝止。(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三 佳人公子两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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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儿又道:“我听说你们万仙门的人,各个儿英俊潇洒,和仙人一样,嗯,今日一看,果然不假。便是那讨人厌的盘蜒,长得也还有几分人样。万仙里头,是不是尽皆如此?”

    张千峰闷闷“嗯”了一声,并不作答。

    盘蜒道:“我两人算得了什么?万仙之中,皆是青春靓丽,一笑倾城的才子佳人。咱俩便是人模狗样,无人问津,四处如乞丐般浑赖乞讨,这才被喊打出来,四处追杀呢。”

    甘儿轻笑几声,脑袋埋在张千峰胸口,细细嗅他身上气息,不久沉沉睡去。张千峰大觉不适,只觉这姑娘举止太过亲昵,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清纯无知,她那饮酒乱息的病状,只怕也是装出来的。

    盘蜒心道:“这女子一看上张千峰,便将那天心公子忘得一干二净。她正卖弄手段,装作羞怯可怜,要惹张老儿对她死心塌地。张老哥虽然迂腐,但也颇忍耐得住,她这一番做作,未必瞒得过他。”

    约莫睡了一个时辰,甘儿悠悠转醒,笑道:“睡得好生舒服,这辈子一直这般便好了。”

    张千峰问道:“甘儿姑娘也是天剑派的人物么?你可是那天心公子的妻子?”

    甘儿急道:“我才十八岁年纪,哪儿会那么早嫁人?又不是...不是嫁不出去。你莫胡乱猜想啦。”

    盘蜒道:“姑娘剑法内力远胜过天心公子,必是天剑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名声不彰,好生可惜。四大公子,相见倾心,其余小一辈中并无知名人物,不知姑娘又是何人?与那四位公子如何称呼?”

    甘儿昂首道:“我就叫甘儿,是天心师妹,别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啦,好煞风景。”

    盘蜒取出那土色绢布,交到甘儿手上,说道:“还请姑娘过目此物,不知是否眼熟?”

    甘儿取那‘虚度光阴’短剑一照,看清绢布字样,惊呼道:“这是天净沙门一脉的颜色,但那一脉早....你怎会有这事物?”

    盘蜒道:“数月之前,有黑蛆教的人杀了万仙门人,失落此物,有人认出这是天剑派的剑诀,之后我蒙受冤屈,同门将我逐走,被师兄护送逃至此处,便是要向天剑派问清此事真相。姑娘如有所知,还请务必相助。”

    甘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红色手绢,说道:“天剑派共有五门,我与天心哥哥是天蝶枫门一脉,故而一应武功秘籍,全刺在红色绢布上。这等绢布极为重要,乃是祖师娘娘所传,万不可遗失。这天净沙门只有书册记载,早已不见踪迹,乃是数百年前被老祖宗诛杀的邪门儿。那叛徒一死,他那些弟子也尽数被杀,身上绢布就此遗失大半。只是各脉绢布上武功心法并无不同,大伙儿也不在意。想不到又在这儿遇上了。”

    盘蜒道:“那这黑蛆教乃是那天净沙门卷土重来,故而非找天剑派麻烦不可,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甘儿眨眼道:“我先前瞧见那些恶贼与两位仙长动手,果然极为了得。既然如此,可非让本门长辈知道不可。大敌当前,咱们不可再糊里糊涂的。”

    张千峰见她坐直身子,神色凝重,不再做少女娇羞状,人瞬间精神了不少,暗暗长吁一口气,他道:“这黑蛆教极为厉害,不仅练有天剑派的剑法,更得了万仙功夫,还有诸般邪法妖术,绝不容轻忽。”

    甘儿一跃而起,拍拍脸颊,在水里洗涤一番,妙目闪烁光芒,神情肃穆,身材纤瘦,倒也不矮,前后窈窕,霎时竟像换了个人。她道:“这地道我也有许久不来,只模糊记得方向,若带错了路,咱们只能原路返回。两位莫要怪罪。”

    张千峰道:“姑娘放心,我师兄弟二人皆精通卦阵之法,感知方位乃是拿手好戏,只要走过的路,便不会再度弄错。”

    甘儿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柔声道:“张仙家,你愿不愿与我相好?”

    张千峰与盘蜒同时闷哼一声,不料她说的这般直白。张千峰道:“姑娘说笑了,我俩素不相识,今日初见,姑娘又刚刚丧偶,我张千峰岂是如此趁人之危的小人?”

    盘蜒心想:“这老儿说话不经脑子,你就算看不上她,总得委婉拒却,旁敲侧击,如此岂不得罪了她?”

    甘儿道:“我与那天心哥哥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喜欢我腻歪些,小巧些,我便讨他开心,实则已不厌其烦了。千峰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风情万种的?还是小家碧玉的?还是撒娇胡来的?”

    张千峰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我与师弟....”

    他本想说“我与师弟有正事要办。”谁知甘儿惊声道:“你原来喜欢男人?你...你...”

    张千峰与盘蜒魂飞天外,霎时冷汗直流,齐声怒道:“万万不是!”

    甘儿道:“我瞧上了你,也不会麻烦,你喜欢旁的女人,我压根儿懒得管你。我所求不多,只要咱俩一个月见上几回,你带我游山玩水,双宿双栖,说些甜言蜜语给我听。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些姐妹,惹她们羡慕嫉恨,我便心满意足了。没准过了两年,我对你也腻了,咱俩便没了关系。”

    张千峰生平从未遇这般放·荡虚伪的女子,一时愕然,却不愿恶语相向,只说道:“甘儿姑娘快人快语,但张千峰心有所属,不愿再做纠缠。”

    甘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有福不享,有便宜不占,张千峰,你是不是个傻子?”说罢迈步前行。

    盘蜒抢上几步,与张千峰并肩,低声说道:“她气势变了。”

    张千峰点了点头,说道:“料不到她竟是这样的人,真是人心难测。”

    盘蜒道:“她眼下面相已变,不再是娇小苦恼的少女,而是王公贵族的气度,争雄天下的态势,我万万不会弄错。”

    张千峰想起天珑所言,答道:“天剑派乃是津国王侯,这姑娘没准也是王女之尊。如此模样,倒也在情理之中。”

    盘蜒苦笑道:“她若是王女,而那天心公子又是王侯之子,他二人待在一块儿,岂不有悖伦常?也难怪天珑要杀她哥哥,打这姑娘耳光了。想不到天剑派竟做出这等丑事。”

    张千峰暗暗叹气,说道:“天珑姑娘下手狠毒,当真....当真是惨绝人寰。这二人再举止不端,她也不能杀自己哥哥啊?”

    甘儿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你二人说天珑?你们认得天珑么?刚刚杀‘天心’的便是她?她怎会有这么高的功夫?”

    两人吃了一惊,不料她耳音如此了得,竟然能听得见。盘蜒道:“珑儿她脾气古怪,事事出人意表。也是她瞧不过甘儿姑娘与天心公子之事,贸然出手,但也...情有可原。”

    甘儿笑道:“你以为那天心是我哥哥?以为我俩举止不端?犯了大忌?你俩乱嚼舌根,好生无礼!”陡然拔剑在手,朝盘蜒刺来,盘蜒心想:“这是堕崖剑诀!”这短剑来势太快,剑刃化作一道飞光,比刚刚更迅速数倍。盘蜒拔刀格挡,两人兵刃一碰,只觉甘儿内力暴涨,有如海上飓风一般。盘蜒急运天运掌剑功夫,借运势挪移内力,只听铿锵巨响,两人各自退出数步,竟是旗鼓相当。

    甘儿摸摸脸颊,说道:“刚刚天珑那丫头打的我头晕脑胀,剑意入脑,功夫使不出来。这张千峰陪我睡了一会儿,倒也消了这病状。你以为我功夫不过如此,便有些瞧不起我天剑派了?”

    张千峰心下恼怒:“原来她先前惺惺作态,病恹恹的模样,真是要我替她疗伤?”

    盘蜒点头道:“虚度光阴,果然光阴似箭。姑娘能将此宝物运用自如,绝非凡人,为何江湖上不曾听闻你的名字?”

    甘儿笑道:“蠢材,蠢材,你怎地还想不到?四大公子,相见倾心。我天心之名,你时时刻刻都挂在嘴上。”

    盘蜒惨呼一声,瞪大双眼,而张千峰更是遍体生寒,张口结舌,两人颤声道:“你....你是天心公子?那刚刚死去那人...”

    “甘儿”道:“那是我与天甘的玩笑,他喜欢我扮作女子,他冒充我的名目,这样倒也有趣。咱俩如此行事已有多年。他是我找的情郎,但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不料天珑这婆娘有这般厉害,莫非她也有意争那天剑之位?那她为何又不将我杀了?”

    张千峰想起自己与男人搂搂抱抱,这七十年英名就此不保,不禁寒冷入骨,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盘蜒喝问道:“你到底是男是女?”他目光敏锐,灵感过人,但教这天心身上有丝毫可疑,盘蜒早看出来了。但此人容貌身姿,嗓音举止,哪里有半分男人迹象?她扮作那甘儿时,便是天下最稚嫩娇气的女子,只怕也不及她那媚态。

    天心哈哈大笑,陡然又变了神态,纤手叉腰,昂首.挺胸,小声道:“你说呢?你愿我是男子还是女子?”

    张千峰沉住气道:“天心公子可是故意消遣我二人来着?”

    天心道:“消遣,消遣,嘿嘿,嘿嘿。在你眼中,我定是世上最恶心丑陋,为人不齿的怪物了?到底是我消遣了你,还是旁人再消遣我?你以为我天心愿意如此吗?”(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六 血脉迷心争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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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听盘蜒替自己说情,句句诚挚,不禁感恩万分,盘蜒又低声对他道:“莫给我丧气,挺腰站直,别让她瞧扁了。”张千峰精神一振:“不错,我岂可自暴自弃?”于是直视洁泽,不再躲闪。

    洁泽冷冷说道:“你还有脸说不近女色?刚刚你与这婆娘抱在一块儿,足足好几个时辰,当我没瞧见么?”

    张千峰心道:“你原来就在一旁,但为何没听见天心揭露身份?”忙道:“他...他身受重伤,须得我如此救治。我与他并无情感纠葛。况且.....”

    洁泽道:“当面撒谎,好不要脸!你二人搂搂抱抱,我...实在瞧不下去,索性便不看了。如今这婆娘落在我手里,瞧我将这狐·狸·精吸成干尸。”

    张千峰忙道:“万万不可!洁泽,你本性善良,在我心中美如天仙,无半分瑕疵。你为何要.....要做如此凶残之事?”

    洁泽见张千峰维护天心,妒火中烧,难以忍耐,喝道:“人难道可不吃饭食么?难道可忍住欢·爱么?我吸血欲·念更强盛百倍,这女子与我有仇,今日非杀她不可!”

    天心父亲忙道:“主人,他是我的儿子,并非姑娘,还请主人手下留情,饶他一命,只将他变化为蝙蝠妖就好。”

    洁泽惊呼道:“他...他是男子?”细看天心身材样貌,哪里有半分男子迹象?冷笑道:“你胆敢骗我?这分明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好,也好,我将她变作蝙蝠,让她容貌尽毁。”天心虽有一身本领,但要穴被制,无法动弹,更无法出声,心里已惶恐异常。

    张千峰急忙道:“师妹!我愿替他!”

    洁泽神情剧变,问道:“什么?”

    张千峰道:“你可将我变作那蝙蝠妖怪,我....我对不起你。当初狂妄自大,疏于防范,竟让你被恶人掳走,以至于害你如此。我当受罚,与旁人无关,我愿沦为妖魔,一辈子陪伴你。”

    洁泽咬住嘴唇,思索片刻,说道:“好,你过来吧。”

    盘蜒大声道:“张千峰!你好生愚蠢!这女子显在诓你,你也能信?”

    张千峰死志已决,不顾盘蜒劝阻,当即走上前去,来到洁泽面前,洁泽凑近他脖子,鼻子颤抖嗅探,说道:“你的血臭的很,讨厌的很。”张千峰答不上话来,只是纵情凝视这朝思暮想的情人,想在临死前多看她一会儿。

    洁泽突然在他缺盆、膻中两处穴道一拍,张千峰闷哼一声,立时摔倒。洁泽放声大笑,眼神怨怼,说道:“你想要舍生救这婆娘?我岂能让你如愿?我要你离近了好好瞧瞧,瞧这玉人儿成为人模狗样!”

    忽然间,盘蜒从旁闪出,一刀斩向洁泽脑袋,洁泽此刻武功极高,更胜过张千峰一筹,盘蜒虽行动隐秘,但她早已察觉,有心在张千峰面前,将他亲朋好友一个个儿变作怪物。她白袖旋转,如玉盘般架开剑招,再使出一招“青春永驻”。

    洁泽当年狂性发作,杀人无数,被张千峰打落悬崖之后,一时未死,被万鬼门人救走,从此栖身于一偏远山中,以野兽鲜血为食。她对这情郎爱憎交加,心思无片刻宁静,为排遣岁月,她便着手创制武功。她精熟万仙武学,为人颇为聪明,身怀仙法妖气,内力更是不凡,加上落寞悲苦,心绪巧合之下,终于创出一门奇特的掌法来,名曰“刹那永恒”。

    这“刹那永恒”乃是她感叹自己长生不老,却孤苦伶仃,宛如被冻在寒冰中一般,由此感悟而成的功夫,前后共有十五般招式。其中要旨,便在于“以静制动,动可为静”,将自身内力化作铜墙铁壁,凝固不动,在顷刻间爆发出绝大力道,宛如山崩地裂,令敌人功亏一篑,乃至自食其果。

    这时她与盘蜒相斗,见他功夫极高,身法更是灵动,想要制住,颇为不易,索性守株待兔,静候盘蜒攻来。这招“青春永驻”正是刹那永恒招式之一,袖袍凝空不动,实则蕴含极强内力,盘蜒不虞有他,单刀斩上她袖袍,顺势直指她咽喉。洁泽微微一笑,霎时催功力反震过去,盘蜒只觉敌人内力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大声惨叫,单刀脱手。

    张千峰喊道:“师弟!”急运功冲击穴道,但洁泽内力深厚,他也冲不开堵塞。正焦急间,洁泽已拍中盘蜒气户穴,将盘蜒摁倒在地,毫不迟疑,咬上盘蜒脖子。张千峰“啊”地一声,眼前星光乱冒,暗想:“我一意孤行,害死了我师弟?他对我有极大恩情,我好蠢,正是愚不可及!”

    洁泽紧闭双目,似乎盘蜒鲜血极为香甜,令她飘然如仙。但猛然间,她身子巨震,朝后仰躺,接连翻滚,急忙挖自己嘴巴,想要呕吐,但盘蜒坐起身,手掌往下一翻,洁泽呜呜发声,身躯颤抖,已无法行动。她一受制,天心父亲与其余蝙蝠妖尽数僵硬,闭气昏厥过去。

    盘蜒点住缺盆穴,止住流血,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他翻身而起,解开张千峰穴道,张千峰忙去查看洁泽情形,见她神色苦楚,泪水直流,似忍受剧痛,难以抑制。张千峰匆匆喊道:“师弟,师弟,我求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盘蜒走到近处,忽然一抬手,打了张千峰一个巴掌,张千峰嘴角流血,摔倒在地,盘蜒道:“你可睡醒了吗?”

    张千峰晃晃脑袋,仍未说话,盘蜒又一脚踢出,把张千峰踹了个跟头,张千峰满嘴泥土,缓缓撑起,盘蜒又道:“你还有什么名堂?”

    张千峰大喊一声,朝盘蜒扑去,心中满是怒火,似要狠狠打盘蜒一顿出气。盘蜒站立不动,只是冷冷看着张千峰,张千峰当场愣住,停下脚步,不忍出手,盘蜒再打出一拳,正中张千峰印堂穴,张千峰脑袋“嗡”地一声,思绪全无,如入云中,身子如烂泥般滩在地上。

    洁泽不明白盘蜒为何突然痛揍张千峰,见此情景,不禁心急,喉咙咕噜噜作响,盘蜒手指隔空一捏,洁泽忽然能够发声,她大叫道:“他是你同门师兄,你为何如此待他?”

    盘蜒道:“我早瞧不惯这小子做派,一直想狠狠揍他。姑娘既然恨他,我便将他打死算数。”

    洁泽怒道:“我与他的事,与你何干?我自然恨他,却不容你打他。”

    盘蜒道:“你吸了我的血,血触至心魂,在我面前,你已如木偶一般无用,凭什么大言凿凿,发号施令?”

    洁泽道:“我...我也是万仙门人,是你师姐。还...还望你念在同门之谊,放过你师兄。”

    盘蜒冷笑道:“你是邪魔妖怪,他不许我杀你,便已与妖邪为伍,这等万仙叛徒,我岂能纵容他活命?你二人只能活一人,我不杀你,便得杀他。”

    洁泽厉声道:“哪有这般道理?”

    盘蜒道:“确实毫无道理可言,我还可将你二人全数杀了,以免将来再生波折。这张千峰一直挡我的路,实乃我眼中钉,肉中刺。”

    洁泽咬咬嘴唇,流下鲜血,泪水也随之淌下,她哭泣道:“你杀了我吧,我成了这副鬼模样,早该死了。”

    盘蜒点了点头,蓦地将他脑袋抬起,说道:“你听见了?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我杀你。”

    张千峰双目仍能转动,已然热泪盈眶。洁泽“啊”的一声,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盘蜒一拂袖,洁泽与张千峰同时得了自由,又一同站起。张千峰仍痴痴望着洁泽,洁泽却不敢看张千峰眼睛。

    盘蜒道:“看在师兄的面上,姑娘若要跟着我们,我自无异议,若想离去,还请自便。此刻外头仍是黑夜,姑娘还可找地儿休息。”

    张千峰稍稍清醒了些,说道:“师妹,我求你留下,咱们可想办法,回复你原来本性。”

    洁泽擦去泪水,说道:“师兄,我....我已无法回头了。我杀了太多的人,犯下太多罪孽,若与你在一块儿,老天爷会霹雷打你。”

    张千峰想说:“我不在乎,和你死在一块儿,我死而无憾。”

    洁泽鼻子抽泣,似要大哭,但终于生生忍住,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难道不知么?我已是万鬼中人,两年前藏身于此,蛊惑了这洞中住客,替万鬼造出妖魔来。这些蝙蝠妖魔吸食鲜血,方圆百里之内死伤无数,这...这全当算到我头上。”

    张千峰“啊”地一声,脑中一片空白,盘蜒却笑道:“我这师兄一惊一乍,如白痴一般。只怕脑子已不好使了。也罢,再让他睡一会儿吧。”话刚出口,又一掌打在张千峰后脑勺上,张千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半点抗拒不了,再度缓缓软倒在地。

    洁泽急忙道:“你答应过不再杀他。”

    盘蜒微笑道:“我何时说要杀他?他是我师兄,为人素来为我佩服,只是今日犹犹豫豫,婆婆妈妈,颇让我瞧不起,非得打醒他不可。”

    洁泽放心下来,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张千峰一眼,说道:“多谢师弟放我离去。还请....好好照顾我这师兄。”

    盘蜒皱眉道:“下次你若再与我作对,我绝不饶你性命,无论张千峰在不在场,都是一般。”

    洁泽神色凄苦,说道:“我....我本已不想活命,但见了他...我...”不敢多言,施展轻功,如灵猫般奔走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七 该出手时就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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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又救起天心,天心却望着张千峰,面带红晕,神色又是感激,又是羞涩,一时又媚态尽显。盘蜒奇道:“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天心道:“先前张兄他...他甘愿为我而死,可是...可是对我...”

    盘蜒不禁莞尔,说道:“此事你可问他,我也说不明白。”天心怔怔凝视,吞吞吐吐,忽然见到他父亲,气往上冲,说道:“想不到爹爹他竟沦落至此,真是丢尽我天剑派颜面!”

    盘蜒道:“若非他心怀内疚,丧魂落魄,绝不至如此轻易被洁泽掌控,疯病本可医治,如今却难以拯救他了。”点张千峰灵台穴,将他救转过来。

    张千峰睁开眼,不见洁泽,眼神颇为绝望,嘴唇发颤,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什么。天心在他身旁坐下,握住张千峰手心,张千峰一个哆嗦,躲到一旁,喊道:“不可,不可!洁泽她会误会,公子还请自重!”

    天心叱道:“你发什么疯?那洁泽乃是一吸血女妖,不折不扣的妖魔!你与她既然无缘,便当及早放手,何必纠纠缠缠,死皮赖脸的?”

    张千峰怒道:“你说什么?”举掌便要打他,天心目光冰冷,抬起俏脸,张千峰目光软弱下来,又收敛声势,退缩至一旁。

    天心甚是得意,笑道:“你们男人啊,便是三心二意,既想讨好这个,又想贪图那个。你先前愿替我受罪,我便知道你打什么心思了?你眼下装的苦情,实则虚假的很。”

    张千峰想要反驳,盘蜒抢先说道:“公子眼见情侣惨死面前,转眼便对其余男子投怀送抱,这份凉薄本事,当世男子,只怕无人能及,凡间女子,也无人能望公子项背。”

    天心厉声道:“你说什么?”

    盘蜒不再理他,对张千峰道:“师兄,我识得一人,那人与你颇为相似。”

    张千峰道:“相似?”声音虚弱,仿佛梦呓。

    盘蜒道:“那人是我梦中..不....偶遇的强敌,我与他互斗,割下他脑袋,借术法探知他脑中思绪。此人武功虽高,但命却不好,心怀正义,却屡屡失手,反而害死了一大群人。他由此苦恼万分,生了心病,这才一心求死,故意败在我手上。”

    张千峰咧嘴惨笑,喉咙苦涩,仿佛正在哭泣,他道:“不错,不错,我越想起洁泽,便越想自杀谢罪。”

    盘蜒道:“先前我打你几拳,你可还疼么?”

    张千峰道:“不,多亏师弟打醒了我...”盘蜒蓦地又是一拳,打得张千峰鼻血长流,张千峰惊怒交加,说道:“你...”

    盘蜒笑道:“打得还不够重,你仍是一块行尸走肉,并未好转。”

    张千峰变得迟疑不定,垂下脑袋,瘫坐在墙上。

    盘蜒道:“你看看天心公子,他际遇与你相比,岂不悲惨万倍?你可见他如此气馁么?”

    天心其实并不以为苦,但仍点了点头,道:“张兄,大丈夫能屈能伸,百折不挠,你为一区区女子寻死觅活,好生让人瞧不起了。”

    张千峰道:“盘蜒,若有朝一日,因你无能,竟害得振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被你打下悬崖,受尽苦头,你也定会如我一般愧疚万分,难以自拔了。你不经历此事,万不会明白。”

    盘蜒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我来问你,若你身边最亲爱紧密的恋人,一个个儿与你反目成仇,视你为敌,你又当如何是好?又或是你神志不清,行事颠倒,竟杀尽所有同门亲友,事后清醒,你又会怎样?”

    张千峰神色困惑,良久之后,目呲欲裂,大喊一声,如见鬼般推开盘蜒,颤声道:“你怎会知道这句话?你从何处听到这句话?”

    盘蜒摇头道:“我也想不起来,但我似乎有此经历。师兄也曾听过此言?”

    张千峰想起了数年之前,他与洁泽同行荒漠,在一营帐之中,曾见到一位怪人,那怪人当时便对他说出这番话来。当年张千峰桀骜不群,未曾历险,未能体会到其中伤心欲绝,无可奈何之处,只是这话却一字不差的烙在他心中,不久洁泽便遭遇劫难,变成恶鬼。眼下他陡然听盘蜒提起,不禁惊恐万状,以为冥冥之中,天意作祟,让他重历那段最伤心的往事,重闻那惊心动魄的预言。

    盘蜒见张千峰不答,又道:“师兄,莫要犹豫。”

    张千峰问道:“什么莫要犹豫?”

    盘蜒道:“刚刚我揍你一拳,你犹豫不决,要还手,却又忍耐住了。先前相斗,以你功夫,如下定决心要将天心公子父亲击杀,胜负早分,也不会被洁泽趁机所伤。再之前救江湖豪客时,你也曾犹豫;过往召开元、于步甲欺上头来,你何尝不迟疑?你想要救人,便出手去救。想要杀人,便放手去杀。想要追洁泽,一辈子不与她分离,便干净利落的堕入魔道。若想斩妖除魔,便磨刀砺剑,下手无情。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张千峰心知自己果然如此,羞愧无地,紧咬嘴唇。

    盘蜒道:“无论仙法、魔道、佛心、神念,走到极致,便是至理。并无对错可分。杀人百万,便成了上苍的刀,普度众生,便是老天降下的救主。盖因天意莽莽,无人可阻。人祸烈烈,不免轮回。”

    张千峰默念盘蜒所言,眼神疑惑,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盘蜒又道:“师兄,我其实一直极厌憎你。”

    张千峰苦笑一声,说道:“师弟一贯对我言语恭敬,难怪我没瞧出来。”

    盘蜒道:“我本以为我俩是同一类人,同而相斥,异则互补,我畏惧于你,故而非与你争锋相对不可。如今见你这般窝囊模样,我可当真放心了。很好,很好,张师兄,张千峰,你便这般萎靡下去,我便欢喜不尽。”

    张千峰默不作声,过了许久,终于说道:“谢谢。”

    盘蜒又离了张千峰,走向那群蝙蝠妖魔,一刀一个,斩掉头颅,蝙蝠妖便化作烟尘,就此消亡。天心见盘蜒将宝刀对准父亲脑袋,霎时花容失色,惊呼道:“不行!”一剑朝盘蜒刺来,盘蜒也不格挡,蓦地加速斩落,天心“啊”地一声,也不愿当真伤了盘蜒,哗啦一声,人头落地,天心父亲身躯化作灰烬,当即死去。

    天心见状,神情悲愤,但却挤不出眼泪来,心底反而隐隐轻松畅快,盘蜒道:“你爹爹追悔莫及,受尽痛苦,如此解脱,胜过苟延残喘。天心,你明白么?”

    天心收摄心神,表情冷漠,宛如镇定自若的江湖女侠,不复之前小女儿慌乱神态,她道:“盘蜒兄,这毕竟是杀父之仇,你便半点不担心我今后报复?”

    盘蜒道:“不担心。”

    天心一时语塞,呆立少时,苦笑道:“你一直如此自作主张么?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盘蜒道:“若公子当真是做大事的人,便当明事理,懂轻重,我自不必忧虑。而若公子小鸡肚肠,斤斤计较,将来也不成气候,我又何必为此费神?”

    天心长叹一声,低声道:“可我爹爹...终究是个可怜人,真不知他怎会落入那洁泽手里。”

    盘蜒感知死者残存灵知,稍稍沉吟,说道:“万鬼派洁泽来到此处,洁泽体内鲜血有异,喂你爹爹服食,他逐渐沦为洁泽奴仆。他又外出去捉江湖武人来,一一制成这蝙蝠妖怪。”

    天心奇道:“你怎知的如此详尽?”

    盘蜒不愿旁人知道他通灵之能,只说道:“我万仙门通晓江湖诸般隐秘,稍一推测,绝不落空。”

    忽听一旁张千峰说道:“不错,我见过这鬼人作恶,确实可将这吸血咒传于受难之人。”

    天心回身张看,见张千峰虽依旧憔悴,但脸上已无半分异样,他对张千峰极为依恋感激,不禁欢呼一声,问道:“千峰兄,你好了?”

    张千峰道:“师弟,我从今往后,无论面临怎样难题,都不会再左右为难,犹豫不断。多谢,多谢你了。”

    盘蜒愁苦说道:“你何必谢我?我这不是给自己找苦头吃吗?苦也,苦也。“

    张千峰哈哈一笑,说道:“我欠你恩情,怎会让你吃苦?你又为何叫苦连天?”

    盘蜒道:“山人算过一卦,你我命里犯冲,八字不合,我总会给你拖累,唉,罢了,罢了。”

    张千峰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

    天心知张千峰已然无碍,又收起女孩儿模样,问道:“那万鬼偷占这密洞,到底有何企图?莫非便是为了不断造出这蝙蝠妖么?”

    盘蜒又问周遭游灵,他们也所知不详,不由得稍感挫折,说道:“洁泽与这些蝙蝠妖不过是看守,真正要紧事物,就在这地道更深处。”

    天心不禁骇然,说道:“这洁泽已如此厉害,她竟不是这里最危险之人么?这群万鬼也与咱们天剑派为敌,可是与黑蛆教勾结的?”

    张千峰道:“万鬼现世不过十年,黑蛆教却似早有恶名,两者未必有牵连,但万不能掉以轻心。”

    盘蜒恼道:“真不该轻易放了洁泽,好歹该问出些话来。唉,如今悔恨无用,咱们小心一些,招子放亮,莫要走神。无论黑蛆教何等奸猾,总不及万鬼神神秘秘,高手如云。”

    天心恨恨道:“想不到我天心封地,竟沦为妖魔巢穴?”三人全神贯注,将内劲布满全身,再往洞窟深处进发。(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 天妒红颜玉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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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奇道:“真的?老兄真放我走了?”

    幽丛道:“我幽丛岂是锱铢必较、有恩不报的屑小之辈?既然说出话来,你还多问什么?”

    盘蜒如释重负,隐隐生出感激之意,却听柏欢道:“大哥,此人坏咱们大事,杀了一梧桐树妖,又逐走洁泽等人。咱们非得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盘蜒心想:“他们果然也知道此事。”忙道:“姑娘此言差矣,蜂巢四友乃江湖高人,武林前辈,岂会为区区小事斤斤计较?姑娘如此花容月貌,若这也操心,那也费神,万一长出白发、生出皱纹来,岂不让梁琼老兄、容八志老兄痛心疾首么?”

    这几句马屁拍得极为精髓,柏欢心花怒放,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姑娘身怀万鬼法术,怎会变老?”但果然不再刁难。而梁琼、容八志听他赞美心肝宝贝,自也颇为舒坦。

    幽丛道:“盘蜒,我家主人想要见你。你若左右无事,不如随我走上一遭。”

    盘蜒奇道:“你家主人?可是那女阎王爷么?这女人厉害得紧,我是得罪不起,高攀不得,老兄便当没见过我得了。”

    幽丛叹道:“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想要问你罢了,阁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盘蜒摇头道:“我还有正事,委实无暇,老兄既然救我一命,还请再高抬贵手,多谢多谢。”

    幽丛也不勉强,忽然出手一抓,握住盘蜒手臂,一股雄浑内力侵入脉络。盘蜒身子一震,立时竭力抵挡,幽丛只是加紧猛攻,内力宛如潮水,无处不在。过了片刻,他脸上变色,松脱了手,盘蜒指尖竟涌出黑乎乎的血滴来。

    盘蜒气息微乱,说道:“阁下要替我疗伤,好歹说上一声,可把我吓得不轻。”

    幽丛默然片刻,蓦地大笑起来,说道:“盘蜒啊盘蜒,我主人果然没看错你,你无需我相帮,更无需我替你疗伤,先前相救之事,不过几句笑谈罢了。你身负如此能耐,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当真狗屁不通,自寻烦恼。”

    盘蜒笑道:“阁下最后一句话说的深得我心,我本就是狗屁不通之人,专做自寻烦恼之事。”

    容八志奇道:“大哥,这人武功很厉害么?以往咱们与他交手,他不过诡计多端,行事狡猾,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幽丛不答,大步走开,旋即已在远处。那三人将信将疑的望着盘蜒,盘蜒朝他们微微一笑,柏欢猜测不透,只喊道:“大哥,等等,等等!”三人顷刻间已走的干净。

    盘蜒大感困倦,仰天躺倒在地,一时什么都不想了,闭眼呼呼大睡。如此睡至午间,终于醒来,期间倒也无黑蛆教的人打扰。盘蜒暗忖:“我那师兄与那兔儿爷不知是否平安?”掐指一算,得一吉兆,登时放心下来,找了过去。

    他脚下不停,行了一个时辰,来到那高峰深谷之地,只见张千峰盘膝打坐,双目紧闭,神情如临大敌一般,而天心坐在不远处,把玩那虚度光阴的短剑,不时偷眼瞧张千峰。盘蜒心中好笑:“这小子瞧这老头儿的眼神,像极了肚饿的母老虎。可是恋·奸·情·热,按捺不住了?”

    他走近几步,喊道:“两位久等了。”

    张千峰面露喜色,问道:“师弟途中可遇上什么麻烦?”

    盘蜒点头道:“那八臂鼠堵上了我,还有八大金刚、十六罗汉、三十二比丘等高手助阵,但终究不敌本人神拳灵掌,天下无敌的功夫。”

    天心格格发笑,嗔道:“你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在咱们面前露上一手?害得咱俩东躲西藏的,险些被黑蛆教的黑棍毒害。”

    盘蜒吹不下去,便转口道:“你二人那边可还顺利么?”

    张千峰简要说了两人情形:他们带黑蛆教的人大兜圈子,途中各个击破,全数制服,但黑蛆教众悍勇至极,各个儿服毒自尽,无一活口。两人在此碰面,已等了好几个时辰。

    盘蜒心想:“你两人独处许久,什么好事都做出来了,那公子可有没有对老头亲亲吻吻,东搞西搞?”心下一通乱想,不禁毛骨悚然,不敢随意玩笑。

    三人已养足精神,遂再度上路。天心带两人绕隐秘山路,避开黑蛆教追捕,朝津国天剑派总坛迈进。天剑派中分舵遍布天下,但不久前收到密令,悉数前往津国聚会,因而各地分舵中人丁稀少,天心找不到好手相助,只替换骏马,更易衣衫,再继续朝前赶路。

    盘蜒见各分舵门人瞧天心眼神,似各个儿将他当做怪物一般。天心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途中张千峰问道:“为何天剑派要召回分舵强手,莫非国中发生内乱了么?”

    天心叹道:“只怕是天秋伯伯病情危重,要传下体内剑灵,选出一位掌门人来,故而召集五脉,商议大事。”

    盘蜒道:“既然此事要紧,咱们非得快马加鞭不可,你不想争夺这掌门人之位么?”

    天心神色不快,说道:“各脉都需推举出一位人人服气的俊杰来,方可得天秋伯伯会见,决定是否传授剑灵。咱们天蝶枫脉未必肯推举我,回去再急,只怕也没我什么事儿。”

    张千峰又问:“何谓剑灵?是一门极厉害的功夫么?”

    天心笑道:“你们万仙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为何还要问我?”

    张千峰摇头道:“公子莫要取笑,万仙终究并非全知全能,单论剑术之道,天剑派就未必在我万仙之下。”

    天心道:“好吧,对你说说,倒也无妨。”

    他取出“虚度光阴”,闭目凝神片刻,剑上闪现幽幽蓝光,照亮他精致脸庞,他沉默片刻,说道:“古语有云:‘剑乃伏魔形,虽非生,灵更胜于生者。’单以此而论,无论什么兵刃,都及不上宝剑。因为宝剑可降魔除妖,而宝刀神枪却万万不能。一个用剑的高手,携带宝剑,不知不觉间便会将心血投入宝剑之中。高手死后,宝剑流传于世,若有有缘人得了,便能继承这高手的灵知心性,武功也突飞猛进了。”

    盘蜒点头道:“如此说来,天剑派武学传承,乃是剑灵过继的法门了?”

    天心道:“盘蜒兄说的不错。我有‘虚度光阴’,天相有‘游人玉马’,天倾有‘暗香扑鼻’,天见有‘窗单影疏’。这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剑,若持剑人功力深厚,得天剑派剑法神髓,可容纳天秋伯伯的‘非花非雾’宝剑剑灵,练成本门故老相传的绝世武功,若能如此,便是理所当然的门主了。”

    张千峰道:“听闻天秋前辈武功登峰造极,足以当‘天外剑’之威名,可惜时运不济,竟然患病,只不知他如何挑选那继位之人?”

    天心道:“上回天秋伯伯夺魁之时,各脉之中,无一人才干能及得上他,故而大伙儿都无异议,没起任何争端,这一回局势不明,非得手底下见真章不可。”

    盘蜒与张千峰齐声道:“莫非要打擂台么?”

    天心点头道:“天剑派的规矩,与武林规矩也差的不多,最终还得打上一架,只是这场架也并非人人有资格掺和。我天蝶枫红一脉有两位长老,若我能得他二人中任一人推举,天蝶一脉定全力支持我,如此便可与其余几位哥哥同台比武了。”

    张千峰道:“那公子如今首要之事,乃是找到那两位长老,要他二人点头么?”

    天心蓦然眼眶红肿,似要哭泣,盘蜒与张千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相询,但天心已擦干泪水,挺直腰杆,说道:“不错,非要他二人答应不可。”

    盘蜒心想:“这兔儿爷...不,这位公子遭遇悲苦,但心性坚毅,并非寻常的怪人。”不禁同情起他来。

    再行三日,终于来到津国境内,此国中多有湖泊,分东南西北四大湖,大江由国中流过。虽在北方,却是极负盛名的水乡。

    时至傍晚,三人抵达一“秦千城”,天心道:“我天蝶一脉就在此地,我老家也在城里。两位随我来。”振辔由长街奔过,不久来到一极为阔气的府邸,牌匾曰“天蝶枫红”。

    三人翻身下马,走入大门,两位红衣剑客闪身而出,喝道:“本门有要事,不得擅入!”

    天心拱手道:“两位师兄,别来无恙么?”

    那两人看清天心面貌,各自惊诧万分,其中一高个儿道:“天心公子,你怎地...这般打扮?”

    天心道:“我平素闹着玩儿的,眼下正事当头,可不能再花里胡哨啦。”

    两剑客上下打量他,眼神古怪,似防贼一般,另一人道:“我去禀告天椿长老,让他出来见你。”

    天心笑道:“我自个儿进去便成。”

    两人退后一步,挡住天心去路,天心登时恼火:“这本是我家,连天椿长老也不过是客人,你二人凭什么阻我?”短剑连剑鞘一齐点出,那两人急忙格挡,但天心身手何等迅速,一人中关门穴,一人中太乙穴,霎时浑身僵硬,站立不动。

    张千峰皱眉道:“天心公子,如此不大妥当吧。”

    盘蜒道:“师兄有所不知,这些人如此遮遮掩掩,必有重大图谋,咱们岂能不探上一探?”

    天心点头道:“不错,这些人反客为主,反而有事瞒我?非要查探清楚不可。”(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一 泪光莹莹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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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知这府上高手如云,绝不容轻忽,当下躲至暗处,施展轻身功夫,朝府内悄掩过去。天心熟知周围一草一木,三人身手极高,一路找去,倒也无人察觉。不久来到一优雅广大的竹屋之外,张千峰听一侧有多人呼吸声,便招手让两人过来。

    盘蜒耳贴墙上,只听一老者道:“至于本脉推举之人,诸位可有人选么?”

    有一细声细气的人道:“天椿长老,咱们天蝶枫红,自来人才济济,倒也不怕其余各脉。我举荐一人,更是本脉翘楚。”

    天椿长老“哦”了一声,问道:“此人是谁?”

    那细声音说道:“便是人称‘剑中将军’的司徒天雪。他手中‘天雪神剑’端的是神妙无方,这两年来在江湖上行走,各路好汉皆敌不过他。”

    天椿长老“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又有一粗豪声音说道:“司徒天雪也算有能耐么?那我推举这人,岂不可一步登天了?”

    天椿长老道:“不知这位英才是何人?”

    粗豪者道:“他绰号曰‘大雁纷飞’,乃是我侄儿天雁,手中宝剑,取名曰‘北雁南飞’,虽年纪不大,但悟性之高,可谓千百年难得一见。”

    细声音尖声道:“天雁有何资格与我徒儿天雪相比?”

    粗豪者怒道:“天望小子,你胆敢看不起我徒儿?好,他俩之事,暂且不提,咱俩先比划比划。”

    细声音喊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狗熊不成?”

    屋中众人急忙劝住,天椿长老叹道:“姑且记下这两人来,旁人还有何说法?”

    于是众人各抒己见,将心中英侠一一报上,盘蜒听了半天,却无人提起天心名字,不知是不是先前已提过了。

    天椿长老沉吟许久,说道:“人选之事,关乎本脉气运,单凭一面之词,不可仓促定夺。我看大后天便在折桂园定下大会,本脉好手,尽数到场,大伙儿谈武论道,看看真本事。”

    众人齐声说好。

    天椿长老又道:“我听小修子说:老四的孩儿,可是叫天心的?他本事极为不错,可与别脉的天相、天见、天倾相比。诸位为何不曾提起他来?”

    刹那间,众人安静下来,似在等旁人接口,过了许久,天椿长老道:“怎么?可是这孩子举止不端么?”

    那粗豪声音蓦地哈哈大笑,椅子喀喀摇动,似前仰后合。众人也随之嘿嘿发笑。那细嗓门天望说道:“长老,您老人家长久不理俗务,总不见得没见过这天心吧。”

    天椿长老奇道:“这孩子来拜过我么?”

    那粗嗓门道:”这几年来,他逢年过节,都会随他爹上门,便是那‘玲珑小巧’的小丫头,哈哈,哈哈。”众人一同哄笑起来,声音尖锐,如同一群妖魔鬼怪。

    盘蜒与张千峰皆感愤怒,望向天心,见他脑袋抵住竹墙,五官隐在黑暗之中。两人不约而同,分别轻轻拍上他肩膀,天心身躯一颤,又凝固不动。

    天椿道:“这孩子....”

    粗嗓门道:“这天心虽在江湖上好大的万儿,但若推举他当掌门,只要其余四脉斜眼看咱们几下,大伙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不男不女的小太监,怎能当我天蝶枫红一脉的门面?”

    细嗓门儿道:“天雄这几句话,话糙理不糙,他武功再高,可偏偏喜欢男人搂他抱他,那张嘴也不知做过什么肮脏之事...”

    众人一听,又嘻嘻嘻的一阵奸笑,有人道:“若不知他底细,老子倒也想抱他一抱,让他亲上亲下的....”

    天心再忍耐不住,抽泣一声,盘蜒立时飞起一脚,砰地巨响,将竹墙踢破个大洞。张千峰身形一晃,冲了进去,那大放厥词之人正说到一半,张千峰凌空一抓,那人倒翻出去,来到张千峰面前。盘蜒、张千峰各自几个巴掌,将这人打得双颊红肿,晕头转向,张千峰再一甩手,那人晕倒在地。

    那天望怒道:“什么人?”拔出长剑,朝张千峰斩去。张千峰一招“千里孤客”,单掌后发先至,绕过长剑,打在天望脸上,这一掌不运内力,反而加倍迅速,这天望如何抵挡得住?霎时倒在一旁。

    顷刻间,门中高手皆拔剑在手,盘蜒一掌打出,霎时寒雾闪闪,挡在众人身前。众人齐声喝道:“寒冰掌力?你是何人?”再定睛一瞧,只见张千峰、盘蜒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一美貌公子身旁,那公子双目红肿,神色凄然,不正是刚刚众人口中的天心么?

    人群中走出一高大剑客,正是那粗嗓门的天雄,他道:“原来是天心...那个公子回来了。你怎地也不和咱们说一声?这两人动手伤人,又是什么来头?”

    盘蜒道:“咱们是天心公子新收的随从,你们先前说什么话来?可当咱们是木头人么?”

    众人见这二人武功高得出奇,当真罕见罕闻,又听他自认是天心随从,更是大感惊骇。但也有人看此二人相貌不凡,推想天心生平喜好,不由寻思:“说是随从,或许不假,但这三人之间有没有那恶心勾当?这倒也难说得紧了。不然此二人这般功夫,怎能死心塌地为天心办事?”

    天椿咳嗽一声,说道:“天心,刚刚咱们所言,你都听到了?”

    天心点一点头,道:“天椿爷爷,一字不差,我都记在心里。”她说话时声音发抖,自伤之情更胜过愤恨之意。

    众人都觉尴尬,尽数默然。天椿道:“大后天在折桂园,本脉办一大会,各位受推举的佳弟子都需试演本领,你可要前来么?”

    天心惨然道:“就我这样的人....”

    张千峰抢着说道:“自然如时而至,绝不失约。除了我家公子,更有谁能挡得住其余几脉的那几位好手?”

    天心摇晃几下,登时语塞,不敢去看众人。

    天椿双目牢牢盯着天心,说道:“我是你长辈,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并非真要刁难你。”

    天心点头道:“天椿爷爷请讲。”

    天椿指了指屋中众人,说道:“你武功之高,众所周知,如今我枫红一脉的首要人物都聚在此,然则先前问询下来,却无人愿推举你,你自然是知道的?”

    天心脸色惨白,小手抖动,点头道:“是,我..我都知道。”

    天椿道:“你在江湖之上,可有供你驱使,死心塌地,能干得力的势力么?若无我天剑派供你财物,你可有谋生之能,聚财之本?”

    有人嘻嘻一笑,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他自然可以去青楼卖身,来钱只怕比寻常女子还快些。”他说话声音轻微,但盘蜒、张千峰、天椿、天心都已听到。张千峰顾全大局,无暇理会,装作不知,盘蜒狞笑起来,双目冰冷,如毒蛇般望向那人。

    天心年纪幼小,自幼孤苦,性子又怪异,哪里来什么经营敛财的本事?她愣了许久,摇头道:“我都....没有。”

    天椿道:“且不论你人品如何,但大伙儿不待见你,你自个儿又孤立无援,单凭武功,便算你真的了得,如你登上天剑派掌门之位,得了侯爵封赏,这天剑一派,岂不要毁在你手里了?”

    天心泪水夺眶而出,他道:“长老教训的是,天心一无是处,委实...委实无颜...“说罢扭头就跑,张千峰喊道:“天心!”急忙追了出去。

    盘蜒朝众人作揖,袖袍一挥,面前寒雾登时化作一阵大风,功力稍弱者被风一吹,立时呼吸不畅,睁不开眼。簌簌风声中,盘蜒说道:“谁说我家公子无人臣服?谁说她身无金银财宝?”身影晃动,已然不见。

    众人兀自震惊,许久方才回过神来,那天雄问道:“长老,天心这两个随从武功高的很哪,他们是什么来头?”

    天椿长叹一声,说道:“万仙。”

    众剑客纷纷大呼道:“万仙门的人?他们不是....不是天倾公子府上宾客么?为何会帮天心出头?”

    天椿道:“万仙门数十万高手,分门别类,繁复处远胜我天剑派,门中意见不同,何奇之有?”

    刚刚那说天心“可去青楼”之人又笑道:“这两人宁愿跟这不男不女的妖怪,自个儿只怕也不怎样。那天倾纵然是大敌,但那边的万仙门人,可比咱们这头强的多啦。”

    天椿冷冷说道:“天心是本门弟子,天岩,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天岩吓了一跳,急忙轻轻打自己耳光道:“长老所言极是,小人知错了。”

    他打了一掌,右掌又接了一下,比先前更重一些,打完两掌,仍不过瘾,又左右开弓,接连数个耳光打在脸上。众人以为他诚心悔过,并不劝阻,谁知天岩猛然一拍,砰地一声,打掉几颗牙齿,瞬间嘴里满是鲜血。

    身旁几人大惊失色,忙伸手拦他,但天岩退开几步,躲开拉扯,又恶狠狠几掌打出,掌中使天剑派正宗内力,脸上如何支持得住?不多时已满脸是血,兀自狠揍不休。

    众人喊道:“他失心疯了!”将他压倒在地,但天岩力气倍增,又顶了起来,天椿叹了口气,手中木杖顶端一点,正中天岩昏睡穴,天岩蜷缩起来,这才终于消停。

    天椿喃喃道:“这是幻灵真气?但怎地如此厉害?”嘟囔几句,别了众人,独自回房去了。(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四 青梅竹马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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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在旁推敲天心心思:“他定是自知夺帅无望,退而求其次,想助此天倾成那掌门。瞧他对这天倾神色信赖,两人想必交情不浅。”

    又喝一轮酒,天倾拍了拍手,从山坡一座阁楼中走出十多位美女来,各个儿婀娜多姿,薄衫嫩肤,聘聘婷婷靠上前,娇娇巧巧依入怀,连环游等人低声发笑,有人见天倾并未坐拥佳人,便笑道:“天倾公子,听说你素来风流不羁,今个儿怎地清心寡欲了?”

    天倾笑道:“这些姐姐,今夜专为招待诸位仙家而来,我自然是后天下之乐而乐。”

    连环游大笑道:“依我之见,公子待会儿仍有欢娱,故而得省些力气,更怕那人儿瞧着生厌,我说的不假吧。”

    天倾见他目光瞧向天心,摇头道:“仙家会错了意,我与天心并无瓜葛,不过是远亲罢了。”

    天心面露失望之色,但仍说道:“天倾哥哥,你儿时待我极好,我一直当你是....真正的亲人。”

    天倾“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其余万仙酒性发作,笑得更是欢畅,有人问道:“天心公子,莫非你二人昔日曾有一段佳话么?”

    天心忙道:“岂有此事?正如天倾哥哥所说,我今夜到来,便是为了助他争夺我天剑派掌门之位。”

    天倾忽然笑了起来,问道:“天心,你说要帮我成事,但你倒说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天心抬眼凝视天倾,大声道:“我一身功夫还过得去,哪怕你要我杀人,我也绝无....”

    天倾摇头道:“我并无要杀之人,这些万仙的仙家实力雄厚,足以助我,自无需多你一人。你说呢?你还能有什么用?”

    天心一时语塞,脸色惨淡,场面有些冰冷,只见一瘦瘦小小的万仙门人醉醺醺道:“他还可陪你睡上几夜,让你高兴高兴。”

    众万仙忍俊不禁,哄堂大笑,天心手握剑柄,目光又是愤怒,又是茫然,一会儿看看万仙,一会儿又看看天倾。

    天倾不理那吵闹笑声,走到天心身边,拉住他小手,将他扶了起来,天心心头一阵温暖,双目晶莹,泪水在眼中滚动。天倾问道:“天心,你为何待我这么好?论武功,天相他比我更强,论智计,天见号称算无遗策,这两人你都不帮,怎地就瞧上我了?”

    天心一阵激动,说道:“倾哥哥,你还记得...我八岁的时候,曾在你家住上过一段时日么?”

    天倾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岂能忘了?那时我瞧见家中来了个美貌小姑娘,可把我乐得快疯了。”

    天心缓缓说道:“我也..我也一直牢牢记住,咱俩去大树瀑布,小雨溪流,你带我钻醉儿洞,去菩萨塔,我淋了雨,受了寒,你用暖烘烘的内力替我治病....这种种往事,我一辈子记在心上,永远也忘不了。”

    连环游等人不再发笑,似有些厌倦,但眼中都露出鄙夷之情。天倾毫不介意,只是笑道:“我还记得咱俩在你爹爹面前亲了嘴儿,我还说要讨你做老婆呢。”

    天心一时无法呼吸,只想纵体入怀,但总算硬生生忍住。

    天倾又道:“你可知你走了之后,又生出什么事来?”

    天心摇头道:“我也不知,但后来这许多年...我俩便没再见过面。”

    天倾道:“后来啊,那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小子,整日将你记挂在心上,还向他爹爹求情,要与你定下娃娃亲呢。”

    天心双手紧握,脑中阵阵晕眩,他道:“我不能....我俩....”

    天倾蓦然厉声道:“我知道不能,因为我爹爹告诉我,那个姑娘并非姑娘,而是小子,是太监,是个可恶至极的骗子!”

    天心慌忙起来,急道:“我并没有....”

    天倾道:“那之后数年,我被许许多多的人嘲笑,说我爱上了个妖怪。我亲眼瞧见那妖怪打扮的花枝招展,与其余男子出双入对,笑得跟个荡·妇似的。我初始为你争辩,替你与旁人打架,受你连累被人欺负,但越来越多的人瞧不起我,说我不爱姑娘,爱个太监。哈哈,哈哈,回想当年,我好悔恨,我恨自个儿脑子糊涂,没看清你是个怎样的疯子、妖婆!”

    天心后退几步,强忍住泪水,天倾忽然又道:“昨晚你来找我,我便登时想起这些事来。我瞧着你,见你比以往更漂亮了些,古怪,真是古怪,我竟仍恋着你,爱着你,这些万仙门人在旁瞧着,我那些部下也都知你身份,但我却还想着抱抱你,亲亲你,问问你有没有受苦。旁人怎么想,怎么看,我是半点也顾不上了。”

    盘蜒心想:“这天倾也不大正常,莫非这‘相见倾心’,各个儿都是怪人?但听他这几句话,心肠倒是不错。”他擅长辨别人心底意图,瞧这天倾真情实意,不顾俗法,自也稍稍敬佩。

    天心“哇”地一声,终于哭了起来,他道:“天倾哥哥,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你待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无法报答。”

    天倾喃喃道:“你报答得了,你自然报答得了。当世之中,也唯有你能够帮我了。”

    天心抽泣道:“你说,你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天倾猛然将天心搂在怀里,吻上他嘴唇,盘蜒险些惨叫起来,不禁头皮发麻,遍体生寒,暗想:“这天倾当真腻歪极了,天心虽似女子,但毕竟大有不同,众目睽睽,岂能做这等不要脸面之事?私下里搂搂抱抱,倒也并无不妥。”

    天心身子发颤,说道:“别,别,我是个....不祥之人,莫让旁人笑话你......”

    天倾在天心耳畔说道:“五年之前,我爹爹....让我练一门剑法,那剑法叫做‘死绝剑’。你可曾听说过?”

    天心不知他为何忽然谈起剑道,问:“这名字好生吓人,为何叫死绝剑?”

    天倾道:“天相练得是‘狂隐剑法’,天见练得是‘迷乱剑法’,我爹爹生前嘱咐我道:‘一个人的剑招里头,需得融入情感,融入觉悟,如此方是上乘功夫。如一柄剑循规蹈矩,死气沉沉,便如笨头笨脑、依样画葫芦的书法、字画、诗词一般,当真丑陋至极。”

    天心笑道:“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我这些年练‘虚度光阴’,总不免心底泛出些情感来,运剑时便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变化。”

    天倾抚摸天心脑袋,说道:“这‘死绝剑法’自然神妙无比,但唯有一桩坏处,非得亲手杀了喜欢的人,让自己一颗心麻木无情,再生不出半点心绪,如此出剑时带着死意,敌人便极难抵挡的住了。”

    天心“啊”地一声,有些害怕,但先前天倾所言情真意切,太过美妙,让天心心底涌出无限希望,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褪去。

    天倾声音发颤,透出一股子狂热,他大声道:“我啊,本想杀我爹爹,但我实则恨透了他,况且他眼下也已病逝。我妈妈死的早,自然是碰不上了。我这些年来独闯江湖,也没遇到刻骨铭心的爱人。我想不到,真想不到,老天有眼,在此时将你送到我身旁,助我练成这‘死绝神剑’。”

    天心大骇,急往后退,但天倾那柄剑叫做“暗香扑鼻”,剑招隐秘,宛若鬼魅。天心毫无察觉,已躲闪不开,嗖地一声,“暗香扑鼻”刺入天心胸膛,他尖声惨叫,心疼至极,由天堂跌落地狱,绝望中隐隐想道:“我....我终于解脱了么?天倾他至少...至少真正爱过我。”

    他本站得靠近悬崖,中剑之后,身子仍不住后退,此刻已身在半空,陡然朝下坠去。天倾仰天大笑,但语调却悲,无数先前阻碍困扰他的武障,顷刻间迎刃而解,脑中顿悟如潮。

    便在这时,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从树后奔出,如沉雷暴风,身形划破空中,直朝天心追去。万仙众人齐声喝道:“什么人?”一齐出手,施展万仙擒拿手段,抓向那人要害,众人招式皆精准凌厉,封得严实,凡间罕有。但那人委实太快,步法又极为诡谲,顷刻间绕过众人,跟着天心跳落。

    连环游追到悬崖边,见山下雾气茫茫,已没了那两人踪迹,他只觉莫名其妙,问道:“天倾公子,你可知另一人是谁?”

    天倾道:“无关紧要了。此山千丈,山壁上并无树木阻挡,下方山谷多有野兽,一旦坠崖,连尸首都无人能找到。”

    众仙家看着天倾,眼中皆有些佩服。他们原本只道此人耽于美.色,举止乖逆,不愿与之同谋,都有舍弃此人之意。谁知他手段决绝,剑法高超,已将那不男不女之人杀死。连环游笑道:“天倾公子果非凡俗,见你如此本领,大事八九可成,若今后得了掌门之位,我万仙天地派与你天剑派更是相处和睦,互帮互助了。”

    天倾摇头道:“天心已死,天蝶枫红,实已不足为虑。但天相,天见绝非易与之辈,而天秋伯伯心意难料,我也颇为发愁。”

    连环游道:“可要我派出人手,先去试探试探那另外两人的功夫如何?若有良机,我便替天倾公子顺手除去那二人,又有何妨?”

    天倾微笑道:“此事正要好好与诸位商量。”他命那些侍女收拾桌盘,自己领万仙众人离了桃树园,走向坡上精美辉煌的阁楼。(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五 光阴岂是虚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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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施展玄夜真气,再将心神深处仙殇的神通一股脑儿全搬出来,当真?32??若无形,疾驰而至,他下坠片刻,便已追上天心,伸手一捞,将天心抱在怀里。

    他一时未曾防范,竟令天心被奸人所害,心下颇为愧疚,但眼下顾不得查看他死活,施展神骨术,骨头破体而出,往外疯长,刺中一旁石壁,那骨头受他体内真气助益,极为强韧,将两人牢牢卡在山中。

    盘蜒松一口气,一探天心呼吸,竟已停了。他一惊之下,险些背过气去,心里千百遍痛骂道:“这白痴兔儿爷,自个儿上门送死,眼下可如何是好?”

    正悔恨交加之际,却见天心掌中兀自握着虚度光阴。那短剑闪着幽光,如喘息般忽明忽暗,天心身子软绵绵的,并不僵硬,但这短剑如黏在他手上一般不得松脱。

    盘蜒陡然一阵惊喜:“剑灵融合,人剑合一?他在生死之际,竟有这般灵悟?他死不了,死不了,我非将他救不可。”

    他初时见天心受人排挤,心头极不好受,也不知为何如此,他既然对天心颇为同情,便替他四处奔走,收拢帮手。于盘蜒而言,也不过是生性使然,喜欢掌控局面罢了。然而当下他眼睁睁看着天心受骗垂死,心底激愤,脑中感伤,就仿佛极有感情的亲人快要死去一般。

    他手掌贴住石壁,招出一团黑泥来,正是昔日嘉麒妖仙“起死功”的妙法,那黑泥裹住天心,便如婴儿至于母体,诸邪不至,百病隔绝。他算出若自己绕过山壁,向下行个百丈,便有一处洞穴,其中并无凶猛野兽。他低声欢呼,当即动身,片刻间已抵达那处。

    他走入洞中,解开黑泥,先握住天心手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魂魄,发觉一条隐秘踪迹,通往“虚度光阴”之中。盘蜒大喜过望:“这短剑果然是神物,当不逊于东采奇师妹的‘寒星剑’。”

    昔日东采奇的大哥东采臻为妖魔迷了心神,魂魄被排挤于寒星之中,随后为盘蜒所救,留存于寒星剑上,相助东采奇练成高深武功。这会儿天心情形与当年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他临死之际,陡然间魂魄与此剑上剑灵融合,再也不分彼此。他身子虽受重创,但此剑也成了他身子一部分,分担伤势,令他陷入假死之境,魂魄并未散去,便还算活在世上。

    盘蜒道:“需得快些施救,修复他胸口创伤,那魂魄在剑上留得时间长了,便会不人不鬼,纵然回魂,也成了钢筋铁骨的活尸。”

    他既然曾吞吃了仙殇的炼魂,其时功夫便非同小可,但仙殇为万仙千年来大敌,盘蜒深恐使出这份内劲来,万仙竟有探知之法,故而一直隐藏,不曾显露。然而眼下急于救人,他也顾不得琐事,解开天心衣扣,见他雪白隆起的胸口上满是鲜血,饶是盘蜒救助心切,也不禁笑骂道:“兔儿爷,你到底是男是女?”

    盘蜒双掌压下,以仙殇的仙气,借助天运掌剑,催动起死功,黑泥钻入心脏缺口,修补伤势。这心脏之伤,非同小可,本万难治愈,但盘蜒又使太乙幻灵真气的“庄周梦蝶”,令天心身躯不知自己生死,脑中无痛无苦,复原起来便加倍有效。

    如此忙活大半天,天心身子一晃,心脏怦怦跳动,脸上显出一丝暖色。盘蜒本已是强弩之末,见状精神一振,再使出摄魂法,引导短剑上魂魄归位,他不知那魂魄是否还有人性,大是忐忑不宁,心里委实没底。

    他不住输入真气,再过了数个时辰,天心睁开眼来,看了盘蜒一眼,眼神颇为冷漠。盘蜒大怒,童心忽起,凑上前来,在他胸口一拍,天心一个巴掌打来,盘蜒痛呼一声,骨碌碌滚到一旁,捂住脸颊,反而喜道:“好了,好了,兔儿爷知道害羞,那便还算没白忙活。”

    天心愣了片刻,喃喃道:“兔儿爷?”

    盘蜒将他袍子扣上,说道:“那天倾好不是东西,若当真恨你,将你逐走便是,为何还要杀你?如此也好,你可瞧清此人嘴脸,与他抢掌门之位时,也不必因此心软。”

    天心冷冷推开盘蜒手臂,低着脑袋,忽然间两道泪痕流过玉颊,盘蜒笑道:“你可是喜极而泣了?还不快谢谢本仙家?”

    天心本闷声痛哭,闻言再忍耐不住,哭泣道:“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留我在世上,受这....无尽的嘲笑,永远痛苦下去。”

    盘蜒得意洋洋,说道:“你要死,我非要你活,这乃是仙家本事,也是仙家的风光。”

    天心霎时泪水决堤,情绪崩溃,嚷道:“你何必假惺惺的救我这败类废物?你根本不知我是怎样的人。我...我身子毁了,男女不分,倒也罢了。我偏偏....偏偏到处留情,自诩风流,我.....睡过不少喜好男风的男人,可...可我心底却薄情的很。椿长老、天倾他们说的不错,这世上无人怀念我,无人喜欢我,我自作自受,作孽无数,早该死了。”

    盘蜒稍稍沉默,说道:“我救你回来,岂不是对你好么?我盘蜒看重公子,公子岂能不报答我?”

    天心道:“你....你叫我兔儿爷,实则...实则心里看不起我。你救我又有什么好心思了?不过想借助我争夺天剑派掌门。你.....另请高明吧,与我在一块儿,徒然臭了名声,脏了身子。”

    盘蜒双目似蛇般一动不动,紧盯着天心,天心泪水流过嘴唇,他咬了咬牙,道:“你若...真为我好,便任我死去吧。”

    盘蜒笑道:“公子说的不错,实则世上鲜有人对公子关怀,少有人是公子朋友。公子为讨好旁人,扮作诸般讨喜可爱的女子,当时种种举止媚态,滑稽无比,可让我盘蜒笑歪了嘴。”

    天心蓦然心头一阵寒冷,黯然想道:“他...他终于说实话了么?他明知我会寻死,仍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

    盘蜒道:“然则唯有一人,对公子不离不弃,誓死追随,便是你再荒唐可笑一万倍,他总陪在你身边,默默照看着你。也唯有此人算得上公子的‘朋友’。”

    天心听盘蜒说的郑重,忽生热望,奇道:“那人是谁?”

    盘蜒握住天心小手,那手中正拿着“虚度光阴”,不曾有片刻分离。盘蜒道:“他。”

    天心大惑不解,只觉空欢喜一场,怒道:“你故弄玄虚,作弄我么?”

    盘蜒双手握拳,托住天心手掌,那短剑便抵住盘蜒额头,稍稍用力,流下血来,天心“啊”地一声,用力回缩,却见盘蜒闭上双眼,微笑道:“别动,虚度光阴正告诉我你俩之事。”

    天心苦笑道:“你这人...可是疯了?他....在说什么?”

    盘蜒道:“我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脖子上吊一金锁,靠近架子,将‘虚度光阴’拔了出来,愣愣凝视,短剑头一次转醒,他能听见那孩子的心声。”

    天心皱眉道:“你....你怎知当时情景?是了,你胡乱猜测,也有猜中的时候。”

    盘蜒又道:“它再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躺在病床之上,孩子脸色惨白,旁边放着一盆,盆中有鲜血,很多的鲜血。孩子害怕极了,哭泣不停,他的爹爹在安慰孩子,劝他练一门功夫。”

    天心眼神惊恐,大叫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想要回夺短剑,但盘蜒双手纹丝不动。

    盘蜒道:“短剑感到怜惜痛心,从那一刻起,他便留在孩子身边。那孩子握着短剑,脸色便好过了些,短剑稍感欣慰,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主人。”

    天心哭花了眼,小声道:“骗人,骗人。”

    盘蜒又道:“他听见那孩子背诵道:‘剑是空,心也是空。剑是命,心也是命。剑心本一体,福祸共享之,便有千万敌,等闲岂有惧?’那孩子舞剑舞得欢快,便忘了烦恼,忘了男女,步入奇妙的境界。他哈哈大笑,唱着儿歌,扭动纤腰,飞上飞下,自由快活。短剑为孩子高兴,因为这孩子鲜有欢快的时候。”

    天心愣愣看着盘蜒,他依旧再哭,依旧再问:“你怎么知道?”但语气中已无半分质疑。

    盘蜒道:“短剑知道小主人爱上了别家的公子,他不知男女之别,只知道爱就是爱。小主人为此苦闷,他爱哭鼻子,哭起来闷声不响。短剑不能说话,他想传心意给那孩子,但那时孩子却察觉不到。好在孩子性子坚强,总能在旁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天心傻笑起来,泪水在舌尖留下咸味,他道:“他...他还告诉你什么?”

    盘蜒道:“小主人渴望被爱,渴望靠近别人,渴望认同,渴望他不曾拥有的荣光。有知趣俊俏的公子找上他,讨小主人欢喜,小主人便陪伴那人,保护那人,哪怕他知道那人并不真正将他放在心上,小主人也不在意。那人叫天甘,那人叫郑横,那人叫梁远....名字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小主人不再孤单,小主人感到快乐,哪怕是短暂而难堪的快乐。”

    盘蜒顿了顿,见天心不再悲戚,反而甚是感动,他又道:“短剑是小主人的朋友,他渐渐有了灵性,也知道孤独、苦楚、悲凉、失落。但他庆幸小主人感知不到他,也不会因他伤感。

    他记得他们在雨中练剑,在雪中奔跑,在江边静坐,在山上攀爬。他记得小主人画红妆,穿花衣,经历厮杀,与人拼斗,一生中大大小小的事。

    后来,小主人被他最爱的人所伤,快要死了,在生死的刹那,短剑终于让小主人见到了自己的心,那颗忍耐、沉着,忠诚、挚爱的心。小主人心脏受伤,他走投无路,为了拯救小主人,短剑非这么做不可。小主人以为自己无依无靠,但小主人不知道,自己正是他那柄可怜的、孤独的短剑此生唯一的寄托。”

    天心又大哭起来,将宝剑攥在手中,离了盘蜒的额头,他喊道:“你说谎!你说谎!我为何自己都不清楚?”

    盘蜒道:“他不想让你知道,你要自己问他,向他敞开心扉。他是剑灵,世上最忠心耿耿的游灵,只要你呼唤他,他必然会答复你。”

    天心神情痴迷,终于跟傻子似的,将宝剑举到唇边,低声问道:“虚度光阴,你....你真的在么?”

    隔了许久,他心中生出回应,似幻似真,不知从何而来,却令他暖的心都快融化了。

    短剑答道:“主人,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八 梅园七友仙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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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椿长老心下暗惊:“天心公子剑术之高,已远远胜过其父了。”他见?33??人心悦诚服,而天心声望武功皆已极高,自己这天蝶枫红一脉倒颇有希望夺得这天剑派掌门,也是由衷喜悦,大声道:“恭喜公子大获全胜,本脉执掌之位,由令尊传于你手上,乃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公子身负绝学,也是不负众望。”

    场外众剑客拔出剑来,倒持在手,躬身行礼道:“恭喜新执掌继位。”

    天心心中激荡,如在梦中:“我真的继承爹爹之位?这些人从此都听我使唤?”盘蜒朝他点了点头,虚度光阴告诫曰:“归心,归心。尚不是高兴的时候。”天心收摄心神,谢了几句,天椿长老道:“新主登位,自当摆宴欢庆,还请诸位英雄豪杰于明晚前往喜莺楼喝一杯庆功酒。”

    那颂罗僧、老庄道笑曰:“这是本地一桩大事,不啻于新君登机,封王封爵。咱二人自当备齐厚礼,到场恭贺。”

    魏金宗也道:“从今往后,我等与天心公子同甘苦,共荣辱,永不背弃!”

    天心先前遭众人唾弃,一辈子不曾有这等光荣,不由得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诸位前辈厚爱,天心....天心...失礼了。”扭过头去,擦抹眼泪。

    盘蜒心想:“这也当真难为他了。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岂不丢脸?莫要给人看轻了。”但见众人脸上满是同情、怜惜、爱慕之色,深深为天心着迷,不禁哭笑不得:“原来人地位高了,武功强了,便可黑白颠倒,美丑亦可改观,当真七荤八素,一塌糊涂。”

    天椿笑道:“执掌,本来尚有诸般琐事,但今个执掌累了一天,老头儿怎能再劳烦执掌?那岂不是太不识趣?等明晚上酒宴一过,执掌若有心思,咱们再说正事不迟。”

    天心甚喜,送别江湖群豪,散去本派众人,与盘蜒、张千峰留在园中,缓步游赏。天心道:“张兄,盘兄,我天心能有此刻,全是拜你二人所赐。”

    张千峰道:“在下毫无半点功劳,全赖盘蜒师弟妙计。”

    盘蜒也道:“此事张千峰无半分功劳,全仗我神机妙算。”

    张千峰闻言一愣,问道:“你倒也不谦虚谦虚,捧我几句?我这三天来可跑断了腿,费尽了口舌,到现下水都没喝一滴。”

    盘蜒哈哈笑道:“师兄是仙人,便是一年不吃饭,一个月不喝水,只怕也死不了人。区区小事,何必挂在嘴边?那些匪人功夫还算过得去么?”

    张千峰笑道:“功夫不值一哂,但洞中宝贝真多。我扛了千斤的大宝箱,找江湖上的朋友备了快马大车,日月兼程,这才刚刚赶上。”

    天心垂首道:“有两位这般好友,天心即便立刻死了,此生也已无憾。”

    张千峰性子随和豪爽,与其余万仙大不相同,江湖上多有朋友,往往言语投缘,便与人结交结义,无论那人是王公贵族也好,市井卒屠也罢,皆不分高低贵贱,更何况与天心患难与共过了?当即说道:“天心兄弟,咱们三人天生投契,既然彼此互助,有生死之交,又何必分什么彼此?不如就此结拜为兄弟如何?”

    天心喜道:“好说,我也正有....”

    话说一半,盘蜒怒道:“本人乃万仙仙人,岂能与这等凡夫俗子结拜?免了,免了。”

    张千峰见盘蜒不知趣,劝道:“结拜之事,有利无弊,何况天心公子对师弟感激之至,情义深厚?再说这凡俗之分,委实模糊的很。”

    盘蜒道:“你二人要结拜便结拜,别牵扯上我。我看这兔儿爷,越看越像婆娘,若当真结拜了,该叫他义弟还是义妹?不干,不干!”

    张千峰听盘蜒叫天心“兔儿爷”,心头一凉,怕天心生气,谁知天心笑道:“我也不要与你这蛇精怪结拜。千峰哥哥,咱俩自管咱们,甭去理他。”

    张千峰见盘蜒不肯,自也无奈,他这结义规矩早已滚瓜烂熟,当即两人跪倒,撮土为香,说了些“义结金兰,同生共死”之类的话。盘蜒在旁出言讽刺,说道:“若有人娶妻过十,便是污人清白,造孽不浅,死后要入剥皮地狱。若有人结义过百,世人反而叫他大英雄、大豪杰,当真岂有此理。”

    张千峰反驳道:“我哪有结义过百?至今算来也不过七人罢了。”

    天心又惊又喜,问道:“不知另外七位哥哥是什么人物?千峰哥哥可否替我引荐?”

    张千峰数道:“如今玄鼓城公爵东采英是一位,八里铺酒泉老哥是一位,华春堂华郎中又是一位.....”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天心听这些人来头不小,不是武林前辈,便是当世英侠,心生仰慕,说道:“今后哥哥若有空闲,定要带我前去拜见。”

    张千峰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大伙儿天南地北的,相聚也不容易。”

    三人正相谈甚欢,忽听有人喊道:“此园乃官家重地,不得擅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又有一人冷笑道:“区区俗人,胆敢挡我仙家去路?快让你家新执掌出来见我!”

    紧接着先前那守门人惨叫一声,再无声息。天心登时大怒,说道:“何人胆敢来本园撒野?”真气鼓荡,声音直飘了过去。

    霎时数道身影晃动,已飞身而至,来到天心面前。只见这几人茧绸绿袍,冠冕堂皇,趾高气昂,腰间挂着长剑,正是几天前在桃花山上遇见的连环游等人。

    连环游等人看清天心容貌,不由得目瞪口呆,呆了片刻,这才回神问道:“你....怎地还活着?”

    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天椿长老领着本派弟子赶来,立于天心身后,天椿问道:“执掌,这些可是敌人么?”

    天心淡淡说道:“万仙门天地派诸位仙家,怕是奉了天倾之命,听说我天蝶枫红一脉已有主人,前来一探虚实。”

    连环游见对方人多,虽有些忌惮,但也不惧。他双目打量众人,忽见到张千峰、盘蜒两人。他喜出望外,咧嘴大笑道:“盘蜒?张千峰?你二人也在这里?”

    张千峰叹一口气,说道:“连师兄,想不到在此偶遇。”

    连环游等人霎时拔出剑来,指着盘蜒道:“此人杀人放火,手上命案不少,菩提祖师已下令追捕,你二人如要反抗,莫怪我等剑下无情,取你二人狗头!”

    天心一挥手,天剑派众人也拔剑在手,他道:“这儿是我天剑派的地方,众位仙家若不守主客之道,不管是万仙还是万鬼,我天剑派绝不姑息!”

    连环游不愿与这数百人为敌,眼珠一转,对张千峰道:“张千峰,你这些年来好大的名头。人人都道你是我万仙第四层‘飞空’顶儿尖儿的高手,碰巧我连环游名声也不坏。今个儿倒要向你讨教讨教了。”

    张千峰心想:“如今之计,唯有先将此人打服,再向他辩白盘蜒遭遇。”他近年来多经历恶战,身手经验皆大为增长,虽知这连环游素有飞空第一高手之称,但也无丝毫怯意,一振袖袍,便要迎战。

    盘蜒忽然道:“师兄,且慢!”

    张千峰微微一顿,立时停步。连环游神色不屑,问道:“你这杀人凶犯想要显显本事么?”

    盘蜒道:“连环游,我张千峰师兄武学何等神妙,如要胜你,不费吹灰之力。只怕你遭了大败,颜面无光,气的撞墙自尽,那我便问不出话来了。”

    连环游怒极反笑,说道:“就凭张千峰这区区小儿,尘埃般微末功夫,我连环游还真不放在眼里。好,好,瞧在同门一场,我暂不杀你,你有什么话要问?”

    盘蜒道:“我曾听到消息,众位在途中捉了一位同门,将他囚禁在牢笼之中,此事可是真的?那人现在何处?”

    连环游奇道:“你这人消息倒也灵通,怎地知道这事?咱们防他逃走,将他带在身旁。对了,听说此人与你交好,咱们还当他是你同党,途中没少让他吃苦头。”

    盘蜒与张千峰互视一眼,眼中皆有怒意,张千峰喝问道:“他是谁?让他出来见咱们。”

    连环游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身后同门飞身出园,不多时推一囚车走了进来。只见那囚车中人浑身伤痕,血迹斑斑,被打得极为惨痛。

    张千峰急道:“分物师兄!”原来车中人正是雨崖子的徒儿、山海门的同僚分物道人。

    分物道人低哼一声,睁开眼来,看看张千峰,又看看盘蜒,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突然又紧紧闭上。

    张千峰道:“分物师兄与咱们并无关联,快些将他放了!你们彼此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

    连环游蓦地仰天大笑,说道:“好一个无冤无仇!”指着同门中一人说道:“阳师弟,你倒来说说,你二人有何仇怨?”

    那阳师弟恶狠狠的说道:“数月之前,这窝囊废调戏本派师妹,被我制止,竟突施冷箭,将我重伤,害我丢尽颜面。这等卑鄙无耻之徒,自然要见一次,打一次,要他好好学学,明白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分物哆哆嗦嗦的说道:“我不过与她说了...说了几句话,是你先动手,我....莫要逼我,莫要逼我!”他喉咙似受了重伤,语气低沉嘶哑,痛苦不堪。(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九 分物道人苦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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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早听说过此事,说道:“分物师兄因此受罚,被关押许久,如此还能有什么仇怨?诸位因此频出狠手,公报私仇,心眼未免狭隘。”

    阳师弟怒道:“这一无是处的窝囊废害我丢尽了脸,哪里能随便算了?”怒上心头,长剑在分物背上划过,分物“啊”地一声,流出又红又黑的脓血来。

    张千峰道:“住手!”朝前一冲,连环游一招“含冤沉江”,掌力如壁,将张千峰挡住,张千峰推掌迎敌,连环游只觉敌人力道大的异乎寻常,大惊失色,急忙催力抵挡,只听“乒”地一声,他朝后连退数步,这才站稳。

    饶是张千峰胜了一招,但众人兵刃齐出,将张千峰拦住。张千峰见敌人长剑密不透风,各个儿都是高手,自己纵然敌得过两人、三人,但十人一拥而上,自己便难以脱身,也是有心无力,脚下挪移,退开数尺,脱出敌人圈子。

    这时盘蜒走近一步,轻声对张千峰道:“事情不对劲儿,你看分物那血.....”

    张千峰心下惊异,凝目一瞧,分物背后血液溢出,其中似有极厉害的毒素,故而半红半黑,但那黑血中似有东西蠕动。

    连环游输了一手,恼羞成怒,大喊道:“好个张千峰,你再不投降,我便将这分物宰了!”长剑一抖,已架住分物脖子。分物哭泣道:“你们冤枉我,冤枉我,祖宗,祖宗,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万仙众人齐声嗤笑起来,连声道:“好个软骨头,连祖宗都叫出来了?当真是废物一个。”

    盘蜒只觉一股寒气从上而下涌过脊梁骨,他想:“听说分物的祖宗乃是蒙山仙使,他本是雨崖子师父门下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其后自甘堕落,从此再难成气候。”

    忽然间,天椿长老指着分物喊道:“阿属,阿属,你是阿属?”

    分物勉强抬起头,看着天椿,眼神迷茫,却又惊恐之极。

    天心问道:“长老,你识得此人么?”

    天椿道:“数十年前,阿属...他本是我天蝶枫红一脉的弟子,武功极高,远胜于我,本脉执掌对他寄予厚望,但有人发觉他练有‘天净沙脉’失传的剑法,故而将他关押起来,谁知一场大火,那牢房就此毁了。阿属与我交情不错,我这辈子忘不了他的面貌。”

    盘蜒心念急转:“天净沙脉?土色丝绸?分物是那‘天净沙脉’的传人?他的祖宗是蒙山老道?是了,是了,他从天剑派逃脱之后,前往雨崖子师父的神刃山庄,投效其中,终于被师父选上带走。阿属,阿属....他莫非便是那八臂鼠么?如此说来,那黑袍人便是....”

    连环游见盘蜒呆呆出神,张千峰犹豫不决,心生快意,说道:“你们可还想瞧瞧这软骨头吃苦受罪么?还不快些....”

    一句话说到一般,只听咔嚓一声,连环游手腕粉碎,他痛的厉声尖叫,躲开数尺,只见分物身子蜷缩起来,黑血将他裹住,化作黑衣,随即分裂开来,化作八条手臂。周围半仙大吃一惊,喝问道:“你这是什么妖法?”

    分物哭喊道:“你....阿椿,阿椿,我不想杀你,但...但你知道的不少,识破我身份,祖宗让我杀你。”

    只听哗啦啦连声巨响,那囚车四分五裂,分物脱困而出,八臂中长出短棍,朝四周点出,竟又比先前交手更快一倍。万仙众人猝不及防,手腕各自中棍,刹那间,众人五官扭曲,痛呼着翻身倒地,那黑蛆在众人体内疯长,令人痛不欲生。

    张千峰急道:“分物师兄,你...你....”

    分物一扬手,数道黑棍打了过来,张千峰使出“天琴云弦掌”封住去势,但那黑棍猛然炸开,砰砰声中,张千峰情非得已,连连败退。

    霎时黑烟横隔在众人前头,再看不清其中景象,只听连环游喊道:“你...这是什么功夫?”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又撕拉一声,伤口崩开,连环游连连惊呼,惊呼声又变成哀嚎,变成求饶,变成呜咽,最终声息全无。而地上其余万仙仙家本还哎呦哎呦的闷哼,随后又一通喀嚓喀嚓的声响,众人便没了气息。

    天剑派众弟子见一众万仙门人在此人手下不堪一击,不禁脸上变色,盘蜒厉声道:“你们全数走了,那黑棍碰上必死,无法相救。”

    天心见门人目光不舍,显然有意相助,急忙喝令道:“还不快走?不听我的话么?”他虽刚刚夺帅不久,但武功太高,自然而然便生出威信,天椿无奈说道:“便听执掌的话,大伙儿速速离去。执掌,你千万保重。”

    众人遵命,纷纷走远,谁知忽然八臂鼠从雾中钻出,挥兵刃打向天椿,天椿“啊”地一声,想要躲闪,但这一招来势凌厉,劲风罩住天椿周身一丈,天心惊呼起来,但已相救不及。

    张千峰、盘蜒同时出掌,掌力快如惊雷,正中八臂鼠后背,八臂鼠微微一晃,这一棍打的稍偏,天椿武功不弱,借机躲开。但八臂鼠在半空一脚踢出,天椿口吐鲜血,摔在一旁。八臂鼠又跃入人群,所到之处,瞬间七、八人横尸就地。

    天心奋不顾身扑上前去,一剑刺向八臂鼠咽喉,八臂鼠不料他来的这般快,但他八臂灵活,霎时一招“凤依桐树”,居高临下的数棍袭来,天心人影一晃,仿佛一团红雾,已然躲开。

    张千峰趁势欺近身躯,使出“九星连珠”的掌法,他此时何等功力,这掌法使出,也宛如多了数条胳膊一般,掌上内力雄浑,招招有千斤之力。但八臂鼠手上黑棍实乃古今罕有的邪物,便是以万仙之躯,碰上了也非死即伤,张千峰心有忌惮,招式不敢使老,一时也竟只能僵持。

    此时两人斗得激烈,真气如网罩般朝外扩出,外人稍稍一碰,便会被震得吐血受伤。天心全神贯注,不住计算那气罩的破绽,蓦然间心念一动,查知时机,他毫无犹豫,蓦地扑出,恰好从两人真气薄弱处穿过,他娇叱一声,短剑连刺,如倾盆大雨般落下。

    八臂鼠怒吼一声,再遮拦不住,被“虚度光阴”划破身躯,张千峰精神一振,双掌拍出,一招“阴阳天地掌”,一招“天琴云弦掌”,前者牵扯阻碍,后者趁虚而入。八臂鼠胸前中招,惨叫一声,朝后跌开。

    但他身子骨强硬至极,中了张千峰全力一掌,兀自仍能行动自如,他一转身,蓦然已在数十丈之外,张千峰与天心同时追出,但八臂鼠抛下短棍,“砰砰”的炸裂不断,变作毒雾,那两人不敢上前,心中虽恨,但也无法追赶。

    忽见盘蜒从天而降,他故技重施,一掌拍向八臂鼠脑门儿,八臂鼠侧头避让,岂料他眼前一花,砰地一声,撞在无形之处。他冲劲太猛,这一撞甚是不轻。八臂鼠极为顽强,翻身而起,见盘蜒身形变化,一化十,十化百,一齐朝八臂鼠猛攻过来。

    张千峰与天心看的心神恍惚,暗想:“他这是什么功夫?当真神妙无方,换做是我,只怕难以抵挡。”

    分物果然是学武奇才,也是应变奇快,身子急转,如同龙卷海风,手上短棍朝周围飞出,不断炸裂成雾,连连击破幻影。但他所在之处,景物已然错乱,看似开阔,实则狭窄,那短棍有的不及炸开,反弹回来,分物自也苦不堪言。

    他手忙脚乱,大叫一声,朝上突飞上去,但其实太乙幻术遮住身旁大树,盘蜒早躲在树上候着,见他送上门来,轻轻巧巧拍下一掌。幻灵掌力透脑而入,分物顿时昏厥。盘蜒顺手将分物捧住,手脚不停,连点他穴道。盘蜒指力中蕴含幻灵真气,非但阻气血运行,更令人长眠不醒,这分物除非内力再强上十倍,否则再无能抗拒。

    盘蜒飞身而下,一抬手,方圆二十丈之内,景物还做原形,无中生有,有者变形。天心嚷道:“蛇精怪,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这是泰家幻灵真气么?”

    张千峰笑道:“师弟这幻灵真气,便是放眼天下,只怕也独此一门,别无分号了。”

    盘蜒仰天长笑,说道:“我这才是真正的仙法,飞升隔世功在我太乙幻灵功面前,只有徒呼奈何的份儿。”笑了几声,忽然手上一抖,那分物似乎一动,盘蜒吓了一跳,惨叫一声,忙抛下此人,远远躲开。天心格格轻笑道:“叫你得意忘形,原来胆小如鼠,这下还不原形毕露么?”

    盘蜒指了指天椿长老,天心见他脸色惨白,但气息却顺,并无性命之忧,不禁放下心来,料来是盘蜒先前救下此人,再来与八臂鼠缠斗。他心中感动,又想道谢,却怕盘蜒更加得意,哼了一声,对盘蜒道:“你以为我会谢你么?我偏偏不在乎。”

    盘蜒道:“你这叫欲盖弥彰,多此一言。说是不谢,实则感激的屁滚尿流,回去要将我当菩萨般跪拜了。”

    天心笑道:“你就臭美吧,谁会拜你?先前拜兄弟时你不来,眼下过时不候。”

    盘蜒道:“我好稀罕么?又不是拜天地,娶新娘。兄弟有什么好拜的?”

    天心道:“原来你专好娶新娘子,那也并无不....”蓦然脸上一红,舌头打结,那个“可”字便说不出口。好在盘蜒并未留意,将分物道人背起,说道:“须得好好审问分物老兄,洗清我那不白之冤了。”(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二 小小魔头缠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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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驰入城中,街上往来者皆是持剑豪客,铁匠铺中也皆是剑、锏模具,街上熙攘,摩肩接踵,车马难行,仿佛天下所有剑客一下子齐聚在此。

    盘蜒道:“传言天剑派有十万剑客,今个儿一瞧,怕是远远不止了。”

    天心道:“平常也不至于如此,怕是消息传出,都是些来打听掌门之争。所谓十万帮众,怕是算上大军数目,而且也并非全都持剑。战场之上,兵刃长一寸便多一寸好处,毫厘之差,往往便是生死之别。”

    盘蜒笑道:“所以说,某人用一柄短剑,当真大逆不道,有违常理。”

    天心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可要与本人短剑比划比划?”

    盘蜒皱眉道:“小公子爷,你这人太过胡闹,咱们本在说正事,你岔开话题做什么?”

    天心与张千峰都想:“分明是你先东拉西扯,怎地反咬一口?”但眼下也不能多辩,天心叹道:“咱们说到哪儿了?我都给忘了。”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所以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这无毛小儿,最是定不下心,连正事都忘得干净。”

    天心啐道:“好好好,唯独盘蜒兄以大局为重,无片刻分神,乃是心怀天下、急危救难的大英雄。”

    盘蜒笑道:“你知道就好,也不必大肆宣扬,我这人最不慕虚名,你这般说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吹嘘两句,神色肃然,又道:“天剑派众高手接连病倒,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心道:“我听人说,似是得了疯病,便如我爹爹一般。先是做了怪梦,醒来之后便疯疯癫癫,习练极为凶险、闻所未闻的剑法。”

    盘蜒奇道:“你爹爹将你逼成了美貌姑娘,倒也罢了,其他人又是什么毛病?”

    天心听他赞自己美貌,脸上一红,心下反有些欢喜,他道:“我只是道听途说,也不知是真是假。有的人在地下掘开温泉,在泉水中浸泡数十日,最终浑身溃烂而死。有的人炼制丹药,服食之后,大口吐血身亡。有的人挖去双眼,在脑袋上挖了一洞,说自己开了天眼。有的人要找神功秘籍,跳落悬崖,摔成了肉泥。”

    张千峰听得连连摇头,说道:“他们可是练功走火,竟至于此?”

    天心叹道:“此事越想越是可怕,大伙儿都说我天剑派闹了鬼,绝非走火入魔。那罹患疯病之人,各个儿正值盛年,内力修为深湛,我听长老们说起,都对我爹爹这一辈赞不绝口,说我天剑派受上天眷顾,这一辈青出于蓝,今后数十年更加兴盛,谁也料不到一个个竟然都疯了。如是练功出错,绝不会同时患病,症状各自不同。”

    盘蜒盯着张千峰看,张千峰微觉奇怪,忽然又醒悟过来,说道:“不错,不错,我当年也是如此。若非师弟指点我化解妄念幻想的法门,我只怕也非发疯不可。”

    天心莫名其妙,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盘蜒道:“习武者天资越高、进境越快,脑子便越不清楚,不是做噩梦,便是见幻象,久而久之,自然便奇奇怪怪,与众不同了。这便是上苍定数,也是习武之劫。你先前吵嚷着甘愿一死,也是这般道理。但度过此劫,武功便可突飞猛进,不可限量。”

    张千峰笑道:“似乎真是这么个道理,我消除幻觉之后,这两年进步极大,相比之下,前六十岁好像白活了一般。”

    天心暗暗赞叹盘蜒学问,又问:“可也不至于上一辈全数如此啊?纵然他们各个儿了得,也未必强得过天秋伯伯,为何天秋伯伯反而....”但立时察觉不对,天秋这一场怪病,怕也是由疯病演化而来。急忙改口道:“我天剑派老一辈中,也有许多前辈高人,为何安然无恙?”

    盘蜒叹道:“或许...或许天剑派正该转折。不然怎会生出天珑这么个当世无双的小魔头?她一身功夫,怕是不逊于天秋了。”

    天心曾挨了天珑两个耳光,受她剑意折腾,吃苦不小,但不曾见她功夫全貌,心中颇为不信,说道:“我这妹妹怎地不露面了?你二人如此推崇她,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她如今唯有我这唯一一个亲人,不来找我,还能去哪儿?”

    盘蜒想起此事,登时吓得不轻,不禁叫出声来,张千峰问道:“师弟缘何惨叫?”

    盘蜒道:“你想想那天甘是怎么死的?那小子对天心公子搂搂抱抱,动手动脚,被天珑砍成肉泥。咱俩与天心待在一块儿,天珑若误认为咱们与他不三不四,动手动脚,咱俩岂能逃得了那一剑?”

    张千峰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但咱俩什么都没做?若因此挨捅,当真是不白之冤了。”

    天心见两人慌慌张张,六神无主,不由得怒道:“咱们心中无愧,何必怕她?就算咱们交情非同寻常,天珑她又管得了我么?”

    忽听天上有一娇嫩声音嚷道:“我偏偏要管,你万万不许打盘蜒的主意。”

    盘蜒大吃一惊,身形一晃,躲到一旁草堆之中,身法之快,有如闪电。张千峰也吓得不轻,一扭头,见天珑斜卧在屋檐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三人。天心见着妹妹,心中又喜又恨,说道:“好个丫头,你打我几巴掌,杀了天甘,还不下来向我赔罪?”

    天珑打了个呵欠,说道:“你不喜欢那天甘,逢场作戏,杀了也不打紧。我瞧你当时模样有气,但你眼下已明白过来,好得多了。我也懒得管你。”

    天心见天珑浑身图纹,显然遭遇颇惨,怜惜起来,柔声道:“妹妹,爹爹已经死啦,无论你有什么罪,什么恨,咱们都不记挂,你回来陪陪姐姐成么?”

    天珑笑嘻嘻的说道:“天剑派无趣的紧,我不想回来,再说了,你到底愿当我哥哥还是姐姐?你拿不定主意,我瞧着也难受。”

    天心道:“我已拿定主意,我认命了,自认为女子,便算旁人再如何嘲笑....”

    天珑双目如炬,逼问道:“你会怎样?充耳不闻,装作不知么?”

    天心咬一咬牙,说道:“若被我听见,我便将那人杀了。”

    天珑哈哈大笑,甚是欢畅,说道:“好,好,如此最好。你心下已无犹豫,天秋老儿那柄天外剑,便由你得了吧。”

    天心听她言下之意甚是狂妄,但不知为何,却仿佛天经地义,本该由天珑定夺此事一般,一股遵从之意油然而生。

    天珑又朝盘蜒看来,见他埋头入草,装作不知,娇声道:“盘蜒哥哥,我姐姐便由你照看啦。但你得管住你那玩意儿,若伸到我姐姐裤头里,瞧我不将它生生割来吃了。”

    盘蜒气往上冲,怒道:“你这么说,我反而非要勾搭她了。”天心闻言一愣,无言以对。

    天珑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盘蜒,示意自己紧盯着他。盘蜒汗流浃背,登时气馁,举手求饶,天珑笑道:“三个都乖乖的,我不管你们啦。”笑声中身影一晃,顿时踪迹全无。

    盘蜒放下心来,骂道:“这小魔头,非要管东管西,害得我虚惊一场。”

    张千峰定了定神,说道:“咱们当先去皇宫,向天秋掌门禀明黑蛆教之事,掌门身躯抱恙,若疏于防范,只怕被奸人所害。”

    天心道:“正该如此。”翻身上马,吆喝几声,马儿一路小跑,朝皇宫赶去。

    这半春城皇宫气派恢宏,里外布局宛如长剑,又似卧龙,盘旋百亩,宫殿挺拔壮观,有百重院,千层关,万阶梯,屋檐黑乎乎的向外翘起,剑拔弩张,栋梁红彤彤的笔直向上,厚实如鞘,宫中题字画作、浮雕塑像皆如刀刻一般。

    张千峰赞道:“好宫殿,好宫殿,当真有武者风范,既为一国君侯,又乃武林豪杰,天外之剑,果然好大气派。”

    天心颇为自豪,却只是说道:“大哥过誉了。”

    盘蜒道:“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叫做不伦不类。花了银钱,却只落得庸俗蛮莽,无半分风雅,便如巢国野人居所一般。”

    天心怒道:“蛇精怪,偏偏你挑三拣四的没一句好话,我真想赏你几个嘴巴。”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你只听奉承,不容逆耳,岂不让人心冷?”

    宫中侍卫拦住三人,天心递交玉牌,乃是秦千城伯爵之令。但即便无此令牌,侍卫中也有人认得天心,说道:“公子可是来见侯爷的?”

    天心道:“天秋伯伯怎么样了?”

    那侍卫队长乃是天秋徒儿,武功极高,极为忠诚,想起天秋境况,不禁满脸忧愁,说道:“侯爷....侯爷在苦苦支撑,实则...实则...”

    天心“啊”地一声,神色惶急,说道:“我有要事禀报,还请师兄通报一声,此事关乎天剑派生死存亡。”

    侍卫队长叹道:“侯爷说了,他受心魔困扰,需凝神相抗,无论谁也不见。待三日后掌门人大会之时,他自会出面。”

    天心急道:“江湖上谣言纷纷,说我天剑派与邪教勾结,为祸武林。又有一极厉害的大仇人要害我天剑派,此事耽搁不得。”

    侍卫队长道:“那仇人身份如何?”

    天心无奈,说道:“乃是昔日天净沙脉的大敌。”

    侍卫队长大为震惊,愣了半晌,说道:“我...我这便去转告侯爷,诸位在此等候。”(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三 仙人指路讹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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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等候良久,侍卫队长返回答道:“侯爷说了,天净沙脉数百年前已然覆灭,纵有漏网之鱼,也成不了气候,我天剑派也应付得了。”

    天心彷徨无措,又问:“那如今举国政事又该如何?”

    侍卫队长左右张望,低声道:“由侯爷夫人主事,天蛇竹青脉、天龙云白脉、天雀海蓝脉、天蝶枫红脉四位长老相助。待侯爷选定传人,再将政事一并移交。”

    天心无奈说道:“如此多谢大哥了。”与盘蜒等人告辞而去。

    盘蜒问道:“咱们当去会见你那天蝶枫红脉另一位长老,探探虚实,否则天秋掌门若已被人害死,咱们不能蒙在鼓里。”

    天心道:“你这张嘴真不吉利,怎能胡乱说话?”

    盘蜒道:“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问个清楚,以防万一。”

    天心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们随我来。”向一侍卫问清那长老所在,寻路赶去。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一蓝袍玉带的公子,此人面带笑容,双眼灵动,手摇折扇,举止潇洒,相貌甚是亲切俊朗。天心神色惊异,问道:“天见哥哥?”

    盘蜒心想:“这便是那‘相见倾心’四大公子的天见么?我还当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天见朗声一笑,朝三人谦谦行礼,说道:“偶遇佳人,喜不自胜。天心儿,你这么一打扮,纵然不施粉黛,可把满城的女孩儿都比下去啦。”

    若数日前天见对天心这般说话,天心定然欢喜不尽。然而他受天倾陷害,尔后剑灵融心,短短时日内饱经变故,人也成熟了不少,闻言淡然一笑,说道:“妖里妖气的,天见哥哥莫要说笑。”

    天见笑道:“天心儿何必过谦?我乃是实话实说,绝无虚假。你身边这两位兄台器宇轩昂,定是万仙的仙家了?久仰盘蜒、张千峰两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张千峰还礼说道:“天见公子消息好生灵通,更令人钦佩。”他与盘蜒助天心拉拢江湖豪杰,此事早已传开,天见知道他二人在此也算不得稀奇。

    天见手缓缓一让,说道:“三位陪在下走走如何?”

    天心摇头道:“我三人急于求见天晴长老,哥哥好意,我等心领了,若无要事,咱们这就告辞。”

    天见“咦”了一声,说道:“这可当真巧了,天晴长老正在我府上作客,三位如要见他,正该当与我同行才是。”

    天心暗暗疑心,寻思:“我天蝶枫红脉的长老,为何与他这天雀海蓝脉的首脑碰面?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此事非查清不可。”点头道:“如此正好,还请哥哥领路。”

    天见面露喜色,握住天心小手,朝前走去,举止甚是亲昵。天心小心戒备,但神色间却无异样。盘蜒与张千峰凝神提防四周,并无人声剑影,但仍不敢放松。

    天见说了几句家常话,陡然叹气道:“天心儿,你可知天晴长老为何在我家中待着?”

    天心笑道:“我正要问天见哥哥呢,此事总有些古怪。”

    天见神情忧虑,叹道:“这数月来,我天剑派在江湖上树敌极多,兼之天秋伯伯如今病重,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江湖之中又多有是非不分之辈。境况已同水火。”

    天心道:“此事我已查清,乃是一黑蛆教的恶徒刻意陷害我天剑派,我得盘蜒兄、张千峰兄相助,已与许多江湖同道握手言和,澄清真相,料来不久便可平息争端。”

    天见闻言,倒也十分欢喜,朝天心作揖道:“天心儿本领好生高强,我天见自诩还算个聪明人,与天心儿你才干一比,当真屁也不是。”

    天心道:“天见哥哥又胡乱夸我了。”

    天见说道:“句句是肺腑之言。”忽然眼光沮丧,又道:“我那一脉中的许多长辈,非要我一争这掌门之位。我才疏学浅,生性疏懒,武功低微,如何能担大任?可偏偏他们强硬的很,我身不由己,无法推脱。天心儿,如今有一件极要紧之事。你若能帮我料理妥当,这帮主之位,我决计不敢与你相争,反而会竭力帮你,算是还你人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心奇道:“什么为难之事?若天见哥哥也没法子,我只怕更是不成。”

    天见道:“你夺了天蝶枫红执掌之位,武功自不必提,借此余威未散,那些江湖人士定然不是你对手。更何况你有万仙两大高手助阵了。”

    天心问:“江湖人士?什么江湖人士?”

    天见抬头数道:“都是些倚老卖老,极为难缠的人物,有风沙马帮的垂鞭手垂七爷、黄鹤帮的驰鸣大旗驰老三,独眼派的杜无双杜老头,风波寺的白鸥老僧....各个儿皆是老江湖,老滑头,眼下聚在一块儿,要找咱们半春城四大长老讨债。”

    盘蜒蓦然接口道:“这些人物,都是各帮派辈分极高、资格极老的前辈,听说多年来不行走江湖,为何突然都冒了出来?”

    张千峰道:“我识得垂七爷,当年年少时还与他打过一架,算是有些交情了。后来下山之后,听说他已不问世事,今个儿冒头,所为何事?”

    天见长吁短叹:“自然是为了他们的徒子徒孙,要向咱们讨个公道。那黑蛆教罪孽太广,栽赃手段太过高明,如今全到了咱们头上。这些老头见后辈吃了亏,聚集在一块儿,向咱们四大长老叫阵,结果便定下这么个约·会,说好在我家中比武论个高下。”

    天心奇道:“既然是四大长老之事,为何担子会落到你肩上?”

    天见道:“也是我自不量力,一口承担下来,要替老头儿调停。只是以我的功夫,眼下如何镇得住场面?非得天心儿你替我消灾解难了。”

    天心微笑道:“天见哥哥剑法通神,远胜于我,连天见哥哥都不成,我是更没能耐啦。你那‘窗单影疏’的神剑,都胜不过这些老头子么?”

    天见道:“那都是我家人吹嘘出来的,我哪有这等神功?天心儿,瞧在我俩昔日情分,我求你务必帮我这一回,我只求莫要太过丢脸罢了。三日之后,我必投桃报李,还此人情,鼎力支持于你。”

    天心听他甜言蜜语,委曲求全,心中犹豫不决,朝盘蜒看来,盘蜒向他缓缓点头,天心于是说道:“既然如此,天见哥哥还请带路。”

    天见大喜道:“天心儿可救我性命了。”

    他领三人走出皇宫,行了十里地,来到一处精巧庭院,走入院中,又至一大堂,大堂里头灯火通明,桌椅齐全,坐着数十个武人。有僧有道,有匪有蛮,各个儿眼神不善。天心扫视一圈,并未见到天晴长老,唯有他天雀海蓝的长老天豪端坐在主座太师椅上。

    天心问道:“不知天晴长老现在何处?”

    天见转而问那天豪:“天豪爷爷,天晴爷爷人呢?”

    天豪叹道:“这老小子身子不适,回家休息去了,我便留下,等你回来。你若再晚些,这些老小子便等不及啦。”

    盘蜒见这些武人果然各个儿了得,但也并不难打发,唯独靠墙坐着一圈蓝袍人,瞧其坐姿,看不出武艺深浅,倒是不容小觑。蓝袍人以锦布遮住口鼻,一时看不清样貌。

    堂中武人里头,走出一圆滚滚的老僧,那老僧道:“天见,这便是你找来的帮手?你以为凭这区区三人,便可打发咱们了?”

    天见笑道:“这位美貌如仙的公子爷,乃是我天剑派小一辈中功夫最高的天心少爷。他身后两位,则是万仙门的盘蜒、张千峰。”

    众武人惊呼起来,纷纷大声道:“竟然是万仙门人?”

    张千峰依稀认得其中数个老者,但数十年不见,早已认不清面貌,那几人似也不认得他,他身为万仙,虽比其余仙家谦逊得多,可此时为天心参谋,倒也懒得多加客套。

    盘蜒冷笑道:“我天心公子既然到场,这件事便着落在咱们身上。无论你们与天豪长老有何过节,眼下都算咱们之事。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口气说个清楚。”

    老僧道:“好说,好说,我乃风波寺住持,法号白鸥和尚。你天剑派假冒黑蛆教,杀了我风波寺的人,这笔账该如何清算?”

    盘蜒点头道:“原来是白鸥大师,我万仙门中,倒也提起过你的手段。你可是使木鱼铁锤,练得是冷清心法?”

    白鸥和尚颇为惊喜,问道:“原来万仙门提到过我,这...这可...”他心下荣幸,脸上乐呵呵的,哪里像是苦大仇深,杀气腾腾的冤家?

    盘蜒道:“万仙立世数千年,每有弟子行走江湖,见着新奇凌厉的武功,就算不学,总得记上一笔,写明其中奇异之处。素闻白鸥大师武学深湛,为人仗义,想不到今日能在此碰上。”

    白鸥朝天见望了一眼,脸色一变,说道:“施主多说无益,我与天剑派仇深似海,此事如何了断?”

    盘蜒笑道:“白鸥大师意下如何?”

    白鸥道:“素闻天心公子剑术超卓,老衲不才,今日倒要向天心公子讨教一二,若公子能胜得过老僧,老僧便就此作罢。”

    天心奇道:“只要我赢了你,你便既往不咎?不报此仇了?”

    白鸥又偷眼朝天见看去,肃然道:“出家人戒嗔戒噪,执意寻仇,本是...本是不该。若是公子武艺高超,我复仇无望,自当放下执着。”(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六 剑如漩涡转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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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慧尖叫一声,躲闪不及,忽然间,盘蜒、张千峰、天心同时攻到,两道掌力,一道剑光奇袭而至,那剑客长剑飞快转动,霍然身前如一轮月食,轰轰声中,那剑客身子飞退,显然不敌,但这一招总算挡了下来。

    盘蜒心下暗悚:“这剑客功夫极强,怕不逊于分物师兄了。”

    张千峰指了指那些江湖武人,说道:“我去救助旁人。”

    天心答应一声,眼光转动,见天见天豪匆匆忙忙跑向山庄深处,他心怀怒气,大声道:“奸贼休走!”施展“虚度光阴”,身影一晃而过,朝那两人追去。

    盘蜒知他此刻身怀绝艺,而手中宝剑颇有灵知,即便遇险,也能应付。又见张千峰东一掌,西一拳,神出鬼没,阴阳交替,黑蛆教无人能挡,这才放心下来,专心对付眼前剑客。

    那剑客双手握剑,由下朝上一钩,盘蜒持刀抵挡,运上五夜凝思功内劲,左右挥砍,刹那间真气洋洋,幻象迭出,许多蓝白红橙的小鬼缠了过去。那剑客闷哼一声,身上黑气大盛,心意坚定,竟不受扰。但盘蜒刀法越变越奇,身子化作游雾,时而隐形,时而天降,那剑客愈发被动,连连大吼,招式更为猛烈,但却难有寸功。

    盘蜒料想不出二十招便可稳操胜券,想擒住此人逼问。谁知那剑客紧握长剑,转了一圈,顿时黑光如轮,以那剑客身子为心,呼地一声直切过来,来势刚猛已极。盘蜒眉头一皱,说道:“好功夫!”使出神骨术,手腕骨头暴涨,登时化作一面金光闪亮的大盾牌,又听“噼里啪啦”一通震响,他那盾牌碎裂散开,自身无碍,但这大堂摇摇欲坠,石屑纷落。

    那剑客从烟尘中冲出,长剑转切,须臾间身前剑光骤现,化作数十个黑色漩涡,转转旋旋,明明灭灭,朝盘蜒压下。盘蜒心叫不妙,暗想:“这是什么剑法?急转无声,轻盈沉重,当真巧妙至极。比之分物师兄,怕是更胜一筹了。”心中念头急转,左掌一团火旋风打了出去,右手一道月光紧随其后,稍稍一阻,身子后撤,这叫暂避锋芒。

    谁知泰慧先前瞧两人激斗,又不得不躲避落石,一时分神,那黑衣剑客颇为狡猾,不追盘蜒,反向泰慧冲去,遽然黑光如潮,剑风将她罩住,泰慧一是心中怕了,二是后路被坠石所断,顿时又不知所措,命在顷刻。盘蜒大惊失色,急忙拍出一掌,那剑客左手当空一抓,挡开掌力,另一手刺出黑剑。

    就在这时,泰慧身子一紧,竟透入倒塌石壁,又从后头冒了出来,剑客那一剑劈中石壁,喀拉几声,那石壁分作两半。盘蜒又惊又喜,喊道:“可是鲲鹏师叔到了?”这一招正是伏羲八卦的挪移之法,除了鲲鹏之外,万仙鲜有人懂。定睛一瞧,却见张千峰冲上几步,挡在泰慧前头,神色颇为喜悦。

    盘蜒问道:“你弄懂这挪移法门了?”

    张千峰自己都没回过神来,说道:“我胡乱一试,不想竟能奏效。”堂上武人死伤大半,被他所救,当下已经逃走。但黑蛆教的人数目仍是极多,正从四下围拢过来。

    盘蜒抖擞精神,振作心气,说道:“我师兄弟皆有一夫当关之勇,大丈夫深陷绝境,方见英雄本色。此时被困,正可激发斗志,宁死不屈,扬我二人威风。”

    张千峰闻言振奋,点头道:“不错。”

    盘蜒又道:“尔等黑蛆教众,纵然势大,但行事卑鄙逆乱,正所谓邪不胜正,光到影消,如今我二人为光,诸邪为影,即便再黑再密,如何能压得过我二人?”

    张千峰暗想:“师弟一贯忽正忽邪,变化不定,想不到竟有这等胸襟。”更是心神激荡,大声附和道:“正是!”

    盘蜒昂然道:“师兄暂且退下,且让我与这黑衣剑客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那黑衣剑客倒有几分狂狷之意,左右一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双手交叉胸前,傲然凝视盘蜒。盘蜒身上流光溢彩,虚实难辨,张千峰暗赞道:“这又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功?”

    盘蜒蓦地朝黑衣剑客冲去,黑衣剑客不敢怠慢,小心分辨盘蜒动向,张千峰正全神贯注观战,忽然手一紧,却见盘蜒就在身旁,喊道:“跑!”

    张千峰哭笑不得,暗道:“他先前那话虽然威风,原来是缓兵之计,用来布置幻象的。”见盘蜒扛着泰慧,脚底生风,不多时已跑出数十丈,张千峰施展轻功,转眼追上,黑蛆教众人被幻术迷眼,一时发懵,但那黑衣剑客终于察觉,怒道:“快追!”一马当先,急冲上来。但他深知盘蜒、张千峰两人皆极为厉害,不易对付,也不敢离属下太远。

    这山庄厅堂繁多,极深极大,有如皇宫一般,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乱了方位。但盘蜒心中急算,脑中记忆,倒也不会受困。他逃跑躲闪的手段乃是天下一绝,当世无双,在山庄山山水水中绕了半个时辰,已然甩脱了黑蛆教众人。

    张千峰松了口气,问道:“你跑什么?我二人联手,难道还取胜不得?”

    盘蜒道:“平手相斗,取胜不难,但我这便宜侄女受了伤,若要分心照顾,便有些自身难保了。”

    张千峰“啊”了一声,见泰慧胸口一道剑痕,不停涌出黑血来。原来黑衣剑客那一剑实在太快,泰慧虽保住性命,但仍被重伤,只是她体质怪异,那剑上黑蛆竟无法将她害死。

    盘蜒道:“我这侄女与你那洁泽相好一般,都是吸血的鬼人。体内有毒质,黑蛆一时受阻。”

    张千峰心中一凛,细看泰慧容貌,果然如此,他怒道:“万鬼好生可恶,竟对这幼小女子做出这等...这等行径!”

    盘蜒叹道:“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但她似是为泰家所迫,被万鬼中一‘毒霜’陷害成这幅模样。”

    张千峰恨恨道:“那毒霜现在何处?”

    盘蜒道:“他已死于一山谷之中,难以为害了。”顿了顿,又道:“你那洁泽师妹,只怕也有毒霜的手段,可将凡人化作这吸血的鬼人。”

    张千峰想起那洞中的蝙蝠妖人,一时呼吸艰难,无法答话。

    盘蜒使出幻灵真气,轻按泰慧风门、心俞诸穴,她低呼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这才悠悠转醒,见自己身处一小屋之中,躺在盘蜒怀里,她问道:“泰一叔叔,是你救了我么?”

    盘蜒道:“自然是我救的,哪里还有旁人?”指了指张千峰道:“我师兄也出了点小力气。”

    张千峰本想说:“在下也略尽绵薄之力。”不料盘蜒毫不客气,独占功劳。张千峰“哼”了一声,说道:“你向其余女子示好卖弄,我非告诉我徒儿不可。”

    盘蜒怒道:“你在门中与其余女子勾勾搭搭,广收女徒,我向洁泽泄密了没有?”

    张千峰愣了愣,笑道:“我心下无愧,随你告密,你若能找着洁泽,我给你磕头都成。”

    泰慧双目瞪视盘蜒,眼中隐隐闪着红光,她道:“泰一叔叔,你....你再答应我一事好么?”

    盘蜒道:“你这丫头还得寸进尺了?先说来听听。”

    泰慧道:“我....我想...喝你的血,我还从未尝过万仙的血呢。”说着说着,苍白的俏脸上布满兴奋之色。

    盘蜒骂道:“你可是想要我老命?门儿都没有。你给我好好忍着。”

    泰慧身子一抖,忽然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泪水似大雨般滚滚而下。盘蜒瞧不下去,劝道:“你也算长大成人,怎地说哭就哭?”

    泰慧大声道:“泰家不要我,叔叔也不要我,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我...我....十四岁那年,便被家里赶了出来,送往万鬼,从生到死,不死不生,我...我...孤苦伶仃,再无依靠。”

    盘蜒心下惨然,暗想:“我本也是孑然一身之人,但如今投入万仙,倒也有不少朋友。泰荣对这丫头也压根儿不理。她若真是我侄女,我岂能见死不救?”当即挽起袖子,咬牙道:“你喝上几口,便给我住嘴。我血里头有迷魂法术,你想害我,可得掂量掂量。”

    泰慧喜道:“我就知道就算旁人不要我,叔叔总惦记我。”张开小嘴,轻咬盘蜒血脉,她一对尖利犬牙刺破肌肤,盘蜒只觉刹那间心神俱醉,舒坦无比,真比欢_爱仍要销·魂许多。但他刹那间清醒过来,数了二十下,内力激发,震开泰慧。

    泰慧“嗯嗯”几声,脸上竟生出羞红,神态宛如痴狂,盘蜒与张千峰皆暗生惊惧,张千峰想:“当年洁泽吸血时也是如此,便是我俩当年两情相悦,同床共眠之时,似也不及这刹那快活。这毒咒如此邪门儿,若不加阻止,总有一天要生出极大的祸端。”

    盘蜒身为万仙,气血恢复极快,但眼下仍有些虚弱,而万仙血液也极合泰慧胃口,她伤势转眼愈合,半点疤痕没有,竟瞧不出来先前曾受过伤。张千峰曾长久照顾洁泽,对此异状早见怪不怪了。他长叹一声,走到暗处,盘膝静思。

    泰慧在盘蜒身子里翻了个身,忽然说道:“叔叔,我从此便跟了你,好么?我不回万鬼了,也不理什么泰家,你我连连相遇,这叫缘分,世上原没人比我俩更亲。”

    盘蜒道:“这位张千峰曾认识一位洁泽师妹,你听说过她么?”

    泰慧点头道:“我曾见过她,她本领比我更大,能将人变作蝙蝠妖怪。原来她曾与你师兄相好。”说罢嘻嘻微笑起来。

    盘蜒道:“那洁泽无法在万仙容身,你也一般。我若接纳了你,非但无法帮你,反而害你性命了。”(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七 刀剑如梦扮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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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慧垂泪道:“叔叔,我....万鬼....我屡次失手,万鬼只怕容不下我。我若返回万鬼,没准便会被关押起来,那些鬼首...凶残的紧,万一狠心要杀我,我...我可再也见不着你啦。”

    盘蜒沉吟片刻,说道:“为何泰家会如此残忍,竟将你献给万鬼受苦?”

    泰慧嗔道:“还不是你害得?若不是你传我太乙功夫,我也不会接连闯祸了。”

    盘蜒吃惊不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泰慧道:“你当年装死逃脱之后,我着实伤心了好几天。我太爷爷说此事大不吉利,怕是恶兆,非得找些下人献给蛇神,平息蛇神怒气。”

    盘蜒身子一震,奇道:“蛇神?什么蛇神?”

    泰慧道:“咱们泰家世世代代信奉蛇神,你怎地连这都忘了?我记得当年你最疯癫的时候,便常常喊道:‘蛇神托梦给我啦,要我去替他做梦,以免那人醒过来。’总是些乱七八糟的话。”

    顷刻间,盘蜒脑中似有千万根毒刺搅动,他惊心动魄,险些晕厥过去,他想:“我要替谁去做梦?防止谁醒过来?我...我到底是谁?是泰一?还是...还是.....我怎会成了贪魂蚺?”

    泰慧见盘蜒战战兢兢的模样,小手摸摸盘蜒额头,神色极为关切,盘蜒深受感动,也碰了碰她的小脸,问道:“那蛇神便叫做蛇神么?可有旁的称呼。”

    泰慧道:“太爷爷以往常说,那蛇神或是昔日古神,名曰太乙。但近年来他又颇为疑惑,说这蛇神并非太乙,或许是伏羲帝呢。”

    盘蜒颤声道:“伏羲?太乙?伏羲便是太乙?”

    泰慧摇头道:“太爷爷说:‘太乙、伏羲’乃奇门遁甲的大成,道理却截然相反,绝非一人所创。咱们泰家推崇太乙幻灵真气,本当是太乙一路,然则我家有一世代供奉的蛇神雕像,观其形貌,考究古籍,当是伏羲无疑。所以他老人家说:‘咱们的祖宗是太乙神,供奉的却是伏羲帝。’嘻嘻,都是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万年前或许要紧,眼下却不值一提了。”

    盘蜒收摄心神,点头道:“先说你自个儿的事。”

    泰慧嗔道:“你自个儿打岔,害我绕了半天,却偏偏不肯照顾我。”抱怨几句,又道:“我泰家有无数奴隶,便要在其中选出数十人,献祭蛇坛。其中有....嗯....有一个孩子,与我要好。”

    盘蜒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早知春风,偷尝恋果,他可是你的小情郎?”

    泰慧又羞又急,说道:“我当年才十二岁,哪里有这等心思?但他是我朋友,我总不能不帮他,不,我非救他不可。于是我想起你教我的太乙奇术,其中有一门‘入梦’之法,又想起太爷爷他们迷信无比,或许我可用此法术,骗他们放了曲封。”

    盘蜒惊呼道:“入梦之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自个儿便成了白痴,你不知天高地厚,当真把自个儿往鬼门关里推。”

    泰慧道:“若你在我身边提点我,我自然会稍稍收敛些。但你自个儿都是个疯子,当时又一走了之,哪里会顾得上我?我也不多想,将那入梦功夫练了几遍,心领神会,当晚便托梦给我爹爹,泰荣叔叔,还有我那爷爷。”

    盘蜒问道:“梦境乃神境鬼地,最为捉摸不透。你怎地操控他们的?”

    泰慧笑道:“我哪有那本事?我泰家最是信仰鬼神,养了许多巫婆,我不过在其中扮作一人,假传蛇神话语罢了。我说奴隶中有一少年受蛇神眷顾,不可伤害,非放了不可。我爷爷信了这话,便将曲封救下,收为义子呢。”

    盘蜒赞叹道:“我瞧你这丫头有些小聪明,想不到比我料想的还聪慧许多。泰慧泰慧,果然慧质兰心,名副其实。”

    泰慧头一回听他称赞,眉开眼笑,说道:“你瞧,你算我大半个师父。我本事再高,你也有大半功劳。你不心疼我,又能心疼谁呢?我看你还是收养了我,将本事都传给我,今后也算有个传人。”

    盘蜒道:“我自有安排,你先说下去。”

    泰慧点头道:“我见这法子奏效,便有心更进一步。你当年说这‘入梦’法术分为三层,我这叫‘痴人说梦’,并非真看清他人梦境,不过是吓唬吓唬人罢了。另外还有‘身在梦中’、‘庄周梦蝶’两层,我倒颇想学学。”

    盘蜒道:“所以呢?你这小贼猫便频频下手了?”

    泰慧突然气恼起来,眼中泛出泪花,说道:“我只将这事告诉曲封那小子,谁知他忘恩负义,竟....竟出卖了我。将此事告诉爹爹。这下子引起轩然大波,人人说我亵渎神灵,这几年来蛇神托梦,怕是全做不得数,非要处死我不可。可我....可我明明才闹了三、四次罢了。”

    盘蜒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骂道:“这曲封小贼当真该死!他现在何处?我非要替你将他宰了。”

    泰慧咬牙道:“听说这小子眼下不得了啦,他练成了‘丧侣独行’的功夫,武功之高,不逊于泰荣叔叔。泰家上下都很倚重他呢。偏偏我这救命恩人下场凄惨,被关入大牢,恰好当年泰家与万鬼接上头,我由此保住性命,便被当做养不起的赔钱货、小媳妇儿,送给万鬼,被吸干了血,变成如今这幅鬼模样。”

    盘蜒道:“你爹爹、妈妈呢?他们难道狠得下心肠?”

    泰慧顿时香肩颤抖,扑入盘蜒怀里,又一阵嚎啕大哭。盘蜒道:“别哭,别哭。”轻轻拍打,泰慧道:“他们...他们铁石心肠,对我最狠,仿佛我是....我是捡来的一般。我想爹爹,想妈妈,好不容易泰家搬到北方,我再去看他们,他们偏偏不见我了。”

    盘蜒眼眶红了,叹道:“虎毒不食子,父母做到这般份儿上,与禽兽何异?好孩子,好孩子,你自个儿要争气,富贵深山有远亲,你本事大了,功夫高了,他们岂能不认你?”

    泰慧道:“我功夫也就这样啦,没人教我,我还能再有何进益?”

    盘蜒沉思片刻,说道:“你能将太乙幻灵法运用于‘入梦’之术,这已是极罕见的天资了。便是泰家许多长辈,只怕也不及你。我这便传你太乙的‘身在梦中’与‘庄周梦蝶’。以你资质,佐以这金剑,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泰慧欢呼一声,朝盘蜒跪下磕头,盘蜒当即拦住她道:“你若真认我这叔叔,何必这般客套?”

    泰慧笑道:“我怕今后落下口实,你好说我不懂规矩。”

    盘蜒道:“你我交锋数次,你何尝懂规矩了?我便喜欢你这没大没小的模样。”

    泰慧俏脸一红,霎时文静起来,盘蜒说道:“梦者,心之湖烟,茫茫而不可测。心者,梦之门扉,故而意欲观梦,当需明心。身在梦中之法,可令神游体外,潜旁人之梦。如欲有此神效,当先令心澄空无念。”

    泰慧问道:“为何要澄空无念?”

    盘蜒道:“湖上烟大,窗上便有水汽,如何看得清楚?故而先将窗户擦的干净。这便是需得静心的道理。你先令心思静下来,无论有何纷扰,皆不为所动,如此进入旁人梦境,你便能稳如泰山,不受加害了。”

    泰慧问道:“那又如何令心无尘无染呢?只怕唯有断气的人,脑子里才全无念头。”

    盘蜒道:“这便是这功夫最为艰难之处。你身旁那位张君宝师兄便学过我太乙除幻的法门。只是他学的极为有限,远不如你通晓太乙原理。只需记得‘水来土掩、敌退则迫、攻守有度、囚而自乐、一夫当关、不拘一格’,令太乙自行流动,汇聚成发,乱象之中,自有空洞。”说着详细讲解“水来土掩、敌退则迫”等等心法变幻的道理。

    泰慧曾蒙那恍恍惚惚的“泰一”教授过多年太乙之术,修为远胜过张千峰、东采奇等人,此时用心修学,每时每刻皆有难以言喻的领悟。她欢喜至极,兴致越来越浓,短短几个时辰,便仿佛经历无数起伏。她看似年幼,年纪已远逾二十,但所谓神形相随,她心智一直极为幼稚,可眼下通悟武道,心思成长,人也因此懂事了不少。

    盘蜒见她学的不慢,点头道:“至此你已习得这身在梦中之法,仗此功夫,你便可在旁人梦境中来去自如。古人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云‘一语惊梦,一梦通心’,你一旦入梦,便可探知旁人隐秘,或潜移默化影响人心,久而久之,更能练成极深厚的幻灵功力,若敌人内力不强,心智不坚,中你掌力,你便可将其随意掌控。”

    泰慧默想这法门,欢笑道:“是了,是了,如在梦中也能不停练功,进境岂不更快了许多?”

    盘蜒道:“这实是太乙奇术中最偏门奇特之处,你当牢记顺势而为,不可强求的道理,万万不可贪多。否则一旦心乱,自己或深受其害,届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泰慧“嗯”了一声,又问道:“泰一叔叔,那‘庄周梦蝶’的功夫又有何用?”

    盘蜒想起这功夫,只觉浑身不自在,说道:“这一层功夫隐患更大,我也未曾窥其全貌。都说知人易,知己难。这庄周梦蝶,便是看破自己,参悟心灵,令魂魄穿梭异世,招来神灵的法子。”(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 黄泉无门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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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见哀声道:“天豪爷爷说:我祖父与万鬼的泰家关系紧密,可借他们之力...铲除....敌人。我这人耳根软,三言两语便信了他的鬼话。如今我....我愧疚得很,也没脸争这掌门之位啦。但那黑蛆教为何出现?我是半点也不知情的。”

    王侯夫人不知真假,问道:“天心孩儿,你受天见加害最深,你说该如何处置他?”

    天心想起盘蜒所言,说道:“他肯来认错,没准黑蛆教真非他同谋,天豪如今下落不明。依我之见,当让他将功赎罪,将天豪找来对峙。”

    王侯夫人笑道:“好孩子,心胸当真宽广,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不愧为红脉执掌。”

    天心道:“王侯姑姑,我....并非巾帼,而是...男子。”

    王侯夫人哈哈一笑,说道:“天下焉有你这等俏丽男子?你可骗不过我。我那小叔准是将你这女娃儿当男儿养,想要瞒过大伙儿。你放心,即便你是女子,也未必不能继承这天外之剑。”

    天心听她替自己辩解,反而如释重负,暗忖:“不错。我便说爹爹有此打算,从今往后,我是真正的女子,不是男子。”朝盘蜒看了一眼,盘蜒朝他一笑,眨眼向他道喜。天心抿住嘴巴,微觉羞涩。

    王侯夫人又道:“天见,侯爷一贯赏罚分明,我也自当如此,你犯下事来,决不能逃过责罚。你退了蓝脉执掌之位,此次另挑人选,竞争掌门人。”说罢命人传讯给蓝脉另一长老,知会他此事。

    天见无奈,答应下来。群臣又就此事商讨后续,忽然间,殿外侍卫喊道:“天龙云白脉天相公子,天蛇竹青脉天倾公子到!”

    众人喧哗起来,一齐朝外看去,只见有数人走入,正是天相、天倾与两脉的长老。后头有人抬着担架,架子上躺着一死人,白布遮掩,满是鲜血。王侯夫人惊呼道:“天相、天倾,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相颇为高大,五官端正,一身白袍,相貌中有一股威严之气,他说道:“我途经金华街时,见天倾一剑将此人杀死。上前一瞧,正是蓝脉的天豪爷爷。我问他缘由,他说此人与黑蛆教勾结,非杀不可。我不明所以,便将天豪尸身抬了,与天倾一同来此。”

    天心朝天倾怒目而视,天倾眼神中稍有惊讶,但又似满不在乎。天心道:“天倾!你没想到我还活在世上吧!”

    天倾淡淡说道:“我那一剑明明刺中你要害,奇怪,奇怪,莫非是那怪人将你救活的?”

    王侯夫人奇道:“你二人又有什么恩怨?”

    天倾道:“我与天心在桃花山上比武,他败在我手上,胸口中剑坠崖。”

    天心怒道:“你假意向我示好,出剑偷袭,怎能算是我败了?”当即说出山上境遇,讲到天倾虚情假意,手段残忍,更是咬牙切齿,身子发颤。

    王侯夫人见众人乱作一团,登时头晕脑胀,难以理清头绪,她问道:“天倾,此事可当真?”

    天倾摇头道:“我二人乃是比武,哪有偷袭之事?他落败后怕了我,便含血喷人,意欲不战而胜。”

    天心道:“天倾,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如此懦弱无能,胆小怕事,难道心中无愧么?”

    天倾道:“你无中生有,搬弄是非,才是卑鄙无耻之徒。”

    他自从得知天心死里逃生的消息之后,一直难以置信。但他已练成死绝剑,心如死灰,无情无义,不久便镇定如常,几无悔恨之情。他热心于夺取天剑派大权,如何能自承罪过,就此失了资格?反正天心别无证据,他一口咬定乃是公正比武,王侯夫人自难定他的罪。

    王侯夫人又道:“那你又为何杀了天豪?”

    天倾道:“勾结黑蛆教之人,一个个儿都非杀不可。我今早听闻消息,知道此人行径可疑,碰巧遇上此人,便出手擒他。他动手反抗,我手中长剑便饶他不得。”

    天心斥道:“你这是杀人灭口,欲盖弥彰之罪!昨夜之事,连姑姑也是刚刚知晓,你怎地已有消息了?”

    天倾冷笑道:“我意欲继任掌门,自然要广布眼线,知晓局面了。否则岂不成了四处碰壁,没头没脑的蠢货?我替本门锄奸,也能算作过错么?”

    天心瞬间拔剑在手,喝道:“你说我是蠢货?我天剑派光明正大,威震当世,岂能凭借这等鬼鬼祟祟的手段占据高位?”

    盘蜒道:“天心,此事死无对证,多争无益。且由王侯夫人定夺吧。”

    王侯夫人心里没底,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在这时,众人剑上嗡嗡作响,如同擂鼓一般,众人闻声,无不震惊。只听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争执无谓,两日之后,于载道场中,各脉聚集,四脉执掌比武论剑,胜者可传我衣钵。”

    盘蜒与张千峰互望一眼,都想:“天秋掌门神功盖世,奥妙至极,果然是当世高人,深不可测。”那发声之人定是病榻中的天秋,他于深宫里传音出来,初时极轻,却借助众人长剑震动发声,殿内声音清晰,殿外却寂静无声,这份功力出神入化,委实足以傲视天下。也难怪蒙山也对此人颇为忌惮。

    群臣听王侯掌门决断,便皆不再争论,天心虽愤愤不平,但也不敢违逆。天倾冷冷说道:“诸位擂台上见真章吧。”一拱手,大步流星,离殿归去。天相不再多言,也是行礼后走开。

    王侯夫人道:“蓝脉需快些定下人选。红脉这两天也消停一些,若再惹出祸端,我决不轻饶。”

    天心暗道:“那是人人要找我麻烦,我又有什么法子?是了,她曾是白脉之人,自然要多偏袒天相多些。”暗自委屈,却抗争不得。众人出了大殿,天晴骂道:“天椿那老狗怎地还不来?咱们红脉受尽闲气,两天后非要好好显显威风不可!执掌,你这两天给我好好用功,此战许胜不许败!”

    天心道:“爷爷尽管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非杀了那天倾不可。”

    盘蜒忽然摇头说道:“他练得便是死剑,你要杀他,反而正中他下怀。”

    天心奇道:“你怎地知道?那死绝剑有何特异之处?”

    盘蜒道:“我听人说起过这门剑法,此剑最喜绝境,越是不利,越是厉害。所谓‘临百死而求一生’,他非但自己求死,死意散发开来,对手心意动摇,却也甭想活命。”

    天心想起桃花山上中此人一剑,兀自心有余悸,问道:“盘蜒哥哥,那我该如何取胜?”

    盘蜒道:“你问我,我去问谁?我剑法稀疏平常,比不上天外剑的高手。天晴长老阅历渊博,自然是知道的了?”

    天晴最爱面子,闻言老脸涨红,咳嗽道:“我....以往年轻时自然知道,眼下年纪大了,可有些...那个记不清了。”

    张千峰道:“我万仙的伏羲八卦之中,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由生至死,需经伤、杜、景。或走休、开、惊。”

    天心“啊”地一声,喜道:“义兄,何谓伤、杜、景、休、开、惊?”

    张千峰道:“休为玄武,景为朱雀,伤为青龙,惊为白虎。对应四兽五行。但也可有相应境地。若你懂得八卦之法,可用地脉扰其剑术,没准能破其死绝剑。”

    天心听张千峰讲解许久,苦苦思索,不得其法,不由得愁眉苦脸。盘蜒又道:“你别听我师兄乱说,若要练他那伏羲八卦,便得从老庄学说入手,看遍淮南逍遥,这才算得入门,怎能在顷刻间破那天倾的死绝剑法?”

    天心又道:“你说的倒轻巧,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倾害我极深,难道当真老天无眼,非要让这小人得势么?他多半便是与黑蛆教密谋的叛徒,我怎能让天秋伯伯的神功落入此人手上?”

    盘蜒道:“师兄,老庄之道,岂非讲究随心所欲,师法自然么?”

    张千峰叹道:“清静无为,自在逍遥,那是得了大道之后的境界。但天心并非得道之仙,遇上强敌,决不能视而不见,无阻而过。”

    盘蜒沉吟片刻,忽然拉起天心纤手,天心脸上发烧,问道:“你....没事拉拉扯扯做什么?”

    盘蜒道:“咱们在此胡思乱想,反而徒劳无益。即便那天倾剑术再高,也绝非天下无敌,无可阻挡。你经历过生死别离,当心意坚定些,看开些。船到前头自然直,你定下心来,到时没准有出奇制胜的法子。”说罢传入幻灵真气,助天心宁定心神。

    天心听盘蜒劝说,见他举止亲热,一颗心飘飘飞飞,颇为欢喜,登时烦恼全无,想道:“不错,不错,咱们与其在此自惊自吓,不如多练练功夫,增强几分内力。天倾武功本与我在伯仲之间,他变得更强,我也远胜往昔。他那死绝剑纵然厉害,我的虚度光阴又岂会怕他?”

    众武人说道:“天心公子,天晴老兄,咱们这群老糊涂险些犯下大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听你红脉号令,子子孙孙都当你红脉为好朋友,好兄弟。”

    天晴、天心谢过,送众人离去,回到天晴长老家中,碰巧红脉众人已随天椿长老赶到。众人齐聚一堂,听闻天心等期间经历,各自又是愤慨,又是侥幸。(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一 痴狂赴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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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功夫,恍如弹指,不久已至那比武夺帅之时。天心率天蝶枫红数百弟子走入皇宫,来到那载道场。

    这是津国改朝换代的大事,自然极为隆重。走过数道城门,只见一宽阔层木擂台置于广场中央,四周立金色四兽之柱,幕布条条,旌旗迎风展开。王公贵族立于华盖之下,金甲武士把守各处。锦袍大臣熙熙攘攘,冠冕堂皇,观众沸沸扬扬、喧喧闹闹,天上树中飘花,云下飞鸟盘旋,当真是辉煌灿烂,流光百里。

    张千峰叹道:“王侯一日典,百姓十年苦。贤弟,你若真当上这津国侯爷,今后当励精图治,善待百姓,切忌奢靡。”

    天心笑道:“义兄放心,我住惯了山村野洞,荒远迥漠之地,也不计较富贵日子。”

    盘蜒却道:“师兄又来空谈闲语,可谓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津国有钱,百姓也不见得受苦,热闹热闹,花费花费,又碍着你什么了?”

    张千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若享乐太过,必有后苦。我这是好心劝义弟呢。”

    盘蜒道:“我万仙诸般奇景,比津国王侯要金贵十倍,照你这说法,咱们万仙不久便要倒霉。”

    张千峰心头一震,知盘蜒所言难驳,不禁暗暗摇头。

    台上来了一天龙云白脉的长老,名曰天沛,身穿国公白袍,头戴高冠,文文绉绉、恭恭敬敬的将天秋侯爷功德述说一遍,又说道:“如今风云不测,侯爷身子抱恙。他老人家高瞻远瞩,依照本门规矩,欲从四脉中选出一位少年英雄,继承他爵位武学,扬我津国国威,令我津地威慑天下,称雄神州。各脉执掌,这就上台来吧。”

    刹那间,只见天倾一身绿袍,影子一动,轻飘飘的已在台上。天相随后从天而降,白袍飞舞,身姿也极为迅捷。

    那蓝脉的新执掌飞出人群,空中漫步,宛如一蓝羽孔雀,此人叫做天尘,在天剑派中名头颇为响亮,但盘蜒瞧他功力,毕竟比天见差了一筹。

    天心一拂袖袍,红光流转,霎时已抵达擂台,轻轻转动,四下抱拳行礼,宛如一朵怒放的鲜花,又似火中涅槃的凤凰。全场看客见了先前三人,已是用力鼓掌,喝彩不断,一见天心样貌,更是惊呼高喊,合不拢嘴。有人心想:“久闻这天心公子端丽美艳,更胜女子,今个儿一见,压根儿本是一绝丽女子!”天心如今身份非凡,也无人胆敢小瞧了他,更无人有胆当众羞辱,出言不逊。

    天沛道:“如今四位英才齐聚当场,大伙儿等候多时,四位这便抽签比武,捉对切磋,但务必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更不可杀人。”

    天倾道:“天沛爷爷,我练得是死绝剑法,一旦心意涌上,便无法遏制,非使出杀招不可。”

    天沛面露惊恐,说道:“你练成了‘死绝剑’?这...这...”

    只听大殿中传出声音,盖过满场嘈杂,正是天秋说话,他道:“吾等皆乃剑客,杀伤无妨,彼此全力以赴,不可留情。”

    天倾神色喜悦,天沛则一个哆嗦,但也无法反驳。他取出木盒,让四人伸手入内,取出玉牌。天心一看,上头写着“天雀”二字,当是对上蓝脉的天尘。而天倾则对上“相见倾心”四公子之首的天相。天心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不免替天相担忧。

    天相跃跃欲试,眼中绽放出狮虎般的光芒。天倾微笑道:“天相兄,你我齐名多时,我早就想与你较量了。”天相道:“狂隐剑法与死绝剑法,今日倒非要分出高下不可。”

    天沛道:“天心、天尘先显身手,天倾、天相两位公子还请稍候。”

    天尘哈哈一笑,走到正中,朝天心行礼。天心抱拳还礼,说道:“领教天尘兄高招。”

    天尘点头道:“咱们小一辈中,自来首推你们‘相见倾心’的名头。天心小弟,天心妹子,我该如何称呼你?”

    天心道:“天尘兄便叫我天心便成。”

    天尘道:“是了,是了,天心,你见敌手不是天见,心中定然高兴得很了,是么?你以为我天尘名气不大,便容易对付了?”

    天心摇头道:“天尘兄武学深湛,名声如雷贯耳,我岂敢有小觑之心?”

    天尘自顾自唠叨,根本听不进去,又道:“如今我天雀脉推我出场,便是人人被我慑服,你手中那虚度光阴蓝光闪闪,但却远不及我的‘湖中佳人’那般赏心悦目了。我这蓝剑,蓝的纯粹无暇,岂是你这三寸小刀可比?”

    观众纷纷怒喝道:“你是来比武的,还是来废话的?你这嘴是刚吃了狗-屎么?放·屁不停。”

    天尘受气不过,恼羞成怒,指着天心骂道:“好婆娘,咱们这仇是结上了。”

    天心奇道:“我怎生得罪你了?”

    天尘道:“你指使人骂我,乱我心神,好生卑鄙。”

    天心道:“我不曾派人骂你,天尘兄,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天尘大怒,长剑在手,一招“声色之妙”,直取天心腹部。天心短剑一格,内力所及,天尘虎口剧震,长剑脱手而飞,他“啊”地一声,纵身一跃,又将那长剑握在手中。翻了个跟头,立在擂台一角,喊道:“我先让你一招,再胜你不迟...”

    话音未落,他却感到丹田已被人手掌覆住。天尘张口结舌,一抬眼,见天心朝他微微一笑,说道:“走好不送。”内力一吐,天尘哇哇乱叫,已被天心震晕过去,此人嘴巴极碎,即便昏倒,仍是叽里咕噜的闷哼。

    天雀一脉众人无不骇异,上前将执掌扶下。这天尘并非功夫平庸的蒙混之辈,只是天心剑法太高,这两天来潜心钻研,更是大有长进。天尘纵然功夫扎实,但身手并无灵性,如何能是天心的对手?

    台上看客见天心胜得轻易,只瞧得心驰神摇,大感佩服,纷纷喊道:“好厉害的俏公子,了不得的俏佳人。”

    天心虽胜,但心中殊无欢喜之意,双眸紧盯着天相、天倾。那两人也毫不在意,天相仍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神态,而天倾嘴角微翘,目光不屑。

    天沛道:“有请天相、天倾二位上场。”

    两人飞身上台,已然持剑对峙,天相持“游人玉马”,剑身如翠玉一般,天倾握“暗香扑鼻”,剑身隐隐发黑。天相哼了一声,蓦地一剑劈来,霎时如一阵狂风,呜呜声中,剑气狂卷过去,正是他的狂隐剑法。

    四周众人惊呼道:“这内力怎地如此声响?”只觉这天相内力浑厚,真如无所不在一般,但天倾也不避让,反而朝那狂风直冲过去,身子随那剑气倒转,哗哗几声,竟从中穿过,一剑袭向天相面门。

    天相神色一变,朝上一劈,霎时气势如虹,剑气反击过去。天倾毫不犹豫,朝前一突,转眼已至天相身侧,也不容情,一剑斩落。天相“啊”地一声,鲜血溅起,伤了脸颊,天倾剑招直来直去,全不退缩,霎时剑招如同碎浪般斩出。天相急转长剑,竭力抵挡。

    天心想道:“这死绝剑全无畏惧之心,剑招极快,不逊于我虚度光阴,奇异之处,更是稍胜。天相内力深厚,剑气更是强悍,但死绝剑处处找寻绝境,从绝境中逆得杀机,天相哥哥绝敌不过天倾。”

    又斗了数十招,天相一招“圣宰帝霸”,长剑如万马千军,罩住敌手。但天倾合身一扑,长剑紧贴身子,喀喀声中,挡下大半剑风,仍不免遍体鲜血,但也就此化解敌招,他濒临死地,趁势出剑,这一招凌厉已极,天相眼神一片迷茫,身子僵住,竟忘了闪躲。

    嗤地一声,天相胸口中剑,身躯巨震,但他体内真气极强,剑刃偏了一寸,未中要害,他蓦地打出一拳,天倾眉头一皱,只得退开。天相喘气几声,挺立而起,他捂住伤处,鲜血直流,但脸上已有疯子般的笑容。

    天倾一招得手,死意消退,心气减弱,一时竟迟疑不决,愣在原地,不再上前搦战。观众见两人斗得惊险至极,尽皆脸色惨白,满场窃窃私语。

    天相忽然怒骂道:“蠢货,蠢货!”

    天倾沉声道:“你说谁是蠢货?刚刚我俩过招,谁赢谁输了?”

    天相道:“我输了,骂自己不成么?”还剑入鞘,一转身,走下擂台,竟二话不说的投降认输。白脉众人大呼小叫,匆忙上前替天相包扎伤口。

    天倾大觉怪异,只觉心有不甘,未能尽兴,想要问道:“你仍有余力,为何就此退缩?”但霎时争权之念胜过比武乐趣,这句话便没能问出口。这天相受伤虽然极重,但天倾总觉得若再陷入僵持,胜负委实难料。

    天沛倍感失望,黯然道:“天倾公子更胜一筹,还请休息片刻,再与天心比试。”

    盘蜒也瞧出其中古怪,说道:“这天相心气已变,气势更盛,而天倾已脱出死绝剑境地,自身受伤不轻,天相为何要认输?”

    张千峰道:“天相剑中有狂态,本该不畏死,天倾剑死意太强,恰是狂剑的克星,更可随时心境复原。天相武学深湛,不逊于你我,他瞧出即便苦战,也难获胜,索性便就此罢手,以免死在天倾剑下。”

    盘蜒叹道:“原来如此,明哲保身,倒也不失为出路。这天相倒也并非莽夫。”

    张千峰又见天倾遍体伤口,情形不利,反而暗叫不妙,说道:“天倾若完好无损,死意不强,天心尚能占到上风。如今天倾一上来便濒临绝境,这...这可委实难办了。”(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四 蜻蜓点水小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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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相久战不下,气势愈发强盛,当空一剑劈下,剑气反而盘旋起来,宛如黑玉圆盘。张千峰双掌齐出,接下这一招,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晃,又见到黑蛆教教众挺起黑棍,对准天心、天秋,数道黑气激·射过去,当真快如飞矢,无处不在。

    张千峰心下焦急,微微分神,天相骤然变招,使“游龙戏凤”,剑势巧妙,发力于毫厘之间。张千峰心头一凛,蓦地想起天珑与自己过招情景,这一来灵感激发,当即也变了功夫,一招“小桥流水”,再一招“世外人家”,身子原地一转,在腾空倒翻,于千钧一发至极将天相剑招避过。

    天相武学深奥,见状使“八风之音”,长剑斩削切拦,手法各异,一轮急功。张千峰手腕翻转,一招“九星连珠”打出,但招式将发未发,虚虚实实,将天相这刚猛壮绝的招式破的干干净净。天相见敌人手法绝妙,却又极为随性,仿佛戏弄自己一般,高声长啸,已然动怒,终于使出一招“圣宰帝霸”来。

    这一招他与天倾斗剑时曾经使过,剑招如枪林箭雨,此刻威力更远胜之前,但张千峰矮身一脚扫出,正是这一招破绽所在。天相腿上剧痛,手上力道稍减,剑招迟缓,张千峰趁这片刻时机,足踏地脉,遁入虚空,转瞬间又在天相背后现身。

    天相心下一片茫然,竟不知为何如此。他虽被张千峰踢腿所伤,但那一剑必可将张千峰斩杀,谁知张千峰凭空消失,又莫名出现,竟避开了这必死一劫。

    张千峰刚刚连用小巧招式,便是为了积蓄内力,专注精神,使出这伏羲通天道的法门,眼下天相破绽百出,正是良机。他仍点出一指,指力不强,但如白雪流风,飘忽不定。天相有了防备,将真气凝于全身,霎时黑气大盛,若张千峰不增强指力,反而会被这黑蛆教内功震伤。

    但他不知张千峰这一指也是伏羲通天道的妙术,指力暗合天脉,全不受扰,那护体真气又如何能阻拦得住?顷刻间指力透体而过,便如穿过空气一般。天相闷哼一声,经脉被封,身子僵硬直立,再无法反击。

    张千峰不敢怠慢,这当口全力以赴,一招阴阳天地掌击出,砰地一声巨响,天相胸骨断裂,跌了出去。总算张千峰这一掌手下留情,否则打在天相头上,已然结果此人。

    他击败强敌,再去看天心等人,不禁如释重负,大声叫好,只见四面厚重冰墙挡在天心、天秋身前,墙上布满幻灵真气,色彩变幻,那黑蛆教新兵刃再伤不了天心。盘蜒立于冰墙之上,躲闪四处飞来的黑箭,这一法术自是他的手笔。

    盘蜒见张千峰得了空闲,喊道:“师兄莫要偷懒,快些将这些放冷箭的打发了。”

    张千峰答应一声,身法迅捷,四处游走,所到之处,无人能挡他一招半式。只是此次天相部下共有百来人谋反,其中不乏硬手,饶是张千峰武功超凡,一时半会儿也打发不光。敌人手中黑棍不停发失,更令天剑派死伤惨重。

    忽然间,只听冰墙内一声长啸,冰墙顿时坍塌,天心飞身而出,一抬手,地上掉落的长剑自行飞上半空,直刺敌人,同时剑意浩然,正是妖术克星,已镇住满场黑蛆邪法,邪·教教众吓得心慌意乱,躲闪不开,陆续中剑倒地,伤口鲜血狂涌,再也猖獗不得。

    天剑派众人见他一出手便逆转形势,定下场面,正是天秋昔日的绝学,尽皆惊喜万分,喊道:“掌门人!”

    天心眸中含泪,望向天秋,众剑客这才发觉这位侯爷身子僵硬,气息全无,已然逝世,顷刻间无不悲伤,不少人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天心手捧“非花非雾”,在天秋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天秋伯伯大恩大德,天心永世不敢或忘。天心不惜性命,也必将天剑一派发扬光大,以手中长剑,除妖降魔,守护亲友。”

    众剑客再无犹豫,一齐向他跪拜道:“恭送老掌门仙去!恭喜天心公子继侯爵位!恭贺掌门人神功大成!”

    天相抬起头来,目光不曾有半分惧意,天心道:“天相!你身为白脉执掌,为何要勾结邪·教,残害同门?”

    天相淡淡说道:“成王败寇,无需多言,我不能替祖宗分忧,实是死不足惜。”

    天心道:“你那祖宗,可是万仙门的蒙山老道?”

    天相摇头道:“祖宗便是祖宗,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出卖他?”话音刚落,黑蛆教众人身子上黑光流动,身子里头咔嚓咔擦作响,瞬间相继死去。天相也身躯发抖,就此毙命。

    天心花容失色,咬牙道:“想不到此人....此人如此强硬,他到底为何....”

    只见盘蜒走到天相尸身前,手掌轻触天相脑袋,天心不明所以,正困惑时,天椿、天晴、天沛、王侯夫人等围了上来,语气愉悦,七嘴八舌的向他道喜。

    天心勉力镇定,说道:“劳烦天晴爷爷料理天秋伯伯后事。天椿爷爷收拾广场、安置本派各脉门人。天沛爷爷,王侯姑姑,关于爵位国事,我仍有许多话要请教,但眼下却不忙于一时。”他得了“非花非雾”的剑灵,此刻体内真气宛如浩阳,更有天微数百年来心得知识,虽顷刻间未必能尽数想起,但话语间自有王侯威严,众人一见,无不发自心底的臣服忠诚,恭恭敬敬的凛遵号令。

    天心又转向盘蜒、张千峰,见张千峰神色拘谨了不少,但盘蜒依旧满不在乎的模样。天心泪光莹莹,娇躯轻颤,嘴角带笑,说道:“多谢义兄与盘蜒哥哥鼎力相助,若无二位,我天心焉能有今日?”

    张千峰见他一如往昔,放心下来,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多言?”盘蜒却道:“兔儿爷,你少给我得意忘形,威风八面,咱俩说话算话,你是不是也该帮咱们一把了?”

    旁人听他对掌门人无礼,无不愤愤不平,破口大骂,天心挥手阻止道:“不许对盘蜒哥哥无礼。”止住骂声,走近几步,对盘蜒说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盘蜒道:“咱们当协力对付那黑蛆教首脑,此处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得找一处人少的地方详谈。”

    天心心中一动,点头说好,领二人来到一处无人空屋,盘蜒尚未张口,天心蓦地紧紧抱住他,双眸如春风流水,含情脉脉的看着盘蜒,红唇鲜红,身子热情如火。盘蜒头皮发麻,尖叫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再不敢叫你兔儿爷了!”

    张千峰哈哈大笑道:“贤弟,我师弟已有爱·侣,你可莫要吓他。”

    天心泪如雨下,大声道:“自从我懂事之日起,我从未有这般喜爱、敬仰、崇拜、感激一人。盘蜒哥哥,无论你待我如何,我这辈子心中都唯有你一人。”

    盘蜒怒道:“老子拿你当朋友,你奶·奶的竟想对我动手动脚?你再不放开,老子....真拿你这个那个了。”

    天心喜道:“你说什么?我....我千肯万肯....我愿一辈子与你在一块儿。”

    盘蜒惨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咱们读书人讲究斯斯文文,不急不躁。”

    张千峰听得老脸发臊,头大如斗,说道:“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两位自便,在下先行告退。”身形一晃,忙不迭远远溜走,脑中直纳闷儿:“我徒儿问起来,我该如何交待?是了,我练功入迷,万事不知。师弟与义弟...咳咳....义妹之事,我是糊里糊涂,全不知晓。”他此刻万般无奈,只得改口叫了义妹。

    天心此时功力卓绝,更胜过盘蜒,热情上头,盘蜒如何阻拦得住?只得任他亲吻,天心身子与女子全无差异,但刚经过一番杀戮,遍体满是血腥气味儿,更催得天心恍恍惚惚、心乱如麻,热情激昂,好似决斗赴死一般,他断断续续、气喘吁吁的说道:“我....我....与女子别无差异,可以让你真正的欢喜,你一试便知。那些看客...他们都说我美得很,盘蜒哥哥,你说呢?你瞧我美么?”

    盘蜒趁天心脱去衣物之时,手臂一卷,甩开纠缠,已立于一丈之外。天心大失所望,蓦地泪水直流,垂首道:“你原来仍嫌弃我,对,对,我配不上你。你还是离我远远的为好。”

    盘蜒神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道:“天心,我费尽心思,令你练成这天外之剑,你便是如此糟蹋我好意的么?”

    天心抬起头来,目光悲凉,问道:“我想报答你,盘蜒哥哥。我诚心诚意要对你好。”

    盘蜒心知这天外之剑虽非死绝剑,但仍需得剑客心中绝情,隔绝杂念私欲,否则心存滞涩,对剑失了诚挚,便极易就此停步不前,终生再无进展。念及于此,盘蜒道:“你好好想想,思索你身上剑法。天剑派中那作祟的恶灵仍留存暗处,你心思稍有松动,便会被其逼疯逼死。我非嫌弃你、厌恶你,而是对你寄予厚望,不能害你送死。”

    天心欲言又止,忽然伏在地上,小声哭泣起来,盘蜒声音如同寒冰,说道:“是了,你好好哭一场,睡一觉,醒来之后,给我明明白白的。非但是我,你也不许去找其他男人,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杀到你恨我入骨为止。”

    他撂下这话,头也不回,推门而出,就此远去。天心留在屋中,默默咀嚼盘蜒所说,脑中思绪万千,心思如海浪般翻滚。(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五 得罪女子求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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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色已晚,皇宫中已然沉寂,宫女侍卫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盘蜒走几步路,忽听有一少女问道:“你不要我,偏要我姐姐?”

    盘蜒一抬头,见天珑坐于树梢,大眼睛一眨一眨,宛如星星。盘蜒忙辩解道:“在下正人君子,岂能行猥·亵之事?天心意志坚定,绝非柔弱女子,料来不久便会忘了这无聊念头。”

    天珑笑道:“我爹爹将天心姐姐除了个干干净净,半点儿不剩,与女子一模一样,你也不必觉着恶心。你可想知道她昔日怎地与别的男子欢·好?我偷偷的看,都看得清楚。”

    盘蜒一个冷颤,摇头道:“在下不欲知情。”顿了顿,又道:“珑儿,如今你姐姐封侯,你也不必再孤零零的,大可留在她身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身上毒素消了没有?”

    天珑道:“皇宫里闹鬼,我是半点也不想呆的,那病根也就这样,不好不坏。不过你那话说得很好,嘻嘻,‘我瞧见你找别的男子,见一个,杀一个’。我也想对姐姐说这话呢。”

    盘蜒心道:“原来你在旁偷听,知道的一清二楚,刚刚为何明知故问?”想到此处,又不禁后怕:若他按捺不住,与天心欢·爱,只怕眼下已成了天珑剑下亡魂,又或是成了太监。

    天珑又道:“姐姐练成了这剑法,我倒很想与她较量较量。唉,可又怕一时忍不住,将她杀了,也罢,也罢。”

    盘蜒忽然想道:“这天珑神智不清,时笨时慧,莫非也受那宫中恶灵迫害?”他心生同情,问道:“珑儿,你说天剑派中闹鬼,自己可曾亲历?”

    天珑身子一颤,旋即神色如常,说道:“那鬼很厉害,厉害极了,但那些傻瓜才会受苦,我脑袋瓜聪明,反而借此练成了杀生剑。”她目光如水,凝视盘蜒,又道:“盘蜒哥哥,你很好,自个儿有自个儿的想法,武功自成一派,很新鲜,很巧妙,与旁人不同,那恶鬼不会来找你,放心,放心。”

    盘蜒莫名其妙,忽然天珑身子一动,已坐在盘蜒肩上,娇躯延展,抱了抱盘蜒脑袋,摸了摸盘蜒头发,在他耳朵上轻轻一咬,弹指间已不知去向。盘蜒笑骂道:“你是猫么?这般神出鬼没的。”

    次日午后,盘蜒推算天心已得空闲,前往宫中耀华殿,碰巧见许多剑客大臣退出殿门,而张千峰已等候在旁。他一见盘蜒,满目揶揄,笑道:“师弟与我义妹昨晚可曾尽兴?”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我可是清白得很,你别...别向振英告密。”

    张千峰哈哈一笑,说道:“咱俩什么交情?放心,放心,张千峰别的不成,唯独守口如瓶的本事,当世无人能及。”

    盘蜒怒道:“谁要你守口如瓶?在下蒙圣人教诲,知书达理,岂能行荒·淫之事?你去四处问问,我盘蜒是光着屁股出来的,还是衣冠整齐出来的?出来时足下发软,还是精神抖擞?”

    张千峰蓦然生敬,说道:“原来师弟这等了得,做事滴水不漏,精力强盛,屹立不倒,足见英雄本色。”

    盘蜒哭笑不得,也懒得多辩,两人走入殿中,只见天心一身镶金红袍,头戴金冠,端的是艳丽不可方物。她朝盘蜒斜视一眼,眼神幽怨冷淡,盘蜒心想:“她仍在生气?我不趁人之危,她反而不知好歹?莫非真要我将她搅得筋疲力尽,松软如泥,她才心满意足么?这世道不容正人君子,当真糟糕的很了。”

    张千峰道:“义妹,黑蛆教之事查得如何了?”

    天心笑道:“我怎地成了义妹了?大哥改口真快。”

    张千峰道:“义妹....本是女子,也是该昭告天下了。如今女皇当朝,有一女侯,料来也顺理成章。”

    天心点头道:“正该如此,都是盘蜒哥哥与义兄的功劳。”顿了顿,又道:“我派人审问白脉众人,只是天相行事隐秘,至今仍毫无头绪。”

    盘蜒道:“天相幼年时曾遇上过蒙山老道,他与分物师兄一般天赋卓绝,可自如驾驭黑蛆。蒙山老道亲传他功夫,他将蒙山视作恩师,自然要投桃报李,舍命回报了。”

    天心与张千峰奇道:“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盘蜒心道:“我当阴司,审问他亡灵,他如何抵赖得了?”淡淡一笑,说道:“山人掐指一算,便知古今,眼下已将前前后后的隐情想的清楚。”

    天心白了他一眼,说道:“那蒙山老道为何亲自不来?若他在场,趁天秋伯伯与我传功之时,咱们未必能守得住。”

    蒙山对这天秋极为器重,更胜过分物许多,有不少隐秘也不瞒他,盘蜒心中有数,答道:“这蒙山老道极怕津国皇城,不愿来此,唯独借助旁人之手阴谋算计。也是他碰巧找着天相这般百年罕见、又肯听他指使的英才,方能下定决心,对天剑派掌门下手。天相得知掌门传授神通的隐秘,便擅作主张,意欲一举成功,替他师父除心腹大患。”

    天心“嗯”了一声,说道:“但他做事好没头没脑,三天前先派人杀我与天见,三天后又故意败在天倾手上。”

    盘蜒道:“他本意乃是自己夺得掌门之位,趁天秋传功时将他杀了,所以才派出刺客,伏击在天见那薄衣山庄周围,伺机行暗杀之事。但后来阴谋败露,索性改变主意,嫁祸给天倾,自个儿毫无嫌疑。到了比武之时,他见你与天倾功夫太高,他无必胜把握,就算得胜,怕也精疲力竭,难以行事。遂早早败阵,受了些伤,招来同党靠近擂台替他医治,趁你得胜传功之际大开杀戒。”

    天心心有余悸,叹道:“我传功时无法抗拒,若非你率先识破他奸计,我定难以幸免。哼,不领情的混账。”

    盘蜒听她话锋一转,也不道谢,反而斥责,不禁怒道:“你怎地又骂我?”

    天心道:“我心头有气,想骂便骂,再说我也不是骂你。”盘蜒“哼”了一声,天心又“哼”了一声,两人互相瞪视,彼此不让。

    张千峰咳嗽一声,说道:“你俩莫岔开正事。”

    天心道:“黑蛆教神出鬼没,捉摸不定,暗中对我天剑派下手,那黑棍夺人性命,轻而易举,委实难以防范,却不知那黑蛆教老巢何处?”

    盘蜒道:“如今唯有两条路走,第一条路,咱们三人杀上万仙,冲入神藏派,将蒙山老道砍成肉酱。”

    张千峰吓得不轻,说道:“莫说咱们三人合力,未必挡得住蒙山一击....”

    天心嗔道:“大哥为何如此看轻我?我已得天秋伯伯神通,正是那蒙山克星,只要与他照面,他绝不是我的对手。”

    张千峰只得改口道:“就算义妹剑术如神,胜得过蒙山,可咱们未必能见得着他。万仙门中高手成千上万,咱们就算胜得过十人、百人,遇上遁天、破云的高手,最好也得受缚被擒,最差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再说我二人乃是万仙门徒,岂能与同门厮杀?”

    盘蜒笑道:“此路定然不通,第二条路,咱们找到那些黑蛆发源之地,一举销毁,逼迫蒙山老道单独来找咱们。只要除此首恶,其余人便不足为患了。”

    天心喜道:“这法子好,此人乃是我天剑派恒古大敌,如能一举铲除,乃是天大的好事。”她得了非花非雾,一身内力已更胜万仙第五层好手,更有一身浩然剑气,足以除魔伏妖,而那蒙山老道长久来一直畏惧天剑派掌门,即便单打独斗,她也不惧这万仙门顶儿尖儿的好手。

    张千峰问道:“只不知黑蛆教本部何在?”

    盘蜒道:“天心,此事需得从你身上着手。”

    天心道:“我?你又要拿我怎样?”

    盘蜒不理她语气古怪,又怨又恼,说道:“你好好想想,定能回想起来,你们天剑派的天微祖师,如何与这蒙山老道结怨的?”

    天心皱眉道:“我如何能够得知?我仍是我,可并未变成那八百多年的祖宗。”

    盘蜒握住天心小手,天心身子一颤,反手一打,啪地一声,盘蜒手背登时红肿,盘蜒怒道:“我是要助你想起大事,你怎地打我?”

    天心道:“我最恨那些轻薄油滑的男人,见一个,杀一个。你再敢碰我一个手指头,我便狠狠打你耳光。”

    盘蜒啼笑皆非,说道:“你怎地如此不成器?我说这话是为了你好,你难道还不明白?”

    天心道:“除非你诚心诚意向我道歉,一辈子听我的话,否则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规规矩矩的好,少给我毛手毛脚,搂搂抱抱的。”

    张千峰遍体生寒,咳嗽道:“我....我出去方便,两位自便...”

    天心喝道:“义兄,你给我留下!我不愿与这坏蛋独处,也不知他脑子想些什么,对我有何企图。”

    张千峰一身冷汗,只得庄严肃穆,挺立当场,装聋作哑,不发一语。

    盘蜒暗暗叫苦不迭,寻思:“得罪好汉,至不济横死,得罪女人,更是生不如死。”只得叹道:“我不碰你,但你听我念几句口诀,定能唤醒那剑灵,想起许久以前之事。”

    天心也非不分轻重,点头答应下来,盘蜒于是说出诀窍,天心依法施为,不久便有奇效。(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八 一饿之下粗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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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心曾数次试探这仙殇剑,知其剑灵已散,半点不留,一见其光芒再现,哑然失笑道:“盘蜒哥哥,你用幻灵真气催其发光,唬弄我么?”

    盘蜒一振腕,刺出长剑。

    天心知盘蜒掌法厉害,刀法精妙,倒是头一次见他使剑。她对世上各派剑法见识极高,但此时却看不出盘蜒这一招深浅所在。她挺起长剑,再使一招“白璧无瑕”,剑意直指盘蜒各处,当真灵动至极,盘蜒蓦地变招,身在半空,剑光如雨般洒落。

    天心暗暗点头:“这一招‘寒山黄钟’变得不错,正是堕崖剑诀,已深得我天剑派剑法神髓。他从何处学来的?”纤臂回转,足尖点地,霎时向上斩剑,招式如烈阳破空,气势强盛。五杰看出这一剑令敌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无不暗暗叫好。

    盘蜒轻颤剑尖,与天心长剑一碰,忽然间,天心那柄“非花非雾”方寸大乱,剑灵到处游走,难以操控,天心全料不到此节,大惊失色,长剑脱手而出。

    她虽败不乱,立时凝聚心神,感知盘蜒那柄剑,意欲阻碍他那剑意,将这长剑夺过,不料浑身一个激灵,只觉那剑上剑灵威严厚重,自己非但降服不得,反而寒意遍体,脚下酸软,盘蜒又一剑刺向她额头,噗地一声,划破极浅的伤口。幻灵真气由此入脑,天心眼花缭乱,心潮起伏,再动弹不得。盘蜒趁势一斩,劈碎铁窗,眨眼间已不知去向。

    五杰本以为天心剑法盖世,盘蜒身手纵然了得,但就凭一柄破剑,怕挡不住天心二十招,岂料胜负逆转,盘蜒竟一招击败天心。五人护主心切,立时挡在前头,不及追赶,盘蜒早跑的远了。

    天心意念坚定,几个吐纳,已将幻灵真气驱逐干净。她一跃而起,喊道:“盘蜒呢?”

    五杰中的大哥说道:“他夺了仙殇剑,已然远去了。属下无能,追不上他。”

    天心回忆刚刚两人交手数招,心中愈发不甘,加倍气愤。本来以她身上功夫,盘蜒绝不能是她对手,然而不知为何,他手中那仙殇剑内竟凭空生出一威势浩大的剑灵来,更胜过“非花非雾”许多,压制她那兵刃,令其施展不开。纵然如此,天心也仍有取胜之道,她想要掌控那仙殇剑剑灵,却又再度失手。顷刻间,她最得意、最神妙的功夫被敌人所破,心慌意乱,手脚迟缓,被盘蜒趁势击败。

    她恨恨想道:“天微祖师说:我天剑派中有一极恶的剑灵,害死了天秋伯伯,莫非便是盘蜒手中那仙殇剑所为?他...他早就知道其中隐情,却一直隐瞒不说?这仙殇剑本是死物,被盘蜒一碰,却又活了过来,他到底施展了何等手段?难道他一路随我至此,便是为了找到这仙殇剑的下落?”

    五杰见她出神,不敢打扰,天心思索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我定要追上他,好好问个清楚,这回交手,我绝不留情,定不会再败于他手上。”她这想法倒也并非全无根据,若她一上来便全力以赴,不耍花巧,剑刃不与盘蜒那仙殇剑相碰,以她出神入化的剑道,定然早就胜了,也不至于为剑灵反制。

    她命人备马,自己去找张千峰,来到张千峰住处,拍门喊道:“义兄,义兄!盘蜒闯祸了!”

    张千峰吃了一惊,披上袍子,出来问道:“盘蜒做了何事?”

    天心道:“他夺了我天剑派的仙殇剑,独自一人,去那藏尸谷了。”

    张千峰“哎呦”一声,又道:“他好生糊涂!为何要夺仙殇剑?”

    天心于是将盘蜒深夜偷剑,被自己发觉,两人瞬息交手,盘蜒倚仗剑灵取胜经过都说了出来。张千峰明白过来,说道:“盘蜒的太乙幻灵真气有招灵之法,那仙殇剑上本无剑灵,但没准他有法子招引。”

    天心“哼”了一声,说道:“他剑上恶灵害死我天剑派十多位好手,罪大恶极,决不能饶恕。他夺走此剑,委实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他自个儿也会中咒而死。咱们非得阻止他不可。”

    张千峰道:“他夺剑而走,或许自有打算。是了,他不想再令我二人涉险,故而独闯那藏尸谷,或许他想凭借此剑指引,以恶制恶,击败那蒙山仙使。”

    天心骂道:“好一根筋的傻瓜,他以为凭借剑上游灵便能取胜?他功力不够,稍一疏忽,便会被蒙山杀了。”说着说着,不禁大为担心,二话不说,来到马厩,少宫五杰已备好骏马。

    张千峰道:“我与你同去,师弟对我有恩,我不能袖手旁观,不然也没法向我师父与徒弟交代。”

    天心道:“好,这就出发。”嘱咐少宫五杰道:“我此去黑蛆教老巢,你命天椿、天晴爷爷代理国事。”五杰吓得不轻,齐声道:“国主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赴险?”

    天心笑道:“放心,放心,我心脏被穿都死不了,黑蛆教也奈何不了我。”那五人这才放心下来,不及多言,天心、张千峰已振辔而去。

    天心借助天微的剑灵,回忆那藏尸谷所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忽然又想:“我即便知道藏尸谷方位,盘蜒哥哥又是如何得知?”

    张千峰见她神色困惑,问道:“贤妹有何不解之处?”天心如实说了。张千峰道:“师弟精通玄学,一旦机灵起来,几乎无所不知。他一听这‘藏尸谷’之名,想必便了然于胸。”

    天心咬牙道:“这混账骗得我好苦!好生不知好赖。他有话好好对我说了,我岂能埋怨他?他一意孤行,可别把自己真害死了。”说到气苦之处,不由得双目红肿,泪水簌簌而下。

    张千峰反倒镇定下来,不慌不忙,笑道:“贤妹,以师弟的性子,岂是那鲁莽行事,自寻死路的笨蛋?”

    天心道:“我不知道!我只知我快被他气疯了。”

    张千峰暗暗心惊,寻思:“她怕要撒泼,暂且莫要激怒她为妙。”遂闷声不响,只跟着天心疾驰。这两匹马皆是津国首屈一指的神驹,奔行起来宛如神风,且长力十足,不愿休息,一天一夜,足可行千里。

    盘蜒出得半春皇城,施展身法,钻入崇山峻岭,高岗大川,只一会儿工夫,便奔了数十里路,浑身真气震荡,宛如洪荒之水。

    他手中这仙殇剑乃是历时千年的神物,自然而然便生出灵知,化作剑灵,且为天剑派众剑之祖,仙殇死后,此剑上剑灵也陷入沉睡,唯独仙殇能够唤醒。盘蜒继承仙殇炼魂,与这宝剑一碰,顿时令其醒来,倒并非太乙奇术的功劳。天心误以为此剑上乃是恶灵,实则也并非如此。而她纵然悟得人剑合一的妙境,又如何能指使得动自家祖宗?

    盘蜒默想这藏尸谷,脑中自然浮现其方位,仙殇对此地极为熟悉,盘蜒已然得知,无需占卜。他花了两天时光,来到一处雾气浓厚,草木遮天的沼泽地中。此地覆盖极广,泥沼绵延百里,若要找到黑蛆教根源所在,倒也并非易事。

    但对盘蜒来说,却并不困难。

    盘蜒已许久不服食那灵仙丹,这会儿饥肠辘辘,脑中执拗,本性发作,心中欲·望如火山,如汪洋,无可遏制,催魂夺魄。

    他知道自己找寻的是何物,隔着万里,隔着光阴,他已嗅到了那炼魂的气味儿。他是觅食的野兽,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他无需旁人指点,无需旁人相助,恩怨委屈、情缘友谊,对此刻的盘蜒而言可有可无。人饿了就要吃,恨了就要杀,爱了便亲热,困了便入睡,简简单单,纯纯粹粹。无论那人是仙使也好,阎王也罢,盘蜒不用再算计,懒得再思索。他精准的搜寻着,却又盲目而固执。

    他在山中绕圈,走入一处黝黑深远的山洞,那山洞中岩层折断,诡谲突兀,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用掌力打得稀巴烂,风吹日晒而成。

    盘蜒问道:“仙殇,这是你的手笔么?”他哈哈大笑,身子柔滑,宛如软骨的毒蛇,越钻越深,须臾间已到了深处。他一双眼瞪得极大,整个脸因此扭曲,微光之中,他见到山洞中瘫软着、深埋着、镶嵌着、倒挂着许许多多的活人。说是活人,倒也并不妥当,这些人并未死去,但也已无可挽救。

    他们身上长满密密麻麻、黑色透明的囊肿,囊肿中有黑蛆爬动,不断孕育孵化,之后便钻入洞中央一处黑池。

    盘蜒跪倒在地,激动地哭泣起来,心悦诚服,敬佩万分。这整个溶洞宛如肠胃,宛如肝脏,宛如大脑,这些活人...十万活人孕育着黑蛆,受尽折磨,痛苦不断发散出来,却喊不出口,叫不出声,无法宣泄,又无法死去。于洞窟一角,堆放着人参、灵芝等等大补药材,各个儿都极为珍贵,稀世罕见。

    盘蜒喊道:“蒙山!这便是你的祭坛,你的教址么?黑蛆教积累钱财,便是为了养活这许多活人,这些活人再养活你那主子么?你当真是一代人杰,竟有这等绝妙精巧的主意。”

    蒙山并未回答,盘蜒也找不到蒙山的主子,盘蜒不耐烦起来,疯狂的大喊大叫,叫了许久,他困顿的坐下,无数黑蛆涌来,笼罩在盘蜒身上。

    黑蛆将活人的灵魂与盘蜒相连,数不尽的痛苦悲伤钻入盘蜒的脑子,蔓延至他身体各处,活人正受极大的煎熬,魂魄炼化,寻找出路。

    盘蜒问:“仙殇,你就是如此诞生的么?”

    他又想:“原来如此,这可美妙极了。”

    痛苦之中,盘蜒感到了喜悦,他仍然饥饿,但他愿意暂且等待。(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九 黑水之下藏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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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心、张千峰日夜兼程,行了数日,终于抵达那泥沼山谷中。张千峰问道:“这便是藏尸谷?不知师弟人在何处。”

    天心翻身下马,四下张望,顿足道:“当年天微祖师便没找到天蒙下落,眼下更如没头苍蝇,找起来谈何容易?这盘蜒哥哥好生混账。”

    就在这时,地面一阵摇晃,周围泥沼翻腾,吐气冒烟,轰地一声巨响,远处山石炸裂,一股黑气直冲云霄。天心、张千峰见这等天地异变,脸上变色,齐声道:“就在那儿!莫非他真的遇上天蒙了?”

    两人不敢停留,运起轻功,急速奔去,途中沼气蒙蒙,极为险恶,但天心乃剑仙之体,张千峰为万仙之身,这寻常毒气倒也无害,只不过心头总有些嫌脏。不久到了那山中,山壁纷纷碎裂,石块突出掉落,两人绕了一圈,找着一大洞,虽然这大山坍塌,但洞口却越来越大。

    忽然间,洞中嗡嗡作响,一大团黑云飞了出来,其貌浓密诡异,滚动不止,天心道:“是那黑蛆!”她手持非花非雾,运剑意,朝那无数黑蛆发出,黑云急速扭动,似极为痛苦,转眼纷纷落地。张千峰欢呼道:“天外之剑确是黑蛆克星!”

    天心精神一振,笑道:“还不是我功力深湛?”话音刚落,更多黑蛆从洞中如洪水喷·出,其势漫山遍野,天心惊呼一声,心神守一,长剑一指,剑意更盛,黑蛆接连跌落,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难以尽除。

    张千峰也拔出剑来,运真阳神剑,一团烈焰翻卷过去,烧下大片,两人齐心协力出手迎敌,又不时灵活躲闪,这黑蛆无人操控,没头没脑,过了许久,终于被烧得七零八落。

    天心松了口气,说道:“痛快,痛快。”

    张千峰道:“这些黑蛆数目虽多,但并不凶狠,否则扑咬起来,未必阻拦得住。莫非刚刚山崩地震,这些黑蛆惊扰出巢,竟有些昏沉沉的?”

    天心微微一笑,道:“有我在此,万事无忧。师兄这杞人忧天、谨小慎微的性子可改不了了。”

    忽听林中沓沓作响,一大群黑衣人奔了出来,一见两人,眼神登时凶光毕露,为首一汉子弯腰驼背,却极为高大,冷冷说道:“你二人又是什么来头?”

    他说完这话,斜眼一看,地上满是黑蛆尸首,又心痛的怒吼起来,骂道:“这小婊·子,小狗贼!胆敢坏咱们吃饭的家伙?你们用什么奸计将它们诱出产地,将它们全都害死了?”

    天心喝道:“尔等是黑蛆教的?你又是什么人?”

    那驼背巨汉道:“你二人必死无疑,说说无妨,我等乃黑蛆教奉蛆使者,专职在此饲养黑蛆,本教花费重金,从世上各地捉来活人,咱们便喂山参、灵知、鲜菇、太岁,吊住他们性命,在他们身上做手脚,养出这许多黑蛆来。武功越高,这黑蛆养的越是健壮。”

    张千峰大怒道:“好一群丧心病狂的杂种!”天心头皮发麻,又决意将这群人赶尽杀绝。

    驼背巨汉笑道:“你二人瞧来功夫不差,倒正好当做饲料。”黑蛆教众人拔出黑棍,对准两人,突然有人喊道:“不对,不对!这女子是天剑派的女侯,这男子是万仙门的张千峰!”

    驼背巨汉“啊”地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两个对头,正好,正好,天相、分物接连失手,该轮到我显本事了。”他从身后解下一根丈许的漆黑禅杖,左右转动,风声大作,陡然朝天心脑袋砸下。

    天心有意亲自惩戒,道:“义兄莫要出手!”长剑出鞘,身形一晃,避开敌招,斩向那巨汉腹部。那巨汉武功奇高,那禅杖虽有数百斤,但仍挥动自如,招式也颇为巧妙,手臂一回,倒转禅杖,横扫过来,一股劲风随之卷过。

    天心暗想:“此人手长脚长,内力精湛,功夫倒也不见得比天相差了。只怕是黑蛆教又一要人。”长剑一点,竟借禅杖之威,身子反飞上半空,朝巨汉当头劈下,身上蓝光幽若,正是一招“虚度光阴”,矫健之处,远胜往昔。巨汉大吃一惊,噼地一声,肩膀中招,一条胳膊就此废了。

    巨汉捂住伤口,惨叫几声,大怒道:“还愣着么?一起上了!”

    黑蛆教中纷纷大喝,黑棍朝前一刺,数道黑蛆朝天心飞去,来势飞快,更胜弓矢,呼吸间已锁住天心去路。

    天心娇叱一声,浑身真气激发,剑意缠绕,反震过去,那黑蛆并非死物,而有灵识,被那真气一碰,立时溃不成军,从空中如雨般坠落在地。黑蛆教众人何尝见过这等景象,一时间人人目瞪口呆,僵在原处。

    巨汉哇哇乱叫,气势怯了,拔腿就跑,却眼前一花,天心一剑斩出,那巨汉头颅滚上了天。头颅砰地炸裂开来,黑蛆如潮水般泻下。

    张千峰道:“小心!”天心道:“早知道了!”倒退半步,长剑一圈,剑招如莲花盛开,将黑蛆挡住,全数震死。她回头一瞧,黑蛆教众人呼呼喘气,已四下跑向各处。

    天心道:“一个都别想跑了!”她携带许多宝剑,手一扬,驱动剑灵,顷刻间数柄飞剑掠过,快如疾风,立时便追上逃兵,各施巧妙剑法,哧哧声中,已将众逃兵杀死。这些宝剑各个儿皆乃天剑派珍藏,剑上游灵神异至极,由她主使,便如随身带着十多个剑法绝顶的大高手,随她心意而动,且无惧无畏,厉害之处,犹胜过千灵子的千灵天兵,更是这黑蛆教黑蛆的克星。

    张千峰暗暗赞叹道:“义妹功夫果然已更胜我派遁天高手,我是难以企及了。她剑意伏魔,剑上正气浩荡,锄奸破邪,当真得心应手。”

    天心小试身手,一举杀了黑蛆教这许多强敌,且大是轻而易举,浑不费力。她先前败给盘蜒,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直至此刻,方才尽显神功本事,一扫心头阴霾,她重重呼了口气,笑道:“我还当自个儿本事没这么高,看来倒将自己瞧得小了。义兄,你说我对上那黑蛆教的首脑,胜负之数如何?”

    张千峰沉吟道:“贤妹功夫仍极有潜力,我也不曾见过蒙山仙使全力,无法妄断。只是你这剑法令蒙山仙使心怀畏惧,或有极大的赢面。”

    天心道:“事不宜迟,我看这洞中便是黑蛆教老巢,咱们一鼓作气,先将里头之物一把火烧了。”

    张千峰担心盘蜒就在其中,顾不得危险,点头答应,两人迈入洞窟,四处幽暗,道路狭窄,怪石尖突,或断或阻,好在先前黑蛆冲出洞时,已呑开一条通路,倒也并非无法通行。走了半个时辰,来至盘蜒先前瞧见的那处洞穴,两人一见到眼前情景,无不厉声尖叫起来,饶是两人定力了得,胆子极大,此时也不禁心惊肉跳。

    天心鼓足勇气,看其中一人,剑意发出,其中倒并无黑蛆留存。那人身上满是囊肿,脸色发黑,已千疮百孔,此时已然死了。她再去看其余尸首,各个儿皆是如此。

    天心颤声道:“邪教,邪教,这罪该万死的邪教!我一剑杀了那些教众,当真便宜他们了。”

    张千峰“啊”地一声,匆匆奔了几步,扶起其中一人,喊道:“是师弟,是师弟!”

    天心大急,上前一看,盘蜒脸色惨白,眼中、鼻中、嘴中不断有黑水流出,气息奄奄,身上满是创口,其中也直流下黑血,所幸并未死去。天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盘蜒哥哥,你挺住!”在盘蜒膻中、上脘、太乙穴注入剑意,但却如石沉大海,毫无效用。

    张千峰听盘蜒心跳呼吸虽然微弱,但颇为沉稳,说道:“他死不了,但受莫大折磨,一时醒不过来。”

    天心咬牙道:“那蒙山老道....我非要将他大卸八块!”

    陡然间,洞口亮起微光,有一人长声叹息,走了进来。张千峰、天心倏然起身,持剑在手,只见来人极为消瘦苍老,一身黑袍,浑不透光,正是万仙的仙使,当世仙家的泰山北斗蒙山老仙。

    天心怒道:“他便是蒙山?”

    张千峰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仙使作恶多端,祸害江湖,倒是大大出乎弟子所料了。盘蜒师弟落到如今地步,也是阁下陷害的么?”

    蒙山摇头道:“我感到异变,刚刚赶来。”四下看看,苦笑道:“是了,时候到了。阎王...阎王终于要活了。晚了,晚了,我未能夺得徘徊神力,一切都完了。”

    张千峰骇异万分,大声道:“阎王?什么...什么阎王?什么徘徊?”天心脑中一阵扰动,记得天微祖师也曾听说过阎王之事,却也不知那徘徊是什么。

    蒙山道:“千年之前,此地有过一场大战,万仙的真仙‘仙殇’与聚魂山的阎王‘吞山’在此决死搏命。终究是仙殇更胜一筹,将‘吞山’打得支离破碎,不得不藏身于这藏尸谷中。”

    天心道:“仙殇恩人....仙殇恩人与阎王?是了,祖师娘娘曾说起过此事。”

    蒙山笑道:“采桑是我娘亲,你身上有天微的剑灵,总算在我临死之际,能够再见到昔日至亲。”(未完待续。)
正文 七十二 徒然力强难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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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山见盘蜒受伤,笑得肥肉乱颤,一时间地动山摇,盘蜒站稳身子,接连出剑,使得全是大开大合、天雷地火般的宏大功夫。但吞山那张血口深不见底,无论怎般剑气掌风,被他张嘴一吞,立时荡然无存。盘蜒遥遥劈出数十剑,这吞山皮层油光发亮,反而更见精神。

    盘蜒神色凝重,不再游斗,足下缓移,每出一剑皆聚力许久,却仍是毫无效用。吞山笑道:“若你是当年那个仙殇,我便吞不了你这内力,然而你差得极远,非我敌手。”他饱餐一顿,心满意足,也无意纠缠,蓦地身躯往下一沉,轰轰声中,黑水池掀起巨浪,朝盘蜒席卷过去。

    盘蜒大喝一声,长剑横摆身侧,双手抡直,斩出一剑,一道紫光宛如瑰丽壮观的烟火,撞破黑水,挡下这一招,然则那黑水落地后,忽然自行变作黑乎乎的人形,张牙舞爪朝盘蜒扑去。盘蜒瞬间拍出数掌,打中人形,那人形由此散开,忽地又分成两人,大小力气皆与先前人形一模一样。

    吞山捧腹大笑:“这便是我黑蛆精华,唤作‘长斤两’,我吞了你的功力,反过来对付你这小贼。这长斤两由你内力汇成,你掌力打上去,却助长他越变越多。你内力越强,这长斤两便越是精神。”

    盘蜒手忙脚乱,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稍一犹豫,一“长斤两”手掌抓出,正中盘蜒咽喉。盘蜒“哇”地一声,喉咙鲜血如注,险些就此断气,他急忙以仙殇真气医治,伤口愈合,逃过一劫,但就在这时,一“长斤两”从后一夹,将盘蜒双手锢住,盘蜒奋力挣扎,另一长斤两以掌做锥,扑地一声,刺入盘蜒丹田。

    盘蜒身子发颤,如遭雷击,一股黑气遍体乱窜,吞山道:“仙殇,你终究还是败了,非但惨败,且永世为我卖命!”那长斤两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忽然钻入盘蜒经脉,刹那间,盘蜒跪倒在地,脑袋几乎贴住地面。

    吞山借那“长斤两”探入盘蜒神识,心中得意非凡,当年他便是用此法掌控天蒙。“长斤两”实则乃是吞山分身,与它密不可分,心意互传,吞山暗忖:“他眼下已无抗拒之力,我需弄清他脑中诸般阴·私,招来更多帮手,方可剿灭万仙。”于是指使长斤两深探盘蜒心神,眼前景象变化,已沉入盘蜒脑海。

    盘蜒蓦地抬起头,脸上笑容狰狞,宛如毒蛇,吞山惊呼一声,只觉陷入牢固紧密的铁箍之中,自己心神反被困在盘蜒脑里。吞山似断了脊梁骨,指使不动身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任凭他在盘蜒脑中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却又哪里动的了半分?

    他头皮发麻,厉声道:“这是很么把戏?你还想顽抗?你力气再大,大得过我吞山么?”

    盘蜒道:“我装的像不像?扮得巧不巧?你以为我奈何不了那‘长斤两’么?我若不装的逼真,岂能令你糊里糊涂,毫不防备的钻入我脑中?你可知我经历了什么?你可知我要如何对付你?”

    吞山高声呼啸,心神在盘蜒脑中撞动,忽然间,他见到盘蜒脑海中现出一双充斥天际,遮挡星空的蛇眼,那蛇眼极为熟悉,贪婪奸恶,其中透出食欲来,霎时令吞山魂飞魄散,他僵了许久,颤声喊道:“伏羲蛇妖?你是伏羲蛇妖?不错,不错,我记得你....”

    盘蜒不答,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只是说道:“几天之前,我来到此地,让那黑蛆寄于我身,神魂溶于此地那些活祭心中,我感知他们的苦、悲、惨、哀、恨、怒,他们虽助你复生,但对你恨之入骨,这恨意寄存在我心境脑海之中,化作牢笼,牢不可破,等你钻来。这并非现世、并非聚魂山,而是轮回海。力气、仙法、妖法、体魄,在此再无用处,唯有纯粹的魂,纯粹的心。”

    吞山也不曾去过轮回海,他惨声道:“轮回海?你脑中直通轮回海?”

    盘蜒道:“何人脑中不是?只不过他们无知无觉,亿万人中,唯有区区数人可将神识送入此地。这便是太乙异术至高的妙用。轮回海中,灵魂洗尽铅华,心力坚者、所知多者、情感丰者,远胜过诸般蛮力武道。吞山,你纵然在凡间与聚魂山横行无阻,在轮回海中,纵然无此牢笼,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非但是你,世间再无人能敌得过我。”

    吞山道:“你不仅仅是仙殇,你何时....何时....你当年唤醒了阎王,唤醒了蚩尤,眼下为何要猎杀我们?”

    盘蜒听吞山说话,但全然想不明白,那话语被幻灵真气所扰,虽然入耳,但传不到他心里。似乎轮回海中另有灵识,阻挠盘蜒获悉此事。他稍一用力,那牢笼开始收缩,挤压吞山神智。这吞山虽也是占据人心,操纵亡灵的好手,然则焉能是盘蜒之敌?眨眼间,吞山神魂几欲溃散。他壮硕丑陋的身躯逐渐融化,很快变作常人大小,消瘦异常。

    盘蜒“啊啊”大叫,猛扑上去,一爪挖出吞山的脑子,其实吞山炼魂已在盘蜒脑中,但光吃了那炼魂,却无法填饱盘蜒食欲,非得将这脑子送入肚中,走上这么一圈,盘蜒不知其中道理,但却非这么做不可。他一口将那脑袋吞了,陡然巨响通天,几乎炸破盘蜒脑壳。数不尽的隐秘在盘蜒眼前飞过,但突然间狂风大作,如滚刀阵般将那隐秘毁灭,盘蜒茫然相望,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他魂不守舍,无知无觉,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醒来,浑身上下已无半点完好之处,骨头折了大半,伤口密密麻麻,盘蜒心想:“那炼魂催我发疯,险些让我归天了。”再看周围,那黑水已然蒸干,其下无数尸骨。

    盘蜒又想:“这吞山算是死了。但数十年后,聚魂山又会跑出一位来。”想到这肮脏至极的阎王,又想到自己吃了它脑子,当真恶心的恨不得挖出自己肠胃来,好好清洗清洗。

    但清洗之后呢?我仍会饥饿,仍会想方设法的找贪魂蚺、找仙殇、找阎王、找蚩尤。为何我不是阎王?为何我去不了聚魂山,却能到了轮回海?不,我也不能算进了轮回海,那不过是一小片天地,在我脑中存着的幻境。吞山,吞山,你委实蠢笨极了,放着聚魂山那宝地不待,偏偏要到凡间来受罪,眼下呢?哈哈,你反而成了我腹中食物。他临死之前对我说了些什么?这蠢货什么都没说么?

    盘蜒答不上来,甚至害怕自己这般乱想,摇摇脑袋,这念头已然不见。

    每一次狩猎,盘蜒便觉得自个儿加倍丑恶,万分危险,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觉得仿佛无帆的小舟,置身食欲的海洋,那起伏不定,难以预测的海浪将自己带向各处。他竭力不让船倾覆,眼下又只钓大鱼充饥,然而哪天饿得狠了,或是他找不到阎王、贪魂蚺、仙殇,他会去吃人的脑子么?那灵仙丹可抑制一时,但效用渐渐衰退,总有一天,便再无用处。

    我需得找法子,前往聚魂山。这凡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他蓦地想到陆振英,心头温暖,陡然间意志坚定,乱象豁然不见。他心道:“我....我得回万仙找她,与她呆在一块儿,一百年,一千年,只要她不嫌弃我,我...我便能忍耐饥饿。可恨,可恨,当年我为何会恋上她,她又为何会恋上我?眼下她甩不掉我啦,若她稍有变心之意,即便我死缠烂打,使尽恶毒手段,也是全无顾忌的。”

    他拾起仙殇剑,一拍脑袋,暗骂:“这剑可不能带回去。”犹豫片刻,在那剑上一拍,仙殇剑立时粉碎,便是用数万斤硬铁来碾,也绝无法如此干脆。

    盘蜒自得其乐,笑道:“这法子妙!”运功推开巨石,迈步而出。

    行了一段路,只见前方有一人影,正是天蒙道人,他见到盘蜒,眼中闪过喜色,说道:“吞山败在你手上了?”

    盘蜒心道:“我吞了吞山。”登时有些反胃,险些呕吐出来,强忍少时,点头道:“总算替你收拾妥当。小老儿,我虽不指望你投桃报李,但你自个儿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天蒙微微一笑,说道:“老道将死之人,死前能得神智清醒,不为奴役,全拜兄弟所赐,岂能不全心报答?我经营黑蛆教数百年,记载笔录,不计其数,只是我藏得甚是隐秘,除我之外,更无人所知。”说罢详尽讲述那埋藏之地。

    盘蜒喜道:“这可救了亲命了。”

    天蒙道:“只是以兄弟此刻功夫,万仙之中,足以媲美六层高手,为何还要委屈在万仙门?大丈夫当开创天地,自立门户,方才是敢作敢当的大英雄。”

    盘蜒脸上一红,说道:“不瞒老兄,我在万仙门中有个相好。”

    天蒙“咦”了一声,笑道:“可是我门下那雨崖子徒儿?不错,不错,我眼下脑子清清楚楚,回想起来,这女娃儿瞧你眼神便不对劲。好得很,妙得很,师父瞧徒弟,口水嗒嗒滴,这女娃儿守身如玉,宛如白莲,武功也极为了得,正好配得上你。”

    盘蜒怒道:“我岂是对自己师父动歪脑筋的混账?自然另有心上人。”

    天蒙恍然大悟,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乱点鸳鸯谱了。”顿了顿,坐直身子,又道:“老夫罪可弥天,死有余辜,临死前能交得你这么一位朋友,已是不枉此生。”

    盘蜒知其仙气即将散尽,心生敬意,向这位万仙的一代宗匠磕头悼念,天蒙低声道:“老夫....死不足惜,但万仙....毕竟乃是正道。盘蜒兄弟,你.....身为仙殇,今后当好自为之,老夫若真有一丝灵知,必为你祈福,稍报....恩情。”

    眨眼间,天蒙形貌骤变,化作一具枯骨,盘蜒并不挽留其魂,任其离去,立时便不知所踪。

    盘蜒知其前往聚魂山,仍逃不脱哪个阎王之手,但蒙山良知已回,至少临死之前,他心底不曾悲哀。

    人生至此,倒也值了。

    盘蜒呢?盘蜒能够如此么?(未完待续。)
正文 七十三 莫问前程心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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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来到洞外,见张千峰、天心二人各自盘膝而坐,周身烟雾缭绕,微微发颤,正苦苦运功疗伤,两人脸色如金如土,显是中了极重的毒,先前与天蒙相斗,天蒙掌剑中蕴金质,渗入骨血,足以致命,若非两人内力高超,如何能抵受得住?

    盘蜒走近,在张千峰灵台、天心膻中各自一拍,时机巧妙,功力精微,正是毒质与二人体内真气争斗最凶之时,那毒质难以抗衡,立时溃散,二人脸上毒气消散,同时张嘴,吐出一大口黄橙橙的污血来。

    天心睁开眼,见到盘蜒,虽极为虚弱,仍不禁喜出望外,喊道:“盘蜒哥哥!你胜了那天蒙?”

    盘蜒摇头道:“比剑是比不过他的,但他见了祖宗兵刃,良心发现,消除心魔,已然自尽而亡。”

    张千峰信以为真,喜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道师弟定有对付此人的法子。”但念及此人乃万仙倍受敬仰的大宗匠,不禁又有些惋惜,至于吞山之事,他既没见到,便以为是那天蒙老道信口开河,疯言疯语。

    天心叹道:“他实则可算作我天剑派祖师之一,但犯下这滔天大罪,当真死不足惜。如此一死,总算了解一桩千年悬案。”顿了顿,又道:“我只道自己剑法有成,定能胜得了他,想不到万仙的宗师,功夫委实难以测度,我这....井底之蛙,见识武功都还差得远哪。”

    她说话时偷瞧盘蜒,以为他定要出言嘲弄,那也无可奈何,不料盘蜒神色如常,这才心下稍定。

    盘蜒道:“天蒙功夫阴狠,在你二人身上种下奇毒,即便吐出大半,仍有一小半却驱逐不得。唉,我虽然是当世一等一的玄学大师,怕也难以救助了。”

    张千峰“啊”地一声,问道:“此毒若长久累积,又会怎样?”

    盘蜒道:“那毒质在二位鲜血里头,久而久之,鲜血变黄,宛如金水,死状苦不堪言,唉,唉。”说罢连连摇头,语气极为悲悯。

    天心、张千峰虽各不惧死,但想起这长久折腾的病痛,不禁坐立不安,齐声道:“师弟,那天蒙可留下什么解毒的法子?”

    盘蜒道:“我是解不了毒的,但却识得一人,此人阅历丰富,手段高超,啧啧,我自愧不如,唯有此人或能有解救之道。”

    张千峰喜道:“此人...此人是谁?我二人这就去拜访。”

    盘蜒皱眉道:“但此人脾气古怪,举止不羁,且手段太过凌厉,怕两位承受不住,从此沉迷....嘿嘿....深堕其中。”

    天心道:“咱们都吃过不少苦,怎会无法忍耐?别卖关子啦,性命攸关,快说说那人是谁。”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那人叫好纤纤,居于阳河南景化城的登仙楼。”

    张千峰与天心一听这“登仙楼”之名,登时肃然起敬,张千峰道:“此楼名号如此气派,莫非这位好纤纤竟是一位当世隐仙么?”

    天心点头道:“我孤陋寡闻,竟不知江湖上仍有这么一位高人。盘蜒哥哥可否引荐引荐?”

    盘蜒道:“难,难,我被她害得不浅,若再去找她,非死在她床...手上不可。此事不可代劳,唯有你二人独往,但需事事小心,处处在意。”

    张千峰急忙道:“还望师弟指点迷津,以免我二人忙中出错。”

    盘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师兄先拿出百两银子,跑去那登仙楼,此楼在当地大大有名,一问便知。”

    张千峰“哦”了一声,笑道:“大隐隐于市,果然不同凡响。”

    盘蜒又道:“师兄走到登仙楼门口,便会见到一如花似玉,没穿衣服似的大姑娘,不是叫‘花花’,便是叫‘茵茵’,或是叫‘怜怜’,没准叫‘爱·爱’,你将银两交给此人,说道:‘我乃万仙张千峰大爷,今个儿来此糟蹋银子。让纤纤前来作陪。’”

    张千峰愈发惊异,说道:“这好纤纤行踪如此隐秘,竟似藏在花·柳之地,莫非她有什么极深远的阴谋么?”

    盘蜒道:“阴谋是没有的,你且听好,若好纤纤正在陪客....”

    张千峰奇道:“陪客?”

    盘蜒不理,继续说道:“若她在陪客,你便仔细瞧瞧,那儿美女众多,随便挑一个你中意的.....”

    天心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解毒大事,岂能随随便便?”

    盘蜒道:“性命攸关,你别打岔。”又道:“师兄找一姑娘,引入一间香喷喷、美艳艳的闺房,先一招‘童子出关’,将自个儿衣衫脱了,不可留下半点,再一招‘吃干抹净’,除了那姑娘罗裙。随后一招‘灵蛇归巢’,腰腹用力,气沉丹田,连使‘七进八出’.....”

    张千峰见盘蜒脸色渐变,此时已一脸坏笑,怒道:“好哇,你是让我逛窑·子去么?我身上哪儿还有什么毒?”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有毒,有毒,须得阴阳调和,泄·光精元,得享登仙之乐,这才能治得好啊。”

    天心恼羞成怒,说道:“我这就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好好伺候本王,来个阴阳调和,帮本王解毒!不让我登仙,我决计饶不了你。”

    盘蜒吓了一跳,说道:“姑娘忒也无耻,这种风话也说的出来?阿弥陀佛,罪过不小。”

    天心道:“我二人好心来救你,为你受了重伤,你还来消遣咱们,到底有没有良心?”

    盘蜒“哼”了一声,说道:“你一说此事,我便来气。我偷盗那古剑,独自前来,便是不让你二人拖累我。谁知你二人蠢笨如驴,非来不可。你二人活该中毒,此刻毒性也仍然未解,非是致命之毒,乃是傻瓜之毒,一辈子都解不了啦。还不如去逛逛窑·子,找好纤纤姑娘、柳茵茵姑娘消遣消遣,好过四处给我捣乱。”

    张千峰知他大开玩笑,反而放心下来,笑骂道:“你精于此道,莫非常与那好纤纤勾搭?可要我去告诉我徒儿?”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我好歹救你性命,你怎地不讲义气?”

    张千峰道:“我这人嫉恶如仇,正气过人,更瞧不得我徒儿受半点委屈。”

    盘蜒落下口实,不敢再招惹两人,运幻灵真气替两人疗伤,两人仙体不凡,不久便已痊愈。盘蜒随后说道:“天心,我已了却大事,便要离去,就此告辞。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你身居高位,言行举止、所见所听、属下心思、身上担子,皆与往昔大相径庭,你当谨小慎微,深思熟虑行事。天剑派大多对你效忠,但也有觊觎你美·色之徒、心怀嫉恨之辈。你要好好分辨了。”

    天心痴痴看着盘蜒,泪眼朦胧,心想:“他真的...真的要走了?”心中一千万个不舍,已不记挂那仙殇剑之事,更再无半分怨气,恨不得不当这侯爷,在盘蜒身边当个随从跟班,一辈子与他厮守。但陡然间,她手中非花非雾剑灵震荡,冲入她心脑,驱散这小女儿家的情怀,一股江湖豪气油然而生,她脑中清醒,刚勇果决,悲戚之心顿时消散。

    她仰起脑袋,说道:“盘蜒哥哥,千峰义兄,你二人大恩大德,深情厚谊,我天心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张千峰笑道:“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万鬼不再捣乱,师弟不再蒙冤,我二人有的是空闲,将来常常带师弟来看你,有何不可?”

    盘蜒点一点头,与张千峰并肩而去,倏忽已在没了踪迹。

    天心愣了许久,蓦地长啸一声,红衣如火,身法如风,行向津国方位,她边走边想,一会儿带着温柔笑容,一会儿露出坚毅神色,行到途中,愁上心头,泪水又一点一滴流下,她一咬牙,隔绝念想,迈步狂奔,如火云般飘过天际。

    张千峰与盘蜒来到黑蛆教密室之外,盘蜒记得天蒙所说,开启密室,只见其中无数奇珍异宝,金银财物,柜上更满是书册,记载黑蛆教劣迹:何时于何地掳掠何人,何时于何地招纳何人。何时入账,何时花费,更多的是绝望疯狂的自言自语,正是天蒙书法,万万无法作假。

    张千峰黯然道:“蒙山祖师委实疯得厉害,但....但为何有时脑子又如此清楚?就仿佛他心中有两个人似的。”

    盘蜒道:“是啊,他自号蒙山,自然是蒙蒙晕晕,脑子不清的。就好比你叫张千峰,这辈子注定要疯一千次。”

    张千峰怒道:“你叫盘蜒,难怪跟个蛇似的,嘴巴毒得狠,厉害得狠。”

    盘蜒哈哈笑道:“师兄居然会还嘴了?果然好出息。”

    张千峰道:“陪你到处奔波,怎能不变得尖酸刻薄?”

    盘蜒叹道:“有道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果然不错,师兄这般正派人物,也没将我带上正道不是?”

    张千峰笑道:“师弟啊师弟,你虽稀奇古怪,牙尖嘴利,鬼点子多得很,但你这一路上所作所为,足可称为当世大侠,令张某钦佩得很。你本就是个好人,何必我提携管带?”

    盘蜒闻言一呆,苦笑一声,说道:“师兄,多谢。”

    张千峰奇道:“你谢我做什么?谢我实话实说?”

    盘蜒道:“谢你一路相助,不曾离弃。”

    张千峰心头一暖,无言以对,只觉这途中辛劳,已半点不算什么。他一生中虽好结交朋友,义兄义妹众多,但隐约之中,却觉得唯有这处处与他斗嘴的盘蜒,才是真正的知己。

    盘蜒忽然怒道:“老子向你道谢,你怎地屁都不放一个?到底懂不懂人事?”

    张千峰昂首笑道:“我受之无愧,何必道谢?你硬是索要答谢,人品便大大有问题了。”

    两人一边吵嘴,一边将屋中书册装入两个大箱之中,各举一个,走出密室,张千峰忽然说道:“师弟,这屋中记载,足可证你清白,但....”

    盘蜒道:“若公之于众,嘿嘿,万仙声誉,只怕要落得比万鬼更差。咱们万仙称霸数千年,积怨更深,人人都盼着咱们栽跟头哪。”

    张千峰叹道:“此物只能呈给菩提宗主与其余仙使,决不能让旁人瞧见。”

    盘蜒笑道:“且看他们如何处置了,若宗主老儿要杀我二人灭口,你又会怎样?”

    张千峰毫不犹豫说道:“还能怎样?唯师弟马首是瞻,言听计从而已。”

    盘蜒道:“你不后悔?”

    张千峰笑道:“我知道的太多,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盘蜒心想:“你知道的还不算多,但我不可再拖你下水。”此时一阵夜风吹来,盘蜒脑子反而一阵迷糊,急忙摇了摇脑袋,两人辨明方位,施展身法,夜色笼罩,身披星光,朝万仙天门赶去。(未完待续。)
正文 二 死者非我亲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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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廖闻声并非甘于淡泊,毫无野心之人,他来万仙八十余年,暗暗修习,积蓄功力,满拟在数年前连夺飞空、遁天二层魁首,如此当可为万仙千年来进境神速第一人,满门上下,焉能不为他倾心?却不曾料出了蒙山与黑蛆教之事,张千峰、盘蜒因而获益,抢尽风头,这廖闻声没来由的便恨上两人。

    不久张千峰步入遁天一层,廖闻声更是暗暗恼火,知自己这“千年来进境第一人”的头衔已遥不可及,便是想当众击败张千峰出气,也已全无机会,如今唯有退而求其次,先于会试中教训教训盘蜒再说。他探听得盘蜒今年入试消息,心生快意,便兴冲冲的赶来参赛。

    张千峰、盘蜒自不知其中关窍,蝉鸣懒得多问,只道:“圣阳派廖闻声,神藏派盘蜒,你二人当养精蓄锐,稍后上台献艺。”

    廖闻声冷笑道:“我气势正盛,无需修养,除非这盘蜒要多躲上一会儿。”

    盘蜒脑袋嗡嗡作响,吞山炼魂又在作祟,不禁怒道:“我会怕你?天火剑法又算得了什么?”轻轻一跃,到了台上,朝廖闻声唱喏道:“师兄这便来吧。”

    廖闻声将长剑摆于身侧,剑尖灼烧,陡然间一团大火球滚了过来,盘蜒吃了一惊,朝旁一让,轰地一声,擂台上一团焦痕。廖闻声早对盘蜒功夫了如指掌,知他步法精奇,擅长躲闪,故而拟定应对之策,长剑摇摆,在地上扫荡,呼呼几声,盘蜒周遭已布满团团大火,要他无立足之地,自不能施展游龙步伐脱困。旁观众人见廖闻声功力如此雄厚,无不动容。

    盘蜒大声道:“好手段,阁下有备而来,并非鲁莽之徒。”

    廖闻声心想:“这盘蜒还会寒冰掌力,多半会以此灭火。”

    果然盘蜒双掌合分,飘出两团霜雾,廖闻声趁此时机,陡然突进,绕到盘蜒背后,一招“孤醉野村”,刺向盘蜒大椎穴,他剑法攻势猛烈,真仿佛烈火一般。盘蜒“啊”地一声,往前踏了两步,廖闻声见盘蜒这一招也在算计之内,暗暗叫好,剑尖在地上一点,又一团火柱斜斜生出,如喷泉般袭向盘蜒。

    盘蜒运五夜凝思功,拍出一招寒冰掌,掌力也甚是凝厚,砰地一声,与火柱一撞,顿时烟雾四起。廖闻声心念急转:“他掌力果然了得,挡得住我这天火一剑。”单以内力强劲而论,这廖闻声已远超出渡舟境界,更胜过第四层不少好手,这一招“凤凰施火”已是他全力以赴,不料盘蜒仍挡得下来。

    但这廖闻声为此次比武已准备多时,算定各种情形,盘蜒挡住此招,他倒也不怎么惊讶,趁着雾气大作,他更无片刻拖延,又一剑当空劈落,出招奇速,方位奇准,无论盘蜒是躲是挡,廖闻声皆更有应对方法。

    这时,他眼前一闪,透过白雾,隐约见盘蜒朝旁奔去,原地已无人影,廖闻声立时变招,往旁横扫一剑,剑上火焰升腾,仿佛树冠,左掌悄然凝力,要令盘蜒挡得住火焰,挡不住剑刃,挡得住剑刃,挡不住他劈空掌。

    他正盘算盘蜒后招,忽然背心一痛,已被利刃抵住,廖闻声惊呼一声,急想:“千算万算,还是误信了他幻灵真气的幻象!”但他败中求胜,往前疾冲几步,当即转身,火焰如蛇,从上到下盘绕全身,这热气大盛,登时吹散了雾气。他见盘蜒果然停下脚步,手持尖刀,离他一丈,正皱眉看着他。

    廖闻声说道:“素闻你诡计多端,奇变百出,果然让人防不胜防。”暗忖:“如今我使出这‘火焚秋叶’一招来,火衣加身,他任何招式皆近不了我身。我可大胆猛攻,凭力取胜。”

    盘蜒道:“廖师兄,你练得不是飞升隔世功,可是万仙门中另一套绝远心法?”

    廖闻声心中一凛,说道:“你怎地知道?”他深知飞升隔世功虽神效惊人,但难以速成,万仙中多得是古往今来的奇妙功夫,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他在众秘籍中找寻多年,终于挑出一本“绝远神功”来,仿佛为他精心创制,运用起来得心应手,配合天火神剑也天衣无缝,故而他才信心满满,自诩武功之强,已不逊于第五层的大高手。

    盘蜒笑道:“这功夫威力虽大,但毕竟不如飞升隔世功有自愈自洽之能,你这招‘火焚秋叶’虽效用吓人,可能支持多久?一炷香功夫?一盏茶功夫?你急于求成,如飞升隔世功练到遁天境界,自能令你这招式源源不绝,单凭绝远神功,怕是短了些,缺了些。”

    廖闻声知道盘蜒说到点子上,没准另有拖延心思,心下大急,喊道:“休得胡言,吃我一招!”手中火剑暴长,好似一根燃烧的树木,劈头盖脸,打了过来,急于在刹那间分出胜负,即便将盘蜒一剑宰了,他也全不在意。

    盘蜒手指遥遥朝廖闻声一点,五夜凝思功发出,令廖闻声怒上加怒,火上浇油,廖闻声只觉心头火起,怒气狂涌,他定睛一瞧,只见浑身上下爬满红彤彤的小鬼,廖闻声火气更盛,仿佛热气蔓延至经脉各处,他大叫一声,轰隆轰隆的,身上炸裂开来,摇摇晃晃,扑倒在地。

    盘蜒“啊”地叫出声来,脑中乱成一团,上前将廖闻声扶起,见他身躯支离破碎,已然死了。盘蜒顿觉天旋地转,心下连喊:“我...我杀了他?我出手怎地如此没轻没重?”盘蜒生平击毙不少强敌,此刻虽惊,但也不如何悔恨,这比武场上不许杀人,否则便算落败,盘蜒却不在乎,只是他深恨自己糊里糊涂,拿捏失当,他本只打算令这廖闻声吐血晕厥,谁知出手过重,竟令他爆裂而死。

    盘蜒心中乱糟糟的,直想:“我吞了那阎王炼魂,若不加收服,出手便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稍有不慎,后果...后果何等惨烈?该死,该死的吞山,死了仍不让我太平。”

    张千峰等人已赶了过来,见廖闻声已死,心中又惊又悲,但见盘蜒愣愣出神,又劝道:“师弟,这并非你的过错。”

    蝉鸣道:“廖闻声强练天火剑法,乱了次序,这才走火入魔,自·燃身亡,与盘蜒并无关系。”

    盘蜒结结巴巴的说:“与我....无关?”吞山炼魂又开始肆虐,盘蜒急于收服,变得浑浑噩噩,平素伶牙俐齿竟不翼而飞。

    这飞空层会试非同小可,另一考官也是遁天层高人,苦朝派辛刺大师,他上来查看,说道:“但也不可坏了规矩,此人与盘蜒相斗倒毙,按理盘蜒不可再夺得此次魁首。”

    蝉鸣摇头道:“这并非盘蜒亲手所杀,何罪之有?”盘蜒当年查出黑蛆教真相来,替他门下于步甲、召开元等弟子报仇,蝉鸣老道便似乎对盘蜒极为偏袒,这老道神通旷世,位高权重,这会儿一开口,与宗主发话几无差异,张千峰、辛刺何敢不从?众看客不明所以,也都道并非盘蜒过错,见盘蜒神志不清,显愧疚至极,反而生出同情来。

    盘蜒突然坐起,朝蝉鸣乒乒磕头道:“弟子累得廖闻声师兄惨亡,如何敢得魁首?弟子倒行逆施,手段暴虐,还请祖师爷责罚。”

    蝉鸣大声道:“我说你没错便是没错,你给我闹什么枝节?你便是此次魁首,谁人不服,让他来找我。”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吊坠,说道:“此乃抑扬神玉,极为珍贵,价值连城,其余倒也没什么用处,数千年前凡间曾有君主愿举国求之,如今赏给你了。”

    盘蜒大怒,想要连推带骂的拒绝,总算在危急关头定下神来,颤颤巍巍的接过神玉,随手往脖子上一挂。

    蝉鸣见他如此,脸色缓和,又道:“雨崖子,你好好劝劝你徒儿,喂他服下丹药,再传他飞空层的隔世功。”

    雨崖子恭恭敬敬答应一声,蝉鸣对众人喊道:“比武已毕,诸位还不散去?”众仙听祖宗发话,哪敢逗留看热闹?不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净。蝉鸣手一托,廖闻声尸首随他浮起,依照圣阳派规矩,尸首当焚毁,献祭火神,他徐徐飞行,不久便隐没在山巅后。

    陆振英等人赶了过来,雨崖子一瞧见陆振英,神色便有些严厉,陆振英朝她乖巧鞠躬,雨崖子咳嗽一声,将盘蜒扶起,说道:“大伙儿都说你没错,你自己何必胡思乱想?随我来。”

    盘蜒望向陆振英,陆振英朝他调皮一笑,似再说:“让你师父高兴高兴,不必顾及我。”盘蜒宁神静心,随雨崖子等人回了神藏派,来到道观之中,雨崖子清退众人,在蒲团上一坐,看着盘蜒,神色似笑非笑。

    盘蜒道:“师父怎么了?”

    雨崖子道:“你与那陆振英入门不到十年,纷纷登入第四层境界,这世道变化好快。我当年也足足花了三十年功夫,才升至飞空,更花了百年才至遁天。”

    盘蜒叹道:“弟子也....也不知,当是师父教导有方。”

    雨崖子道:“这其中自然有为师的功劳,我不让你与那陆振英....圆房,保住你一身阳气,否则哪有如今成就?你当年还对我埋怨,你当我不知么?”

    盘蜒忙道:“弟子万万不敢。”(未完待续。)
正文 三 佳人红妆醉而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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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崖子怨声道:“我记得你初来的时候,与师父不知多亲,不说整天在一块儿,朝夕相处,相依相伴,总是有的。但这几年你找着伴侣,与师父便着实生分了。我便要传你功夫,也得如逮贼般追着你。”

    盘蜒默然片刻,说道:“徒儿不孝,累师父伤心了。”

    雨崖子幽幽叹气,说道:“这几年来,你自个儿琢磨飞升隔世功,居然连过玄关。我万仙中多少人在渡舟层混迹数百年,不得其法,郁郁而终,你只一会儿功夫便办到了。你已然如此了得,自无需师父陪伴。”

    盘蜒这些年确刻意避开雨崖子,一者防旁人之口,二则令陆振英放心,三来不敢真招惹这位他敬爱有加的恩师,哪怕她当真有一丝一毫情意,盘蜒非得避嫌,只盼她能修为深湛,能自行绝此念头。

    此时他听雨崖子抱怨,回想数年举止,心下愧疚,说道:“师父,徒儿实在太不像话,不顾着师父心思。也是徒儿天生性子孤僻.....”

    雨崖子笑了一声,说道:“孤僻?你与那陆振英如此要好,怎能算作孤僻?你只是嫌师父讨厌,躲着师父罢了。”

    盘蜒急道:“徒儿罪该万死,惹师父心生不满,还请师父重重责罚。”

    雨崖子道:“你这话说的....今个儿是你踏入飞空之日,若在凡间,你已可开宗立派、自创门户了。今日实是大喜,为师却抱怨连篇,委实不该。”

    盘蜒松了口气,说道:“这全是师父教导之恩。”

    雨崖子道:“你暂且等一会儿。”离了屋子,盘蜒左等右等,脑中又乱了起来。过了许久,雨崖子返身出来,手端小桌,桌上有酒有菜,她已换了身秀美袍子,化了淡妆,更衬得身姿千娇百媚,容貌超凡脱俗。

    盘蜒奇道:“师父,你这......”

    雨崖子道:“你自然忘了,我却还记得清楚。当年今日,你我同去神刃山庄,你用解谷的招式杀了疫魔渊北辰。那之后,你我情同...情同姐弟,游山玩水,俯瞰风景,那是何等逍遥自在的日子?”

    盘蜒自也感怀,说道:“师父赠我笛子,我一直珍藏在家中,哪里曾忘了?”

    雨崖子脸上如同火烧般通红,神色娇羞,身子竟微微发颤,便是对付万鬼强敌,怕也不如此刻惊魂。她捏着嗓子,以极柔腻的声音说道:“你还记得....还记得你我曾相拥一吻么?”她素来生性端庄高洁,乃是出世高人,此时娇滴滴的说话,实则已大违本性,极为勉强,但她忍耐许久,实在压抑不住,只得勉力一试,学凡间深情女子的言行。便是这一句话,已是她苦练多日的成果。

    盘蜒也涨红了脸,说道:“师父....难忘解谷前辈,情意忠贞,好生令人钦佩。”

    雨崖子心头一紧,脱口说道:“我当时吻的是你,可不是解谷。解谷已逝,你却活生生在我面前。”说出此言,已羞得站立不定,心脏狂跳。

    盘蜒呼吸一停,愣愣望着雨崖子,吞山炼魂横冲直撞,四处捣乱,盘蜒竭力管束,此时被雨崖子一扰,脑中乱绪纷纷,诸般情感都冒了出来,一会儿是解谷遗留之情,一会儿是仙殇离别之恨,洋洋洒洒,虚虚实实,如梦如幻,心乱如麻。

    雨崖子一急,泪水夺眶而出,又道:“我...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久,我也为今日准备了许久。徒儿,你舍了我,去找那陆振英,我不怪你,但你望你怜惜为师一番情意,莫要...莫要疏远我,不要我,避开我,嫌弃我。今个儿....我求你陪我,别去找她,解谷,崖儿我...我....只有这小小心愿。”她本来预备了长篇大论,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这徒儿重新夺回,谁知事到临头,方寸大乱,连称呼都已前后不一。

    盘蜒见她楚楚可怜,不胜羞急的媚态,当真又是感激,又是慌乱,心中有千奇百怪的声音喊话,有豹足,有嘉麒,有解谷,有庐芒,有蛟蝮,有仙殇,有渊北辰,有吞山,有天相,有无数死在盘蜒手上之人。盘蜒心防决堤,瞬间意识涣散。

    等他清醒过来,雨崖子已躺在他怀里,两人嘴唇贴在一块儿,雨崖子身上散发淡淡花香,令人沉醉,令人着魔。她退开半寸,流泪道:“盘郎,盘郎,我早该对你说....你也不会被陆振英师侄夺走了。”旋即又吻了上来。

    盘蜒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稍有迟疑,雨崖子立时知觉,羞愧无地,说道:“我哭得模样很丑么?我....我这就回去补妆。”

    盘蜒抱紧了她,说道:“崖儿很好,美貌得很。”

    雨崖子心头一喜,说道:“只是比不上你那振英妹妹,对么?”

    盘蜒道:“不,师父与她一般美貌。只是徒儿配不上你。徒儿绝非朝三暮四,三心二意之人。既然有了....”

    有人在他耳边厉声道:“你忘了罗芳林么?你还有脸说这话?”那人似是血云,又似是旁人。

    雨崖子道:“你肯亲我抱我,便是心里有我。我也不强求,不多要,咱俩...咱俩可瞒着旁人,你自管去陪振英师侄,只盼你拨些时光给我,在这短短时刻之中,只...只陪着我,想着我,恋着我,亲着我。你有别的姑娘,我却唯有你一人。”

    她说着说着,身子在盘蜒怀中扭动,她袍子宽大,稍一厮磨,已露出肩膀至胸口的大片肌肤,光泽如玉,美貌惊人。她将自个儿送了过来,盘蜒唯有托住,碰着她发烫的身子,似乎用力稍大,便会弄伤了她。

    忽然间,盘蜒心中一阵冰凉,一股寒冷彻骨,夺人魂魄的恶念侵入心神,那恶念似魔鬼、似妖神,冷冰冰、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似乎想在等待两人交·合的刹那,将两人一齐杀了。它本极为隐秘小心,不想被盘蜒发觉,但盘蜒终究察觉到了它。

    盘蜒猛地记起这恶念,他曾在天剑派半春城皇宫中遇见过它,它便是那逼疯无数剑客的剑灵,那蛮横奸诈的鬼怪。

    它怎会在此?它盯上我了?它想要做什么?

    盘蜒答不上来,但顿时清醒过来,情·欲立消。他摸了摸雨崖子灵台穴,将她缓缓扶离,雨崖子嘤咛一声,羞得几乎晕去,咬着嘴唇,艰难苦涩的说:“你....你可要了我,我知道你....长这么大,只怕没碰过女人,我...我也没碰过男人。”

    盘蜒脑中急转,顷刻间已有托辞,说道:“崖儿,你我做个约定如何?”

    雨崖子道:“约定?”

    盘蜒道:“你曾要我发誓在不入遁天层之前,不与女子***********雨崖子记得清楚,嗔道:“我说的是‘不与振英师侄欢好。’你可记错了。”说罢嘻嘻一笑,神色颇为狡狯。

    盘蜒在她鼻尖一吻,雨崖子心头甜蜜,依偎在盘蜒怀里,盘蜒道:“你这小滑头,你早就算好今日了?”

    雨崖子道:“我呀,可比不上你一成,但对付你这小坏蛋,也不能不耍心眼儿。”说罢娇笑起来,身子震颤,盘蜒只得抱紧了她。

    盘蜒道:“崖儿,你毕竟....毕竟是我师父,我虽是个混账,但并非滥情浪·子。等我升入遁天之后,你我再行...再行夫妻之事,你说怎样?”

    雨崖子抓起他胳膊,牙齿轻轻一咬,说道:“那可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花了数十年苦修,这才抵达如今境界,你呢?你...纵然聪明....”

    盘蜒道:“五年。”

    雨崖子低呼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盘蜒道:“张千峰由飞空升至遁天,也不过花费相近年月,万仙之中,可谓前所未有。故而被称作千古进境第一快。师父等我五年,五年之内,千万莫破云飞升。”

    雨崖子红唇抿紧,眸中清波如水,爱怜无限,沉吟片刻,说道:“我心中有了你,怎能....怎能静下心来练功?莫说五年,有你相伴,便是五百年,我.....也成不了那六个老家伙。好吧,五年便五年。你说话可不能不算。”

    盘蜒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雨崖子娇笑道:“我的心早被你骗走啦,直到今天,我才讨回来一点儿,还没问你要利头呢。”

    盘蜒将她放在地上,俯视着她,两人深情再吻,似从对方体内嗅探迷·魂的香气一般。雨崖子神魂颠倒,说道:“咱们是....是万仙,也无需名分。我答应...答应你,好好藏着掖着,不让你那....那媳妇儿知道。只要你时时来亲亲我,抱抱我,我已高兴极了。”

    盘蜒道:“我能抱你亲你,比你更是高兴。论到情·欲,女子可不及男子一成。”

    雨崖子啐道:“你又不是女子,怎地知道?我偏偏说:我爱你比你爱我更深更烈。”

    盘蜒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雨崖子以为他要走,望着情郎,心中满是自豪爱意,替盘蜒整理仪容,抚平衣裳褶皱,纤手反复,一刻不停。谁知等了半天,盘蜒仍纹丝不动。

    雨崖子脸上发烫,笑道:“我放你走了,你怎地还赖在这儿?莫非等不了五年?”

    盘蜒道:“师父,徒儿的飞升隔世功呢?”

    雨崖子哎呦一声,说道:“我可险些忘了,为了咱俩之事,你还是痛下苦功,早些将这功夫练成吧。”说罢神态严肃,摆足师父架势,口述诀窍,盘蜒跪地聆听,也是庄严肃穆,正气凛然。(未完待续。)
正文 六 巧言刑罚甜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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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问道:“她师父也是九歌派的?去了何处?可告诉鲲鹏师叔没有?”这些年来,万鬼于中原频频活动,拉拢江湖门派,勾结各方诸侯,抢夺仙家宝物,更杀了不少万仙门人,鲲鹏派遣山海门人追杀仇敌,严加防范,屡屡挫败万鬼阴谋,双方仇越结越深。

    菩提更下了严令:一、二层门人不得轻易出山,三层门人需少说三人同行,方可临凡。九歌派中极少有三层渡舟弟子,曹素的师父如要下凡,已违门规,更可能已为万鬼所杀,故而非知会鲲鹏不可。

    陆振英想起这位旧识来,神色黯淡,说道:“那位师姐与我交情极好,我俩是结义兄妹....”

    盘蜒又惊又喜,问道:“她是你义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振英说道:“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早在我当年上山之后,恰巧于一次游玩中遇上了她,她叫做小遥,形貌....形貌半人半狼,毛发雪白.....”

    盘蜒除了本门中人,从不与外人啰嗦,在外人看来颇有些孤僻冷漠,更不知她竟有这么个好友,道:“奇怪,奇怪,她是妖仙么?”

    陆振英点头道:“万仙之中,也偶有这等北方人物。我与她交谈几句,彼此大感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姐妹啦。”

    盘蜒笑道:“你是兽围氏后人,她是半人半兽,你俩自然一见如故了。”

    陆振英神色凄凉,说道:“只可惜....可惜她两年前突然不知去向,我四处询问,却无她半点下落,小遥姐姐她留下这么个徒儿,我....我非得好好照顾她不可。”

    盘蜒心想:“曹素这小婆娘刁蛮急性,不去揍人,已然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人能令她委屈?”说道:“等明日我算上一手,查查这位小遥师姐下落,没准能找着她呢。”

    陆振英喜道:“我早就想求你,但怕耽误你练功,这可....真谢谢你了。”

    盘蜒低呼一声,嚷道:“你对我这般客气,可是要吓死我么?”

    陆振英微笑道:“感情我对你凶巴巴的,你便不害怕么?”她得盘蜒许诺,心情极好,忽然又想起一事,拉盘蜒入内,取出一轴绢布来,说道:“你来瞧瞧,你媳妇儿闲来无事,这卷书可还入得了相公法眼?”

    盘蜒听是陆振英大作,登时便看高了十分,再听似是她所创武艺,更是惊叹至极,相见恨晚,啧啧说道:“这字体缤纷络绎,繁缛相宜,字如其人,美不胜收,第一眼瞧见,便让人打从心底里欢喜。”

    陆振英娇嗔道:“你别只拍马屁,我让你好好瞧瞧里头所写。”

    盘蜒读道:“人体分阴阳二气,清浊明晰,此二气者相生相克,分白赋黑,可谓极妙...”念了几句,神色愉悦,赞道:“言简意赅,简明易懂,却又用词精美,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陆振英一拧盘蜒耳朵,盘蜒惨叫一声,听她叱道:“我让你别拍马屁,好就是好,不好便不好,实话实说,否则我不饶你。”

    盘蜒不敢再赞,默念下去:“然吾经年累月,积蓄内力,令真气如雷霆奔腾,星火混混,非隔绝阴阳,亦非融合两仪,而是阴阳互撞,进而生成雷云气息之故。此法授自轩辕,得于天成,实乃侥幸,然而天授之功,岂可独享?吾苦思其法,每有所获,便点滴记之,于是成书,谓之曰:‘轩辕神功’。又融入祖宗‘虎鹤剑法’,与之相得益彰,更为神妙,故又称‘虎鹤双绝’。”

    他一路读下去,眼神敬畏,汗水涔涔,语调中已无半点戏谑之意。

    陆振英探知盘蜒心意,知他惊叹崇敬之情,更是得意。她知情郎深明武理,满腹经纶,只怕更胜过不少遁天层高手,能得他如此赞赏,岂能不心花怒放?

    她见盘蜒读完一遍,笑盈盈的说道:“怎样,盘大状元有何指教?”

    盘蜒道:“你将你陆家祖上的虎鹤剑法融于轩辕神功了?”

    陆振英点头道:“当年我俩在陆腾大战那徘徊,我已运用自如,但若不明其理,岂不是昏头昏脑,摸着石头过河么?所以我苦苦回忆,不断试演,终于将这老天...你助我收获的功夫记录下来,虽非自创,但也颇为辛苦了。”

    盘蜒喃喃道:“原来阴阳互撞,心化虎鹤,竟有这等奇效。是了,是了,此乃天道之剑,正气浩荡,邪魔避退,故而白光如雷,耀眼夺目。我以往一直....一直思索不通。”

    陆振英实则天资奇高,有心成一代宗匠,绝非一味武勇,只学不钻之人,她听盘蜒从她书中收获启发,这可比夸她赞她更高兴数倍,她喜滋滋的说道:“我让我徒儿学了这虎鹤双绝,她与你过招,是不是剑招快极?”

    盘蜒肃然道:“你说阴阳互撞,冲击震荡于手少阳、足少阳,便如‘光鹤出天’,然则这冲撞之法,对自身经脉也颇有损害,弄得不好,自个儿先得瘫了。”

    陆振英说道:“是啊,我思索了不少缓解之法,你不妨一一试试。”

    盘蜒摆开架势,蓦地连拍数掌,掌法倒也不慢,陆振英笑道:“大笨牛,你胡来什么呢,这几掌打向我,可半点都碰不到我。”

    盘蜒“嗯”了一声,闭目凝神,猛然间白光闪烁,身法如电,一把将陆振英抱起,笑道:“这一招够快了么?”

    陆振英大笑道:“坏蛋!轻骨头!登徒子!小无赖!我教你功夫,你偏偏用来...用来戏弄我。”

    盘蜒在她唇上一吻,陆振英身子酸软,热血上脑,情浓得无法自已,红着脸道:“这儿....这儿还不成,咱俩好好谈功夫,你....你别胡来...咱俩答应过你师父....”

    盘蜒将她放下地,笑道:“你这功夫是真正的了不起,可谓开创了万仙千古未有的局面。我是忍耐不住,非亲亲你这当代宗师不可。”

    陆振英喜上眉梢,一振衣袂,身子一转,已到了桌上,大声道:“好你个偷香窃玉的小贼,本姑娘乃当代大仙,开宗立派的人物,你胆敢偷偷亲我,该当何罪?”

    盘蜒连连作揖道:“姑娘说怎么罚便怎么罚,我是半点主意都没有的。便是要我倒夜壶,挑粪便,也是在所不惜。”

    陆振英嘻嘻说道:“我怎会让你做如此轻松之事?我要罚你千年万年,陪我读书写字,探讨武功,更不许哭丧着脸,紧锁着眉,你若难过,便是忤逆不道,该重重打屁股。”

    盘蜒奇道:“若咱们俩长相厮守,我忍耐不住,又偷亲宗师,那又该怎么办?这处罚已然太重,难不成更有重刑?”

    陆振英沉思片刻,面色红如牡丹,说道:“那....那我便...便亲还给你吧。”

    盘蜒心头一暖,笑道:“那我岂不是吃大亏了?非得弥补给你不可。”

    陆振英点头叹道:“那咱俩亲亲我我,怕是没了尽头。”

    两人一问一答,彼此心中愉悦,甜美的难以言喻,又交谈许久,盘蜒想起正事,取出碗筷,替她算那小遥行踪,蓦地神色骤变,浑身巨震,陆振英见他如此,自也心惊,问道:“你知道小遥在哪儿么?”

    盘蜒道:“卦象上说,她人在西北雪山之中,妖魔环伺之地,并未有离魂之兆,病灶之象,可见仍然活着。”

    陆振英最重情义,闻言大骇,急道:“你可知她确切所在?西北....西北雪山,那...那是蛇伯城那一带么?”

    盘蜒摇头道:“蛇伯往西,更有高原雪岭,非妖国,附庸中原,号称雪岭三十国,素来纷乱不休,其中以‘夏’最强。那儿住人比蛇伯混杂数倍,妖与人共居,自来相安无事。”

    陆振英问道:“我也曾饱读史书,以往怎地不曾听说过?”

    盘蜒叹道:“那老是出乱子,对中原天子时恭时慢,既无害,又无益,中原的读书人对这三十国所知甚少,谁还大老远跑去雪岭记载?编些神怪故事,却又无人相信。”

    陆振英虽然忧心忡忡,但总算有了好友下落,稍稍安心,又问:“那你对那儿倒熟悉的很,是从哪儿读过来的?”

    盘蜒道:“史书没有,野史总有,只是说出来有人信么?卦象说她人安好,所在之处,妖魔混杂,那唯有这雪岭三十国了。只是这三十国幅员辽阔,似不比我中原之境小多少,要一国国,一城城搜寻过来,倒也不易办到。”

    他见陆振英神色失望,急于逞能,又投筷子抽签算卦,他近年来武功越高,但卜卦本事却毫无长进,又兼之吞山炼魂捣乱,到了后头,只觉耳鸣眼闪,天地颠倒,大口大口呼吸,陆振英心疼爱侣,急忙阻住他道:“小遥既然平安,那咱们暂且不用着急。”

    盘蜒咬牙道:“不成,非....非算出个名堂不可。我盘蜒别的不成,难道太乙术法还不灵验了么?只是....只是这儿隔得太远,最好能去雪岭走上一圈,算的更加准些。”

    陆振英深受感动,点头道:“那咱俩即刻动身,上雪岭走上一遭....”话说一半,见盘蜒神色喜悦,眉开眼笑,立时醒悟过来,羞道:“你...你骗我与你单独同行,打得...打得什么坏主意?”

    盘蜒搂住她纤腰,轻声道:“我哪有什么坏主意?哪怕咱们规规矩矩,清清白白,什么都不做,我也想与你在一块儿四处转转。”

    陆振英感同身受,自也高兴,但她被盘蜒一抱,不由羞涩起来,面色如火,一时无言以对。(未完待续。)
正文 七 名利满门扰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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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皆为鲲鹏小辈,更是属下,若要离山,非得禀告他不可,于是再前往山海门所在。

    鲲鹏这山海门得菩提宗主重视之后,此时已今非昔比,改头换面了。门中将近千人,皆是行事得力,心怀志向的仙人,数年来与万鬼交手,与诸侯结交,人人都颇为忙碌。

    两人一入院门,便见到一奇门大阵,由门中三层弟子结成,阵法变化奇异,却又不失大气,阵中人游走如风,变化如水,攻去如火,严防如土,兵刃光芒闪闪,金光刺目,暗合八卦之变,蕴含降魔之法。鲲鹏站在阵法一旁,不停指点号令,又偶尔与张千峰交谈几句。

    盘蜒、陆振英等了一会儿,鲲鹏操练已毕,说道:“诸位仙法皆高,一点就透,不愧为本门大才,将来行走江湖之时,无论单打独斗,还是以多敌多,使出这四海大阵来,定可大增胜算。”

    众门人纷纷说道:“鲲鹏师叔这一番指点,令我等茅塞顿开,当真终生获益不尽了。”

    鲲鹏拍了拍手,众人随即散去,一旁四方、三芝道人找上几人,委派要务,商谈军机。

    盘蜒心想:“如今这山海门好似军营,已非往日散漫迟缓的清闲衙门,鲲鹏师叔指挥有方,手段精妙,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单以才干而论,我生平所见,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两人向鲲鹏问好,鲲鹏道:“盘蜒、振英,你二人来的正好,我这儿正有一件紧要之事要与你二人商量。”

    陆振英想提及那小瑶,但听鲲鹏所言,倒也不急于开口,问道:“师公还请吩咐。”

    鲲鹏道:“千峰眼下成了我的平辈,你叫我师伯得了,不可坏了万仙的规矩。”

    陆振英微觉好笑,但鲲鹏平素最不在乎辈分,她也不便太过客套,于是说道:“师伯。”

    鲲鹏点点头,说道:“千峰,此事与你有莫大关联,还是你来说吧。”

    张千峰道:“师弟,徒儿,前些时日,我收到我一位义弟信笺,他叫做庆大福,乃是西崇山勾龙禅心派的掌门人....”

    盘蜒叹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眼下在凡间的义兄义弟,只怕成百上千了吧。”

    张千峰笑骂道:“你少给我夸大其词,冷嘲热讽,依旧不过七人罢了。这位庆大福乃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时结交,虽比我年轻一些,如今也七十多岁的人了。”

    盘蜒道:“勾龙禅心派,勾龙禅心派,可是江湖人尊为黑面金佛的庆大福庆老爷子?”

    张千峰道:“我这义弟武功极高,虽未出家,但笃信佛法,因而道上确如此叫他。我俩常常书信往来,倒也不算生分。”

    盘蜒道:“这等凡人,能与我万仙的遁天仙家结拜,真是千百年修来的福分,难怪他叫做庆大福啦。”

    鲲鹏笑了一声,甚是赞同,他实则对凡间人物颇看不起,只是与万鬼争斗,非借凡人出力不可,他权衡利弊,这才不得已派人与凡间诸侯结交,他自个儿不到紧要关头,是万万不会出面的。

    张千峰叹道:“我义弟曾与我出生入死,交情极深,我...我其实欠他极大的恩情。他叫庆大福,实则是造福旁人,委实是一位极受爱戴的大侠。如今他有事求我,我非得帮他不可。”

    陆振英问道:“师父,他有事求你?何事如此要紧?”她见鲲鹏颇为郑重,招张千峰、盘蜒两人着手这事,可见其非同小可。

    张千峰道:“我这义弟有个儿子,名叫庆牧君,如今身份也非同一般,乃是当今百神教的教主,江湖人称‘禅杖无敌’。”

    盘蜒博览群书,消息灵通,闻言低呼一声,说道:“这位仁兄近年来武功突飞猛进,收伏群雄,广纳教众,在神江一带,势力已非同小可。足以与讨钱帮、天剑派、五行宫一较高下了。原来他老子是武林大豪,难怪,难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张千峰道:“如今庆老弟送来书信,便是因他这教主儿子引起。庆牧君前些时日,无意中得了一柄古今闻名,极为神异的禅杖,名曰食月宝杖,这禅杖乃是百神教遗失多年的宝物,据传有变动天地,动摇乾坤之能。”

    盘蜒与陆振英尽皆不信,齐声道:“这宝杖怎会如此了得?”

    张千峰哈哈笑道:“古时传说,岂能当真?尤其是这等邪教鼓吹邪法,更是夸大了万倍。这宝杖如真有这等神异之处,他百神教早就一统江湖了。”

    鲲鹏道:“饶是如此,这宝杖史有明文,载入书册,定有其奥妙之处。盘蜒,你手中有月明宝刀,确是神物。这食月宝杖只怕也不差了。”

    盘蜒喜道:“师叔想将这宝贝抢在手里?那我盘蜒可是贼爷爷偷孙子,驾轻就熟了。”

    鲲鹏笑道:“你就想着偷宝贝,咱们万仙又非那该死的万鬼,岂能做这等事?”

    张千峰道:“我这位义兄之子得了祖传宝物,便有意开一场‘宝杖扬威会’,说他百神教得了此宝物,得了天命,借此慑服神江一带各个儿豪雄,如有不服者,便在这会上挑明仇怨,以武夺宝,否则将来再以阴谋手段抢夺,便成了武林公敌,全天下的好汉都瞧那人不起。我义兄爱子心切,生怕在这扬威会上有万鬼现身,那可无人能挡,所以便求我在场坐镇,帮他儿子度过此关。”

    盘蜒皱眉道:“咱们万仙何等尊崇,岂能随意帮凡人的忙?莫说这百神教名声不好,便是名门正派,今个儿得了便宜,将来假借咱们万仙名头为非作歹,咱们可当真百口莫辩了。”

    鲲鹏点头道:“师侄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师侄说咱们该当如何?”

    盘蜒道:“你让百神教准备黄金万两,咱们万仙便帮他镇住场面。”

    张千峰、鲲鹏大感莞尔,呼叱道:“那岂不更是帮凶打手的勾当么?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了?”

    盘蜒大叫冤枉,说道:“我这是替咱们万仙着想呢,这叫先做黑脸,再唱白脸,花钱消灾,天经地义,有竹杠不敲,天诛地灭。”

    陆振英拧他脸颊一把,笑道:“你这市侩小人不除,这才叫老天无眼呢。别给我捣乱啦。”

    鲲鹏说道:“咱们无意夺宝,但也决不能让万鬼得手,这宝杖名头响亮至极,以万鬼之贪婪凶恶,岂能不到场作乱?千峰,此事与你密切相关,自当由你出面。盘蜒,你与千峰配合无隙,正好与他同行。”

    张千峰、盘蜒多年来并肩作战,倒也无往不利,当即答应下来。陆振英又说了小瑶与雪岭三十国之事,鲲鹏叹道:“这雪岭三十国遥远严酷,几与北妖无异,我万仙从不插手,绝不踏足。它虽依附中原天子,但终究非我族类,这小瑶去那儿做什么?”

    陆振英摇头道:“我也不知,但她与我交情深厚,我非要查清她下落不可。”

    鲲鹏道:“此事觉不容轻慢,这样吧,你随你盘蜒哥哥同去神江百神教,等此事一了,再做打算。”言辞间模棱两可,不置可否,陆振英微觉沮丧,却也无法违命。

    张千峰别了鲲鹏等人,返回家中,取了些盘缠,朝外走去,他至今仍未选定飞兽坐骑,但他惯于独行江湖,一时半会儿也懒得顾及此事。途中万仙同门见他到来,神色皆钦佩敬仰,女仙家更是神魂颠倒,呼吸急促,口吐芳息。

    张千峰名声比盘蜒好上许多,人也更为俊美,最难得的是他严守礼法,不近女色,两年前蒙菩提推崇,已是人人称颂的大功臣,如今得入第五层遁天,更是号称千古第一神速,天赋超卓,万众瞩目,人人惊佩无比。

    他绕过一条山道,斜刺里冲出数个美貌仙女,各个儿精心打扮,妆容巧致,拦住张千峰去路。张千峰愕然道:“诸位可是找张某的,又有何要事?可否容后再谈?”

    众女子满脸娇羞,眼睛水灵灵的,笑容极为痴迷,纷纷说道:“我等对张仙长崇拜得无以复加,听说张仙长只收女徒,特意前来,愿拜张仙长为师,一辈子服侍张仙家。”

    张千峰大感窘迫,说道:“谁说我只收女徒?我...我如今尚未有意收徒。”

    为首一女子急道:“仙长收了两个徒儿,一人是陆振英陆仙子,不到十年,便已升入飞空境界,进展之快,我等闻所未闻。而另一位是东采奇东师妹,如今也已是渡舟中成名高手,学艺精湛,倍受推崇。张仙长非但自身功夫高,教徒的法门也一等一的妙,我等皆乃各派中极出众的女弟子,若仙长不收留,我等便长跪不起了。”

    张千峰听她恭维,心里阵阵舒坦,他几年前刚升入遁天,仍有些战战兢兢,不敢轻易受人恭维,以免乱了心神,耽误进境,但架不住天天如此,人人待他如痴如狂,所言却又不假。他虽是虚怀若谷,自命清高之人,可对此习以为常之后,怎能依旧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他定了定神,说道:“诸位谬赞了,千峰愧不敢当。”

    众女子闻言,仿佛中了迷魂术,喝了化心酒,情不自禁的尖叫起来。有几人顾不得矜持,上前便要亲吻搂抱,张千峰应对有方,身形一晃,眨眼间便已数十丈之外,正是他伏羲通天道的“寻脉而走”,众女子遥望他背影,忘了追赶,忘了万物,只是“嗯嗯,唉唉”的叹息,一时间心中满是风花雪月,柔情蜜意。(未完待续。)
正文 十 缘何来此了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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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一见东采英,登时想起罗芳林来,不免心中有愧,又见东采英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东采英瞧见盘蜒,也是喜出望外,举止亲热至极。他身后那大汉露出本来面貌,正是他那铁齿将军。众万仙弟子均想:“这东采英功夫好高,仅比师叔稍逊一筹。那尖牙怪人功夫也比咱们强上不少。”

    庆大福笑道:“张千峰!你四处替我认义兄弟么?怎地把这权倾天下的东国主扯进来了?我是贼,他是官,咱俩搅和在一块儿,这可大大的不对头啊。”

    东采英说道:“我今个儿来这儿,便不当自个儿是劳什子国主将军,大伙儿依照江湖规矩办事,我不过是来见见千峰与军师。”

    张千峰奇道:“你怎知我会来这儿?”

    东采英说道:“数日之前,我收到封匿名信,说有件事事关重大,非我亲自来一趟不可。我本想置之不理,但信中说此事关乎我义兄张千峰、好友盘蜒的性命。我一琢磨,已有多年不曾行走江湖,玄鼓城还算太平,索性便来此走上一遭。”

    盘蜒望向庆大福,说道:“庆老爷子,这封信是你写的?”张千峰收到信笺出自庆大福之手,他便推想东采英也是如此。

    庆大福慌忙道:“老头子我虽久闻东采英大将军威名,却不知他是千峰义兄代结的义弟,为何写信给他?更怎会说此事危及两位性命?”

    盘蜒皱眉道:“如此说来,此事倒有几分阴谋的模样。”

    东采英明白过来,说道:“军师的意思,此人故意将咱们聚在一块儿?那人有何企图?”

    盘蜒道:“千峰师兄会来,倒也不算出奇,至于我当他跟班,则当真巧合了,此人以我二人为由,借此引将军你出马,料事如神,非同小可。”

    庆大福猛地想起一事,厉声道:“远栖,是你小子献策让咱们开这宝杖大会,此事全是你的手笔么?”

    远栖跪地大声道:“远栖不曾让老爷子知会万仙仙家,此事我并不知情!还望老爷子与教主明鉴。”庆大福“哼”了一声,只道:“你起来吧。”

    东采英说道:“这岛上百神教是东道,既然与义兄亲近,料来并非主使。我看那主谋定混在宾客之中。咱们既然来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张千峰点头说好,盘蜒却道:“诸位既知情形有异,为何要一意孤行,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庆牧君教主,我瞧你也别惦记着显摆宝贝,举杖立威了。咱们暂且收场,再做打算吧。”

    庆牧君哑然失笑,尚未答话,那远栖说道:“教主,咱们大张旗鼓操办此事,若就此罢手,从此百神教言而无信,成了江湖笑柄,再无人投靠咱们,更反而得罪大批江湖同道。”

    庆牧君点头道:“仙家,你看,我也是这几句话。咱们好汉子做事,总不能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前后不一啊。”

    盘蜒望向张千峰,张千峰缓缓摇头,说道:“我答应义弟之事,岂能畏险而退?师弟莫要再言。”周钰薇等人笑道:“盘蜒师兄可是怕了?”“你如此胆小,哪里有半点万仙气度?”“是啊,咱们万仙是堂堂正正之师,若每次交锋皆不战而走,如何能敌得过万鬼?”陆振英有心替盘蜒辩解,但此事关乎她恩师,倒也不便多言。

    盘蜒气往上冲,转头说道:“将军,你听我一劝,此事与你无关,当速速离去。”

    东采英笑道:“军师自来算无遗策,我是心悦诚服的。但两位义兄在此,敌人藏在暗处,我总不能不讲义气,一走了之啊。拜把子的情义,怎能说变就变?”说到此处,神色有几分忧愤。

    盘蜒心头一震,霎时明白东采英心思:传闻罗芳林登基为皇之后,已与东采英断了名分,接走两个孩儿,但又升了他的官,另赐娇妻给他。东采英这些年来武功倍增,战功赫赫,诸侯遵他为盟主,看似春风得意,可在他心底,怎能忘了罗芳林种种绝情的举动?眼下所言,自是暗暗抒发这心中抑郁。

    盘蜒对他一直有愧,稍一软弱,脑中思绪有如洪水滔滔,乱作一团,无法再劝。

    众人合计一通,也猜不透其中玄机,张千峰道:“无论敌人有何企图,咱们这许多高手在此,总有法子应付。”

    庆牧君抬头望天,说道:“时辰已到,咱们这就去武庙吧。”

    那武庙乃是岛上住民极为笃信的一大圣地,庙中有许多木雕神像,真人大小,手艺精致,栩栩如生。庙前广场天然而成,辽阔至极,正对海滩,景致壮丽,可见海浪泱泱,夜风海气,从岸边吹来,甚开人心怀,壮人志向。

    广场正中,有一祭坛,祭坛通体漆黑,上有一人首浮雕,看不清容貌,只知胡子一大把,不知何许人也。

    百神教已准备妥当,广场上群雄入座,皆井然有序,礼数周到,不曾怠慢。天剑派、讨钱帮、万鬼的几大门派人物坐在前头,有桌案摆茶,其余小门派只能屈居后排,各人皆有茶座。万仙座位便在百神教左首,可见与主人关系亲密,与万鬼敌我分明。

    盘蜒见天心不在其中,但天剑派的一人已认出他来,喜道:“千峰仙家!盘蜒仙家!你们...你们怎地来了?”

    盘蜒识得此人乃是红脉弟子,名叫天巡,近年来声名鹊起,在天剑派中已是一流人物,问道:“女侯这些年可曾安好?”

    天巡笑道:“她老人家武功太高,我不敢妄言,但咱们天剑派在她手下越来越兴旺,这全是拜千峰仙家、盘蜒仙家所赐。两位既然与此间主人要好,那咱们自然乖乖作客了。”

    盘蜒笑道:“原来你们本想砸场子来着。”

    天巡道:“眼下是万万不敢了。”

    张千峰谦逊几句,心想:“天心未收到书信,莫非那阴谋之人不知我、师弟、天心三人之间交情深厚么?又或是他只想对采英兄弟动手?”他怀疑此事定与万鬼有关,双目望去,见万鬼仅来了数人,为首道士倒也道貌岸然,衣衫华美,衣上绣百鸟,佩玉佩,脸上一团青气,不时朝张千峰望来,眼中满含杀意,当是那千禽道人了。

    张千峰观其坐姿气度,隐隐生出感应,知道这道人确是强敌,但也并非无法对付。

    那庆牧君、庆大福虽是邪教人物,但规矩倒也不差,与各门各派的人都打招呼,居然能认得十之八九,足见交情广泛。群雄中纵然有要寻仇找茬的,此时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庆牧君见礼数已全,更无宾客到来,便命人取过那食月宝杖来,走上祭坛,更不多话,将那宝杖横扫出去,陡然轰隆一声,黑气飞扬,打在左侧一大圆石上,那圆石当即碎了一大半,仿佛被野兽咬去半边。群雄一见,骤然惊呼,眼神中流露出惊诧、羡慕、嫉恨、阴沉种种神色。

    张千峰点头暗道:“这宝杖确是奇物,庆牧君武功本远不及本派第四层弟子,但有此宝杖,功力倍增,已能胜得过本门一些飞空层好手了。”

    盘蜒则想:“食月,食月,这一招倒真像是天狗食月似的。”

    庆牧君道:“各位英雄好汉,武林同道,庆某于数月之前,蒙上苍恩惠,祖宗庇佑,于我百神教宝库之中找着这食月宝杖。本教...嘿嘿...虽非名门正派,但素来行事坦坦荡荡,堂堂正正,既得神物,岂能不广而告之,让江湖上的朋友知晓?咱们偶得宝物,若有朋友眼红不满,便在这大会上说个明白,动武也好,耍嘴皮子也罢,我百神教一概奉陪。”

    话音刚落,人群中站起一人,自报姓名,乃是西水派的‘愁郎君’李珣,他手持钢刀,足下一点,已到了祭坛边上,说道:“庆牧君,你百神教作恶多端,行事霸道,当真是声名狼藉,人所不齿。若让你们得了这食月宝杖,江湖同道岂有安生之日?想不到万仙居然与尔等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在下不才,愿以手中钢刀,会会教主杖法,若能取胜,这宝杖便归我李珣所有。”

    庆牧君偷偷看了张千峰一眼,见他神色不豫,怒道:“好个愁郎君,你血口喷人,才是真正的下·流无耻!不错,我百神教确是做走·私勾当,劫掠买卖,但咱们只害贪官奸商,不碰穷苦百姓。你黑白颠倒,可是想挑拨离间么?”

    李珣冷笑道:“你有种便接招,没种便交出宝杖,多说无益,咱们各凭真功夫说话。只是你若倚仗宝杖取胜,便是功夫低微的无胆懦夫。”

    庆牧君不怒反笑,将宝杖交给身旁二弟,反手取出一根钢杖来,说道:“李兄,还请进招吧。”

    那李珣更不多话,刷刷三刀劈出,皆极狠辣险要,但他武功虽强,仍比庆牧君差的远了,庆牧君让他是客,故意容他三手,到第四招上,禅杖当头砸落,“砰”地一声,将李珣钢刀打落在地,又踢出一脚,将李珣打了个满地滚。百神教众人见他狼狈,纷纷哈哈大笑起来,乃是替教主壮声势。李珣颜面无光,灰溜溜的跑了。

    其后又有数个武林好手向庆牧君挑衅,或是寻仇,或是夺杖,但庆牧君这“禅杖无敌”并非吹嘘,总是三招两式的将敌人打发,大是轻松如意。(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一 寻寻觅觅何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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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雄中好手上上下下,庆牧君独身应付,不换旁人,胜得全无悬念,且来人中却无一人重伤,可见他手下留情。如此打发十来人后,群雄虽仍有不少人垂涎这宝杖效用,却也不敢上台了。

    庆牧君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众位英雄再无异议,这宝杖从此便归我百神教所有。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起意抢夺,那便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为江湖同道不齿。其余江湖上的朋友未能在场,甚是可惜,但咱们也过期不候了。”

    群豪中有一人起身说道:“庆教主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旁人得了宝物,藏着掖着尚且不及,哪有像教主这般开诚布公的?而教主这一身神功,更是深不可测,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识得此人乃是沟栏河外境派的皇甫仁涵,名头不小,庆牧君面露喜色,说道:“多谢皇甫兄成全。”

    皇甫仁涵笑道:“好说,庆教主大仁大义,在下佩服得紧,倒要好好与庆教主攀攀交情了。”

    盘蜒心想:“这皇甫仁涵早识得咱们这位庆教主,两人一唱一和,接下来庆教主便要来一出仁义群英会,广纳有缘人了。”

    庆牧君正要劝众人与他百神教结盟,却见万鬼之中站出一个女子来,她原先头罩面纱,此时露出真容,容貌怪异,双眼奇大,宛如毒蛇,嘴角如犬般裂开,既可怖,又着实有些漂亮,她软绵绵的说道:“庆教主,你让我仔细瞧瞧你那杖子成么?”

    庆牧君心下一惊,不免有几分慌乱,但当着群雄的面,他不可示弱,微笑道:“这杖子乃我百神教神物,极为贵重,不可轻易示人。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为何执意要看?”

    那女子眯起眼睛,眼神又贪婪,又调皮,她说道:“我叫泰关别,你可听说过我没有?”唯有盘蜒看清她眼中有一抹紫烟,霎时浑身发烫,食欲如火山爆发,难以遏制。

    她是贪魂蚺。

    庆牧君听说她姓“泰”,不禁身子一晃,问道:“姑娘可是泰家中人?”

    泰关别笑道:“是啊,我是泰家的。我随千禽老儿来到中原,乃是来找我哥哥。你见过我哥哥没有?”群雄闻言,登时小声议论起来,心下颇为忌惮。

    庆牧君摇头道:“在下此生并未见到泰家人物,姑娘找错了地方。”

    泰关别道:“这可就奇了,他气味儿在此浓厚的很,但眼下又消失不见,这可当真古怪。我找了他三百年啦,但他一直躲着我,唉,也是我不好,一会儿贪吃,一会儿贪玩,总静不下心来找他。”

    众人都想:“这女子当真胡说八道,她虽长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最多二十岁年纪,哪来什么三百年?”

    庆牧君见这泰关别言辞古怪幼稚,心想:“最好能将她骗走,以免节外生枝。”说道:“咱们这儿人多,大伙儿替姑娘想想法子,没准能稍有收获,你那哥哥长什么模样?泰姑娘若找到你哥哥,可要对他说些什么?”

    泰关别眨了眨眼睛,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来,她叹道:“他眼睛像蛇一般,唉,实在好认不过,眼睛里头有亮晶晶的紫色,只是....只是你们也瞧不见罢了。你们若见了他,便对他说:‘妹妹好生想念你,只想将你脑子挖开,吃里头的魂魄。你不想吃我,但我却非...非吃你不可。’”

    众人听了她说这几句话,只觉得寒意彻骨,她语气发自肺腑,绝非虚假,就好似一想念哥哥的小妹妹要他哥哥给她买花衣裳、小糖人一般,但词中意味却残忍得如同鬼怪。

    盘蜒脑中剜肉般疼痛,急想:“她到底是谁?她...她可是来找我的?可我半点也想不起这女子....这倒也不奇,我何曾想起泰慧、泰荣了?”

    庆牧君低笑几声,说道:“咱们....咱们如遇上令兄,定代为转达,姑娘还请归座,稍后我百神教仍有大礼相送。”

    泰关别愣愣出神,忽然又道:“我先前要看那宝杖,你推三阻四,借口多多,眼下又随口打发我么?你当我泰关别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儿么?”

    庆牧君忙作揖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岂有此意?”

    泰关别提高声音,又道:“我瞧出来啦,你巴不得想赶我走开,便与我哥哥一样。我那哥哥定藏在你这里,我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怎会突然不见了?你想要骗我?你....你好生可恶!”

    刹那间,她身影晃了一晃,庆牧君“咦”了一声,身子歪斜,跌了一跤,身旁众人齐声尖叫,他自个儿一瞧,只见自己右腿已被斩断,鲜血如瀑,滚滚流出,他愣了片刻,这才厉声惨叫起来。

    泰关别尖声道:“吵死啦!”又是人影一闪,青光飞向庆牧君脑袋,张千峰、盘蜒同时出手,张千峰凌空一抓,庆牧君遁入伏羲脉象,转瞬间已至他身旁。盘蜒一刀斩向泰关别喉咙,也是刀光如电,快速已极。泰关别骤然倒退出去,已离盘蜒有一丈远,暗藏反击之意,盘蜒一竖刀刃,刀风如罩,横在两人面前。泰关别一凛,叫道:“万仙门好高的功夫。”

    旁观群雄之中,除了千禽、张千峰、东采英之外,旁人只见到青影金光闪闪烁烁,压根儿瞧不清两人交手,待两人停手罢斗,这才生出莫大的惊骇来,群雄暗想:“她若要杀人,咱们这四百来个好汉,一个都跑不了,也唯有万仙人物才挡得住她。”万仙门人则惊魂未定,想道:“想不到盘蜒师叔功夫这般高。”

    张千峰手掌虚捏,已封住庆牧君伤口,庆牧君疼痛过度,失血过多,已然晕了过去,庆大福见爱子落下这终生残疾,当真痛心疾首,老泪满面,大喊道:“万鬼的妖婆,老子....老子和你拼了!”庆家其余三子、百神教教众遽然拔出兵刃,朝万鬼众人围来。

    张千峰大声道:“莫要招惹她,万鬼由咱们对付!采英,你照看大伙儿。”东采英答应一声,运巨神掌力,内劲有如纭纭温泉,护住庆牧君心脉,已稳住他伤势。

    张千峰起身站到盘蜒身边。那千禽道人叹道:“想不到万仙之中,也有这般强敌。贫道此次远来中原,倒也非小题大做。”说罢与那泰关别并肩而立。

    泰关别看着盘蜒,忽然鼻子抽动,一双猫眼石般的大眼睛满是喜色,她道:“哥哥?不,不是哥哥。”

    盘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哥哥,一会儿不是哥哥。”

    泰关别哈哈大笑,说道:“你不是我哥哥,但....嘿嘿,有些事,咱们心照不宣。你....脑子似乎也香甜得很哪。”

    盘蜒暗自心寒:“她知道我是贪魂蚺,但不敢揭穿,是了,她也不想让旁人知道贪魂蚺之事。”蓦地泰关别身形一花,双手化作狂蟒,蟒蛇嘴中吐出数柄尖刺,如绞肉刀般朝盘蜒卷了过来,盘蜒身旁五丈皆已无法站人。

    盘蜒道:“师兄,你对付这千禽道人!”刀光大盛,掌中生火,裹在数道火蛇之中,迎了过去,他不敢使大风大浪般的招式,以免伤及无辜,是以刀法奇术皆极为小巧,威力却丝毫不弱。

    泰关别“啊”地一声,笑道:“你非但是...嘻嘻....而且也是泰家之人?”

    盘蜒道:“功夫虽有些相似,但泰家武学怎及得上我万仙?”催动飞升隔世功,一招“十层天阶”斩出,刀影宛似流水,千曲万折,变化如梦,而泰关别掌中恶蟒则穷凶极恶,暴骇骤怒的袭来。盘蜒欲以巧取胜,令她暂且知难而退。他有心吃她脑袋,若眼下将她擒住,势必带回万仙发落,那今后便无单独时机下手了。谁知这泰关别武功奇高,心思也极为狡猾,令盘蜒一时捉摸不透。

    张千峰怕盘蜒稍有闪失,正凝神观战,突然那千禽道人直冲过来,手中拂尘化作千丝万缕,点向张千峰要害,拂尘上真气极为惊人,尚在远处,已震的张千峰身躯震颤。张千峰左掌上,右掌下,同时拍出,乃是他天琴云弦掌的变招,只听得“波、波”数声,将千禽道人内力消弭无踪。

    千禽道人本自诩武艺超凡,万仙中除了那几位仙使,其余再无敌手,谁知引以为傲的“白鹿青崖”拂尘招式竟被此人随手化解,两人皆知遇上了生平罕有的强敌,哪里还敢留手?

    张千峰足下扫荡,乃是一招“鸟变龙诡”,千禽道人左手拂尘,右手指力,立时反击。张千峰身子一弹,身子盘旋,掌力如石破天惊,足劲似万壑惊雷。砰砰声中,两人各自中招,倏忽间退出数十丈远,这才化去敌人劲力。

    万仙门人看得连连惊呼,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陆振英都目眩神驰,心想:“师父如此了得,倒也罢了,想不到盘蜒哥哥真不在师父之下,师父平时所言,倒也并非谦虚,盘蜒哥哥也非一味自夸自赞。”东采英则由衷替盘蜒高兴:“军师果然了不起,眼下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无论智勇,我都只能瞠乎其后了。”

    千禽道人、张千峰连连喘气,彼此打量,急思应对之法。张千峰心想:“他那双指发力的功夫连环不绝,我该如何破解?嗯,我可腾跃在空,拿他太阳穴道,瞧他如何应付。”这念头在脑中闪过,身子不由自主的冲去,千禽道人果然挥动拂尘,指力激·射,张千峰跃在半空,摆个虚招,双手陡然一合,砰地一声,正中千禽太阳穴。

    千禽闷哼一声,吃了大亏,但他功力超卓,罡气未破,身子拔地而起,脑袋朝张千峰撞来。张千峰举掌一封,千禽一招“雄飞雌从”,踢出一脚,正从张千峰双掌中穿过,也是啪地一声,被张千峰真气挡住。两人各自退开,调理气息,苦思对策。(未完待续。)
正文 十四 但求无名隐江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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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回想起当年遭遇的那场魔猎,那时空中白龙飞过,救她免于丧身妖兽腹中,又想起那蛇帝女妖将她捉住,也是那白龙救她脱险,这两番经历刻骨铭心,可为何她竟没猜到那是盘蜒所为?那会儿除了盘蜒,更有何人有此手段?

    她心道:“原来我...我的救命恩人....那位神功通天的仙人,便是我的...我的盘蜒哥哥?他是我的情郎?”刹那之间,心生自豪、爱慕之情,却又有些自卑,但这自卑心思转瞬消失,她深知盘蜒爱着自己,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本是如何高强,他的心都属于自己。她想到此处,连那咸咸的泪水,落入嘴唇,也变得万分甜蜜。

    盘蜒嘶哑着嗓子,大喊一声,指使白龙朝那黑雨老怪冲去,那白龙所过之处,水雾升腾而起,缭绕龙身丈许,雾中异象丛生,超乎想象。那黑雨老怪身旁黑蛇如箭飞出,冲入白龙水雾里头,白龙身躯巨震,雾中有了点点红色,当是被黑蛇所伤。但白龙依旧不停,轰轰地顶来。黑雨老怪躲闪不开,海上砰砰声响,黑蛇群分散开去,风转浪破,那黑雨老怪被撞得跌入水中。

    陆振英心想:“那黑雨老怪似也精通伏羲通天道,为何避不开这径直一撞?”殊不知这白龙乃是半生半灵的异物,那绕身水雾硬生生变化脉象,黑雨老怪如欲遁入灵脉,受伤反而更重。

    海浪中转起漩涡,黑雨老怪又浮了上来,盘蜒神色暴躁,又催促白龙袭去。黑雨老怪伸出一指,隔空如按如捺,弹指间,盘蜒头上冒出一团黑云,黑云沸沸扬扬,当中一道黑雷劈下,那白龙虽动作飞速灵巧,仍被打个正着。它长啸一声,身躯摇晃,但盘蜒站的极稳,未被甩下。

    黑雨老怪见那白龙受此一招而无恙,也不在意,盘蜒见天上乌云漫漫,不知何时又有雷击,便令这白龙绕一大圈,伺机再发动猛攻。黑雨老怪道:“气运已变,天地已不容你!”话音刚落,空中破开大口,数百道黑雷一同击落,盘蜒惊呼起来,刹那间仿佛八荒六合全是雷电,那白龙支持不住,遍体鳞伤,抽身便走,黑雨老怪凝视这怪物,似乎并无追赶之意。

    霎时间,却见一人从那黑雷中钻出,猛抓向黑雨老怪,黑雨老怪一抬手,那人身躯如蛇,在空中极顺溜的一折转,避开他这一招,已落在黑雨老怪身前,一张嘴张得极大,便要咬向黑雨脑袋。黑雨老怪叹了口气,运力一震,盘蜒“咚”地一声,就此坠海,激起滔天巨浪。

    盘蜒从海中浮起,掌中拍出寒气,凝结成冰,将他托了上去,他受伤极重,遍体鲜血,但兀自神色凶狠,宛如饿兽。他脑中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内力宛如山火,不可遏制。

    曹素见盘蜒这副神态,不由得惊呼起来,盘蜒身子巨震,一扭头,看见陆振英与曹素,瞬间惊得头晕眼花,魂不附体,脑中渐渐清醒过来:“她....她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这幅模样?”他见陆振英眼中泪光闪闪,以为她畏惧自己,殊不知她实在深为他担心。

    黑雨老怪声音从空中传来,他道:“你....是蛇妖?”

    盘蜒怒道:“什么蛇妖?谁是蛇妖了?我...我...”他惦记陆振英,急于掩盖实情,竟连食欲都被他硬压下去,哪里还敢施展飞雷雨火般的神通?

    黑雨老怪五指上冒出黑气,倏地一探,盘蜒胸口上登时现出五个爪印,他“啊”地一声,只觉这黑雨老怪在隔空挖他心脏,他急运太乙法术抗衡,身上刹那间裂开无数伤口,鲜血如雨,往下直淌,但这黑雨老怪法力之强,足已与那蚩尤匹敌,即便在凡间受诸般束缚,盘蜒如何阻拦得住?

    他只觉心脏便要离体,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雨老怪惊呼一声,似极为不甘,漫天黑云似水池中破了个口子,顿时被抽上天去。黑雨老怪道:“为什么?为什么聚魂山....会不听使唤?”声音愈发轻微,旋即消失在天边。

    于是乱象消弭,唯留下平静月夜,朗朗乾坤,靡靡雾气,淡淡星光。

    盘蜒死里逃生,遍体剧痛,如受火烤一般,但想起陆振英来,哪里还顾得上区区疼痛?他再度落水,奋力游了一会儿,临近岸边,见陆振英与曹素飞奔过来。

    盘蜒想要说话,但喉咙一甜,又大口呕血,陆振英急忙抱住盘蜒,抽泣道:“盘蜒哥哥,原来....原来一直是你。”

    盘蜒大声道:“不是我,不是我。”咳嗽几声,疼痛入骨,仿佛有老鼠在他血管骨头中钻洞一般。他惶恐已极,心头阴霾扩散开来,无穷无尽的冤魂在喧嚣暴·动,若他探知陆振英心思,立时便知她感激爱意,但他偏偏忘了此节,或是不敢探查。

    陆振英见他害怕,露出温柔笑容,轻声道:“是你救了我,救了师姐,救了...救了咱们大伙儿。”说罢一撅嘴唇,嗔道:“你连我都隐瞒,当真好生令人生气。不过本姑娘宽宏大量,心地善良,也不跟你计较啦。”

    盘蜒稍稍安心下来,痛楚锐减,他对陆振英是信得过的,但一转眼,又看见曹素在旁,不禁眼神戒备,流露出些许敌意。

    曹素瞪大双眼,目光狂热,这当口也合不拢嘴,连连赞叹道:“师父,你先前可看的清楚了么?那一大条白龙,我看直立起来,少说也有武卧山那么高,还有那乱七八糟的闪电,委实是乌七八糟,不知该怎么说了。盘蜒师伯这么一转手,使出‘冰天雪地’掌法,于是鲸鱼般的冰块叠了起来,越升越高,哈哈,妙极,妙极,这等功夫,我向柳婷她们说说,她们定然不信。”她说着说着,又蹦又跳,十足像个疯婆子。

    盘蜒心生邪念:“这丫头功力低微,我可用太乙幻灵功夫...试着迷她神智,消去她记忆,如此永绝后患。”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陆振英却陡然惊觉,一时难以置信。盘蜒眼下脑中乱象如云,常人无法理解,但偏偏这一丝心意从乱数中脱出,被陆振英得知,她心头大震,深为不安,说道:“盘蜒哥哥,不要。”

    盘蜒一个哆嗦,匆匆收摄心神,隔绝念头,陆振英更是惊异:“我...我还当是我轩辕真气未必总能管用,原来他一直有法子将我挡在他心扉之外,这...这...”她虽仍爱盘蜒极深,但不免由此生出些许嫌隙来。

    她这么一想,盘蜒立时跪倒在地,抱住她细腿喊道:“师妹,师妹,你若不要我,我立时跳入海中喂鱼。”

    陆振英红着脸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也不知羞,快给我起来了!”

    盘蜒果然乖乖站起,双眼水汪汪的瞪着陆振英,陆振英不禁好笑,说道:“你一大男人,又不是受委屈的小姑娘,装什么可怜?”

    盘蜒道:“这可不是装可怜,而是真可怜,我受伤太重,你若要赶我走,我稍一伤心,只怕便一命呜呼了。”

    陆振英本将他视作大恩人、大英雄,见他如此惫懒,当真全没主意,又想:“我见他乘龙腾云、莫测高深的,以为他离我太远,谁知他....他仍是那个疼我、爱我、离不开我的师兄。”这般想着,霎时心中充满柔情蜜意,说道:“你莫要寻死觅活的,我....怎会变了心思?”

    盘蜒霎时欣喜若狂,在陆振英鼻尖、额头上亲吻,这么一闹,她脸上也染得满是血污,盘蜒“哎呦”一声,倍感歉意,心神一分,积压的伤痛一股脑发作出来,突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陆振英惊声道:“你别...别吓我!”与曹素将他扶起,在他印堂穴、膻中穴中注入轩辕真气,与他玄夜真气相互激发,终于稳住伤情。

    陆振英放心下来,扯下衣袖,命曹素去庙中井里打水来,替盘蜒擦拭伤口。盘蜒睁开眼道:“不用,都是皮外伤,内伤....内伤也不重。”

    曹素本就不想做苦差,闻言甚是高兴,又问道:“盘蜒师伯,你原来这么大本事,我看莫说是千峰师公,便是菩提祖师爷也未必及得上你了。”

    盘蜒喝道:“我哪有这等能耐?此事不许外传!听见了么?”

    曹素笑道:“我若有这么高功夫,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瞧瞧,到时人人崇拜、当世无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岂不是极大的好处么?”

    盘蜒道:“你...你发下誓来,决不许说给其他人知道。”

    陆振英察觉盘蜒怒火熊熊,怕他生气伤身,劝道:“曹素定会守口如瓶,你大可放心。曹素,你这便发个誓。”

    曹素吐吐舌头,说道:“不说便不说。我明白啦,这等要紧事情,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盘蜒如释重负,斜靠在一棵树上,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刚刚你与那黑雨老怪....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整理思绪,说道:“其实并非我如何...如何厉害,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一座大靠山,那蜃龙祖宗愿意帮我,我才能与那老怪斗斗。”他这话倒并非谦虚,即便他使出仙殇的仙气来,也敌不过这黑雨老怪数道暗雷,若非蜃龙替他抵挡黑蛇撕咬,盘蜒两、三招便死在黑雨老怪手上。

    曹素喜道:“那蜃龙祖宗为何肯听师伯的话?他肯听我使唤么?”

    盘蜒道:“我也不甚清楚,我有时唤它,它肯回应,有时便是千呼万唤,它也不肯露面。这位龙爷爷性子古怪的很,当真是捉摸不透。”

    陆振英感激的无以复加,叹道:“这位蜃龙前辈屡次救助咱们,唉,可咱们着点儿微末能耐,如何能报答得了它?”(未完待续。)
正文 十五 糊里糊涂不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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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此时已然镇定,回想那黑雨老怪的身手,兀自心有余悸,暗想:“他初时与我相斗,仍想放我一马,就如放那泰远栖、泰关别一般,他似乎只杀凡人,不杀贪魂蚺,我才能倚仗那蜃龙撑过几合,否则一交手便死,岂有回旋余地?随后....随后我欺近他身旁,意欲吞他,他一掌将我打退,随后才动了杀心。他...他叫我‘蛇妖’,语气竟有些忌惮,哈哈,这黑雨老怪怕是聚魂山的妖怪祖宗,他居然忌惮我盘蜒?”

    他想到这里,真不知该哭该笑。

    但他为何突然罢手?那老怪说聚魂山不听掌控,又是怎般道理?是了,是了,我不容聚魂山,聚魂山也不容我。那聚魂山与我互斥,这世道便生出手段,将异物抵挡出去。总不见得鸠占鹊巢,客逐主出?

    可又怎会如此?

    曹素又道:“我见了千峰师公的功夫,常常惊为天人,哪知道现下想来也不过如此,连那老怪物手下一条黑蛇都敌不过,一招便被打的不知所踪。”

    盘蜒道:“那是师兄大意轻敌,不知那黑蛇这般厉害。”不过那黑雨老怪手下黑蛇当真可怖,也不见得比那蒙山老道逊色,由此可见这黑雨老怪真是横得没边了。

    此时岛上异状消退,三人虽在海边,但也不知方位,似乎离那庙宇隔了十几里地。陆振英说道:“没准儿...没准儿庙里头还有活人,咱们当设法相救。”

    曹素喜道:“师父心肠最好,柳婷她们没准还活着呢。”她想充当救星,令旁人对她感恩戴德,不免兴致勃勃,可旋即想起不能吐露盘蜒之事,不禁又憋得难受。”

    盘蜒无奈,陪两人找了过去,来到那庙中广场,见满地尸体,皆从脑门起始,整个身子裂成两半,肠子脏器掉落一地,委实凄惨绝伦。陆振英头晕耳鸣,霎时寒冷彻骨,曹素则大叫恶心,闭目不看。盘蜒道:“万仙看遍风月云霞,却见不得这尸山血海么?日子过得当真舒坦。”他虽是万仙中人,但有时生性偏激,忍不住便要冷嘲热讽。

    曹素反驳道:“我宁可太太平平的在山中待着,也不愿跑到这死人堆里头,呸,呸,我都要吐啦。”

    盘蜒冷笑道:“就凭你这点儿胆识,也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曹素怒道:“你功夫便很了不起么?还不是仗着那蜃龙的威风?见者有份,你为何不将那蜃龙让我认识认识?没准我俩一见如故,这蜃龙天生便喜爱我呢?”

    盘蜒道:“倒似我欠你似的,为何要帮你到这份儿上?”

    陆振英叱道:“徒儿,你别胡搅蛮缠,没上没下的。门里长辈都说你多少回了。”

    曹素对师父倒极为尊敬,神色局促,小声道:“是,是,徒儿知错了。”又偷偷朝盘蜒做了个鬼脸。

    这时,盘蜒忽然说道:“在这里了!”走到一倒塌的山石前头,双掌左右一分,掀开石头,其下躺着三人。上头一人是那千禽老道,用身躯挡住法剑派柳婷与天地派庄伟。老道抬起头来,虽满脸鲜血,却欣然一笑,将那两人推了出来,竟然仍有呼吸。

    曹素、陆振英大喜,忙将那两人接过,陆振英不绝向千禽老道道谢,盘蜒也肃然起敬,说道:“道长与他们二位素不相识,又不计门派之别,长久宿怨,不惜舍生相救,真乃大侠之举。我万仙门上下皆欠道长恩情。”

    千禽道:“老道也伤的不轻,你有耍嘴皮子的功夫,为何不早些替我医治?”

    盘蜒笑道:“道长果然不客气,咱们欠债还钱,不攀交情,这可好办多了。”

    千禽点头道:“欠债还钱,不攀交情,便是这八个字。”

    盘蜒运幻灵真气,佐以飞升隔世功,在千禽任督二脉间游走,双方门派间本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千禽老道素闻万仙‘沽名钓誉,自诩清高’,绝不会趁人之危,而他伤势太重,知盘蜒若要加害,自己左右是死,此节倒也不萦绕于心,且盘蜒也算有些身份,岂能不要脸面的忘恩负义?

    他替老道调理一阵,发觉老道内力奇妙,与飞升隔世功效用几无差异。两者似皆起源于鸿源之泉,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过了半晌,千禽老道站起身来,说道:“阁下也是万仙遁天的好手么?为何会泰家幻灵真气?”

    盘蜒笑道:“我与泰家是亲戚,一身功夫,与那一家颇有相通之处。”

    千禽老道微微颔首,说道:“年少有为,好生令人羡慕,我救万仙两条人命,你替我治了些轻伤,一算下来,你万仙欠我的可还没两清。咱们后会有期,莫忘旧债。”

    盘蜒闻言一乐,说道:“好,后会有期,莫忘旧债,也是这八个字。”

    千禽拍了拍手,不久之后,空中飞来一大甲虫,盘蜒心想:“此人道号千禽,却骑虫豸,当真名不副实之至。”心里一顿指摘,千禽自也不知,拱手告辞,瞬息远去。

    陆振英潜运内力,将柳婷、庄伟救醒,那两人身子虚弱,仍有些迷茫,曹素便背起柳婷,盘蜒背起庄伟,朝张千峰等人所在前行。

    走到途中,张千峰、东采英两人迎面赶来,见到盘蜒等人,东采英大呼小叫,喜悦至极,而张千峰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众人回到那厅堂之中,各人不及询问详情,修养伤势,闷头大睡。

    过了一天,庆牧纷与他那儿子向张千峰道别:“伯伯,我与偃儿先行一步,返回金环城,知会奶奶、娘亲、伯伯、嫂嫂他们。”这勾龙禅心派在金环一带势力极大,乃是名门望族,若非如此,庆牧君也无法轻易当上百神教教主。

    张千峰黯然道:“我...我委实无能,保不住义弟、侄儿等人性命,实在愧对...愧对你们。”他心中反复想起他那义弟的尸首,仍猜测到底是自己误杀的,还是那黑蛇咬死的?如他丧身蛇口,张千峰心里便好过了些。但如是自己滥用伏羲通天道所至,那....那又....该如何是好?

    庆牧纷急道:“伯伯何出此言?我二人能保住性命,全拜伯伯所赐。此恩永世不忘。”

    张千峰惭愧无地,无颜以对,也不相送。好在这岛规模不小,东岸死者无数,另一头百姓却并未遭殃。庆牧纷在此岛上名望颇高,不久备齐船只,就此离岛。

    东采英想起昨夜惨状,气的毛发直竖,真有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切齿说道:“这黑雨老怪.....黑雨老怪是什么妖魔?莫非也是阎王?咱们....咱们该如何复仇?”他在蛇伯城中,已与阎王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此时又失了半师半友的爱将,当真要气炸了肺。

    盘蜒道:“黑雨老怪乃聚魂山的魔头不假,但似并非阎王,一身神通,更在阎王之上。”又对陆振英说道:“当年咱俩遇上那徘徊,据说便是黑雨老怪所创。”

    陆振英“啊”地一声,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说道:“这黑雨老怪如此...如此残忍无道,天下间难道无人能除去这魔头么?”

    盘蜒摇头道:“咱们出门在外,若在海上遇到海浪,在山上遇到山崩,在沙漠中遇上风沙,在丛林中遇上毒气,难不成也要报复么?那黑雨老怪平素绝不涉足凡间,只在聚魂山隐居。昨夜之事对他而言,不过是闲来散步,踩死蚂蚁罢了。真正可虑的,乃是招引黑雨到来之人。”

    东采英一跳而起,咆哮道:“军师所言不错,是那泰远栖,这王八蛋拿着食月杖子,这么一敲,便将黑雨老怪招来了!但...但这混账功夫也高的很,哼,但我东采英宁愿死了,也不能放他逍遥。”

    盘蜒道:“他兄妹二人仇怨极深,妹妹比兄长似厉害许多。但咱们若要杀那兄长,他妹妹反会阻止,如今之计,唯有找到那两人,引两人自相残杀,咱们伺机报仇。”

    东采英笑道:“军师这计策最是得心应手,当年在蛇伯城外.....”想起蛇伯城,忽然闭口不言,似有难言之隐。

    陆振英问道:“我至今没弄清那泰远栖有何图谋?他招来这黑雨老怪,害死这许多人,自个儿也没得了什么好处啊?莫非这人天性恶毒,只想害人?”

    东采英说道:“此刻想来,写信招我来此的,定也是这阴险毒辣的狗贼。他·妈·的,老子与他有什么仇?为何非要害老子?”

    盘蜒回忆这泰远栖一举一动,心想:“他既然是贪魂蚺,自然是想赶赴魔猎,招来阎王,带他去聚魂山了?那食月宝杖....不错,食月宝杖真正用处,乃是急剧改变月相,令天地异变,招阎王现身。”

    这魔猎乃是天地运转的大规矩,本非人所能造就,而是天地日月抵达方位,脉象剧变,障壁撕裂,灵气喷·涌而成,这食月宝杖竟能有这般逆天而行的法力么?

    盘蜒头皮发麻,如坠雪域,一时胆战心惊,却又无比渴望那宝杖。

    我若夺得此物,猎杀阎王,吞其脑子,其非容易千倍?

    但若弄巧成拙,令阎王常驻凡间,便如那吞山一般,你根本全无取胜之机,反而连这世道也为你葬送了。

    不,不,我岂会如此蠢笨?我夺那杖子,自然要好好钻研,弄清实质,方可运用,绝不会冒险。

    你这贪心的猪猡,你吞了吞山,至今饱受折腾,你难道不领教训么?

    但我还吞了仙殇呢,为何顺顺当当,至今无事?

    为何你至今无事?

    是啊,为何如此?(未完待续。)
正文 十八 爷爷奶奶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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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上行了大半天,登陆之后,再问路前往金环西崇山,却也相距不远,又疾行数个时辰,来到一山林之前,但见金樟绿柳,一排排侧立两旁,中间有一条小道,众人站在高处,遥遥可见一大户人家。

    盘蜒道:“振英,曹素,你们在此守候,照看柳婷与庄伟。”那两人答应一声,盘蜒与张千峰便赶往山庄。

    来到院子外头,登时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儿,张千峰心慌意乱,越墙而过,瞬间怒发冲冠,眼睛充血,只见院子里头到处躺着死人,场面凄惨可怖,有几人兀自抽搐,但气息已绝,想来刚死不久,一半人半妖的女子站在庭院之中,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两人。

    张千峰捏紧拳头,厉声道:“你....你是泰关别?你这女魔头,为何下....下这等狠手?”

    泰关别娇声笑道:“我好不容易追到这儿来,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便对我毛手毛脚的,我问他们哥哥下落,他们也不肯说,于是顺手便杀了。”她看一眼盘蜒,更是眉开眼笑,想来是见了同胞,起了食欲,又道:“你们居然从那庙里逃了出来?很好,很好。”

    张千峰见不远处趴着几个幼童,身躯偶尔发抖,料来并未死去,只不过装得昏倒而已。再扫视一圈,终于看到庆牧纷与他儿子尸体,张千峰大吼一声,直朝泰关别冲去,一掌切向她咽喉,招式虽为近身搏击之术,但运用伏羲通天道心法,威力之强,不逊于他惊天动地的手段。

    泰关别手如毒蛇,稍一扭曲,反缠了上来,张千峰左手化拳,顷刻间连打数十招,泰关别格格一笑,挡下拳头,趁势一脚踢向张千峰腹部,却又被张千峰躲开。张千峰一变身法,闪闪烁烁,已到了泰关别头顶,同时一抓而下,只要落在实处,定令敌人脑袋开花。泰关别万料不到张千峰这般神出鬼没,尖叫一声,脑袋一侧,却也留下三道口子,鲜血滴滴渗出。

    泰关别怒道:“我手下留情,与你玩玩罢了,你可真给脸不要脸!”一转身,不知从何处钻出十多条蛇来,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各个儿张嘴撕咬,攻势如倾盆大雨、密集无绝,张千峰逐渐加重掌力,但怕伤及那些孩童,力道始终使不足,而不知为何,泰关别也始终不用铺天盖地的决绝手法。

    张千峰武功本稍不及泰关别,但仗着一口恶气,攻势宛如凶虎狂龙,浑不惧死,而他伏羲通天道的法门又神妙莫测,百招内竟与这女魔头斗了个难分胜负。张千峰渐渐镇定,心神专注,连使妙招,伺机找寻泰关别破绽要害,忽然想道:“我若非顾着那活下来的孩童,一上来便使天琴云弦掌,未必是这女子对手。武学之道,讲究随机应变,因势利导,绝非不分轻重的横冲直撞。”

    这道理原本浅显易懂,他以往也曾常常听到,但他不久前内力大增,出手时往往气势磅礴,雷霆万钧,因而感悟冲淡,此刻面对强敌,领悟却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有一孩童蓦地爬起,手持匕首,朝泰关别背后捅去,嘴里怒喊道:“我为我爹爹报仇!”

    张千峰大骇道:“回去!”泰关别背后一蛇蓦地吐信,卷住那孩童手臂,往旁一扯,那孩童“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张千峰“啊”地一声,以为这孩童伤重难活,不由得心如刀绞。

    与此同时,泰关别纤臂扭转,也已缠上张千峰胳膊,比拼内力,一顿狂攻猛打,张千峰急运飞升隔世功抵挡,但这泰关别妖法深湛,虽颇不及蒙山、蝉鸣等人,但比张千峰更强许多,张千峰关心幼童,难免分神,功力便有些不纯,这一增一减,一进一退,更如何能是泰关别对手?片刻之后,他口吐鲜血,眼前似罩了一层迷雾,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泰关别凑近张千峰,细细查看,笑道:“真俊,真俊。”她蛇般柔滑的手掌在张千峰脸蛋上来回抚摸,神情颇为赞许。

    盘蜒刚刚冷眼旁观,不曾动手相助,一来他与张千峰同时办事,自高身份,彼此间极少联手抗敌,更不会以多打少。二来他有心单独对付这女子,果然张千峰不支倒地。他道:“你心肠倒好,不杀小孩儿。”

    泰关别看他一眼,幽幽叹道:“咱们泰家是不做这等事的。”

    盘蜒问道:“武林中讲究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姑娘如此心软,难道你不怕他们将来报仇雪恨么?”

    泰关别笑道:“等他们来找我报仇,那便已长成大人,一个个讨厌至极,我杀起来便熟门熟路啦。怎么?你这般多话,可是想催我将他们杀了?”

    盘蜒哈哈笑道:“你不杀孩儿,我便觉得你有几分好心,动起手来,未免有一丝不忍。”

    泰关别双手左右一分,发出数道指力,扑扑几声,将那几个活着的孩童点得晕了,如此也省得节外生枝。她凝视盘蜒,刹那之间,眼中紫烟宛如火海,汹涌猛烈,她狞笑道:“待会儿我吞你脑子时,可不会有丝毫不忍。”

    盘蜒道:“我也是这句话。”

    泰关别更不迟疑,陡然间双手变出毒蛇,宛如战车轮毂,霍霍旋转,直朝盘蜒袭来。盘蜒右手虚张,霎时现出一柄紫色宝剑,双手一挥,月明宝刀与仙殇宝剑同时击出,双刃虚幻隐现,似光似电,弹指间已反击过去。泰关别低呼一声,两人功力一碰,嗡地一声,泰关别手腕一软,不禁朝后退了半步。

    她脸上变色,心想:“这人内力怎这般厉害?我...我敌不过他,他不比万鬼那几个鬼首差了。”但转念一想:“此人是万仙门人,万仙中五个仙使全是老头,此人名不见经传,只怕是三板斧头,一时神勇。哼,说不得,唯有全力以赴,逼他露出马脚来。”

    想到此处,泰关别施展轻功,霎时腾空而起,飞出山庄,朝空旷之地奔去。盘蜒见她所去方向与陆振英等人所在相近,稍一犹豫,旋即提气直追。

    泰关别见他轻功高明,所使正是泰家游龙步法,更是惊诧,在半空中一个转身,猛地一招“造化之争”,两条巨蛇从她嘴里飞出,二蛇隆隆而动,快如飓风,霎时已将盘蜒去路封住。泰关别冷笑一声,现身在盘蜒身后,交错双掌,猛地一轮掌力打出。

    她这掌法名曰“共工怒掌”,既有断山摧峰之力,又有浩瀚江水之强,乃是她护身的无上神功,盘蜒心中一惊,只觉在何处见到过这掌法,不及细思,立时也已太乙幻灵剑应对。

    他本被蟒蛇缠住,无法动弹,但以太乙术数化为虚灵,蓦然脱困,而他运仙殇内力,力道之强,招式之妙,更胜过泰关别不少。刀光剑影之中,泰关别与盘蜒硬拼二十招,大感手臂酸麻,头昏脑胀,胸闷气短,天旋地转。她惊的魂飞天外,心想:“我...我要被他吃了!这贪魂蚺如此厉害!他...他定是万仙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她想到自己落入敌人腹中的下场,当真肝肠寸断,比死去更为可怖,她已被盘蜒剑气层层围住,无法脱困,但这当口自然奋力求存,砰砰数掌,将盘蜒攻势格开,掌变拳,拳再变掌,使出一招“不周山断”,轰隆隆一阵轰鸣,地上裂开一径长十丈的大坑。

    但她用力太猛,失了小巧,盘蜒硬生生挡下,旋即一剑点中她膻中穴,剑刃变钝,剑气穿透经脉,泰关别尖叫一声,泪水直流,不由得跪在盘蜒面前。

    盘蜒俯视着她,心中那头猛兽翻江倒海,暴躁无常,他轻轻触碰泰关别脑壳,眼神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又是疯狂,又是凶恶。泰关别颤声道:“不要,不要....吃我。”但她早已绝望,知道那食欲如何猛恶,到此关头,诱惑之大,委实可令人丧心病狂,沦为魔鬼,便是佛陀也压抑不住。

    盘蜒沉默片刻,问道:“你刚刚那掌法叫什么名目?”

    泰关别“咦”了一声,心想:“你吃了我,便差不多什么都知道了。”但此时不敢违背,老老实实答道:“叫做...共工怒掌。”

    盘蜒道:“万鬼中有一女魔,叫做蛇帝,也叫共工,你可识得她么?”

    泰关别惊呼道:“你...你怎地认识我奶奶?”

    盘蜒思绪紊乱,混沌一片,隐然间生出亲切之情,他在她肩上一拍,她穴道已解,但身子酸麻,内力衰弱,暂且也无法再行作恶。泰关别不知所措,一时问不出话来。

    盘蜒忽然捂住胸口,惊咋的痛呼一声,喊道:“你....你好生卑鄙,竟...竟暗算于我。”

    泰关别心想:“我怎地暗算你了?”一扭头,见山下冲出两人,正是她在庙中遇上的万仙女子,她又听盘蜒低声说道:“今日之事,你不许对旁人提起!快走!”

    泰关别登时醒悟,暗想:“有了证人,他不会再吃我,故而作一场戏。但他竟能压下那食欲?”这念头一闪而过,哪里还敢逗留?高呼一声,霎时招来一条飞蛇,将她卷住,带上半空,就此飞入云层。

    盘蜒几乎悔得肠子都青了,但这时也追之不及,他在地上滚了几滚,翻身坐起,陆振英跃上悬崖,将盘蜒搂住,神色关怀爱怜,难描难述。(未完待续。)
正文 十九 招揽生意抢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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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惨然道:“这女妖好生狡诈,我...我中了她算计,但她伤势也不轻,料来不敢返回。”

    陆振英握住盘蜒手掌,柔声道:“你自个儿身子要紧,这女魔头武功太高,你能将她逐走,咱们已然谢天谢地了。”四下张望,问道:“师父人呢?”

    盘蜒道:“他与泰关别比拼内力,终于不敌。但性命并无大碍。”

    曹素又蹦蹦跳跳、欢呼雀跃的说道:“师伯,我与师父在旁可看的明白,你武功高明之至,便是不仗那白龙祖宗,怕也远远胜过千峰师公。了不起,了不起,当年我不知底细,还骂你是个....嘿嘿....骂你只求出名,卑...那个...无所不用呢,这几天我想的明白,从今往后,我非一心一意拥戴你,谁说你坏话,我便与那人拼了。”

    陆振英见曹素对盘蜒由衷钦佩,甚是欢喜,她自个儿何尝不满心自豪,又敬又爱?但她知道盘蜒性子,对曹素道:“徒儿,咱们老规矩,你不许对旁人说起此事。”

    曹素发觉这惊天秘密,如鲠在喉,只想全天下都知道她的师伯,师父的爱侣,是万仙一等一的好手,如此一来,她定然颜面有光,倍受羡慕。谁知陆振英不让她炫耀,闻言大失所望,哭丧着脸道:“我...我只和几个要好之人说了,又有何妨?师伯也不会如此小气。”

    盘蜒淡淡说道:“你自管去说,若被我知道此事,后果如何,你自行想象吧。”

    陆振英听盘蜒语气冰冷,宛如霜刃一般直刺人心,心底一阵揪紧,曹素功力低微,定力不强,更是吓得瞠目结舌,颤声道:“我...我自然什么都不说了。你是我师伯,与我是一家人,我怎会...不听你的话?”

    盘蜒道:“如此最好。”他察觉陆振英对自己心有隔阂,如何不怕?急忙轻声道:“娘子,你生我气了?”

    陆振英听他叫自己娘子,语气惶恐,瞬间心都快化了,羞涩摇头道:“谁是你...娘子?谁生你气了?你别胡思乱想啦。”心头阴霾瞬间散去,又是阳光万里。

    盘蜒又问道:“我让你俩守着柳婷,她们人呢?”

    陆振英说道:“我听见雷雨般的巨响,放心不下,这才出来瞧瞧,柳婷身子早已复原,料来并无风险。”

    盘蜒道:“娘子这般关心鄙人,真令鄙人飘飘然,软绵绵,心惊肉跳,手脚麻软。”

    陆振英啐道:“你尽说些肉麻话,才让我心惊肉跳的。”

    曹素道:“师父当真好福气,若师伯对我说这些话,我怕欢喜的要飞上天去了。”

    陆振英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口无遮拦的丫头,你给我乖乖合上嘴。”

    曹素调皮一笑,捂住嘴巴。

    三人回到山庄中,将张千峰救醒。张千峰吐纳几下,胸口烦闷,气息不畅,咬牙道:“这....这妖魔,我内力耗费大半,依旧奈何不了她。”若他以奇巧功夫迎敌,尚能支撑许久,但如比拼内力,便远远比不上这修炼数百年的、吞魂无数的贪魂蚺了。

    盘蜒说道:“得亏师兄耗得她疲累,我才能将她逐走。”

    张千峰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好过了些,但抬头四顾,却又如丢了魂般,眼神悔恨交加,若非晚辈在旁,只怕要泪如雨下了。

    盘蜒将那几个孩童救起,见是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皆似九、十岁年纪。另三人惊吓过度,悲伤至极,竟无法言语,只有先前持刀想要报仇的男孩儿目光炯炯,闪着怒气。

    盘蜒瞧出他年纪最大,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弟弟妹妹呢?”

    那男孩儿一边流泪,一边恨恨说道:“我叫庆仲,我爹爹叫庆牧君。听说....他.....他们......都死在这一男一女这两个万鬼奸贼手上。”

    其中一女孩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说道:“我要爹爹妈妈,我要爹爹妈妈。”

    张千峰再顾不得自伤,上前抱住这两个说话的孩子,说道:“你爹爹妈妈伤势....太重,需好好疗养。”他以为这女孩儿什么都不懂,故而先骗骗她,让她好过一些,他自个儿也能微微安心。

    女孩摇头哭道:“她们活不过来啦,她们被那女妖杀了。”

    张千峰心酸悲恸,咬牙道:“别哭,别哭,我是你们爷爷的...义兄,有我在此,坏人决计伤不了你们。”

    男孩儿大声道:“你没用,你打不过那女妖怪,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我庆家有天下无敌的武功,我自个儿便能练好功夫,自个儿便能报仇!”

    张千峰手臂发抖,羞愧的无以复加,盘蜒喝道:“不知好歹的小混账,咱们千里迢迢,跑来救你,你们便这般没教养么?”

    男孩儿气得奋力挣扎,想要逃走,盘蜒怒道:“小犟种!你倒蛮狠!”一把抓向他衣领。张千峰道:“师弟,别!”将盘蜒格开。

    盘蜒怕张千峰再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却不料这幼童几句话如晴天霹雳,发聋振聩,在张千峰脑海中回荡不休,他心想:“报仇,报仇,不错,练好功夫,便能报仇。我眼下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又有何用?这小小孩童尚知道愤慨震怒,自壮胆气,你呢?你连他都不如吗?”

    他刹那间想起洁泽,想起阎王,想起那魔猎,再想起泰关别、泰远栖、黑雨老怪。他记得自己曾经在魔猎时发誓,说要脱胎换骨,练成绝世仙法,除魔降妖,保得这世间平安。

    那眼下呢?张千峰,你办得到么?你是那言而无信,自欺欺人的懦夫蠢货么?你身处第五层遁天,便心满意足,自以为是,沉迷于恭维之中,陶醉于美·色之诱,但你委实差的太远。这会儿绝非得意忘形之时,更非魂不守舍之由,你还没死,那仇人、妖魔、邪神、万鬼也都未死未灭,反而逍遥横行,你岂能就此沉沦?

    他不断自问自答,脑中思绪纷至沓来,无休无止,一时激愤,一时热血,一时羞愧,一时感动。片刻之间,他不再畏惧,亦压下悲戚,目光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对那庆仲道:“咱们是万仙门人,你可知万仙门么?”

    庆仲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爹从来不说。”

    张千峰笑道:“是了,你年纪太小,你爹爹尚来不及告诉你。我万仙乃世上最了不起的门派,门中高手如云,武学通天,就算我保不住你,我这些同门也足能护得你们平安。”

    庆仲道:“我才...我才不要什么万仙?我爹爹说咱们勾龙禅心派要自强自立,终有一日要统领武林。”

    盘蜒冷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你纵然了得,但你这些弟弟妹妹呢?若那女妖魔返回,你又能保得他们无事么?”

    庆仲弱小的身躯不住发抖,他想起泰关别的手段来,终于赶到害怕无助,再看那哭泣不止的幼小亲人,虽有相依为命之意,奈何无熬过乱世之能。

    张千峰站起身,指了指院中一棵四人方能合围的大树,手掌竖起,轻轻一动,喀喀几声,掌力飞过数丈,那大树从中剖开,宛如劈柴一般干脆,庆仲等小孩毕竟孩童心性,见了他这神乎其神的一掌,无不紧紧盯着,嘴巴张的老大。

    张千峰道:“我虽没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但颇有些古怪的法门,如你们愿意,我可传你们些万仙的本事,即便不及勾龙禅心派的武学,可比你们闷头摸索,怕是强上不少。”

    那先前大哭的小姑娘忽然一拉身旁两人,同时拜倒在地,喊道:“仙人爷爷,我求你收咱们做徒弟,传咱们功夫,将来....将来咱们也去万仙门。”她见张千峰样貌好看的紧,武功也神妙难测,虽未必敌得过那两个害她满门的妖怪,却由打从心底喜欢敬拜。

    何况她虽胆小,但她也知仇恨,也想报仇。

    张千峰眼角含泪,看着这几人,似乎看见他未能保护的义弟、侄儿。他立时擦去泪水,神色郑重,说道:“万仙门武功艰苦卓绝,辛劳异常,若尔等意念不坚,慧心不足,便是空耗数十年苦功,尔等能够忍耐这般历炼么?”

    三人奶声奶气的喊道:“能,能。”

    张千峰又望向庆仲,庆仲也早有拜师之意,但他先前把话说的绝了,这会儿却拉不下脸来。

    盘蜒笑道:“好一副驴脾气,张千峰,你何必自找麻烦?这几个小的不知才智心气如何,即便当真了得,你花下大把心血,岂不耽搁自己修为?再说了,他们未必没有亲戚,你说收留便收留,岂不是越俎代庖么?我看这庆仲受不了这苦,想去亲戚家住下,享受安稳日子,定不会拜你为师。”

    陆振英明白他心意,瞥了他一眼,笑盈盈的说道:“你便会起欺负小孩儿。”

    盘蜒扮作黑脸,这几句话倒也一针见血,庆仲受不了激将法,一气之下,扑通跪倒,砰砰朝张千峰磕头,说道:“仙人爷爷,还请收我庆仲为徒。我受得了苦,我....我定要学成一身了不起的武艺。”

    张千峰心中欢喜异常,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手掌一抬,那四个孩子如裹在棉被里头,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张千峰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万仙门人,也是我张千峰的徒儿。万仙非仙,不凡亦凡,超脱凡尘,不舍凡心,你们能够做到么?”

    那四个孩子抬起稚嫩小脸,依旧大声道:“能!能!”(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二 阎王乱世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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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下琢磨:“但这泰远栖怕是心里没底,或是屡次尝试不灵,遂招来一大群武人,既有万鬼,又有万仙,连他妹妹也跟了过来。大伙儿大打一通,当真天下大乱,不知怎地,竟招来那油盐不进,商量不得的黑雨老怪,若非他是贪魂蚺,这当口已经死了。这小子可弄清宝杖的机巧没有?”

    七彩蜘蛛见他出神,又动了心思,偷偷爬开,想要以陆振英、曹素为质,但盘蜒手往下压,它瞬时痛的如抽筋剥皮,肢节抽搐,哎呦哎呦的大声喊叫,只想:“他果然留了后手,与那泰远栖一模一样。”

    盘蜒再往后翻,书曰:“《黄泉经》云:‘阎王者,古神也,古神者,天地造化也,神通广大,难想难述。古时天神帝王、超度登仙者,或皆实为阎王。’阎王本无名,或有万千尊号,然则独其自称为准。自称何处来?泰家先祖人氏遍访天下,观祭坛铭文而记之——

    一者曰:蛇帝共工,司溺死之魂、海水亡灵,北妖大蜀之地尊为水神,亦为泰家坛海镇旁系祖先。

    一者曰:暴虐焚天,司屠城之将、杀人魔头之灵,中原大鹏住民尊为战神。

    一者曰:异兽凶狮,司兽口之吻,利牙咬死者,北妖回川地尊其为兽神。

    一者曰:修罗非天,司不屈亡魂,大胆反贼,金褐人尊其为农神。

    一者曰:斗神红疫,司疑难杂症,病死之人,信奉此神者未有存活者也。

    一者曰:尸海刑官,司剥皮处死,凌迟折杀之人,北妖青青之地诸国尊其为判官。

    一者曰:细脖邪龙,司小偷小摸,背信之徒,北妖梵罗国奉为天地主神,当真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

    一者曰:吞山腹饿,司大腹便便,胃撑而死之人,盐铁岛民称为酒神、欢乐神、丰收神。

    一者曰:逐阳祝融,司焚火自尽,跳崖欲飞的寻死者,其体型巨大,中原沛泊国、北妖海怡族尊为乾坤天柱山神。

    一者曰:混沌裂隙,司飞升超世,堕化入狱者,孔汴八十一修仙族尊其为开天辟地之神,然则未必尽然。

    一者曰:鬼心五子,司人心凄厉,人模鬼样者,催烟国尊为邪神。

    一者曰:劣魂冥顽,司倔强不听,教化不得死者,中庸国尊为圣人,其学说传之广也。

    另有蚩尤、黑雨,非阎王,为祸或稍胜阎王。聚魂山魔皇者,其位未定,阎王交锋争之。

    黄泉经者,祖父泰乙所著,远栖思祖宗之功才见识,仰慕难抑,常汗泪齐下,夜不成寐,然则吾之圣者,岂非他人冤家?难言无错无失。又世间诸神,实乃夺魂阎王,何尝不可笑?

    泰远栖醉中所书。”

    至此此册已尽,再无后文,盘蜒恍惚一阵,心想:“这泰远栖为何后来成了贪魂蚺?莫非这阎王与凡人生下后代来,各个儿都是这般么?未必,未必如此,否则天下岂不乱套了么?”

    仙殇吞服炼魂,自个儿便成了这吞魂的蛇,或许凡人只要误服炼魂而不死,便可成了这长生不死的怪物。照此推想,定是那蛇帝动了手脚,才令这对兄妹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书中又说这蛇帝夫婿名叫泰乙,古时文字多义,繁简变化,泰乙自然便是太乙了。此人学究天人,又能获阎王青睐,绝非寻常人物。盘蜒记得自己做过的那长长的梦中,自个儿不也叫太乙么?

    刹那间,盘蜒莫名振奋,心想:“食月宝杖倒也罢了,阎王脑中的炼魂也算不得什么。这太乙著《黄泉经》,定有其余文字留下,我....我非找尽此人遗物不可,或可弄清我自个儿来历。”仔细想想,这泰乙未必与自己这“泰一”有何关联,但他生平所作之事,大多看似偶然无关,实则最终皆暗合命理,胡乱找寻一番,即便徒劳一场,又有何妨?

    只听身后陆振英一声轻哼,盘蜒将她扶住,陆振英缓缓睁眼,见到盘蜒,顿时热泪盈眶,纵体入怀,盘蜒紧紧搂住她身子,说道:“师妹,师妹,没事了,梦醒了就好。”

    陆振英哭泣道:“盘蜒哥哥,我做了....做了极可怕的梦,梦见你要害我,害我徒儿,变得...变得穷凶极恶,难以理喻。”

    盘蜒道:“你信我会如此么?我盘蜒对天发誓,即便我有诸般操纵人心的手段,但有生之年,绝不会对你使一点半点,更不会伤及你挂念之人。”

    陆振英此时清醒过来,想起那实则并非噩梦,自己确对盘蜒声色俱厉的质问,不禁愧疚惶急,心痛难抑,盘蜒打趣道:“你与我小吵一场,我反而加倍疼惜你,这叫小打小闹,大恩大爱。”陆振英哧地一声笑了起来,说道:“乖相公,你这般懂事,今后我绝不对你凶啦。”

    两人说几句情话,反而更为亲密。陆振英再看曹素,见她呼吸平稳,病状已平静下来,这才如释重负。

    盘蜒指着那七彩蜘蛛道:“便是这妖物布下陷阱,陷害咱们,这地窖中死了好几百人,也是它做的好事。娘子,只要你点一点头,我这就将此妖杀了。”

    七彩蜘蛛惨呼道:“你答应饶我性命,岂能出尔反尔?”

    盘蜒冷笑道:“我答应了,我娘子可没答应。娘子,你意下如何?”

    陆振英有古时部族血统,天生与野兽亲近,这七彩蜘蛛半虫半兽,她与蜘蛛一对眼,突然生出同情来,摇头道:“你既然答应放它,我也是一般心思。”

    她近年来渐渐领悟自身本领,在蜘蛛脑壳上一拍,施展兽围氏奇法,登时对这蜘蛛心思了然于心,觉得它虽诡计百出,变化多端,但既为野兽,只要答应自己之事,万万不会反悔。她道:“你吃人亦可,吃野兽亦可,可从今往后,不得再以人为食,你能答应么?”

    那蜘蛛被她一触,心中竟升起一股善念来,又知道此刻违抗不得,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从此只吃动物,不再吃人。”它许下诺言,只觉心头如上了一层铁锁,难以摆脱,难以违背,心下更是惊异:“这女子来头不小,竟能掌控我心思?”虽明知如此,却也无半分不满。

    陆振英点头道:“你这就去吧,此后你若再行作恶,我与盘蜒哥哥都有法子狠狠治你。”

    七彩蜘蛛连声答应,身子一扭,钻入墙上大洞,就此远去。

    盘蜒抱起曹素,三人出了地窖,回到庙里,陆振英以飞升隔世功替曹素疗伤,她本不过伤了心神,身子无恙,一转眼便已转醒。她满头大汗,长长呼喊道:“可吓死本仙姑啦!我还当我死了呢,原来是一场梦。”

    盘蜒说道:“若是梦境一场,咱们也不用如此辛苦。”于是将那泰远栖在庙中布阵伏兵之事说了出来,曹素听得提心吊胆,背脊寒气嗖嗖,说道:“世间竟有这般厉害妖兽,又有这等奸诈的恶人。若非师伯在这儿,我曹素怕真一命呜呼了。”

    陆振英沉吟道:“盘蜒哥哥,咱们所练的飞升隔世功中,似有沉着心性,抗拒外魔的法门。将来再遇上泰家手段,或可以此对付。”说着念出其中一段‘洗髓静心’法诀来。

    盘蜒道:“娘子天纵奇才,随机应变,何等潇洒自如,在下岂敢指摘?”

    陆振英微笑道:“你别只顾着夸我,说说能管用么?”

    盘蜒道:“遇上寻常泰家人物,他们体内幻灵毒气不强,施放时大手大脚,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咱们若有防备,自然抵挡得住。但遇上真正的高手....”

    曹素插话道:“比如师伯这样的人。”

    盘蜒朝她微微一笑,示意领情,曹素脸上用一红,心想:“这师伯俊俊的,对我乱笑什么?师父也不管管?”

    盘蜒又道:“施展这幻灵真气来,往往遮遮掩掩,分人心神,总要令敌人全无知觉,这才悄悄下手。”说着拿来一张桌子,一个破碗,手指在破碗上轻轻敲打,突然间,陆振英、曹素脚跟处穴道奇痒难当,双姝同时娇笑起来,陆振英喘息道:“乱来...乱来,我倒也算了,你欺负我徒儿做什么?”

    盘蜒收摄功夫,两人这才止住笑声,说道:“我这敲碗不过是障眼法,将你二人眼光吸引,实则浑身真气缭绕,已从你二人皮层涌泉穴渗入体内。”

    曹素怒道:“人家是黄花闺女,你...你怎地碰我脚底心?师父,师伯他好生无聊。”

    盘蜒道:“我又没动手,乃是隔空而为,犹如放线诊脉,又有何妨?”

    陆振英问道:“是了,所以遇上幻灵真气的宗匠,一味抵抗防御,反而被他有机可趁,那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挡不住,便设法驱毒。你练得虎鹤双绝功夫,正是天下一等一的驱邪功夫,等那幻灵真气入体,稍觉异样,立时便运轩辕真气,若中毒不深,转眼便已无碍,反而由此对毒气熟习,从此自然而然便生出抵御之法。这便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振英对自己这虎鹤双绝之法一直颇为自豪,闻言喜出望外,急忙细思这真气运行道理,不久便深有领悟,这轩辕真气的造诣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三 山雨欲来云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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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素道:“师父,你与师伯是....是老夫老妻,不分彼此,你让师伯也传我几门功夫成不?”

    陆振英笑道:“还不会跑,便想要飞了?你师父虽不强,教你却绰绰有余,你想要一步登天么?先将为师的功夫学学好吧。”

    曹素大失所望,可怜巴巴的望着盘蜒,盘蜒也不在意,心想:“虽知泰远栖的来龙去脉,却不知他去向。照他书中所说,定会去找其余阎王的祭坛所在,但那又在何处?”

    他苦于毫无线索,正苦思时,曹素心中烦闷,四下走动,无意间脚下一拌,哎呦一声,摔在一堆蛛网里头,她暗叫晦气,挣脱开来,扯断蛛丝,却见蛛网下有一具死尸,身躯干枯,双眼已被挖去。曹素哇哇惨叫起来,一头扑入陆振英怀里,陆振英啐道:“你这捣蛋鬼,乱跑什么?”

    曹素道:“师父,这...这庙里庙外也全是死人,咱们若再不走,怕是要闹鬼了。”

    陆振英说道:“那蜘蛛比鬼更可怖,咱们还不是平平安安?你少给我危言耸听了。”

    盘蜒蓦地“咦”了一声,看那死尸样貌,面有喜色,说道:“这徽记....徽记....”

    双姝看那死者袍子破烂,但上头确有徽记,乃是一初生小鹿,通体灰白,陆振英问道:“这人怎么了?这徽记有何异样?”

    盘蜒道:“你已然忘了?这是玄鼓城徽记,故老相传,玄鼓城有一神鼓,乃是一神鹿牺牲性命,以鹿皮制成,可驱邪避祸,保一方平安。此乃玄鼓城朝臣服饰,此人生前受尽折磨,定是泰远栖严刑拷打,逼问消息。”说到此处,心中稍安:这泰远栖虽知太乙阵法,但不会通灵之术,否则何须逼供?杀人之后,自知那人心中隐秘。

    陆振英大着胆子,细看那尸体样貌,说道:“这死尸死去尚不足数月,否则天热时早就发臭腐烂了。”

    盘蜒甚是高兴,说道:“你这徒儿误打误撞,可帮了我大忙。真是傻人有傻福。”

    曹素怒道:“什么叫傻人有傻福?我....我早知这蛛网里头有重大隐秘。”

    盘蜒朝她拱一拱手,就此道谢,掌心冒火,虎地一声,那尸体就此燃烧起来,盘蜒抓起一团雪,往尸体里抛掷,这叫冰·火双重天,阴阳两相隔,乃是借魂占卜,虽所得讯息皆零零碎碎,晦涩难懂,但盘蜒却有破解之法。

    过了片刻,盘蜒说道:“此人生前乃是玄鼓城阴阳司祭酒,掌管诸般司仪。”

    曹素愣愣问道:“你....你能和死人说话?”

    盘蜒道:“单单说话,何足道哉?还能问出许多家长里短、金银财宝来了。”

    曹素喜道:“真的?师伯快快将这本事教我。我光去给人家做法事,也能一辈子不愁吃喝啦。”

    盘蜒笑道:“但从今往后,这死人魂灵便缠上姑娘,且专在晚上找你,此人死的极惨,被挖眼挖舌的,化作鬼魂,样貌更为可怖,姑娘可吃得消么?”

    曹素尖叫一声,光想着便不寒而栗,嚷道:“师父,师伯这嘴好气人。”

    陆振英瞪了盘蜒一眼,说道:“你忙你的,别吓唬小姑娘,胡言乱语的,连我都吓的厉害了。”

    盘蜒搔搔脑袋,暗叫倒霉,又道:“但此人另有秘密,却是人所不知。他乃是玄鼓城中一小小邪·教的首脑人物,娘子,你猜在他那邪·教里头有些什么?”

    陆振英皱眉道:“莫非与这泰远栖有极大的关联么?”

    盘蜒拍手道:“娘子一猜一个准,当真吓煞我也....”曹素哼了一声,说道:“师伯,你太怕老婆,好没出息。”

    盘蜒与陆振英同时一笑,不置可否,盘蜒道:“其中有一祭坛,正是这泰远栖意欲找寻之物。这死人实则为百神教的一位隐秘头目,与庆牧君交情不凡。”

    陆振英说道:“不错,不错!百神教,在那岛上,泰远栖用杖子敲打的,也是一上古时祭坛。看来这百神教着实不简单哪。”

    盘蜒道:“难怪泰远栖要投靠庆牧君,助他当上百神教教主,原是为了发掘这百神教之密。”他已知那祭坛就在玄鼓城内,有了方向,甚是振奋,可想起玄鼓城乃是东采英封地,不免替他忧心。

    那火越烧越大,陆振英说道:“此庙邪气冲天,死者无数,最好一把火烧了干净,咱们这就走吧。”

    她刚站起身,顿感到身上真气异动,白光浮闪,她吃了一惊,只见那尸首丹田处爬出一极小的人影来,约莫指甲尺寸,那人影在火中蹦跳两下,倏忽散去。陆振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道:“盘蜒哥哥,这可当真奇怪,我见....”一回头,见盘蜒目光震惊,呆立发愣,过了半晌,盘蜒道:“当真古怪,走了!走了!”

    三人走出庙来,陆振英回头一指,说道:“那明明是...明明是玄夜真气,但为何这般小巧?盘蜒哥哥?那小人儿可是你留下的?”

    盘蜒轻轻拉她辫子,陆振英无奈,唯有乖乖随他前行,只见盘蜒摇头道:“与我全无关系,这世上会玄夜真气的非我一人。”

    陆振英好奇起来,问道:“还有旁人会玄夜真气?那人....那人是谁?也能与我这轩辕真气相应和么?”

    盘蜒道:“那人叫血云,乃是当朝女皇帝身边相国。”

    陆振英大感诧异,又问道:“那为何玄鼓城的祭酒丹田中会有玄夜真气....”她话音刚落,陡然闭口,已想到一桩极险要之事。

    盘蜒叹道:“咱们是万仙门人,凡间之事,我二人无需多管,可也不必忌讳。这血云以这离形小人,藏身东采英身边,怕是罗...女皇帝要监视将军举动。”

    陆振英越想越是繁复,长叹一声,说道:“那女皇帝以往乃是东国主的....妻子,为何要如此提防他?”

    盘蜒道:“你爹爹以往教过你么?此乃帝王权术,若是朝中有权臣,王臣间彼此难免猜疑,便是骨肉之亲,亦会相残,何况妻子丈夫?振英,这事暂且不可让将军知道。”

    陆振英点了点头,霎时想起她那久未见面的弟弟来,他眼下已年逾二十,两人互通书信,彼此安好,但不知他眼下是否还是昔日那淳朴害羞的少年?

    三人更不逗留,径直往玄鼓城而去,途中步履匆匆,马不停蹄,连过十余国,经平原湖泊,小山小水,不久已至玄鼓城。盘蜒走入宫殿,禀明来历,东采英立时接见,脸上喜滋滋的,但眉宇间仍有些许忧虑。

    盘蜒说道:“将军,我追查那泰远栖、泰关别行踪,此时已有进展。”

    东采英想起此事,怒气复生,大声道:“真的?军师,那二人现在何处?”

    盘蜒于是简述庆府灭门,张千峰收徒,盘蜒庙中降妖,又找到玄鼓大官之事,只隐去那血云奇术不谈。东采英万料不到朝中大臣竟死于荒庙,对这泰远栖更恨入骨髓,切齿道:“照此一瞧,此人害我重臣在先,又诓我送死在后,定是与我玄鼓城有极大仇怨了?除此人之外,更无人知你与义兄会去那岛上,你们不去,我自也不会去了。”

    盘蜒点头沉思道:“这玄鼓城下有镇邪地脉,极为重要,将军武勇过人,祖上又是神通广大的妖仙,万鬼对玄鼓城忌惮至极,或许此人非除去将军不可。”又说出那阴阳祭酒司隐秘身份,说道:“玄鼓城中有一阎王祭坛,泰远栖眼下虽不现身,但十有八九,正在城内。”

    东采英喜道:“你知道那祭坛在哪儿?咱们这就赶去,非逮住此人,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盘蜒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他已从那阴阳司祭酒身上算出祭坛方位,当即指明,说道:“此去不可人多,以免打草惊蛇。”东采英答应下来,回到宫中,不久准备妥当,披甲带刀,弓箭齐全,皆是他近年来铸造的兵刃。

    等到天黑,盘蜒留曹素在宫中等候,与陆振英、东采英三人赶往那阎王祭坛。

    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你可知那祭坛敬拜的是哪位阎王?”

    盘蜒道:“此节倒是不知,但那泰远栖意欲引发魔猎,一旦得逞,无论是何方神圣,玄鼓城怕是保不住了。”

    东采英想起此事后果,心头冰凉,脑中发热,恨不得眨眼间便捉住这罪魁。三人出了内城,绕至郊区,来到一极深极荒的山林中,只见空中乌云遮月、树影张扬,漆黑阴森,凶禽恶兽四下里高呼低吼,当真让人毛骨悚然。东采英想起这泰远栖心计手段,越是临近,反越是沉着。他那狮心炼化乃是越挫越勇,敌强越强的内力,若遇上凶险至极的情形,反而能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盘蜒辨析方位,盘算途径,三人爬上一座绝壁,果然在月光之下,见到一血红祭坛,祭坛长一丈,宽半丈,形状如鼎,上头写着篆体文字。三人躲在石后,左右张望,却不见另有人影。

    东采英低声问道:“莫非他尚未到来?咱们可要在此埋伏?”

    盘蜒见乌云遮月,这云气绵延持久,可见接连数日,此山中皆月相奇差,泰远栖万万不会到来。他心想:“泰远栖见到这天相,定然掉头就走,咱们守在此处,怕是白等好几天,反而易露出马脚来。”

    他一抬眼,细看那祭坛,不由得哭笑不得,暗骂晦气,知道三人此次只怕白来一趟。原来那祭坛上写的篆体乃是“尸海刑官”四字,尸海早被盘蜒夺了炼魂,数十年间皆不会再生,这祭坛实已荒废无用。(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六 一试身手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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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href="10.168.58.178/qidian/post.php?id=1003661789&amp;cid=343133859" target="_blank">10.168.58.178/qidian/post.php?id=1003661789&amp;cid=343133859</a>  柏欢惊恐万分,身子发颤,说道:“那人说道:‘稍受挫折,又有何妨?那冷州...冷州似也有百神教遗址....’”

    龙木道:“冷州?那是何处?”话一出口,周遭雪岭众人便连声惊呼起来,神色恐惧,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木恨道:“给我如实禀报,不然便是欺君之罪!”他脾气极为暴躁,长臂一伸,已抓起一雪岭国人,张口一咬,那人立时血肉模糊,被他咬死。雪岭三十国人纷纷大骇,远远跑开。龙木将那人嚼碎,又道:“你们知道冷州在哪儿?”

    一雪岭国汉子说道:“冷州便在....”

    龙木将此人一捏,当场骨头粉碎,就此气绝,龙木喊道:“叫我鬼首,否则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众人见他这般残暴,眼神躲闪,如遇上魔鬼一般。盘蜒心想:“此人倒行逆施,杀人如麻,丝毫不得人心,比当年的冥坤更甚,久而久之,手下必不攻自破。”单以气力而论,此人在冥坤之上,但似是个没头没脑的蠢人,若四下无人,单打独斗,盘蜒自能轻易取胜。

    又一雪岭国士兵道:“启禀鬼首,冷州国乃我雪岭三十国之一,大伙儿皆降了万鬼,唯独冷州国自恃方位隐秘,难入其国,至今不肯投诚。”

    龙木嘿地一笑,说道:“如此甚好,我才当上这鬼首,自要一显本事,待咱们将中原武人杀得干净之后,再回头来对付冷州国。那泰远栖逃到冷州国了?既然被我盯上,他又岂能一直逍遥下去?”

    盘蜒想:“此人这鬼首头衔是刚得来的?那万鬼眼下有七大鬼首了么?”

    便在这时,营地外喧哗声响,那“千里迢迢”昂首走了进来,说道:“我乃天心盟主信使,持她老人家信笺,拜会阿刹罗派首脑。”

    龙木眯起双眼,笑道:“天心?便是那天剑派的贱·人?她怎知我要来?”

    程千里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辱骂咱们盟主?”

    龙木忽然身子前倾,手一长,喀喀两声,程千里双臂齐断,他痛的双眼翻白,呼喊不及,险些闭气晕倒。盘蜒手按刀柄,一旦这龙木有杀人之意,他立即出手相救。

    龙木笑道:“我不杀你,放你回去,对你们那婊·子说:我龙木鬼首驾临中原,不想死的,便自断双手,向我求饶。你们凡人各个儿样貌难看,老子也提不起胃口来。但那天心若是不降,咱们这儿两百多人,到时自有她享不尽的男人。”说罢荷荷荷大笑起来,声音宛似老虎喘气一般。

    程千里倒也硬气,强忍疼痛,低头从怀中咬出信件,雪岭国一汉子将那信件接过,交给那鹰嘴汉子,恭恭敬敬的说道:“鹰灵教头。”

    那鹰灵点一点头,再将信件转交给龙木,龙木目不识丁,再转给那虎脸女子,说道:“虎灵教头,你念给我听听。”

    虎灵拆开一瞧,说道:“这天心言语倒不客气,说咱们外来中原,与他们结了仇,此次要一了百了。在‘大丑林’中等咱们,与咱们决斗拼杀。”

    龙木捧腹大笑道:“好,好,放你回去,对那婆娘说,自个儿剥光衣服,洗干净待着,我这些小奴可得快活快活啦。”

    程千里愤慨已极,目呲欲裂,但这当口也不敢相争,足尖一点,忙不迭跑出营帐。

    龙木笑了一会儿,命众人启程,前往大丑林。他捉了左近农夫,让那人指路,对这玄鼓城周围倒也熟知。盘蜒掩藏起来,偷偷跟随,无人能察觉得了他。过不多时,来到大丑林中,四周满是白桦树,甚是茂密,当中草地广阔,足以容纳数千人。中原武人已在林中等候,一见阿刹罗派众人,纷纷怒骂起来。

    龙木问道:“我让你们自断双手,来这儿投降,为何还不照办?”

    天心冷冷说道:“阁下便是阿刹罗教派首领么?”

    龙木道:“好说,好说,你便是那个天心婆娘?果然容貌丑陋,与其他凡人一般无二,老子是没什么兴致的。”

    中原群雄听此人当众辱骂盟主,便当她是青楼女子一般,无不怒气冲天,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喊出来了。天心一挥手,止住众人,说道:“两军交锋,不斩来使,阁下虽作恶多端,但一贯行事还算坦荡,为何将咱们程兄弟伤成这副模样?阁下如此行径,岂不有悖高人身份?”

    龙木听到“高人”两字,脸色难看,似稍有后悔,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不过是显显本事,你们可吓破了胆没有?”

    天心道:“程兄弟轻功虽高,内力招式却非所长,再说他身为信使,肩负重任,如何能与阁下动手?阁下贵为一派宗主,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对我中原武林一全无抗拒心意之人手段毒辣,今后大伙儿提起,阁下非但立不了威,反而败坏了名头。”

    龙木五官扭曲发颤,高举拳头道:“哪个混蛋敢瞧不起我?我非吃了他不可!”

    盘蜒登时摸清此人心思:这龙木便如一步登天的暴发户,一朝得势的泥腿子一般,既凶狠霸道,又极要面子,功力虽强,脑子却不好使。这等人物竟是万鬼的首脑,可见万鬼中藏污纳垢,乱七八糟,倒远不及万仙了。

    天心这些年武功更进一步,在中原凡间武林已绝无敌手,便是万仙派来联络的飞空弟子,也难以挡她一招。她身处高峰,无可匹敌,空有一身绝俗剑法,却无从施展,大感乏味,到此地步,方才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孤冷之意,此次之所以亲自前来阻那阿刹罗派,便是听说这阿刹罗派中首领凶悍绝伦,似颇足以与她一战。

    她这会儿见这龙木这般凶狠莽撞,心下稍感失望:“这大怪物空有蛮力,又有何了不起?在我神剑之下,怕也不过三招两式,就能打发。唉,也不知盘蜒哥哥、千峰义兄为何不来瞧我?他二人武功过人,咱们倒可比试比试。”

    她这失落念头转瞬即逝,昂首朗声道:“阁下远来中原,本人自当恭迎大驾,好好招待一番。不知阁下是否有胆,与我手中长剑较量?”

    龙木正愁无处立威,又听说这天心威震天下,似剑法极为厉害,见她挑战,大喜过望,站起身来,走到前头,挺起大树般的身子,说道:“人人都说你这丑婆娘人美剑美,我看倒稀松平常,咱们这么着,我就一人,随你派多少人上来,便是这好几百人一拥而上,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天心目光冰冷,说道:“好狂妄的妖魔!便是你这等丧心病狂、罪行累累之徒,我手中长剑决不能放过!”身子一冲,直袭过去。

    龙木双手一拍,天心长剑迅速无比的朝两旁一转,剑气所及,那龙木竟无法合掌,天心瞬间已至那龙木身前,使动“威震九国”,瞬间空中现出八柄宝剑,围着那龙木流转不休,宝剑银光璀耀,弧光相连,竟宛似数条圆环绕敌厮杀。

    群雄见状,无不动容,太和、无常等人心想:“若与她一剑为敌,还可设法应付,如那八剑齐上,立时便有性命之忧,这姑娘一身武学已得天剑派真传,便是万仙之中,又有几人能敌得过她?”大半人则想:“莫说这九柄剑,单是她手上这非花非雾朝我刺来,我连一招都抵挡不住。其余八剑这般快法,竟不比她手中剑法稍逊?这一轮猛攻,好似大军布阵,千人袭敌了。”

    实则其余八剑毕竟不如她那非花非雾宝剑,但除了太和、无常等高手之外,群豪多半瞧不出来。

    那龙木不料这娇滴滴的女孩儿剑法出神入化,奇功也前所未见,顷刻间被刺得大吼大叫,手忙脚乱。天心剑上有剑灵真气,本对世上妖国大有效用,而非花非雾更是古今神剑,谁知刺在龙木身上,虽可伤他肌肤,却难及深处,此人眨眼已遍体轻伤,可不曾流血,足见他皮粗肉厚,体内另有乾坤。

    天心料知有异,出手时虽灵动飘忽,却又留了心眼儿,处处颇有余地,只看那龙木还有何手段。果然龙木蓦地放声大吼,捏紧一拳捅来,天心手一拨,八剑齐出,挡在面前,正是一招“四面八方”,只听“嗡”地一声巨响,八剑被一拳震飞,群雄脚下阵阵摇晃,功力稍浅者头晕耳鸣,踉踉跄跄。

    天心喜道:“好恶妖,这等了得。”她已许久不曾鏖战,精神一振,手一招,齐聚八剑,使“舟女采莲”,八剑上真气更强,嗖嗖在龙木身边来回穿梭。龙木怒骂道:“臭婆娘,你....你躲什么?”手掌挥动去抓,稍一动便刮起狂风,武林群豪苦熬不住,不得已唯有后退,但龙木虽有龙象之力,只是天心剑招精妙,他如何捉拿得住?

    盘蜒暗暗称赞道:“天心不曾疏懒,剑法更是纯熟,确已有当年天秋风范。这龙木虽是鬼首,但武功生疏,不善缠斗,看来是我多虑了。”

    天心再使一招“如转水月”,非花非雾旋转起来,剑上银光如无数水蛇,卷向敌人,喀喀声中,龙木皮肤纷飞,好似被剥下树皮。龙木“哎呦”一声,粗壮的身子越来越瘦,天心笑道:“原来不过是一头皮厚的烂木头罢了。”长剑疾刺,点向龙木心脏。(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七 无所不用恶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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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刻,风云突变。

    那龙木眼中寒光一闪,微一后仰,极为巧敏,竟将天心这一剑避过,巨掌一翻,压向天心。天心心头一震:“他先前笨拙模样全是装的?”施展人剑合一心诀,变冲为退,骤然间已避开一掌。

    龙木站稳身子,跃在半空,双手连抓,招式大开大合,好似天塌下来一般。天心身形一晃,弹指间已在十丈之外,那龙木拳头击中大地,轰隆隆一通震响,宛如地震。众人“什么玩意儿?”“我的妈呀!”“哎呦不好!”地乱叫起来,四散躲开。场中尘土飞扬,泥地粉碎,烟雾弥漫,将那龙木隐在其中。

    盘蜒见那烟尘有异,似极为滚烫,登时想起当年罗蟠身边那护卫马法荫来,马法荫使得便是一门“龙木掌法”,掌中发热,热气滚滚,绝不可触碰,眼前这万鬼怪人叫做龙木,所使本领果然与马法荫那掌法颇有相似之处。只是此人力大无穷,施展起来,更是令人震惊。

    天心练得乃是长生剑法,身与剑合,心与灵通,故而身子骨极为强健,那热烟漫开,她有宝剑护体,受伤极小,但久而久之,剑灵难免损毁,功力也总会不济。故而她运展轻身功夫,不停躲闪这热风。猛然间,那龙木从地上钻出,竟成了一株极雄伟的大树,那大树上树枝钻出,仿佛密密麻麻的刀枪,一股脑儿朝天心扎下。

    天心长剑飞旋,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将那树枝挡下,但手中长剑发红,似被大火烤过一般。天心掌中剧痛,滋滋冒烟,匆匆逃开,使一招“霜刃凝水”,九柄剑上剑灵寒气森森,化解热气,总算挨过敌人邪法,转身去看,那大树已经枯萎。

    天心额头冒汗,暗想:“这又是什么奸险功夫?此人定是万鬼的树妖头目。是了,就与昔日碰上的梧桐树妖一般。”

    远处又哗啦啦响了起来,天心一看,更是大叫不好,龙木扛起两棵巨树,朝天心扔了过来,这树木怕有数千斤重,龙木却仿佛抛小石头一般,势头猛烈已极。天心想要躲闪,但身后全是江湖朋友、同门中人,岂能弃之不顾?危机关头,将毕生功力凝在剑上,一招天雾地花劈出,将那两棵树斩成两截。她此招剑气刚猛,登时反朝龙木打去,龙木又拿起一树,骨碌碌一转,将天心剑气弹开。

    天心虽大汗淋漓,可倚仗剑灵,内力仍极为充沛,而龙木神态悠闲,更似是气力无尽一般。两人皆是耐力悠长之辈,这般比武险象环生,却真不知要耗到几时。两人遥遥相对,此刻都站立不动,互相盘算取胜之法。

    众好汉只看得心惊胆颤,着实替天心捏一把汗,却又精神大振,热血沸腾,太和心想:“这妖人精通无数妖术,兼之气力巨大,绝非寻常妖孽,莫非竟是万鬼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无常则想:“这怕是中原武林与北方妖国百年难遇的大比武,若天心盟主得胜,我中原好汉扬眉吐气,士气激昂,谁人不为之喜悦庆贺?但若她输了,世人难免不丧魂落魄,萎靡不振了。”

    盘蜒善看人面相,见这龙木神色与先前一样,仍是凶蛮蠢莽,却不知为何突然开窍,非但奥妙邪法层出不穷,连一招一式都极有章法,抛掷树木时,更是极高明的暗器功夫,他算准天心心思动向,要她无法躲闪,只能硬拼。盘蜒心想:“他先前并非故意示弱,而是忽然有人教他如何施展本事。这人是谁?他见识武功极为高超,当是一位颇了得的高人。”

    他悄悄环视,却并未见可疑之人,幽丛、泰关别、鹰灵、虎灵都神色漠然,压根儿不关心这一战,先前龙木被天心逼迫不过,这几人眼中反有快意,似极厌恶这树妖龙木。

    这时,龙木面露笑容,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心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原来如此’?”

    龙木道:“婆娘武功很高,不愧是什么武林盟主,我很是佩服,但我之后招式施展开来,便已分了胜负。”

    天心不禁暗想:“他还有更厉害的招式?”心下惶惶,打足精神,凝神应对。

    龙木一转身,已抓住两个江湖好汉,说道:“我用此二人做兵刃,与你较量较量。”

    天心大怒,厉声道:“你.....你怎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你们阿刹罗派行事便如此卑鄙么?”

    龙木洋洋得意,说道:“老头子说了,你们人多,咱们人少,随我如何行事,都不会理亏。”

    天心暗骂:“什么‘老头子’?此人脑筋不清,却又全不要脸。”喝道:“你我二人单打独斗,主将单挑,与旁人无涉,乃是江湖铁一般的规矩,你以我方兄弟为质,则是最无耻卑劣的行径。”

    龙木道:“我这是当做兵刃,并非拿来要挟,其中大有分别。”大吼一声,握住那两人双腿,当做双棍挥来,天心不敢招架,也不能使重手,否则这龙木掌力一吐,这两人当场便死。她稍稍一动,遥遥避开。但龙木追了上来,呼呼舞动二人,招式笼罩极广,朔风大作,二人大声惨叫,初时不绝于耳,但片刻之后,便没了声音,不知是晕厥过去,还是被龙木捏死。

    群雄无不怒火冲天,拔出刀剑,想要围堵龙木,天心怕他们徒然送死,急道:“全都给我回去!”话音刚落,龙木已在她面前,额头上长出一根树枝,好似牛角,往下一拱,对准天心胸口而去。天心无奈,长剑一拂一转,剑气如屏,横栏前方。龙木嘿嘿一笑,霍地将那两人递出,天心惊呼起来,但听两声轻响,长剑已将那两人脑袋砍断。

    盘蜒暗暗惊讶:“这龙木早算好此节,特意令她误杀同伴,她这剑灵功夫,怕是要大打折扣了。以这龙木脑瓜,决不能既知她剑法破绽,又巧施连环计策,一举乱她阵脚,那背后之人武学深湛之至、心机也甚是深远。”

    果然天心惊骇万分,心神大乱,她这人剑合一功夫最讲究万物不扰,她当年向盘蜒示爱,盘蜒严词拒绝,并非有意伤她之心,而是顾及她剑法进境,唯有大放厥词,断她念想,助她心意坚定。此时她中了敌人奸计,剑灵一度失效,龙木手臂横扫过来,砰地一声,将天心打得倒飞出去。

    天心毕竟经历过生死劫难,转眼已凝定下心思,但她受伤不轻,身法失了灵便。龙木几步踏上,呼呼喝喝,拳头如山崩地裂般狠砸过来,内力接连不断,源源不绝。天心勉力以剑气挡了五招,到第六招上,胸口剧痛,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来。

    太和、无常、王云三人飞身扑上,太和出剑,无常挥杵,王云劈刀,三道凌厉内劲打了过去,此三人武功高强,联手出击,未必输给天心,而这三招乃是救援盟主,攻敌必救的绝技,已全不留一丝余地,那龙木被打得跌在一旁,撞破山壁,咚咚作响,旋即翻身爬起,满头满脑流血,怒骂道:“好哇,中原人猪狗不如,以多打少,好不要脸!”

    太和骂道:“你手段奸恶下贱,才是禽兽不如,无耻之犹!”

    王云道:“多啰嗦什么?将这妖魔宰了!”

    无常使一招“福祸无常”,降魔杵照那龙木脑门打去,卯足全力,势如雷霆,那龙木气急败坏,已无心听那幕后之人教导,一把抓来,被无常虚晃一枪,波地一声,降魔杵打在太阳穴上,龙木先前受伤不轻,身躯巨震,头脑剧痛,太和身子一钻,突入龙木门户,一招“捉鬼画符”,剑光划过,龙木双眼剧痛,大声哀嚎,似要把嗓子喊破了。

    王云最是精明,脚下一滑,使“醉翁卧睡”,宝刀劈向龙木咽喉,龙木虽体格无比健壮,但接连被真气所伤,此时已千疮百孔,这一刀阻拦不住,眼见便要身受重伤,但他身前人影一花,砰砰几掌拍出,太和等三大高手急忙挥兵刃抵挡,手臂一阵酸麻,只得暂且避开。

    盘蜒看清那出手之人正是幽丛,泰关别守在一旁,神色清闲,虎灵、鹰灵二人则将那遍体鳞伤的龙木扶起。幽丛道:“若是单打独斗,倒也罢了,再有旁人出手,我等自不会袖手旁观。”

    中原三大高手互相望去,见彼此眼神皆有惧色,知道这蜂妖怪掌力刚猛绝伦,凭己方三人功夫,未必能胜得了他,敌方高手太多,己方这四百人虽全是名家子弟,但决计难以抗衡。

    龙木一跃而起,脸上青筋毕露,大叫道:“一个个都给宰了,谁都跑不了!”

    虎灵道:“龙木鬼首,此行行踪暴露,不可再行张扬,多造杀孽,以免招来万仙破云层敌人。”

    龙木朝她怒目而视,道:“你胆敢不听我号令?”话没说完,一掌已朝她打去,虎灵叹一口气,退后避开,鹰灵也让在一旁。

    泰关别笑道:“好玩,好玩,我便陪鬼首闹上一闹。”

    幽丛浮在半空,盯着太和三人,若他们稍有举动,他自然也会出手。

    龙木身上烟雾腾腾,只眨眼间便伤势痊愈,群雄见状,无不惊呼起来,想道:“这妖魔非但身躯坚硬,受了这般重伤,仍愈合飞速,莫非真是不死之身?”

    天心内伤太深,捂住心口,委顿在旁,自知已无力再战,已有撤离之心,以她轻身功夫,定能顺利脱困,但如此一来,身旁这许多好汉势必一齐葬送。她心中犹豫万分,仓促间又岂能决断?(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 狗仗人势虚咋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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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关别吓得半死,惊呼道:“黑雨老怪?”

    履伯、孟火二人自也听过黑雨老怪名头,闻言目光惊骇,履伯道:“这黑蛇便是黑雨老怪?”

    泰关别颤声道:“那是黑雨老怪的....的黑蛇,那魔头....魔头...莫非也要来了?”四下里转头转脑,深怕见着这可怖的怪人。

    本来五夜凝思功乃是借月色增强修为的功夫,而月明星稀刀则是贮藏月光灵气的利刃,盘蜒却以之招来异方恶怪,既非创制这门功夫宗师的本意,亦远超铸造宝剑工匠的意料。盘蜒见了这黑翼蛇怪,心头自也发毛,但眼下唯有硬着头皮,试着以太乙幻灵术纵控,便如他驱使冰火土木四怪一般。

    那蛇怪极为刁钻,盘蜒聚集精神,不住传递心意,那蛇却不为所动。但履伯、孟火二人离得太近,那蛇对盘蜒毫无恶意,蓦然朝前一蹿,蛇身扭动,咬向履伯,履伯见识高超,见这蛇动向奇特,如龙飞黑水,虎步险滩,岂敢怠慢?凝立一掌,拍向蛇身,那蛇陡然一翻,已咬住履伯手腕。

    履伯闷哼一声,掌上毒气散出,透过黑蛇肌肤入体,这毒气本极为阴险,便是荼邪的狮心炼化也难化解,谁知这黑蛇万毒不侵,恰好克制履伯功夫,刹那间,履伯只觉心魂大乱,脑子里似也有条毒蛇在撕咬。

    他怒喝一声,收摄心念,砰地一声,将那黑蛇震脱,也是使力太过,方圆三十丈内一通震动。那黑蛇一转身,弹向孟火,仿佛一团黑火焰般,孟火手掌竖拦,一团团红彤彤的透明火星汇聚起来,掌中已现出一柄宝刀,唤作“地灵火刀”,其火极为阴狠,并非阳气,他劈出一刀,刀风刮起,“熊熊”声中,地面霎时升起数道火墙。

    黑翼蛇怪动作诡谲,当空疾冲,身子又不停旋转,它虽也不过一丈长短,但这般一动,霎时有如海中漩涡,风中龙卷,令人心生莫大敬畏,透过重重火墙,与孟火宝刀一撞,二者身子一震,各自退开,孟火头脑晕乎,登时醒悟道:“这蛇一招一式,皆直攻心魂,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将魂魄攫走。”当下小心应付,与这黑蛇斗得难分难解。

    盘蜒趁势喝道:“黑蛇姐姐,黑老先生肯派你前来,当真帮了天大的忙,但不知他老人家为何不来?可是太忙?”

    泰关别大惊:“他竟与那黑雨老怪攀上交情了?”

    那黑蛇虽不会害他,但也不理睬盘蜒,盘蜒却是自问自答:“原来如此,黑老先生眼下正忙,但他自个儿不来,能否再派些人手?”

    黑翼蛇恰好此刻蛇头连咬,仿佛点头,被孟火刀劲拦住,铛铛震响,盘蜒喜道:“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说罢暗暗运功,众人眼前一明一黑,光影起伏,霎时又跑出一条黑翼蛇来。

    此蛇并非真物,乃是盘蜒太乙幻灵功夫的幻影,但他此时功力深厚,众人如何分辨的出来?履伯、孟火惊想:“头一条是真,第二头岂能有假?那黑翼蛇不是点头来着么?”

    这二人如若联手,定能胜过这一条黑翼蛇,但两条黑翼蛇则大是棘手,更绝不想得罪黑雨老怪。履伯大喊一声,在地上一掀,地面溶解,化作大片泥沼,泥沼中冒出气泡,将那黑翼蛇裹住,他道:“全给我走了!”孟火双手一推,萤火点点,砰地一声,那泥沼霎时成了炎洋火海,黑翼蛇一振翅膀,朝后逃开,身上还挂着零星火苗,那火焰升了十丈高,挡住众人追袭道路。阿刹罗派众人扛起龙木,急匆匆逃入林中,不久已不见踪迹。

    那黑蛇绕了一圈,回身紧盯盘蜒,一双人脸神色冰冷,眸子闪着黑光,盘蜒低呼一声,知道它意欲伤人,急忙撤去宝刀功力,那黑蛇便缓缓黯淡,遁入无形了。

    荼邪指了指那火墙,叹了口气,说道:“此乃阴火,最是阴魂不散,少说也要烧上半天,追是追不上的。他们既然撤走,那便随他们去了吧。”

    群雄死里逃生,又见敌人落荒而逃,神色颇为高兴,再得见数场极罕见的大比武,更是如遇天人,心醉神迷,不少年轻子弟、善言好汉便滔滔不绝的议论起来。

    荼邪将东采英扶住,掌心内力浩浩,替他驱散履伯之毒,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东采英口吐黑血,低哼几声,悠悠转醒。屠邪铁手何等威名?当真如神话中的妖仙一般,他替孙子疗伤之时,群雄在旁观看,心生敬仰,谁也不敢开口,又谁也不想离去。

    盘蜒从怀中摸出一枚色彩古怪的灵丹,送入东采英口中,说道:“这叫‘肠穿肚烂腹泻丸’,服下之后,便连肠子都拉得出来。就算不幸身亡,也是拉个不停,连死人都会拉得活转,乃是一枚起死回生的神药。”

    荼邪哈哈大笑,东采英也苦笑一声,说道:“军师还不如让我干干净净的死了,好歹留一丝体面。”那药丸入口之后,倒也颇为舒坦,哪里有腹痛之感?他知盘蜒素来语出惊人,爱好搞怪,这药丸定是解毒的良药,只是他嘴上乱说一通罢了。

    盘蜒又从怀中取出一瓶来,说道:“将军体内毒性未除,这腹泻丸需时时服用,不可有一日疏忽。足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可永绝后患。”

    荼邪道:“我孙子一身牛肉熊骨,何必当这药罐子?我手段不差,他毒素已除,眼下已无大碍了。”

    盘蜒道:“老前辈虽为当世高人,但毕竟这下毒害人的本事,远不及咱们万仙高明...”

    荼邪不禁莞尔,笑道:“这话倒也不假,你们那黑蛆教便挺麻烦,我本当万仙是一群阴测测的伪君子,谁知竟也不遮掩欺瞒,我反而有几分佩服了。”

    盘蜒叹道:“我看那履伯毒素悄然入体,藏于暗处,必有后患,老前辈若稍有不查,可别害了我这将军性命。”

    荼邪知盘蜒与东采英有同生共死的交情,闻言倒也不恼,点头道:“你倒像个郎中模样,孙儿,这....腹泻药丸你且拿下,时时服用,不可或忘。”

    东采英被荼邪这霸道内力捣鼓之后,虽保住性命,但脑袋昏胀,不多时又晕了过去。荼邪将他背起,朝玄鼓城走去,群雄跟随在后,但荼邪视而不见,只对盘蜒说道:“好几年不见,你小子功夫怎地这般高了?原先颇不及我孙儿,但眼下已比他更胜。”

    盘蜒道:“晚辈已是万仙中人,得万仙传授仙法,自然突飞猛进。”

    荼邪笑骂道:“放屁,放屁,万仙能教的出什么好功夫?我今年百岁年纪,武功也不见得比万仙那好几千岁的老头差劲。你是自个儿出息,与万仙狗屁关系没有。”

    盘蜒道:“老前辈不知我万仙飞升隔世功的神妙之处么?”

    荼邪道:“那是修仙功夫,若只求长生不老,学了倒也不差,但这功夫虽好虽强,却既要迎敌厉害,又要延年益寿,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我瞧这功夫稳扎稳打,进境平稳,但见效倒也不快,且练到后头,威力也不过与我这狮心炼化差不多。”

    盘蜒道:“老前辈天赋秉异,但千万人中,唯有你与你孙儿有天生的狮心,其余人便难有这造化了。飞升隔世功可造福天下,令世人广受恩惠,这便非老前辈神功所及。”

    荼邪点头道:“你今个儿帮我大忙....”

    盘蜒急道:“晚辈不过有幸与前辈一同抗敌,算什么帮忙?”

    荼邪喊道:“我说帮忙便帮忙,你啰嗦什么?你帮我大忙,替我孙儿挡去一场祸事,我本该传你一门厉害心法,但你眼下功夫这般高,我也无法教你。这样吧,咱们是赌鬼欠烂账,债多不压身,我先欠你人情,回去之后,再设法还你如何?”

    盘蜒喜道:“我这人计较的很,老前辈既然说出此话,可别指望赖账。”

    荼邪笑道:“我这人钱债情债,一概是不还的,但这人情债却不会不认。你若要找我,便来那幽青王的幽青山上,在那祭坛上点一团大火,在旁守着,我便会来找你。”

    盘蜒想起罗芳林之事,心中忐忑,忽然道:“老前辈,我还有一事相求。”

    荼邪道:“你尽管开口,求什么求?”

    盘蜒也不犹豫,说道:“将来....将来若我盘蜒做了对不起将军之事,被老前辈得知,还请老前辈饶在下一命,也饶....另一人性命。”

    荼邪脸色一变,瞪视盘蜒,似要逼问他似的。盘蜒鼓足勇气,与他对望,并不退缩。

    过了片刻,荼邪忽然大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若真要害他,这当口还会对我说么?你俩交情极好,我看了很是欢喜,你这万仙人还不错,我是信得过的。”

    盘蜒忙道:“那老前辈是答应了?”

    荼邪略一迟疑,说道:“只要你不伤我孙儿、曾孙儿、孙媳妇儿性命,不害他肢体不全、脑子不清,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究。”

    盘蜒心想:“但愿....但愿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朝荼邪恭恭敬敬作揖,说道:“如此多谢前辈了。”

    荼邪被他这几句话一说,心下稍感不快,但他极为爽直豁达,转眼已不介怀,说道:“你替我向孙儿,孙媳妇道别,我便不去城里了。”说罢腾空而起,一阵狂风过后,荼邪已破空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一 虚情假意问寒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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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愣愣心道:“孙媳妇儿?这荼邪老儿说的是谁?是罗芳林么?还是东采英眼下老婆?”罗芳林做了皇帝之后,已与东采英断了情分,另赐他美女为妻,荼邪隐居深山,只怕仍不知此事。

    群雄围拢过来,吵吵嚷嚷的议论刚刚争斗,尽皆深感惊叹,引以为荣。

    有人道:“都说屠邪铁手神功无敌,今日一瞧,当真是活神仙,只怕比万仙万鬼的头目更厉害许多。”

    又一人道:“这是自然,你看他那孙儿东城主,一身武功也不比咱们盟主差了。若不是敌人以毒暗算,那巨树怪已被他活生生勒死。”

    天心调理内息,已稳住伤势,兴冲冲的走来,心中满是旖旎风情,只想与盘蜒亲近,但见盘蜒眼神冷淡,全无昔日情分,不禁又心冷下来。

    盘蜒一拍东采英肩膀,催他转醒,说道:“将军,这许多好汉都是为你抱不平来的,你好歹招呼招呼。”

    东采英精神一振,拱手道:“诸位英雄大恩大德,我东采英此生不敢淡忘,还请诸位去宫中饮酒作乐,好好歇歇。本人定好酒好菜、重金厚礼,竭力报答诸位。”

    无常和尚说道:“城主何必多礼?吾等乃是江湖散人,不喜繁文缛节,何况也并未帮得上忙,大事已了,自当远去,何颜久留领赏?”

    太和道人笑道:“老和尚这话说到我心眼儿里去了。贫道闲云野鹤,不好佳肴,不好钱财,更何况城主与荼邪前辈武功盖世,本无需我等瞎忙。”

    王云却道:“城主,我倒有些买卖,要在玄鼓城开张,到时若有所求,还请城主行个方便,我也不图暴利,公平买卖,大伙儿均又好处。”

    东采英连年征战,军饷颇为吃紧,闻言喜道:“王大哥这是财神爷哪,本人求之不得,请还请不来呢。”双方相视大笑,各感喜悦。

    讨钱帮锡帮主神色感激,说道:“盘蜒师父,你...近来可好?”

    盘蜒摇头道:“我不过代野秋、许丹两位老前辈传功,岂敢自称你师父?”神色竟颇为疏远。锡帮主却也不怨,朝他恭恭敬敬跪倒磕头。

    盘蜒手掌一托,将他撑起,表情稍稍缓和,说道:“锡帮主,你心意已领,但你乃一派之主,身份非同寻常,不可任意行事。”说罢若有意,若无意的朝天心看了一眼。天心身子一震,脸上一红,心想:“不错,我既为当世大国侯爵,又为天下第一派的掌门,岂能与他当众搂抱?”她近年来受众星捧月般对待,自信十足,已非昔日悲叹残躯、自伤身世之人,此刻与盘蜒重逢,霎时生出再续前缘的念头。

    群雄不受东采英挽留,纷纷散去。东采英急道:“天心侯爷,你若身为侯爵,来我城外,我岂能不重礼相待?你若为武林同道,我东采英也是习武之人,既受大伙儿恩情,如若不报,心中岂能安定?”

    天心道:“既然城主盛情相邀,我便叨扰了。”令群雄自便,她天剑派随东采英、盘蜒回到城内。城门刚关上,只见一绝美少女随风飞来,扑在盘蜒怀里,喊道:“你怎地现在才回?事情还顺利么?”盘蜒脸上满是柔情爱意,在那少女额头一吻,轻声道:“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么?”

    天心一瞧,脑中大乱,仿佛被高手打了一掌。她急忙运剑灵功夫稳住心思,扭过头去,平复脸色,又回身笑道:“盘蜒仙家,这位姑娘是谁?”

    陆振英自知与盘蜒太过亲密,委实不雅,脸上发烧,连忙大大方方、有礼有节的说道:“在下万仙陆振英,请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女侠尊姓大名?”

    天心见她容貌绝丽,更胜自己一筹,心中气苦,勉强笑道:“原来是万仙的仙女,果然....果然名不虚传,我乃津国国主、天剑派掌门天心。今日一见,不胜之喜。”

    陆振英自幼受俦国国君教导,精熟礼法,又甚是谦逊,向众人接连问好,客套许久,不骄不躁,谁也不得罪。众人来到宫中,东采英下令设宴,此时已是黎明,公爵殿中自已忙碌起来,不多时备齐美味,招待天剑派众人。

    陆振英问起昨晚交战之事,东采英简略说了。陆振英听完来龙去脉,不由得连呼侥幸,看看盘蜒,又看看天心,偷偷朝盘蜒瞪了一眼,盘蜒做了个委屈鬼脸,两人皆感好笑,陆振英见天心郁郁不欢,暗叹道:“盘蜒哥哥好生胡闹,又惹得这姑娘伤心.....她虽然可怜,但我绝不让她。”不由挺了挺身子,理了理头发。

    天心故作镇定,说道:“盘蜒仙家,多年不见,你功力却又高了许多,竟能招出这等神物来。那黑翼飞蛇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抵挡那万鬼两大鬼首。”

    东采英也奇道:“那是黑雨老怪变出的妖物,军师你又怎生学来的?”

    盘蜒一个哆嗦,目光颇为后怕,拔出宝刀,说道:“我已向那两个鬼老头说的清楚了,这明月宝刀吸了上次黑雨老怪月食法力,我不过借来一用。不过也好生危险,我实无把握能制得住它,若那黑蛇一上来便与咱们作对,咱们只怕都要大触霉头。我这辈子是不敢再招它现身了。”

    天心哼地一声,板着脸说道:“仙家与城主功夫极高,有数不尽的靠山,用不光的法宝,我天心不过是多余之人,自作多情,胡乱奔走添乱罢了。”

    东采英吓了一跳,慌忙劝道:“侯爷何出此言?侯爷绝世神剑,当真令人大开眼界。若非那龙木巨怪卑劣至极,侯爷早胜过它了。而侯爷与诸位豪杰替采英挡上一阵,令我城中百姓不至于受累,东采英既感恩,又惭愧,却是无以为报。”

    天心斜觑盘蜒,冷笑道:“公爵大人确有好心,但旁人怕是另有心思,瞧我不起,恨不得我吃些苦头,或是早些走了。不然他一身奇门异术,为何不早些出来助我?”

    盘蜒突然道:“天心,我怎地惹你了?”

    天心气往上冲,心想:“你对我不理不睬,便是不相识之人,彼此还得客气客气,你这般嘴脸,直将我视作祸害么?你有美貌的...美貌的女伴,便非得这般无情无义?”当即恨恨说道:“你是大仙人,大高手,我这凡间人物自然高攀不上。我是死是活,你连管都不管么?”

    东采英瞧出门道来,心想:“原来是争风吃醋?军师真是‘乱七八糟穷赌鬼,四面八方讨债鬼。’他何时与这位天下闻名的女剑客勾搭上了?”暗暗好笑,也得打圆场道:“侯爷莫要生气,军师他见你遇险,不是出来搭救了么?”

    当时那幽丛要对天心下手,东采英与盘蜒一齐相助,这才帮她脱困,但天心此时正要撒气,全不讲理,叱道:“我俩当年也算....也算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好友,他早不现身,累我受伤,半点也不疼....不顾及昔日情分。”

    陆振英听盘蜒说过他与天剑派对付黑蛆教之事,却不知他与这位天心有何纠葛,微一沉吟,柔声道:“原来如此,妹妹可真受委屈了,盘蜒哥哥,你向天心妹妹道个歉,陪一杯酒吧。”

    盘蜒徒呼奈何,心想:“媳妇儿发话了,要我息事宁人,不可抗命。”于是道:“天心侯爷,我不该袖手旁观,眼睁睁瞧你受伤,这厢向你赔罪了。”

    天心见他对陆振英言听计从,更是愤恨,大声道:“你是仙人,我是凡人,我岂敢要你赔罪?盘蜒仙家,你我....你我从今往后,再无半点瓜葛,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我回去便嫁人,你也早些娶了这姑娘为妙,我是半点也不在乎的。”她又恨又急,竟口不择言,欲盖弥彰,将心思全说了出来。

    东采英听得大感滑稽:“这侯爷几句话一说,可不得逼我军师撞墙了么?想不到她对军师这般情深意重。”他听说天心这侯爵自幼·女扮男装,直到夺得天剑派掌门之位,方才公告天下,恢复女儿身份,瞬间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源源不绝,她一直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假辞色,原来她心有所属,寄望于这位怪脾气的军师。他这般一想,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天心朝东采英怒视,东采英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装作饮酒,谁知此时巨神体重伤反噬,东采英“哇”地一声,吐血晕厥。左右侍女忙将他扶了下去。天剑派众人自然与盘蜒熟识,这会儿脸色尴尬,闷声不响,见东采英病发,登时如遇上救星,连连起身说道:“公爵千万当心身子,莫要硬撑。”

    东采英那新夫人赶了出来,向众人致歉,散去宴席。天心气呼呼的直朝外走,走了几步,见盘蜒也不追来,又回头朝他瞪视。

    陆振英推盘蜒一下,耳语道:“你好好与她道别,不然我不睬你了。”盘蜒叫苦不迭,心想:“怎地这般麻烦?”只得说道:“天心侯爷走好,在下多有得罪,今后若有机缘,定当补报。”

    天心怒道:“谁要你补报?我不要你待我好!”心中却想:“我定要将剑法练得天下无双,远远胜过他,再来找他算账,狠狠报今日之辱。”心意已决,身影陡然拔升,瞬间已远离宫墙。天剑派众人大声道:“掌门,掌门!”一齐快步追了出去。(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四 敢问前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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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听出他言下之意,惊问:“你说东城主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么?”

    盘蜒道:“我这位将军位高权重,玄鼓方圆数百里之内,一应事物,皆归他所有,拿什么都不算犯法。他拿这钱....怕是送给了旁人。”

    陆振英思索道:“他是分给心腹臣子了么?但我瞧城中倒也并无出奇豪奢的宅子啊?”

    盘蜒叹道:“或许是我胡思乱想,但他从商贸中牟利,怕是将这钱....这钱送给了北妖万鬼之人。”

    陆振英张口结舌的看他,一时答不上来,曹素抢着说道:“你说东将军投靠了北妖?他与北妖打一仗,胜一仗,如他都与北妖勾结,那中原诸国早被北妖攻占啦。”

    盘蜒道:“他说他那‘小蛇伯城’中百姓,皆是从北方玄冰城里逃出来的。但我瞧城中数千人,怎能绕开北妖层层囚禁围困脱身?更何况蛇伯离那冰墙路途不近,此举更是难如登天。他们可非脱逃,而是东将军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陆振英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她深谙为君之道,治国之法,心下惊骇,不禁替东采英担忧,说道:“他...他身居高位,统领举国重防,却与敌互通金银,这...这已是掉脑袋的大罪了。既然有钱财之谊,难免不令人怀疑更有...更有甚者。”

    盘蜒黯然道:“因而他才不惜....不惜用严酷手段,防人泄密,但....但.....只怕当今皇后毕竟得了些线索,否则也不会派钦差查他。”

    曹素虽不明前因后果,但听了半天,却也懂了大半,说道:“东公爵这人很好啊,他不忘旧日恩情,宁愿触犯天条,也要救护百姓,这是侠义心肠,了不得的善举。”

    陆振英很是高兴,梳理徒儿头发,笑道:“不错,不错,你能说出这话来,也不枉我悉心教导你一番。”曹素嘻嘻一笑,说道:“本姑娘将来要做女大侠,大是大非,总能分辨得清。”

    盘蜒摇头道:“是非黑白,恐怕难有公论。将军他执着于往昔乡亲父老,固然可敬,但他资敌叛国,却也不假。北妖在北境冰墙之后,冰天雪地,驻守不易,将军用钱财赎回人质,无疑令北妖得了极大的好处。如此敌强而我弱,于玄鼓百姓、中原百姓而言,若得知此事,东将军便是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辈了。”

    陆振英知盘蜒所说不错,低头深思,抿唇不语,曹素却道:“没准他钱花了出去,与北妖结下交情,彼此太平无事,换得天下安定,也是大大的功德啊。”

    盘蜒笑道:“你总有话说,口才倒也不错。但你仔细想想,北妖渡过黑荒草海,攻占北境雪原,多半是坚定不移,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冰墙后乃是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美景如画的大好河山,他们岂能一辈子被冰墙拦着,又岂会被区区小利打动?那冰墙不过是万鬼的缓兵之计,平息与万仙战乱,但北妖仍不断派兵侵扰玄鼓城,终有一日,定会重燃战火。这雪岭三十国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曹素甚是激昂,说道:“好,那我可要加把劲儿练功,到时与万鬼作战,立下大功,要世人都知道有我曹素这么一位大英雄。”

    陆振英曾受叛乱所害,颠沛流离,闻言苦笑道:“这孩子说的倒轻巧,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如能天下平安,谁愿意开启战乱?”

    盘蜒不再多言,心中却想:“将军,将军,那北妖预言并非空穴来风。这并非...并非我欲害你,我不过是瞧见了天机,顺势而为罢了。即便没有我,没有...没有血云,也会另有...机缘。”

    东采英自己埋下了祸端,放不下情义,被往昔折磨纠缠,如夸父追日,如精卫填海,他难道不知这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么?他难道不知这一切终究是竹篮打水么?他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仍会去做,因为义么?因为仁么?不,不,因为罗芳林抛弃了他,夺走了他的孩子,让他痛苦,让他气愤。他需要发泄,需要报复,所以他投身乱流,点燃火焰,不顾后果。

    哪怕他会害死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是盘蜒造就了罗芳林,盘蜒是罪魁祸首。但盘蜒能阻止东采英么?不,天意不可违。如果他注定要堕入深渊,就此重生,那就这样吧。盘蜒只是看客,无论罗芳林,还是东采英,盘蜒已无法掌控他们,他们也远远超乎盘蜒意料。

    那车轮已在悬崖边上,其下乃是光滑陡坡,任谁见了,都会不禁去推动。

    推动之人,为何不能是盘蜒?世道越乱,盘蜒越是欢喜,这是天性,这是人·欲。

    盘蜒不再多想,前往雪岭诸国的路途仍很远,途中多有险阻,他当小心一些,少想一些,平静一些,莫要因将来的别离而悲哀,莫要因阴谋的喜悦而发狂。

    三人在革车镇上买了辆舒舒服服的马车,沿官道,迎明月,逆寒风,约莫行了十日,抵达西方戈壁沙漠。

    这沙漠唤作诺儿礼萨大荒漠,于当地游民言语中,乃是绝鹏鬼漠之意,据说方圆近万里,炎热至极,仿佛灼烧的地狱,无鸟无兽,因而得名。其地貌时而平原无垠,时而沙丘起伏,偶尔会有大绿洲地,便成了沙漠一国。

    此沙漠传说极多,诡异莫名,其最中心处遍布高山黄岩,连绵成环,占地逾千里,宛如迷宫一般,迷宫之中,有一古时帝国,据传已然灭亡,留有妖魔精怪、金银财宝无数。自古以来,寻宝探秘者无数,深入其中,无一生还,周边沙民多为当世大匪豪杰,却也不敢靠近,称为“屠龙黄泉城”。

    曹素听盘蜒说起此事,双目如星,兴奋至极,说道:“师伯,你本事如此了得,不如去屠龙黄泉城走上一遭,将其中宝物掘出,壮大咱们山海门势力?”

    盘蜒淡然说道:“我功夫这般高,此去却也轻而易举。那迷宫虽号称繁复,在我太乙八将法眼中,直入开门迎宾的大殿一般,委实不值一哂。”

    曹素道:“是啊,我不是说你能成么?你敢不敢去上一去?”

    盘蜒又道:“敢自然是敢的,其中纵然有了不得的妖怪,又岂能及那黑雨老怪万一?我连黑雨老怪尚且不惧,又何惧这些区区小妖?”

    曹素听他自吹自擂,却不答应,恼道:“那你倒是去啊。”

    盘蜒说道:“去倒也去得,只是这等古时皇城,最是珍贵无比,我若走通了这条路,掘了这墓,固然名垂千古,获益无数,但稍有不慎,这千古神迹便在我盘蜒手上毁了,纵然不毁,也必受损不轻,那岂不是一场大罪过么?故而我是可为而不为,可去而不去,乃是淡泊名利,高尚清雅的善举。”

    曹素怒道:“你往自己脸上贴金一通,最后却说不去,你可是怕了?”

    盘蜒道:“世人愚昧无知,笑我胆小无能,殊不知我盘蜒身怀绝技,神通盖世?这便是夏虫不知冰,井蛙不知海的典故了。”

    曹素嚷道:“师父,师伯他骂我愚昧无知。”

    陆振英听两人胡搅蛮缠,斗口不休,暗觉好笑,说道:“你也别胡乱吵嚷啦,咱们要去雪岭三十国,这荒漠不去也罢。”

    曹素大失所望,但毕竟想念她那位小遥师父,而这屠龙黄泉城太过凶险,她不欲去其中吃苦,只得作罢。

    三人将马儿卖了,换买骆驼,从诺儿礼萨大沙漠边缘绕道,途中顺利,又行了一个月,渡过草原大河,终于临近雪岭三十国的冰山高原处。

    只见茫茫草原尽头,座座高山拔起,绿止于此,白由黑生,霜雪盖天,阳光惨淡,白雾阴魂冥冥,寒风来回萧萧。那无穷无尽,眺望难收的大雪山如同天堑地屏,隔绝了生灵,隔绝了春夏,隔绝了外界。

    在雪山之后,唯有残酷的冰雪,那便是史册无载的雪岭国了。

    曹素兴致又起,欢呼声中,一口气奔出数里,来到山脚之下,与山一比,当真比蚂蚁爬树更为不如。

    雪山之下,仍有寒冬树林,树叶鲜红,景致奇异,有牧民猎人居住其中,捕猎雪山中鹿、熊、虎、狸之皮为生。盘蜒找到居民,问其道路,倒也无人懂得中原言语。

    一身子骨健壮的老头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盘蜒虽听不懂,但运幻灵内力,将思绪渡入,那老头愣了半晌,蓦然吓得摔倒在地,喊道:“多罗,多罗!”

    盘蜒哭笑不得,问道:“什么多罗?我长得这般亲切俊美,你怎地像见了魔鬼一般?”

    老头呼喊儿子,喊道:“多罗,多罗!”又乱七八糟的嚷了几句,那儿子拔腿就跑,老头拿出斧头,挡在盘蜒面前。盘蜒脸色一板,眼神如蛇,心中有气,便要与这老头吵嘴,陆振英忙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别吓唬他了。”对老头柔声道:“老爷爷,咱们并非恶人,你不必害怕....”

    老头身躯哆嗦,但咬紧牙关,全不理睬陆振英,只紧盯着盘蜒。双方僵持片刻,只听远处有人喊道:“哪里有续梦鬼?”

    盘蜒微微一喜,心想:“原来多罗是续梦鬼的意思,这人中原话说的还过得去。”只见一面相威严的老猎人率一群村民奔了过来,手中拿着耙、棍、砍刀、弓箭,陆振英高举双手,喊道:“咱们途经此处,并无恶意!诸位以刀剑相待,岂是待客之道?”(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五 虎鹤一舞篝火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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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猎人陡然疾冲,来到近处,挡在那老者之前,一双眼炯炯生光,瞪着盘蜒,问道:“你便是那续梦鬼?”口音极重,但却听得明明白白。

    盘蜒见这老猎人身法极快,似武功高强,倒也不敢造次,说道:“在下自个儿做梦,且不做噩梦,专做美梦,梦中无鬼,唯有仙女,续梦鬼之说又从何而来?”

    老猎人问身后那老农几句,老农指着自己脑袋,又指了指盘蜒额头,气急败坏的大声斥责,老猎人转身道:“你能将话传到旁人脑子里,这是幻灵的功夫!那便万万错不了了。”

    陆振英谦逊有礼的答道:“这位老前辈,咱们乃是万仙门的人,我师兄确练过幻灵内力,但世间法术千万,非独他一人擅长此事,还请老前辈明察。”

    老猎人道:“万仙?”手朝前一伸,已握住盘蜒手腕,盘蜒知这老者功夫精强,不逊于那太和道人,却也不怎么在意,任由他按上脉门。老猎人运功袭来,势头极为汹涌,盘蜒运功一挡,老猎人内劲如小浪击崖,瞬间消散,倒也奈何不了盘蜒。他眼神惊讶,立时撤手,大声道:“为何续梦鬼会跑到万仙里头?你是万仙五层门人么?”

    盘蜒道:“你这老儿怎地这般倔?我说了不是续梦鬼,而是饿死鬼。你道行太浅,也看不明白。”陆振英一拧他手肘,盘蜒叫了一声,不敢再胡说八道。

    老猎人眼神戒备,摇头道:“我乃村中长老,练过本族巫术,这般一探,绝不会弄错,你便是续梦鬼,你这妖魔,怎地又死灰复燃了?”

    盘蜒心中一动:“莫非他口中的续梦鬼便是贪魂蚺?”问道:“这倒奇了,我自个儿不知道之事,你老头儿倒说的轻巧。你倒说说,这续梦鬼到底是怎般鬼怪?与我有何相似?若说得准,我便认栽,若说不准,你便是血口喷人、污人清白的老无赖。”

    老猎人不怒反笑,说道:“你这妖魔倒也狡猾,可是考校我来着?好,我便原原本本说出你身上症状,总要你心服口服不可。”一挥手,让盘蜒跟他走开,绕过一段道路,走过农田农庄,来到一间草盖石屋中,屋内壁炉烤火,倒也极为暖热,架子上摆满牛皮卷宗,数目不少。

    他令三人坐下,取出一卷宗,其上写着古怪文字,与中原相近,却又面目全非。他道:“我一条条说来,若说得准了,你不得抵赖,若说的不准,我向你认错。”

    盘蜒点头答应,心想:“他们先前对我颇看不顺眼,又是舞刀,又是弄枪,为何这老头眼下这般客气?”殊不知这老者生平也从未见过“续梦鬼”,只是依照祖宗传下的手段查明,遇上盘蜒,竟然兴冲冲的,颇为喜悦。

    老猎人道:“你这人可是有些疯病?生平爱裸·身而行,话语不知所云?”

    盘蜒怒道:“哪有此事?你看我现下像么?”话说一半,陆振英与他同时想起泰慧当年所言泰一事迹:“他却将自己逼的疯疯癫癫,整日价闯祸生事,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两人心中震惊,顿时无言以对。

    老猎人哈哈笑道:“瞧你二人,可是我说的准了?”

    盘蜒道:“谁没有个特立独行、自说自话的时候?这又怎能算说准了?”

    老猎人点头道:“那好,那好,你这人可曾想要杀至亲之人?多半是自个儿妻子?”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泰慧说那泰一想要杀未过门的妻子,这事倒也不假。他惊慌失措,神色再难以掩盖,陆振英握住他手掌,说道:“你未必是那泰一,不可自个儿钻进里头。”

    老猎人乐开了花,又道:“你是不是死过一回?却又活转过来了?”

    盘蜒想也不想,说道:“我死过千八百回了,这又有什么稀奇?”

    老猎人捻须而笑,大声道:“你可曾想躺在坟地里头?故而掘人家坟墓?随后四处周游?”

    盘蜒气往上冲,说道:“放屁,放屁,你准是认得泰一,故意编故事诓我来的?”他生性颇为文雅,极少口吐脏话,但这老猎人这几句话如钻心咒一般,令他全压不住火气。

    老猎人斜眼看看陆振英,忽然面露困惑,“咦”了一声,手一转,又拍向陆振英肩头,陆振英心知这老者并无恶意,也不反抗,任由他拍中。老者内力刺探少时,眼神由好奇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敬畏,再由敬畏变为欢喜,退开几步,朝陆振英跪倒,大声道:“原来是虎鹤神回来了,虎鹤神押着这续梦鬼,可是别有深意?”

    陆振英奇道:“什么虎鹤神?我....我乃万仙陆振英,这辈子不曾来过此地,为何你叫我虎鹤神?”

    老猎人道:“咱们这雪山下住民,乃是上古兽围氏遗民,姑娘姓陆,定是数千年前搬往中原,当了国君的陆家后裔了?”

    陆振英与盘蜒互望一眼,心中都已猜到,陆振英笑道:“不错,我确是陆家女子,原来老前辈与我祖上是一家人哪。我练过陆家的虎鹤双绝剑法,你便因此当我是什么‘虎鹤神’?”

    老猎人得知陆振英身份,对她敬若神明,有她在场,又见她对盘蜒随意打骂,料知她已将这恶鬼镇住,对盘蜒也不再忌讳,便邀三人去村中大典场中一聚。

    陆振英心想:“此事颇为蹊跷,怎地有这般巧合?莫非这老头是万鬼人物?特在此要谋害咱们?”但细思前后细节,却又不像。她欲查清此事来龙去脉,便答应下来,老猎人欢天喜地,推开木门,大声喊叫。老猎人乃村中至尊,他一开口,全村人尽皆大喜,聚在门前,朝陆振英跪拜,随后散去,预备起饭食来。

    陆振英心中难安,说道:“不必如此隆重,这儿种植不易,不可糟蹋粮食。”老猎人只是不听,神态甚是殷勤。曹素着实兴奋,说道:“师父,他们认你做神仙,你瞎挣些什么?由他们去吧。”盘蜒也道:“好些天不曾饱餐,如今有野味伺候,何乐而不为?大不了加倍给他们金银便是了。”

    陆振英无奈,问老猎人姓名,老猎人道:“小人叫伯顷,绰号雪山太保。”向陆振英说些山中习俗风貌,如对皇帝禀报一般。陆振英问他虎鹤神与续梦鬼之事,伯顷说道:“待小人于晚间庆典告知,方不违祖训。”

    好不容易等到晚间,众村民聚在一片空地上,只见四周竖着木柱,柱上雕刻塑像,乃是虎鹤,谓之“图腾”,众村民不顾寒冷,只穿兽皮薄衣,团团围着,算上老幼,约莫百来人,又在中央升起篝火,一个个儿向篝火敬拜,捧上烤猪、烤牛、烤羊,冬笋、火樱桃、冰湖鱼,倒也颇为丰盛。

    伯顷笑道:“碰巧今个儿是今年丰收庆典,收成极佳,猎物也好,我便知有神灵保佑,谁知是虎鹤神驾临。”众村民匍匐而拜,模样虔诚已极。除了伯顷之外,另有几个老妇地位崇高,绕着陆振英载歌载舞,声调悠长神圣,仿佛招灵,又仿佛祈祷。

    盘蜒急道:“怎地还不开饭?光过眼瘾,可比杀头还难受。”陆振英白了盘蜒一眼,盘蜒立时道貌岸然、修心养性。

    众人规矩极多,先让陆振英品尝“贡品”,陆振英盛情难却,只得各自尝上一口,只吃的快要撑破肚皮。盘蜒在旁望眼欲穿,险些扑上抢食了。

    她用膳之后,有一老妇道:“咱们昔日需有人扮作虎鹤神,跳‘虎鹤双形舞’,今个儿真神降临,自然由真神跳了。”

    陆振英惴惴不安,心道:“万一我自作聪明,心中的虎鹤双绝与这村民祭典不符,那可...那可要犯了众怒啦。”

    盘蜒瞧出她心思,说道:“决计不错,你用轩辕真气,化虎鹤之形,试上一试,大不了咱们拔腿就跑。”

    陆振英笑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持剑上前,照规矩敬拜一圈,长剑上白光雷影,真气激荡,登时一道鹤形若隐若现。众村民顿时瞧得神魂颠倒,止不住的大声喊道:“科瑞,科瑞!”乃是仙鹤之意。

    陆振英手腕转动,手为鹤翮,足为鹤足,轻轻迈步,好似鹤舞九天,神游太虚。倏忽间剑芒星闪,剑招变得大开大合,纵横交错,虽是花巧路子,但暗含神通,竟将轩辕真气遍布周身一丈。村民瞪大眼睛,合不拢嘴,若非沉醉于神剑之美,早就连连磕头了。

    转眼间鹤剑使完,她招式一变,又使出虎剑路子,剑招险到极处,似虎王潜伏捕猎兽,又似虎声长啸震八荒,霎时剑光连绵,虎形顿现,步履如帝,四海臣服。这一路剑法虽然不快,但真气雄浑,宛如劈山,令周围众人僵在原地,神态中唯有感慨崇敬。

    陆振英使完虎鹤双绝,曹素、盘蜒瞧得心悦诚服,正想鼓掌,蓦地兽围村民一个个儿大哭起来,哭泣几声,复又大笑,朝陆振英五体投地,恨不得用脑袋砸穿泥土,以示虔诚之意。

    陆振英惶恐道:“快快请起,我并非....并非虎鹤神,只不过恰巧精通这剑法罢了。”

    伯顷道:“大神转世已久,怕已淡忘前世,但这白雷雪光的剑气,唯有真正的虎鹤神使得出来。”(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八 镇守边关雪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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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问道:“听说那冷州国所在隐秘,鲜有人知道路途,伯倾爷爷可有办法么?”

    伯倾道:“冷州国乃雪岭三十国一大国,城中有勇士十万,武勇豪强,各个儿争先,所在之地叫做落龙峡,前有大冰山冰河,当真是猴儿也攀不过去,倚仗此天险,外敌难犯,方位倒并非出奇难找。”

    陆振英喜道:“那就好,劳烦伯倾爷爷指路。”

    伯倾忧心忡忡的说道:“冷州国在深山里头,于咱们兽围族昔日老家鹿饮湖以西又四十里。听说好几千年都罹受战乱,远近闻名,虎鹤神虽然神通广大,可也千万莫要涉险。”

    盘蜒问道:“你这话好不清不楚,既然说冷州国倚仗天险,外敌难犯,又为何说它饱受战乱?”

    伯倾瞪眼道:“冷州国虽偏安山峡,但总不见得四面八方都能守得严实,其余雪岭国中仇家害冷州国不得,可若腹背受敌,那便极为难挡了。冷州国中,听说有一黄泉魔窟,直通黄泉,每隔数年,便有阎罗王的妖魔鬼怪跑出来杀人吃人,其国人因此丧生无数。”

    陆振英脸上变色,说道:“莫非他们常常经受魔猎?”

    盘蜒道:“若真是数年一遇魔猎,莫说冷州国,连雪岭三十国也皆早死光了人。怕是另有妖魔作祟。”

    陆振英心下焦急,说道:“伯倾爷爷,咱们非去不可。”

    伯倾于是自告奋勇,替三人带路,选一条平安道路深入雪山。兽围氏族曾极为壮大,但连年来战祸纷争,令人口锐减,如今唯有数百人,连故土鹿饮湖也舍弃了。但伯倾等武功高强之人常常返回故乡,捕猎野兽,回村宰杀祭祀,倒也熟门熟路。

    雪山之后,时而冰天雪地,时而红草金树,景致变幻,气温转化,虽大多时候艰苦难耐,可又偶尔情致怡人。四人走了大半月,来到一座熊眠山后,伯倾道:“虎鹤神,越过此山,便是冷州国地界,但山中多有堡垒、巡逻、岗哨、探子。”

    陆振英点头笑道:“多谢伯倾爷爷一路辛苦,至此足矣,爷爷还请回吧。”

    伯倾自想护送到底,但陆振英执意不允,伯倾想起离村已久,放心不下,这才恋恋不舍的向三人道别,翻山而回。

    三人走上熊眠山,见白雪连蓝天,天茫地也茫,果然可遥遥见到山中平整处有堡垒、小屋、哨塔、帐篷。此处地势远高于中原,空气稀薄,空中乌云,阳光几无遮挡,故而又冷又烤,便是半仙之体也颇为不适。曹素几步一抱怨,几里一跌跤,当真是悔恨跟来。

    盘蜒冷笑道:“先前谁夸口说‘我若说一个苦字,打一个哆嗦,从此便不姓曹了?’”

    曹素哭哭啼啼的说道:“你这人好小心眼儿,跟女孩儿家较什么真嘛?”

    盘蜒爱与这少女斗嘴,正要大肆讥讽,忽然间从山石后头冲出许多人来,各个儿身穿蓝袍白帽,手持月牙铲、鹰嘴枪,将三人围得严实,当先走出一人,浑身皆有厚衣,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那人道:“你们可是阿刹罗派的奸细?全都给我拿下了!”说的倒是中原话。

    陆振英心想:“阿刹罗派?那不是万鬼的附属门派么?”当即说道:“这位大哥,咱们并非雪岭国人,更非阿刹罗派,而是万仙仙人。”

    那人“啊”地一声,说道:“你们也是万仙门人?”

    陆振英察言观色,见他神色惊讶,却又稍稍放松,心生希望,问道:“不错,我等远行万里,便是为何找一位名叫‘小遥’的朋友。”

    那大汉又“哎呦”一声,神色狂喜,说道:“原来是找小遥仙家的,那可真无礼了。”

    陆振英、曹素不胜喜悦:多月来的奔波,想不到竟一朝圆满,当真如身在梦中一般,却不知为何这大汉如此高兴。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她人在何处?可否带咱们一见?”

    这大汉乃冷州国边防将领,叫做潘大方,为人果然甚是豪爽,听陆振英说起小遥来,更无半分怀疑,说道:“她当在焚薯城里头。我等会儿便派兄弟送你三人前去。”

    盘蜒奇道:“焚薯城?你们这儿有烤番薯么?”说着只觉肚子空空荡荡,饿得狠了。

    潘大方笑道:“烤番薯自然有,但乃是极珍贵的口粮,只犒劳最勇敢的战士,可不能给你这瘦弱鸡仔儿。”

    盘蜒怒道:“我便是瘦弱鸡仔,更要多吃些粮食,不然岂不饿死在这雪山了?”

    潘大方道:“都说万仙的仙家永不肚饿,你这人也是万仙么?我瞧不太像。”

    盘蜒道:“我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万仙,就差在背上刺着‘万仙飞空大仙盘蜒’八字,但谁说万仙不会饿?你不拿热食来招待本仙,本仙便饿死给你瞧瞧。”

    潘大方哈哈大笑,说道:“那可真要开开眼界,你饿死吧。”

    盘蜒又要胡闹,陆振英一扭他耳朵,盘蜒虽懊恼,却只得忍耐。潘大方领他们走入一座大堡垒,命人生火送饭,只是热粥,果然并无烤番薯的影子,但盘蜒也照吃不误。潘大方道:“咱们的哨兵外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才有人手护送。”

    陆振英说道:“我与小遥姐姐分别多年,心中想念,她眼下可好?”

    潘大方叹道:“这几年来,多亏小遥仙家在此,她武功高强,为人仗义,助咱们抵挡阎罗王的魔鬼,咱们才能苦撑下来。她在咱们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可委实苦了她。小遥仙家助咱们抵挡敌人数年,咱们全国将士对她都极为爱戴。”

    陆振英、曹素顿生自豪倾慕,曹素道:“师父她....她独自一人在此助你们守城?她可曾受伤么?”

    潘大方道:“她受过几回致命伤,救了无数人,但毕竟是仙人之体,非同一般,每一回皆死里逃生。唉,了不起,了不起,万仙的仙人,果然各个儿是侠义心肠,不计得失。”

    陆振英微微脸红,心想:“我常自诩侠义正气,但与小遥姐姐相比,可实在差的太远了。”盘蜒则想:“万仙门是‘侠义心肠,不计得失’?我看时‘好·色心肠,老少通吃’吧。这冷州国只怕有她的相好。”便不信万仙中竟会有这等忧国忧民忧苍生的大侠女。

    曹素又道:“那师父她....她当初又为何来这儿?那阎罗王的魔鬼又是什么?”

    潘大方皱眉道:“怎么?你们并非万仙派来的增援?否则又岂能不知此事?”

    陆振英摇头道:“咱们委实不知,只是多年不见小遥姐姐,特意找来。”

    潘大方脸色大失所望,嚷道:“小遥仙家这几年来写了多少封信送出,不是给万仙,便是给中原天子,我还当终于有望,谁知...谁知便是你们三人,再无其余么?眼下又是阎罗爪牙,又是阿刹罗派,咱们可当真要糟。”

    陆振英忙道:“咱们三人既然来了,自然要略尽绵薄之力,相助小遥姐姐了。”

    潘大方道:“你三人...顶什么用?唉,罢了,罢了,我带你们去见小遥....”

    忽然间,只听屋外号角鸣响,接连三声,随后天上传来阵阵尖啸,如鹰鸣,却加倍响亮。

    潘大方当即站起,怒道:“是雪鹰魔怪,当真祸不单行,今年果然黄泉门开了!”拿起长弓长枪,营地中数十人冲了出去,只见空中数十只庞大妖物在堡垒上空盘旋飞舞。

    盘蜒定睛一瞧,见那妖物哪里像鹰?脖子细长,头似双角蜥蜴,浑身鳞甲,遍体银白,一条长尾,胳膊像人,长着尖爪,各个儿丈许,体态巨大,似是小龙的脑袋翅膀,按在人脖子上一般。

    一雪鹰魔怪尖叫起来,朝一冷州国将士俯冲下来,那士兵射出一箭,正中雪鹰魔怪眼睛,那雪鹰怪惨声大喊,却并未死去,伸出爪子,将那士兵抓上半空,旋即一扯,立时撕成两半。

    潘大方怒吼一声,一招“连珠箭”,六枚箭矢接连离弦,众雪鹰妖灵活闪躲,但仍有二怪中箭,扑通坠地,被潘大方等人杀死。

    陆振英喝道:“好俊箭法!”身子一跃,已在数丈空中,随后长剑出鞘,白电袭出,霎时将数怪电得抽搐失控,一个个儿盘旋坠落,她此时功力极高,剑气宛如激电,更是快捷无比,众将士不料她武功这般高强,顿时齐声鼓劲,士气大振。

    又一雪鹰怪直奔曹素,足爪连抓,力气惊人,曹素挥剑挡了三招,手臂隐隐酸麻,到第四招上,蓦地想起陆振英所传一招剑法,跃在空中,身子如皮球般蜷缩起来,等那雪鹰怪临近,她倏然出剑,去势如风,临敌骤生变化,却正中那雪鹰怪腹部,她向上一挑,肚肠鲜血浇了个满头满脸,她尖叫一声,只觉恶心万分。

    曹素稍一分神,恰有魔怪杀来,她大惊失色,已全无防备,但蓦地远处一掌打来,那雪鹰怪身子巨震,瞬间如失了魂般,反扑向自己同伙,一通撕咬,将那同伴咬死。

    曹素知是盘蜒相救,料想有他坐镇,今天有胜无败,反而豁出去了,四下乱冲乱打,果然所到之处,掌力如影随形,众妖无不大乱,自相残杀。众妖魔闹了一通,损失惨重,不敢逗留,便扭头收兵,飞的不知去向。(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九 为善无度祸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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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将士见雪鹰魔怪飞走,这才放心下来,他们不曾料到突然有妖魔天降,数目繁多,措手不及,若非陆振英、盘蜒在场,即便能够死守,也必死伤惨重。潘大方神色间甚是敬畏,说道:“我先前不知仙家功夫这般高强,多有失敬,女仙家此番相助,当真救了咱们性命。”

    陆振英小试身手,只觉武功随心所欲,举手投足皆轻似飞雪,心中高兴,说道:“这雪鹰便是阎罗王的士卒么?”

    潘大方忽然“啊”地一声,说道:“大事不妙,黄泉门本不该此时张开,大伙儿....大伙儿都没料到。那群放哨的兄弟,怕定要遭遇险情。”

    陆振英说道:“既然如此,还请潘大哥派人带路,我等这就赶去,但愿还来得及。”

    潘大方感激万分,大声道:“万仙仙家当真是大恩人也!”

    盘蜒忽然道:“咱们本是来找同门的,可非来救无关之人。若是举手之劳,恰逢其时,倒也罢了,如今东出些乱子,西生出灾祸,我等四处奔走,出人出力,岂不太吃亏了?”

    陆振英推了他一把,嗔道:“咱们行侠仗义,计较什么得失?”

    盘蜒道:“谬也,谬也,圣人云:‘天下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是曰侵官。’咱们不在其政,不行其事,若越俎代庖,那官家便赖上咱们,百姓也盯着咱们,咱们做尽滥好事,长久来看,有弊无利。”

    潘大方等武人心中直骂:“什么之乎者也的,这男仙本事不高,却斤斤计较,远不及这几位仙女豪气。”先前盘蜒拍出幻灵掌力,动作轻微,众人也无一察觉。

    陆振英愣了愣,说道:“先救人要紧,不许说些歪理。”

    盘蜒微微一笑,当即随军出发,穿过冰脊冰谷,遥遥望见前方约有八、九人,正受魔怪围攻。

    那群魔怪长得似是猿猴,各个儿九尺高矮,身罩黑岩,岩上红光点点,仿佛岩浆一般,力气极大,奔走灵活,那九人皆是好手,其中有一纤细身影更是穿梭如飞,一柄长剑甚是神妙,饶是如此,仍挡不住那群红猴冲撞,不断有人死去。

    陆振英认出那人,喜道:“小遥姐姐!”展开轻功,身上白光晃眼,足不点地的飞奔过去,来到红猴之中,长剑一刺,一道电光激·射而出,正中一猴,那电光随即散裂,化作另五道电光,再击中五猴,呼吸之间,击毙六怪。

    盘蜒遥望那“小遥姐姐”,见她果然是北妖面孔,容貌似毛发浓长雪白的狼,一双眼却极为清澈有神,眸光好似冰山溪水。她瞧见陆振英,先闪过一丝惊喜,但旋即又皱起眉头,目光颇为疏远。

    陆振英不及与小遥说话,一招“白鹤独立”,单足旋转一圈,长剑划过弧光,又将数怪杀死。她身旁将士欢呼一声,猛然生出新力,愈发奋勇作战。那“红猴怪”举起西瓜般的大拳头,朝士兵头顶砸下,士兵以盾抵挡,砰砰声中,倒也勉力挡下。

    陆振英、小遥趁势各出剑招,再结果数个红猴怪物,众怪似发了疯般全不惧死,一个个儿足下使劲儿,又跳又冲,每一拳,每一抓,皆有数百斤气力,但纵然来势汹汹,又如何是这二人的对手?再过不久,潘大方、曹素等人加入战团,终于将群怪杀个干净。那些哨兵死里逃生,与战友重逢,虽气喘吁吁,心有余悸,仍不禁欢笑起来。

    小遥一振长剑,抖去上头鲜血,插入剑鞘,眼神斜觑陆振英、曹素,冷冷说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曹素激动异常,哽咽道:“师父,咱们自然是来找你的。”

    陆振英说道:“义姐,你不辞而别,也不留半封书信,咱们都担心得紧呢。”指了指曹素,说道:“我瞧这孩子孤苦伶仃,无人教导,便自作主张,收她为徒,还望义姐莫要见怪。”

    小遥大声道:“我这好几年来写了十来封信,送往万仙,无论是给你还是给宗主,或是给那鲲鹏,皆杳无音讯。你们....你们好生绝情....我早不是万仙门人,你们还来假惺惺的找我做什么?”说罢一提气,瞬间已在远处。

    陆振英不知究竟,拉上曹素,身形闪动,追了过去,与小遥并肩而行,她急道:“义姐,我....我真没收到书信,否则岂能不来?你停下听咱们说几句话吧。”

    小遥道:“有话快说!我急着救人,可不能停步。”

    陆振英心下稍稍好过了些,说道:“原来你是去救人,并非躲着咱们。”

    小遥不答,足下加劲儿,嗖地一声超了过去,委实快似乘风。陆振英心想:“义姐她这几年武功大增,当可一试第四层试炼了。”不依不饶的追上,问道:“义姐,你要去救什么人?”

    小遥见她拉着曹素,等若增了一倍体重,但轻功精妙,自己无论如何运功皆甩不开她,心中更是惊佩:“这妹子当年武功颇不及我,现在已远比我高强了。”她对万仙冷漠无情一直怀恨在心,待见了陆振英、曹素为自己万里而来,气愤已消了大半,但仍有余恨未消,心下虽然感动,也不给这义妹好脸色看。

    曹素“呜呜”泣道:“师父,你是怪我新拜了师父么?”

    小遥叹道:“傻孩子,我怎会怪你?你师父顾不上你,实则很过意不去,义妹....义妹她实比我高明得多了。”

    陆振英见她神态缓和,喜道:“义姐不生我气了?”

    小遥道:“我怎会生气?只是我心中有事,你先别来多问。”

    陆振英喜道:“是。多谢师姐宽恕之恩。”

    小遥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笨妹妹,笨徒儿,你俩还与以往一般傻里傻气。”

    陆振英想起自己当年初入万仙,除了师父张千峰与师姐东采奇之外,就是这位义姐待自己最好,一时心生暖流,如沐春风。三人脚程奇快,只一会儿工夫便奔出二十里地,只见前方山石中有一道大门,大门方方正正,极为壮观,足有十人叠罗汉那般高,四头大象并排这般宽,门里头乃是黑夜星空,不住旋转,又有霞光如水,万紫千红。

    陆振英奇道:“这便是....便是那黄泉口么?”

    小遥一见,目光愈发惊惧,咬牙道:“这....这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何如此不巧,偏在这当口开了黄泉路?”

    三人在那巨石门前停步,小遥鼻子嗅了嗅,说道:“这便是黄泉路了,焚薯城中有一少年只怕跑了进去,他气味儿....气味儿就在门内,我这当口也无暇解释,黄泉流淌,里头只怕妖魔无数,我孤身一人,实难救出他来,唯有求你义妹你帮忙了。”她从未闯入过这黄泉门,入内之后,情形如何,真个毫无把握,到此地步,却也不能多想了。

    陆振英义不容辞,说道:“既然是救人之举,即便不是义姐,我也非进去不可。”

    曹素道:“两位师父,我也进去成么?”

    小遥斥道:“胡闹,你功夫不到家,进去之后,咱们还得设法护你。”

    曹素哀求道:“师父,我绝不拖累,只不愿再与两位师父分离,我轻功也还过得去了,遇上危机,我远远躲开还不成么?”

    小遥心下一阵愧疚,又颇为欢喜:“不枉我与义妹教导她,她果然极有侠义心肠。”于是道:“里头妖魔凶狠,你紧跟咱们,若找到那少年,你抱住他,只管往回跑,我与义妹替你殿后。”

    曹素喜道:“师父放心,这逃命本事,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啦。”

    便在这时,三人只听身后有人问到:“不知师姐要救的少年是谁?可是城中要人之子?”

    陆振英喜道:“盘蜒哥哥?”只见盘蜒站在一山坡上,似俯视着小遥,神色颇为冷淡。

    盘蜒在万仙中早先臭名昭著,尔后英名远播,小遥也认得盘蜒,说道:“盘蜒师弟,久仰,久仰。”

    盘蜒敷衍道:“久仰,久仰。”又问道:“先前我所问之事,还请师姐解惑。”

    小遥顿足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这孩子乃是我一战友之子,他父亲战死,母亲托我救他。”

    盘蜒问道:“若缺了这孩子,冷州国便会亡了么?”

    小遥道:“你胡说些什么?他不过是一普通孩童,但我非救他不可。”

    盘蜒道:“那这孩子身上可有什么了不得的隐秘?可助师姐守住冷州国?”

    小遥“哼”了一声,答道:“没有!”不再理睬盘蜒,径直往里走,盘蜒忽然拦在她面前,小遥喝道:“让开了!”盘蜒手指一弹,小遥面前寒气袭人,竟竖起一面寒冷彻骨的墙。小遥无奈退开,陆振英大觉怪异,问道:“盘蜒哥哥,你做什么?”

    盘蜒道:“你非救这孩子不可么?若无好处,你为何这般做?”

    小遥怒道:“咱们自称侠客,号称仁义,岂能见死不救?”

    盘蜒冷冷说道:“这孩子不顾后果,自行闯入绝境,师姐乃冷州国大恩人、大功臣,身系将士士气,全城安危,却要为一闯祸惹事、无足轻重的小毛孩子送死,更无半分好处。这哪是仁义举动?分明是大不智,大不明的愚行,佛语云‘慈悲反生祸害’,实例便在眼前。咱们为你远赴万里,我便决不许你如此寻死!更不许你将我师妹师侄带入黄泉!”

    小遥厉声道:“万仙中便多得是你这等冷漠狠心之人!”奋起一剑,直朝盘蜒面门刺去。(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二 神龙隐现海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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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知局面不利,更是愈小心,但这红竹阎罗的枪法宛如监牢,当真叫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盘蜒如要逃走,眨眼间便被刺伤,若被刺中“丹田”“膻中”等大穴,要么变作婴儿,要么变作老头,皆在这女阎罗一念之间。

    忽然红竹阎罗叱了一声,手中竹枪好似毒蛇,连刺数招,叫做“蛇吞日月”,看似着落处不知所云,实则如日藏月后,月借日光,虚实变幻无方。盘蜒恰好于此时左手脱力,被红竹阎罗一招刺中,他“啊”地一声,血如泉涌。红竹阎罗嘻嘻笑道:“乖孩儿,先叫我声娘听听?”盘蜒手臂渐渐缩短,骨头根根寸断,不久竟成了一根婴儿般的肉嫩胳膊。

    红竹阎罗洋洋得意,不料盘蜒那短手一斜,她胸口中剑,只觉神魂俱震,似坠入深渊,身不由己。但她功力深厚,掌控这万狱一角的冤魂,转眼间清醒过来,见盘蜒短手晃动,手中长剑隐密,但全然看不清路数。她惊声道:“这是太乙幻灵剑法?”

    盘蜒道:“不错!你现在才知,已经晚了!”蓦地金刀砍出,紫剑相随,只是紫剑招式消弭无踪,她大为狼狈,脑中只想:“他功力与我在伯仲之间,为何我看不破他的幻灵内力?”

    殊不知盘蜒浑身染血,乃是以性命相搏,血能通魂,故而那太乙幻灵内力效用远胜往昔。而她自以为刺中盘蜒左臂,脑中预先设想了情景,被幻灵内劲一催,于是自个儿陷入自个儿的迷局,如何能够看穿这幻境?

    她手忙脚乱的守了数招,盘蜒运仙殇剑,反而召集此间魂魄,一招“以魄化魂”,再一招“由人成鬼”,红竹瞧见空中凭空现出无数冤鬼,张牙舞爪的扑向她。红竹自个儿便是审鬼的阴司,双目通灵,故而能看清状况,却因此更为骇然:“这一手法招魂化鬼功夫远胜于我,听说正是仙殇的神功,他从哪儿得了仙殇的法术?”

    她拼命驱使鬼魂抵挡,又辨不清盘蜒左手招式,忽然心脏旁中了一刀,她惊呼一声,霎时黑血四溅,她心想:“若是常人,万万伤我不得,但他刀剑上有仙家真气,又有冤魂怨念,正是我的克星!”眼见盘蜒一刀劈向她脑袋,她一咬舌尖,扑地一声,也吐出一大口鲜血,若盘蜒中招,立时变成幼童,她便反败为胜。盘蜒知道厉害,身形一晃,躲开她的血水。

    红竹气喘吁吁,自知伤的极重,但盘蜒气力耗损,先前左臂又中她一剑,一直运功抑制毒害,实则也好不到哪儿去。

    红竹阎罗地位尊崇,除了阎王之外,生平谁都不瞧在眼里,想不到在自己地头上遇上这凶狠太岁。她虽然惊慌,但心头恨意大起,绝不想就此罢手,定要杀了盘蜒不可。盘蜒满身浴血,却也食欲大增,怎能放过眼前猎物?

    就在这时,盘蜒喉咙咕噜一下,只见那庙堂屋顶站着一人,那人身形奇高,约有两丈,一双腿如同跳蚤,足有一丈,上身如人,一身脏烂长衫,手中握一木杖,杖头弯曲,有一橙色光球在杖头闪烁。

    再看那人面孔,一片空白,无眼无鼻无口,仿佛戴着一张苍白面具。

    红竹也不回头,嘻嘻笑道:“你这跳蚤,怎地来了?”

    那跳蚤说道:“我听见你这儿打得热闹,怎能不来瞧瞧?”

    盘蜒心中急思:“这人....这人是谁?何时到来的?为何我竟不知?”

    红竹猜到盘蜒心思,说道:“这跳蚤是我老对头,眼下又是我好兄弟。他乃是吞山阎王的阎罗,吞山阎王千年间藏于凡世,不回聚魂山,他穷极无聊,便在我这竹林旁住下。”

    盘蜒大声道:“他也是阎罗?”

    红竹叹道:“跳蚤老兄,你妹妹受人欺负,眼下伤势不轻,你说该如何是好?”

    跳蚤说道:“他是万仙破云的仙人、万鬼的鬼么?若非如此,凡人怎是你一招之敌?”

    红竹道:“我猜也是,但他却不说。你助我擒住此人,咱们好好审他。他死去之后,他那魂魄我便设法拦下,分你一半如何?”

    跳蚤道:“行事当有始有终,岂可半途而废?你既开头,我不便接手,待你不成了,我再帮你不迟。”

    盘蜒“哼”了一声,心生异样,侧脸一看,又见一身躯肥大,一丈高矮,身穿红色大袄的怪人走来,此人头戴兜帽,脸色惨白,毫无毛,满脸皱纹,鼻子又圆又长,足有一尺,他双手间似转两个铁胆,但那铁胆浮在空中,冒着绿色火光。

    红竹欢天喜地的娇呼起来,说道:“百重二哥,你也来了?你可也是心疼妹妹,特意跑来的?”

    那百重嗓门尖锐,似是太监,他道:“我与跳蚤一般,是来看看那厉害的阳间人。红竹啊红竹,你在自个儿地头,为何不施展聚魂法,将此人早早杀了?反而被他逼到这般地步?”

    红竹目闪凶光,说道:“这凡间人精通仙殇的魂魄功夫,我是自叹不如。非不想杀,暂且不能。”

    百重手中绿铁胆火光大盛,他怪声道:“既然他是仙殇传人,唯有趁他羽翼未丰,早些将他杀了。”

    盘蜒冷冷说道:“阁下又是哪位阎王的阎罗?”

    百重道:“我乃斗神阎王麾下。”

    盘蜒嗤笑一声,说道:“三位顶头上司失踪,故而结盟了么?”

    红竹脸上一红,另两人也微觉惭愧,红竹笑道:“你小子倒也机灵,这都能猜的不差。如此一来,更非杀你不可。”

    原来聚魂山上各阎王虽不可轻易侵占旁人地界,但彼此交战,关系恶劣,往往趁隙杀害旁人下属。这百重、红竹、跳蚤三人阎王皆已失踪,没了靠山,自个儿又成不了阎王,情非得已,唯有暂且联手,以防其余阎王加害。百重、跳蚤收了探子密报,知红竹遭难,于是便赶了过来。这三人喜好独来独往,皆不带半个随从。

    那跳蚤小阎罗倒颇有高人风范,不屑与旁人联手,只道:“有你二人,足以取胜了。”

    百重怒道:“你既然不肯出力,还不快滚?”

    跳蚤道:“这等好戏,倒也不可不看。”

    百重嘟囔几句,转向盘蜒,那两个绿铁胆飘在空中,倏然朝盘蜒飞去,动向飘飘忽忽,盘蜒双刃斩出,那铁胆忽然自行一撞,砰地一声,燃起一团小山般的大火。盘蜒急忙闪躲,但瞧见火光,只觉头疼欲裂,身上泊泊冒泡,似真被火烧了一般。盘蜒心想:“这铁胆烧的不是骨肉,烧的是魂。”

    百重厉声道:“好个凡人,竟能躲开我这翠火球!”手一张,又变出两个铁胆,铁胆慢悠悠的燃起火苗,也是翠绿如玉,微微隐隐。

    盘蜒先下手为强,喝了一声,双刃一齐斩出,霎时金光紫气,鸿鸿盛盛,好似天兵鬼兵,霎时向红竹卷去。红竹虽然伤重,但此时已好转许多,弹指间红竹连转,宛如盾牌,梆梆当下剑气,枪尖点向盘蜒额头。盘蜒一转一让,那百重突入而来,手一扬,盘蜒背后剧痛,哇地一声,被打得直蹿出去。

    百重笑道:“中了我丧心掌之人,连魂魄都烧的半点不剩。”想要追击,但盘蜒身在半空,斩出剑气,将百重拦住。两人内力再一撞,盘蜒口吐鲜血,从庙门中摔了进去。

    红竹道:“他中了百重哥哥两掌,已是必死无疑了。但咱们也分不了他的魂魄啦。”

    跳蚤道:“此人既为仙殇,便不会这么容易死去。”形影一掠,已落在庙门前。红竹也走了过来,朝庙里张望,登时红目闪光,神色震怒,喊道:“你....你....”

    但见盘蜒血流的跟瀑布似的,却怀抱那小羽婴儿,面带苦笑,说道:“暂且....暂且饶了你们。”

    那三人闯入庙中,拦住盘蜒去路,红竹喝道:“你怀抱这婴儿,又有何用?你以为我当真在乎这阳间小畜·生么?”

    盘蜒抬头看看庙顶,在看看左右墙壁,百重道:“这白血庙乃是黄泉地脉圣地,一成不变,坚不可摧,你想破墙出去?当真无知至极了。”

    盘蜒喃喃道:“坚不可摧?一成不变?”

    我找的便是地脉中枢。

    他微微抬手,与双目齐平,掌中真气飘摇,宛如一躲白色雨云,那雨云中暗藏雷光,偶尔透云而出。

    三人见了这等异状,心生疑惑,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盘蜒笑道:“尔等知道人体改经易脉之法么?于常人而言,倒也并不容易。但在太乙幻灵真气面前,连骨头都可自行接续,何况经脉之变?”

    跳蚤沉声道:“人体改脉,于凡人艰难,于我等却轻而易举。灵魂变幻,自有体征相随。”

    盘蜒道:“那天地脉象,何时会变?”

    跳蚤、百重、红竹登时想通,齐声惊呼道:“脉随灵而变,你....你....”

    盘蜒道:“灵随脉行,脉随灵变,天地有灵,脉象岂能一成不变?”

    他掌中白云蜕变,仿佛一面镜子,镜中有白龙游动,那白龙越游越近,蓦然间破镜而出。

    盘蜒低声道:“蜃幻吞海掌。”

    那三个阎罗大惊失色,一齐倒飞出去,于是白龙呼啸,乾坤震荡,脉象剧变,那白血庙霎时粉碎,烟尘直冲上天,雾气八方弥漫,万物隐形,盘蜒与那婴儿就此不见踪迹。(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三 江畔佳人望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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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竹等三人逃过一招,各自仅稍受轻伤,但见那白血庙竟已碎成粉末,心下骇然。?  ?? ?红竹道:“这万仙门人怎会有这等功夫?刚刚那一掌法术惊扰脉象,震动这黄泉,只怕可比拟诸位阎王全力施展了。”

    百重尖声喊道:“你没听他说吗?那是太乙幻灵功夫,他先逆改灵气,以灵改脉,倒也非他掌力如何了得。”

    跳蚤冷冷说道:“这天地之灵,岂能随意更改?此人既有此能耐,一身功力确深不可测。咱们在他手下栽了个跟头,你越说他不行,咱们岂不愈丢脸?”

    红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他先前出掌前运功许久,骗咱们与他多话,怕是他这一掌不可轻易施展,每每动用,皆得蓄力多时。”

    跳蚤点头道:“非但如此,他出掌之后,我瞧他神色憔悴,颜面青,仿佛死去一般。这一掌已倾尽全力,此刻他羸弱不堪,非你我三人一合之敌。”

    百重甚是欢喜,但往四下一瞧,不禁惊怒交加,喊道:“咱们可追不上这小子啦,他一掌打乱脉象中轴,方位大乱,便如魔猎一般。”

    红竹咬牙怒骂,神色凄厉,但眼下这万狱一角仿佛碎纸重新粘合,她三人纵然神功非凡、所学渊博,少说也得十天十夜,方才能令脉象复原。

    盘蜒怀抱那婴儿,展开轻功,似与云雾融为一体,静静悄悄的已跑开老远。他脸色难看,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但身上骨肉之苦,却远远比不上他脑中神魂不宁,似冤鬼缠身一般。那跳蚤所料不错,盘蜒轻易不得使出这蜃幻吞海掌来,非得身处绝境,心境相合,方可借助此功夫脱困。然则既然欲绝处逢生,又怎能安然无恙,一走了之?一掌击出,看似开天辟地,威力绝伦,其实当真是以命搏命了。

    盘蜒毫不分辨方向,只憋着一口气朝前直奔,奔了约莫一个时辰,支持不住,一跤摔倒在地,觉着落处松软琐碎,乃是一处辽广沙滩,他侧目往旁一看,见河水浩浩荡荡、狂卷怒涌,似欲吞舟沉龙,江面寸物无存。

    盘蜒昏昏沉沉的想:“这便是黄泉么?这泉水中定有厉害法术,可单凭其态势,活人一旦如水,连骨头都被水流搅碎了。嘿嘿,黄泉黄泉,果然唯有死人能过得去。”隐约见到有一艘艘幽灵般的船只稳稳当当的渡过激流。

    那婴儿忽然“哇”地大哭起来,盘蜒头疼至极,暴怒欲狂,恨不得将这婴儿摔入水中,但总算尚有良知,硬生生忍下。他此次受伤太重,又临近聚魂山,便是万仙仙体也难以复原。他身子抖,想要站起身来,可委实无半点力气。

    就在此时,不远处沙沙作响,有一人朝他走来。盘蜒心想:“这河边住民,必是极厉害可怖的妖物。”强打精神,脑袋抬起一寸,只见一浑身上下长满白色水草的妖怪站在面前。

    盘蜒大吃一惊,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气力,抬掌打向这妖怪,妖怪手一拨,盘蜒身不由己的旋转起来,胸闷气短,如入漩涡,他经脉受损,浑身震荡,不禁又大口吐血。那妖怪见状,立时住手,盘蜒摔倒在地,奄奄一息。

    那妖怪一身水草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闪过一丝柔情,矮身蹲下,轻触盘蜒手背,出一声轻叹,嗓音娇嫩,乃是女子,盘蜒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女妖若瞧上了我,我便假意卖好,要她放我一马。”但知这念头太过荒谬,虽大难临头,仍不禁想笑。

    妖怪痴痴道:“想当年你我初次相遇,你也是这般凄凉。我见你可怜,便收留了你,还与你结为夫妇。”

    盘蜒寒毛直竖,暗想:“这妖怪可是个溺死鬼?是了,是了,她在水中淹死,不忘前世,化作冤鬼,想念阳世的老公,眼下缠上我来,非要...非要吸·干我·精元不可!”

    果然又听妖怪说道:“我与你这般恩爱,白天相敬如宾,夜晚情意缠绵,养下乖巧可爱的孩儿,但....但你后来为何要杀我?非但要杀我,还要....杀咱们的孩儿?我...我真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即便如此,我也...我也常常想起你的好处来,可你为何从此下落不明?”

    盘蜒大声道:“女菩萨饶命,女菩萨饶命,咱们有话好说,有债好还。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空口无凭,眼明心浊,可别认错了好人!”

    女妖怪愣愣道:“认错了人?”

    盘蜒急道:“是啊,认错了人!我盘蜒本是阳间人,才多大年纪?怎会.....”陡然心头一凛:“莫非她也曾遇上过一续梦鬼?”饶是如此,却万不能承认,又喊道:“怎会是你那冤家?”

    女妖怪冷笑起来,抱起地上婴儿,盘蜒本恨这“小羽”任性妄为,害人匪浅,一万个不愿相救,但既然救下他来,却又不能不管,否则岂不亏大了?于是说道:“女菩萨,这婴儿乃是无辜....”

    女妖怪说道:“这是你孩儿么?”

    盘蜒忙道:“我是万仙门人?岂能生子?自然不是。”

    女妖怪点头道:“既然并非你孩儿,你为何替他拼命?那三个阎罗联手之后,便是其余阎王也嫌其麻烦,你又为何胡乱逞强?”

    盘蜒道:“这便一言难尽了,我是受人坑害,失陷于此,但既然动手管上,不可半途而废。”

    女妖怪哈哈一笑,说道:“你既然要充这大侠,好歹也说些漂亮话来,否则死在我手上,这遗言委实不大好听。”

    盘蜒怒道:“说了大半天话,你还要动手杀人?活该你在这江边做缚灵蠢鬼,一辈子无法生。”

    女妖怪幽幽叹道:“我爱怎样便怎样,你眼下也管不了。”说罢在那婴儿脑袋上一拍。盘蜒以为她动手杀害,大惊之下,牙齿一张一闭,嘴角咬出血来。谁知那婴儿身子骨抖动,不断涨大,不多时成了个十岁幼儿。

    盘蜒目瞪口呆,心想:“这女妖怪能破解那红竹阎罗的法术,本领大得很哪,她....她或许在这河边住了千万年,没准也是某个阎王的阎罗?为何这般凑巧,这众多黄泉的区区一隅,竟聚集了四大阎罗?”

    女妖怪扶起盘蜒,掀开水草一角,露出一双娇嫩红唇,单瞧她这半张脸,便是个绝色美人的模子,她凝视半晌,在他唇上深深一吻。盘蜒“啊”地一声,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她牙齿尖利,照自己舌头狠狠一咬,盘蜒身子巨震,疼痛钻心,以为舌头断了,谁知不过是流了些血。

    女妖怪退开几步,不一语,缓缓走开,盘蜒感到身上力气恢复,伤势缓解,急道:“你....你等等,你...我...你真是我的....”但一时间口齿不灵,语无伦次。

    女妖怪唱道:“江水长兮我心愁,郎君远兮我爱休。”声音哀怨凄美,动人心魄,霎时已幽然而去,歌声余韵未绝,回荡在盘蜒耳畔。

    那女妖怪牙中似有疗伤秘法,注入盘蜒血中,果然疗效如神,但药性太强,令盘蜒起烧来,但盘蜒精通幻灵真气,应对自如,不多时已清醒如常。

    他转过头,看那幼儿,平平无奇,既不英俊,也不难看,只恨得牙齿痒痒,心想:“师妹被拘魂魄,我闹成这幅惨样,全是拜这小子与那小遥所赐!侠义,侠义,什么狗屁侠义?这叫自不量力,害人害己!”真想一巴掌将这孩童打醒。但仔细想想,既然已做好事,当下又安然无恙,何必吃力不讨好,立功惹人厌?

    他将那幼童拍醒,幼童低哼几声,“哇”地大哭起来,盘蜒一指点中他哑穴,耐着性子道:“眼下此地仍有危险,你若大哭,咱们都要送命在此。”

    幼童倒也乖觉,点头答应,盘蜒解了穴道,说:“我是小遥师姐找来帮手,前来救你,你便是‘小羽’么?”

    小羽点了点头,盘蜒又道:“你可是那小遥的干儿子?还是她的小相好?”

    小羽破涕为笑,说道:“我不是干儿子,小相好是什么意思?”

    盘蜒道:“便是这小遥与你有约,你长大之后,非讨她做老婆不可。”

    小羽道:“我倒是想呢,但小遥阿姨好了不起,我万万配不上她。”

    盘蜒啼笑皆非,笑道:“她半人半狼,怪里怪气,你小子倒也口味独特,眼光群。”心想:“当年东将军的老子东耿介也娶了个北妖国的女狮子精,莫非便有人喜欢这调调?不错,不错,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有粗茶淡饭,奇食异肴,也是好的。”

    小羽摇头道:“小遥阿姨虽与我不同,但她武功高强,又屡次救我娘亲性命,在我眼中,她是天下最漂亮、最美丽的人。”

    盘蜒叹道:“你若是我儿子,我非狠揍你一顿,教你清醒清醒,莫做...白日噩梦。”

    小羽闻言眼眶一红,说道:“我爹爹死啦,他若能活转过来,揍我一顿,我不知该...该有多快活。”

    盘蜒道:“别哭,别哭,我也不来揍你,更不想做你爹爹。你倒说说,你为何独自一人,跑来此处?”(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六 飞雪连天闭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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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遥见盘蜒看她,亦毫不相让的瞪视回来,盘蜒又想:“不错,不错,她救这小羽,虽然鲁莽了些,害我受伤不轻,却也令我大有所获。我使出那蜃幻吞海掌的功夫,脑子似乎清醒了些,竟通晓这黄泉与聚魂山的道理。而这小羽在梦中受惑,其中大有文章。咱们要找那泰远栖,更得好好与这冷州国众人打交道,小遥正是其中关键。”

    他虽对小遥大为改观,但若要他对小遥赔罪,那是万万不能,暂且仍扮作冷面,神态桀骜。小遥道:“盘蜒,你又有何高见?”语气中满是挑衅。

    盘蜒道:“师姐放着好好仙人不做,来此受罪,倒也让人刮目相看了。”

    他说的乃是肺腑之言,但语调不善,那小遥更不给他好脸色,正欲吵嘴,忽听那黄泉门前大军吹号,韦安庄喝道:“当心!魔怪又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三只巨怪从门内现身,正是先前雪鹰、红猴、刑僵,只是体态壮阔,各自约有三丈高,也正因此加倍丑怪,身上凸起累累肉瘤。

    那雪鹰飞不起来,但双翅震颤,便是一股大风,它怪叫一声,朝大军袭来。韦安庄惊声道:“放箭!”于是箭如飞蝗般密集而下。雪鹰挥动翅膀,虎虎风吹,箭矢偏的不知去向。

    那巨大红猴趁弩箭不灵,双足奋力,“咚”地一声跳的老高,韦定乡骇然道:“避开,避开!”先锋军只得躲闪,但红猴身在半空,手脚灵便,胳膊又是奇长,往下一捞,将四人夹住。他皮层上乃是熔岩,比寻常红猴酷热十倍,那四人被这般一碰,发出惨叫,转眼便被烤死。

    那刑僵堕在最后,身上肉瘤中臭气难挡,众人临近一闻,无不麻痒流泪、呼吸不畅,更有人当即晕厥。它动作迟缓,但指甲又长又利,宛如砍刀一般,斜斜这么一握,中招士兵瞬间鲜血淋漓,模样惨不忍睹。

    小遥道:“师妹,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陆振英点头道:“这三怪好生厉害,咱们该如何对付?”

    小遥道:“那刑僵毒气对咱们万仙无用,先将那刑僵杀了。”双姝一齐出手,朝那刑僵飞扑过去,陆振英身法飞快,瞬间已至那巨大刑僵身下。那刑僵怒吼一声,朝陆振英抓来,陆振英长剑刺出,白光悬绕,正中刑僵手掌,刑僵极为痛苦,不禁朝后仰倒。

    陆振英想也不想,使一招“煮鹤焚琴”,剑尖颤动,招式凌厉,有一往无前,奋不顾身的决然意境,她这“轩辕虎鹤剑气”汇聚正气,正是这等冤魂克星,大刑僵胸口中剑,哀嚎一声,往后便倒,身子扭动几下,就此僵硬。

    小遥万不料陆振英这般了得,两招便杀了这以往令她极为难缠的大敌,不禁惊喜异常,喝彩道:“好师妹!好剑法!快些斩下此妖头颅,不然它又会活转。”话没说完,那大刑僵尸体自行化作粉末,灰飞烟灭。众士兵见了,纷纷惊呼道:“这便是万仙仙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不错,不错,万仙的仙女,法术恁地神奇。”

    陆振英也不曾想这刑僵不堪一击,回身找那大红猴,红猴知道她不好惹,脚底抹油,绕着大军直兜圈子。它身子滚烫,冷州国将士近身不得,无人拦得住它。但这红猴倒也不逃,一边蹦跳,一边用手捉人,捉到手中,当场毙命,众人见了,无不毛骨悚然。

    小遥急道:“我占艮位,你去离位,防他乱动,两方围堵。”陆振英答应一身,两人分作两处,堵截这大红猴,但那大红猴脚下灵便,步伐奇阔,兼之极为狡猾,陆振英轻功虽比这红猴更快,但却比不上它辗转腾挪、行动自如。两人一时也拿他无法。

    陆振英长剑劈出,斩出一道电光,那红猴哈哈一笑,捉起一人,以他抵挡。陆振英、小遥“啊”地一声,心中惊慌,谁知那人回过身来,双臂反拧住红猴手腕,这一手极为快捷,比那雷霆剑气毫不逊色。红猴登时身子酸麻,脱不开身,那人将红猴身子一转,剑气正中它心脏,红猴口中鲜血狂喷,自行焚烧起来,化为灰烬。

    陆振英大喜之下,喊道:“盘蜒哥哥,你怎么跑那儿去啦?”原来那被红猴捉住之人,正是盘蜒冒充。盘蜒说道:“这红猴捉谁不好,偏偏挑中了我,那我可老实不客气了。”

    小遥见盘蜒竟肯出力,微觉惊讶,却见那大雪鹰从旁钻出,双翅鼓荡,大风吹起雪花,霎时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陆振英抬臂挡风,忽然间,眼前涌出一巨大黑影。陆振英心头一凛,剑气绕身,使“夕阳红鹤”,长剑轮转,霎时护住要害。那雪鹰连连点头,鹰嘴蓦地刺来,双翅扫过,宛如两把铁扇,力道刚猛无比。霎时铛铛声密集一片,与陆振英厮杀在一块儿。

    陆振英手忙脚乱,心想:“这大雪鹰在三怪中最为厉害,我这剑气竟奈何它不得。”两人倏忽间斗了十招,那雪鹰再扫双翼,又来了一场风雪大雾,众人皆目不见物,那雪鹰旋即隐去。陆振英蓦然想起一事,喊道:“小遥姐姐,小心!”

    小遥惊呼一声,随后又传来“哗啦”“扑通”两声响,众人不明所以,各自惶惶。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你没事吧。”

    小遥颤声道:“我....我没事....这怪物....”却见那雪鹰怪伏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不久融化成雪,随风飘散。

    冷州国全军皆倍感振奋,霎时欢呼雀跃,大声鼓气,谀词如潮,喊道:“小遥仙家,这次又多亏你了!”“这三类巨怪倒是第一趟联手,若非万仙两位仙女神勇,咱们只怕要吃足苦头!”“两位女英雄真乃天赐救星,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陆振英握住小遥手掌,见她眼神困惑,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小遥道:“我...我受了些伤,身旁又是风声,又是大雪,胡乱出手,不知怎地...便杀了这雪鹰。”

    这般大雪鹰也非她头一回遭遇,但以往每次相斗,她总需众将士持盾挺枪的援手,等布阵妥当,撒出倒钩刺渔网,方可勉力取胜,且往往死伤惨痛,有一回更是无意间将她与这雪鹰一同裹在渔网之中,她忍住剧痛,杀了那大雪鹰,自己也险些因此而死。不料这回胜得如此干脆利落。她心下喜悦,寻思:“莫非我剑上真气大进,这雪鹰已非我敌手了?”

    却听盘蜒在旁说道:“这雪鹰乃是我杀的,与小遥师姐并无关系。”

    韦安庄一听,顿时心头有火,说道:“明明是小遥仙家杀了这巨怪,你来冒充什么?”旁人与他皆一样心思,都不禁骂骂咧咧起来。

    小遥一时也理不清当时情景,白了盘蜒一眼,说道:“好,就算是你杀的,我也懒得与你相争。”心中却想:“就算真是他杀的,却为何非要争功?如此斤斤计较,争名逐利,倒也更让人瞧不起了。”殊不知盘蜒却是一番好意,小遥若真以为是自己动手杀了这大雪鹰,今后再度遭逢,必会隐隐轻敌,反倒易于丧命,故而盘蜒特意点明此节。

    这三只巨怪一死,黄泉门前又消停下来。韦定乡道:“大伙儿打起精神,门中的妖怪王八,过会儿定会再出来送死!咱们尚需支持半夜,谁都不许大意了。不然你死在此处,你家那婆娘便会改嫁,将来坟上长起绿草,你便是做鬼也不快活。”

    众人哈哈大笑,韦安庄笑道:“老弟说得妙,还好我出门前抱过好几个婆娘,就算过会儿死了,也死而无憾。”

    陆振英低声问道:“他们怎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莫非一贯如此么?”

    小遥叹气道:“这一回黄泉开门事发太急,大伙儿准备不妥,死伤过重,心中都有些沮丧,平时怎会开这等玩笑?况且...况且...此次黄泉中势头也远胜往昔,莫非今后会愈发猛烈么?”

    陆振英心知不妙,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舍了性命,也非要助冷州国度过此劫。

    那冷州国两大公子正大开玩笑,缓解军中忧虑,却见盘蜒走出军队,朝那黄泉门走去。韦安庄又气又急,骂道:“你这没骨气的软骨头,门中迹象不稳,没准过会儿便有魔怪出来了。”

    盘蜒神色轻蔑,说道:“尔等不学无术,胡乱揣测,却无自知之明,危言耸听,自乱阵脚,当真荒谬可笑。”

    韦定乡眼中寒光一闪,说道:“你这万仙嘴倒也厉害,先无耻居功,又几句话便辱我冷州国全军,嘿嘿,嘿嘿,果然了得。”

    众将卒皆想:“这人既没本事,又阴阳怪气,若非瞧在三位仙女面上,咱们早将此人绑住,狠狠教训一顿,非要他半死不活不可。”

    盘蜒道:“我数道二十,便有魔怪出来。”说罢数道:“一!二!三....”语速不快不慢。

    小遥心想:“他又在玩什么玄虚?这黄泉门中魔怪在一天之内时停时忙,从无定数,他...怎能测得准?”全军将士也无人相信,都嘴角带笑,想瞧盘蜒笑话。

    盘蜒数至二十,忽然间,门中一亮,百来头魔怪一起冲出,脚下刚一踏实,便朝盘蜒直扑过来。

    众人尚未及惊呼,却见盘蜒身形一晃,闪至那黄泉门旁,他在门柱上一撑,身子陡然拔高,到了巨门顶端,双掌凝力,打在门上,轰隆一声,宛如擂鼓。那黄泉门光芒闪烁,陡然间极为炫目,直叫人睁不开眼。小遥等人勉强分辨,只见那许多魔怪厉声尖叫,如深陷流沙般被黄泉门吸了进去,过了不久,门内光辉不再,宛如罩了一层厚重泥灰。

    众人瞠目结舌,霎时如在做梦:瞧那门中模样,当是不再活动,莫非被盘蜒一掌封住?若果真如此,今日这难关,只怕已经安然度过了。(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七 唱的漂亮功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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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遥望向陆振英,陆振英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自也不知盘蜒如何办到的。冷州国众将士更是云里雾里,但迷惑中又有莫大欢喜,只是先前对盘蜒甚是鄙夷,眼下一时也难以改观。

    盘蜒道:“这黄泉门已然关上,瞧风水地气诸象,半年之后,方得再启,诸位届时准备齐当便可。”

    韦安庄将信将疑,说道:“你能算的准这门何时再开?你...你这便算关严了么?”

    盘蜒道:“诸位如若不信,大可在此安营扎寨,等上个半天,在下恕不奉陪。”径直走过人群。

    曹素性子最急,忙问道:“师伯,你这又是什么门道?”

    盘蜒指了指脑子,说道:“学问乃处事之本。观一物而知其表者,不免落了下乘。观一物而知其因由者,则为上乘道理。你师父只知蛮干,轻信死理,不知变通,岂不贻笑大方?”

    小遥气已消了大半,听他又出言不逊,也不如何生气,问道:“这门上又有何变通?”

    盘蜒也不回答,反问道:“冷州国地中有农田种植雪樱桃么?”

    小遥闻言一愣,答道:“雪樱桃乃冷州国佳果,耐寒易植,怎会没有?”

    盘蜒道:“天灾生时,气象剧变,征兆百出。田中雪樱桃往往开花结果,生出丝带般的花来,此乃黄泉中的花朵,名曰彼岸。诸位可派兵士去田间一探,以后便可早半天得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隐隐想:“此人所说或许不错,每每黄泉门开,雪樱桃田里确生出怪花,咱们以往为何不曾想到?”

    小遥久闻盘蜒渊博,今日屡次领教,心下已颇为敬服,不知不觉间自居为学生,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关上黄泉门的?”称谓虽是‘你’,语气恭恭敬敬的,似是面对师长一般。

    盘蜒终于答道:“此门并非自然敞开,而是受了扰乱而启,由于违了天像,故而容易隔绝,我找到门上气脉松软处,将其击碎,这门自然而然便关上了。”说罢看了小羽一眼,眼神猜疑。

    小遥听他说的轻巧,不禁喜道:“那咱们今后也可用这法子关门么?如此....如此可一劳永逸啦。”旁人闻言,自也倍感希望。

    盘蜒回头看了看黄泉门,叹道:“我不是说过么?这黄泉门偶尔开合,实则乃是为了避过真正的大祸。我自然有法子及时关上此门,可如此乃是饮鸩止渴,终将酿成大祸。”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若无此门,或许便有魔猎降世,到时岂不危害更大?”心中隐隐想到:“这黄泉门本许久开合一次,不久前变为半年一回,将来莫不会愈发频繁?这冷州国....实非久居之地。”她虽这般想,但要让这数十万人就此迁走,这话也万万难以启齿。

    小遥、韦安庄等人大为失望,眼下见那黄泉门内死气沉沉,确已牢牢封闭,暂无隐患,于是鸣金收兵,打道回府,但毕竟是得胜归来,损失又小于预料,又得了几位万仙强援,众人脸上皆有笑容。

    小遥侧目凝视盘蜒,笑道:“义妹,我本瞧你这爱侣不顺眼,却不料他确有过人之能,与你当真相配。”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姐姐谬赞了,你这般夸他,不怕他美上天去么?”

    小遥微笑道:“就算我不夸,他这人这般皮厚,又岂能不暗自得意?”她虽对盘蜒敬佩有加,可两人先前斗气吵嘴,她眼下也不想改了,反正有陆振英居中缓和,料想盘蜒也发作不得。

    盘蜒答道:“小遥师姐义薄云天,扶正攘邪,也是我辈楷模,旁人说我,我岂能忍耐?小遥师姐说我,我唯有忍气吞声。”

    小遥以为他说的是反话,哼了一声,说道:“我也不要你忍气吞声,你要吵嘴,我随时奉陪。”

    陆振英忙道:“好啦,好啦,咱们凯旋而归,正是高兴的时候,何必伤了和气?”

    回到那焚薯城,冷州国国君派使臣前来慰问,又召盘蜒等人去王城相见。盘蜒见这冷州国内多有北妖居民,与凡人相处和睦,不由得想起蛇伯城来。蛇伯城受盘蜒拖累,最终沦陷于万鬼之手,城中百姓只怕也成了北妖诸国奴隶。盘蜒触景伤情,心绪抑郁。陆振英见他如此,说道:“盘蜒哥哥,你可是想到蛇伯城了?”

    盘蜒正在心虚,闻言吓了一跳,忙道:“蛇伯城实则...毁于...毁于魔猎,但愿这冷州国不会如此。”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咱们需早些找到泰远栖,决不能让往事重演。”

    不久之后,抵达王城,名曰灰木,城前大片冰原,又有雪山雪岭,城池所在地势高耸,易守难攻,入城之后,来到王宫,宫殿饱经风霜,瞧来颇显峥嵘威武,但却远不及玄鼓、蛇伯、灵夏等皇宫那般壮观了。

    冷州国国主名叫韦宾达,年纪老迈,又罹患恶疾,斜靠在龙椅上,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殿上两排大臣,穿兽皮大衣,胸前挂金银珠宝,皆满身珠光宝气。

    盘蜒看看小遥,心下惊异:“这国主本患的是不治之症,但经人妙手医治,眼下并无性命之忧,多半是九歌派的手段。”小遥朝盘蜒淡淡一笑,似是再说:“你还敢小瞧我九歌派么?”

    韦宾达早收到探子快报,说道:“黄泉门...已被小遥仙家关上了么?可比以往快了不少。”

    那韦安庄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昂首唱道:“黄泉门开啰魔怪来,哎呦~哎呦~哎嘿~呦,安庄持斧把门看来,唉來~唉来~呦,看那红猴跳的欢,看那雪鹰飞的高,安庄刀斧转如风,魔怪鲜血染山岗,唉啰唉啰嗨嗨啰....”

    盘蜒、曹素、陆振英听得寒毛直竖,盘蜒心想:“他好好说话,唱歌做什么?这小子武功虽不差,又哪有他吹得这般神勇?”

    韦定乡不甘落后,也接着唱道:“定乡武勇世无双,骑马扬威耀四方,哎嘿哎嘿吭吭吭,若论智计与谋略,冷州国中推定乡...”

    曹素忍不住道:“你们胡唱些....”小遥忙捂住她嘴巴,低声道:“冷州国历来如此,禀报战果之时,人人都得高唱,且由得他们。”

    原来此国也崇尚勇士,国主之位,遵从禅让古法,须得从国中找一位功劳最大,众人敬服的英雄,得老国主赞同而为王。因而勇士出征返回,往往高唱一曲,赞美自己功劳,极尽夸大之能事,好似能够得胜全是自己一人之功,旁人全无用场。至于歌词中是真是假,则由诸位重臣与国主自行评判。战场上实情如何,朝廷上也不多管,往往谁唱的好听,谁讲得精彩,谁便得了首功。

    盘蜒笑道:“师姐为何不唱首曲子,让大伙儿听听?以九歌派歌舞之能,他们如何能唱的过你?”

    小遥道:“我又不想争国主之位,何必淌这浑水?何况国主极为精明,知道实情。”

    盘蜒又低声问道:“这老国主最多还能活上两年,眼下国主之争怕正激烈了?”

    小遥叹道:“你倒也机灵,不错,那两位公子都盼子承父业。单以武功而论,国中英雄也无人能胜过此二人。”

    盘蜒又道:“这两人笑里藏刀,当真不是东西,先前‘仙女前,仙女后’的叫个不停,此时却只顾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们看似颇为和睦,但不知有多少明争暗斗了。你说这老国主偏向谁多些?”

    小遥白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盘蜒道:“我是替你打算,你将来若要在此久居,当需‘良禽择木而栖’了。”

    小遥道:“我心中挂念的乃是这城中百姓安危,至于谁家当朝,我是半点不在乎的。”

    韦氏兄弟与其手下大将一个个儿唱完颂曲,满面笑容的站在一旁,仿佛真成了力敌千军的大英雄般。小遥这才上前,替那国主诊脉,老国主问道:“小遥仙家,我听那潘大方说,万仙终于来了援手,是么?”

    小遥低声道:“国主消息灵通,原来早就知道实情了。”

    国主又轻声道:“我还知在那门前一场大战,皆倚仗你们几位万仙门人,没我那俩儿子什么事。”

    小遥摇头道:“国主何出此言?若非众将英勇,咱们也难以成事。”

    国主凝视小遥,目光中满是慈祥赞赏之色。小遥诊脉已毕,说道:“我开的药方之中,须得增一味桂圆,取一两,以少许金玉枝一起煮烂,至于那雪蟾干需得少些服食了。”

    国主道:“小遥仙家,我冷州国欠你恩情,我....我韦宾达无以为报。”他老来心衰,没说两句,已老目含泪。座下群臣见他如此,虽听不清楚两人说些什么,但他对小遥感激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小遥道:“国主多多善待百姓,便是报我的恩。”说罢退在一旁。这时,盘蜒见那韦定乡、韦安庄二人脸色颇为难看,显然心生嫉恨,但这表情转瞬即逝。

    国主沉吟道:“传我号令,三日之后,全城张灯结彩,赏赐热食,欢庆这黄泉门大胜。”依照习俗,众人与黄泉门魔怪交锋得胜之后,须得举国同庆,振奋士气,供奉山神。此次时隔虽短,却也不能坏了规矩。(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 醉生梦死尽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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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遥急道:“救人要紧,快带咱们前往。”

    郭小陵领众人回到躲藏屋中,打开一瞧,果然另有三人。那三人听郭小陵述说得救情形,无不喜极而涕,说道:“终于...终于有救了。咱们被困在塔里已有五日,还以为会活活饿死。”

    小遥道:“咱们已将塔中活尸尽数剪除,料来再无危险,且随咱们下楼去吧。”

    众人齐声叫好,那郭小陵朝盘蜒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小陵倾慕盘蜒师叔已久,还请盘蜒师叔收我为徒,小陵必孝敬师父,生死不渝。”

    小遥心想:“这郭小陵先前遇敌,奋不顾身的救助旁人,义气深重,确实难得。瞧他神情,定对盘蜒敬佩无比,我为何不从中撮合?”于是笑道:“师弟,我瞧这孩子倒也聪明,我看你便答应他得了。”

    盘蜒淡然道:“我这点儿微末本领,怎能做你师父?”拂袖之下,那郭小陵旋即站起。那郭小陵目光可怜,失望至极,一时间不知所措。

    小遥气呼呼的说道:“凡万仙三层之上弟子皆可收徒,你如今已是飞空的好手,为何这般自私?小陵这孩子品行极佳,人也机灵,你为何不肯收他?莫非瞧不起我九歌派么?”

    盘蜒心想:“他刚刚与你交手时,目光闪烁,显然认出你来,反而愈发武勇,乃是算准了你是友非敌,有心讨好。而他又怕你也成了活尸,真动手伤他,故而脚下停步,单手微凝,随时可化作一招“兴风作浪”,将身旁之人抛给你,自己借机逃生。此人心机之深、诡计之巧,绝非易与之辈。”但这不过是盘蜒猜测,并无凭证,却也不便对小遥明说。他心中提防此人,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小遥劝了几句,见盘蜒不理不睬,却毫无办法,柔声道:“小陵,你若不嫌弃,我便收你为徒如何?我武功虽不及他,但也有不少巧妙功夫可以传你。”

    郭小陵面露喜色,但旋即又惶惶不安,说道:“师伯,咱们同在一派,我在九歌派中仍有师父,怕是不能拜你。”小遥心知九歌派规矩,笑道:“那也不忙在一时,咱们先走再说。”

    众人出了房门,盘蜒问道:“这塔中怎会生出这许多怪事?又怎会死了这许多人?”

    那弄巧儿说道:“到底如何,咱们也糊里糊涂的。这塔是我爹爹所有,我等五人痴迷中原唱曲,前些年到了中原,结实了这位郭小陵兄弟,他虽为万仙门人,却擅扮作花旦,身段唱法皆无双无对。我等倾慕万分,言语投机,遂六人结为兄弟,自称妙陵六友。小陵兄弟便提出要来咱们冷州国瞧瞧。”

    盘蜒对郭小陵道:“这些年世道不太平,你万里迢迢来到冷州国,途中怕吃了不少苦头。”

    郭小陵目光热切,似乎盘蜒问话,对他乃是极大的光荣,他道:“回禀师叔,弄巧儿兄弟手下护卫很是了得,我虽武功不高,但途中还算太平,并无多少波折。”

    那调纤儿笑道:“小陵兄弟太过自谦,咱们在山中遇上雪狼群,若非你剑术高超,咱们可要糟糕,你们万仙门的功夫,比咱们凡人高明太多啦。”

    盘蜒道:“师侄可否让我试试功力?”不待他答应,立时在郭小陵丹田一派,郭小陵“啊”地一声,身子虚弱,站立不定,小遥伸手将郭小陵扶住,叱道:“盘蜒,你怎这般粗鲁?我可要向陆师妹告状了!”

    盘蜒忙道:“得罪,得罪,师侄莫要见怪。”他那一掌运太乙幻灵内力,探得并非内劲,而是心术。一掌拍出,这人是正是邪,是诚是伪,万难隐瞒过去。谁知这郭小陵内力极差,全无抗拒之能,但心思却混乱含糊,乱七八糟,盘蜒顷刻间也捉摸不准。

    他稍稍沉吟,又道:“师侄来此之后,又遇上何事?”

    弄巧儿道:“我常跟小陵儿说咱们这百神塔登高望远,气象万千,乃世间罕见的美景,便邀他到塔中长住。”说罢与旁人相视一笑,目光柔情似水,笑容皆颇为香·艳。

    盘蜒与小遥见多识广,当即明白过来:传闻当世戏子伶人之中多慕男风,尤以花旦为盛。这群公子爷怕也痴迷此道。彼此之间,既是兄弟,又是伴侣。

    两人心中发毛,却也不便明着相问。盘蜒想道:“天心从小身残,练功走火,身子近似女子,她喜欢男人,倒也罢了。这群大男人又非太监,身强体壮,闹什么狗屁门道?”只觉的如临深渊,心下忐忑。

    小遥清了清嗓子,晃晃脑袋,又问道:“之后又如何了?”

    郭小陵抢着说道:“咱们住在塔中,作词唱曲,果然大舒胸怀,七天之前,塔中来了一位名叫‘泰远栖’的客人,说要见弄巧儿的爹爹。”

    盘蜒喜道:“泰远栖?果然是这人?”

    郭小陵道:“师叔识得此人么?”

    盘蜒点头道:“你尽管说下去。”

    郭小陵道:“那泰远栖在塔中住了两天,弄巧儿爹爹便邀来许多贵客,摆开盛宴,极尽欢娱。咱们妙陵六友卖弄手段,弹琴歌唱,以娱诸位客人....”说着说着,神色惊恐,语气发颤。

    弄巧儿忙道:“小陵儿,此事不说也罢。”

    盘蜒道:“师侄莫怕,你一五一十的说出实情。有我二人在此,决计再无人伤得了你。”

    郭小陵咳嗽一声,低声道:“酒过三巡,弄巧儿爹爹说道:‘如今国主他老人家病重,我瞧不出几年,便会驾崩。诸位若届时推举我当国主,我定重重酬谢。’”

    弄巧儿忙道:“爹爹他所说的乃是实情,并非有谋反之心。况且爹爹他精明强干,这国主倒也当得起。”

    小遥道:“不错,咱们也不会因此怪罪于他。更何况他只怕也....遭遇不测。”

    郭小陵叹了口气,又道:“席间有人问道:‘我等皆已享有大富贵,你那些金银财宝,咱们也不稀罕。’弄巧儿爹爹说道:‘这并非富贵,而是超凡脱俗,羽化登仙的奇法,诸位若许我此事,事成之后,我便助诸位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盘蜒问道:“这可是那泰远栖想出来的主意?”

    郭小陵忙道:“看来确是如此。当时席间众人尽皆不信,弄巧儿爹爹便命人推上一死囚,在那死囚心脏处刺了个大口子。那死囚眼见便要惨死,泰远栖在死囚身上一碰,一团黑泥将死囚裹住,散去之后,那死囚立时生龙活虎,精神得很。众人一瞧,登时信以为真,便纷纷答应下来。”

    盘蜒心头一震:“果然是那起死功!想不到泰远栖竟有这么一手。”

    郭小陵叹道:“当时大殿之中,无人不心悦诚服,那泰远栖手中高举一黑色杖子,喊道:‘尔等愿不愿追随新国主,忠心耿耿,生死不弃?’众人都答道:‘自然愿意。’泰远栖笑道:‘很好,如此便足矣。’说罢在弄巧儿爹爹头上一拍,当即置于死地。”

    弄巧儿悲叹一声,挤出几滴眼泪,但实则已不如何伤心。

    盘蜒道:“他问那几句话只怕是招灵咒,言语中自有威能,众人既然答道:‘自然愿意’,那便许下诺言,在劫难逃了。你们这几人可是并未开口?”

    郭小陵忙恭维道:“师叔学富五车,当真无所不知,断言彼时状况,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他等了少时,见盘蜒不为所动,暗暗愤恨,却仍装作心悦诚服,说道:“咱们当时正在唱曲,如何能答应?大伙儿见弄巧儿爹爹被杀,无不惊骇,那泰远栖身形一晃,瞬间又杀了数人。死去之人纷纷被黑泥缠身,重新站起,随后见人就杀,委实凶残极了。咱们几人心中害怕,便拼了命朝楼上跑去。找一间屋子,锁门躲在其中,忍饥耐渴的度过五天。”

    小遥恨恨道:“这泰远栖身负邪法,当真穷凶极恶,阴险毒辣。莫非他也是万鬼门人么?”

    盘蜒摇头道:“他与万鬼无关,万鬼也在找他。他为何要在这塔中杀人?又将众人变作活尸?”

    小遥咬牙道:“这人精神错乱,倒行逆施,怕是天生可恶,谁能说得准?”

    盘蜒苦苦思索,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死去诸人,武功不减反增,这又是为何?莫非是借助其余亡灵.....没错,没错!”他欢呼起来,急急冲下楼去,来到底楼大堂,刺破手掌,掌中鲜血化作缕缕红烟,随风飘散,乃是太乙寻灵之法。他顺着红烟,双目运功,果然见一条灵脉延伸出去。

    他顺着灵脉,穿过长廊,不久来到一间闺房,他道:“在这里了!”拍出太乙幻灵掌,霎时如云消雾霁,在西首墙上现出一扇虚无缥缈的密门。

    众人跟在他身后,见状无不震惊,小遥奇道:“这....这又是一处黄泉门么?”

    盘蜒道:“这门与咱们万仙天门相似,乃是地门,效用也相近,不过却通往地窟之中。”无意中朝郭小陵看去,见他神色雀跃,极为兴奋,但见盘蜒望着自己,连忙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遥拔剑在手,说道:“那泰远栖就在门内?”

    盘蜒摇头道:“他只怕早已离去,但咱们进去找找,总会有所收获。”又对那妙陵六友道:“门中极为凶险,诸位既已脱困,还请速速离去。”(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一 古墓枯骨方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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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小陵神态甚是英勇,道:“师叔师伯,我虽武功差劲,但愿追随二位入内,绝不退缩。”

    小遥叹道:“难得你一番心意,你送你这五位义兄弟出去,里头的事,自无需你操心。”

    郭小陵情急起来,道:“还请师伯恩准,我....我非进去不可。”

    如此一来,小遥也察觉不对,问道:“可是里头有什么要紧事物,你志在必得么?”

    郭小陵闻言语塞,神情犹豫,盘蜒忽然道:“他要跟来,有何不可?”说罢当先踏入门中,小遥无奈,只得跟了进去。

    这地门里头湿漉漉的,乃是一地下石庙,庙堂高大广阔,以石砖砌成,四下似点着蜡烛,幽光隐现。她正诧异间,身后脚步声响,郭小陵也闯了进来。

    小遥喝道:“郭小陵,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们?”

    郭小陵惶急之下,跪在她面前道:“师伯,实不相瞒,我从中原来到这冷州国,便是来找这百神塔,我....我祖上有一位前辈,据说留下一本《伶人千变诀》,这秘籍如今便在这塔中。此乃我祖宗遗物,我是非找回来不可。”

    小遥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私自下山,前来冷州国。你起来吧,先前你不说实话,可是怕咱们贪图你那祖传功夫?”

    郭小陵起身道:“那功夫粗浅得很,与我万仙神功相差极远,我追寻此书,乃是不敢弃祖宗古法,在祖庙中许下大诺之故,倒非这功夫有何了不起。”

    盘蜒道:“不知你那祖宗尊姓大名?他为何会将那书藏在百神教塔内?”

    郭小陵吞吞吐吐道:“我也不甚清楚....”

    盘蜒追问道:“你连祖宗姓氏都忘了?为何还对那书册念念不忘?你若再不老实,我将你打晕了扔出去。”

    小遥责道:“盘蜒,你审讯犯人么?怎地这般强横霸道?小陵他不愿多说,你何必强人所难?”

    郭小陵一咬牙,说道:“我....我实不叫郭小陵,而叫楚小陵,数千年前,我祖宗乃是百神教教主,人们都叫他楚圣人。”

    小遥笑道:“楚圣人,楚圣人,哈哈,我学识有限,不知这楚圣人是哪位高人,但既然以圣人相称,总极为了不起。你祖宗便是建造这高塔之人么?”

    郭小陵点头道:“那位祖宗....祖宗他创立百神教,立志要明了天上诸般仙神,分类祭拜,以谋求世道平安...”

    盘蜒稍稍一愣,不禁有些好笑:“这百神教起源这般威风,教宗雄心壮志,谁知到如今却成了江湖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被庆牧君这小子当上教主,可见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风光无限难久远,繁华总有凋零时。”

    小遥道:“就算你与此地牵连极深,但终究凶险,不知这庙中仍有何物,你先退出此门,咱们若找到那《伶人千变诀》,自当原物奉还,绝不会贪了你的。”

    郭小陵心知这秘籍实则非同小可,上头所载功夫神妙异常,端的巧夺造化,便是他那位祖先也未当真练成。他心想:“你们就算不要此书,但若背上几遍,我又如何知道?此书乃是我祖宗找到,便归我楚家所有,如何能让旁人染指?”但他武功不高,如何敢与这二人争执?

    三人正说话间,庙堂那一头有一棺材,棺材盖缓缓挪开,一瘦小影子爬了出来,小遥、郭小陵神色一变,掣剑侧立,摆开剑招,严密防范。那矮小人影走到近处,烛光照亮他形貌,此人遍体缠布,不露半寸肌肤,瘦骨嶙峋,双目绿光幽冥,手上一根灰蒙蒙的珊瑚杖,走路时摇摇晃晃,仿佛极为老迈困苦。

    小遥常自诩侠客,心想:“咱们闯入此地,惊扰了此...此人,算是咱们理亏。此人虽未必是善类,但也得以礼相待才是。”说道:“这位前辈,恕我等擅闯之罪,我等来此,乃是为了追一恶人,此人名叫泰远栖....”

    那缠布怪人倏然一动,那珊瑚杖已至小遥面前,小遥反应稍慢,霎时已躲闪不开,那一杖势头凶猛,眼看便要将她打的头破血流,盘蜒从旁一推,小遥不由自主的飞了出去,那一杖打在地上,乒乓一声,石砖粉碎,裂口约径长两丈。

    怪人变招极快,杖势一变,又扫向小遥面门,小遥吸一口气,长剑在手,一招“落霞血池”,横挡在前,内力凝固,守得极为严密。但那珊瑚杖在小遥剑上一碰,铿锵巨响,她长剑碎裂成片,她惊呼一声,不得已又倒退出去,脸上被长剑碎片划伤,毛发沾染血迹。

    小遥心念电转:“这妖怪武功太高,不逊于本门第五层的高手!”她空手迎敌,决计再难挡此人下一招,缠布怪人发出怪笑,珊瑚杖转了个圈,杖头中吐出数个黑球,他再轻轻一挥,黑球朝小遥飞来,小遥一咬牙,朝旁躲闪,黑球极为灵动,陡然停在一旁,震荡不休,蓄势待发,小遥“啊”地惊呼起来,不料此人内力如此精深,将这黑球操纵自如,她身在半空,力道已尽,而黑球散布严密,她万万躲避不得。

    就在这时,盘蜒突然一刀斩落,将这怪人脑袋从中剖开,黑球摇晃几下,接连扑通落地。小遥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师弟两次救我性命。”

    盘蜒喝道:“别出声!”只见那缠布怪人又跳了起来,布边撕裂,原来是一干瘪肮脏的尸体,身上长满黑色肉瘤,镶在体内,正是先前向小遥投去之物。它将脑袋一按,两边粘在一块儿,竟然完好无损。

    小遥大声道:“小陵,将你长剑给我!”

    郭小陵身子发颤,握紧剑柄,心想:“我将长剑给你,我自个儿怎么办?”但立时又想:“我就算留着长剑,又有何用?眼下非得讨好此二人,不然我在万仙门中如何出人头地?”这般一想,顿时将长剑扔到小遥手中。

    小遥凝聚真气,暗想:“听说盘蜒师弟武功极高,可与遁天层众位前辈争锋,饶是谣传如此,他未必真有这般能耐。说不得,如今唯有一拼,哪怕身受重伤,也要赚得片刻时机,助他取胜。”

    她正欲扑上,那干尸拾起珊瑚杖,朝盘蜒捅去,盘蜒金刀上下虚劈,嗡地一声,内力鼓荡,小遥被稍一冲击,不由自主的跌开几步。

    干尸接连点出珊瑚杖,变化多端,小遥目不暇接,已全看不清真假。盘蜒屏一口气,也不断变招斩出,两人远远以真气相斗,使得皆是精妙绝伦的招式,内劲相持之下,竟隐隐凝成一气罩,小遥稍稍靠近,已然艰难万分,自顾不暇,更难插手相助了。她心下惊骇,想道:“原来师弟功夫出神入化,只比传闻更强。”殊不知盘蜒尚未使出全力。

    两人内力皆源源不绝,又斗了百十招,盘蜒使“十层天阶”,倏忽间刀光宛如星芒,极为耀眼,一股脑急·射出去,那干尸也将体内肉瘤除下,肉瘤冲天,绕着圈打向盘蜒。小遥急道:“快闪开!”但听砰砰巨响,那肉瘤个个如千斤巨石,砸得烟尘飞扬,庙墙摇晃。而刀光也正中干尸,将他砍的伤痕累累。只是那干尸早死去多时,刀光纵能伤他,也难将他杀死。

    小遥心急如焚,正挂怀盘蜒伤势,却见盘蜒从那干尸身后冒出,劈出三刀,将干尸手足砍断,那干尸再动弹不得,扑倒在地,盘蜒趁势补上一刀,镇住此人体内魂魄。

    小遥见状大喜,喊道:“师弟,你怎地逃出来的?”

    盘蜒道:“我那十层天阶只砍出九刀,第十刀并非刀风,而是幻灵真气,我早离了原处,这干尸眼睛不灵,又如木头一般,如何察觉得了?”

    小遥笑道:“我也没看清楚,你这不是拐着弯儿骂我么?”

    盘蜒朝小遥一看,摇头叹气,小遥怒道:“好哇,原来你果然是冲我来的。”蹦跳至盘蜒身旁,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狠狠推了盘蜒几下。

    盘蜒抱怨道:“你见了我这等神功,竟然不怕,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小遥挺胸叉腰,朗声笑道:“你再如何厉害,还不得听振英的话?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怕你?”

    盘蜒道:“大丈夫亲力亲为,不...那个...仗人势,你若有胆,就别借师妹威风。”

    小遥听他将“狗仗人势”四字说的含糊,又叱道:“你还敢骂我是狗?”再度出爪,在盘蜒肩上抓挠,盘蜒被她折腾的没法,暂且告饶赔罪。

    那郭小陵紧盯着那棺材,突然快步奔了过去,从中摸索半天,取出一本书来,他凑近灯光一瞧,喜得咧嘴大笑,呼喊道:“果然,果然,这千变诀就在这里。”话刚出口,便知不妙,脸色紧张,朝盘蜒、小遥这边望来。

    盘蜒也不在意,心想:“如此说来,这干尸便是郭小陵祖宗,楚教主楚圣人是也?”单膝跪地,手掌按住干尸额头,施展太乙术法,与它那残魂落魄交谈。小遥见他如此,虽不明其意,但也不敢再玩笑。

    盘蜒问道:“你可是那楚圣人么?”

    干尸魂魄答道:“我记得...记得自己姓楚,不错,我确让人这么叫我。”

    盘蜒又问道:“你尸首为何会到了这地下庙中?又为何仍然阴魂不散?”(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四 狐朋狗友来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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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州国历来附庸于中原之国,虽久已不来往,但仍是罗芳林朝臣,不该怠慢,命人在大殿中设盛宴款待。数千年来,从未有中原天子驾临这雪山大国,满朝上下皆倍感荣幸,心生崇敬之情,一应器具礼节皆郑重万分。

    罗芳林道:“我不久前才收到冷州国书信,听闻此处有魔怪灾祸,似极为棘手,实情到底如何?”

    老国主道:“启禀圣上,我年老体弱,本意欲令择贤能,传以国主之位。”说着指了指小遥,说道:“小遥仙家,便由你详述这黄泉门灾祸之事。”

    小遥想起此事,微觉不满:她三年来书信不绝,送往中原,却无半点回应,当真恨透了这无能冷漠的朝廷。但此时她见天子长途跋涉,越过雪山,来到此地,可见她何等重视此事,这般一想,心意登平,遂尽述那黄泉门情形。

    罗芳林斟酌片刻,怒道:“朝廷中是何人处置雪岭诸国之事?长久失职,以至于雪岭国悉数叛变!此乃祸国殃民的死罪。”

    她此行共来了八人,五人乃红衣蝠卫,各个儿武功超群,又在朝中统领大权,皆为罗芳林重臣,其中一人正是那钦差奉图,他道:“微臣返回朝中之后定详查此事,绝不甘休。”

    罗芳林又问道:“血云相国,你说城中将有灾祸,指的可是这黄泉门么?”

    众人望向那血云,见他极为年轻,约莫二十岁年纪,与盘蜒长相近似,可细看之下,却毕竟极为不同。此人以稚龄为相,数年来治国有道,令诸侯臣服,不再征战,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富强,当真令人惊佩有加。然而又听说此人计策深沉,手段狠辣,残害政·敌时,委实防不胜防,宛如恶鬼索命一般,让人不禁又恨又怕。

    血云微笑道:“并非黄泉门,为祸者另有其人。”

    东采英大声问道:“到底是何祸事?你干干脆脆说出来得了。”

    血云手掌收拢在耳旁,侧耳倾听,笑道:“来了,来了,果然妙计,妙计!这泰远栖算无遗策,了不起,当真了不起。连这万鬼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东采英、陆振英等人心头一凛,齐声问道:“泰远栖?你怎知这泰远栖之事?”

    便在这时,只听殿外杀声大作,惨叫传来,宫阙殿堂微微摇晃。

    众侍卫一齐挺起兵刃,来到殿外,只见一侍卫飞奔而来,喊道:“国主,有刺客闯进来了!”

    东采英喝问道:“数目多少?”

    侍卫道:“少说有数千人!”

    老国主脸上变色,问道:“为何敌人能杀入宫中?”他这王城地势险要,得天独厚,易守难攻,若无内应,万不能突破城墙,更别提径直入宫了。

    那侍卫身形一闪,陡然快了数倍,掠过数十丈远,掌中一道黑气打向老国主。东采英心道:“好厉害,这是何人?”一招“巨神掌”推出,砰地一声,敌人掌风被他挡开,直飞屋顶,喀拉拉一通震响,顶上破开一大洞。

    就在这时,大殿两旁墙壁粉碎,各有四人飞了出来,八人身法神速,霎时已越过众侍卫,剑气掌风,拳力刀风,直如暴风大雨,铺天盖地的打向老国主。

    东采英正与那侍卫交手,一时难以照看,但罗芳林一振袖袍,空中似竖起一道无形气墙,化去三道真气,而那五个红衣蝠卫也各出拳脚,砰砰声响,好似山崩地裂,将敌人内劲挡了下来,有侍卫被这巨力波及,瞬间粉身碎骨而死,而墙上穹顶,悬梁立柱,更是损毁无数。

    陆振英、小遥心下骇然:“这九个刺客任意一人现身,我都决计不是对手。来人武功之高,可与万仙遁天层的高手比肩了。”

    那九大刺客更不料这殿上高手云集,竟将己方这排山倒海、摧城拔寨般的功夫挡住。一时间大惑不解,各自退飞出去,齐聚在大殿阶下。

    殿外一声惨呼,大群敌人兵马逼迫上来,内宫侍卫也已赶至,守在大殿之外,形成僵局。敌军中走出两人,一人是那龙木巨怪,而另一人则是老国主二儿子韦定乡。韦定乡见局面不佳,大惊失色,对龙木喊道:“你...你说过定能取胜,我才....引你们进来,怎么....怎么....”

    龙木也神色困惑,喊道:“我请来咱们万鬼的这几位鬼官,便是十万大军也来去自如,为何会...为何会被挡下来?”

    血云微微一笑,大声道:“中原天子在此,尔等不可放肆!”罗芳林看着血云,目光严厉,低声哼了一声,说道:“你又有何意图?”

    龙木巨怪一听,这惊喜当真远超预料,霎时眉开眼笑的喊道:“原来....原来...是中原的皇帝婆娘,这可...这可非捉住不可!”他本已有退缩之意,听血云一喊,不禁又心痒难搔,大感振奋。

    东采英喝道:“龙木恶贼,你还认得我么?”与手下三位爱将走上前去,五大红衣蝠卫与他并肩而立,拦住殿门。

    先前那九个刺客中有泰关别与鹰灵、虎灵在内,其余六人则是万鬼中身份极高的鬼官,武功之强,各个儿不逊于龙木,但碍于门规,不得不暂听龙木号令。

    其中一人森然问道:“龙木,你说这城中仅一人可虑,禀明鬼首,要我等齐来助阵,为何竟有这许多高手在此?”

    龙木道:“少说废话,我也是鬼首,将来也做万鬼宗主,尔等敢不遵号令?况且这女人就是皇帝,捉她在手,天下唾手可得!啰嗦什么?快快动手!”

    有一牛角长须的老者叹一口气,蓦然跃出,双指连颤,刹那间十道指力飞出。一红衣蝠卫拔剑在手,施展巧妙剑招,将那指力挡下。泰关别、虎灵、鹰灵等人也陆续再行攻来,东采英与众护卫迎了上去,双方各施神功,打得宫殿震荡,激烈异常。

    龙木巨人手掌中长出一根巨木,迈开大步,朝罗芳林奔来,一招虚晃,朝罗芳林砸落。隔了数月,这龙木巨人果然武功大进,这一招来势又快又急,却又暗藏变数,已是极高深的武艺。

    罗芳林轻轻一跃,已至龙木巨人身后,打出一拳,拳上凝聚徘徊内力。龙木巨人回身一挡,忽然浑身无力,内力被罗芳林吸走,他“啊”地一声,稍觉慌乱,喊道:“你这拳上有何古怪?”

    罗芳林笑道:“古怪多得很,但我又何必告诉你?”娇躯一冲,单掌抵在龙木手臂,喝了一声,龙木只觉她内力惊人,也催出浑身力道。两人各自一震,轰隆声响,地面碎木纷飞,旁人忙不迭散开躲闪。

    陆振英、小遥两人也加入战团,陆振英使出虎鹤双绝剑法,勉力抵挡一万鬼“鬼官”,小遥从旁相助,斗了数十招,稍稍落于下风。陆振英心下焦急:“为何盘蜒哥哥偏偏不在?他...去了何处?”

    那鬼官左掌化拳,右掌化刀,一招“金虎铜马”,分袭两人。陆振英知小遥抵挡不住,心中一急,顿时生出极大潜力,左掌拍出,一招“鹤啸九天”,砰砰两声,连退数步,气血翻涌,总算将那鬼官力道消解。

    鬼官“哼”了一声,人斜斜跃起,左肘下压,再使一招“玉雕宝鹰”,陆振英催动内力,但那鬼官已从她身旁穿过,竟是袭向小遥。陆振英虽练有神功,但毕竟经验远不及这等千锤百炼的大高手,稍有疏忽,小遥已命在顷刻。

    刹那间,小遥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现,那人出掌斩向鬼官面门,鬼官收势不前,那人又双足连环提出,激荡宛似风雷。那鬼官快手挡了二十招,那黑影倏忽一动,已至鬼官身后,重重一击,将那鬼官打飞出去,乒乓震动,将墙上大洞更撞大了些。

    陆振英见此人出手时竟是玄夜真气的功夫,心中一阵亲切,问道:“血云兄弟,你果然也会这功夫。”

    血云淡淡说道:“盘蜒从我这儿偷学一招半式,也敢称‘会’?”

    那鬼官极为恼怒,从破洞中跃了回来,正要找回场子,血云骤然一声长啸,喝道:“全都住手!”内力激扬,众高手身子皆不禁一颤,心想:“此人功力精强,竟隐隐胜过咱们一筹。”

    龙木已被罗芳林打的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回原处。众鬼官见他收手,也只得各自罢斗退开。

    血云指着龙木道:“你万鬼的六位鬼首为何不来?”语气肃穆,竟似长官训斥小兵。

    龙木咬牙道:“我便是鬼首。”

    血云又望向陆振英,说道:“盘蜒让万仙的仙使赶来,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陆振英吃了一惊,摇头道:“盘蜒哥哥从未..让仙长们前来,他如何使唤得动诸位前辈高人?”

    血云抬头看看夜空中的破洞,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唯有将就了。”

    龙木知今日图谋已万难得逞,恨恨道:“罢了,罢了,咱们这就走吧!”

    那韦定乡吓得遍体僵直,喊道:“咱们说好...你助我夺得国主之位...”

    龙木巨人性子恶劣,背信弃义,乃是家常便饭,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挥手道:“你自个儿没说清楚情形,咱们之间约定就此作罢!走了,走了!让这皇帝婆娘再得意一会儿。”

    顷刻之间,殿上众多高手皆感遍体生寒,一颗心仿佛朝深渊坠落,濒临死地一般,各个儿寒毛直竖,不由将内力布满要害处。

    陆振英惊觉自己曾经历过这般境况,那是在黑荒草海之中,面对那可怖至极的异兽阎王。

    血云叹道:“诸位今日齐聚在此,真乃天幸。若非这等盛况,这满城百姓,今天便要全数丧身了。今夜还请诸位暂且联手,全力以赴,彼此扶持,共度难关。待会儿听我号令,咱们冲出殿去,杀得一妖是一妖。”

    罗芳林朝血云怒目而视,说道:“你又说什么胡话?朕为何要与万鬼联手?”

    血云指指天上月色,苦笑道:“诸位难道还不知觉么?咱们已身处魔猎之中,阎王降临,再无人能独善其身。”

    陆振英颤声道:“魔....魔猎...?”

    血云点头道:“魔猎。”

    只听隆隆巨响,宫墙倒塌,无数长脖铁甲的怪龙冲了进来,身长一丈,短手巨足,爪牙锋锐,各个儿尖声大叫,声如啼哭,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众高手。(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五 侠者自知大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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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见一铁甲龙朝自己咬来,满口利牙闪着绿莹莹的光芒,她身子一转,反到了铁甲龙背后,削出长剑,刺入敌人肌肤。那铁甲龙怪叫起来,一双短手,手握长刀,挥向陆振英。

    她施展轩辕真气,倏然飞退,再度避开。那铁甲龙仰天长啸,朝手中长刀喷一口气,那长刀便燃起鬼火,更长了数寸,照得殿上鬼气森森。它足下飞奔,径取陆振英要害。

    陆振英此时武功,已不逊于当年蛇伯城时的张千峰,而这许多铁甲龙极为难缠,与当时黑荒草海中的凶兽相当。陆振英全力迎战,来往五十招,终于以“九星连珠”刺入此怪大口,惊险得胜。

    她回身一看,见小遥奋力抵挡另一铁甲龙,但浑身浴血,受伤不轻,而那铁甲龙却毫发无损。她加入战阵,将那铁甲龙攻势挡下,那铁甲龙脖子一绕,当头咬来,手上也不停,长刀横斩腰际。

    陆振英长剑一圈一振,将它迫开,连连斩出剑气,也在四十招后将其杀死。她抱住小遥,四下张望,见各大高手受五、六头铁甲龙围攻,局面甚是艰苦。她心想:“这些铁甲恶龙极为狡猾,懂得判断形势,敌手越强,围攻者越多。”

    当年在蛇伯城外,那异兽阎王招来凶兽,令蛇伯将士全军覆没,仅有数人存活下来。眼前这魔猎局面更为凶险,连一众高手都自身难保,且至今持续已久,势头毫无衰减,比昔日更为恶劣。

    她瞧见血云在人群中闪过,助其余高手脱困,手法巧妙高明,应对有方。她杀出血路,冲了过去,问道:“血云!盘蜒哥哥呢?”

    血云双手连连出招,将一铁甲龙杀死,笑道:“你找他做什么?”

    陆振英稍一犹豫,说道:“他或有助大伙儿脱困的法子。”那时若非盘蜒招来蜃龙,陆振英、张千峰、东采奇与东采凤都活不下来,如今唯一脱困之机,便是盘蜒及早招来那蜃龙。

    血云斜视她,冷笑起来,说道:“你当真了解盘蜒么?他眼下为何又不在?”

    陆振英心头一紧,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你...”

    她忽然涌出极大的疑问来:“听这血云所言,盘蜒显然早知会有一场魔猎,若非如此,他为何留下锦囊,要东采英前来相助?又为何要写信将血云招来?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劝大伙儿早些离去?”

    陆振英心绪支离破碎,过往的记忆仿佛随风飞舞,乱得看不清,辨不明。但隐约间,她拾起些许碎片,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想起当年异兽阎王魔猎发生之前,盘蜒曾对东采奇提起过魔猎之事,随后他独自远去,在草原中消失不见。

    现在他何尝不是如此?我眼睁睁看他隐没在庙墙背后。

    他为何总在紧要关头不在我身边?他去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何不告诉我?我是他....他最亲密的恋人?

    一缕令她恐惧万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血云,厉声问道:“这魔猎是谁引起的?”

    血云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愈发欢畅,眼神极为满意,他道:“你以为是泰远栖么?”

    陆振英“啊”地一声,霎时仿佛身子开裂,整个人几乎瘫倒。

    血云抓她头发,将她一把拽起,喊道:“这魔猎涉及全城,故而那阎王派了大军,咱们这些人尚能自保,但城中军民却要遭殃。”

    陆振英怀中一阵抖动,小遥挣脱出来,强打精神,说道:“我得....我得去城里,保卫...保卫百姓...”

    血云点头道:“不然我与盘蜒找这许多高手来做什么?”突然间,他身影一晃而过,好似一道狂乱的黑火,叫人难以看清,黑火所到之处,正是阎王爪牙毫无防备的地方,数头恶龙厉声惨叫,被他掌力击穿身躯,当即倒毙。东采英、罗芳林与红衣蝠卫等人由此脱困。

    东采英喝道:“血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云道:“保家卫国之事,舍生忘死之事。”说罢再去相助万鬼众人。他内力比旁人稍胜一筹,但身法诡异绝伦,神出鬼没,出手偷袭,当真百发百中,不多时已将一众高手全部救出。众高手悉数受伤,但也不如何严重。

    血云对众红衣蝠卫道:“速速找垂死者饮血,恢复伤势。”又对龙木道:“命你麾下鬼官运功疗伤,待会儿听我号令行事。”

    龙木气喘吁吁,说道:“我为何要听你的?咱们与此城有狗屁关系?咱们这就走了!”

    血云冷冷说道:“你到殿外瞧瞧,魔猎之中,方位大乱,若不杀尽魔猎中的妖物,咱们谁也走不出去。”

    除了龙木之外,万鬼中人对魔猎皆颇为熟知,神色惊恐,那牛角老者道:“魔猎来时,万死一生,那阎王不将此城中百姓尽数屠戮,绝不会罢休。咱们若不抵挡,此事绝无了局。我当年在草海北方时,也曾....”后半句话却又不说了。众鬼官默默点头,想必皆有同感。

    龙木恨恨道:“好,咱们万鬼今个儿认栽,便暂且听你号令行事。”

    小遥受伤太重,加上急火攻心,几乎难以站立,但她想起城中百姓遭遇,当真是如入油锅,无法宁定。陆振英一直在思索盘蜒之事,心中悲伤,但见她如此,又渐渐涌出气力来。

    众人调养约莫小半时辰,血云道:“能动的全随我来,不能动的留在宫殿里头,自有阎王恶龙来找。”

    陆振英架起小遥,东采英抓起老国主,众人出了王宫,一路杀至街头,张眼一瞧,无不心惊肉跳。只见山下仍有铁甲恶龙占据各处,数目过万,虽远不及在大殿中那般强悍,但横冲直撞,拆屋杀人,手段凶残恶毒,令人胆寒。残存百姓从藏身处被拖了出来,大哭大喊的求饶,但立时被咬成肉末,鲜血横流,汇聚成河,没过脚踝。

    血云道:“等他们杀完凡人百姓,便轮到咱们,届时可回天乏术了。”

    众人中除了血云之外,便以罗芳林武功最高,她自忖若独斗五十来头铁甲龙,或能勉力脱身,遇上六十头围攻,那便九死一生,她当机立断,说道:“趁敌人分散,大伙儿齐上。”

    东采英等人对她敬佩万分,誓死效忠,齐声遵命,心头生出无畏勇气来。东采英凝聚力气,肌肉臌胀,使出“巨神体”功夫,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冲了下去,数掌击毙一兽。血云身上黑光大盛,稍稍一动,已在敌人群中,身躯一转,宛如旋风,众铁甲龙剧痛之下,乱作一团。罗芳林、红衣蝠卫、蛇伯三将、龙木与鬼官趁势也加入战团。

    陆振英遥遥观战,见众高手虽联手出击,但仍深陷苦战,转瞬间便有人受伤,她心下焦急:“我武功太差,到此地步,着实帮不上忙,可又岂能袖手旁观?”但小遥伤势不轻,她也不敢离开。

    就在此时,一头更为庞大的铁甲龙东张西望,瞧见陆振英等人在此,咆哮一声,跳跃过来,张嘴吐出一道绿焰。陆振英大吃一惊,托起小遥与老国主,施展轻功,霎时已在远处。她将两人往树丛中一放,掣剑在手,一招“煮鹤焚琴”,舍生忘死的迎去。

    那大铁甲龙手里拿的乃是一双刃斧头,它朝斧上吐一口绿火,那斧头登时阔了一圈,再朝陆振英砍来,当真有屠龙斩凤的威势。陆振英陡然拔起,刺出数十剑,都被大铁甲龙挡下。陆振英灵动,大铁甲龙迅猛,两人缠斗了百招,陆振英才渐入佳境,战了上风。

    猛然间,那大铁甲龙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陆振英身后,陆振英一阵心寒,匆匆一望,只见另有数头铁甲龙将小遥团团围住。小遥奋力出剑,守在老国主身前,想将铁甲龙逼退,但她伤势沉重,脚下迟缓,一铁甲龙蓦然喷出绿火,瞬间罩住小遥。

    陆振英魂飞天外,喊道:“姐姐!”此时那大铁甲龙一斧斩来,陆振英情急之下,想起怀中仍有那“接雷”剑鞘,立时取出,朝那巨斧推去。只见一道霹雳砸落,那大铁甲龙被劈的炸裂开来,粉身碎骨。

    陆振英又想挥“接雷剑鞘”救人,但这剑鞘威力太大,波及旁人,小遥也必死无疑。她强忍泪水,跃入敌群中,抱住小遥,慌忙扑打她身上鬼火,便在这时,她自己背上接连中招,真气被破,她惨叫一声,痛的几欲晕去。

    小遥仍有神识,苦笑道:“傻妹妹,你丢下我走吧。我...活着...眼下只是拖累。”

    陆振英喊道:“你别说...别说这样的话!”她虽有神功护体,但背上那一刀几乎砍中骨头,险些命丧当场,又抱着一人,便想脱困,也万万不能。她脑中乱作一团,突然间想道:“我与小遥姐姐会死在这儿么?盘蜒,真的...真的是你招来这一切灾祸么?我便是死了,也绝不....”

    此时,小遥从腰间取出匕首,惨然道:“妹妹,你去吧!”说罢狠狠朝自己胸口刺落,陆振英心胆俱裂,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她想寻死,让我自己逃生...”

    无数强烈的感情充塞陆振英心扉,眼中幻象陡生,灵悟如通天彻地的飓风一般淹没了她。

    她见到白色的虎,白色的鹤。

    她见到无边无际、白光笼罩的海洋。

    她见到了浩瀚的正气直冲云霄。

    她听见有人在耳畔说道:“虎为因果,鹤为无常,此剑既出,天道相随,阎王魔怪,又有何惧?”

    她大叫起来,回身一剑,一头如光雷般的猛虎将她与小遥裹在其中,猛扑出去,所到之处,铁甲龙无不化作粉末,无声无息,就此消散。

    她昏迷片刻,身子颤抖,睁开眼来,发觉自己身处一高楼上,小遥伏在她怀里,陷入昏迷,但性命无碍,而在她眼前,一头美丽至极的仙鹤振翅翱翔,偶尔一动,地上便有一铁甲龙四分五裂。

    约莫五个心跳后,高楼前铁甲龙死绝,那白仙鹤似知道陆振英已然平安,朝她鸣叫一声,倏然远去。(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八 蚍蜉撼树不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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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功夫,空中景象扭动,虚无缥缈,随即一怪物凭空现形,此怪约莫三丈高矮,脑袋如龙,脖子又细又长,身子挺拔消瘦,一身青袍,龙尾盘在地上。盘蜒咬紧牙关,屏住气息,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怪有四目,半睁半闭,朝四周打量,左手挥了挥,身旁又打开一十丈高的白玉石门,石门中吼声阵阵,响彻群山,无数铁甲怪龙飞了出来。

    怪物朝一处指了指,说道:“朝此处飞,有一大城,务必将城中凡人杀尽,谁若疏忽,我便吃谁。”

    群龙低声鸣叫,领命而去,霎时如一大片乌云笼罩天空,少时,冰原上唯有那细脖一怪。

    细脖伸手一抓,似要开门,但神色一变,又扫视一圈,笑道:“好胆识,好胆识。是谁布下这天地大牢?”

    盘蜒心想:“绝不能暴露泰远栖,否则细脖来去自如,咱们盘算便要落空。”当即闪身而出,金刀紫剑一晃,说道:“细脖,你中我计策,大限将至了!”

    细脖四目如电,打量盘蜒,说道:“你是贪魂蚺么?你对我下手,可是疯了?”

    盘蜒尚未答话,地上蓦然升起一巨大蠕虫,张口一咬,轰轰巨响,盘蜒飞身躲开,见地面裂开一大口子,而那大蠕虫已不见了。

    盘蜒大喝一声,朝细脖俯冲过去,紫剑斩落,刀光横劈,当真如月光星芒,气吞千里。细脖张嘴吐息,两道真气反击过去,稍稍一碰,盘蜒招式烟消云散,那力道飞向盘蜒,盘蜒刀剑一合,浑身巨震,一个倒翻,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红竹飞身而上,手中长剑疾刺,宛如罩天大网,细脖头颈伸缩,已将她这神妙迅猛的剑招避过,爪子一探,红竹惊呼一声,长剑震裂,身子倒飞出去,直掠过百丈远,才避过细脖一爪之力。

    细脖奇道:“你是尸海的小阎罗?哈哈,有趣,有趣,原来并非一人,而有同党。”

    眨眼间,又有两人从巨石后冲出,百重掌心中升起七、八个绿铁胆,一股脑朝细脖扔出。跳蚤足尖一点,到了细脖身后,身子一翻,脚掌如刀如刺,直取细脖脑袋。

    细脖又吐一口真气,抵住铁胆,尾巴一卷,挡下跳蚤,轰隆一声,地面冰层开裂,山峰抖动,雪块纷飞。跳蚤惨叫一声,远远逃开,左足已断。但它稍稍动脚,却已痊愈。

    那阎王脸上终于显出怒意,他道:“好,好,原来有四人。你们当真以为能杀的了我?”

    盘蜒道:“使出真功夫,不可稍有懈怠!”说着拍出太乙幻灵掌,瞬间人影重重,围绕细脖,剑气从四面八方落下。那剑气大半是假,但却各个儿逼真,令人难以分辨。真正剑气掩藏其中,自行转动,找寻细脖破绽。

    细脖瞧出门道来,点头赞道:“好功夫,既有幻象,又有妙招,还可操纵怨灵扰我。”身躯一转,狂风席卷,已将盘蜒一众幻象击溃,猛然脑袋一撞,恰巧盘蜒悄掩过来,被细脖顶中腹部,盘蜒痛的眼冒金星,痛呼声中,直摔出去,喀喀几声,将一座小山撞塌。

    跳蚤见情形不妙,身子一跃,已在数十丈的高空中,他浮在天上,双足连踩,足劲如巨矛重剑般直贯下去,快似雷霆,密如暴雨。细脖“哎呦”一声,想要闪躲,但红竹吐出鲜血,化作围墙,将细脖去路挡住。百重则取出百来个铁胆,连接成铁蜈蚣,缠上细脖,接连炸裂。这三人相识已久,以往每每与阎王交战,所以能保住性命,便是彼此间配合紧密,天衣无缝之故。

    跳蚤足劲掼下,又是一通轰鸣,那细脖轻轻一跃,跳到一旁,身上鲜血淋漓,倒也颇为狼狈。但跳蚤、红竹、百重三人神色慌张,毫无喜色,原来这阎王身躯绝无定型,无论断手断脚,还是断头断颈,实则等若无伤,不过稍稍消耗法力罢了。

    细脖抖动身子,伤势复原,他怒道:“三个孤魂野鬼,当真太过放肆,好,好,我将你们拿住,送入我刑狱之中,重重用刑,要你们受苦千年万年!”

    就在这时,盘蜒从裂石中出来,心想:“我需得与三阎罗合力,否则毫无用处。”他当年与吞山相斗,吞山功力未复,又有意擒住盘蜒,用妖法侵入盘蜒脑子,这才让盘蜒有机可趁,如今面对这货真价实的阎王,便觉得自身渺小无力,手段匮乏。

    红竹甚是急躁,喊道:“再来!”吐出鲜血,化作倒刺长鞭,朝阎王抽打过去。百重连连抛出绿铁胆,各个儿爆开,霎时绿焰冲天。跳蚤再接连踢出力道,射·向细脖。盘蜒双刃齐出,刀风剑气如龙似虎,席卷而至,防那细脖脱身。

    细脖忽然除下脑袋,随后又长了出来,他动作奇快,瞬间已摘下四个。他将四个脑袋往四人扔去,透过四人凌厉绝伦的招式,弹指间已至眼前。

    盘蜒身子一矮,低头避过,谁知那脑袋中长出脖子,将盘蜒缠得紧密,一根尖锥击破护体真气,刺入盘蜒胸口,盘蜒感到脑中剧痛,心魂欲散,急忙运功抵御,同时身子急转,终于将那脑袋甩脱,瞬间出刀,将脑袋斩成数截。

    他定了定神,心想:“这脑袋欲夺人心魄,与吞山的长斤两相似,但手段巧妙多了。”一转眼,细脖已经不见,而红竹、百重被缠得严实,各自神色空洞,垂头丧气,双手耷拉在身旁。

    身旁嗖地一声,跳蚤落地,大喊道:“小心了,细脖擅操纵人心,策反同伴。我对付百重,你对付红竹,这两人眼下仅有五成功力。”

    盘蜒道:“需斩去那脑袋么?”

    跳蚤道:“不错,但手法要快,否则那脑袋炸开,红竹、百重命在顷刻。”

    红竹尖叫一声,朝盘蜒扑来,盘蜒左掌一引,一招幻灵真气推出。红竹斜身避过,但盘蜒掌风飘摇,身形晃动,一掌切中她脑袋,随后急催幻灵真气,制住她行动,右手探出,抓住红竹胸口那细脖脑袋。

    红竹嘿嘿一笑,手中一剑刺中盘蜒腹部,盘蜒不料这细脖邪法竟更胜过幻灵功夫,痛的浑身麻木,他咬紧牙关,奋力一夺,终于将那脑袋拽出,往旁一扔,耳畔嗡地一声,细脖脑袋炸成碎片,盘蜒转身挡在红竹身前,被气浪撞倒,不由得惨声长呼,大口吐血。

    红竹清醒过来,倒也并未受伤,忙道:“你.....你为何替我抵挡?”她虽与盘蜒结拜,但打的却是互相利用的念头,实则心中满是尔虞我诈之意,不料如今盘蜒舍命相救。

    盘蜒道:“现在...现在你替我挡着....”

    两人身旁又一通巨震,气浪滚滚,冰消雪融,只见跳蚤提着百重,来到近处,百重受伤极重,半个身子不翼而飞。跳蚤说道:“糟糕,糟糕,他这模样,又得睡上十天十夜,方能复原。”

    那四个脑袋粉碎之后,细脖阎王又缓缓现形,他哈哈笑道:“如今只剩两只虫子,正所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放心,放心,我不杀你们,非得等我将酷刑一一施展出来,要你们永生永世,受苦不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盘蜒大声喘气,低声道:“你们替我...撑上片刻。”抬起单掌,掌中白光浮动,响起风雷之声。

    红竹面露喜色,问道:“是那掌法?”跳蚤则点了点头,两人一齐朝细脖袭去。

    细脖脑袋圈转,咔嚓一声,将红竹手骨砸得粉碎,红竹闷哼一声,吸一口气,眨眼恢复如初。跳蚤轻功超凡入圣,绕着细脖不停飞踢,细脖尾巴一扫,方位变幻不定,跳蚤一时不慎,被细脖倒吊起来,细脖稍一运劲,跳蚤双足同时折断。跳蚤一咬牙,脱开双足,双手在地上一撑,躲到百丈之外,眨眼间双腿又已长出大半。

    盘蜒咬牙大喊,蜃龙破开虚空,直撞出来,瞬间漫山被白龙身躯盘住,龙吟直击苍天,千里皆闻。

    细脖神色剧变,喊道:“此乃虚灵兽,你到底是何人?”

    盘蜒立于白龙身上,虽虚弱无比,但仍指着细脖道:“杀。”

    白龙身上白雾浮动,直撞过去,细脖猝不及防,被劲风冲上了天,口鼻流血,痛苦不堪。他怪叫一声,摘下脑袋,反向蜃龙扔去,蜃龙一卷身躯,将脑袋弹开,但也接连中招,龙鳞脱落,身躯上鲜血如瀑。

    蜃龙一张嘴,吐出水雾来,这水雾实则乃是龙火,但形态似水,无处不可渗透,端的是厉害无比。细脖陡然脑袋胀大,咯咯几声,也喷出一道绿火,这绿火乃是至邪至阴的火焰,旁人远远一见这火光,若不全力运功护体,连心脏都会碎裂。白雾绿火碰在一处,一时僵持不下。

    红竹瞧出时机,吐出鲜血,血变竹剑,如雷般掷出,扑哧一声,正中细脖脖子。跳蚤奋力一跃,单足一扫,踢中细脖后脑勺,细脖心神大乱,哇哇乱叫,被水雾罩住,身躯乱颤,直往下坠。扑通一声,将雪山撞塌了大半。

    盘蜒见状,心神松懈,那蜃龙便缓缓消散,遁于无形。他浑身脱力,心中似有无数蚂蚁乱咬,脑袋剧痛,摔向雪地,跳蚤在空中一翻,将盘蜒接住,稳稳落地。

    红竹哈哈大笑,有心独吞那炼魂,说道:“我去斩那阎王脑袋。”刚欲冲出,陡然身躯僵硬,一颗心沉了下去,却见水烟之中,细脖慢慢站起,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九 螳螂捕蝉黄雀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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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竹心想:“他连中我等绝学,已是强弩之末,何足道哉?”蓦然掌上血光漫漶,朝细脖扑去,推出一掌,掌力仿佛刀网,来回旋转,无坚不摧,将细脖团团围住。

    细脖脑袋鼓起,霍然再喷出一团大火,火光发绿,明亮至极,似乎直朝人心里烧去。红竹身躯巨震,捂住胸口,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跳蚤大喊一声,双足连动,嗖嗖声中,踢出数道旋风。细脖出手抵住,身子纹丝不动。跳蚤只求阻他一阻,趁机凌空一抓,红竹浮空向他飘来。

    细脖喝道:“哪里走!”再吐绿火,火焰盛大猛烈,向跳蚤滚滚卷来。跳蚤一瞧那火焰,也心口剧痛,“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摔倒在地。

    原来细脖这火乃是以世上阴狠毒辣的小人炼魂为油,唤作“毒心烛”,可将人烧成灰烬,更可焚灼人心,正是细脖阎王杀人无算的绝学,连跳蚤、红竹两大阎罗也承受不住,一旦中招,接连倒地。

    细脖稍稍一动,张嘴咬向跳蚤,跳蚤奋起余力,抱住红竹,朝后一跳,倏地落至悬崖边上。细脖也伤势不轻,脚下没站稳,不及追赶,这才站定身躯,又见盘蜒面无人色,双目紧闭,倒在一旁。他哈哈一笑,说道:“先将这小子捉回聚魂山去。”

    盘蜒之前运功太过,脑中那阎王炼魂突然又闹腾起来,盘蜒只感头疼欲裂,天地颠倒,无数景象旋转不休。他虽痛的厉害,但却隐隐有人对他说话,那声音说道:“无用的废物,你只知用诡计取胜么?凭你这微末本事,居然叫嚣着要杀阎王?”

    盘蜒分辨出那声音是吞山。

    他心想:“可我杀了你。”

    吞山道:“我不服气,我是阎王,你不过是仙殇留下的杂碎。眼下机会来啦,瞧我不吞了你?你虽无能,但我不嫌你本领差劲,我要借你身躯重生。”

    盘蜒只觉思绪纷扰,脑子里有万军交战,但却雷声大,雨点小,波澜竟反而渐渐平息下去。

    他不禁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却又连声咳嗽,他突然间明白:这困扰自己多时的吞山炼魂,不过是他的心病,是他的胡思乱想,是他的恐惧与懦弱,是他内心深处的愧疚与煎熬。

    他有吞山的记忆,他有仙殇的记忆,两者并不互斥,是盘蜒的心魔在庸人自扰。

    盘蜒隐约觉得自己这些年半梦半醒,那噩梦折磨着他,惊吓着他,盘蜒胆怯着,逃避着,他并非不能融解炼魂,而是不敢,不愿。

    他连仙殇都怕,他甚至怕仙殇要借他身躯还魂。

    ......

    盘蜒,你这可笑可怜之徒,你做了几千年的梦,时至今日,你居然还害怕噩梦?

    我在那梦中死了。

    你并未死去,而是醒来,你眼下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并非自己,我是那梦的宿主,千年万年的梦,千千万万的续梦鬼,我不过是另一个替死鬼,我难道不应该害怕?

    你应当骄傲,应当喜悦,千万年的梦,千万人的魂,聚在你一人体内,你还记得你在那梦中是谁吗?

    我...我叫太乙,我....我是个疯子。

    你是疯子,但你也是真仙。

    ......

    千道思绪,万般因果,疯念恶念,苦痛挫折,在盘蜒心脑间交汇,在经脉中鼓荡,盘蜒陡然睁开眼来,一掌朝细脖拍出,细脖大骇之下,双手一拦,整座山晃动不休,雪块如天塌般崩落。细脖胸口破开大洞,他痛呼一声,骇然喊道:“你....你....这是...”

    盘蜒道:“庄周梦蝶。”体内仙家灵气源源不绝,化作掌风击出,那条蜃龙破空而出,威力更胜先前,细脖被掌力波及,厉声痛呼,周身接连中掌,骨头断裂,心胆损毁,鲜血如大雨泄下。

    盘蜒掌法越变越快,越变越奇,细脖一时毫无还手之力,但转瞬之间,他高声怒吼,身形急速胀大,变作一条百丈黑龙,尖嘴双角,双目如火,与那白龙咬做一团,双龙坠落山谷,轰隆一声,巨力冲撞,狂风驱云,那高山再也支撑不住,山峰裂开一截,盘蜒等人也一齐摔落下去。

    盘蜒一招手,那白龙勉勉强强,有气无力的飞起,将众人接住。霎时又听一声怒吼,那大黑龙破开层云,咬了过来,正中蜃龙脖子,蜃龙痛的身子发抖,奋力挣扎。

    盘蜒斩出紫剑,正中那黑龙额头,这黑龙皮层本坚硬无比,但盘蜒这一剑却将其破开一口,鲜血长流,黑龙痛的松开了口,蜃龙反咬过去,推动黑龙身躯,接连撞断山峰,扫平丛林,在地上滑出老远,这才停下。

    盘蜒使得乃是庄周梦蝶功夫,唤出梦中真仙法力,便如昔日召唤蚩尤残魄一般。他此时内劲体质远胜过当年,又借助吞山与仙殇炼魂的内力支持,可谓今非昔比。可这太乙真仙法功力太高太强,如此运功,耗费极大,已然支持不住,呼吸一滞,从龙背上骨碌碌滚落下来,身上裂开数十个大口子,鲜血染红衣衫。那白龙也精疲力竭,再度消失,盘蜒又看那邪龙阎王,已恢复成长脖怪物模样。

    跳蚤喊道:“四弟!”将盘蜒扶起,掌心一拍,一股微弱内力涌入盘蜒体内,盘蜒感到真气复生,精神一振,心底钦佩至极:“他功夫远远胜过另两人,至此仍有余力。”说道:“山峰倒塌,那天地大牢阵已散,咱们....咱们快些将这阎王杀了,不然他恢复知觉,便要....便要逃回聚魂山。”

    跳蚤点头道:“红竹、百重受伤太重,正要吃那炼魂补身。”

    盘蜒找到百重,跳蚤抱起红竹,两人脚下吃力异常,慢慢朝细脖挪去,骤然间,那细脖身子一转,坐了起来,盘蜒、跳蚤不禁骇然,愣愣瞪着细脖。

    细脖惨笑道:“可惜,可惜,尔等功亏一篑,好,好,你们三个阎罗,一个都跑不了。你这万仙..嘿嘿...我迟早也...”说着呛一口气,张嘴吐血,他咬紧利齿,双手张开,一扇门在他面前张开。

    就在此时,只见泰远栖突然从旁奔出,高举食月法杖,刺入细脖心脏处,细脖怪叫一声,脖子一扫,泰远栖本就跌的不轻,没能躲开,被打的肋骨寸断,远摔出去。他支撑着坐起身子,口中流血,苦笑道:“这....这法杖可困住你....你万万逃不掉了。”

    细脖怒道:“原来还有一人,我....我把你们全数杀光...”盘蜒、跳蚤等人伤势皆几乎致命,谁都无法抵抗,众人急忙凝聚气力,但仓促间却毫无成效。

    但听一旁一女子幽幽叹道:“远栖,想不到你竟能有这般进展。”

    众人皆大吃一惊,唯独泰远栖叹道:“奶奶,你来的....正是时候。”

    盘蜒见那女子身上裹满水草,正是他先前在黄泉江边遇上的那女妖怪。他稍一思索,震惊万分,已然清楚这泰远栖目的,失声喊道:“你是蛇帝阎王?”

    跳蚤颤声道:“你说甚么?她....她是那失踪的蛇帝...”

    那女妖掀开水草,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貌,朝盘蜒微微一笑,说道:“负心人,你想起我来了么?”

    细脖怒骂道:“原来...原来是你这混账!你...你想要吞我的魂?无耻的贱·人...”

    蛇帝冷笑一声,更不多言,手臂一甩,水流如剑,划破细脖脑子,她舌头一伸,已将那脑子吞入体内。细脖瞪大双眼,身子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四散飞走。

    蓦然间,她脸色痛苦无尽,放声尖叫,身上肌肤开裂,哗哗脱落,仿佛灵蛇蜕皮一般。她蜷缩身子,静默片刻,坦然而立,除下脑袋与身上的水草,阵阵浓烈甜美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旁人一闻,皆感身心愉悦。

    盘蜒心想:“她终于得逞了,她恢复成阎王,可以随意行走凡间的阎王。”心中忽然涌出极大的恐惧:她功力尽复,将来神通不逊于这细脖邪龙,唯有趁此刻她刚吞噬炼魂,身子虚弱时,方能将她击败,但自己眼下绝无能为力。

    蛇帝朝泰远栖吐一口气,泰远栖身躯颤动,伤口愈合,不久已行走如常。他拾起食月宝杖,冷冷说道:“我如今不欠你甚么了。”

    蛇帝笑道:“你这孩子,自作主张,想不到真能成功。你前些时日知会我时,我还着实不信呢。”

    泰远栖道:“奶奶,你手段残忍,害我与妹妹受苦受难数百年,互相憎恨残杀,我早想离你而去。如今我助你得偿所愿,从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见。”说罢拔身跃起,刹那间隐在雪山之中。

    蛇帝幽幽叹道:“泰乙,这孩子和你很像,都让人猜测不透。”

    盘蜒欲言又止,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蛇帝又道:“魔猎将尽,尔等小小阎罗不久也将返回黄泉。”说罢手指挥动,香气漂浮,跳蚤、红竹感到身子舒坦无比,伤情大有好转,而那百重虽只有半截身躯,但也已睁开眼来。

    跳蚤、红竹不敢得罪她,说道:“多谢阎王恩惠。”两人白白与细脖打了一场,毫无所得,颇为闷闷不乐,但想起因此帮了蛇帝阎王一场大忙,将来或有所回报,心情稍好了一些。

    百重喃喃道:“为何....为何....是你,不是...不是他...?”

    蛇帝以为此人神志不清,懒得理睬。这时,天地间阴阳变化,真气剧变,跳蚤、红竹、百重身躯变得透明,徐徐消退。红竹道:“四弟,你多多保重,莫得罪了阎王大人。”话音刚落,人已隐去。(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二 黑白阴阳当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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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幼童双眸如宝石星辰,深邃遥远,一时却驱散了盘蜒心头阴影,让他如沐春风。她道:“我叫尤儿。”大眼睛望着盘蜒,不知不觉便觉得亲切。

    盘蜒道:“尤儿?尤儿?这名字起得好,将来必是大美人儿。”

    罗芳林眼神渐渐严厉起来,说道:“若非她运气极好,只怕已被你害死了。你与血云到底在盘算什么?险些...险些也累朕死于此地。”

    东采英在旁劝道:“皇上,听微臣一言,军师他又并非当真无所不知,这魔猎与他定无关联。”

    盘蜒急找陆振英,见她坐于菩提宗主下首,偶尔看着自己,泫然欲涕,眼神中竟有些许憎恨之意。盘蜒探她心思,却发觉她已能隔绝心声,不让自己知道。

    尤儿大声道:“你这逆臣,妈妈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她幼童一个,养尊处优,地位崇高,对臣下说话,从来毫不客气。

    盘蜒柔声道:“在下并非逆臣,而叫盘蜒。尤儿,我问你,先前那许多怪物冲入大殿,是不是都怕了你,避开了你?”

    尤儿哈哈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和大伙儿说了,谁都不信呢。你这人很好,很聪明,将来我让娘封你大官。”

    罗芳林眉头一皱,又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笑道:“皇后娘娘福缘极厚,苍天保佑,故而毫发无伤,连后裔自也有神灵加护,区区魔猎,怎能奈何得了陛下?”

    菩提睁开眼来,问道:“盘蜒,你在我桌上留书,为何又用真气掩藏起来?以至于我来得迟了。”

    盘蜒跪倒在地,说道:“弟子并未掩藏,怕是宗主忙碌,有所疏忽罢了。”他离山之前,仅隐隐感到恶兆,无法确定雪岭国中真有灾祸,待去了那百神塔后,得了启发,这才撤去信上障眼法,引菩提过来。

    菩提“哦”了一声,胡须飘飘,似有些生气。

    陆振英冷不丁说道:“师兄,你先前到哪儿去了?”语气极为不满。

    盘蜒朗声道:“此地有一阎王祭坛,正在那黄泉门中,有恶人泰远栖欲引发魔猎,我去了那处,却晚了一步,唯有找到阎王,将他逐回了聚魂山。”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惊得无以复加,纷纷大呼小叫。菩提曾对众人说起那阎王厉害,自承非其敌手,众高手心下胆寒,对这阎王畏惧至极,想不到盘蜒竟自称将其击败。

    小遥质问道:“连宗主都未必奈何得了那阎王。你怎能将其逐走?我看你是胡吹大气罢了。”她见过盘蜒身手,只道与遁天层好手不相伯仲,一时难以置信。

    菩提凝视盘蜒,问道:“你如何将其逐走?”

    盘蜒于是将泰远栖在雪山中布下大阵,削弱阎王,而三大阎罗也趁魔猎现身凡间,与那阎王恶斗之事说了出来。菩提精通玄学,问的极为细致,但盘蜒对答如流,全不犹豫。

    陆振英心头涌起内疚,心想:“原来是我错怪他了。但...但他为何总将心事深深藏起,不与旁人叙说?他连我都信不过么?”

    菩提问道:“泰远栖所布乃是天地大牢阵,只能将阎王困在凡间,却未能令其软弱。单凭那三大阎罗,也决不能敌得过阎王。”

    盘蜒见牛皮吹破,也不在意,说道:“是,弟子不明原理,多谢宗主点明。”

    菩提突然朝挥出一掌,盘蜒只觉他掌力凝聚,笼罩不广,但却有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威,这一掌若打得实了,盘蜒怕是要去了半条性命。他霎时心意坚定,不再隐瞒,也打出一拳,两股力道一撞,仿佛炸响惊雷,盘蜒身子一震,飘出数丈,化去菩提掌力,但却并未受伤。

    殿上都是眼光独到的好手,见这两人以内家功夫过招,盘蜒仅稍逊一筹,无不惊讶万分。菩提沉吟片刻,道:“你与那三大阎罗联手抗敌了,是么?”

    盘蜒点头道:“情非得已,只能从权,他们要复仇,我要逐阎王,大伙儿各取所需罢了。”

    菩提问道:“那阎王现在如何?”

    盘蜒道:“他受伤过重,无力在凡间逗留,答应收回魔猎,那泰远栖才撤去大阵,放他离去。”

    菩提问:“单以威力而论,你这身功夫已至破云境界,又是从何处得来?”

    小遥大吃一惊,说道:“他...他已至破云境界?这绝无可能。”万仙门飞升隔世功讲究循序渐进,绝无人能逾越阶层,一步登天。盘蜒眼下不过是飞空层弟子,怎能有这般造诣?待要不信,可盘蜒却实打实的硬接了菩提宗主一掌。

    盘蜒道:“弟子飞升隔世功并未练成,不过精通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自觉颇有进益,但万万不能与我万仙正宗法诀相比。”

    菩提又默想少时,道:“不骄不躁,谦和平淡,了不起,了不起。凡间武学,有如深林,自也深藏龙虎,难测其度。传闻有‘邪魔外道’四人,武功之高,不在我万仙仙使之下。你另有机缘而修成正果,又用于正道,除魔降妖,实乃我万仙之福。”

    盘蜒磕头道:“弟子这身功夫,得来实属侥幸,若传扬出去,在万仙门中怕引起波澜,还请诸位代为隐瞒。”

    小遥急道:“有什么好隐瞒的?你功夫高了,多少人梦寐以求,大伙儿敬你拜你尚且不及,为何要遮遮掩掩?要我说,索性光明正大的广而告之,让人知道咱们万仙又出了一位远超凡尘的高手。”

    盘蜒摇了摇头,看着菩提,菩提也道:“盘蜒,你这功夫乃何人传授?又叫什么名堂?”

    盘蜒道:“乃是太乙幻灵真气。”其余则并不多说。

    菩提心知盘蜒隐瞒实情,却也不再追问,只道:“你功夫进展太快,又是泰家嫡传,难免惹人猜疑,更会招来嫉妒。不错,正该隐藏消息,最是上策。盘蜒,你起来吧。这件事你非但无过,反而又立下大功。满城百姓每活下一人,都是你的功德。”

    盘蜒道:“是。”缓缓起身,陆振英看着他,忽然间觉得盘蜒着实遥远,难以触及。两人间曾经心灵相通,各知念想,此时却仿佛隔了千万里路,得不到半点音讯。

    小遥经过菩提医治,此时已能走动,说道:“大难刚过,诸事繁忙,菩提宗主,皇后娘娘,微臣告退。”说罢从椅子上站起。

    盘蜒听她语气威严果决,乃是发号施令的语调,奇道:“师姐,你真当上冷州国国主了?”

    小遥哼了一声,说道:“老国主受了惊吓,非要传位于我,我着实没有法子。”她虽信了盘蜒所言,但依旧对他全无好脸色。

    陆振英说道:“师姐,你伤还没好,我...我帮你的忙。”

    小遥指指盘蜒,笑道:“你那情郎有满肚子话要对你说,我这儿便不劳烦你啦。”

    陆振英不由一颤,呆立当场,盘蜒走了过来,低声道:“师妹,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陆振英抿了抿嘴,双眼望向别处,“嗯”了一声,与盘蜒一前一后离开。

    罗芳林朝两人背影张望,目露寒光,但又不动声色,盘蜒是她孩儿的父亲,若在以往,她必嫉妒的发狂,但她为帝多年,宠妃无数,早将情事看得极淡,见状稍有气恼,而眼下另有心事,唯有置之不理。

    盘、陆二人来到一幽静处,盘蜒道:“师妹,你生我气了么?”

    陆振英苦笑道:“我先前确实如此,但眼下已全明白过来啦。菩提宗主说,你有功无过,是位大英雄,我如何能怪你?”

    盘蜒道:“那就好。”忽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盘蜒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起。陆振英则满心犹豫,不能启齿。

    过了许久,陆振英说道:“盘蜒哥哥,我俩....我俩还是分开些时日,好么?”

    盘蜒道:“不成!”说着双臂一紧,已将陆振英抱在怀里。

    陆振英靠在他胸口,这感觉极为熟悉,但又陌生起来,她说道:“我要留在此处,陪着小遥师姐。我很敬佩她,她有许多事需我相助,我...我非待在这儿不可。”

    盘蜒道:“你能留下,我难道不能留下么?”

    陆振英说道:“不,不,你...你已经.....不一样了。你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要做,若留在这儿陪我,只是....只是拖累了你。”

    盘蜒面露倦容,失望至极,他道:“除了你之外,世上更无要紧之事。”

    陆振英心头感动,爱意渐浓,但她很快硬起心肠,说道:“盘蜒哥哥,我先前....先前面对阎王大军的时候,突然间....突然间恨透了你。”

    盘蜒笑道:“我没能陪你身边,护你周全,正是罪该万死。你恨我恨的顺理成章,师出有名。但总不能一口买卖,砍头不赦啊。”

    陆振英突然垂下双眼,埋头哭泣起来,她道:“我哪里顺理成章?哪里师出有名?我欠你恩情太多,一辈子都还不清。可...可盘蜒哥哥,偏偏在那个时刻,我恨你,那恨意如此强烈,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仿佛我俩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我霎时竟借此..得了灵悟。我...我觉得自个儿练成了虎鹤双绝。”

    盘蜒喃喃道:“原来如此。”

    陆振英摇头道:“我...我不能留在你身边,眼下不能,否则那恨意会愈发弥漫,不可阻挡,等我...等我今后想得明白,能够掌控这功夫之后,我...我定会回到你怀里,就像这会儿一样,永生永世,再不分离。如果....如果那时你还...还要我。”(未完待续。)
正文 六十三 一日夫妻百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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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如何舍得她?但他想起蛇儿惨死情景,心如刀割,不禁恐惧难安。而那斗神所说四字犹在耳边,令他战战兢兢,心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斗神若真对师妹下手,我稍有不慎,便救她不得。如不杀那阎王,我需暂且离师妹远些,以免遗恨终生。

    陆振英问道:“那你是答应了?”

    盘蜒道:“今后日子还长得很,古人又云:小别胜新婚。此事既为你所愿,我又岂能不从?”

    陆振英神色暗淡,但目光坚决,在盘蜒唇上轻轻一吻,旋即狠心而别。

    盘蜒只觉一阵晕眩,又如蛇儿死时一样,但他硬起心肠,牢牢站定,痴痴望着陆振英离去的方向,那儿空无一人,但盘蜒似乎仍见到她的倩影。

    他知道自己与陆振英再也回不到过去,这分别并非如何决绝,并无大仇,可仿佛慢慢发作的疾病,深入骨髓,难以挽救。

    她恨盘蜒,盘蜒心底也有恨意涌动。

    之后几天,他藏于深山,躲避众人,只感了无牵挂,那熟悉的、舒适的孤独感失而复返,他运幻灵真气麻木情感,效用奇佳,他似成了行尸走肉,心中再无人欲,却反而收获了宁静。

    到第五天晚上,他瞧见一队人马在月光照亮的雪地中行过,为首一人身躯雄伟,乃是玄鼓城的东采英,他驾一辆马车,马车旁又有数匹骏马奔驰,正是红衣蝠卫,血云也驾一大车,紧随在后。

    山路盘旋而下,众人沿路奔过,盘蜒运仙殇内力,忽然一掌拍向岩石,那岩石隆隆的滚落下去,白雪随之倾泻崩塌,忽然吞没血云马车,那马车往旁一斜,偏出山路,摔入万丈深渊,消失在黑暗之中。

    众人停了下来,东采英匆匆下·马,神色惊慌,趴在悬崖上朝下张望,喊道:“鹿宁,绿须,斑圆!”嗓音发颤,悲伤欲绝。

    他吼声远远传出,回荡在山谷之间,但隔了许久,哪里有半分回应?

    罗芳林从东采英那辆马车上下来,与众红衣蝠卫互相对望,脸上都露出惊愕神色,但瞬间又变得极为冷酷。

    东采英说道:“皇后娘娘,微臣...微臣得下去找他们,皇后娘娘还请先行一步。”他那三爱将从小照顾他长大,亦师亦友,情义极深,他万万不能割舍。

    罗芳林叹道:“从这山上坠下,便是神仙也活不了。”

    东采英忍不住怒吼一声,左右张望,找一山势稍平缓处,便要往下爬去。

    罗芳林道:“采英,你稍安勿躁,我有几句话要说。”

    东采英身躯一震,那称谓听在耳中,让他深感怀念,他摇了摇头,说道:“再不下去,怕来不及了。”

    罗芳林叹道:“就一句话,快得很。你我虽已断绝夫妻情分,但你真以为我能忘了你么?”

    东采英呼吸急促,望望深渊,无可奈何,跪倒在地,大声道:“皇后娘娘乃龙女帝皇,微臣万不敢对娘娘不敬。”

    罗芳林走到东采英面前,将他扶起,伸出柔软的小手,抚摸东采英脸颊,渐渐向下,深入东采英怀里。东采英吓了一跳,整个人登时傻了,心想:“她...她原来一直仍惦记着我。”暗怀感激,神魂颠倒。

    突然间,东采英惨叫一声,捂住胸口,朝后退开,鲜血从他大衣中渗出,他摇摇晃晃,厉声道:“你......你这是....”

    罗芳林冷冷说道:“动手!”

    那五大蝠卫瞬间朝东采英扑去,两人踢腿,两人出掌,一人挥剑,内劲阻成密网,将东采英笼罩其中。东采英反应远胜过脑中思想,瞬间应变,双拳极快击出,拳风鼓荡,乒乓几声,将五人各自迫退一步。

    但他被罗芳林刺了一剑,伤势太重,运功时心肺受损,噗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罗芳林双手一前一后,前手握掌,后手捏拳,蓦地掌拳齐出,化作巨石般的大手,正是巨神拳、巨神掌的招式。东采英高声怒吼,真气暴涨,化作巨人般的形体,将他身躯裹在其中。两人对了一招,山石崩裂,罗芳林只觉敌人气力巨大,迅猛异常,竟被迫朝后退开。

    东采英宛如受伤的狮子,激发蛮性,左右冲跃,瞬间已到罗芳林面前,一掌拍下。罗芳林手臂一格,随即隔空一捏,想要吸取东采英内力,但东采英濒临死地,狮心炼化威力倍增,罗芳林连连催功,却奈何不了他。两人身旁响声大作,好似地震一般,瞬间山壁上又有多处破碎。

    那五大护卫纷纷喊道:“娘娘小心!”奋不顾身的扑了上来,围着东采英厮杀。东采英以一敌五,全落于下风,可狮心炼化委实太过神妙,非但力道强盛,且出手之际快如雷霆,全无征兆。他斗得兴起,到后来竟仿佛一钢筋铁骨的巨汉,气得发疯,豁出性命,招招皆有石破天惊之势。

    单以武功而论,这五人谁都不在东采英之下,可狮心炼化最擅长突破重围,死里脱身,这五人被东采英气势所迫,竟隐隐起了自保之意,反而被东采英内力笼罩,难以突破守御。

    罗芳林挥手道:“暂且罢手!”那五人倏然倒退出去,动作整齐划一,聚在罗芳林面前。东采英呼呼喘气,不及追击,激动的虎躯发抖。

    罗芳林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东采英怒吼道:“我不知道!你杀了我三位师父,我....我非替他们报仇不可。”

    罗芳林摇头道:“我实话对你说了,我确有对他们动手之意,但他们三人在魔猎中受伤,倒也不急于一时。那雪崩实乃偶然,你不见我血云相国也摔死了么?”

    东采英这狮心炼化最讲究心气,若怒气爆发之际,当真如狂龙猛虎,势不可挡。但若心气散去,功力便大打折扣。他听罗芳林说的在理,不禁一愣,胸口伤势发作,痛的眼前一黑,只能靠在墙上。他试图找回怒气,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忠心耿耿,舍生忘死,你为何要杀我?”

    罗芳林冷冷说道:“你以为我真不知小蛇伯城之事?”

    东采英“啊”地一声,说道:“我....我绝无谋反之心。小蛇伯城....小蛇伯城是为了救那些百姓,他们都...都曾经是你的臣民,我对他们说....是你开恩相救,他们...都很感激你。”

    罗芳林笑了起来,笑容又是甜美,又是深奥,她道:“所以你便用我给你的军饷、兵刃、粮草,送去给冰墙后的万鬼?”

    东采英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愧疚感侵入他心胸,他道:“那钱是...是玄鼓城的买卖所获,并非军饷....”

    罗芳林道:“血云早查的清清楚楚,你以军饷经商,赚了钱,再由雪岭三十国的商人送往北妖境内。你赎回多少人了?我瞧其中大部分乃是与你一般的妖兽面孔。你私通敌国,擅养妖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东采英大声道:“我.....我以为总有将他们全部赎回的一天,我送去钱财,谁知万鬼送回的全是以往蛇伯城的半妖,我....我并无偏袒,那是万鬼的奸计。”

    罗芳林幽幽叹道:“是么?是么?我挺愿相信你的。但朝中大臣谣言四起,说我昔日丈夫是个凶恶的狮妖,仗着我宠信之故,在诸侯中横行无阻,强横霸道,集结私军,图谋不轨。更有人说我被妖怪迷住了心,迟早有一天,连这中原江山都会一股脑的送给万鬼。采英,采英,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东采英大汗淋漓,悲苦万分,呜咽道:“所以..你要杀我...洗刷污名?可...可我替你打了许多胜仗,我替你挡住...挡住北妖游兵强匪....”

    罗芳林道:“你武功越高,将来一旦反我,危害越大。”顿了顿,又笑道:“我的好丈夫,我近日在朝中,可听见一条挺有趣的传言。你猜那传言说了什么?”

    东采英隐隐猜到那传言,他悲痛过度,反而大声惨笑起来。

    罗芳林也在微笑,她道:“万鬼中谣传,说玄鼓城中的公爵,将来会是一位一统北妖,天下无敌的大妖仙,哈哈,哈哈,这老掉牙的离间计,可真让我乐了好几天。我问血云此事,他确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血云预料之事,向来百发百中,你倒说说,我该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又道:“血云他呀,算的很准。他知道盘蜒与张千峰会去百神教的祭坛,而那地方会有天地巨灾,便写信将你引去。唉,谁知你如此命硬,竟仍活了下来。咱们唯有再想其余办法了。”

    东采英心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东采英自掘坟墓,难道不该死么?”他死意已决,反而心生坚毅,站直了身子。他心痛,身子痛,脑子痛,无处不痛,但这无尽的痛苦却化作他的力气,他的斗志,他凝视罗芳林,目光凛然生威,再无半分哀求。

    罗芳林点了点头,说道:“你我做了好几年夫妻,我岂能不知你习性?你若不杀个痛快,万万不会轻易死去。”

    东采英朗声道:“我东采英愚蠢鲁莽,胡作非为,害死四位恩师,自是罪该万死。但大丈夫死则死矣,却不能死而无益、心怀冤屈。罗芳林,你好得很,好一个果敢狠心的皇帝,你今天如若不死,定然江山稳固,万年不倒。可这一场血海深仇、恩恩怨怨,咱们今天便在此了断吧。”(未完待续。)
正文 一 冰山温池度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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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迅速,日月交替如轮,时日更迭,生死来回似梦。转眼间又过两年,这一日,正值早春时节。万仙山中百花齐放,绿树连绵,牡丹仰俏脸,翠柳舞纤腰,万物生机,景象醉人。

    盘蜒身着白衫,坐于一小室内,轩窗微启,春风拂来,花香飘入。盘蜒睁开眼,见一少女红着脸走了进来。她见到盘蜒,神色陶醉欢喜,羞涩道:“少门主,还请随我前往仙露泉。”

    盘蜒忽然道:“谁让你叫我少门主?我哪是什么狗屁少门主?”

    少女吓了一跳,忙道:“我听大伙儿都这么叫你,故而....”

    盘蜒怒道:“谁这么说来着?你让他来找我比划比划!”

    少女涨红了脸,立在一旁,说不出话来,盘蜒哼了一声,生硬说道:“在下言行无状,累姑娘受怕,还请见谅。”

    少女面露喜色,羞道:“师叔....师叔可叫我珊儿,我乃是白素师父座下弟子....”

    盘蜒懒得多说,身形一晃,走出屋外,珊儿急忙跟上,又道:“师叔还请随我....”

    盘蜒道:“我第五回来这儿,自个儿认得路,要你这小丫头跟着做什么?”

    珊儿道:“万仙规矩,遁天层会试之时,当由小徒指引,以示传承郑重。师叔并无弟子,故而珊儿得跟着师叔,从此便算作师叔弟子,改口叫师傅了。”说罢目光清澈,傻愣愣的望着盘蜒。

    盘蜒见她甚是无辜,心想:“虽得惹女子厌恶,但别把她折腾狠了,回去上吊抹脖子,到头来又算到我头上。”他这些年收心养性,不近女色,但奈何仍不停有女子向他示好。盘蜒苦思无法,唯有扮作黑脸,对陌生女子凶神恶煞的,将旁人逐走,其中自也频出乱子,盘蜒只得小心拿捏分寸,掌握尺度。

    来到大仙露池畔,人数不多,唯有第四、第五、第六层的门人,大多是女子,数目不过百,其余低层弟子皆已清退。饶是如此,第四层中仍有女门人见到盘蜒,低声惊呼,眼神如做梦一般。

    这第五层的试炼,往往二十年才有投身者,三十年方才有一例,故而门中极为庄重,入水之人身着珍稀薄衫,不必脱衣。海平老道踩飞剑,悬浮空中,说道:“盘蜒贤侄,你若心意已决,便请入水吧。”

    盘蜒道:“是!”毫不犹豫,足下踏出,一招凌虚飞度,身子沉入水中。

    池水淹来,与他飞升隔世功内力融合,盘蜒抵挡一会儿,心神恍惚,遁入梦境。

    此时他身处一冰雪山中,四周千峰排戟,万仞屏封,他仿佛落在碗底,但冰山之外,涛声依旧,他仍然是在海上。

    湮没看着盘蜒,盘蜒也望着湮没,湮没说道:“仙殇,好久不见你,真该好好聊聊了。”

    盘蜒奇道:“你在这儿见无数弟子来来往往,有万鬼的,有万仙的,也会觉得无聊么?”

    湮没道:“习以为常,便半点也不有趣了。”说罢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说道:“以此刀断手断脚,或在冰山上以指力刻字。”

    盘蜒见那砍刀极钝极劣,非忍受莫大痛苦,方可斩断手足,盘蜒叹了口气,伸手拿刀,抵住左足,慢慢磨扯,运幻灵内力扰乱痛觉,他丝毫不觉痛楚。

    湮没道:“你与仙殇功力愈发接近,再过百年,怕能与他昔日相当了。”

    吧嗒一声,盘蜒左足落地,血流不止,他又对右足下手。盘蜒叹道:“仙殇前辈本领高绝,连阎王都胜不了他,我上辈子当有这般本事,这辈子也是不敢妄想。”

    湮没叹道:“我乃仙殇镜影,一身本领,并不比他逊色,只可惜受困轮回之法,无法帮你。”

    盘蜒望着湮没,犹豫许久,道:“你在这鸿源海水中历经千年,定然知道许多隐秘了?”

    湮没点头道:“我聆听海中思维,你有何疑问,我当竭力解答,知无不言。”

    盘蜒除下右脚,开始锯手腕,他喜道:“你可知那阎王斗神之事?”

    湮没道:“阎王皆乃聚魂山古皇大帝,我不曾见过,知道不多,你想问什么?”

    盘蜒想起斗神剑法身法,兀自心有余悸,道:“你若与斗神交战,胜算几何?”

    湮没道:“我听闻斗神精通数门神技,最喜比武,曾杀死数个阎王,令其重生,直至遇上蚩尤,被蚩尤收服。我委实无把握胜他,便是仙殇也赢不了此魔。”

    盘蜒道:“他当年侵入凡间,又是如何败北?他身为阎王,为何能在凡间行走自如?”

    淹没瞬间沉寂,似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抢过砍刀,帮盘蜒将右手锯断,却不忙动手砍盘蜒左手。他道:“他只怕已化作一游魂,但心意强大,随时可化作血肉之躯,此乃血肉纵控之法。”

    盘蜒大吃一惊,脸色惨白,问道:“若真是如此,那凡间岌岌可危,怕又是一场大灾祸。我又该如何困住他这游魂?”

    淹没直了直身子,似有些犹豫,说道:“听闻凡世间有一金身,近似神人,藏于极隐秘之地,我只知在一广大沙漠之中,其余所知不多,你只要一见此肉身,仙殇立时便会认出。你须得将这金身投入仙露池水,我施展法术,便可迫使斗神魂魄来到鸿源之中,以金身将其困住,我在此助你杀他。魂魄一散,那斗神便毁了。”

    盘蜒欢呼一声,单手拍了拍湮没肩膀,湮没毫不理会,一刀斩落,盘蜒闷声惨叫,左手断裂,摔在一旁,苦笑道:“老兄下手好狠。”

    淹没道:“我怕你再断臂刻字,胡闹一番,早些将你送走得了。”

    盘蜒道:“我那时年少轻狂,谁没个犯错的时候?”

    淹没顿了顿,说道:“仙殇,那金身守卫必严,你千万小心,莫要丧命,我在此等你。”

    盘蜒觉得这梦境离自己远去,忽地浮出水面,气息涌入身中,他从胸肺间挤出呼吸,从水中飘起,落在一旁。周围众仙一齐叫好。海平老仙道:“贤侄已至遁天一层,无需比武。那破云层口诀也自行印入你心中。”说罢手指一弹,一枚丹药落在盘蜒掌中,盘蜒张口服下,体内真气飞涨,精力弥漫,他朝海平深深一拜。

    海平又道:“贤侄可要挑选神兽坐骑么?”

    盘蜒摇头道:“小侄仗着双足,步行千万里,无需神兽相助。”

    海平笑道:“你与本门张千峰一般,都是自顾不暇之徒。”说罢又道:“请各位遁天层门人,到昆仑山青丘殿上一聚。”

    众人飞的飞,走的走,来到青丘殿上。五位老仙端坐五方,盘蜒左右张看,见雨崖子等人尽在其中,连同自己在内,有三十余人。

    雨崖子微笑道:“眼下该叫你师弟,不可叫你徒儿啦。”

    盘蜒道:“师父何出此言?你传功之恩,永世难忘,一辈子都是我师父。”

    雨崖子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偏偏不要做你师父。”

    盘蜒心中一暖一悲,叹了口气,问道:“师父飞升隔世功练得怎么样了?”

    雨崖子比划一招,说道:“比以往是长进许多,但...但当真谈何容易。”往两旁瞧瞧,又道:“大伙儿都拼命苦练,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破云一层试炼,如若失手,必死无疑。但六乃天数,如缺天补,天意使然,料想不久之后,终会有一人成功。”

    盘蜒又看了看鲲鹏,鲲鹏也朝他一笑,神色和蔼。张千峰这两年住在凡间,传授庆家小徒功夫,并未返回。凡间战事不断,盘蜒与鲲鹏协力承担山海门要务,忙的不可开交,但盘蜒被众人戏称为“少门主”,当真从者无数,令出如山,山海门势头正旺,大有起色,门中人物侠义心肠,本领高强,声威已隐然比其余派系更胜一筹。

    苦朝派暗谷道:“人都到齐了么?”

    有一童子道:“大多都已来了。”

    菩提门主道:“好,其余人自有谋求,料想也不欲争那仙使之位,便由他们去吧。”

    众人吃了一惊,心想:“‘争’仙使之位?不是经由池水试炼升仙而成么?为何还要争夺?”

    菩提道:“诸位皆知:由遁天升至破云层时,功力剧增,池水中灵气猛恶,如抵受不住,万难存活,故而试炼一旦失手,实是寻死之举。祖宗规矩,如破云层门人有了空缺,当每十年一次,召集遁天层门人比武,比武获胜者,可自行决断,当否一入池水试炼。以免试者过多,接连丧命,令我万仙元气大伤。”

    千灵子奇道:“原来还有这规矩?这般算来,每十年死上一人,咱们遁天门人,要三百多年才能死光。”

    众人听他童言无忌,哄堂大笑,笑声中却颇为苦涩。鲲鹏摸他脑袋,笑道:“谁说一定会死?没准头一年便活下来了呢?”

    千灵子笑道:“哪有这般容易?我看非得死上三十来人,谁活到最后,谁便升入破云。”

    菩提道:“天道晦暝,轮回不息,但也说不清楚,当年我万仙一场波折,尔后....尔后蒙山飞升,前后隔了逾百年。”

    千灵子笑道:“你看,这不结了?”

    菩提道:“比武之事,势在必行,然则胜者未必非入池水,大可弃权保命,谁人也不会怪罪。”

    千灵子嗤笑一声,道:“一条烂命,何足道哉?我千灵子如若取胜,无论如何,是非要去池水中泡上一泡的。”

    盘蜒心想:“如此说来,我找到那斗神肉身之后,非得比武获胜不可,升仙事小,阎王事大,万不能有丝毫差错。”(未完待续。)
正文 二 功名利禄我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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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五大老仙说完此事,便命众人归去。盘蜒独自出来,前往住处。他那住处乃是一间木墙草屋,坐落山间,周遭花木疯长,草屋早被侵占,瞧来似野人巢穴一般。旁人揶揄盘蜒乃天地派风骨,亲近自然,不修边幅,盘蜒实也懒得反驳。

    他这些年声名大振,显赫一时,菩提对他器重得无以复加,许以门主之位,故而在万仙门中广受敬仰。然则他所立功劳不过是菩提述说,别人无从得见,于是谣传四起。有人说乃是盘蜒夸夸其谈,捏造功绩;有人说盘蜒偶然间偷得一本绝世武学,赠予菩提,讨他欢心;更有人说盘蜒是菩提义子,方才得到重用。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世道常理,由此可见一斑。

    盘蜒走到山腰,见数个女弟子提着裙角,朝他兴冲冲奔来,眼中放光,嘴里尖叫,模样跟疯子似的。盘蜒心想:“找打的来了。”知道这些女子无聊至极,遇上盘蜒时,往往丑态百出,胡搅蛮缠,但求盘蜒一指一脚加诸其身,封住穴道,筋骨酸麻,反而是一场天大的欢喜,当真又是卑微,又是可怜。

    盘蜒掌风推出,施展幻灵真气,那些女子一齐往后躺倒。盘蜒再拂出袖袍,将众女子送至草地,算是闯过一关。

    来到屋前,又有数个九歌派女弟子求见,神情倒甚是庄重,盘蜒奇道:“诸位师妹缘何到来?”他身份虽高,年纪却轻,入门不过十年上下,故而不敢以师长自称。

    有一女道人自称西湖子,微微一笑,指着盘蜒草屋道:“师兄,我等听闻你居所贫寒,委实不衬身份,我等满腹经纶,有造屋建园的大能耐,愿为师兄出些力气,造一大宅。师兄是要庙堂呢?还是道观呢?还是明宫大殿?但有所求,我等皆竭力效命。”

    盘蜒摇头道:“在下山野过客,岂敢劳烦诸位师妹?”

    西湖子笑道:“不烦,不烦,大伙儿别无所求,但盼师兄遍洒雨露,许我等一夜之欢....”

    盘蜒道:“滚了!”连喝带骂,将众女子轰下山去,搬开花草树木,布下太乙幻灵阵,这才回到屋内。

    他须操心山海门之事,屋中虽然简陋,但书卷经文四处堆积,极为整洁干净,他正要打水煮茶,处理事务。便在这时,只见里屋走出两个道童来,盘蜒心中一惊:“我门外阵法未破,这两人是谁?竟有本事进来?”

    却见是两个妙龄女子装扮而成,其中一人满脸红色剑纹,但相貌极美,双目更大而明亮,另一人则秀雅可爱,满脸通红。盘蜒愕然道:“天珑?流馨?你二人怎地进来的?”

    吕流馨羞道:“是...是天珑硬扯我来的,我也没法子....她把我打晕了....”

    天珑仰天笑道:“要进来还不容易?半吊子阵法,非我敌手。”

    盘蜒见是同门熟人,倒不便下逐客令。且天珑武功太高,盘蜒也赶她不走,于是问道:“二位前来找我,又有何事?”

    天珑道:“一来嘛,听说你升上第五层,升官发财,得来拜拜山头,拍拍马屁....”

    盘蜒哈哈笑道:“以师妹身手,区区遁天一层,转瞬即过,何难之有?也不必拜山头,拍马屁了。”

    天珑怒道:“假客气什么?二来嘛,我这位师姐想你念你,我便将她绑了过来,见你一面,让你俩今个儿洞房花烛...“

    吕流馨低呼一声,拉住天珑手臂,嚷道:“你别听这疯丫头胡说,我....我与你早就断了。”

    天珑回头笑道:“师姐,师姐,你瞧他一人独居,难道不怕他孤单寂寞,无人照顾么?又不怕别的狐狸精趁虚而入,鸠占鹊巢么?你昨晚还对我说起以往为他煮饭烧菜,他狼吞虎咽之事,明摆着旧情难忘,你如今怎地出尔反尔?”

    吕流馨不敢看盘蜒,但羞得脖颈都红了。盘蜒见她如此,自也怀念往昔时光,只是他自有烦恼,故而离群独居,不愿女子相伴,更不愿柔声蜜语的安慰,以免惹来牵挂,于是开门作揖道:“两位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但在下近来习练一门奇功,不近女色,还请两位速速离去。”

    天珑瞪着他,忽然在他身上闻了一圈,坏坏一笑,说道:“不错,你身上并无胭脂气味儿,师姐,他只怕一年没找别的婆娘啦。”

    吕流馨顿足道:“你...你还说,我不理你们啦。”说罢夺门而出,盘蜒急忙手指一弹,撤去门口障眼法术,对天珑道:“师妹,请了,请了。”

    天珑忽然身子一绕,已抱住盘蜒,盘蜒惊呼一声,竟躲闪不开,只觉天珑嘴唇凑到耳边,柔声说道:“你很好,女孩儿家唯有麻烦,我瞧你独居,心中着实高兴。盘蜒哥哥,你是我的,旁人我也不要。”

    盘蜒知这姑娘言行紊乱,但心意坦诚,这几句话乃是表述诚挚爱意。盘蜒心想:“是了,她到了年纪,已非昔日无知少女。”稍觉感动,在她胳肢窝上轻轻一挠,天珑嘻嘻娇笑,身躯发颤,退开一步,又道:“若让我瞧见你有别的女人,你便有大麻烦啦。”说罢推门而去。

    盘蜒长呼一口气,想着天珑言语,哑然失笑,暗叹:“逼我独居守戒的,前有阎王,后有天珑。而这天珑丫头无处不在,只怕比斗神更让我头疼。”

    他翻看山海门公文,一条条看下来,大多是与如今战事有关。

    自当年冷州国灰木城一战之后,万鬼便唆使雪岭三十国大举侵入中原,雪岭国久居冰原,将士高大勇猛,兵强马壮,号称百万大军,军中又多有万鬼高手坐镇,攻势极为厉害,只是在冷州国曾遭遇魔猎,雪岭诸国视之不详,只得绕路,因而两年来,冷州国虽偶有兵祸,却始终屹立不倒。

    而中原国内,罗芳林自谋害了东采英之后,失了这统领诸侯的大将军,各方豪强便蠢蠢欲动,生出变乱来,其中犹以西南五大诸侯联军最为棘手。这五位国主欠东采英极大恩情,暗中得了消息,知东采英失踪与罗芳林有关,故而高举义字大旗,兴兵讨伐,接连攻城略地,西南一角已尽数沦丧,割据之势已成,一时之间,中原诸国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于是血云献策,罗芳林写一封言谦辞卑的长信,送于菩提宗主,陈述战况,言明利弊,求万仙门出手相助,并许诺封以极高官位,若能夺回失地,便是封爵封王,亦无不可。菩提宗主告知此事,恰巧盘蜒倡议万仙下凡行侠,成就事业功名,于是菩提便答应山海门中门人下山参军。

    万仙门中,委实有不少本领高强,满腹韬略的大才,以往藏于深山之中,贪图悠闲清净,才能不得施展。一入凡间,经历战火锻炼,登时便大放异彩,统领中原诸侯军队屡屡取胜,挽回局面。有数个遁天层门人竟当上一国之主,而不少飞空门人则得入朝廷,倍受器重,大多渡舟弟子参战之后,存活下来,武功无不有长足进展,当年便度过试炼,更上一阶。

    其余万仙门人见了好处,颇为心动,更多人离了万仙,投身诸国,一试身手,也往往有所成就。如此一来,万仙门与凡间变得紧密难分,诸国进贡不断,万仙奔走援助,各自受益不浅。

    盘蜒遍览文书,心想:“万鬼借着雪岭国旗号行事,我万仙则以中原天子名号助阵,双方遮遮掩掩,倒也不明着作对,但迟早有一日,这万鬼会大举进犯,与我万仙正面交锋,此节不可不虑。而西南五大诸侯虽暂且败退,可其根源未除,终究是心腹大患。”

    他见万仙果然入世行善,当初设想成真,不免高兴。想着想着,却又摇了摇头,寻思:“旁人叫我‘少门主’,我在门中权利威信增长,权利愈大,麻烦事却也接踵而来。然而我岂能耽于名利权柄?可形势如此,我又不得尸位素餐,撂挑子不干....这般费心,唉,当真何苦来哉?罢了,罢了,等平了战祸,与万鬼之事了结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管了。”

    再看下去,有一报文写道:“雪岭国将士似制成‘寒铁甲’,极为坚固轻便,寻常箭矢难以刺穿,敌将穿着,极为难挡。幸而数目不多,仍可应付。”

    盘蜒心想:“寒铁甲,寒铁甲,此时仍不成气候,但将来万一多了起来,岂不棘手至极?此事倒不可轻忽。”

    他读罢公文,出门前往山海门大殿。见海纳派、神藏派等好手正依鲲鹏所创之法指点弟子,众人苦练不缀,各个儿精神抖擞,士气昂扬,与十年前落魄情形已截然不同。

    三芝道人迎了上来,说道:“师弟,恭喜高升得道,你怎地来了?”

    盘蜒道:“这是我老本行,又是安生的活计,怎能不来?”

    三芝笑道:“听说不久之后,诸位遁天高手要有一场大比武,雨崖子师父,鲲鹏师叔皆面壁苦练去了,师弟可仍要费心这些俗事么?”

    盘蜒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需出门一趟,大约数月,赶在比武前回来。还请三芝师兄、四方师兄、洗水师兄与白素师姐替我多担当担当。”(未完待续。)
正文 五 棒头底下出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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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姓殷的书生上前一步,微笑道:“久闻通光寺无常大师绝学深湛,今日倒要好好领教了。?  ? ”

    无常细细端详此人面孔,突然想起一人来,问道:“阁下可是当年人称铁马书生殷吴仁殷兄弟么?”

    盘蜒读过这段江湖旧事:这铁马书生乃是湘水一带极有名的大高手,他不满朝政,率兵起义,被朝廷捉拿下狱,想不到如今仍在世上,反而成了朝廷护卫。

    殷生收敛笑容,叹道:“大师果然渊博,昔日薄名,宛如烟云,大师何必提起?我当年向皇上誓,若谁人谈及我往昔江湖轶事,我便挖去那人舌头,献给皇上。大师纵然不知,在下也唯有得罪了。”

    无常喝道:“好一个‘唯有得罪’,你替这小魔女卖命,何必假仁假义,虚言虚语?”手一扬,登时横握禅杖,一招“饿骨可怜”,点向殷吴仁腿骨。那殷吴仁一让,地上啪地陷落一坑,足见这一招力道惊人。

    殷吴仁从怀中翻出一大折扇来,使招“鞋帽双破”,一挥打无常小腿,旋即变招,又打无常脑袋,招式迅猛开阔,内力如涛如浪。其余僧人站在近处,只感不能呼吸,纷纷朝外逃去。但门口站着一胡须戟张的大汉,双手连拿连掷,将众僧如布偶般扔了回去。

    无常小心应付敌人招式,他手上实有虎豹之力,功夫也极为精巧,殷吴仁以大折扇使动刀法,虽然身法有如鬼魅,却始终稍逊一筹,两人斗了百来招,无常喝道:“下去吧!”一招光明正大,正气浩然的“大降魔杖”,中宫直入,直捣黄龙。殷吴仁将钢铁折扇一推,未能挡开,砰地一声,人直飞出数丈,脸涨得血红,顷刻间气息不匀。

    无常猛冲过来,抬膝猛踏,殷吴仁折扇一合,嗖嗖数声,射·出三枚金针,打向无常下·三·路,无常素知江湖中使铁扇者多半有狠辣机关。禅杖一转,将金针打上了天。他不想杀人,便使一招“佛断龙”掌法,抹向吴仁天灵穴。

    忽地无常“哎呦”一声,感到浑身古怪,似有根根绳索绑住手足,他一转眼,见那尤儿双目蓝光幽幽,盯着自己。无常身子一滚,重重摔倒。殷吴仁败于他手,恼羞成怒,见有机可趁,一扇子砍向无常脑袋。

    盘蜒本料到无常定胜得了那书生,谁知尤儿忽然使诈,和尚竟霎时有性命之危,这无常乃出了名的善心僧,又与天心交情不浅,盘蜒有心相救,身影一晃,弹指间已拦在无常面前,手指轻点,嗤地一声,殷吴仁手中铁扇直飞出去,刺入庙中屋顶上。

    殷吴仁心下愤恨,也不看来人是谁,左掌狠狠斩出,乃是以掌做刀,刀做掌法,掌缘内力如铁,颇为锋锐。盘蜒却猛然低头张嘴,咬中殷吴仁手掌,一拉扯,殷吴仁手上鲜血淋漓,幻灵真气随剧痛入脑,这铁马书生登时不省人事。

    众人见他如此怪招,目瞪口呆,盘蜒吐一口血,道:“难吃,难吃,铁马肉滋味儿太差。”又对无常说道:“大师,我先前瞧你与这人单打独斗,不便相助,可非存心要看你出丑。”

    无常见来人竟是盘蜒,又惊又喜,笑道:“原来是万仙的盘蜒仙家,你救了老和尚性命,我感激不尽,哪会计较这等小事?”

    堂上一干僧人听得来人竟是万仙,无不惊诧,但惊诧之余,又感惭愧:“他多半早就藏身梁上。咱们本是与万仙作对来的,不料却被此人听去。如此一来,他如何愿意相助?万仙与女皇本是一伙,他又岂能违逆那小魔头的旨意?”

    尤儿看见盘蜒,神色气恼,但转眼便认出他来,笑道:“原来是在灰木城的叔叔,你是娘亲的好朋友么?”

    盘蜒心情矛盾,既想好好疼爱她,又恼她胡作非为,只淡淡说道:“不错,我与圣上交情不差。”

    尤儿叹道:“你原来便躲在咱们身旁,我却并未觉,本事也当真不小。你既然是母后的好朋友,这些和尚又要害你们万仙与我的母后,我便替你出一口恶气,你非但不感激,反而伤我下属,行事乱七八糟,好伤人家的心呢。”

    盘蜒问道:“你那双眼何时能使出金缚术了?”

    尤儿甚是得意,眨眨眼道:“哈哈,你也知道‘金缚术’么?这本事我天生便会了,这些年比往常更厉害了些。便是咱们宫中护卫,除了娘的十位红衣将军,也无人能挡得住我这金缚之法。”

    盘蜒点头道:“果然厉害。”左掌挥出,尤儿霎时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瞧不清楚,她“呀”地惨叫起来,捂住双眼,原来已被幻灵真气致盲。忽然间又身子一轻,已被盘蜒提起。她怒道:“你....你做什么?”狠狠一腿踢向盘蜒小腹。盘蜒退后一步,尤儿便飘在盘蜒面前,身不由己,似乎被一根细线拴住的风筝。

    盘蜒轻轻一跃,又已身在梁上,拍一拍手,撤去尤儿眼前障眼法。

    尤儿怒不可遏,咬牙道:“我....我杀了你!”转身朝盘蜒一瞪,盘蜒运功一探,见许多游魂从尤儿体内飞出,化作金色小蛇,缠向盘蜒手足,这小蛇在旁人眼中形影全无,极难防范。可如何能瞒得过盘蜒?他右拳左右挥动,如驱苍蝇,霎时众小蛇服服帖帖,绕道而行,遁入虚无。

    尤儿见法术不灵,盘蜒眼神凶巴巴的,这才害怕起来,喊道:“还不快来救我?”

    众侍卫在梁下早就着急,但料想这位神奇至极的小公主一贯心高气傲,神通广大,定有脱身之法,所以原地干等,谁知她蓦然呼救,这才幡然醒悟。马法荫与那络腮胡子腾空上来,落在盘蜒身边,马法荫双手灰雾茫茫,热气灼热,打向盘蜒胸口,而那络腮胡子双掌交错,宛如双龙轮转,袭向盘蜒后背。

    这两人内力运用精妙,虽前后夹击,顾及尤儿,可仍势头不减,劲力可怖。骤然间打中敌人,谁知敌人如幻影般一触既无。两人心头大震:“泰家幻灵功夫!”大呼不妙,但已然不及,盘蜒从上方倒挂下来,两人脑门上都被轻拍一掌,齐声闷哼,一同坠落下去。

    这两人武功极高,如联手抗敌,彼此小心在意,盘蜒未必能一招击败二者。然而他们毕竟以救人为主,微微分心,稍有偏差。高手过招,决不能有丝毫疏忽,何况盘蜒这心思敏锐的强敌?龙木与那大汉一招算错,顷刻间便败下阵来。

    盘蜒使“钓叟功”,内力成环,拴住两人双腿,缓了一缓手,令两人不至摔得太惨。尤儿毕竟年幼,见自己手下两大好手一招便败,俏脸吓得苍白,哭道:“香香哥哥,冉冉哥哥,你们让他放了我!”

    罗响、罗冉极为关切妹妹,罗冉朗声道:“盘蜒仙家,妹妹乃金玉之躯,还求你莫要伤她。否则有损万仙与本朝情面。”

    盘蜒道:“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将这妹妹宠爱的无法无天,小小年纪,残忍成这副德行,将来岂不成大祸害了么?”

    罗响面有愧色,沉默半晌,道:“总而言之,是我兄弟二人教导无方,还请放过妹妹一马。”

    盘蜒忽然抱住尤儿,柔声道:“不哭,不哭,女娃娃,我一见你哭哭啼啼,心里便难受极了。”

    尤儿心头一喜,暗想:“我模样讨喜,谁见了我都疼爱不舍。这人也不敢当真害我。”她从小到大,便从未受过半点挫折,除了罗芳林偶尔呵斥,更无人胆敢管教她。她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最为尊贵崇高,故而言行举止越来越放肆凶狠。这当口她以为盘蜒终于也臣服自己,怯意渐去,恨意又生,偷偷摸出她那小匕,一下子刺向盘蜒后脑勺。

    盘蜒轻叹一声,更是自责,脑袋一转,任由那匕刺中自己脸颊,哗啦声响,霎时血流如注,他受了些伤,心里便好过一些。尤儿抽出身子,在梁上爬开,得意洋洋的看着盘蜒,见他满脸是血,更是戟指大笑起来。

    盘蜒道:“尤儿,你可知我如何对待那些害人杀人,不服管教的小孩儿?”

    尤儿双眼一翻,嗔道:“你想怎样?我压根儿便不怕你。”

    盘蜒踏上半步,已来到尤儿身后,尤儿低呼一声,回头刺出一刀,可霎时脑袋昏昏沉沉,无数景象钻入她心中。

    她透过层层雾气,见到一英俊的孩童,与她差不多年纪,双眼也同样深邃美观。有一人走到那少年面前,一掌剖开那少年脑袋,张开蛇一般的大嘴,将他脑袋吞落。

    那人的神色兴奋、残忍,宛如不折不扣的魔鬼。

    那人的脸和盘蜒极为相似。

    刹那间,难以想象的恐惧、悲伤、痛苦、痛恨化作利刃,刺入尤儿脑子。尤儿哭喊道:“魔鬼!魔鬼!”吓得乱挠乱抓,指甲撞在横梁上,登时皮开肉绽,指盖翻起,红红的血流淌出来。尤儿更是害怕,扯着嗓子呜呜乱叫。

    盘蜒在她耳边说道:“你若仍一直作恶下去,便是这样的下场。无论你躲到哪儿,身边有谁,我都会找着你,向那魔鬼一样吞了你的脑子,到了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尤儿哭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盘蜒笑了笑,神色极为体贴柔和,但尤儿瞧在眼里,却觉得他说不出的凶恶歹毒。他一松手,尤儿轻飘飘的落在侍卫之中,侍卫慌忙将她包围起来,凝视盘蜒,表情惊疑不定。

    盘蜒心想:“孩儿,我..我对不起你,但如不吓你一番,实难令你改邪归正。”硬起心肠,说道:“我与诸位大师仍有事商量,还请诸位离去。”

    罗冉道:“盘蜒,你冒犯我等,乃是死罪一条,即便身为万仙门人也难逃责罚,我回去后定要禀告母后,由她定夺!”

    盘蜒笑道:“你尽管去说,没准儿皇后娘娘知道此事,还会乐得鼓掌大笑呢。”

    正说话时,身后轻响一声,盘蜒回头一看,见那凌空和尚凝立在眼前,目光冰冷的盯着自己。(未完待续。)
正文 六 韬光隐晦不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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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早知这和尚非同寻常,这悬梁离地极高,非有绝俗轻功,难以跃上,又见他眼神不善,问道:“小和尚也想寻在下晦气么?”

    凌空大喝一声,拳头瞬间打来,盘蜒心念一闪:“我救和尚一命,这贼秃为何要窝里反?莫非因我是万仙,要杀我灭口么?”稍一思索,有心试探,避开几招,拂出五夜凝思功掌力,瞬间五道内劲如棉絮、如铁墙,围住凌空和尚。凌空和尚样貌柔弱,可一身功夫以刚猛为主,双臂一圈,探出铁拳,拳风呼啸,极为刺耳。

    但盘蜒掌力巧妙,绝非蛮干逞强所能破解,阴力缓和,阳力反震,掌风又怒又厉,弥留不绝。两人内力相抗,凌空和尚脚底一滑,险些一头栽下。

    非桂老僧急道:“盘蜒仙家,手下留情,小徒绝无歹意。”

    盘蜒暗叫:“这老和尚可是装傻充愣?这‘小徒’厉害得紧,不比无常差劲。”

    凌空和尚手一撑,站了起来,如大雁般腾空跃起,双掌交错,倏忽连连张扬,劈空掌力如疾风骤雨般击落。盘蜒一凛:“这‘小徒’才是扮猪吃虎,武功这等了得?”使雨崖子所传暖石功,掌心化作玉石,切切挡当,将那掌力悉数弹远,那掌力打中别处,砰砰巨响,屋顶破了几个窟窿。

    堂上众侍卫、群和尚皆心惊胆颤:“这掌力若打在梁上,这大殿怕是要塌。非桂和尚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才貌双全,武功绝顶的徒弟?”往非桂和尚那儿一瞧,见他也莫名其妙,颇为惊惧。

    盘蜒往下一跳,身法如风如雾,瞬间已落到寺前广场中。那凌空和尚也不稍慢,呼吸间已追了上来,人未至,掌已来,劲风扑面,盘蜒胸口一闷,也回了一掌。两人身躯摇晃,震波传开,一座佛像“喀喀拉拉”,当即粉碎。

    盘蜒此时已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寻思:“以万仙武学而论,他已至遁天有余。这‘小徒’可是磕·了·药么?年纪轻轻,怎能有这等功夫?”

    凌空和尚出招越来越快,一瞧之下,似乎冒出六条新胳膊来,成了一八臂罗汉。盘蜒的五夜凝思功纵然神妙,但也仅能维持不败。而这凌空小僧内力充足,后劲极强,斗到百招开外,拳出如奔牛,掌落似龙卷,呼呼声响之中,这广场已被他打得满是破洞。

    尤儿见盘蜒苦战,甚是欢喜,嚷道:“小和尚好了不起,你若胜了,我带你去见娘亲,真赏你个官做做。”

    盘蜒找一破绽,轻轻拍中凌空和尚肩膀,问道:“你到底是何来历?”

    凌空似成了哑巴,面如冰雕,眼中闪着寒光,但手下却攻势如潮,毫不停歇。盘蜒暗道:“你找我拼命,那我也动真格的了。”刹那间使动仙殇内力,掌掌惊魂动魄,气力浑厚如海,五夜凝思功威力大增,而幻灵内劲飘散于外,化作难以辨认的幻影。那凌空奋力与盘蜒拼了五掌,每接一招便后退半步,五掌之后,幻灵内劲侵入体内,他已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了。

    尤儿见凌空身子歪歪斜斜,大失所望,嗔道:“原来也不中用!”凌空闻言,不禁一个激灵。

    盘蜒撤去幻灵真气,质问道:“小师傅武功卓绝,掌法更令人钦佩,今日得见佛门绝学,可谓不虚此行。只是小师傅先前见师门有难,为何不救?”

    那凌空抬起头,原先冷冰冰的脸上,转眼满是怒气。盘蜒蓦然只感一阵恶寒,见凌空身躯抖动厉害,肌肉胀大,白净肤色变得通红,背上哗啦一声,振出一对翅膀来。

    众人吓了一跳,有人当即猜测:“这人似是妖怪,莫非是万鬼派来的奸细?”

    那凌空仍不停变化,手臂晃动,真又变出六条胳膊来,猛一抬头,额头上一对牛角,正中一只凶恶的眼睛,闪着红光,恨恨张看。

    尤儿花容失色,喊道:“你是万鬼的妖人?还是阎王的爪牙?”

    盘蜒想起当年的分物道人,心想:“这与吞山的邪法好生相似,但却更加棘手。”

    凌空一转头,见到尤儿,大叫一声,忽然朝她扑去,盘蜒飞身赶上相救,与凌空对了一掌,这一掌已不再留情,而敌手也已出尽全力。

    凌空一个闷哼,身躯摇晃,僵在原地,盘蜒“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虽伤不乱,借这血中灵气,手指连弹,数道红色细线飞出,趁凌空毫无防备,刺破此人胸口。凌空苦苦抵挡幻灵内劲,捂住脑袋,惨声高呼,一下子跃上高空,扑腾翅膀,远远飞走,在密林后一沉,就此不见影踪。

    尤儿见盘蜒受伤,急忙喊道:“将这万仙的给我逮住了砍头!”

    罗冉、罗响思忖:“这盘蜒刚刚救你一命,咱们岂能做忘恩负义、趁人之危之事?”皆并不接口,默然不语。

    盘蜒转过身来,对尤儿道:“我替你中掌受伤,你如是好人,当好好谢谢我才是,否则便是混账无赖,全天下最让人瞧不起的小人。”

    尤儿听他老气横秋,满口教训,则想:“与他多说什么?此人要吃我脑子,我便不容他活在世上!”尖叫一声,又要施展金缚术拿人,盘蜒捏住尤儿鼻子,尤儿心下一慌,又到了盘蜒怀里,盘蜒举掌便在她屁股上用力狠打,他掌中使上巧劲儿,打上去有如针扎,却不伤人,尤儿一生中哪曾受过这等酷刑?痛的眼泪直流,哀哀大哭,喊道:“你欺负小姑娘,是丢你自个儿的脸,坏你自个儿名声。”

    众侍卫见公主被打,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照理这主子落入敌人手中受虐,侍卫岂能不誓死相救?然而眼前这情景似乎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便如老子打闺女一般,众人看得呆了,一时竟皆站立不动。

    盘蜒将尤儿转了十来圈,这才放下,尤儿天旋地转,昏头昏脑的走了几步,罗冉忙将她抱住。盘蜒道:“你们不管她,便由我来代劳。她若再敢找这蝉虫寺麻烦,我便将她擒住,一天三次,风雨无阻的痛揍这丫头。直到她改邪归正,知书达理为止。蝉虫寺之事,我盘蜒便管上了,皇后娘娘若有怨言,大可冲着我盘蜒来。”

    众侍卫仍要多言,盘蜒道:“还待着做什么?我放你们走了!”他声音中融入迷魂大法,尤儿等人听得慌张害怕,急匆匆的朝寺外奔走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便撤个干净。

    一众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大感无趣,他们聚在此处,原是为了对付万仙,在女皇面前争宠,如今受了万仙恩德,怎能有脸再来相争?

    非桂咳嗽一声,堆起笑容,说道:“盘蜒仙家施以援手,我等皆由衷感激,谢意不尽。”

    盘蜒打量他几眼,反讽道:“只要大师不找我万仙麻烦,我万仙也是感谢不尽。”

    众僧大惊,齐道:“不敢,不敢。咱们哪有这等能耐?”

    盘蜒心想:“如今世道不太平,正当多结盟友,少招仇家。这佛门虽然武学势微,但在百姓中信徒极多,还是善待为妙。”于是微笑道:“在下不过说笑,诸位大师何必当真?”

    非桂等人皆笑了起来,纷纷道:“仙家好趣味,好心思。可把咱们吓得不轻。”

    无常问道:“仙家伤处不要紧么?”

    盘蜒摇头道:“大师瞧我这脸色,像是病怏怏的人么?”

    无常笑道:“飞升隔世功,果然乃当世第一仙法。”随即又叹一口气,道:“可惜我佛门当年一场浩劫,祖宗传下来的功夫尽数失传,否则修比丘,转罗汉,没准倒也能与万仙一较高下了。”

    非桂听得直打寒颤,斥道:“无常,在万仙仙家面前,休得无礼。”

    盘蜒道:“无常大师心直口快,所言不虚,怎能算的无礼?佛门武学,潜力极大,乃是众所周知之事。释家与我道家同在侠义道上,佛门兴旺,我万仙自也高兴。”他一番言语,隐隐自高万仙身份,比之这些和尚酸溜溜、眼巴巴的心思,自然要强上不少。

    非桂心想:“未必啊未必。”但这话却不敢出口。

    盘蜒又问道:“方丈大师所收的那凌空徒儿,怎会一晃眼变成这幅怕人模样?”

    非桂面色如土,慌忙道:“我....我实则全不知情,前些年,这凌空和尚要来我寺庙中寄居,我瞧他一表人才,非同寻常,却又孤苦伶仃,便收他做了个徒儿。谁知竟是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妖怪。啊,是了,便是他想出那混入皇宫的主意,欺骗于我...”

    盘蜒面带笑意,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也不拆穿,不复多言。

    非桂和尚毕竟欠了盘蜒极大恩情,江湖祖法,非得报恩不可。他问道:“盘蜒仙家,你贵人事忙,今日为何拨冗来我寺中?可有老衲需效劳之处?”

    盘蜒于是摸出那玉盘,道:“蝉鸣仙长特命我到来,将此物交给大师,据说大师能知晓其中秘密。”

    非桂和尚接过一瞧,苍老干枯的脸上露出极欢喜的笑容,他道:“此物我也认得,乃是我佛三遇三悟的典故之一。”

    盘蜒问道:“三遇三悟?”

    非桂道:“我当年曾对蝉鸣仙长粗粗说过此事。但我所记也是不全,非得去我寺中金轮大书库找寻相应记载不可。”(未完待续。)
正文 九 赏罚分明守信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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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走出小屋,粗粗张望,不见了郭小陵。而不远处有百来个侍卫,十数个尼姑。侍卫包围一老尼,一女童。老尼正是罗芳林之母,而少女则是尤儿,她神色又惊又恨,却也带着三分得意。

    盘蜒道:“小丫头,我放你走了,你不识好歹,为何还回来惹我?”

    尤儿噘嘴道:“我是来瞧奶奶的,没见着她,怎能走人?我听奶奶说你留宿在尼姑庵,所为好生荒唐,大伙儿都说你这人可恶透了,非杀了不可。你又曾‘玷·污’了我,罪无可恕,我将随行所有好手全带来啦,你眼下还走得脱么?”

    皇太后叱道:“尤儿,女孩儿家,这词儿不可乱用,他打你屁股,倒也不算...不算玷·污....”

    那铁马书生,马鸣龙木,络腮大汉三人挡住左侧,另有三个高手拦在右首。六人围成内圈,其余侍卫持枪握刀,围成外圈,宛如泥塑般纹丝不动,足见此阵法习练已久,攻守一体,一看之下竟毫无破绽。

    盘蜒心想:“怎生不伤人命,突围出去?那郭小陵准是变了脸面,混在尼姑之中,我又怎生捉他出来?”

    正思索间,那巢国王妃冲出屋子,指着盘蜒哭道:“这奸徒...奸徒污我清白,求太后替我做主。”

    皇太后铁青着脸道:“将他乱刀分尸,替孤楚报仇。”

    她这两句话刚一出口,盘蜒身影一花,变作六人,分别朝那六大好手方向冲去。众人不料他幻灵真气有这等神效,猝不及防,怎能分辨清楚?铁马书生铁扇生风,朝人影卷去,与那人影一触,透体而过,他喝道:“假的!”

    旁人一见,也各自使出绝学,打出劈空掌,凌空指,扫风腿,朝人影招呼过去,其余人影皆一触即透,唯独一人影极快的弯腰闪躲。

    马法荫喝道:“是这个!”一腿直捣,那盘蜒蹦蹦跳跳,奔走如飞,马法荫虽武功卓越,但哪里碰的着他?

    其余五人也夹攻过来,彼此间相聚约莫三尺,以防盘蜒施展飞檐走功夫硬闯。凭这几人内力眼力,当真连苍蝇都飞不过去。五人身后,一众侍卫呼喊助威,也是严阵以待。

    突然间,那铁马书生试探的“盘蜒人影”陡然现形,落在尤儿身边。皇太后吓得瞠目结舌,喊道:“他怎地过来了?”殊不知盘蜒这幻灵之法可用于旁人,也可用于自身。他踏入脉象,循灵走动,身子可短暂化作虚无缥缈的灵体,寻常刀剑拳掌碰他不到。他抓起尤儿,将她夹住,朗声道:“都给我住手了!”

    尤儿脑袋“嗡”地一声,心想:“他要吃我脑子啦!”惊的魂飞魄散,哑口无言,连喊都喊不出来。

    如此一来,众侍卫投鼠忌器,又不敢稍动,但想起盘蜒荒·淫无耻的罪行,无不恨得目呲欲裂。

    盘蜒转向一众看热闹的尼姑,众尼尖声喊叫,四散逃开。盘蜒眉头紧皱,拍出三掌,掌上运五夜凝思功内力,笼罩数丈,将众尼姑挡下。他道:“你们先前可见到一走路踉踉跄跄、歪歪扭扭的尼姑?她当叫做紫英。”

    芬香师太哆哆嗦嗦,指着身边一尼姑道:“她...她在这儿,盘蜒仙家,我求你高抬狼爪,放....放紫英一马。”

    盘蜒见那紫英背对自己,抖动不轻,脚下血迹斑斑。他冷笑一声,对巢国王妃道:“当时实情怎样?你给我老实说了。否则大伙儿鱼死网破,莫怪我手下无情。”

    巢国王妃担心儿子,脑中一个激灵,心想:“他以小陵性命要挟,我....我若一口咬定他奸·污了我,以他功力,小陵万万活不成了。”大声道:“你...放他走了,我...当时没瞧清楚...”

    盘蜒道:“到底如何?甚么叫没瞧清楚?你这么大年纪,连男女之事都闹不明白么?我对你做了何事?”

    巢国王妃颤声道:“我....我想起来啦,先前...有一男子闯入我屋子,欲除我衣衫,幸亏....这位仙家赶来相救,逐走那男子....我一时糊涂,记错了情形,大伙儿莫要错怪仙家。”

    众侍卫听她说话颠三倒四,皆感莫名其妙,也有人想到:“这盘蜒莫非以公主性命威胁这尼姑,迫她不得不改口?”

    盘蜒笑道:“好,说清楚就好。”凌空一抓,郭小陵尖叫一声,已到盘蜒手里,盘蜒内力一震,郭小陵顿时变作原样,众人见那紫英小尼忽然成了一俊俏少年,更是不胜惊愕。

    巢国王妃惨声道:“你....说过要饶了他..”

    盘蜒不答,反道:“可是此人闯入你屋子的?那紫英师太现在何处?”

    郭小陵勾·引紫英,两人尽欢之后,又已将她用熏香迷倒,此刻吓破了胆,忙如实说道:“她在自己屋子里头。”

    盘蜒指着两个尼姑,说道:“你们去将真紫英扶出来。”那二人岂敢抗命?匆匆跑开,不久折返,果然扶着那紫英,她睡眼朦胧,药性仍未褪去。尤儿大喊大叫,让盘蜒放她,盘蜒只是不理。

    盘蜒对郭小陵说道:“你变作紫英模样,自然又可易容成我的形貌,到处为非作歹,污我盘蜒名头,到底受何人指使?”

    众尼姑逐渐想的明白,隐隐思索:“这少年....可变作旁人脸型,又将紫英迷倒?那孤楚所说的无耻奸徒,定然不是这位盘蜒了。”

    郭小陵急道:“我....”

    盘蜒肃然道:“此人非同小可,这儿耳目太多,需严守秘密。”忽然间飞上十丈,好似腾云驾雾般远去。他身法太快,周身围绕幻雾,在黑夜中极难辨认,众侍卫想要阻拦,但一眨眼便失了行踪。

    盘蜒钻入深山密林,只往最高远,最幽静之处赶去。郭小陵与尤儿见身下树木疯退,一会儿身在高空,一会儿急坠地面,吓得放声惨叫。盘蜒奔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一处空荡荡的洞穴,平稳落地,朝四面八方拍出掌力,不多时雾气氤氲,宛如海市蜃楼,令周遭景象剧变。

    郭小陵吞咽口水,心下悚然:“我只道伶人千变诀神妙之处,旷世独有,谁知他这手功夫更为玄奥。”尤儿毕竟孩童心性,见盘蜒五花八门的本事,一时竟忘了恐惧,傻傻笑了起来。

    盘蜒对郭小陵道:“我既然答应你娘放你一条生路,便无意食言,你朝远处北斗星走,不久便能返回尼姑庵。你将你娘带上,就此远走高飞,莫让我再遇上你。我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若知道你用这邪法为非作歹,不出三天,我便会找上门来,将你活生生剐了。”

    郭小陵心中痛骂道:“等我练熟神功,不等你找我,我反而先将你大卸八块。”脸上却是一副痛改前非的神态,说道:“师叔宽宏大量,当真是菩萨心肠,小侄铭记于心,此生永不相忘。”说罢忍着伤势,慢慢爬下山去。他练得伶人千变诀实乃一门精妙绝伦的异术,先前中了盘蜒一掌,非但不死,此刻已止住鲜血,稳住伤情,倒也无性命之忧。

    盘蜒待郭小陵走开,再抱起尤儿,行向东面,不久又找一山洞,逐走洞中老虎,升起火堆,将尤儿放了下来。

    尤儿呜呜哭道:“你放我走吧,别吃....吃我脑子。我先前答应你之事,今后再也不说话不算数啦。”

    盘蜒声音干巴巴的,好似硬石头一般,说道:“江湖好汉,自来一言九鼎,你答应之事不曾办到,我非要你依言受罚不可,这叫人不守诺,天打雷劈。”

    尤儿“哇哇”地哭嚎道:“我....我没害和尚,我只想来找你。我娘待你这般有礼,你...你为何待我这般凶?”

    盘蜒奇道:“你为何要来找我?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么?”

    尤儿摇头道:“也...也不全是,我总觉得...非得再见你一面。”

    盘蜒苦笑起来,亲情顿起,说道:“好,咱们各退一步,我不吃你脑子,但也不能就此放你。”

    尤儿听保住脑袋不失,笑了起来,说道:“不吃脑袋就好,你若要打我屁股,打我手心,我也由得你啦。打完之后,你便放我走人如何?”

    盘蜒摇头道:“那岂不太便宜你了?我就守在洞窟门口,你若打得赢我,我便放你出去,否则便关你在此一辈子。”

    尤儿急道:“你功夫这般厉害,怕是娘亲也胜不了你,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盘蜒道:“我不将半分内力加于你身,你却尽管重手重脚,随意施展功夫,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尤儿哈哈一笑,说道:“真的?你若使半分内力,又该如何?”

    盘蜒道:“我立时向你磕头赔罪,恭恭敬敬、奴颜屈膝的送公主返去。”

    尤儿心想:“娘亲说我天生力大,比两个哥哥还强上一些,这人不用力气,我还怕他什么?”罗芳林自己武功绝顶,朝中重金聘请许多武学宗匠,传授精妙功夫。而尤儿虽不习礼法,却极爱好武学,又是智慧过人、天资卓绝,这十年来也陆陆续续学了不少妙招,只是她学的驳杂,毫无章法体脉,故而威力不强,否则以她学武年月之久,此时武功,足以比肩江湖上成名好手了。

    盘蜒拦住洞口,盘膝而坐,说道:“我再让你一让,前十招内,我坐着不起身。”

    尤儿想:“这洞口如此宽大,我跑也跑出去了。他这傻瓜,一味逞强,瞧不起本公主,反而自讨苦吃。”(未完待续。)
正文 十 花样百出戏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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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你若有胜算,为何还不出手?”

    尤儿打了个呵欠,说道:“是啊,可本公主偏偏懒得很....”很字一说完,她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向洞口,她偏了四尺远,盘蜒如要捉她,非得起身不可。如他一动,便算输了。

    盘蜒手掌一抓,陡然间又长了三尺,探向尤儿背心,尤儿怒道:“你这是什么妖法?”慌忙间别无去处,朝左躲了一招,退了半步,突然背心一麻,已被盘蜒点中灵台穴。

    尤儿道:“你....你耍赖!你这手是妖术。你点我穴道,对我用内力啦。”

    盘蜒道:“姑娘可是看花眼了?我的手好好的,哪里有甚么不对劲儿之处?我借用你退后气力,并非我自己发功。”

    尤儿定睛一看,他手臂平平常常,并无变化。她忍气吞声,咬牙道:“你解我穴道,咱们再行比过。”

    盘蜒答应一声,正要动手,忽然见她神色狡黠,嘴角翘起,摇头道:“我若替你解穴,便等若用内力碰你,违了约定,就算输了。”

    尤儿气呼呼的说道:“你这....这鬼灵精,倒也不上当!”

    盘蜒笑道:“我并非自个儿使力,穴位封得不严,你稍稍一冲....”

    尤儿当即领悟,急冲穴道,霎时活动自如,她更不犹豫,再往左冲,但盘蜒手掌又抓下,尤儿想:“他手上没半分力气,我反抓他一把,反而将他推开,就此脱困。”使一招“瘦骨嶙峋”,捏向盘蜒腕骨。

    盘蜒缩回那长臂,左手也长了数尺,绕向她纤腰。尤儿平素偷听罗芳林与男妃风话,学着笑道:“你搂搂抱抱,好生无耻。”身子一矮,从下头钻出,一掌斩向盘蜒右臂。盘蜒双手来来回回,仿佛风起云涌,打向尤儿要害。尤儿有来有回,愈发兴奋。

    斗到第十一招时,盘蜒道:“十招已过,我可动身了。”手臂缩短,站起身,走向尤儿,尤儿趁他变招空隙,说道:“恕不奉陪!”双手朝前一挥,竟打出一道劈空掌力,乃是罗芳林所传的清风掌法。她借此力道,身躯陡然蹿出,加倍迅捷。

    忽然间,她那掌力一转弯,返回过来,在她脚下一绊,尤儿“啊”地一声,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盘蜒在她腹部一按,将她翻了个个儿,借她摔倒之力,点住她上脘穴。尤儿僵在原地,怒道:“我掌力怎会拐弯儿?定是你用掌力反击了。”

    盘蜒笑道:“你掌力了得,但心术不正,这掌力不听你使唤,反而帮我阻你。”他实已动用太乙术法绝艺“庄生梦蝶”,变幻方位,此时却也无需言明。

    尤儿道:“放屁,放屁!”

    盘蜒道:“你女孩儿家,不可乱说脏话,不然将来可没哪个男孩儿喜爱你。”

    尤儿正值十岁年纪,女生早熟,心中朦朦胧胧的,已知道喜爱英俊潇洒的男孩儿。尤其是她生长在皇宫之中,经常偷听宫女太监说些体贴话,心底已向往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之事,其中倒也不涉情·欲,乃是世上最懵懂纯洁的吸引。她听盘蜒这般一劝,心里一动,暗想:“娘也常说,女孩儿家知书达理,那些俊哥哥便更欢喜,倒与这人所说差不多意思。嗯,这‘放屁’二字,今后还是少说些为妙。”

    她挺直身子,吸一口气,穴道松开,盘蜒道:“姑娘还要试试么?”

    尤儿道:“并非我功夫不及你,但这洞里臭味太大,我闻着不舒服,一身本领使不出丁点儿来。唉,你这人太过奸诈,专门挑这地方来关我害我。”

    她这话颇为强词夺理,但盘蜒点头道:“好,那我也不占你这便宜。咱们公平比武,绝不以大欺小,以臭取胜。”

    尤儿喜道:“你可是想换个地方?”她琢磨只要一出洞穴,她便算赢了,但多半盘蜒也不会上当。

    盘蜒道:“不必如此麻烦。”双手朝上一举一扬,这洞中景观缓缓变化,霎时满是绿树红花,鸟语花香,再闻不到半点臭味儿。

    尤儿只看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大声道:“你...你这功夫好玩的紧哪,好香,好香,咱们这是在哪儿?”

    盘蜒随口胡诌道:“咱们乃是在万里之外的金帐汗国,这儿是王宫的后花园。我将咱们变到那儿去了。”顿了顿,又道:“但你仍在洞穴里头,可不算溜出其中。”其实是他将幻灵真气散布在外,以他此时内力,幻化这方圆十丈之地,却也不怎么为难。

    尤儿童心大动,左走走,右闻闻,当真花香四溢,沁入心扉,与先前荒僻血腥的洞窟,委实有天壤之别。盘蜒道:“小公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尤儿有心试探盘蜒能耐,笑道:“我....我一看你便来气,使不出正宗武学,你不如变成一样貌漂亮的小王子,我才能放宽心与你过招。”

    盘蜒也颇想与女儿多待一会儿,指点她为人道理,武学妙法,点头道:“你再瞧瞧。”形影变化,瞬间变成十一、二岁的幼童,脸庞精雕玉琢,衣衫金银宝玉,戴一王冠,好似画中人物一般。

    尤儿惊呼一声,满脸通红,一颗心砰砰直跳,盘蜒道:“小公主,我乃金帐汗国的格勒古塔小王子。听说你武艺高强,特来与你比武。你若赢过我,我便放你回国。”

    尤儿心想:“你这般好看,我也不大想走啦。”但知道这毕竟是盘蜒法术招来,不可长久,昂首道:“好,咱们再来比过。”使一招“金帛玉带”,小手切向那“格勒古塔”胸口,手伸到近处,忽然右足朝上一踢,招式变得极快极妙。

    格勒古塔身子油滑似蛇,轻轻一转,又到了尤儿身后,在她三处穴道上轻拍,手上全无力气,但到第三下时,尤儿只觉身上真气紊乱,蓦然又动弹不得了。她见这小王子贴近自己,心下迷糊,嘿嘿痴笑,说道:“你这招式好厉害,叫什么名目?”

    那小王子道:“这叫金童玉女观音掌,前两招是金童、玉女,第三掌是观音大士现身,俗人一见,便得跪拜,于是便不能动了。”

    尤儿红着道:“你是金童,我是玉女,这掌法你非教我不可。”

    小王子摇头道:“你说话无礼,岂是对师父的言行?我不喜欢这般少女,偏偏不教。”说罢退开老远。

    尤儿想与这小王子交朋友,忙道:“你别走,别走,我都听你的。小哥哥,你这功夫如此高明,我求你传我诀窍,我必感激不尽,那个...以身相许..”

    小王子笑道:“以身相许,倒也不必。但姑娘温柔贤惠,举止得体,小王岂敢不遵命?”说罢又拍三掌,令尤儿回复自由,详细讲述此掌法精要所在。

    这金童玉女观音掌乃是盘蜒依照太乙术法创制,也是他见尤儿天资聪颖,只是少了名师指点,故而武学粗糙,东鳞西爪,于是借此机缘,教她些上乘武学道理。尤儿心中怀春,学的甚是起劲,这般全神贯注,记得飞快,领悟神速,不多时已学全了这门掌法招式口诀,使动起来,只觉武功大进,威力远胜往昔。

    盘蜒心中爱惜自豪:“她体内有蚩尤残魄,稍加点拨,自然而然便精通太乙真仙术。”

    尤儿趣味浓厚,道:“格勒古塔王子,咱俩比划比划吧。”

    盘蜒点头道:“好,我这人最守承诺,你若赢了,我决不食言。英雄好汉,义气深重。”

    尤儿心想:“‘义气,义气’,宫中那些侍卫,也常常将义气挂在嘴边,可偏偏常常说话不算话呢。”不由得想起先前盘蜒来,他捉住那诬陷自己的假尼姑,却非得信守承诺,将他放走,这只怕便是所谓“江湖义气”了。

    盘蜒道:“你快快动手,让我瞧瞧你功夫练得如何?”

    尤儿嘻嘻一笑,拱手道:“保管不差,看官瞧着。”倏地跃上,左掌为金童,右掌为玉女,身如莲花座,守心为观音,不知不觉间心神守一,满怀仁慈,身法灵动快速,似轻雪飞雾,虚无缥缈。

    这掌法实乃盘蜒多年间费尽心血所创,只是为了专门传授给尤儿,等此时机已有许久,今夜才得偿所愿。尤儿一旦使将出来,一人不知不觉间自成阵法,掌力也不必太强,却以幻灵真气侵入要害,困人心魄,端的是刁钻古怪,防不胜防。盘蜒左挡右拦,装作遮拦不住,蓦地惊呼一声,见尤儿使一招“深泽烟云”,身躯斜斜猛冲,已踏出洞穴。

    盘蜒散去功力,洞中回复原状,自身也不复幻影。尤儿喜滋滋的回头一瞧,见了盘蜒,“啊”地一声,大失所望,说道:“格勒古塔呢?金帐汗国呢?”

    盘蜒摇了摇头,说道:“姑娘已胜了在下,可自行离去。”

    尤儿颇不情愿,眼眶登时湿润,嗔道:“我不要,你再让我见见那格勒古塔。”

    盘蜒叹道:“姑娘,那小王子乃是在下幻化而来,不可当真。”

    尤儿“啊”地一声,悲声道:“他...他是假的?他是你假扮的么?”

    盘蜒点头道:“刚刚种种情景,乃是在下‘海市蜃楼’的功夫。姑娘身份高贵,但久居宫阙之中,不谙江湖种种骗术伎俩,今后若行走江湖,无人照顾,非得小心不可。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未必能信得过。”(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三 生平屠戮亦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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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想起蝉鸣所言,窦疑丛生:“莫非正如仙长所言,苦朝派作恶多端,并非善类?”问道:“暗谷仙长定是察觉佛门中满是恶徒,故而派两位探入其中么?”

    澄净笑道:“可不是么?这群释家和尚嘴上说的漂亮,实则一门心思与我万仙为敌,若让他们得了这三玉,修成正果,咱们万仙岂不糟糕?”

    群邪道:“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将这玉盘夺在手中,由咱们万仙得那龙佛神通。”

    盘蜒扫视一圈,淡淡说道:“如此说来,这庙中死者,也是两位所为了?”

    澄净、群邪互相使个眼色,脸色从容,澄净道:“我二人不过杀了一小半,大半乃其余修行者所杀。我这苦朝派功夫,非得舍得自身痛,舍得他人痛,看破生死,通晓地狱经,方能练功有成。”

    群邪叹道:“如今方值乱世,不可心软手软,我等借凡人牺牲,修成无上妙法,如此方能守护天下,除魔降妖。师弟还请代为隐瞒,莫要声张出去。否则苦朝仙长必受责难,我万仙门中,怕要生出意见了。”

    盘蜒怒极反笑,说道:“你俩杀人如麻,更食小儿之肉,行径比万鬼更恶劣百倍,居然不以为耻,意欲遮掩?”

    澄净冷冷说道:“然则你与我二人乃是同门,立场一致,面对万鬼,同仇敌忾,即便你告知菩提宗主,他老人家也必站在我等一方,怪罪你多管闲事。”

    群邪道:“当年我万仙为应对阎王,不惜取数十万人性命,炼得一位足以抗衡阎王的大英雄。‘少门主’不知此事,因而眼下大惊小怪,乱了方寸。自古以来,但凡保家卫国、镇守世道的大豪杰、大侠客,哪个手上不是沾满鲜血?咱们这叫以杀止杀,慈悲持刀。”

    盘蜒听他提及仙殇,心头一凛,但旋即想道:“仙殇确救了天下,那许多人命确也因万仙而死。这苦朝派二人所行虽凶残暴虐,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就算我自己,又好得到哪儿去?”想起数次魔猎,脑子里善恶交锋,一时愤怒,一时自责,顷刻间竟极为踌躇。

    澄净笑道:“‘少门主’既然想通,还请速速离去,但务必守口如瓶,莫要吐露此间之事。等我苦朝派得了那龙佛真传,将来定鼎力相助少门主。”他二人虽扮作僧人,可仍不时返回万仙山中,也知道不少消息。

    盘蜒抬起头来,双眸蛇眼,寒光闪闪,他道:“你二人先前说:欲去皇城中捉拿皇室幼儿?”

    澄净叹气道:“此事不可不为,乃是无可奈何,却也是舍小善,除大恶的觉悟。”

    盘蜒道:“但为何听你二人语气,似乎极为喜乐?两位说杀人时持的是慈悲之刀,可若以凌虐弱小为喜,那便是邪魔的心思,罪无可恕了。”

    群邪听盘蜒话语渐渐不善,霎时脸色阴森,喝道:“盘蜒,我师兄弟二人好言相劝,你仍执迷不悟,想要动手么?”

    澄净道:“旁人叫你一声‘少门主’,你便真当自个儿权势熏天,甚么都要过问了?好,今夜便叫你死在此处,也算解你一世之苦,成全我兄弟二人一场功德,省得提防你泄露机密。”

    他话音刚落,身旁群邪已持戒刀攻来,四方转动,去势极快。盘蜒挡了三招,两人刀风卷动,撞击这石室,登时一阵摇晃。

    澄净瞧准时机,蓦然跃出,当头一劈,正是苦朝派“如见虚”的妙招,刀尖影影绰绰的,如云如雾,却蕴含极刚猛的内劲,笼罩八方。

    盘蜒心想:“此处既然是在地门深窟之中,即便使出仙殇剑,旁人也察觉不了。这二僧欲害我孩儿,非杀了不可。”手掌虚拿,登时一柄紫剑现于手心,一剑直刺过去,内力贯通手臂,剑气如排山倒海一般。

    澄净不料盘蜒突然多出一柄剑来,更不料他功力霎时增长十倍,情急之下,横刀连切,使一招“真空虚实”,刀法变得柔和紧密。但盘蜒这一剑上附有仙殇的破魂真气,非寻常内力可挡。澄净虽接住剑招,但被盘蜒内劲一震,胸腹剧痛无比,痛得就地一滚,哇哇惨叫。

    群邪不曾想同伙被盘蜒一招击退,眼见不妙,刀掌合璧,一道猛烈至极的劲力击出。他这招叫“障闭声闻”,便是由于刀风掌力融在一处,彼此抵消声响,非但无影,更是无声,且力道雄厚无伦,是为苦朝一派钻研多年的绝艺。

    盘蜒半转身子,刀剑交叉,手臂连振,使出“十层天阶”,瞬间各斩十下,只听铿锵声响,刀光将群邪掌力拦住,而剑气则直刺群邪脑门,群邪“啊呀”一声惊呼,总算身手了得,就地翻倒,险险避开。盘蜒剑气将地板一分为二,轰鸣声中,一面墙粉碎崩塌。

    群邪脑袋上鲜血淋漓,心底发毛:“这墙浸润无数死者鲜血,有邪气支撑,比铁墙更为牢固,此人一剑而断,功力太高,只怕不逊于暗谷仙长。”

    盘蜒朝群邪疾冲过去,一剑点向群邪眉心,群邪一瞪眼,瞬间变得青面獠牙,肢体细如锁链,手掌处化作弯钩,身躯却胀大起来,竟成了个凶神恶煞、丑陋无比,满身尖刺的肥胖怪物。

    盘蜒微微一愣,手上加劲,刺得更快,群邪怪叫一声,将身子蜷成一团,宛如刺猬,手臂却从中弹出,手肘如镰刀般劈来。盘蜒笑道:“临阵磨枪,又有何用?”说话间身子圈转,金光紫芒,宛如流星雷霆,顿时将群邪刺得千疮百孔,当场气绝。他运仙殇内力之时,武功精绝,可比肩破云层五老,此僧纵然了得,也挡不住盘蜒全力十招。

    他结果这魔鬼般的敌手,回身一望,见那澄净也变了模样,成了一浑身燃火多臂铁甲佛像,但这佛像偏偏面目可憎,一半脸儿凶,一半脸儿悲。

    盘蜒斥道:“你这又是甚么鬼怪?”

    澄净声音震怒,说道:“此乃尘沙佛魔!我精研佛法道术多年,杀了一千八百五十人,方得证此佛心魔身!”说罢高举一手臂中转轮,那转轮急急转动,朝盘蜒投掷过来。

    这转轮又叫“尘沙转”,滚动之际,似无定法,却总直指敌人要害。转轮边缘锋锐,若稍稍将敌人割破,剧毒入体,敌人性命便如沙尘般随风散去,此招式因而得名。澄净投出此物之后,双手持刀,大踏步朝盘蜒追近,他这时手长脚长,便如一长足蜈蚣般凶恶。

    盘蜒凝神揣摩片刻,退后一步,月明宝刀斩出,架住那尘沙转,长剑竖劈,已将那尘沙转无声间切成两半。澄净又大惊失色:“我这法宝坚不可摧,有千斤之重,怎地被他只手遮住,又在他手上不堪一击?”他无暇细思,深怕盘蜒袭来,手上双刀飞快舞动,护住周身要害,谁知背后一痛,身子一沉,往前跌跌撞撞了几步。

    澄净忙转头一看,只见那尘沙转切在自己肌肤上,他一时更摸不着头脑:“我明明瞧见他毁了法宝,为何....到了我身后,又将我斩伤?”蓦然毒性发作,他竭力抵挡,额头上冷汗直冒。

    盘蜒单刀指着澄净咽喉,问道:“玉盘在何处?”

    澄净骂道:“小狗崽子!老子偏不怕你!你要杀便杀好了,老子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你这小子诛杀同门,将来也定死的比我凄惨万倍。”

    盘蜒道:“我有幻灵真气,能令人难辨真伪,不知好歹,先前你已吃到苦头,眼下纵然嘴硬,待会儿却非开口不可。快快老实招来:你二人怎会变成这副妖怪尊容?那第三块‘溺亡’玉盘又在何方?”

    澄净“啊”地一声,瞬间惶恐起来:“不错,听说泰家幻灵真气可令人意志涣散,口无遮拦,若被他杀了,不久便可借尸还魂。如中了他那秘术,对佛魔不尊,来生必受重罚,那便活转不过来了。”

    盘蜒见他不答,手掌摆在他脑门上,说道:“你果然有几分硬气,非得我运功逼供么?”

    澄净并非不怕死,所倚仗的不过是佛魔青睐,有死而复生之能,但被盘蜒要挟,为难异常,左思右想之下,终于说道:“我说,我说,我苦朝派练得乃是...魔魂大法,据传聚魂山中阎王麾下有阎罗,亦有魔将、魔兵、魔怪。我等以自身心魂为盆,以凡人性命为祭,怀莫大虔诚,引得众魔鬼附身,得其大能耐。杀的人越多,自身内力越强,引来的魔鬼便越厉害。”

    盘蜒一双蛇眼之中,闪着些许嘲弄神色,他道:“你们练这凶险功夫,岂不将自己魂也丢了?最终沦为僵尸魔巢,反而危害世间,先前居然还大言凿凿,说自个儿是为了造福天下,普度众生?”

    澄净道:“少门主有所不知,咱们苦朝派的暗谷仙长佛法精强,又何等的远见卓识?少门主所虑之事,他早已想到,也有应付之法。咱们招引魔鬼时,仅借其躯壳,却排除其心魂,得其体魄、异能,能维系一颗本心善念....”

    盘蜒轻笑一声,说道:“你瞧瞧你二人言行举止,说有甚么本心善念,岂不可笑?快些将玉盘交出来了!”

    澄净脸色为难,迟疑许久,缓缓伸手入怀,盘蜒怕他偷袭,凝神提防,只要他稍有异动,立时便重创此人。他想将澄净带去蝉虫庙澄清罪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动手杀人。

    便在这时,一根黑铁棍疾飞过来,扑哧一声,刺入澄净脑门,澄净瞪大眼睛,瞬间黑蛆如潮水般淌下,将澄净浑身裹住,疯狂吞噬,盘蜒大为骇异,回身张望,却见阴影中缓缓走来两人。(未完待续。)
正文 十四 八魔之乱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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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中其一说道:“菩提称赞你武功了得,我本不信,今个儿亲眼所见,果然不负盛誉。”

    盘蜒道:“暗谷仙长,果然是你。”说罢拱手行礼,但内力布满全身,不曾有丝毫松懈。

    来者皮肤黝黑,双目白光闪烁,苍老干瘦,正是苦朝派一派之首暗谷老仙。他身后跟着一人,一张脸上遍布刀痕,脑门有香疤,一大丛胡须,则是一健壮老僧。

    暗谷指着澄净道:“此人贪生怕死,违反本门规矩,是以我出手惩戒,并非我心狠手辣。盘蜒小侄若因此心生怨怼,老夫可要好生抱憾了。”

    盘蜒看看暗谷身后那老僧,心中戒备,又道:“只是尊长投掷这黑铁棒,乃是当年蒙山所创,借助阎王法力铸造,为何又到了尊长手中?”

    暗谷道:“小侄有所不知,如今世上暗流涌动,恶兆不断,我万仙局面危殆,说一句‘无所不用其极’,当恰如其分。蒙山虽堕入阎王掌控,然则其所使法门,颇有可取之处,咱们如若不用,被万鬼用了,这里外里便是天大差别。老夫翻阅蒙山记载,习得这黑铁棍棒与黑蛆驯养运用法门,即便第一、二层的小弟子,一旦操持自如,威力亦不容小觑。”

    盘蜒心想:“蝉鸣仙长所说半点不差,这暗谷已近着魔了,危险至极,危险至极。”

    暗谷见盘蜒不答,笑道:“多年前机缘巧合,老夫遇上身后这位当世高人,他法号‘凌越’,乃是佛门当今第一高手,手创八魔派,与老夫拜了把子。而我苦朝派与八魔派彼此投缘,道法极为相近,我索性便令苦朝派弟子皆投入八魔派中....”

    盘蜒高声道:“你苦朝派乃万仙门中流砥柱,为何甘于屈居人下,投靠八魔派?如此自轻自贱,妄自菲薄,当真不要脸面了!”

    暗谷哈哈一笑,说道:“我苦朝派与八魔派不分彼此,绝无高下之分。等若八魔派与万仙结盟,岂不美哉?凌越师兄心中有一宏愿,便是集齐八魔,共举大业。届时莫说区区万鬼,便是聚魂山任一阎王,也非我万仙与八魔派之敌。”

    盘蜒道:“八魔?何谓八魔?”

    凌越忽然开口说话,声音衰老,又虚又哑,他道:“烦恼魔、阴魔、天魔、死魔、罪魔、行魔、业魔、心魔。此八魔者,修者以为障,殊不知以魔入道,可证佛法。”

    盘蜒奇道:“凌越大师算是哪门子魔?暗谷仙长呢?”

    凌越道:“我乃烦恼魔,暗谷为阴魔,如今又得盘蜒施主,我瞧你神功惊人,何不投身我派?是为‘死魔’,八魔者得其三,这万世基业,便已由此定下了。”

    暗谷点头道:“我苦朝派所学与八魔派原本有些不同,这八魔者,乃是聚魂山中八位魔头,地位武功在阎罗之上,阎王之下,平素不受管辖,无权无责,无疆无域,当真是隐深孤高之辈。我心中愿望,便是得了这八魔躯壳,增进修为,终至真仙境界,从此稳固天下,支撑乾坤。”

    凌越道:“我与暗谷师兄一般心愿。”

    盘蜒手一扬,从澄净尸身中取出那块‘焚心’玉盘,果然并未被黑蛆损毁。暗谷脸色热切,道:“还请侄儿将这焚心交于我手,我苦思多年,亦唯有我能驾驭那魔龙佛的大能耐。”

    盘蜒道:“小侄不学无术,不知大师与仙长所学精要,然则万仙门规之中,明明白白有一条‘不得欺凌弱小,杀伤无辜。’你二位修习邪法多年,不知杀了几千几万人?”

    凌越僧颇有几分书呆子气,说道:“老衲共计杀了一万三千六百人,暗谷兄弟杀了一万九千人。唉,只是我俩初时杀的不得其法,小半乃是枉死...”

    盘蜒冷冷说道:“此事待我禀明宗主,宗主老人家自有明断。”

    暗谷实则绝无反叛万仙心思,可此事却上不得台面,决不能公布出去,否则世间凡人必视万仙为魔窟鬼怪一般。他闻言眉头倒竖,神色严厉,心想:“非在此杀了他不可!”

    他生平杀人如麻,这时更毫不犹豫,手一抬,一股黑烟飞向盘蜒。盘蜒刀尖一戳,也击出一道金光。只听一声尖锐鸣响,金光黑烟同归于尽。暗谷点了点头,双手连珠般挥扬,黑烟如潮,席卷而来。盘蜒则以金刀紫剑反击回去,两人硬碰硬,力抗力,全无取巧余地,渐入比拼内力之境。

    暗谷心中惊异:“此人何时将功力练到这般地步?我活了数千年,杀了这许多人,居然也奈何他不得?”他这飞升隔世功内力极为充沛,全力相斗,本可支持数日不倒,然而他生性高傲,稍受挫折,顿时怒气勃发,左掌回缩,瞬间使出‘大枯竭掌法’来。左掌掌力生出极强吸力,右掌掌力则加倍勇猛刚强,两者交替,宛如水淹火烧,怒啸着夹攻敌手。

    这“大枯竭掌”乃是暗谷照楞严经中经文所创,他曾有一日打坐入定,忽然突破旧境界,却又难印证新境界,如坠汪洋大海,全无法解脱出来。他历经苦练,终于苦熬过去,却由此悟出这一门神妙之极的绝学。大枯竭掌法千变万化,然则并无外在招式,全以内功变幻为主,一旦面临强敌,便以变化无穷的掌力,令敌人陷入迷茫困顿,攻不得,守不成,自乱阵脚,不战自败。

    刹那间,盘蜒身心异样,只感到备受煎熬,仿佛踏入了无尽迷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路已往,前路不明。心力衰退,力气消减。盘蜒心中急思:“他这掌法能扰我心思?不,不,他左掌助我掌力,右掌则欲杀我,抑扬间错,令我分不清敌我,连自个儿都要陷进去了。”

    暗谷胸肺中惊雷般一声喝叱,掌法剧变,盘蜒喉中一甜,唇中喷出一大口血来。但他本就是迷惑人心的名家,绝境之中,幻灵内力自行运转,血可通灵,借这一口鲜血,已将脑中迷茫排除体外。盘蜒精神一振,紫剑上加力,为仙殇的招魂内劲,金刀则摆出守势,乃五夜凝思功的月食功力。两者如“大枯竭掌”一般交替轮转,回向暗谷。

    暗谷登时察觉异样,大叫不妙:“他一眨眼将我功夫学过去了?”慌乱之下,急忙收力自保。他耳中嗡地一声,与盘蜒各自退了数步,在墙上轻轻一靠,那墙登时七零八落,墙中尸骨掉落出来。暗谷捂住胸口,大口吸气,恢复伤势。

    盘蜒暗呼可惜:“若再与他对决片刻,便能将他这大枯竭掌种种变化全学过来。这老头好生机警,果然大是强敌。”两人各受了伤,但盘蜒年轻一些,恢复更快,当即朝暗谷冲了过去。

    暗谷大吼一声,身躯拔高,衣衫碎裂,成了一魁伟可怖、皮肤惨白的尖爪魔怪,伤情好转,立时挥爪打向盘蜒。盘蜒吃了一惊,空中转身,足尖在暗谷手臂上一点,轻轻避开,一剑斩出,恰巧这石室中冤魂冲天,这一剑威力浩大,暗谷横臂阻挡,却哀嚎一声,被打得满地打滚。

    盘蜒心中一喜:“他急于治伤,变成这魔怪,力气虽大,但理智无存,全不通武艺,反而远不如刚才难对付。”转到暗谷背后,仙殇剑扑哧一声,刺破暗谷背脊,月明刀招式缭乱,也连连留下伤口。暗谷大声惨叫,回身捉他,但盘蜒等的便是此刻,仙殇剑刺出,只要伤了暗谷丹田,便斩断他与鸿源联系,瞬间便能取胜。

    眼见便要得逞,凌越僧飘然而至,使出“无明煞拳”,拳力似无出处,陡然从不明处打来。盘蜒抵挡不住,被一拳正中胸口,登时眼冒金星,倒飞出去。

    凌越道:“罪过,罪过,施主伤我义弟,残害同门,罪孽不小。”腾空而起,连踢七脚。盘蜒勉力挡下,那凌越倒翻下来,又出六拳,咚咚几声,打中盘蜒肋部,盘蜒痛彻心扉,口鼻流血,刀剑齐出,这才将凌越逐退。

    凌越见盘蜒站立不倒,兀自有反抗之力,目露惊讶:“中我七情六欲拳法而不死者,除暗谷兄弟之外,施主实乃头一人,身躯刚硬,真乃天地异术。”

    那暗谷已恢复人形,暴跳如雷,喊道:“你这是仙殇的功夫!你....这是仙殇的宝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盘蜒受伤沉重,绝境之中,反而生出极大快慰来,忽然哈哈大笑,神态甚是喜悦。

    暗谷戟指喝道:“你笑什么?”

    盘蜒道:“打得好,打得好,我盘蜒与尔等一般,都是该死之徒,可你认出‘仙殇’名头,那便不容你活着。”说罢在额头上一抹,瞬间心神空远,招来梦境,瞳孔变作白色,脸上再无半分表情,已使出庄周梦蝶的功夫。

    暗谷道:“大哥,咱们联手齐上,此人乃极大邪魔,非在此击毙不可。”

    凌越点头道:“很好,很好,除魔降妖,乃吾辈本分。”

    暗谷陡然出手,使出“大恐惧掌”,而凌越再使出“无明煞拳”,二人分上下一齐扑来。拳力掌风如山呼海啸一般。

    盘蜒轻盈移位,手掌摆在暗谷肩上,内力一震,暗谷仿佛被山压中,一头陷入地中,他惊骇之下,痛的喘息不得。凌越“咦”了一声,不知敌人怎会这般快法,而盘蜒身法神出鬼没,又来到凌越身侧,手掌一切,凌越似被狂风卷着,哇哇惨叫,撞破屋顶,直飞入空中去了。(未完待续。)
正文 十七 假做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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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喜道:“大哥如此厚意,小弟感激不尽。”

    跳蚤稍一迟疑,问道:“你怎地不问我为何这般慷慨?”

    盘蜒道:“大哥出手阔绰,我只闷声发财罢了,何必多费口舌?”

    跳蚤笑了一声,说道:“此事咱们互利互惠,皆能得些好处。被此剑斩杀之人,便如被我三人下属所杀,七日之后,魂归我手,我给你这兵刃,实是要你替我卖命,掠夺魂魄,你若答应替我办成此事,我便放冷州国一马,今后十年皆约束兵卒,绝不再扰。”

    盘蜒心下雪亮,知道这跳蚤算盘打得极好,他预料凡间即将掀起战事,届时必死伤无数。这百件神兵皆世所罕见,且乃聚魂山事物,其中定有这阎罗施展的诅咒,一旦落入凡人之事,互相争斗,杀戮焉能不重?手持这等兵刃者,只怕隔三差五便需杀人。长此以往,这跳蚤受益更远胜过于同冷州国纠缠。

    跳蚤转向盘蜒,森然不语,盘蜒道:“还请大哥替我备一大铁箱子,我可将这些兵刃带走。”

    跳蚤这才哈哈大笑,拍盘蜒肩膀道:“好刀好剑,皆是杀人利器,面世即需得饮血,你当好好物色传人,莫要令我失望,以免伤你我兄弟之情。”

    盘蜒道:“如此一来,我既当这挑夫,又做这商贩,只怕得辛劳忙碌多时,不成,不成,我还得要义兄、义姐帮我一场。”

    百重喝道:“你可别得寸进尺...”

    跳蚤喝止百重,又道:“你尽管开口,自家兄弟,何必见外?”

    盘蜒道:“一日之后,便又到了黄泉门开启之时....”

    红竹嗔道:“我已答应你啦,此次便约束兵马,绝不外出便罢。”

    盘蜒摇头道:“我是求你们派兵临凡,且不吝兵马,越多越好。”

    红竹奇道:“什么?你想让咱们大举外出,侵入凡间?这黄泉开门时绝比不上魔猎,咱们三人一块儿,最多不过遣出五千手下。你又打着甚么主意了?”

    盘蜒甚是喜悦,说道:“五千绰绰有余,多谢三姐成全。”

    百重怒道:“莫非你想借机耗尽我等元气,陷害我手下将士么?”

    盘蜒道:“二哥何必多虑?我算定不久之后,冷州国将有一场大战,我不过想借三位兵马,援助一方罢了。”

    红竹眨了眨眼,笑道:“是了,我听说冷州国中多有万仙门人相助,你是要咱们派兵替你与万鬼打仗是么?”

    盘蜒忙道:“正是如此。还请三位令众魔怪听我号令行事。”

    百重、红竹一齐向跳蚤望去,跳蚤心想:“黄泉开门时外出的魔怪并非精锐,不是重犯,便是小卒,便是死了,亦不足惜。我若不答应此事,盘蜒也不肯替我杀人夺魂。”于是点头道:“好,便听你的。”遂领盘蜒前往黄泉门出口。

    到了那山谷处,众聚魂山魔怪已拥在门前,皆是那红猴、雪鹰、刑僵之类。众妖见着三大阎罗,登时畏惧至极。跳蚤冷冷说道:“外出之后,尔等皆听这位盘蜒兄弟号令,他乃我三人义弟,便如我等亲自领军一般。如有违号令者,魂魄永世受苦,不得解脱。”

    众怪同时朝盘蜒跪下,发出嘶哑吵闹的喊叫声,盘蜒伸手在脸上一抹,变出一副大花脸谱,登时面目全非,又在盘秀背上抚摸,这白犬也变得毛发如火,外观凄厉。

    红竹轻笑道:“四弟,不到魔猎时,我三人不能同往,你这便独自去罢。只是需得小心,冷州国大军已布置在外,预备与我等厮杀,你可千万留神,免得弄巧成拙。”

    盘蜒又向三人躬身道谢,便在这时,时辰已到,黄泉门光芒陡现,流辉如星,盘蜒便扛起那收兵刃的大箱子,率先迈步,踏入门中。

    迷乱之后,眼前景象骤变,盘蜒已回到冰雪天地,他刚刚脚踏实地,便有三人同时向他袭来,盘蜒辨认出乃是万仙剑法,内力深厚得紧,他身子转了半圈,肩上那数千斤重的铁箱随之转动,铛铛铛三声,挡下那三人剑招。那三人手腕巨震,大声呼叱,后撤几步。盘蜒看清四周围了数万大军,小遥、陆振英、曹素等其余几位万仙门人都在其中。

    刚刚出手的先锋皆为万仙第四层门人,两人为海纳派弟子,一人为神藏派弟子。这三人自诩武功精湛,急于立功,不料从门中出来的敌手兵刃这等沉重,武功如此怪异。一年轻道人问道:“你是何方妖魔?这箱子中又是何物?”

    盘蜒哑着嗓子,哈哈大笑道:“我乃阎罗手下大将军南陀螺,今日奉命外出,会会尔等凡人。”说罢踏上一步,他功力凝聚,箱子重量惊人,若非施展仙法护体,身子缥缈虚浮,而地下冰层又厚,只怕要深陷到地底去了。

    陆振英、小遥没认出他来,但瞧出他那箱子沉重如山,皆脸上变色,心下骇然:“这人力气如此之大,便在我万仙遁天层中也无人能及。”

    便在这时,又跑出两个天地派弟子,皆是两年来驻扎冷州国,援助陆振英与小遥,防备万鬼与阎罗的万仙四层高手。五人围成战阵,绕着盘蜒,神色跃跃欲试。

    盘蜒有心慑服众人,以便平心静气的商议,忽然间左手拍出五掌,每一掌皆出手如电,直来直去,并无花巧。但他借着右肩上大铁箱的份量,传导力气,这掌力有如铁炮,当真有山崩地裂之威。那五人见状,分别出手一挡,砰砰声中,五人连连惊呼,被打得直跌了出去,险些断了胳膊。

    陆振英抢上数步,长剑一指,一头白仙鹤疾飞过来,盘蜒心中惊讶:“虎鹤双绝?她功夫竟练到这般地步?”那白仙鹤行踪飘忽,如光似电,来势超浮,竟直朝盘蜒面具上啄来。

    盘蜒大喝一声,将那箱子向白仙鹤抛去,白仙鹤陡然一蹿,竟穿过缝隙,弹指间已至盘蜒脸颊。盘蜒迫不得已,使出庄周梦蝶功夫,手掌转了一圈,扑扑声中,以雄浑内力将那白仙鹤挡住,那白仙鹤随即缓缓消退。

    陆振英这一招仅能持续片刻,但无论应对何等强敌,从来不曾失手,见盘蜒竟将此招拦下,心头惶恐直是无以复加,难以形容。

    她鼓足力气,长剑点地,一头白老虎又陡然现形,它张牙舞爪,双目一瞪,蓦然长啸一声,铁掌已至盘蜒头顶,动作竟快愈声响。但它纵然神速,盘蜒使出真仙手段,早已身处太乙阵中,翻身躲开,那白老虎一爪落空,看似只差了半寸,实则已被盘蜒阵法所迷,相距极为遥远,万万碰他不着。

    陆振英内劲衰弱,摇晃两下,小遥也目露恐慌,知道今天大为不妙,下令道:“全军放箭,先杀了此人!”

    盘蜒躲过危机,接住箱子,拍了一拍,箱子陡然张开,百件兵器飘上空中,如万花筒般旋转开来。这些兵器乃是聚魂山精魂石铸造,虽不及仙殇兵刃中蕴有剑灵,但亦可扰乱心魂,霎时紫光缭乱,摄魂夺魄,众人齐声惊呼,心脏狂跳,身子不听话,顷刻间无法射箭。

    盘蜒走上数步,将大军逼退,忽然间,黄泉门中形影闪烁,盘秀与无数魔怪接连蹦跃出来。这一回黄泉开门时,三大阎罗亲自在门内督导,众魔怪手脚极快,只一会儿工夫,五千魔怪已黑压压的聚在一块儿。

    盘蜒大声道:“不得我号令,不许进击!”

    众魔怪畏惧阎罗威严,也不敢得罪盘蜒,虽神态凶暴,向冷州国众人亮出爪牙,却也并不冒进。

    小遥心想:“此人武功如此高强,足以与菩提宗主比肩。为何此次黄泉门中竟出来这么一位人物?莫非...莫非今天便是我冷州国灭国之时么?”霎时心头涌起悲壮之情。陆振英衰弱疲惫,心想:“盘蜒哥哥,我....我只怕再见不到你啦。”殊不知盘蜒便在眼前。

    盘蜒伸手一捏,那些兵刃如活物般自行钻入箱子,他道:“我此次前来,并非与尔等打仗!恰恰相反,乃是送尔等一件大礼。”

    小遥硬着头皮道:“你是黄泉中的魔头,聚魂山的恶人,所说的大礼,又岂能是甚么好东西?”

    盘蜒仰天大啸,众人只感到耳畔有火药炸裂,各自脑袋嗡嗡,小遥也无法再说出半句话来。盘蜒道:“我南陀螺虽在黄泉,但通晓凡间消息,听闻雪岭国要趁尔等戒备这黄泉开门之际,一举偷袭灰木城。我此次前来,要对付的不是尔等凡人,而是雪岭国的凡人。”

    小遥花容失色,惊声道:“你胡说八道,雪岭国这两年来不曾侵扰,为何会突然....”

    盘蜒道:“他们不久前造就了新铠,号称“寒铁甲”,在冰雪之中牢不可破,便是火烧也丝毫不惧。尔等如今分心在外,与我等对峙,而雪岭国大军便要趁此时机,攻克灰木城。我念在咱们是老交情了,便出来帮上一帮。”

    就在这时,灰木城方向狼烟升腾,小遥大急,喊道:“不错,有敌军偷袭,咱们....咱们....”

    盘蜒笑道:“你信我不信?我要杀光尔等,原也并不为难。”

    小遥咬牙道:“全军听令,全速赶往霜雪崖迎战!”大军奉国主号令,急匆匆绕回灰木城去。

    盘蜒松了口气,命阎罗大军坠在不远处跟着,冷州国众将士不时回头张望,心有余悸,而众魔怪亦虎视眈眈,目光贪婪。(未完待续。)
正文 十八 万剑轮转魂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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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遥、陆振英皆极为担忧:“咱们仓促行军过去支援,前头那万鬼大军有了防备,打咱们个以逸待劳,咱们必败无疑。而身后这南陀螺的一众魔怪定欲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绝望之情,到此地步,当真走投无路,唯有赌上一赌,赌这南陀螺真是冲着万鬼而来。然则此人乃是黄泉魔头,又岂能安甚么好心?

    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已来到霜雪崖之下,但见雪茫之中,敌军密集齐聚,战戟长枪矗立如林,大旗飘扬,遮挡住一片雪原。小遥粗粗张望,知道敌人少说也有十万之数。此时仍在朝前进发,不及布成阵法,似不料小遥大军回得如此之快。

    陆振英说道:“须得打敌人个立足未稳!”

    小遥点头,正想下令,却见那南陀螺高呼一声,群魔怪如潮水般涌动过来,一边挥爪奔跑,一边凶恶怒吼,当真有噬人撕骨之势。

    小遥毛发竖起,心中叫苦,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南陀螺绕了个小圈,越过冷州国将士,直奔雪岭国大军而去。她不禁欢呼一声,陆振英虽极困顿,却也不禁叫好,生出死里逃生之感。

    这阎罗的魔怪,各个儿凶猛难缠,足可以一当十,只是不通军纪,临战时指使不动。饶是如此,一个个儿浑不知死为何物,又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顷刻间冲破防线,将雪岭国从中且切成两截。

    雪岭国阵中,有一魁梧巨汉大吼一声,极快的奔了上来,双手左右连刺,血光闪动,瞬间杀了数怪。盘蜒认出此怪乃是龙木,心想:“哪儿都有这魔头身影。”脚下加速,迎了上去。

    龙木见盘蜒搦战,倒也不急不躁,双足生出木刺来,轻轻一跃,踢向盘蜒。盘蜒寻思:“他武功大进,此时也沉稳许多,倒也几分宗师模样,身手足以与咱们芳林皇后相比了。”饶是如此,也不放在心上,使出仙殇功夫,箱子开启,十件兵刃漫天飞舞,直取龙木。

    龙木喊道:“这是天剑派的招式!”当年他与天心交手,两人相持数百招,对这驾驭飞剑的功夫记得极牢。

    盘蜒喝道:“天剑派何足道哉?我聚魂山的御兵术要神妙百倍!”这兵刃皆以精魂石铸成,上头剑灵微弱,却附有极为凶狠歹毒的冤魂,盘蜒使仙殇魂魄之法,佐以太乙玄学功夫,能够运用自如,招式虽不及天心精妙,但凌厉疯狂之处犹有过之。

    龙木仗着力大无穷,招式精妙,皮层厚实,全无丝毫畏惧,大笑道:“我便是聚魂山来的,怎不曾见这等招式?”凌空虚抓数掌,登时制住七、八件兵刃,用力向盘蜒甩去。

    盘蜒道:“接招!”再一推箱子,登时又飞出二十件兵器来,那兵器乃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闪闪发紫,游荡时宛如鬼魅,转了又转,从各个方位戳向龙木。龙木不禁大骇,松脱隔空掌力,朝后退开,手中长出一根巨树,哗啦啦的左右扫荡,舞得密不透风,那些精魂兵器一时奈何他不得。

    盘蜒见他并非乱扫乱挥,而极有章法,出招之际,行有余力,武功突飞猛进,且并非临时受人指点,而是武学修为融会贯通的迹象,不禁暗暗惊诧。他将箱子中兵器一股脑倒出,刹那间连如长云,动如暴雨,一齐涌向龙木。此时已无需掌控招式,剑刃俯冲下去,自然而然有无穷威力。

    那龙木这才惊慌起来,故态复萌,一抱脑袋,在地上挖了个洞,瞬间逃得不见踪影。盘蜒哈哈一笑,心想:“他连逃跑功夫也大有长进了。”双手拉扯,那百兵圈转如轮,朝着雪岭国大军刺落。

    这时冷州国与雪岭国已交上手,见敌人各个儿身穿白色铁甲,自然是南陀螺所说的“寒铁甲”了。小遥以兵刃刺之,即便运上内力也全无效用,反而长剑凝霜,受损不小,时时有断裂之忧。其余冷州国将士更抵挡不住,须臾间便皆身处险境。

    就在此刻,盘蜒驱使兵器加入战阵,这精魂兵器削铁如泥,威力奇大,顷刻间刺穿寒铁甲,杀了数十人。盘蜒心念再动,兵器浮空,复又刺下,果然再度得手。雪岭国兵卒大惊失色,心生胆怯:“怎地这新造的铁铠全无半点用处?”又被群魔夹击,士气溃败,霎时不敢再战,找空隙突围出去。

    盘蜒道:“追出去,谁杀得最多,便有首功,阎罗必有重赏!”这话乃是对众魔怪所说,众怪正杀的兴起,便是他不说此言,也绝无回头之意,兴冲冲的蜂拥而上,撕咬拉扯,咬牙捏爪,那寒铁甲虽刀枪不入,毕竟只遮住身躯脑袋,关节处空隙极大,而魔怪举止狂热,转眼间杀的雪岭国将士骨裂皮碎,血染白地。又杀了约莫四、五万人,逃兵已不知去向。盘蜒传令下去,众魔怪就此收手。

    小遥本心中喜悦,脸上带着笑容,但见盘蜒领着众魔怪走来,霎时笑容僵住,不由自主的握住剑柄。冷州国全军也忐忑不安,想象先前众魔怪下手之狠,这“南陀螺”妖法之邪,不由得寒意彻骨,畏惧万分,心想:“黄泉魔怪嗜杀成性,他杀败雪岭国,咱们焉能逃过一劫?”

    盘蜒身影晃动,已站在小遥面前,她身边护卫急忙挺起兵刃守护,小遥心道:“除死无大事!”挥了挥手,命众人莫轻举妄动,挺起胸膛,毫不相让。

    盘蜒道:“雪岭国经此一役,以为冷州国与咱们阎罗结盟,再不敢轻易进犯。”

    陆振英站在小遥身边,说道:“多谢阁下一番救助之恩,然则正所谓‘明人不做暗事’,我等平白无故受阁下大恩,不明所以,也不敢轻易受惠,阁下有何请托,还请言明。”

    小遥见她这话不卑不亢,极为赞许,也道:“我冷州国世代受黄泉魔怪杀戮,你我实有血海深仇,大伙儿.....是敌非友,若说阁下突发善心,我等是万万不信的。”

    盘蜒见陆振英脸色惨白,心力憔悴,显然那“虎鹤双绝”功夫伤她极深。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手掌,送出内力,陆振英只觉浑身温暖,遍体舒畅,眨眼间病痛全消。她吃了一惊,意欲抵抗,但此人内力太强,她半分抗拒不得。

    曹素道:“放开我师父!”长剑挑向盘蜒喉咙,盘蜒身子一斜,引她跌向一旁,曹素用力过猛,砰地一声,撞在石头上,立时头破血流,痛的眼泪汪汪。小遥忙将她扶起。

    陆振英一凛:“当年盘蜒哥哥与曹素过招,似也是这般情形。但这....这南陀螺能统领阎罗大军,令出如山,岂能是盘蜒哥哥?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盘蜒松脱手掌,粗声笑道:“姑娘刚刚刺我两招,一虎一鹤,玄之又玄,妙之又妙,果然令人心折。我南陀螺生平最敬佩英雄好汉,姑娘这等武学,好生出众。有姑娘神功镇守,冷州国必稳如泰山,我等今后十年之内,绝不再进犯此处。”

    小遥将信将疑,问道:“你如此示好,当真别无所求?”

    盘蜒道:“国主若仅有这等胸襟,倒好生令人失望了。”说罢将那大铁箱留下,说道:“此箱中有精魂兵刃百件,乃是我家阎罗送给国主与姑娘的礼物。此兵刃桀骜不群,却又锋利至极,若无能者持之,反易受害。还望国主、姑娘择有缘人赠之。有此兵刃,便不惧那冷州国寒铁甲。”

    小遥开启箱子,取出一柄长剑来,拿在手中,舞动数招,只觉如乘龙驱虎,威力无穷,似能吞食天地一般。她暗暗心惊:“果然乃生平罕见的神兵利器。这百兵若在勇将之手,凭空武功增长数倍。只是此人为何频频示好?这恩惠也太过慷慨了。”

    陆振英默然凝视盘蜒,神情困惑,盘蜒怕被她拆穿,如此岂不成了他与阎罗勾结的铁证?不敢再与她照面,更不再多说半个字,呼喝众魔怪原路退回。

    小遥喊道:“南陀螺阁下,我等并非忘恩负义之辈,阁下今后如有用得着之处,还请知会一声,我等尽力而为。”她委实不想与这等大魔头打交道,然则今天如不是他,灰木城必然失手,她这支兵马也必大败亏输,便是全军覆没,也非全无可能,她实想不出南陀螺能有何等歹意。

    盘蜒双手一扬,瞬间风雪大作,白茫纷飞,将黄泉魔怪隐没。

    小遥这才高兴起来,点了人手,损伤极少,倒是众魔怪伤情沉重,等若替冷州国将士而死。她笑道:“今个儿回去之后,庆典加倍隆重。”冷州国虽饱经战乱,但这大雪土地出奇肥沃,矿藏丰厚,民间富有,乃是风水宝地,故而百姓宁愿忍受黄泉之灾。

    全军上下大喜,齐声喊道:“国主万岁,冷州万岁!”

    陆振英问道:“姐姐,你说这南陀螺到底是甚么来头?为何....为何我觉得认得此人?”

    小遥眉头紧皱,苦笑道:“我认识的人不多,远不及你,但我觉得此人并非全无所图。”

    陆振英奇道:“真的?姐姐已弄清他真意了?”

    小遥哈哈笑道:“他今日之举,对咱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也不像有何阴谋。这等深情厚谊,像极了世间痴情男子,怕是要讨好咱们城中的某位姑娘。”

    陆振英登时俏脸飞红,嗔道:“你又取笑我,我与这魔头从未见面,他讨好我做什么?”

    曹素嚷道:“是真的,振英师父,我觉得这人对你加倍好些,简直温柔体贴极了。他先前不还把你夸上天去么?”

    陆振英脸上发烧,连声喝止,那两人才不再取笑,但陆振英回思那南陀螺种种举动,不由得思绪万千,芳心不定。(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一 扫墓时节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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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道:“她入门不过十年而至渡舟,实已算的极快了,此事终不能强求。”

    东采凤则道:“姐姐放心,你这等聪慧,今年焉能不成?”

    东采奇叹道:“但愿如你所说,唉,我与振英师妹一同入门,如今她在冷州国大显身手,人称“虎鹤女仙”,我已被她抛下太远啦。师父他....并未责怪,但我也不能太不上进。”

    陆扬明喜道:“姐姐她当真如此了得?上回她回来瞧我,为何不曾说起?”

    东采奇道:“师妹她为人谦逊,怕是不愿自夸罢了。”

    盘蜒只盼陆扬明说些盟会比武之事,得些苦朝派线索。等了片刻,陆扬明果然说道:“明日这场大会,凡间高手皆齐聚一堂,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更有许多万仙的仙家,采奇姐姐可要显显身手么?”

    东采奇忙道:“我功夫不到家,决不能胜,何必献丑?”

    一旁那叫庆美的女孩儿道:“师姐,师父为何不来?以他这等神仙般的本事,凡人中谁人能挡他一招?”

    东采奇笑道:“师父他今年另有一场大考验,听说咱们万仙遁天层的众位仙长皆要争夺破云层之位,他注重此事,这武林盟主嘛,他自是无暇理会了。”

    盘蜒心想:“师兄终于要回万仙了?”心下颇为喜悦。山海门乃鲲鹏、张千峰、盘蜒三人力排众议所创,盘蜒为之费了莫大心血,不知不觉已将这一派视作寄托,如今张千峰重新振作,三人重新聚首,盘蜒如何能不振奋?

    庆仲问道:“陆国主,请问这盟主之位,只凭武艺定夺么?若来人心术不正,名声差劲,你们也奉那人为盟主?”

    陆扬明微笑道:“小兄弟可说到点子上了。这回咱们这场大盟会由朝廷与万仙联手操办。万鬼人物,自是万万不能让其参与,一旦瞧见,必先捉拿。至于那些个臭名昭著,作恶多端的匪类,也休想逃过我等双眼双手,立时铡刀铁牢伺候。”

    庆仲抿了抿嘴唇,迟疑许久,终于说道:“师姐,我可否上台试试武艺么?”

    东采奇道:“庆仲,你连飞升隔世功第一层本事都没练熟,如何能与天下英雄较量?”

    庆仲道:“师姐,我便输了,也好过不比不试。师父说:天下习武之人,哪有长胜不败的?这回输了,回去苦练,下回再赢一场也就是了。”

    东采奇心知他心气极高,这些年练武进境了得,淡淡一笑,说道:“那也由得你,不过你若输了,可不能抵赖不认,死缠烂打,便如与我试招一般。”

    庆仲眼中闪过喜色,说道:“不会,不会,多谢师姐恩准。”

    庆美见哥哥获准出场,心下担忧,又问:“国主哥哥,到时怎生个比武法?”

    陆扬明点头道:“届时观看者数万,比武者数千,当真热闹至极,盛况空前。得分十六个擂台,欲出场者抓阄分台,自行挑时候打擂。待各擂台分了胜负,再聚到一大擂台上比试,胜者得盟主之位。这盟主倒也并非虚名,圣上亲自下旨,封这盟主为侯爵,若今后能夺回西方城池,驱逐北妖,便可成为一国之主。“

    东采奇不料赏赐这等丰厚,问道:“那城中的英雄好汉,自然皆跃跃欲试、争先恐后了?这一场场比试下来,只怕非得延续数日不可,如此岂不误事?”

    东采凤微笑道:“若打得僵持不下,自然耗时长些,然而若有一人德高望重,武艺卓绝,众人臣服,便如当年天心侯爷一般,一晚上便能了结。”

    东采奇心知不错,问道:“那天心侯爷此次不来,我万仙遁天层门人也自顾不暇,不知何人又有能耐一举慑服群雄?”

    陆扬明露出敬佩之色,隐隐点头,赞叹道:“采奇姐姐可听说过一位欧冶子道人?”

    东采奇摇头道:“我孤陋寡闻,消息不灵,这欧冶子又是何方神圣?莫非武功十分高强么?”

    陆扬明道:“正所谓乱世之中,方有枭雄。这位欧冶子道长隐居深山四十年。当此危难关头,他感应天象,故而破关出山,短短数月来,来往边塞关城,杀了北妖许多赫赫有名的高手、将领,近日才回到中原,声望之隆,只怕足以与昔日东采英大哥媲美。他受邀来到城中,已答应我的请托,愿在擂台中显示能耐,担下这盟主之位。他老人家一贯淡泊名利,视其若粪土。如今肯放低身份,受此俗名,果然是为国为民的好汉子。”

    东采奇见他满脸崇敬之色,笑道:“如此说来,你已打定主意,由这位欧冶子当这武林盟主了?”

    陆扬明道:“自然还得瞧欧冶子道长本事,但万仙顶尖高手不出场,多半已成定局。”

    东采奇嘻嘻笑道:“这位清高隐世的老人家,只怕从此要受尽荣华富贵之苦,锦衣裘袍之难啦,唉,好生可惜,好生可惜。”

    陆扬明听出她言语嘲弄,脸上一红,东采凤啐道:“姐姐莫要戏弄我陆哥哥。”

    盘蜒听他说了半天,不涉苦朝派之事,更不提俦国祖庙,心想:“不如我去找那俦国夫人,她有把柄在我手上,我问她话,她料来不敢不答。我查清那祖庙下落,今夜便将那玉盘盗走,以免夜长梦多。暗谷、凌越二老决计想不到我竟能存活下来,更料不到我已得知这‘溺亡’玉盘下落。”

    他想到此处,悄悄溜出,奔向俦国夫人居所。东采奇等人如何察觉得了?

    东采凤又道:“姐姐,你贵人事忙,此次前来,可要去哥哥坟头上香么?”她提起此事,总不免有些气恼,故而言下带刺。

    东采奇生平最珍视亲友,闻言心痛起来,又是内疚,又是悲伤,咬咬嘴唇,说道:“我当然要去,妹妹、妹夫,你二人繁忙,便无需陪我了,只告知我方位便可,我自个儿能找过去。”

    陆扬明忙道:“那祖墓离此不近,守备森严,极为隐秘,咱们陪你同去吧。”原来东采英别无亲友,蛇伯又早已沦陷,东采凤便将他“骨灰”取来,置于俦国祖墓中,只可惜盘蜒不耐等候,先走一步,错失了此事。

    东采奇连连谢绝,但陆扬明、东采凤心意坚定,东采奇无奈,便让庆家四兄妹留在客栈,她随那二人外出祭拜,反正这四人得张千峰真传,武功不弱,寻常武人绝不是他四人对手,自也并无危险。

    三人坐上马车,众护卫小心围着,疾驰出城,沿荒路小道骑行,约莫两个时辰后,抵达陆家祖墓。只见座座陵墓,根根石碑,花草有如花圈,山岗卧似棺材,庄严肃穆,阴气重重。

    东采凤道:“在这边,你随我来。”说罢提着花篮,焚香,来到一座大庙前头,走入庙中,东采奇见到东采英牌位,身子摇晃,立时跪倒在地,想起东采英在世时的种种亲情,泣不成声。

    便在这时,有一人出现在众人之中,他轻功极佳,何时到来,旁人竟全无知觉。有一侍卫定睛一看,惊呼道:“有刺客!”手握钢刀,斩向那人头顶。那人也不转身,一拳朝后横扫,将钢刀连同侍卫脑袋一齐打的粉碎。

    东采奇转身跃起,手持寒星剑,喝道:“你是甚么人?”

    那人并不作答,他身形高大,脑袋上留着短发。东采奇心中一凛:“如今世上极少有剃这等短发之人,除了我万仙苦朝派之外,更有何门派做这等打扮?”

    陆扬明所带侍卫之中委实不乏隐退江湖的成名高手,各个儿有冲锋陷阵之勇,但来人武功太高,身子忽而前冲,忽而倒退,双手探、拿、转、拍,抓、缠、折、斩,招式千奇百怪,掌中发出巨力,众人竟挡不住他一招半式,十招一过,竟全数筋断骨裂,倒地不起,皆已被当场打死。

    东采奇心中惊骇异常,自知绝非此人对手,但到此时刻,已决不能退缩,寒星剑疾刺过去,寒雾如潮,涌向那刺客。她手上不停,长剑一转,数道冰锥旋转飞出,再打向那人要害。

    刺客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海纳派的小姑娘。”双手虚张,有如蒲扇,朝前一挥,刹那间面前刮起一股震荡大风,将寒雾冰锥悉数挡落。

    东采奇“啊”地一声,心知今日必败无疑,对陆扬明喊道:“带着她快走!”施展太乙玄术,绕到一旁,寒光一闪,刺向那刺客小腹。那刺客手肘砸向东采奇脑袋,东采奇奋力一绕,避开数尺,刺客喊道:“好俊轻功!”双手虚握,宛如握着禅杖,呼地朝东采奇袭来。

    这一招笼罩极广,威力又大,东采奇急使太乙“避难”之术,卸去大半力道,可仍浑身虚弱,哇地一口,吐血倒地。

    刺客点了点头,说道:“即便第四层弟子,也挡不住我这‘从服万国’,你能中此招而不死,也算极为难得了。”

    东采奇咬牙道:“你....你是遁天层的师伯么?为何....要害俦国国主?”她自知难逃一死,只盼能用言语扰乱此人,让他不及追赶妹妹、妹夫。

    刺客叹道:“我本不想残害同门,但谁教你撞见我行凶之事?”说话间,身子倒跨大步,每一步皆奔驰数丈,眨眼间已拦住东采凤、陆扬明。他双手一拨,那两人同时转了一圈,待停下时,已被封住七处穴道。

    东采奇怒道:“横制七朝!你果然是苦朝派的...”

    刺客笑道:“好眼力,好眼力,海纳派的小丫头,果然也有些门道。我要你死个明白,我乃苦朝派方华,正是遁天层之人。”

    他将三人用长袍卷起,扛在肩膀,呼喊一声,空中飞来一极大的蓝鹦鹉,他骑上鹦鹉,指引方位,那鹦鹉腾空而起,在空中飞了半个时辰,落在林中一座小庙前头。(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二 池中浸者欲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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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见这庙极为不祥,院落土地黑乎乎的,却又微呈红色,她年少时曾见过战场,知道尸伏遍野,大量血水注入地下,便成这副情状。

    方华将三人搬入庙中,手一扬,虎地几声,四角蜡烛全亮。那蜡烛飘忽不定,照亮四周,只见一口大缸,径长三丈,缸中堆满死人尸骨,红红白白,黑黑蓝蓝,有血有肉,有骨有筋,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东采凤、陆扬明何尝见过这等骇然场面,不由得大声惨叫。东采奇怒道:“这些....这些都是你杀的么?”

    方华叹道:“我精心预备这死人缸,练我苦朝派的血肉摧心大法,其中有数千人尸骨,大部分已融成血水。”

    陆扬明道:“前辈,咱们.....无冤无仇,我素来对万仙门人恭敬,这位采奇姐姐更是万仙弟子,我求你....求你网开一面,饶我三人,无论你要甚么,我绝不拒却。”

    方华道:“此事说来也容易,我要找你陆家一件宝贝,你若说出那宝贝下落,我岂能加害你三人?”

    陆扬明大声道:“前辈要何物?只要在我宫中,我立时命人拿来。”

    方华道:“那是一块玉盘。”

    陆扬明与东采凤对望一眼,问道:“怎样的玉盘?”

    方华道:“那玉盘约莫人头大小,上头刻着一人溺水而亡,一人冷眼旁观,你可曾见过?那事物本该在你祖墓之中,然而我将墓穴里头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见到它。”

    陆扬明急道:“是了,那玉盘已被我取出,当做明日比武奖赏,欲赠给那位新武林盟主。”

    方华本脸色肃然,听闻此言,不由得微笑起来。陆扬明稍稍放心,暗想:“他要去夺那玉盘,我三人性命总算....总算保住了。”

    方华道:“我本该放你三人,奈何尔等所见太多,若传扬出去,委实不美。三位受此刑罚而死,洗脱一身罪孽,也不用活在世上,受无穷无尽的苦,今后轮回转世,享不尽的好处。”

    陆扬明、东采凤心胆俱裂,齐声哀求,但方华铁石心肠,抓起东采奇来,手掌在她丹田、膻中两处一按,东采奇大口呕血,被方华狠狠投入大缸,刹那间,她只感无数手爪刺破她肌肤,抓向她心脏。她受此酷刑,痛的无以复加,直抵心灵深处,仿佛连魂灵皆被刀割一般。

    东采凤霎时痛哭流涕,喊道:“姐姐!姐姐!”陆扬明咬牙道:“你...你这卑鄙无耻的杂种秃驴,你....你出尔反尔,说话有如放屁!”

    方华摇头道:“枉你为一国之君,见识这等粗陋。鄙人早登为仙人,说话行事,随心所欲,不受俗法拘束。我赐你夫妻同生共死,你为何竟不知感恩?”说罢伸手朝陆扬明抓来。

    顷刻间,一道紫光照·射而过,方华急伸手一切,嗡地一声,浑身巨震,连退五步,撞上那大缸,这才站定。只见一蒙面人飞身落地,再一剑刺出。方华见此人招式迅猛无伦,大惊之下,双手变化,瞬间成了长满骨刺的棒槌,瞧准那人剑身,一扬一合,就此反击。

    那蒙面人身子一转,紫剑切过方华肚腹,当真是电光石火,目光难辨。方华痛呼起来,一招“从服万国”,双掌朝下狠狠砸落,蒙面人长剑一挑,飓风夹杂紫电,将方华挑上半空,喀喀巨响,方华就此粉身碎骨。

    陆扬明又惊又喜,心道:“这救星好生厉害,连万仙遁天的恶人也挡不住他五招。”

    蒙面人喝道:“东采奇呢?”声音惶急万分。

    东采凤哭道:“她...她在大缸里头!”

    蒙面人闷哼一声,手指连弹,陆扬明、东采凤登时行动自如,他又在方华那蓝鹦鹉脑袋上一点,那猛禽蓦然变得甚是驯服。他道:“你们坐上这鸟·儿快走!”

    陆扬明道:“恩公,你定要救下采奇姐姐,我在宫中敬候大驾!”

    蒙面人袖袍一抖,二人如被大手捏住,自行飞上蓝鹦鹉,蓝鹦鹉叫了一声,振翅飞上空中,倏然已在远处。

    蒙面人脱下面罩,不是旁人,正是盘蜒。他先前去找俦国夫人问话,待得知方位,立时赶来,见到断气侍卫,招魂一问,方知出了乱子,这才匆匆前来救援。他害得东采英妻离子散,九死一生,一直心中有愧,对东采奇自然生出极强烈的照顾保护之意。此时见她生死未卜,暗暗悔恨,一剑将那大缸劈碎,血水尸骨猛然哗啦啦流出,盘蜒双手又挖又掘,将东采奇从中拽了出来。

    他一看东采奇模样,顿时脸色惨白,她此时双目血红,浑身上下皆是伤口,伤口中血肉发黑,已中了极深的邪法。盘蜒急忙思索:“这大缸定是这苦朝派恶人习练高深邪法时所用,他本想将师妹化作缸中冤魂,供他自己吸入采用。她已被缸中冤魂恶念侵蚀,实乃是...乃是行尸走肉。”

    他大骂自己急躁坏事,若他多在酒楼留上片刻,岂能出这样的乱子?但他性情沉着刚毅,瞬间已隔绝自责心意,思索拯救之法。

    他心想:“当年天心被刺中心脏,得亏虚度光阴剑灵相救,采奇有寒星剑,可否依法施为,救她一救?”但稍一思索,便知不可,天心练得便是这剑灵剑意功夫,而东采奇不过借助寒星剑之威,关系不近。况且寒星剑上乃是她哥哥残魄,一旦侵占东采奇身躯,即便活转,也不过是一具僵尸罢了。

    东采奇身子抽搐,口中吐出零碎事物,乃是她先前吞咽的眼珠、碎骨。盘蜒咬牙想道:“我欠蛇伯城太多,如今偏要救她,非但要将她救活,更要让她完好无损。”一手按住灵台穴,一手按住天灵穴,施展仙殇魂魄转变之法,又使太乙招魂之术,急急搜寻她体内灵知。

    苦朝派所习功夫,本是一门极博大精深的古代仙法旁支,唤作“血肉纵控念”,若练得粗浅,不过改变肢体五官,逆转血肉经脉,然则练到极高境界,便可通灵异界魔神,借其躯壳异能行事,而保全自身灵魂不失。

    东采奇被方华扔进这血肉大缸,自身魂魄被冤魂挤压,本该顷刻间不复存在,与众冤魂融于一体。幸亏她曾经历一场魔猎,心智坚毅,而又会运用太乙玄学的逃避之法,在危急关头,灵魂藏在脑袋角落,逃过一劫。盘蜒将心神探入她脑中,与一众恶灵交锋,一个个儿的降服制止,花了数个时辰,终于将她原本灵魂找了出来。

    盘蜒松了口气,哈哈一笑,转念一想:“为何不迫她魂魄提升,统领体内一众冤魂,如此便算练成了这苦朝派的内力,她亲友被我所累所害,我岂能不设法照顾她?维护她?报答她?”

    他想到此节,心头一喜,便在她脑内布下血脉迷心咒阵,当年他曾用这阵法击败尸海阎王,此时这庙中诸物齐备,都是现成,心念一动,已然成形。盘蜒将众冤魂牢牢束缚,训为奴隶,一个个儿皆听东采奇号令。东采奇魂魄懵懵懂懂,毫无察觉,好奇的观望盘蜒大动干戈,肆意妄为。

    如此又忙活一个时辰,盘蜒布置妥当,心知万无一失,又寻思:“她掌握这许多冤魂,得大缸中血肉气力,内力已增长数十倍,今后修炼飞升隔世功时,内力便随之激增,原来如此,原来这苦朝派功夫竟有这许多妙用。”

    他心下自豪,借此机缘,自己也已深明其理,修为大有长进,又想:“须得设一中枢,以防不测。”便在寒星剑上一拍,那寒星剑瞬间冰消雪融,汇入东采奇脑中,这寒星剑也是古代神兵,足以镇守阵法,防止变数。当年盘蜒便是以此法隐藏仙殇剑,如今依样画葫芦,倒也十分顺当。

    东采奇伤痕渐渐愈合,突然低哼一声,身子巨颤,骨碌碌打了个滚,挺腰坐起,她目光恍惚,双眼仍看不清事物,隐约知道身前有人,问道:“妹妹呢?妹夫呢?他们可还安好?”

    盘蜒见她不顾自己安危,反挂念亲友处境,心中钦佩,粗声粗气的说道:“他们可不怎么好。”

    东采奇流泪道:“他们...他们如今怎样?我求你放过他们。”

    盘蜒笑道:“他们如今回到宫中,太平无事,睡得安稳,却不念我救命之恩,自然不算甚么好人。”

    东采奇“啊”地一声,死命擦眼,看清来人面貌,霎时欣喜若狂,喊道:“盘蜒师兄?”

    盘蜒见她神完气足,言语如常,便如欣赏自己一件耗尽心血的杰作一般,委实自豪满意,爱不释眼,点头道:“师妹,你好。”

    东采奇道:“师兄,是你救了我么?那方华恶人呢?唉,我真....真糊涂了,除你之外,哪儿还有旁人呢?师兄,多谢你啦。”

    盘蜒听她唧唧喳喳的,显然兴奋过头,微微一笑,说道:“方华已被我杀了。”说着指了指一旁。

    东采奇见方华死的极惨,身躯断成几截,吓了一跳,但想起自己刚从血腥可怖的血水中出来,立时又不再害怕,恨恨说道:“这大恶人杀人无数,罪该万死。师兄替天行道,做的乃是善事。师兄放心,此事我定替师兄作证。不过师兄武功真高,连这般厉害的敌手也....也能铲除。”

    盘蜒拍着胸脯道:“我乃万仙少门主,若连这清理门户的本事也没有,将来岂能服众?”

    东采奇听出他言下自嘲之意,哈哈笑道:“少门主救命之恩,师妹毕生难忘。今后少门主有何差遣,师妹我绝无二话,俯首听命。”

    盘蜒点点头,问她方华所言所行,东采奇凝聚精神,如实相告。(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五 自称盟主叫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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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笑道:“木已成舟,更改不得,那唯有劳烦师妹替我打一场擂台,夺一回盟主了。”

    东采奇惴惴不安,但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盘蜒又道:“此一战许胜不许败,离明日比武尚有些时辰,师妹回房好好睡上一会儿,明早咱们擂台旁再见。”说罢扬长而去。

    东采奇思绪如潮,恍恍惚惚的回到屋中,那四个孩儿睡在隔壁,皆未知觉。她伏在床上,想着明日比武,既不安,又兴奋,不知不觉便沉沉入睡。

    次日一早,有人叩门,东采奇迷糊睁眼,见庆仲走了进来,说道:“师姐,我去王道广场抓阄打擂....”话说一半,忽然傻愣愣的瞪着东采奇,满脸通红。

    东采奇问道:“你盯着我瞧做什么?”一摸身子,登时惊呼起来,原来身上仅罩一层薄棉被,衣衫长裤皆不翼而飞。庆仲醒悟过来,说道:“对....对不住...”

    东采奇喝道:“还不快关门出去?”

    庆仲口干舌燥,急忙退出屋子。东采奇大觉害羞,心想:“那衣衫是师兄赠我,原来是幻灵真气所变。怎地如此不巧?”翻出新衣裳穿起,拾掇整齐,这才推门而出。庆仲一见她,神色古怪,欲言又止。东采奇索性装傻,笑道:“师弟师妹都起来了么?”

    这时庆美走来,说道:“师姐,咱们得早些赶去了,到时必然人多。”

    东采奇应了一声,五人吃了早饭,赶至王道校场,已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皆是藏兵刃、着劲服的江湖人物,但其后在场中散开,却也并不拥挤。

    这校场乃是俦国练兵练阵之地,极为辽阔,足以容纳数十万雄兵,此时搭起一十六个大擂台。过了一个时辰,数万豪杰齐聚在此。只听两旁一声炮响,十万俦国精兵排列而入,脚步隆隆,震天动地,将校场四面围住。

    有人扯开大旗,映照太阳,数辆金贵马车驰来,公主、王子、国主、国主夫人、诸侯使者来到看台华盖之中。文武百官,身穿彩服,头戴金冠乌纱,依着座次,纷纷坐下。

    众豪杰皆是些闲散逍遥、无拘无束之人,见到这等排场,胆大者心生不屑,胆小者暗暗敬畏,一时窃窃私语,朗朗指点,各自反应不一。

    有一雄伟健壮的武官沿梯走上高台,鼓足真气,大声宣讲谕旨,皆是老生常谈,华词丽句,洋洋洒洒说了一炷香功夫,又道:

    “如今天下方有大乱,阴阳失衡,危机重重,妖魔横行,正是英雄好汉大显身手的好时机。此次盟会,要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来,非但有天下无双的功夫,且有慑服群雄的威德。当今圣上已亲口许诺,赐这位大英雄于侯爵之位,若征战西域北境,攻城略地,皆归这位盟主所有。这块玉盘,乃是古时奇珍异宝,价值高绝,贵逾一国。乃是俦国国主赠予盟主的薄礼。”

    群雄听了,无不心动:人活于世,皆看重功名利禄,贪荣华富贵,而自古习武之人,谁不求功成名就,封王封侯?就算真有超脱凡俗的志向,一心只爱武道,但武者有勇,勇者求名,若能击败天下群雄,印证所学,也是一生夙愿所在。刹那间,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东采奇心想:“苦朝派的人定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多半不知那方华已死,甚而更不知方华曾找上妹夫,不查陷阱。见了这玉盘,只怕非要争抢不可。

    那武官又道:“只是今日武者太多,若一个个比试下来,旷日持久,大伙儿都要活生生累死饿死。故而每门每派,最多派出两人,一者为主,一者为从。主者抓阄,在这十六个擂台中选上一处比试。若主者累了,可让从者暂代。待在一处擂台上获胜,选出十六位好手,便可在主擂上来一场龙争虎斗。”

    群雄皆想:“这倒也想得周到,场中这许多好汉,各个儿都有不凡艺业,谁都上场,比到何时?一人武功再高,精力总是有限,有人帮着抵挡,既可让主者恢复力气,又显本派人才众多。”

    只见有一万仙圣阳派的道士说道:“然则我万仙门分七大派,高手如云,皆想上场,可否行个方便?有所例外?”

    群雄喝骂起来,指责万仙恃强凌弱,不守规矩,那道士冷冷一笑,手按剑柄,似要看谁敢当面挑衅。周围武人皆心生忌讳,不敢多言。

    武官道:“万仙门皆乃当世豪雄,正道的顶天支柱,门中情形,圣上自也思虑周详,贵门七大派可各选两人出战。”

    群雄皆想:“若万仙门这许多高手下场,这盟主多半逃不出万仙掌心。”不由大感气馁。

    道人笑道:“我万仙门光第四层弟子便逾两千人,各个儿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纵横不败,更何况第五层的大仙长们?依我之见,各派可随意派人出场,不受俗法所困,才最妥当些。”

    众豪杰愤愤不平,有人骂道:“你万仙如此贪得无厌,还给不给旁人活路?”

    道人朝那人望去,拔剑在手,喝道:“这盟主之争,委实没甚么好处,各门各派以我万仙为尊,便足以驱逐万鬼了。”

    忽然间,道人面前人群朝两旁分开,一魁梧轩昂的黑胡子老道朝他走来,在他面前三丈处站定,万仙道人哼地一声,说道:“道友来势汹汹,莫非是想与本仙动手么?”他身为万仙飞空层高手,武功远胜江湖上一众所谓掌门、帮主,从来不将凡间武人放在眼里。

    那黑胡子道人满脸横肉,看似五十岁年纪,眼中极有威势,他森然说道:“若由我说了算,你万仙门何必上台比武?这盟主本就是我欧冶子掌中之物。”

    东采奇想起陆扬明所言,心头一震:“这黑胡子便是那赫赫有名的欧冶子?果然形貌过人,语气张扬。”

    群雄听到此人名头,也无不望而生畏,七嘴八舌道:“原来是欧冶子大侠。”

    万仙道人被欧冶子气势所迫,气息不由一窒,然而他身后站着十多位同门,各个儿皆是好手,全无所惧,大声道:“好个狂道,你敢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么?”

    欧冶子哈哈大笑道:“万仙?我倒也见过不少万仙中人,却不见得有何了不起。”

    万仙道人大怒,拔出剑来,剑尖升起一团烈焰,手臂一动,朝欧冶子鼻尖戳去,正是圣阳派的“真阳神剑”,这道人内力精纯,火焰极稳,手法迅捷,弹指间已逼近欧冶子脸面。

    欧冶子左腿踢出,好似铁象抬足,力大势沉,万仙道人瞧出厉害,身子一转,闪身避开,瞬间又转守为攻,一剑横斩向欧冶子头颅。欧冶子左手袖袍一卷,一股真气打来,嘭地一声,竟将真阳神剑火焰熄灭。

    众豪杰见他内力这等深湛,无不大声喝彩,万仙道人面无人色,高高一跃,手臂一扬,数道火蛇盘旋落下。

    欧冶子微微一笑,双手交替拍出,好似风吹云散,霎时将那火蛇挡开。万仙道人心中叫苦:“这人内力怎这般高强?”正欲变招,欧冶子高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在空中如陀螺般转动,双拳趁势打出,眨眼间劲力已封住道人退路。道人奋起内劲,使一招“天封地闭”,双手一挡,蓦然胸口剧痛,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开去,摔入万仙众人之中。

    其余万仙门人伸手来接,稍稍一碰,便面色惨白,气息不畅。最终五位四层门人合力,才将那道人接住。欧冶子见万仙众人神色畏惧,得意异常,仰天大笑,“呵呵哈哈”几声,只震得旁人立足不稳,眼冒金星,心浮气躁。

    欧冶子止住笑声,淡淡说道:“我不过是了三成力道,你们谁还想领教?”说罢形影一花,霎时已到了那高台之下,伸手入一木箱,抓出一张帖子,说道:“我便孤身一人,在十三擂台恭候诸位敌手。”

    万仙众人面色难看,无法答话。群雄心想:“这十三擂台是万万不能去的。有此人在场,盟主之位,希望渺茫至极。”一时之间,功成名就的好手皆暗暗胆怯,不愿出手。唯有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英侠亟于一试本事。

    东采奇心下惴惴:“盘蜒师兄非让我取胜,但我如何赢得了这欧冶子?”

    正在盘算间,身旁出现一人,说道:“你可莫打退堂鼓,我可全倚仗你了。”

    东采奇心中一热,看清来人,满头金发,留着假胡须,可却正是盘蜒,她喜道:“盘蜒师兄,你....”

    盘蜒在她唇上一遮,东采奇这才想起他不想暴露身份,吐吐舌头,挪开他手掌。

    盘蜒道:“这欧冶子武功极高,确不在当年东采英将军之下,然而咱们无法力敌,便可智取。他再比试几场,我或能找到他功夫中破绽,助你取胜。”

    东采奇叹道:“如此岂非胜之不武么?”

    盘蜒笑道:“这又算甚么胜之不武?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临阵再想破敌之法,与咱们预先合计,相差却也不远。”

    东采奇笑道:“好啦,好啦,大军师,我全盼你的锦囊妙计啦。”

    庆仲等四个孩童没认出盘蜒,见东采奇与他低声细语,举止甚是亲密,皆感惊讶。庆仲更是战战兢兢,眼中不由现出一丝敌意来。(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六 初生牛犊不怕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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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又道:“当务之急,乃是与你海纳派其余弟子会面,自告奋勇的打擂。”

    东采奇道:“我不过是后进末学的小辈,况且一派只能上场两人,非但轮不到我,更轮不到我庆仲师弟。”

    庆仲听她提及自己,心头一热,说道:“师姐不必为我操心。”

    盘蜒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要他们让你。”

    东采奇忽地想起今晨之事,俏脸泛红,啐道:“你做事太不牢靠,今早....今早我醒来时,衣衫皆不见了,这不是你害得么?”

    她声音极轻,但庆仲对她一颦一笑皆凝神留意,闻言似脑袋挨了一棍,眼前一黑,心下痛恨:“师姐昨晚与这人在一块儿?她...她所以光着身子,是由于这胡人?”他虽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却隐约感到伤心欲绝。

    盘蜒稍感局促,歉然道:“我做事糊涂,委实对不住你。”

    东采奇轻声道:“算啦,莫说你这番恩情,单凭咱俩昔日紧密关系,我决计不会在意。”

    庆仲听得明白,霎时如遭雷击,身子微晃,退后一步,喉咙堵塞,说不出话来。庆美甚是顽皮,嘻嘻一笑,偷偷对庆仲道:“哥哥,你说这胡人是不是师姐的爱侣呢?”

    庆仲虽不过十五岁年纪,但满怀灭门之仇,为人成熟,心智早开,自从遇上东采奇这位清纯美貌、坦率活泼的师姐之后,不知觉间已将她放在心上。这感情一直捉摸不定,他仅觉得与东采奇在一块儿便格外喜悦,能令他忘却仇恨,心中平静,恢复少年人应有的快乐。

    然而就在这个早晨,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在窗棂阳光中,见到东采奇侧身婀娜的轮廓,初醒时慵懒的神色,光滑如凝脂般的皮肤,白里透红的脸色,刹那间,他满脑子全是她的倩影。他胡思乱想,一个念头渐渐占据主导,他觉得那是天赐之缘,是老天爷让他见到这美妙绝伦的景象,他深深懊悔自己为何不冲上前去,趁她袒露身躯时紧紧拥抱她,亲吻她?

    此时此刻,他听东采奇所言,深信两人昨晚定有不可告人之事,又听妹妹猜测,心里如吃了火药,愤怒欲炸,又似塞入寒冰,冷的几欲晕厥。

    盘蜒、东采奇丝毫未觉,商议一番,盘蜒道:“海纳派似在此地西面,离得不远,你速速去吧。”说罢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微微一笑。

    东采奇“啪”地一声,抽自己一大嘴巴。

    盘蜒奇道:“师妹为何如此?”

    东采奇捂住脸颊,含糊说道:“有蚊子,叮得我脸上发烫。”领着师弟师妹,往西行了数丈,果然见十位海纳派门人在场。

    众人瞧见东采奇,也各自欢喜,惊讶道:“采奇师妹,你怎地在这儿?”围了上来,对她极为友善。东采奇本就是海纳派中最年轻俏丽的小仙女之一,声望容颜仅次于陆振英,万仙门众仙又皆自诩风流,自然对她百般讨好。

    庆仲心道:“原来师姐对谁都好,并非对那胡人情有独钟。”心里又生出一些指望来,当真复杂缭乱,理不清头绪。

    东采奇道:“我爱瞧热闹,跑来看看,咱们海纳派定好谁人出手么?”

    有一精干弟子说道:“师妹,便是我吕卷为主,李飞为辅。”说着环顾四周,满眼自傲之色。他今年实则也不过六十岁年纪,已登入飞空一层,在万仙中也算的“年少有成”了。

    东采奇暗暗发愁,说道:“小妹倒也想试上一试,不曾想众师兄已然定下了。”

    一样貌近中年的同门叹道:“师妹,今日擂台上,那欧冶子武功委实高强,咱们万仙无遁天高手在场,不过陪他人做嫁,上不上台,全无分别。吕卷、李飞不知天高地厚,见识短浅,且由他们去丢丑吧。”

    吕卷怒道:“张衡,我便万万不信了!那欧冶子有何了不起?不过力气大些,圣阳派那道人一时疏忽,败下阵来,将你们一个个儿吓得和鹌鹑似的。”他心高气傲惯了,功夫虽好,眼光差劲,没瞧出欧冶子武功深湛之处。

    东采奇暗忖:“且瞧我用三寸不烂之舌,来一出舌战群儒。”正想开口,突然吕卷脑袋嗡嗡,转了一圈,哎呦一声,直挺挺摔倒在地,挡住胸口,喊道:“我运岔气了,我运岔气了。”

    众人“咦”了一声,皆感奇怪。东采奇与庆仲忙将吕卷扶起。吕卷叫嚷几声,脑袋一歪,竟打起呼噜来。张衡叹道:“他定是练功走火了,没法子,师妹若执意上台,便由你出战罢。”

    又一样貌年轻,举止细腻的仙家公子走了出来,笑道:“这可不巧,看来老天爷要我李飞为主,师妹可在我手下为辅。你我二人并肩作战,共享福祸,也算的一段佳缘了....”说罢面露淫·笑,伸爪捏向东采奇小手。

    东采奇大觉反感,正想反拍他一把,李飞陡然捂住腹部,汗水涔涔,嚷道:“我....我腹痛,腹痛,哪儿有茅房?”

    群仙脸上变色,霎时躲开老远,心想:“我万仙天生体净,百病不生,这人怎会拉稀?”

    有一胡人从旁走过,说道:“东面有一茅房,老兄可去那边。”东采奇认出他正是盘蜒,心中好笑:“师兄果然好手段。”

    李飞如蒙大赦,也不道谢,嗖地一声,远远跑开,身法之迅,怕已远超他生平所能。

    众仙连失主辅二将,大呼倒霉,其余人皆老成持重,不愿打这必败之仗。东采奇道:“既然如此,便由我与庆仲师弟这哼哈二将登台吧。”

    张衡心道:“采奇师妹听说是此地国主大姨,由她出场,顺理成章,她不过是一三层弟子,即便败了,也不丢咱们海纳派的脸。”遂微笑道:“师妹小心在意,不必逞强。凡人中多是好·色之徒,其余万仙门派也好不到哪儿去,师妹莫让旁人占了便宜。”旁人皆连声附和。

    东采奇心下懊丧:“我要去与人拼命,你们却只想到这肮脏念头?也不祝我马到成功?”心知众人对她全无指望,却也随口答应下来。对庆仲道:“师弟,便由我姐弟二人齐心协力了。”

    庆仲顿时热血沸腾,喊道:“我定舍命保住师姐平安。”

    东采奇笑道:“好孩子。”领着他排入人群,上前抓阄。先前众人被欧冶子神功震慑,大多气馁,起意打擂者十不存一。但场中群豪太多,如此仍有千人之数,不是不顾轻重的少年,便是当真身怀绝学的异人。

    陆扬明、东采凤身居高台,瞧见东采奇身着红绡,甚是显眼,忙派人问道:“夫人问仙家怎地也要打擂了?可小心莫要伤着。”

    东采奇朝二人眨眨眼,说道:“本人自有分寸。”

    她到箱中一抓,分在第十四处擂台,不禁长舒一口气,笑道:“好险,好险,总不必与那欧冶子过早碰头。”不久之后,群豪皆抓阄完毕,分到各处。每一擂台极高极大,地是红漆板,四角有彩旗,非有高明轻功而不可跃上。众打擂好汉里外里聚了数十人,各个儿神色桀骜,悍勇无畏。

    台下有一公证官吏,喊道:“哪位英雄先来上场?鬼鬼祟祟的不是好汉。开门红者,赐黄金百两!”

    当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见一圆脸青年足下一踩,飘然跳上台来,此人一身灰袍,袍滑如丝,质地极为精致。他冷笑道:“我乃海狮派少门主海大林,哪个有胆的先上来领受我拳脚?”神态极为轻蔑。

    东采奇听到“少门主”三字,不禁想起盘蜒来,又狠狠拧自己脸颊一把。却听周遭有人轻叹道:“这海大林前些时候在丹海旁一酒楼中连败洪帮三十个好手,转眼声名大噪。他已将海狮派的七船心法练得炉火纯青,小一辈中,也算的顶儿尖儿的人物了。”

    有一胖大和尚全然不服,大喝一声,用力一蹬,地上砖石碎裂,他冲天而起,一个翻转,已站在海大林面前,喝道:“我乃青佛寺赤面佛,便让你瞧瞧我的拳头!”

    东采奇身后那人又道:“想不到赤面佛止雄也来了,他一手铁锥硬功也算的当世罕有的功夫,这下可真是龙争虎斗。”

    东采奇心想:“此人倒也渊博。”朝那人望去,见是一神色机灵的青年书生,那书生一双眼正盯着她看,见她转头,面露喜色,却又装作毫不在意。这书生叫做丰益,绰号耳边风,也是一位爱结交女侠的好事人物,见着东采奇俏丽,如何能不心动?既然心动,又如何能够不卖弄学识?

    止雄与林大海几句话便吵得不可开交,打做一团,止雄功夫猛烈广大,皆是些“横扫千军”,“万里河山”的招式,以铁锥硬气功打出来,风声响亮,拳脚极硬。而林大海的七船心法颇为巧妙,宛如乘七船围攻,一路七招,一招七变,辗转腾挪,手中短刀斜削直刺,甚是灵动。

    东采奇心想:“我何不借此时机,试试新练的苦朝派功夫?”于是调动耳鼻,嗅闻那二人血气,顷刻间,两人诸般动向皆了如指掌。她心中有数:“这林大海毕竟底子不厚,再过三招,便要败在止雄的一招重手之下。”

    三招转眼而过,止雄单手一挥,架开林大海短刀,随后击出一拳,林大海被打的头晕眼花,身子一转,摔落擂台,就此落败。(未完待续。)
正文 二十九 奇奇正正测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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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那二人折腾许久,这才消停下来。东采奇心道:“若被人知道我堂堂东采奇在此偷听旁人欢好,这辈子可不用做人了。”

    她正想离去,欧冶子道:“楚楚,你....好生厉害。我似被你吸·干了力气,待会儿输了,全都怨你...”

    那楚楚沉吟片刻,说道:“道爷,你功夫如此深湛,岂会落败?可你又是怎生练得的?”

    欧冶子哈哈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练的是灵阳神功,打通任督二脉,在奇经八脉间聚气,反而比十二经脉更加快些。”

    郭楚楚似也是武林中人,对武林故事甚是熟络,惊声道:“灵阳神功?传闻四十年前,江湖上曾因此有一场大厮杀,各门各派争夺此物,莫非道爷便是因此得这神功么?”

    欧冶子鼻子一哼,道:“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清楚。不错,我当年得了一本灵阳心法,一本乱海掌法,知道如若在世上露面,立时便惹来杀生之祸,我无法可想,便往深山老林里跑,找一道观,杀...嘿嘿....逐走里头道人,便在偏远地方修炼这两门功夫,足足四十年方才圆满。”

    郭楚楚道:“道爷本名不叫欧冶子,是么?”

    欧冶子笑道:“与你说了也无妨,我本名叫商祖涛,四十年前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眼下已无人记得。”

    郭楚楚“嗯”了一声,道:“道爷,你那乱海掌法可否教我一、两招?我当你副将,待会儿也想上台试试。”

    欧冶子在她身上亲了亲,真个是爱不释口,意·乱·情·迷,说道:“你这尤物,我怎舍得?你若无灵阳内力的根底,这掌法也使不出来。罢了,便教你些入门招式吧。”说罢伸手比划,低声讲解,那郭楚楚学得甚是专注。

    东采奇不愿再听,轻手轻脚的爬开,恰巧庆仲转醒找来,他瞪着东采奇,眼神伤心痛苦,欲言又止。东采奇想起盘蜒说的话,暗生怜悯,道:“师弟莫要乱想,我与那....大胡子并无私情。那亲吻乃是蛮族礼节罢了。”

    庆仲“啊”地一声,当真如听仙乐,心驰神摇:“师姐她知道我对她心意了?特意劝慰我,要我宽心么?”霎时面红耳赤,喊道:“我怎会怪罪师姐,我....我...”

    东采奇见他羞成这般模样,微微一笑,拉住他的小手道:“傻孩子,我知道你对师姐好,将我当做亲姐姐一般。但你这般猜忌,这可千万要不得.....”

    庆仲不知所云的答了几句,他被东采奇一握手,耳中“嗡嗡”,她之后说的话便没听清,只想:“我非练成绝世武功,好好守着她,保护她不可。待我长大成人,报了仇,入了万仙,以后一辈子都与她在一块儿。”

    其后陆陆续续有人朝木屋走来,各个儿是当世豪强,一派宗师,某方隐仙,另有万仙门四人,全是第四层弟子,却并无苦朝派好手。

    东采奇思忖:“盘蜒师兄定不会看错,那苦朝派的人只怕隐匿了身份。待会儿比武时,我全听他指示便可。”

    万仙门神藏派的丹尾道人笑道:“到这主擂上,想不到便要同门相搏了。师妹,待会儿多有得罪。”说罢握住东采奇的手,久久不放,拇指来回磨蹭。

    东采奇心里骂道:“除了少数几人,咱们万仙门便没一个正经。”抽回手来,与其余三人寒暄几句。有一大官模样的人前来,恭恭敬敬,不缺礼数,邀众人前往主擂。

    欧冶子此时已穿戴整齐,只是脸色难看,料来是纵·欲过度之故。他道:“咱们这三十二人怎生比武?”

    大官道:“并非三十二人,而是十六人。诸位抽签定下次序,捉对比试。胜者晋级,但若中途不支,可让辅将代劳一场。只到了四强,便不可再使辅将了。”

    除了东采奇外,众人皆是独来独往,自命不凡的人物,闻言纷纷冷笑道:“我一贯单打独斗,也无需甚么辅将。”

    东采奇心下明白:“眼前众人各个儿武功高强,庆仲决计帮不上忙。”

    众豪杰来到主擂上,见外圈已人山人海,更见熙攘,那大官清清嗓门,说了比武规矩,便让东采奇等人抽签,写下对阵次序,随即请头一对上台。台下众人卖力鼓噪,大声助威,喧嚣响彻数里。

    此时天色已晚,擂台旁火光明亮,耀辉散布,宛如白昼,万仙天地派飞空层娄子龙与一大竹派的掌门交手,万仙门人使百花冲天功,大竹派使竹叶棍法,两人内力皆深,招式也在伯仲之间,非到五百招后难分胜负。

    东采奇正看得出神,身旁突然无端端有人低声道:“瞧见那边厄王寺的和尚没有?那是苦朝派的高手假扮的。”

    东采奇身子一颤,咬咬嘴唇,见身侧空无一人,那人又道:“运新学的功夫。”东采奇嗅闻血液,眼中便隐隐见到一团红光,她心下惊异,低声道:“师兄,你这太乙幻灵功夫愈发了得,竟能遁入无形么?”

    盘蜒听她夸赞,颇为高兴,说道:“本仙何等能耐,岂能以常理测度?”不待她开口,又道:“你待会儿那敌手是我神藏派的丹尾,这老小子是个色·鬼,你若用美人计对付,轻易便能获胜。”

    东采奇恼道:“我又不是青楼女子,怎能一天到晚这般无聊?”她脾气豪爽,用辞甚是不雅,但盘蜒也不在意,说道:“那你一上来便与他对攻,小心他的‘烽火连弩’暗器功夫,他还有一门‘龙眼飞锥’,亦极为难测。你当时时运‘血肉纵控念’,查探其意,稍有不对,立时躲向离、兑方位。他那两招虽然厉害,却也有极大破绽,你躲开之后,到他右侧,打他肋骨,便能获胜。”

    东采奇赞道:“师兄真乃神军师也,有你相助,何愁不胜?”

    盘蜒听到“军师”二字,想起东采英来,微觉愧疚,更感对不起她,只道:“你小心在意,丹尾虽强,你却不必使出寒星剑来。”

    两人正说着话,庆仲来她身边问道:“师姐,你嘟囔甚么呢?”

    东采奇忙道:“我这人便喜欢自说自话,你莫要多问。”

    这时,人群喧哗,那大竹派掌门被打下擂台,难以起身。万仙娄子龙哈哈大笑,说道:“尔乃凡人,岂能胜我万仙?”两句话一出口,呜地一声,嘴角流血,他同门忙将他扶下。

    东采奇一瞧形势,道:“轮到我上场啦。”轻飘飘的飞上场去,眼前蓝光潋滟,万仙神藏派丹尾已出现在前,他这登台身法极为花巧炫目。

    丹尾笑道:“师妹,真不料我俩头一趟便遇上。”说罢举起手掌,抚摸自己脸颊,言下之意:“我碰你玉手,至今柔暖惬意,难以忘怀。”

    东采奇气往上冲,说道:“不要脸!”

    丹尾脸皮极厚,说道:“师妹好生清纯,我听闻你并无爱侣,至今孤单,殊不知找一男伴后,有数不尽的不要脸之事,却又让人流连忘返,难以割舍....”

    东采奇“呼”地一招雷音手拍出,丹尾举掌一封,身子一晃,竟退了半步。他神色剧变,才知东采奇大是劲敌,极难对付。退后一步,双足连环,分踢上下,他脚上穿着神藏派津南遁地靴,双足轻捷,这几脚踢得威猛至极。

    东采奇施展太乙步法,瞬间避过这几脚,一招“后继有人”,左掌一钩一拨,右掌一切一劈,接连四招变化,啪啪两声,丹尾挨了两记耳光,饶是他内力沸扬,消去大半力道,可脸也红肿起来。

    丹尾道人大怒,袖袍一扬,使出烽火连弩暗器,数道红光急·射而出,东采奇曾听盘蜒提起这两招,虽攻势猛烈之际,但却时时刺探丹尾血气,见他杀意大盛,运用身法,身子一晃,人影重叠,霎时已然避过。

    丹尾尖叫一声,哪想到自己毕生绝学被东采奇轻易破解。东采奇一个“蝴蝶飞舞”,双脚腾空,砰地踢在丹尾胸口,丹尾真气翻腾,似乎五脏六腑一齐逆乱。他强撑着退开,连出拳脚,将东采奇迫退。手一张,使出“龙眼飞锥”,一枚橙色钢锥嗖地打去,势头快如闪电。

    东采奇不曾有片刻松懈,登时查知,左掌拍“阴阳天地掌”,“铛”地一声,将那飞锥打落,但那钢锥上真气凌人,她身子不禁一摇,丹尾目瞪口呆,顷刻间脑子空白。东采奇一个翻身,左腿如刀,劈在丹尾肩上,丹尾再难支撑,浑身巨震,栽倒在旁。

    东采奇长吁一口气,笑道:“师兄,承让了。”见他不便,伸手来扶。

    丹尾伤的不轻,咬牙道:“好,我技不如人,算我输了!”他颜面无光,一把打开东采奇手掌,头也不回,冲下擂台,转眼便走的远了。

    台下群雄瞧得真切,心思激荡,暗想:“万仙门中,果然各个儿不凡,便是这小仙女般的姑娘,功夫也高得怕人。”便生出倾慕敬仰之意。也有人想:“她招式虽五花八门,但上蹿下跳的,万万敌不过欧冶子等内力深厚的高手。”

    东采奇一生之中从未战胜过这等强敌,此时胜利,心中畅快万分。下了场子,找寻盘蜒,又哪里看得到他?

    庆仲等四兄妹赶来,抱着东采奇又笑又跳,东采奇虽然高兴,但想起今后敌手更强,不免又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 多年老本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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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取胜之后,各个豪雄上上下下,激斗惨烈,后四人皆斗了百招才分了胜负。她心中估摸对手功力,心知取胜并不为难。真正可虑的,仍是那欧冶子道人与苦朝派大高手。

    就在这时,观者连声惊呼,陆扬明、东采凤等人也坐直身子,颇为郑重。只见那欧冶子道人缓缓走来,身形稳重,高大的躯体宛如巍峨山崖一般。

    东采奇心想:“这老色·鬼又有何了不起?他武功虽远比我强,但若对上我,我非与他拼了不可。”

    他对手乃是无尘洞一位老道,道号“南极子”,衣袂飘飘,颇为体面。南极子说道:“道友声名远播,贫道颇有耳闻,可谓久仰。今日以武会友,当真不胜之喜。”

    欧冶子声音低沉,道:“好说,好说,贫道受盛名所累,为大伙儿抬爱,一直好生惭愧,今后若当上这武林盟主,望道友能助贫道一臂之力。”

    南极子心中愤恨:“好个狂人,他笃定能胜我么?”更不多话,拔剑在手,说道:“既然如此,便请出招吧!”

    欧冶子负手而立,昂首道:“你先吧。”

    南极子使出“樵夫剑法”,一招“月中伐木”,直取敌手要害。欧冶子暗忖:“这老道功力不弱,甚是了得,只怕比先前万仙门人稍强一筹。”使出乱海掌法,一招翻江倒海,也向敌人打去。

    南极子喝道:“着!”身子一斜,长剑削向欧冶子腹部,去势极快,变化深奥,令人瞪目难辨。欧冶子“嘿”了一声,连连出拳,拳风如大雨般洒落。南极子躲了几招,忽然脸色惊骇,急忙出掌,“波”地一声,身子平平退飞数丈,一张脸憋得血红,胸腹间呼吸不畅。

    欧冶子虽占了上风,脸上却殊无喜色,他心道:“我刚刚那一掌满拟打断这老道手臂,谁知却被他挡了下来,莫非与那女子接连欢·爱,竟大损我功力么?”一运内劲,只使得出七成真气,他察觉此事,心中慌张,直是难以形容。

    南极子不敢再拼,施展轻功,在欧冶子旁游移,忽然间一招“卖酒沽薪”,剑招似醉酒一般,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力气大大小小,实则极有章法。欧冶子暴喝起来,脚下一蹬,按理能滑出一丈,谁知短了力气,只动了数尺,嗤地一声,被南极子划破裤管,留下一道血痕。

    南极子暗自叫好:“叫你狂妄自大,今天非败在我手里!”手转如风,嗖嗖数剑,猛攻欧冶子要害。

    欧冶子不敢怠慢,猛然一动,这一下真如霹雳般迅捷,冲入南极子门户,一膝盖顶中老道。南极子长长惨叫一声,在地上连摔数下,滚到一旁。他败中求胜,挥舞长剑,刺出数道凌厉剑气,欧冶子双掌轮转,将剑气弹开,身形一晃,已至老道身旁,在他灵台穴上一捏。南极子闷哼一声,闭气晕厥过去。

    他这数招快速无比,手段挥洒自如,随心所欲,真叫人惊心动魄,群雄皆赞不绝口,心道:“这南极子老道修为厉害,却仍远不是欧冶子大侠对手。他这几招轻描淡写,胜得又是这等硬手,却又谈何容易?”

    殊不知欧冶子这一轮猛攻已倾尽全力,毫不留手。以他本来功夫,随手一掌,皆能取南极子性命,可眼下使尽解数,方才将敌人制住。他心中惶恐,便如落水之人,忽想起不会游泳一般。

    东采奇察觉不对劲,寻思:“这欧冶子先前胜我同门时何等轻松?为何眼下气息不稳,微有不畅?”

    盘蜒心下生疑,也想:“他这并非力气不继,而是底力减退。似乎在一天之内,武功倒退了两、三成,像极了......万仙的吸霞大法,然而那吸霞大法颇为有限,非得功力胜过这欧冶子,才能夺他功力,且下手时极为明显,为何这欧冶子似一直不知道一般?”

    这一场比完,下一场乃是万仙法剑派门人马俊杰对上一鲤鱼帮帮主滦齐平。法剑派号称万仙执法一派,剑法无情,功力过人,数十招内便令敌人败走,众人不由想道:“万仙门人虽名声不济,但却有真才实学,至今对外不败。”

    随后一场,则是潜龙山潜龙道人与黄庭山庄的黄庄主过招,百招之后,分了胜负,黄庄主运双拐,使一招“声振九霄”,将敌人打下台去,这黄庄主人缘极好,登时惹起一番赞叹。

    在此之后,万仙圣阳派万慈漫步走来,东采奇与盘蜒看他敌手,都心中一凛,见一满脸伤疤,皮肤黝黑,身躯似铁的和尚,盘蜒低声道:“此人号称厄王寺僧人,实则运的是苦朝派‘血肉摧心大法’。苦朝派门人深居简出,神秘至极,是以咱们都不认得他,但面貌能易,功夫却假不了。”

    东采奇微微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和尚,那和尚道:“老衲厄王寺沙乍,领教施主妙法。”

    万慈一拍剑鞘,傲然说道:“好和尚,今个教你开开眼界,放马过来吧。”

    沙乍一抬手,心跳间已拍向万慈头顶,姿态如法师开光,平平无奇。但那万慈见识不差,瞬间暗呼不好:原来这来势柔和的一掌,隐隐散发内劲,将万慈去路封住,除了硬拼之外,实无其他出路。

    万慈长啸一声,长剑出鞘,红光大作,一招“万乘雄主”,斩向敌人腰部,打的是围魏救赵的心思,他这万仙“真阳神剑”最负盛名,使动时红芒刺眼,令旁人心生敬畏,谁也不敢轻敌。沙乍果然并不硬接,飘然倒退几步。

    万慈得了喘息时机,手掌推出,三块火红掌印陡现,分打那和尚脸面、胸口、小腹三处,换作“圣阳烁金手”,一旦使出,掌缘酷热惊人,便是铁石也可轻易烧融。

    沙乍稍一颔首,双掌合十,那三块掌印瞬间烟消云散。万慈寒毛直竖,惊呼道:“你...怎能破我派绝学?”

    沙乍默然踏上一步,左拳突进,打万慈面门,依旧是江湖上最寻常的招法。万慈连忙戳出真阳神剑,被沙乍拳风逼迫,竟歪了一尺,与沙乍拳风相接,身子摇晃几下,神色痛楚。

    东采奇低声道:“一力降十会,若内力远胜敌手,任凭敌人招式如何神奇,皆远不及斩、削、刺、打等平常技艺。”这句话是说给庆仲等人听的,庆仲见这比武精彩纷呈,当真令他大开眼界,心中激荡,闻言深有感触。

    盘蜒则想:“这沙乍只使出三成功力,依旧将万慈打得和孙子一样。此人非但是遁天门人,武功之强,不逊于雨崖子师父。他不使真实功夫,我瞧不出他软肋,采奇师妹必败无疑。”心中焦急,稍懊悔为何不亲自乔装上场。

    万慈剑法失效,不得不使出全身解数,甚么‘三昧火丹拳’,甚么‘火雨流星掌’,甚么‘凤凰涅槃腿‘,一股脑用了出来,他在万仙第四层中亦算得上高手,武功与三芝、四方等人相当,可在这“沙乍”面前,半点施展不开。对手只是出拳踢腿,便将他种种变化奇妙的功夫化解,敌方内力压迫之下,万慈出手越来越累,不久丹田便空空荡荡,肤色惨白。

    沙乍瞬间出手,在万慈背上一拍,万慈脚下一绊,几步踏出场外,沙乍笑道:“万仙神功,果然名不虚传,老衲胜得当真吃力,好功夫,好功夫。”

    盘蜒心想:“他是要维护万仙声誉,故意与万慈相持许久么?苦朝派虽心狠手辣,各个儿宛如屠夫,但毕竟并未背叛万仙,他们所以罪行累累,实是为了对付万鬼、阎王。但他们走上邪路,对待凡人已似魔鬼一般。”

    万慈回过神来,惨然道:“大师武功超凡脱俗,远胜于我,何必过谦?大师若当真拼斗,在下一败涂地,绝难以还手。”

    沙乍嘿嘿笑道:“仙家莫要谦逊,老衲心中有数。”

    万慈见他如此仗义,自己借此挽回颜面,不算丢人,心里感激,也便客随主便,闷声发财了。

    此场之后,是一笄罩山孤月老道,对阵围棋谷棋子仙,也是龙争虎斗,最终比拼内力,两败俱伤,各自呕血三升。两人年纪太大,难以再战,又并无辅将相助,那沙乍竟不战而胜,进了下轮。

    东采奇偷望向盘蜒那一处,他身子隐形,除了她之外,旁人皆瞧不见。她朝盘蜒眨眨眼,自言自语道:“不知沙乍对上欧冶子,谁更胜一筹呢?”

    盘蜒知她问话,小声道:“这沙乍极了不起,两人本来若平手相斗,沙乍不使本门绝学,欧冶子尚能有六成赢面。但欧冶子眼下功力不济,这沙乍便有七成胜算了。”

    东采奇叹一口气,又问道:“我又该如何取胜?当真苦恼极了。”

    盘蜒也正发愁,却不想令她气馁,笑道:“师妹放心,此事包在本人身上。”心里急思对策,慢慢的心无旁骛。

    先前那接引的大官走上擂台,看了看图,笑道:“好,大伙儿一轮比完,得了八位好手,还得再打上几场。还请万仙天地派娄子龙仙家,与万仙海纳派东采奇姑娘一显神功。”

    东采奇“咦”了一声,盼盘蜒给出诀窍,助她过关,谁知盘蜒闷声不响。东采奇咬一咬牙,独自上前,却见那娄子龙面带微笑,神色倜傥,朝她频抛媚眼。(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三 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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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想道:“这蛮子甚是洒脱,败也败的利落。”却见皮特古尔瞪着自己,目光甚是热忱尊敬。

    她不明其意,欢呼声中下了场,见了庆仲,神色如常,问道:“师弟,你好些了么?”

    庆仲小声道:“多谢师姐挂怀,我已无碍了。”

    东采奇运功一探,见盘蜒便在不远处站着,身躯透明,极目难辨,她心中涌动着温暖,似入港的船舶,无论外头风雨再大,她也不受其扰。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东采奇侧身一望,见是她妹妹东采凤,身上罩着长长的斗篷,隔着面纱,偶尔向东采奇露出一笑。东采奇惊喜轻喊道:“你怎地过来了?这儿鱼龙混杂,你也不怕危险?”

    东采凤哈哈笑道:“有你这大高手在,我害怕甚么?姐姐啊姐姐,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不到你武功已练到这般地步,只怕已胜得过当年的采英哥哥啦。”

    东采奇颇有自知之明,摇头叹道:“我一时侥幸罢了,若论真实武艺,远不能与万仙第一流的好手相比。”

    东采凤道:“真的?可惜万仙门来的皆是四层弟子,咱们不能目睹各位仙家神通,唉,这可好生可惜。但姐姐替万仙夺得盟主之位,也是一样的。”

    东采奇嗔道:“妹夫不指望欧冶子老道当盟主么?”

    东采凤哼了一声,说道:“这欧冶子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好·色贪杯,咱们今日探听得不少消息,才知自个儿全被他骗了。他武功是好的,但人品委实太差,如何能与姐姐相比?”

    两人交谈几句,再看擂台,不知何时,“沙乍”和尚已然在场,欧冶子依旧慢吞吞的跨步而来,神色威严,稳凝如山。两人皆极为高大彪悍,就这么一亮相,当真渊渟岳峙,一身宗师气度。

    欧冶子道:“老和尚,你一直深藏不露,以为我瞧不出来么?到此关头,你仍要隐瞒,那是自讨苦吃了。”

    和尚冷冷道:“尔等旁门左道,焉能挡我佛门正宗功夫?你功力不纯,气血虚亏,老衲心里明白,你向老衲叫嚣,乃是自寻死路。”

    欧冶子脸上变色,“呼”地一声,一招“肉胎剖仙”打出,左右手两道掌力弯曲伸直,来往自如,直取和尚。他知道面对的乃是此生未有的强敌,故而这一掌全不留余地。

    沙乍双手一抓,隔空将欧冶子掌力定住,两人大喝一声,乒乓声响,周身五丈内石屑纷飞,地砖粉碎。烟尘之中,两人冲上前去,沙乍出拳,欧冶子踢腿,拳脚相格,声如佛钟,嗡嗡震响,群雄听得心惊肉跳,各自惊魂。

    欧冶子的“灵阳内力”乃是一位古时宗师苦思终生,千锤百炼而得的一门神功,练成之后,内力如阳光,如火焰,运转自如,生机无限,举手投足皆有举象制龙之威。而他乱海掌法亦非凡俗,使动之际,如同沧海之水,时而浩浩荡荡,时而平静宁和,一静一动,皆非外力所能阻挡。

    此时他面临劲敌,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掌使得迅猛连绵,全无间隙,若非他内力浑厚,顷刻间便已精疲力竭了。可任凭欧冶子全力以赴,将掌法使得惊天动地,好似排山倒海,那沙乍与他对掌对拳,最多身子一晃,便若无其事的接了下来。欧冶子知和尚此时内力实在自己之上,却不知到底强到怎般地步,心中惊骇慌张,直是难以言喻。

    又斗数十招,欧冶子心想:“这秃驴不想使真功夫,莫非是怕人认出来么?好,好,甚好,既然你有难言之隐,便是我取胜之机。”他直劈一掌,掌力虚虚实实,吞吞吐吐,劲力却大,将沙乍迫退一步。

    欧冶子趁此片刻,凝聚力气,踏上一步,使出绝学“大海冲天”,骤然间,掌力从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一股脑打向沙乍,等若一口气打出数十掌。这掌力好生可怖,遮天蔽日,碎地成坑,便是身前有百人包围,也必被这一掌打得伤亡惨重。

    沙乍武学深湛,登时便已察觉,脸色一变,身子微微一矮,双掌朝天,旋即压下,两股巨力一碰,霎时声如火药炸裂,刺耳异常。场中狂风大作,泥土翻天覆地,那石板擂台竟碎了一半。

    众英杰见状,无不毛骨悚然,心想:“我若被这招擦上一点儿,多半难以活命。”

    烟尘飘飘中,欧冶子冷汗直冒,见那沙乍走了出来,身子涨大一圈,却正慢慢缩小,似乎头上有角,但看不清容貌。欧冶子此时丹田空空荡荡,再调不出半点功力来。待得尘土消去,那沙乍一身僧袍破破烂烂,受了些伤,但却甚轻,并不妨碍。

    沙乍道:“施主若一身功夫完好无损,咱俩尚可一斗。然则老衲韬光养晦,施主纵·情纵·欲,两者便分了高下。”

    刹那间,欧冶子脑中闪过“称霸武林”、“流芳百世”的念头,在眼前盘绕不休,如恶魔在他耳畔不停低语。

    他当年杀光敌手,夺得两门神功之后,藏在荒无人烟之地,忍受人所不及之苦,足足四十年勤修苦炼,这才功德圆满。出山之后,便如穷汉暴富,乞丐封侯一般,发了疯似的痴迷名利美色,似要连本带利,将以前吃过的苦补偿回来。他本自诩神功无敌,当世再无敌手,足以作威作福,雄霸天下,谁知今夜在众人目睹之下,竟要输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老僧手上。这令他难以置信,更无法忍耐。

    他心想:“我功力上哪儿去了?即便我仅剩七、八成功力,这老僧焉能挡我‘大海冲天’?是了,他受伤实则极重,只要我轻轻一碰,便可分出胜负来。”他胡思乱想,竟哄得自己信以为真,召集剩余气力,左踏一步,右掌打出,又是一招“大海冲天”,只是强弩之末,威力已小了许多。

    沙乍飞身上前,呼呼喝喝,打出三掌,盘蜒见了,心中一凛:“这是枯竭掌法,只是威力不及暗谷老儿,且掌力远不及他那般精妙。”即便如此,欧冶子也无法破解,眨眼间,胸腹中招,内力断绝,口中“哇哇”喷血,身子巨震,一头栽倒。

    这欧冶子数月来名头响遍武林,人人传他武功深不可测,便是万仙六老,怕也胜不得他,谁知眼下败在一无名老僧手下,顷刻之间,喧哗大作,众人口中吐沫横飞,争论不休,猜测这“厄王寺”的老和尚是甚么来头,更有人心想:“那与他争夺盟主的,乃是万仙一娇滴滴的小仙女,这两人功力天差地远,实不可同日而语。如此一来,这一场胜负已有定论。”

    正吵闹间,一柔弱女子走上擂台,将欧冶子扶了下去,欧冶子身长九尺,身躯魁伟异常,但这美貌女子抬着他却浑不费力,可见武功也是奇佳。群豪见了,又是一通胡扯,有人煞有其事,说道:“这欧冶子贪图艳·福,糟蹋精·血,这女子定是老道的姘·头。若非他与这女子一夜间连欢十余次,今日怎会如此不济?”

    这般私密艳·遇,最受江湖闲人喜爱,当即博得满堂喝彩,又有人问道:“老兄怎知这女子被老道作·践十次?你可是在两人屋檐下偷瞧了?”

    那人得意洋洋,信口开河,动嘴动手,将当时情景编造出来,宛如说书评弹一般。

    盘蜒看了看那女子,神色凝重,便悄悄跟了过去。他见那女子展开轻功,发足飞奔,纵跃之际,使得全是欧冶子“灵阳神功”内劲,只是她学艺不精,只及得上欧冶子三成,运用起来颇为生疏。

    两人跑到寂静冷清处,那女子东张西望,断定无人,在欧冶子胸腹间推拿,欧冶子闷哼一声,睁开眼,虚弱笑道:“楚楚,是你么?”

    那“楚楚”柔声道:“是我,我见你伤重,有人要夺你身上秘笈,才将你搬到这儿来。”

    欧冶子大手摸了摸她的脸,又一路向下,揉·搓她胸·脯,脸上露出邪笑,说道:“那秘笈我藏在....藏在极隐秘的地方,他们如何能找得到?”

    “楚楚”恍然大悟,却不多问,说道:“既然如此,你歇一会儿吧。”说罢推开他一双狼爪子。

    欧冶子脸上露出信任感激神情,沉思少时,道:“不,这儿也不安全,他们万一逮住你我,逼问我那两大神功下落,我怕...怕捱不过去。我....我须得回到藏身处,那儿有机关,可防旁人来扰。”

    “楚楚”道:“我带你....带你去吧。”

    欧冶子笑道:“楚楚,辛苦你了。我欧冶子苦了一辈子,想不到老来遇上你这么个红粉知己,我就算死了,也....”

    “楚楚”流下泪来,足见她心中情动,极为诚恳,她道:“我已经是你的人啦,如何能舍得下你?”

    欧冶子点了点头,低声说了那藏身处在哪儿,沉沉睡去,“楚楚”将欧冶子架起,忽然间,她见前方徐徐走出一人来,那人双目冰冷,她则脸色惨白。

    盘蜒沉声道:“你娘呢?”

    楚楚急道:“你是谁?我...我不认得你。”

    盘蜒又问:“你娘呢?”

    楚楚双膝发软,无可名状的恐惧压了过来,盘蜒森然道:“郭小陵,我怎生告诫你的?你若再犯恶行,又该如何?”(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四 心力枯竭掩面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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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楚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盘蜒师叔,盘蜒大侠,我....都成这副女子模样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盘蜒道:“你模样变来变去,并无定数,何必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功夫太邪太恶,心术不正,杀了总不会错!”说罢走上前来。

    郭小陵蓦然死瞪着盘蜒,眼中全不畏死,只是凄然欲绝,他拔出匕首,一下子扎入欧冶子心脏,欧冶子一阵抖动,低声道:“你.....”一口气就此断了。

    盘蜒已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郭小陵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态依旧凶狠,他道:“你知道我受了多大苦吗?你杀我容易,我反而解脱了。”

    盘蜒道:“你不怕死?我生平从未见过你这等怯懦畏死之人。你想用激将法激我不杀你么?”

    郭小陵咬着嘴唇,鲜血一滴滴淌下,他道:“我是男子汉,巢国储君,绝不怕死。”

    盘蜒嘲笑道:“就你这副模样,还敢说自个儿是男人?”

    郭小陵狂怒之下,一剑往自己脖子刺去,盘蜒断定他真会了断,手指一捏,他那匕首霎时不翼而飞。

    郭小陵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倒,他气势已去,伤心又生,他哭道:“我想做...堂堂正正的男儿,但....但我练了这该死的功夫,我需和人亲热才能....才能增长功力。这....欧冶子,这六十多岁的糟老头,我变作这副女人身躯接近他,他瞧上我,将我当奴隶般对待。我恶心极了,疼痛极了,没一刻不恨自己为何活在这世上,你杀我啊,你为何不杀了我?你若将我杀了,我反而....反而感激你。”

    盘蜒低声说道:“伶人千变诀?这功夫好生古怪。”他似是自言自语,声音中有一丝敬畏。

    郭小陵将脑袋埋在腿间,瑟瑟发抖,等待那解脱的一刻,等了许久,却毫无动静。他抬头看着盘蜒,说道:“你为何不动手?”

    盘蜒道:“我喜欢瞧人受罪,你活着受苦,我便不杀你。听你上回所言,你杀了这欧冶子,可得他五成功力么?”

    郭小陵心底冰冷:“他定有更可怕的手段折磨我。”心里设想,当真心胆俱裂,惊骇之下,腿都麻了,颤声答道:“是,是,我本想找着他那两本秘籍,但.....但眼下却不成了。”他已知那欧冶子藏秘籍所在,但如何能对盘蜒说了?

    盘蜒摇了摇头,说道:“我再放你一马。”

    郭小陵欢天喜地的大叫起来,几乎喊破了嗓子,心想:“莫非这盘蜒也喜欢我这般形貌?”但见盘蜒目光如蛇,笑容凶残,哪里还敢逗留?不顾欧冶子尸身,没命般冲了出去,在山脚下没了踪影。

    盘蜒喃喃道:“他这功夫残缺不全,违背人伦,怕是从那神功中拾些边角料来练。但摸石过河,未必不成。”

    他心知这郭小陵为人奸恶,不择手段,一百个瞧他不起,但不知为何,见他这不顾一切、舍弃良知的模样,竟隐隐想起自己来。

    盘蜒,你绝不至于沦落到他这般地步。

    那是我运气好,如果我资质平庸,家破人亡,受尽屈辱,又岂能断言不会走上他的路?

    你怎知你不是资质平庸?你怎知你不曾家破人亡?你记不起是否受过折辱?

    盘蜒哼了一声,驱除杂念,一掌将欧冶子尸身烧成灰烬,扬长而去。

    回到擂台,见东采奇与沙乍对面而立,东采奇恭恭敬敬,施以晚辈之礼,沙乍闷声不响的还了一礼。东采奇道:“大师,晚辈得罪了!”

    台下看客无不为东采奇捏一把汗:“莫非真要这容貌丑陋的闷老僧当中原武林盟主?他可别伤了这小姑娘。”东采凤也满脸忧虑,暗想:“姐姐如何是这老僧对手?他把擂台都打塌了一半呢。”

    东采奇知他不会出击,施一招“世外人家”,左足踢向沙乍髌骨,沙乍心道:“不过如此罢了,速战速决,快些夺走那玉盘。”使一招“小枯竭掌”,左右手真气回环,已将东采奇笼罩。

    这掌法暗含佛理,阴阳混乱,极为难缠,沙乍不欲杀伤同门,只使了五成力道,却也不易抵挡。但东采奇忽然收足挥掌,势如巨岩,砰地一声,沙乍大吃一惊,手掌一麻,东采奇双脚连环,砰砰砰砰,踢在沙乍胸口。沙乍闷哼一声,颇为痛楚,才知这女子内力之强,委实不逊于己,心中急思:“她不过一渡舟弟子,怎能突飞猛进,达到这般境地?”

    东采奇深知敌手武功绝顶,若拖延久了,盘蜒那口血液消散,她必败无疑,倏然间手一张,寒星剑从掌心蹿出,化作天蓝剑光,斩向沙乍左臂。她虽急于求胜,但毕竟不敢真卸下这位同门前辈胳膊,出手稍有迟疑。

    然而比武过招,胜负往往在毫厘之间,她临战经验本远不及对手,那一剑纵使出全力,也未必能重创沙乍,何况这般缩手缩脚?沙乍眼光锐利,击出三掌,皆是“小枯竭掌”功夫,这回不再留情,东采奇大骇,出手一拦,乒乓三声,被击退老远。她拿椿站住,内脏似已翻转,闷哼一声,将冲到喉咙口的鲜血咽了回去。

    沙乍察觉到她体内有摧心血脉大法的功力,厉声质问道:“你怎地练成这功夫?又怎会凭空造剑的法门?”已全然是长辈语气。

    东采奇得盘蜒神识,对这血肉纵控念运用自如,稍一流转血液,已疏通浑身真气,修复损伤,完好无损。她灵机一动,说道:“我曾得本门中一位苦朝派老仙的指点,无意中学会一些法门。”

    沙乍心下大恨:“本派武学,绝不外传,是谁胆敢....”霎时神色凄厉,怒道:“是哪个叛徒....”话一出口,怕泄露身份,立时闭嘴。

    东采奇哈哈笑道:“沙乍大师,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分明便是万仙门苦朝派的一位宗师,为何易容成这副模样?”

    此言一出,群雄皆感惊讶,又引起一同吵闹:“原来他是万仙苦朝派的高手,难怪这般了得。万仙一门,武功确胜过凡间远矣。”

    沙乍自知失言,沉吟片刻,已恢复沉着,手在脸上一抹,露出本来容貌,盘蜒一见,倒也认得:此人名曰清昨,正是苦朝派遁天的一位高人。

    东采奇道:“原来是清昨师伯,小徒先前多有冒犯了。”

    清昨干笑道:“我苦朝派也算作出家人,不得轻易干预凡人争斗,故而我易容而来。小师侄,你说你那功夫是我同侪所传,不知那人尊姓大名?”

    东采奇随口说道:“那位师伯叫做方华。”

    清昨不知方华已死,皱皱眉头,暗想:“自昨夜起便找不着方华师弟,莫非他果然背叛了暗谷师尊?”

    东采奇见他不语,说道:“清昨师伯更名改姓,来此打擂,既然已违背苦朝派规矩,还请就此作罢,所谓迷途知返,也算不晚。”她委实无半分取胜把握,便想蒙混过关,劝他退场。

    群豪皆更偏向东采奇,闻言皆附和道:“是啊,你这不僧不道的怪人,既然冒名顶替,藏头露尾,有何脸面再争夺这盟主?”

    清昨脸色铁青,更不多话,身形一闪,再使出“小枯竭掌”,双掌如风雪,如暴雨,如海浪,如山崩,源源不绝朝东采奇袭来,东采奇竖起寒星剑,一招“蛇伯雪岭”反击过去,她此时功力百倍于往昔,这大雪球足有三丈径长。群雄见此异状,惊叫起来,无意间朝后退开几步,不少人脚下拌蒜,人仰马翻,摔成一团。

    两人功力相持,喀剌剌一声,那大雪球炸裂开来,寒气森森,流转回旋,但清昨那小枯竭掌实在太过玄妙,将那寒气一裹,反朝东采奇送去。东采奇惊呼一声,心下慌张,消去寒星剑,使“阴阳天地掌”抵挡,两人隔着十丈远,当中真气挥发,光影泯灭,似有巨龙搅动,地蟒翻身,石块纷纷消散,尘沙滚滚升天。

    东采奇阴阳天地掌虽然厉害,却仍远不及这小枯竭掌“前后茫茫,无人无影”的意境,清昨掌力浩荡,一寸寸压迫过来,东采奇卯足全力,仍无法抗衡。

    蓦然间,她耳畔响起盘蜒声音,说道:“使‘大枯竭掌’。”

    东采奇心想:“大枯竭掌?那是甚么?”一刹那,盘蜒血中灵知涌入,她霎时大彻大悟,心中开窍,已想起那“大枯竭掌”功夫的妙法。盘蜒数月前曾与暗谷过招,于绝境中习得大半“大枯竭掌”招式,虽然不全,但以之应付小枯竭掌,自然更胜一筹。

    东采奇掌心运劲,一招“如悬宇宙,天地遥远”,接过“小枯竭掌力”,稍稍一转,再使一招“海天一色,万里无形”,掌力大盛,将清昨内劲反震出去。清昨陡然面无人色,如见鬼怪一般,绝望喊道:“仙长的‘大枯竭掌’!”被那掌力卷住,咔咔梆梆,骨头震断,口中狂吐鲜血,被远远打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塌一块数丈高的山石。

    本来这大枯竭掌虽更为精巧,但两人功力悉敌,掌力相拼之下,东采奇绝不至于一招决胜。然则清昨见了大枯竭掌,心头恐惧,直叫他魂飞魄散,斗志全消,而大枯竭掌更是小枯竭掌的克星。是以诸般巧合之下,东采奇凭借此招,竟一举打赢这同门中极为罕见的强敌。

    群雄只看得心魂沉醉,敬佩万分,人人说不出话来,隔了许久,这才爆发出惊雷般的呼喊。

    有人喊道:“采奇盟主!采奇盟主!”众人跟随喊声,陆陆续续叫嚷开来,声音震耳欲聋,激动人心,更有人取下数面大彩旗,用力挥动,以助长声势。

    东采奇脑袋一阵晕乎:“我.....我真成了武林盟主?”俏立当场,捂住嘴唇,心神激荡,不禁流下热泪来。(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七 往昔杀戮吞妖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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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小心收敛,东采奇沉浸心事,两人一时皆不再说话。东采奇思绪纷乱:“他即便对我有些许动心,可君子坐怀不乱,我岂能因此偷人?呸,我是姑娘家,又是甚么君子?我....我受师兄恩惠,又岂能不....不顺从他意思?嗯,这叫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并不违人间正道....”

    正大想特想,自圆其说之际,盘蜒道:“师妹,咱们歇上一个时辰,养些力气,随后上路,我轻功便能恢复四、五成了。”

    东采奇心中咯噔一下:“他如此说,是无需我搂搂抱抱了?”不禁黯然,却又清醒了许多。

    盘蜒看着篝火,目光凝重,回忆那非桂老方丈所言,说道:“此去艰难重重,危机四伏,单凭你我二人,莫说救出人来,便是保全性命,也颇为不易。我也不瞒你,我万仙苦朝派长久以来习练邪法,以杀人夺魂增长功力,他们勾结一‘八魔派’,要集齐三块玉盘,捉拿多位养尊处优的童男童女,前往一屠龙黄泉城中,招一聚魂山邪魔附体。”

    东采奇恨恨道:“想不到苦朝派竟一直在做这等勾当,菩提宗主他们一直不知么?”

    盘蜒道:“蝉鸣仙长有些线索,正是他让我追查此事。”

    东采奇神色愁苦,道:“苦朝派乃我万仙最强一脉,若禀告宗主,真要严惩苦朝派,我万仙等若失了左膀右臂。”

    盘蜒苦笑一声,斥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知这苦朝派当自个儿是天是人?”

    东采奇道:“师兄,那屠龙黄泉城又是甚么地方?”

    盘蜒想起三年前曾与陆振英一齐乘坐马车,穿过沙漠,那时曾谈起这“屠龙黄泉城”来,兀自记忆犹新,道:“那是沙漠中一深远迷宫,其中多有冤魂鬼怪,机关陷阱,千万年来害人无数。苦朝派要前往那处,未必能一帆风顺。他们遭难,便是咱们救人时机,只是一旦追入,咱们自个儿也未必能够走脱。”

    东采奇道:“咱们尽力而为,大不了....一齐....死在里头,也算是命中有缘了。”

    盘蜒沉吟许久,道:“师妹,我有几句话要向你请教。”

    东采奇腼腆一笑,说道:“你向我请教?那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啦。你还有甚么不知道的?”

    盘蜒道:“你凝力于任脉,存阴二阳八之想,如何能将这阴二阳八真气在督脉间瞬间重现?”

    东采奇皱眉道:“这如何可能?真气流过任督二脉,最是震荡颠簸,何况要费心维系真气阴阳....”说着说着,心里存想,体内真气便流转起来,果然霎时便流动一圈,迅捷无比,似乎任督二脉调了位置一般。她惊喜交加,说道:“不错,成了!一下子便成了。”

    盘蜒神色颇为高兴,道:“这便是血肉纵控念的奇效。心里想象,身子便随之剧变,挪移气血之快,直是匪夷所思。你是如何办到的?”

    东采奇摸摸脸颊,小声道:“我着实蠢笨,只知能够办到,但其中道理却半点不通。”

    盘蜒道:“师妹,失礼勿怪。”走上几步,与她面对面坐下,双手握住她双手,道:“你只当自个儿晕了。”内力泊泊涌出,与东采奇内劲融于一处,东采奇忍不住微笑道:“这....模样好生...羞人。”

    盘蜒道:“咱们又并非练男·女双·修之法....”话未出口,极快赏自己一耳光,东采奇心脏怦怦狂跳,脸上汗水晶莹,红唇干渴,双目如水,盘蜒急忙喝道:“收摄心神,压下心魔!”东采奇娇躯颤抖,立时便压下念头。

    盘蜒道:“存一阳九阴,行冲脉血海,换至带脉。”

    东采奇这般一动念头,自然而然便已生效。盘蜒细细辨别,喜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般用法。”

    东采奇道:“这是什么道理?”

    盘蜒道:“咱们唯有一个时辰,你先别忙问。我一一理清头绪,自然会投桃报李,告知于你。”

    东采奇笑道:“你不教我也成,反正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盘蜒道:“存九阳一阴,行丹田气海,重现于手少阳脉!存五阴五阳,行手太阳脉,至足太阴脉.....”他每说一句,东采奇便想象内力运行门道,登时便可实现。真是想不到自己竟有这等能耐。受盘蜒引导之下,她内力运转愈发有章法,不知不觉,竟摸索出一条堂堂正正,浩浩荡荡的运气法门。

    她曾学过太乙总纲,天赋也极卓越,遵从盘蜒口诀行事,不多久已经牢记,心里忽然想道:“师兄所说的口诀,恰巧符合我这‘血肉纵控念’心诀正途,比我先前胡乱摸索强的多了。他......他早就钻研过这血肉纵控念!我三天前所以能够活命,自是拜他所赐,而这一身神功,根本也是他费心传授的。他救我性命、传我功夫、助我扬名,为何....待我这般好?”这时盘蜒口诀响起,她不敢怠慢,忘却情愫,依言施为。

    盘蜒感悟她体内真气,居然每时每刻都有收获,不假思索的说出真气运转之法,似乎他确曾长久琢磨过这血肉纵控念,且修为甚是精湛。他心中推测,自己在梦中曾遇上过使动这门神功之人,或曾蒙他传授,对之颇为熟悉,眼下不过是回忆起来罢了。

    两人沉浸武学研习之中,不知不觉,早过了一个时辰的期限,待运功已毕,盘蜒与东采奇同时睁眼,皆从对方脸上看见欣慰笑容。蓦然间,盘蜒又闭上眼睛,说道:“师妹,你衣衫又不见啦。”

    东采奇高声尖叫,忙遮住要紧部位,嗔道:“你....你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每一次都害我如此!”

    盘蜒怒道:“你自个儿便不知去找件真衣衫么?还全赖我了?”

    东采奇道:“自然全赖你!你不教我幻化衣衫的本事,你那衣衫又不可长久!”

    盘蜒闷哼一声,自知理亏,脱下自己长袍,让东采奇穿上,东采奇脸红心跳,伸手接过,说道:“我这样子总不像话,被人瞧见,好生难看。”

    盘蜒随口想说道:“师妹身子好看的紧。”当即大感不妥,自觉狠抽自己一掌,东采奇哈哈大笑,说道:“咱俩都有这自抽自自脸的毛病。”

    正说话间,晨间雾气中钻出一条白犬来,东采奇喜道:“是狗大仙师侄!”

    盘蜒笑道:“这位叫做盘秀,甚么狗大仙,它还未修炼成精呢。”

    盘秀扑扑跳跳,来到两人面前,背上有一布囊,东采奇颇感意外,从中取出一张纸条,写道:“姐姐保重,一些盘缠衣衫,祝姐姐此行顺利,马到成功。我一对儿女亦被奸人所捉,万望姐姐帮忙救回。”

    东采奇暗暗叫苦,道:“怎地...连我侄女侄儿都被掳走了?”打开布囊,里头有金银细软,有男女衣衫。原来东采凤不知姐姐同行共有几人,故而皆有预备。

    东采奇朝盘蜒看一眼,盘蜒早知趣走开,她捧起一件长袍,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于是动手挽起秀发,更换衣裳。

    盘蜒在远处等了半天,心里暗讽:“女子更衣,总比上茅厕还麻烦。早知这般久,我便去捉些野味尝尝了。”正抱怨不断,却见一面如冠玉、俊俏非凡,英气勃勃,精神饱满的白袍公子走出密林,朝盘蜒躬身行礼,说道:“师兄,我这模样可还过得去么?”

    盘蜒奇道:“你这丫头,为何要女扮男装?”

    东采奇笑道:“我觉得挺有趣的,既然有这衣衫,为何不试试?”

    盘蜒上下打量她,心头涌起怀念之情,说道:“你我当年初遇,你便冒充一公子爷,替‘妹妹’比武招亲来着。”

    东采奇兴冲冲的想道:“他果然想起来了!”心里情意绵绵,红晕如霞,抿嘴道:“是啊,既然又与你同路,我便非得穿这身打扮不可。”

    盘蜒道:“这也由得你了,只是我俩已耽搁许久,务必加紧追赶不可。”

    东采奇急道:“不错,不错,我可又昏了头了!”

    两人当即熄火上路,盘蜒既知敌人目的所在,便也无需费心卜算,总不会弄错。那屠龙黄泉城藏于沙海千万年,暗谷武功虽高,未必敢仓促行事。盘蜒经昨夜与东采奇联手练功,内力已复原许多,伤势也好的更快。他将心中所知详尽告诉东采奇,她用心记住,对盘蜒打从心里钦佩仰慕。

    如此晓行夜宿,走了一天,来到官道上,见两旁绿树遮天,嫩草碧叶,水雾氤氲,阳光透过树木在地上流淌,虚实隐现,景色极为怡人。

    在树木间有一辆富丽堂皇的大马车,造型古怪,窗上刻着些骆驼、胡人的浮雕,似是西域风格,有一胡人正在马车旁东张西望,见到盘蜒与东采奇,眉头一皱,道:“两位可曾见到一位极美丽高贵的女仙家?”

    东采奇认出此人是擂台上交手过的皮特古尔,心想:“甚么美丽高贵的女仙家?莫非是我么?”粗着嗓门问道:“不知这位老兄口中那位女仙家叫何名字?”

    皮特古尔道:“她是我酋族传闻中的阿瓦库奥,乃是湖中女神,我特意在此等候她的。”(未完待续。)
正文 三十八 黑水池中蛇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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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一愣,心想:“阿瓦库奥?不错,我当上盟主之后,他曾对我提起此事。”

    皮特古尔瞪视东采奇,脸色愈发惊讶,蓦然跪倒在地,喊道:“你便是阿瓦库奥,你便是湖中女神!你为何打扮成男子了?你身边这人又是谁?”

    盘蜒只当他与万仙门人一个德行,胡编借口,诱骗女子,心中不耐,喝道:“你还不让开了?”手一拨,皮特古尔滴溜溜转了好几圈,一屁股摔入马车门里。

    东采奇猜到盘蜒心思,忙道:“师兄,这胡人未必不怀好意,你饶了他吧。”

    盘蜒忍耐急躁,说道:“好,是我鲁莽,老兄莫要见怪,好在老兄并未受伤。我二人急于赶路,这便告辞了。”

    皮特古尔爬出马车,嚷道:“阿瓦姑娘,你要去哪儿?我这马车快得很,可载你一程。只是等你办完了事,可否去我家一趟?”

    盘蜒心头火起:“这老头满脸皱纹,年纪一大把了,还这般死缠烂打,好不知耻!我把他马车夺了,惩戒他一番!”正欲动手,看清这皮特古尔身上圈着一卷红色绸缎,绸缎上有一雕文,乃是一龙吐火,灼烧男子,龙身旁有一人影,似是女子。

    东采奇苦笑道:“这位大叔,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还想挨我师兄揍么?还是消停些吧....”

    盘蜒忽然扶起皮特古尔,举止极为有礼,问道:“老兄,你们那酋族部落,位于何处?”

    皮特古尔脸上现出悲凉哀伤之色,说道:“中原人叫它绝鹏鬼漠,我那部落位于其中一最大的绿洲。”

    盘蜒心头一热,喜道:“绝鹏鬼漠,诺儿礼萨!不错,不错,我们正要去那地方!”

    皮特古尔欢呼一声,说道:“真是佛神旨意,两位请速速随我前去。部落得知女神显灵,必欢喜不尽,顶礼膜拜!”

    东采奇大惑不解,低声问道:“师兄,咱们真要随他同往?”

    盘蜒道:“这老头并非老色·鬼,神态虔诚,绝无作伪。瞧他衣着,真是沙漠族民。”

    东采奇道:“师兄可看走了眼,我遇上过沙漠蛮人,各个儿皮肤黝黑发红,这人却是发白肤色,多半是假。”

    盘蜒摇头道:“他身上白斑怕是恶疾。”

    皮特古尔听得清楚,忙道:“我对阿瓦女神忠心耿耿,绝不敢冒犯。咱们部落受了黑蛇巨人诅咒,各个儿患病,年纪越大,皮肤越白,传闻中,唯有湖中女神能够找到‘屠龙黄泉城’中的黑蛇草,救咱们所有族人。”

    盘蜒、东采奇一齐喊道:“屠龙黄泉城?”

    皮特古尔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说道:“是啊,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惊讶?”

    东采奇心想:“咱们正要去‘屠龙黄泉城’,这皮特古尔便冒了出来,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他莫非是敌人派来的细作?”她精通血肉纵控念,可隐约感知旁人语意真伪,只是并未用熟,虽看出皮特古尔真心实意,暂时也难以轻信。

    盘蜒察言观色,心知不假,又见东采奇犹豫不决,便说道:“好,多谢老兄厚意,咱们正好顺路,便同你走上一遭。”

    皮特古尔大喜过望,猛地跪在东采奇面前,亲吻她鞋子,东采奇窘迫道:“你起来,不然我用脚丫子踹你!”皮特古尔如听敕令,又一跃而起,请两人一犬上了车,再命车夫启程。

    盘蜒看那马车,真是金芒璀璨,珠光宝气,当是大富大贵之物,而马车前的马儿也极为神骏,一套马鞍镶嵌珍珠美钻,价值不菲,他问道:“皮特古尔,你这马车可是在中原拦路劫道夺来的?当真珍贵得很哪。”

    皮特古尔大喊冤枉:“我乃酋族族长大儿子,沙鱼龙国第三勇士,这马车是从沙漠一路赶过来的。本来还有三头骆驼,但途中盘缠不够,只能卖了。”

    盘蜒自知失言,却仍道:“不是拦路劫道,那便是民脂民膏,一样的来路不正。你在中原大手大脚的花销,将钱财用干净了,这才不得不卖骆驼卖马,是么?”

    皮特古尔老脸一红,心想:“他怎地全知道?”

    他那沙鱼龙国中分三等贵族,三等平民,三等奴隶。皮特古尔乃是二等贵族,仅次于国王一家。他又是族长之子,生平不缺金银。他来到中原后,虽是为神圣使命,却也并无顾忌。见到花花世界,异国美女,如何能管得住手?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几年时间,终于囊中精光,若非如此,也不会非得打擂夺宝,谋求爵禄。谁知机缘巧合之下,竟遇上了族中预言的‘湖中女神’。

    东采奇问道:“大叔,你给我详细招来,为何说本姑娘....本公子是甚么阿瓦库奥?”

    皮特古尔道:“女神,你明明是女子,为何说自己是公子?”

    东采奇眉毛一横,显摆盟主威风,说道:“我这般打扮,便要瞒过旁人,以免被强敌识破,因而今后不再自称‘姑娘’,你也莫给我泄密!”

    皮特古尔道:“是,是。”于是说出此间原委来。

    他这沙鱼龙国虽号称一国,实则由四、五个相近的绿洲大族合并而成,皮特古尔身份非凡,乃是族长之子,又是族中巫者护卫长,万千勇士之首,武功之高,仅次于两位“神子、神女’。

    这沙鱼龙国本来诸事太平,国富民安,虽离那“屠龙黄泉城”不过三百里远,却依旧庄稼丰收,水源充足。然而好景不长,约莫近一百年前,族中人便陆陆续续生了怪病,身上黝黑皮肤会变得苍白如雪,毛发逐渐掉光,一过五十岁便死,死时受尽折磨痛苦。国民发觉此事,人心惶惶,忧心忡忡,可无论是祈祷、服药皆效用不佳,无法根治。

    皮特古尔老父临死之前,翻阅古书,知道数千年前,古代某个王朝,也曾受一“黑蛇巨人”诅咒,国民有这等症状。当时国中巫者护卫长亲自前往中原求援,偶然遇上一位湖中女神“阿瓦库奥”,那阿瓦库奥前往“屠龙黄泉城”,击败黑蛇巨人,取回一大丛‘黑蛇草’,服用之后,应验如神,众百姓从此便远离瘟疫。

    东采奇问道:“所以你们便想故技重施,找一位‘湖中女神’?可为何偏偏找上我?这可不是闭着眼睛抓瞎么?况且数千年前之事,如何说得准?”

    皮特古尔道:“爹爹说:黑蛇巨人,八千年一轮回,湖中女神也是如此。我乃国中顶儿尖儿的大高手,武功虽比不上神子、神女二人,但使命在我头上,非得由我找着这‘湖中女神’不可。我到中原之后,若遇上一将我击败的女子,那女子必然便是湖中女神转世。”

    东采奇哈哈笑道:“感情你到这儿之后,与女人打了好几架了么?”

    皮特古尔懊恼道:“我找女子比武,反而都是男人出头,几年打斗下来,倒也没败过几回,我在江湖上竟闯出不大不小的名头。总算在几天前,败在阿瓦女神手上。果然....果然是神佛保佑,不负所托,老天自有定数也。”说罢又满脸喜悦,抚掌大笑。

    东采奇嗔道:“那是你没碰上我万仙的女子高手,不然.....不然....绝不会视我为什么‘湖中女神’。”仔细一想,这皮特古尔身手可比肩万仙第四层门人,难怪在武林中能当上常胜将军,万仙之中,胜过他的女子,也不会轻易在江湖走动,偏偏自己被他遇上。

    盘蜒道:“那‘神子’、‘神女’又是什么人物?他们武功比你更高,为何不去屠龙黄泉城中走上一遭?”

    皮特古尔道:“那是当年‘湖中女神’血寒.....”

    盘蜒奇道:“血寒?那头一位湖中女神叫做‘血寒’么?”

    皮特古尔神色狂热,说道:“不错,血寒·阿瓦库奥。”

    盘蜒似听过这名字,却想不起来,喃喃念了几遍,又道:“你继续说。”

    皮特古尔道:“血寒大人击败那黑蛇巨人之后,说道:‘此魔乃万古之物,虽死,仍不可疏忽。这屠龙黄泉城中妖气飞扬,无可消除。故而我传两位徒弟,一代代继承神通,助尔等保卫家园。’

    随后来到咱们的‘冰星泉’中闭关,静坐数月,造出一男一女来。这一男一女便是‘神子’、‘神女’,两人长到将近二十岁后,便有了神通,两人成婚,又生下一对儿女。等这对儿女长到二十岁,原先那‘神子’,‘神女’便失去功力,由新的儿女获得。如此一代传一代,一直过了八千年时光。”

    东采奇惊呼道:“八千年间,他们便一直.....一直兄妹....成婚?这可....成何体统?岂不是禽·兽不如么?”

    盘蜒嗤笑道:“师妹为何大惊小怪?于咱们中原人礼法看来,兄妹通婚,实乃罪大恶极,然则世外之国,无此礼俗,视之便为常态,甚而推崇备至,亦未可知。我等称其为蛮族禽·兽,然则他国视咱们也为不可理喻。咱们身在异地,自然要入乡随俗,不可心怀偏见,冥顽不灵。”

    东采奇脸蛋红扑扑的,说道:“然则八千年时光,只兄妹婚配,这也....太古怪了。要我嫁给我大哥、二哥,我是杀头也不干的。他们却足足闹腾八千年之久。”

    盘蜒道:“他们说的‘八千年’,未必真是八千年,时日太长,便笼统计数罢了。”(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一 朱门酒香百姓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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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问道:“那位老和尚为何有法子治这邪门儿恶疾?”

    阿道说:“那位老僧已不知活了多久,但少说也有一百年啦。那黑蛇巨人诅咒发作后,大伙儿一筹莫展,便有人去老和尚那儿烧香拜佛,老和尚赐下药来,很是灵验,但数目不多,每年往往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得,暂缓两年症状。历代国主便下令不许国民擅自上山求药。”

    东采奇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阿道神色暗淡,双手交叉,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总不见得不救贵族,只救奴隶啊。国中为此事,已经生出好多叛变啦,爹爹和妈妈当年便领军杀了不少造反的奴隶。”

    东采奇又道:“不患贫,患不均。若人人到五十而死,自然无人愤懑。若有人能活,有人能死,不生变乱,那才稀奇。”

    阿道微笑曰:“公子见识明晰,令人佩服。”

    两人从屋中出来,阿道陪东采奇在皇宫中散步,这皇宫乃是以大理石、花岗岩与金丝木建成,端的是富丽堂皇,巧夺造化,比之中原宫殿要远为豪奢。东采奇听阿道说起诸般典故,说这皇宫乃是数十万奴隶没日没夜,耗费十年建成,期间死者无数。

    东采奇听她言下对奴隶毫无同情,仿佛死的是野狗、野猫一般,皱眉道:“阿道神女,一国之兴在于民,一国之衰起于君,贵国虽富,但百姓受苦,只怕将来祸事不断。”

    阿道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啊,我常常读你们中原的书,咱们沙鱼龙国乃是由巫族部落合成,说起学问,是万万比不上中原秀才的。”她说话时,双眼直盯着东采奇脸颊,东采奇只当是沙鱼龙国礼节,并未在意。

    阿道拉住东采奇手掌,惊叹道:“中原的公子,脸好看,手掌也嫩,与咱们荒蛮国度的粗人相比,着实差的太远啦。”

    东采奇微觉害羞,说道:“阿道姑娘的手也娇嫩的很,容貌比我更美呢。”

    阿道摇头曰:“我是女子,自然要注重一些。采奇公子,你先前说咱们对奴隶不好,此事不假,然则我国中奴隶,皆是些心肠歹毒,无德无耻,作奸犯科,低下可恨之辈。对他们手段严厉些,实为利国利民的好事。”

    东采奇耳中忽听盘蜒说道:“他们日子穷苦,为了活命,无暇修身养性。不读书,不学礼,自然品德差劲了。这国中贵族皆富可敌国,只需取出财富千分之一,补偿百姓,百姓日子好过,哪怕活不过五十,也不至于常常造反。”

    东采奇暗暗赞叹,将这话转说,阿道笑着说:“他们越是闹,越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咱们岂不示弱?将来他们便越无法无天啦。”

    盘蜒道:“只需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家有伴侣,少有所学,心满意足,绝不会贪得无厌。”

    东采奇尚不及转述,阿道转一个弯,走入一间洁白流光的屋子里头,屋内有十二座汉白玉神像,地上一四方水池,池水清澈透明,一望见底。阿道拉着东采奇,在水池旁坐下,说道:“采奇公子,我先前说话无礼,惹你生气了么?你救了国主爷爷,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更不该反驳你的话。”

    东采奇忙道:“神女姑娘何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咱们就事论事,也不伤和气啊。”

    阿道幽幽出神,说道:“我从小学中原文字,读中原诗书,最....最仰慕中原那些了不起的人物。咱们国中国人,不是大胡子,便是莽勇汉,妻妾成群,用情不专,一个个讨厌得紧。”

    两人言语投契,女子好言谈,相互间有说不完的话,这般兴冲冲的聊天,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采奇蓦地想起皮特古尔所言,问道:“我听说你父母亦是....兄妹,你将来也要与你兄长成亲,是么?”

    阿道登时慌乱,以她一身神功,竟然身下一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瞬间衣衫湿·漉·漉的,紧贴住娇躯,反透出无尽春·色来。她以手遮胸,满脸红晕,想要游走,但想了想,却又坐回东采奇身边。

    东采奇见她模样,微觉好笑,说道:“你怎地吓成这样?我又不会责骂你?”

    阿道抿唇片刻,说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瞧不起咱们....举动,说兄妹成婚,有悖人·伦。我....我也半点不喜欢我哥哥。若我可选,我决计不会嫁给他。但咱们沙鱼龙国习俗如此....”

    东采奇说道:“姑娘放心,我岂有取笑之意?这规矩既已流传数千年,自谁也无权过问了。”

    阿道愣愣相望,忽然低声道:“你....师父....湖中女神到底在哪儿?我天天盼着她来,救我出这水生火热之地。”

    东采奇道:“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阿道一狠心,敞开心扉,说道:“我今年十九岁啦,再过一月,便度过二十周岁,非嫁给我哥哥不可。我不愿如此,我....我宁愿...嫁给中原的....男人,可祖上法规,无法更改,否则神子、神女血脉一断,这沙鱼龙国便要分崩离析了。若真有湖中女神,只盼她能再造出一对神子神女,或是她在此长住,这法规自也无需遵守了。”

    东采奇实是女子,否则阿道已说的这般直白,她早明白这姑娘心意,此时却蒙蒙忽忽,支吾道:“师父.....师父她老人家....嗯......眼下正忙....”心中急思:“我眼下给自己上套,再也脱不下来啦。我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位湖中女神?”

    阿道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心下失望,目光转向池水,突然间默默流下泪来。东采奇“啊”地一声,不及细想身份,搂住阿道双肩,握住她的小手,女子间交往亲密,举动往往如小孩儿一般要好,她自然而然这般一握,全不想自己此时乃是女扮男装。阿道虽一贯端庄神圣,到此地步,猛然间呼吸艰难,脑袋发热,颤声道:“公子....公子,你也....对我...眼下还....还不成。”

    东采奇柔声道:“什么不成?”

    阿道鼓足勇气,与东采奇四目相对,双姝眼睛皆极美,彼此长久凝视,东采奇心想:“这姑娘一惊一乍,好生古怪。”阿道却想:“我就这么吻他,在池水中将身子给他,与他远走高飞,一辈子不回来了,管他什么黑蛇巨人,湖中女神,神子神女的。”

    就在紧要关头,只听外头有人急喊:“神女!神女在哪儿?”

    阿道吓了一跳,潜运内力,转眼烘干衣衫,稳稳站定,走出大屋,见是一传令官,她问道:“找我何事?”

    传令官道:“国都中奴隶造反,正率军攻打皇宫!”

    阿道冷笑一声,问道:“局面如何?”

    传令官道:“敌人约有五千人,从四面八方攻来,但侧重守备不严的西墙,似对宫中布防极为明白,口中喊道:‘斯图王,斯图王!’似是斯图王子煽动的。”

    阿道认得那斯图王子,稍一沉吟,说道:“斯图王子不过十二岁年纪,怎能有此手段?何况国主已封他为王储,定是有人栽赃他了。”

    传令官道:“小人不敢擅断,但斯图王子有亲友为奴,未必不是亲友以他名义举兵。”

    阿道问:“斯图王子现在何处?”

    传令官道:“不久之前,有人见斯图王子带着数个护卫冲出宫去,不知去向了。”

    斯图王子麾下有一汉人护卫,与阿道有些交情。她不禁脸上变色,暗忖:“莫非此事为真?”她身为神女,官封护国右神官一职,神子不在,她责无旁贷,步入池水,身躯一转,瞬间已穿上一层亮晶晶的冰甲。

    东采奇、盘蜒见状,心中敬佩:“她寒冰内力造诣极深,绝不逊于寒星剑。”

    阿道说:“传令下去,调度沙之狐,黄之鳄,天之龙,光之枭各军,分守东南西北各墙。采奇公子,还请随我前往西墙。”

    东采奇点头说好,两人穿过皇宫走廊,来到墙上,见局面混乱,战况不利。一众奴隶已攀上墙头,正在与守军厮杀。黑暗之中,仅瞧见刀剑交锋时的火花,照亮众人面目,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块儿,仿佛无数野兽在互相追逐,互相威胁,互相猎杀。

    东采奇心想:“这喊声真如老虎、饿狼、狮子一般,人怎能发出这等怪声?”

    又有人喊道:“魔鬼!狼妖!虎怪!”

    阿道更不迟疑,身上寒光摇晃,弹指间已到墙上,双掌往两旁一拍,两道寒霜如门扉般扩开,击毙数个敌人。眼下自己人与敌人混在一块儿,她无法使出真功夫来,甚是束手束脚。

    东采奇手一扬,招来寒星剑,朝城下刺出一招“蛇伯雪岭”,一团大冰球滚动而下,哗啦一声,瞬间炸开,霜锥乱舞,散向各处,敌人或死或伤,眼前一片惨白。在白光之中,东采奇看清众奴隶面孔,不禁吓了一跳,见敌人脸上毛发浓密,双眼发绿发红,不是凡人,倒更像是北国妖民,但比之妖民,体型更大,显露凶恶疯狂之气。

    骤然间,一庞大身影跳到东采奇身边,此人虎面人身,一丈高矮,隐隐透出金光,利爪抓来,东采奇横剑一挡,只觉敌人力气大的异乎寻常。

    但她身怀血肉纵控念功力,经盘蜒数十日指点,武功之高,已初窥遁天一层门径,这虎面人手脚虽强,她却丝毫不惧,寒星剑一晃一突,扑哧一声,已刺入这金虎怪胸膛。那金虎哀嚎一声,从墙头滚落。(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二 四十如狼五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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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身旁将士见状惊喜,喊道:“勇士好身手。”但顷刻之间,墙头其余各处兵卒皆遭遇这半人半兽之怪,有狼头人,有虎面人,有牦牛人,有马首人,各个儿有十人气力,蹦跃时又快又远。

    一众守军长久驻扎皇宫,不曾长途跋涉,也不曾远征荒地,何曾见过这等异状?此时一看,各个儿丧胆,胆气一失,气力全无,东采奇见一狼头人张开大嘴,将一小兵咬掉脑袋,红彤彤的血如雨般落下。

    她上前援助,一掌将那狼头人打得内脏粉碎,再使一招小桥流水,从一牦牛人眼中刺了个对穿,扑哧一声,鲜血飞溅,染红她的脸颊。刹那间,东采奇眼前景象变化,好似一头栽入水中,她隐约见到一中年僧人,在僧人身旁,站着那王后与大王子、二王子。

    这是牦牛人的记忆。

    那中年僧人道:“王后陛下,两位殿下,三位前来找我,可是答应我所求了?”

    王后脸色阴沉,说道:“你要我撤换西墙守军与探子,不许通报你手下奴隶接近攻打之事?”

    中年僧人点头道:“无论哪方围墙皆可,全瞧王后娘娘方便。”

    王后冷笑道:“你怎知我会答应你?没准我是引你入毂,想要捉拿你呢?”手一扬,身旁冲来数百个侍卫,瞧其动作,各个儿皆武功精强。

    东采奇感到那血液中传来一阵愤怒,这牦牛人喊道:“铁马禅师,这....婆娘好生卑鄙!”

    铁马禅师颇为镇定,说道:“王后娘娘捉我意欲何为?”

    王后道:“你若不想尝尝吞钉烤肉之刑,便一口咬定乃是那斯图王子要你谋反。”

    铁马笑道:“原来是让贫僧来一出‘苦肉计’?是了,是了,如此说来,老国王非但未死,反而许那斯图王子为王储了?”

    王后、大王子、二王子皆脸色不善,大王子喝道:“铁马,甚么狗屁苦肉计?你如今落入咱们手中,那是货真价实,如若不服,咱们便将你脑袋砍下!”

    铁马自顾自说道:“三位果然妙计,来这一招‘栽赃嫁祸’,那斯图王子谋反之罪,那便是明白无误了。然则老国王何等精明?未必会轻信此事。”

    王后得意道:“咱们已派杀手杀他,虽一时未得逞,但这小子已冲出城去,逃入沙漠,这叫死无对证。我派人严加防范,一面劝陛下,焉有不成之理?”

    铁马僧笑道:“但娘娘千算万算,却算错一事。你以为贫僧这会儿人少,便是王后娘娘囊中之物了么?”

    王后叱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来人,将这和尚绑了!”

    铁马仰天啼鸣,声音当真如烈马一般,只是声响要大了数十倍。众侍卫闻声巨震,一时站立不稳。那铁马探出手,已将王后、王子制住。

    王后厉声惨叫道:“你....你.....”似料不到这铁马妖术这等厉害。

    铁马道:“王后娘娘,还请你在此为质。大王子、二王子殿下回去撤换守军,更替城防,掩护我等奴隶入宫。”

    那两个王子霎时勇气全无,连声道:“好,好,咱们答应你....”

    铁马哈哈大笑道:“两位如此识趣,可与其余贵族老爷大大不同,将来我辅佐两位治国,咱们这千万奴隶,才有活着的盼头。”

    两位王子脸上阴晴不定,喜忧参半,实难断是哭是笑。

    王后怒道:“你师父一贯慈善,治病救人,你怎地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铁马笑容戢止,他恨恨说道:“师父为人迂腐,任由尔等残害百姓,坐视不理,行径自私,哪像济世救人的僧人?我便瞧不得尔等作威作福,凌霸民众!今个儿便是改朝换代,奴隶翻身之时!”

    王后尖声道:“你手下有多少人?五千人?六千人?我来之前都探听清楚,就凭这区区之数,决计冲不进内宫。”

    铁马指着这牦牛人道:“比瓦,你变化给她瞧瞧?”

    王后瞪大双眼,望着牦牛人,过了片刻,她如见鬼怪,叫声发颤,死命挣扎。

    东采奇身子一晃,心神回归,发觉自己身旁皆是妖兽尸体,想必是失神时自行挥剑所杀,她稍感虚弱,暗想:“这....这是血肉纵控念感知这牦牛人魂魄,如此说来,这铁马僧乃是罪魁祸首,他又是....何人?”

    她心知不可多想,收摄心神,使一招“龙飞凤舞”,剑上寒气急刺出去,砰砰两声,将两个虎头怪冻得步履艰难,她趁势左右出剑,将两人脑袋洞穿。这时鲜血溅来,她有所防备,便不再体会心事。

    身旁一声轻响,阿道来到近处,身上冰甲有多处碎裂,但人却毫发无伤,她道:“我从未遇上过这等妖物,可是传闻中的万鬼么?”

    东采奇苦笑道:“可不是万鬼,倒像是阎王的魔猎。”眼下情形,与昔日黑荒草海中凶兽阎王魔猎相似,虽远不及它那般有如地狱降临,却也极为难挡。

    阿道问:“魔猎?那是甚么?”手指一点,一道水光飞出,刺穿一虎头人心脏,她再将这水光一转,化作一柄轻若无物的一丈长剑,手腕轻振三下,杀死三个敌人。她斜视东采奇,眼中之意“这下该轮到你啦。”

    东采奇笑道:“好顽皮的姑娘!”她本有些疲倦,又深感局面无望,但被阿道这么一激,旋即打起精神,左掌拍一招“阴阳天地掌”,右剑使出“逍遥剑法”,前后妖兽惨叫,连连倒下。

    阿道比划手指,示意:“我杀了三十个啦。”

    东采奇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随手比划出“三十一”,阿道甚是欢喜,说道:“了不起,了不起!”

    她二人联手出击,霎时声势大振,虽被重重包围,一时也无虞受伤。然则其余御前大军则有溃败之势,不少人心胆俱裂,径直从城墙上往下跳,以免被野兽咬成两截,但这般一来,自然摔得粉身碎骨。

    阿道这才知事情不妙,说道:“城墙守不住了,咱们快些回去,保护国主爷爷。”

    东采奇知她全不将这许多将士性命放在心上,摇头劝道:“如今胜负未分,唯有大伙儿齐心协力,才有取胜之机,失了地势,就凭你我二人,决计守不住国主。”

    阿道连连点头:“我毕竟年轻,料事不周,以后都听你的。”

    东采奇道:“你是神女,乃全军威望士气所系,唯有你登高一呼,才能鼓动大伙儿拼死奋战!”

    阿道瞬间醒悟,倩影一晃,已站到一塔楼上,她高声道:“城在人在,人死城亡,我阿道今天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退缩!”她内力深厚异常,这般呼喊,虽厮杀震天亦难掩其声。须臾间,众将士一齐向她望去,心下渐生勇气,败退之势立减。

    东采奇连出三剑,割下一虎头人脑袋,足踏“云瑶青天步”,陡然已站在阿道身边,拉住她手掌,高举那头颅道:“我乃阿瓦库奥弟子,也与诸位并肩作战!”众将士见状士气高涨,胆识倍增,放开手脚,不再有退缩的念头。

    阿道哈哈一笑,蓦然在东采奇唇上一吻,东采奇脸上一红,心想:“她怎地如小孩一般?”却见阿道更是红透了脖子。她纵身一跃,下了塔楼,东采奇紧跟其后,再度投入战事。

    两人所到之处,敌人皆难阻分毫,友军本受围困的,两人一来,形势骤变,逆转为胜。东采奇道:“大伙儿聚在神女身边!”她自己一马当先,直往最凶险处奔去,遇上敌人,最多两、三下便料理了。而她血肉纵控念内力充沛,每杀一人,便可恢复不少内力。而她偶尔受伤,便悄悄以敌人气血补充,如此源源不绝,持续不断,只要不受伤太重,便可一直作战,无后顾之忧。

    双方咬紧牙关,彼此不让,杀红了眼,咬碎了牙,豁出性命的拼杀许久,城墙外遽然喊声大作,乃是城中驻军赶来,皆为历经过大战的精兵,东采奇见己方增援抵达,知道已度过难关,不禁如释重负,她朝阿道望去,恰巧阿道也向她望来,两人眼神皆极为欣喜,彼此感受到对方喜悦之情,这是共患难中生出的友情,有如亲人一般珍贵。

    阿道稍有松懈,一道水剑刺伤敌人,以为敌人死去,不再搭理,但那敌人悄然爬起,绕着众人跑了几下,突然冲向阿道,一掌劈在阿道背上,那掌力不胜刚猛,砰地一声,将阿道冰甲震碎。阿道大惊失色,急忙回身,但那敌人冲她一声嘶鸣,同时双拳探出,阿道临敌经验不深,被那鸣叫一扰,仓促间挡住耳朵,又被那人掌力砸中。她闷哼一声,口中血涌,身子高高飞起。

    东采奇惊呼道:“神女!”心急如焚,飞奔过去,赶在阿道落地前将她接住,稍一探内息,知她伤势太重,非顷刻间所能愈合。她急运功替阿道疗伤,正慌乱间,背上一紧,已被巨掌握住,随后用力一捏,她心无二用,不及抵挡,痛呼一声,只听“喀嚓、喀嚓”声响,手臂折断,随阿道一起滚倒。

    那敌人手掌渐渐缩小,哼了一声,说道:“你二人武功虽强,但临敌之际,岂能顾左顾右的?”

    东采奇认出此人,咬牙道:“你是....铁马和尚?”

    铁马僧面露惊讶,但他急于刺杀国君,无暇多问,正要出手将双姝一并杀死,忽然间,他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挥手一挡,身子一震,被打得远远跌下塔楼。

    东采奇与阿道定睛一看,各自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东采奇更险些乐开了花,只见眼前乃是一衣着富贵、白发苍苍的老妇,她满脸皱纹,双眸如蛇,身子修长,依稀瞧出是盘蜒面孔。但他涂红了嘴唇,画了眉毛睫毛,扮作一年逾花甲的老太婆。

    盘蜒一张口,说道:“徒儿,我阿瓦库奥不过小睡一会儿,怎地就闹出这等乱子?”东采奇差点笑晕过去,那声音嘶哑干枯,严厉死板,仿佛丧夫多年、无人滋润的老寡妇一般,真是再逼真没有。(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五 自甘堕入地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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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道喊:“跟我来,此地另有小路。”

    东采奇背负盘蜒,紧跟在阿道身后,绕过丛丛草地、层层树木,不久找着一山谷,众妖怪虽奔行也快,但如何及得上这两人轻功?不久已被甩开极远。

    东采奇问:“阿道,那老和尚住在哪儿?”

    阿道说:“那庙在半山腰,藏在两面大石壁之后,极不好找。”

    盘蜒打起精神,指着一块大石道:“咱们在那石头后躲藏起来,那老僧敌友难料,不可冒进。”

    阿道叹一口气,说:“阿瓦师父,瞧此地情形,他多半凶多吉少啦,或也已成了妖怪。”

    三人在大石后藏起,东采奇探头张望,见山路蜿蜒向上,虎妖狼怪遍布其间。众妖也不互相厮杀,更不与其余野兽啰嗦,只是迷茫走动。

    她低声对阿道说:“咱们如若硬闯,倒也能闯得进去。”

    阿道顿足道:“只不知我哥哥在哪儿?也不知他下落如何?如他在此,咱们三人联手,便甚么都不用怕了。”

    东采奇道:“神子武功纵然惊人,但他独身一人,未必能闯上山去,多半知难而退了。”

    阿道看看东采奇,又想想自己那哥哥,心下彷徨,暗想:“依照祖规,我与哥哥非成亲不可,但....但汉人书中所说,兄妹这般,乱了人伦,毕竟不妥,而采奇公子呢?他对我如此友善,是否也将我放在心上?”

    她梳理秀发,又想:“此时暂不想此事,先去庙中查清哥哥下落。”

    盘蜒在身旁一棵树上暂靠,突然间,那树长出树枝,弯折过来,将盘蜒缠住。东采奇吓得不轻,想要施救,盘蜒朝她眨眨眼,示意无碍。东采奇、阿道心知他神通奇特,直是出乎意料、匪夷所思,惊恐退去,又好奇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盘蜒瞧。

    盘蜒身上散发香气,若有若无,宛如兰桂,令人心神平静,暗生喜悦。过不多时,盘蜒睁开眼,眼中神采奕奕,不复疲倦。他道:“老身借天地灵气,功力已复,两个小娃娃莫要担忧了。”

    东采奇喜道:“真的?这又是甚么功夫?我还当师兄...师父要歇上十来天呢。”

    盘蜒随口编造道:“这叫....天香经,借助草木灵气,转为暗香,用以驱毒疗伤,可谓有如神助。”

    阿道自也放心,说:“阿瓦师父,你若无碍,咱们便上山去吧。”

    盘蜒凝神卜卦,说道:“咱们可绕至山坡北面,那儿有悬崖,可攀爬上去,潜入庙里。”

    阿道心想:“她来过这儿么?怎地比我还清楚?”照盘蜒所说一试,果然如此,且途中并无妖怪阻拦。三人仔细寻路,转了个小圈,来到悬崖,倒也并非如何陡峭,对三人而言,并无难处。

    不久来到那老庙背后,翻过庙墙,见一栋栋黑乎乎的庙殿庙堂,规模宏大,只是皆年久失修,残破不堪,藤苗弯枝穿透石壁,各处生长,屋檐仅能勉强挡雨。

    东采奇叹道:“在这荒山野岭为僧,真是苦不堪言。”

    阿道说:“国主曾说愿替老和尚修庙,再赠他几十亩田产,但老和尚总是不愿。他全寺上下数百人,听说各个儿面黄肌瘦,却无人有丝毫怨言,咱们叫他们苦修士。”

    东采奇钦佩道:“这些和尚,可比中原那些贪财僧人要强得多啦,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

    盘蜒没好气道:“对自己狠心,对旁人更是狠心,我瞧这群苦修士比中原贼秃更有古怪,这庙里定有乾坤。”

    东采奇笑道:“师父所言,总大有道理。”心里却不以为然。

    阿道说:“老和尚住在最大的屋子里,随我来。”这红沙山加倍阴森,长着梓树、桂树,各个儿死气活样,似乎一年到头照不到光。

    三人从阴森如墓的庙殿中穿过,倒也不见有何异状,只是庙中全无人踪,却又隐约能听见阵阵哀鸣。

    盘蜒道:“这曾死过人,千千万万的人,且是受尽折磨,酷刑加身而死。”

    阿道问:“师父如何得知?”

    盘蜒微笑道:“老身一双法眼看破生死,直透阴阳,如何能不知?”他感应到此间有一缕缕残魄游荡,无法成形,无法看清,各个儿满怀悲苦惊惧,若非盘蜒曾感受仙殇之苦,怕也难以抵受。

    来到大殿,借着惨淡月光,一尊红佛像跃入眼帘,这庙中满是黑泥黑灰,似是僧人有意为之,唯独这佛像通体血红。佛脸一半平静,一半愤怒,一半如佛,一半如鬼,眉间一双佛眼,臂上有十二条手臂,手臂上皆捏着惨死者。

    东采奇不禁心慌,背上凉气飕飕,阿道却淡淡说道:“这庙里人全不见了,连半点气息都听不到。”

    东采奇指着佛像道:“这哪是佛?倒像是冒充佛的魔鬼。”

    阿道面露惊讶,说道:“莫非中原的佛像与此不同?”

    东采奇道:“佛是慈悲脸,慈悲心,但这佛像却凶巴巴的,倒像是地狱的阎王。”

    阿道说:“可咱们....国里信奉的佛,一贯...皆是如此。”

    盘蜒喃喃道:“修罗非天,这....确是阎王,并非佛尊。”

    遽然有一苍老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怎知这‘修罗非天’?”

    阿道、东采奇脸上变色,各自凝神戒备,盘蜒道:“老和尚,你躲在何处?”

    那老僧道:“施主既知‘修罗非天’,又怎能找不到我?”

    盘蜒暗想:“这老僧考我来着,修罗非天,修罗非天,非天者,地底也。这雕像有十二条臂膀,当是十二个阎王领地。”他凑近一瞧,见手臂上刻有字样,乃是十二个阎王称谓,每条手臂上对应死者却错了位置。

    盘蜒回忆当年泰远栖书中所载,依照死者模样,分别取下,放在相应手中。待放置妥当,佛像前喀喀作响,裂开一漆黑如墨的大圆孔,盘蜒以幻灵微光一照,见下方有一阶梯。

    老僧轻笑一声,说道:“施主好能耐,请进,请进。”

    盘蜒心想:“我若怕其中有机关陷阱,反倒让他小觑,此刻万不能输了气势。”毫不迟疑,步入其中,东采奇、阿道紧紧跟着,三人入内之后,深厚机关瞬间合上,前头却亮起红光,乃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

    东采奇瞬间察觉异样,说道:“这儿全是血腥味儿,便....便如那方华的死人缸一般,不,不,比那死人缸浓烈百倍!千倍!”

    阿道却问:“哪里有甚么气味儿?为何我闻不到?”

    老僧笑道:“这位公子精通血肉纵控念,故而能感应我心中血腥,很好,很好。三位既然找到此处,也是一场缘分,老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通道倒也不窄,走了一段路,推开一扇木门,三人看清前方景象,无不心头巨震,东采奇、阿道眼中皆是深深的惊恐、痛恨。

    只见残缺的婴儿尸体,大肚子惨死的孕妇,被剥皮阉割的男子,惨遭断肢挖眼的人彘,无穷无尽、凄惨无比的死者被弯钩挂在天上,身子干瘪,血已流尽,各个儿脸上皆显出临死前的痛苦绝望,张大嘴,似乎随时会惨叫起来,但却无半点声响。只是在无声之中,东采奇更感受到惊心动魄的呼喊、求救,那死者身前的折磨化作冤魂,钻入她心中,将剧痛渗透入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里头。

    东采奇怒道:“妖僧,还不现身?”瞬间寒星剑在手。阿道也拔出腰间弯刀,紧靠东采奇,目光冰冷,隐约透着愤怒。

    老僧声音凄凉,他道:“这....这并非全部,三位左手边仍有房屋,可到其中一观。”

    东采奇身子发颤,眼中含泪,推开那一扇门,却见无数倍受折磨而死的野兽堆积如山,有狼头、虎头、熊头,有被碾成肉泥的皮毛,不知是何动物,更有许多毛茸茸的惨死幼兽。

    东采奇毛骨悚然,难以言喻的情感在身子里涌动,她知道那老僧是罪无可恕、穷凶极恶之人,她本当暴跳如雷,恨之入骨,但任凭她搜肠刮肚,努力逼迫自己发火,心境却越来越平静,

    盘蜒道:“老和尚,你还不现身?”

    老僧道:“我早已在此,诸位为何视而不见?”

    盘蜒目光转向一处,见一张大桌,桌上有一羚羊脑袋,它睁着双目,鼻孔翕张,竟仍然活着。

    东采奇冷冷道:“你到底是人是怪?为何....为何到这般境地仍能留得性命?”

    那羚羊双目一动,对着阿道,说:“原来是神女驾临,神女曾多次随令尊来此,当年相遇时,老衲尚是人形。”

    阿道说:“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哥哥人呢?”

    羚羊苦笑道:“你哥哥杀出血路,闯入我庙,但老衲已被人所害,魂魄逃到这羚羊脑中,他苦寻无果,便下山去了。”

    东采奇心想:“原来这老僧....老僧已然受罚,他这般模样,当真生不如死。”这般一想,心中怒气渐渐消退,那令她惶恐的平静却蔓延开来。

    阿道又问:“那有没有一位斯图王子逃到此处?”

    老僧叹道:“他到了山下,引我这些....身形变化的徒儿追赶,逃入荒漠里去了。”

    盘蜒道:“老和尚,咱们有许多疑问,唯有你能解答的了,你先前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望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说出实情来。”(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六 沧海桑田归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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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羊首老僧道:“自当如实奉告。”

    盘蜒心想:“此间情形异样,毫无头绪,需得从头问起。”道:“你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可是苦朝派的暗谷率人陷害所致?”

    老僧笑道:“你果然.....识得暗谷。不错,许久以前,他曾随我那凌越师弟前来做客,谈论咱们这八魔教的前程。”

    盘蜒心想:“不出所料,这老僧与那凌越本是一路。”又问道:“你们既然是八魔教,又怎地信奉佛祖?又为何将这修罗非天视作佛尊?”

    老僧道:“相传万年前,佛教传入这西域沙国之后,因沙尘不尽,信奉释家的百姓受苦不断,信念受挫,故而渐渐势微。便在这时,有一位勇猛果敢,智慧过人的大英雄率领族人,长途跋涉来到这广袤绿洲之中,建立一繁荣古国。这位大英雄也信佛,名为‘阿修罗’,他功德太大,便被人叫做修罗佛。咱们这八魔教,便是当时这一佛教旁支。所习本事,皆是修罗佛所传。”

    盘蜒心里默念:“修罗佛?他便是修罗非天么?”

    羊首老僧又道:“这绿洲本非区区绿洲,乃是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占据这大沙漠的一半土地,绵延数千里,当中有一河流阻隔。在河流那一边,为一古时神国。神国极为强盛,据传其国王有魔神法术相助,无人能敌。这神国见不得有人争抢疆域,便派兵攻打咱们这修罗佛国。

    修罗佛占据天险,武功又极高强,与敌作战,不落下风。佛国打了几场胜仗之后,那神国招来一‘黑蛇巨人’,杀害佛国数万好汉。修罗佛亦无法战胜这魔物,只得俯首陈臣,割地求和,成了那神国的附庸。

    佛国虽换得一时活命,避免灭亡之灾,但举国上下皆引为奇耻大辱。从那时起,修罗佛便钻研极可怕的邪法,唤作‘地狱心经’,用以对付这‘黑蛇巨人’。这武功极为邪门,修习者对旁人狠心,对自己更不能容情,以天下最残忍狠毒的手段对付自己,渐渐脱离人性,成就妖魔之躯。

    习练者下场有三,一者成为力大无穷、吸血为生的鬼人,却终生见不得光;一者成为狂暴凶猛、好吃人肉的兽人,但却失了人性;一者则练功大成,借来异界魔神之力,从此凡间再无敌手。”

    盘蜒道:“那阿修罗国王自然是第三种情形了?”

    羊首老僧声音苦涩,说道:“他最终脱过了这因果约束,竟暗合天意,成了聚魂山的阎王。他便是这‘修罗非天’,咱们敬拜的残忍、悲惨的修罗佛。”

    盘蜒心想:“他杀了太多的人,承受太多的罪,与仙殇一般,脱去了凡胎。”

    羊首老僧道:“但在他大成之前,佛国备受欺凌,百姓被神国压榨,民不聊生,艰难度日。修罗佛有一女儿,长得美如天仙,心地善良。她对修罗佛说道:‘爹爹,我愿嫁给那神国国王为妻,劝他善待咱们百姓。’

    修罗佛万分不舍,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答应下来。他暗暗下定决心,非要将这神国国王全家杀的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以雪女儿之耻。

    那愤怒让他醒悟,让他神功圆满,他练成了一门‘地狱心经’,一门‘黑风大法’,仗这两门绝艺,他率军出征,将神国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纷纷逃命。他高奏凯歌,将神国国都包围起来,亲自入内,与那黑蛇巨人交手。

    那黑蛇巨人乃是最古老、最可怕的魔怪之一,咱们沙漠住民有传闻说:‘远在神国诞生前的数千年,天有黑蛇魔王作怪,黑暗永恒不灭,后被十二神驱逐。’这黑蛇巨人便是神国国王找着那黑蛇魔王褪下蛇皮炼化而成。

    但这黑蛇巨人虽恐怖绝伦,却仍敌不过修罗佛,他经过一天一夜的大战,夷平了神国大半座宫殿,终于将这黑蛇巨人杀死。在废墟之中,他发了疯般找寻女儿,终于见到她的倩影。他见到她时,她依旧如十年前那般美丽纯洁,天真可爱,带着纯真的笑脸看着他。”

    阿道甚是喜悦,说道:“这修罗佛虽然一身罪孽,但他女儿总是极了不起的人。”

    盘蜒连声苦笑,道:“可是印证了三遇三悟那焚心之苦?”

    羊首老僧突然发出一声困兽般悲哀、嘶哑的怒吼,他道:“是啊,是啊!便在这时,一头浑身紫黑的巨龙从天而降,那巨龙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法力无边。而修罗佛正是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巨龙喷出火焰,将修罗佛活生生烧死。他女儿凝视这一幕,始终面带微笑。那是神火,是天意。修罗佛借这火焰而悟道,在聚魂山中重生,成了修罗非天阎王,也是十二阎王中最后一位。”

    东采奇听到此处,竟同情起这满手鲜血,屠夫般的“修罗非天”来。她问道:“那....那佛国军队呢?他那女儿呢?”

    羊首老僧摇头道:“谁也不知那位女子下落,她从此消失不见。我‘八魔教’祭祀修罗佛时,修罗非天阎王短暂传来形影声音,告知我等他如今境况,随后便长久沉寂。那神国经此一战,就此毁灭,据说这一场战事转变了风水,那另一半草地逐渐被沙漠侵蚀,形成沙丘的迷宫,那皇城遗址被藏在迷宫深处,成了如今的‘屠龙黄泉城’。而佛国也随时光剧变,百年后不复存在,成了部落,又成了沙鱼龙国。

    黑蛇巨人残躯沉入地底,每隔数千年便会转醒,施展邪法,一点点儿蚕食方圆数千里内活人魂灵,叫人寿命锐减。它乃远古中极诡异的妖魔,虽被困在屠龙黄权城中,却无法真正死去。”

    阿道这才明白过来,道:“原来你...早知这诅咒缘由,为何又不早说?你那药又是...又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不受其害?”

    羊首老僧双眼闪着微光,转向一旁惨死动物尸体,他道:“我们习练这‘地狱心经’之人,将旁人折磨致死,吸取其脑中魂魄,自然而然能延缓灾害。我....咱们....八魔教犯下如此罪孽,我百年前便清醒悔恨,于是竭尽所能,采集生灵中些许残魄,炼制成丹药,或能救活一些...百姓。”

    东采奇怒道:“你想是这般想,但却不曾就此罢手,是么?你从哪儿捉来这许多活人?”

    羊首老僧道:“我受蛊惑已深,此乃天***解脱也已无法。我有许多弟子,远赴西域各国传经,诱骗取经人来此杀了。嘿嘿,他们愿一生供奉修罗佛,我便送他们前往....前往聚魂山。”

    盘蜒又问:“那这‘三遇三悟’的玉盘,自也与你们有关了?”

    羊首老僧道:“是......是.......这玉盘乃是跟随修罗佛的祖先所铸造,据说蕴含修罗佛练功心得与残留魂魄,威力无穷。数百年前,凌越师弟遇上了万仙苦朝派的暗谷仙家,他所习‘血肉纵控念’与咱们的‘地狱心经’颇有相通之处,两人谈论武艺心得,当真相见恨晚。

    暗谷仙家担心万鬼与阎王败坏世道,使得民众受苦,厮杀无穷,将凌越师弟说动,他便谈及这三块玉盘。我等悟性有限,地狱心经终究难再有进展,而只要能获得三块玉盘上心法魂魄,便可脱胎换骨、突飞猛进。”

    盘蜒心想:“或是中原佛教得了玉盘,以讹传讹,竟将这邪物与佛祖事迹混淆一处,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阿道问:“莫非你们想招修罗非天阎王至这世上?”

    羊首老僧摇头道:“咱们想过无数法子,但修罗阎王对咱们不理不睬,似遗弃我等一般。且听闻聚魂山的诸位阎王极为精明,凡人绝不能掌控阎王神法,反会沦为阎王化身、傀儡。不,咱们既然是八魔教,心中设想,意欲招附的,乃是聚魂山八魔。”

    阿道与东采奇皆不知何为八魔,盘蜒却问道:“是了,这八魔心智混沌,魂魄不稳,反易于掌控。”

    羊首老僧赞道:“女施主果然见识过人,这八魔千万年累积冤魂,各个儿妖术高强,谁能驱使这所有八魔,能耐之高,便足以胜得过阎王,更何况区区万鬼?凌越师弟便答应暗谷仙家,两人协力完成此事,获得神通之后,无论何方妖魔,皆再不能为害世间了。

    数日之前,那暗谷率六位弟子来到我山上,向我索要庙中珍藏的昔日神国都城地图,我见他身旁绑着八、九个昏睡不醒的孩子,知这些乃是开启玉盘的祭品,他们一个个儿....玉雪可爱,昏昏沉沉的,忽然间,我仿佛发了善心,悟了佛法,不忍他们惨死,便出言拒绝。”

    盘蜒问道:“那暗谷便出手害你了?”

    羊首老僧道:“正是。本来我这庙中有镇守法术,我待在此庙里,便有极大威能,暗谷未必胜得过我,然则我师弟凌越早将其中机关告知了他,我....有三位嫡传弟子更被他说动,愿出手相助。暗谷不动声色,却突然发难,瞬间破坏此地咒法,反引起....引起一场祸乱,于是....我一众徒孙各个儿丧魂落魄,变作这山中妖兽怪物。我中了暗谷数掌,心知必死,便魂魄离体,碰巧这羊首乃我钻研转世法术时遗留,我便暂且附身在这羊首上。”

    盘蜒已知此事来龙去脉,虽仍有满肚子疑问,却也不及追究,说道:“如此算来,暗谷僧离去已有多日,咱们不可耽搁,须得尽快赶上。”

    东采奇狠狠瞪着羊首老僧,心中犹豫着该不该杀了此人。羊首老僧黯然道:“公子如欲杀我,速速动手,反倒助我解脱,只求公子救出那几位孩童,也算老衲稍稍赎罪。”

    东采奇心头一软,道:“你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但你如今这般模样,正是罪有应得,远胜过给你个痛快。”

    阿道唯东采奇马首是瞻,更不看老僧一眼,盘蜒扫视一番,便已弄清门路,开启机关,离了这地道,急急追暗谷众人去了。(未完待续。)
正文 四十九 破魔邪剑邪魔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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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尔修大骇,抛下那几匹骆驼,身子一晃,朝那大石后冲去,转眼间已在数十丈之外,众人皆想:“单看短途冲锋,此人速度倒是一绝,真是天赋异禀。”阿道、东采奇也关心那小王子,急运功抢上去瞧。

    浮尔修拉住迪南道:“甚么怪物?你怎地不看住他?”

    迪南急道:“是一极大的狼首妖怪,他从沙子下钻出,一扬手,便将王子殿下拉扯进去了。”

    浮尔修道:“事不宜迟,咱们走不多久,我尚可救他!”又朝前一突,瞬时来到岩石背后,见地上有一大洞,约有两人身宽,其下黑乎乎的,却有水汽飘上。浮尔修耐着性子,运功往里探去,测了片刻,并无人声。

    他掌中发光,照亮周围一丈,也不知是何功夫,见那洞边并非直上直下,乃是一斜坡,三丈之内,便可见地面。

    就在此刻,阿道与东采奇赶至,齐声问:“咱们该追下去么?”

    浮尔修心想:“这两人可信得过。”说道:“我自己一人即可,你们在外头待着,莫让旁人跟进来,尤其是那阿拉尔公主与阿熏神子,他们要加害殿下。”

    阿道说:“你放心,速速去吧。”

    东采奇却道:“那...狼首妖魔只怕与我那对头有关,我也得进去瞧瞧。”

    浮尔修不知她那对头是谁,不耐烦起来,更不多话,身子一弯,已探入洞内。东采奇正在犹豫,盘蜒从她身旁走过,老气横秋的说道:“徒儿,随老身走。”

    东采奇心想:“师兄这般决断,那多半不会错了。”跟着盘蜒,踏入洞内。

    这斜坡表层乃是厚厚流沙,她顺着滑下,一会儿便到了地面,盘蜒早拍出幻灵真气,照亮四周,见地上有浅浅积水,道路平整,墙壁上刻有浮雕,但已被水气侵蚀殆尽。忽听背后沙沙作响,又有人滑了下来,她一回头,阿道一声轻呼,与东采奇抱了个满怀。

    东采奇笑道:“你慢点儿,这地方是人造的,没准有古怪。”

    阿道神色微微娇羞,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接着我。”

    东采奇笑道:“可不是吗?我怎舍得令你受伤?”

    她这话不过是闺蜜间体贴玩笑,但阿道闻言,深受感动,不禁眼眶湿润,怔怔说不出话来。

    盘蜒前后张望,见后方通道堵死,前方却极为开阔,道:“朝那儿去了。”当即迈步追赶。

    东采奇与阿道匆忙赶上,皆感这洞中暗藏寒气,不经意间便令人手足冰凉。通道极长,似是一条古代水路,途中仍有滩滩积水。

    朝前急追了二十里地,到了一大洞窟,东采奇一见之下,甚是惊喜,原来洞窟下头有一圆湖,圆湖中似有生物,散发光亮,映得石壁上满是水光。

    她见盘蜒站在坡上,便也走了过去,这才看清这圆湖离此极深极远,在地下二十丈低处。在湖畔,浮尔修与一狼首巨怪对峙,那狼首巨怪捉着斯图王子,瞪视浮尔修,目光甚是轻蔑。

    东采奇道:“师父,咱们过去。”

    盘蜒摇头道:“咱们不可匆忙,静观其变。这狼首人当是与暗谷一路。咱们....咱们总算追上了。”声音甚是喜悦,东采奇一听,自也安心了不少。

    那狼首巨怪发出“嘿嘿”笑声,说道:“你小子紧追不放,当真恼人。好,我便不走了,先将你们这些追兵,一个个儿杀了再说。”

    浮尔修怒道:“还不放了斯图王子?他不过是小小孩儿罢了。”

    狼首巨怪道:“我认得这王子,他以往曾随他娘到咱们庙里来过。”

    这两人说话时隔得甚远,但狼首巨怪声音响亮,而东采奇、阿道内力不凡,自也听得清楚,阿道低声说:“原来他也是那羊头老和尚的徒儿。是了,那老和尚说他几个亲传弟子反叛了他,投靠暗谷。”

    东采奇面有愠色,说道:“这人也是浑身血债的恶僧,决计放他不过。”

    浮尔修急道:“你....为何要捉斯图王子?他与你无冤无仇,身上更没几两肉,想来不和你胃口。”

    狼首巨怪似心智紊乱,极是多话,喊道:“暗谷大师说,咱们需捉几位富贵的童男童女,多一个是一个。咱们须得以这些孩儿献祭魔神,激起那三遇三悟玉盘,引来八魔附体。这才是我八魔教不可更易的宗旨,咱们师父冥顽不灵,老来心软,竟要放任此良机错失,那可万万不许。”

    浮尔修喃喃自语道:“八魔,八魔,那又是什么?”

    狼首巨怪突然目露凶光,道:“你东拉西扯,想拖延住我,等待救兵么?我一口便吞了你!”他弓起腰,身子一弹,直扑过来,张大嘴巴,露出白花花的尖牙,朝浮尔修当头咬下。

    阿道、东采奇心下一沉:“这巨怪身手好快!”

    浮尔修朝旁躲闪,那巨怪扑了个空,他立时抓出数爪,指甲如十柄利刃袭至,那浮尔修纵身一跃,连连惊险避开。狼首巨怪真气厉害,力大无穷,加上手长足快,这攻势有如群狼围杀,此起彼伏,来来回回,全无半点间隙。他指尖刺出劲力,隔空打在石上,便留下深深指印,真个如切豆腐一般。

    东采奇心想:“我若与这狼首怪过招,非使出新学的‘大枯竭掌’来,即便如此,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他足以敌得过昔日擂台上那位‘沙乍’和尚。”

    饶是这狼首巨怪攻势威猛,有万夫莫当之威,浮尔修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他身手干净利落,绝无多余,更不犹豫,也非一味狼狈逃窜,偶尔能反击一剑。本来这狼首巨怪皮粗肉厚,毛发如针,浮尔修手中不过是寻常宝剑,实是难以伤敌,可他每出一剑,这狼首巨怪便如傻了一般,不由自主的朝旁躲闪。

    几个来回,那狼首巨怪咆哮道:“你作势吓人,实则伤不了我!”

    浮尔修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你尽管不躲便罢。”

    狼首巨怪咬牙切齿,蓦然仰天狼嚎,声音极为刺耳。东采奇、阿道不得不凝神抵御,一时颇为吃力,啸声过后,狼首巨怪身上毛发黝黑发亮,双眼发红,手掌脚掌上指甲变得长如弯刀,闪着骇人的寒光。

    这狼首怪乃是那羊首老僧座下四大得意弟子之一,习练“地狱心经”多年,他生平杀人无数,沾染上死者惨烈怨气,这怨气又催动他心思,此时变作怒气,激发出不胜暴虐的潜力来。他骨头喀剌剌作响,蓦然高高跃起,巨大的阴影罩住那浮尔修,一声怒吼,喷出一团刚猛凌厉的真气。

    那真气无影无形,势头虽猛,却极难辨别。浮尔修身子一颤,朝后倒退出去,地面乒乓几声,石屑纷飞。狼首怪见他仍能躲开,更是痛恨,但他早有后招,将胳膊一甩,竟仿佛成了一条数丈长的粗·鞭,柔软弯曲,直取浮尔修。

    东采奇、阿道不禁惊呼起来,万料不到这狼首怪手臂能伸缩自如,想要相救,无奈离得太远。狼首怪手掌张开,五指如滚刀阵般罩住浮尔修,从四面八方斩下。

    就在紧要关头,浮尔修长剑竖起,手腕连振,绕着身子转动,只听“铛铛叮叮”一通鸣响,将那狼首怪五指弹开。这一手剑招,端的是奇思妙想,精彩纷呈,使劲恰到好处,既有借力打力之法,又有攻敌软肋之巧,那狼首怪这一抓实用上极锋锐的指力,便是铁石亦难阻锋芒,谁知浮尔修剑上散发若有若无的淡光,竟就此化解大难。

    盘蜒先前旁观两人相斗,一直甚是平静,不予置评,但见了此招,不由心头巨震,霍地起身,眼神惊惧交加。东采奇暗暗惊讶,传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盘蜒呆了一会儿,道:“不,没什么。”

    狼首怪气急败坏,怒道:“你这是甚么宝剑?为何能挡我爪子?”

    浮尔修厉声喝道:“我这破魔剑诀,便是杀你这妖魔的功夫,还不快放下斯图王子?”盘蜒听到“破魔剑诀”四字,张口结舌,脑袋隐隐作痛,心潮起伏。

    狼首怪眼珠一转,狞笑道:“好,你既然如此固执,我便成全你。”说罢将斯图王子朝浮尔修左侧扔去。他这一扔势头猛恶,风声呼啸,若斯图王子撞在石上,立时便粉身碎骨。

    浮尔修见状大惊,纵身一扑,将斯图王子揽在怀里。狼首怪“哈”地一声,双手同时探出,变作灵活曲折的长鞭,长鞭尽头,利爪如牢,刹那间斩了过去。此时浮尔修身在半空,单手抱着人,刚刚那一招已无法重现,而狼首怪双管齐下,凶险处远胜方才。浮尔修“啊”地一声,身子一旋,避开要害,蓦然血光四溅,已被狼首怪重创。

    东采奇再按捺不住,道:“阿道,咱们一起上!”

    阿道点头叫好,两人正要跃出,盘蜒双手一拦,已将两人挡住。东采奇急道:“师兄..咳....师父....”

    盘蜒瞪大双目,不敢眨眼,额头上渗出汗水,死盯着那浮尔修。

    浮尔修长剑忽然一动,无光无声,朝那狼首怪刺出。狼首怪本在狂奔向他,猛然间,他似丢了魂般往地上一躺,身子瘫软,骨头悄然散架,七窍流血,连哼都不哼一声,已然毙命。(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 暗怀鬼胎抱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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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感到四周墙壁、地面、池水、屋顶一股脑朝自己压迫过来,几乎喘不过气、动不得身。那浮尔修所出一剑平淡无奇,毫不起眼,但盘蜒却似乎瞧见无可名状、超乎造化的美丽。

    那一剑并非无形,只是形态奇异,人眼难辨;它也非无声,只是声调入心,只可意会。这美景美声令盘蜒发抖害怕,心神激荡,仿佛丧魂落魄一般。

    东采奇与阿道虽也惊喜,却不知发生何事,东采奇问道:“他怎地忽然胜了?这狼首怪似是被拘魂了?”

    盘蜒听她问话,微微分神,便已平静下来。他板着脸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说罢从高处跃下,来到那谷中湖水旁。

    浮尔修肋骨、后背、大腿、胳膊上都受了伤,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好像大病了一场。斯图小王子抱着他呜呜哭泣,神色害怕,又极为关心。

    阿道说:“浮尔修,你真是勇士,这狼首巨怪如此厉害,便是我也需花大力气方能制服。”

    浮尔修哈哈一笑,疼痛发作,不禁龇牙咧嘴,东采奇道:“在下内力尚可,愿替勇士缓解痛楚。”

    浮尔修摇头道:“这伤....死不了人,我只是使岔了力。”抱住斯图王子,哄了几句,斯图王子终于破涕为笑。阿道与东采奇皆感赞赏:“这人粗中有细,忠肝义胆,好生令人敬佩。”

    阿道问:“浮尔修,你刚刚那一剑叫甚么名堂?为何那怪物一见便死?”

    浮尔修甚是自豪,说道:“这便是我的破魔剑诀。我中这怪物一招,忍耐痛苦,知其弱点,便可一剑将此妖斩死,即便他皮厚如铁,也抵挡不住。”

    盘蜒嘲弄道:“不过杀了一头蠢笨的大狼,又算得了甚么?”

    浮尔修大声道:“是不算得什么,但比起你这光说不练的臭老太婆来,倒也强了许多。”

    东采奇见两人争锋相对,颇为莫名其妙,劝道:“你们俩无冤无仇,为何跟吃了火药一般?”

    浮尔修道:“这人叫‘雪冰寒’,便是与我过不去!”

    东采奇与阿道粲然一笑,东采奇道:“师父她愿叫甚么名字,你管得着么?”

    浮尔修自觉无理,拍拍脑袋,说道:“我记得我以往有个老相好,她便叫做雪冰寒,她可比这老太婆好看温柔多了。”

    盘蜒尖声道:“老身年轻时,也是细皮嫩肉,美貌如花,柳眉杏目,人见人爱的。”

    浮尔修、东采奇登时浑身冷颤,大感不适,浮尔修笑道:“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任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不管了。”

    盘蜒朝他抛个媚眼,啐道:“你老相好与我同名,这是天大的缘分,你这般撩拨老身,叫老身心里发热,好生欢喜。”

    浮尔修见他虎视眈眈,吓得遍体酸软,惨叫道:“慢来!你这老妖婆要做什么?”

    盘蜒身形一闪,瞬间已至浮尔修身侧,出掌在他太乙穴上轻轻一拍,浮尔修感到一股柔和顺滑、明正纯厚的内力涌入体内,流过何处,何处便疼痛全无,伤势缓解。他本意欲抵抗,但瞧这老太婆并无恶意,于是便放松接纳,只一会儿功夫,身上伤势便已大为好转。

    过了片刻,他长吁一口气,笑道:“多谢前辈...”再一看盘蜒面容,当真毛骨悚然,手脚冰凉,见他双目眨眨闪闪,笑靥如花,每个皱纹中似都透出情意来。浮尔修虎躯巨震,怒道:“你这....老贼婆,快离我远些了。”

    盘蜒幽幽叹道:“越是爱得深,越是难开口,小娃娃,你的心思,老身都明白啦,咱们不必着急,今后日子还长得很,可得好好打算打算不是?”

    浮尔修身上如养了跳蚤,遍体不自在,连连摆手,让盘蜒速速滚开。

    阿道暗觉好笑:“阿瓦库奥师父可是铁树开花,瞧上这位浮尔修了?”东采奇却想:“师兄好生胡闹,这般捉弄人家。”

    斯图王子仍怯生生的问道:“阿道神女,你不是来捉我的么?”

    阿道摇头说:“王子,我是来请你回去当国主的。”

    斯图王子小脸惊惧,喊道:“不,不,我不当国主,王后知道我想当国主之后,定会派更凶恶的人来杀我。”

    阿道说:“你放心,你爹爹亲口许诺,咱们先前不知,此刻已知他们阴谋,王后必遭重罚,他那两个儿子也将下狱。谁也害不了你。”

    斯图王子脸色好转,说道:“那我可以回去了么?”

    正说话间,身后通道内脚步声响,浮尔修抬头一看,见是迪南朝此奔来,他急道:“阿拉尔公主与神子闯进来啦!他们仍不死心,要害殿下!”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从石壁上爬下。

    浮尔修神色恚怒,喝道:“好,正要找他们算账!”

    一会儿之后,洞口走出许多人来,正是阿熏与公主一行。斯图仍畏惧这些追兵,一见之下,瑟瑟发抖。浮尔修掣剑上前,冷冷说道:“诸位还真是阴魂不散。”

    阿拉尔公主忙道:“才不是,你当咱们不嫌烦么?非要追到这下头来?是外头起了大风沙,咱们委实无路可去啦。”

    阿熏也柔声道:“阿道,好妹妹,我仔细想过,你说的话甚是有理,国主既然立下储君,咱们岂可违背?斯图王子已是本国王储,我定然鼎力支持了。”

    这两人嘴上说的漂亮,实则心中却另有算盘。

    阿拉尔公主是为追杀斯图而来,两人早结下大仇,以朝政争斗之烈,若这斯图当权,她决无法幸免,甚至家族上下,皆有性命之忧,故绝无放过这斯图的意思。

    而阿熏寻思:“我身为神子,命中注定与妹妹成婚,她眼下虽闹些脾气,但终究会回心转意,听我这夫婿的话。那中原公子武功绝顶,与我相当,若同阿道联手,我委实全无胜算,如今只能暂且隐忍,蓄势不发。我妹妹心底仍恋我极深,看似与这小白脸相好,不过想要气我罢了。只要我好言相劝几句,她岂能不从?届时我二人合力,威力大增,莫说眼前众人,当世之中,又有谁人能敌?这斯图王子终究逃不过一死。”

    他贵为国中神子,被当做天神一般敬拜,一直自高自大,信心十足,除了阿道之外,谁也不放在眼里,料想东采奇功夫虽高,与自己一时平手,但那不过是自己疏忽大意,暂且未摸清他套路而已。他自十六岁之后,受国中上下所有少女美妇喜爱,对自己人品容貌皆估得极高,料定能施展怀柔手段,既收服阿拉尔公主,又令其妹对自己重燃痴心,享尽齐人之福。

    他这般设想,胜券在握,不禁眉飞色舞,和颜悦色起来。

    阿道淡淡的说:“好,那咱们就此罢斗。待那风暴一停,再行赶路。”

    有一士兵从后跑来,颤声道:“报公主,咱们出不去,那风暴太大,已将此地入口堵死,唯有....唯有继续朝前了。”

    众人闻言大惊,阿拉尔公主知他是先前留在后头的探子,怒道:“你说什么?若前方没有出口,咱们岂不会被困死在此?”

    盘蜒略微沉吟,指着那狼首怪说道:“此人既然能来到这里,前方焉能没有出口?不能退后,唯有前行。我看这水路没准便通往屠龙黄泉城中。”

    此言一出,更令众人骇然,阿拉尔公主尖叫道:“咱们若去那鬼地方,便万万回不来了!千百年来,从无一人自那鬼城出来。那儿有黑蛇巨人,有无数鬼怪!”

    盘蜒道:“老身乃是‘湖中...咳咳..女神’,阿瓦库奥转世,正要前往城中,降服那黑蛇巨人,取回黑蛇草来,拯救沙鱼龙国百姓。有我在此,诸位可高枕无忧。”

    阿拉尔公主仍不死心,派亲信往来路通道那儿一探,走了几里路,便险些被倾泻而下的黄沙吞没。如此一来,她也无可奈何,唯有随盘蜒等人一路了。

    盘蜒见得了这许多帮手,精神一振,暗想:“阿道、采奇与那鬼鬼祟祟的阿熏武功皆强,未必比苦朝派遁天门人逊色,而那浮尔修的‘破魔诀’更....更厉害无比。有他们相助,定能顺利救出尤儿。”他心生希望,便快步朝前进发。

    过了这湖水洞窟,前方便是一地下溶洞,溶洞各处积有泉水,水中依旧存有怪诞水草,绽放出光芒来,将这溶洞照得宛如白昼,却又甚是阴凉。

    阿道甚是高兴,说道:“沙漠中炎热缺水,此地却阴凉多水,斯图殿下,将来你继位为君,定要设法回到此处,在此开辟一片营地,久而久之,或能成一方城镇。”

    沙鱼龙国最喜爱水源,阿拉尔公主手下一护卫见这泉水清澈见底,心中难耐,跪在泉边,拿水壶向泉中取水,不多时水壶已满,此人当即抬头饮用。浮尔修见状说道:“喂,这泉水中水草异样,你怎地胡乱喝下?”

    那护卫冷哼一声,说道:“咱们祖上传下的规矩,见到泉水,必饮其水,感谢神灵馈赠。”

    阿拉尔公主有心与浮尔修作对,面露微笑,说道:“说得好,大伙儿都去泉里灌满水壶,咱们若真要去那黄泉城,尚有近百里的路要走。”

    众护卫喜道:“遵命!”一齐走到泉边,取壶装水,忽然间,有一护卫见一丛水草飘来,光彩甚是惹眼。他心生好奇,伸手一捞,只感触`手柔软纤细,不似水草,倒似是女子长发。(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三 不知木兰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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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尔修却稍稍一愣,哈哈笑道:“很好,很好,你很仁义,比之一味残忍无情要强的多了。”说罢走到船尾,轻轻一跃,跳到临近船上,再接连跳动,朝那大片水草迎去。

    斯图小脸苍白,问道:“浮尔修他敌得过那女水鬼么?”

    迪南咬牙切齿,直扯胡子,道:“这....这可难说的很了。”那水鬼数目只怕不少,又占据天然地利,情形远比先前恶劣,若浮尔修不慎落水,当真九死一生。

    斯图又道:“神女姐姐,采奇公子,雪婆婆,能否请你们三位去帮帮浮尔修?”

    阿道与东采奇答应一声,正欲出手,盘蜒却坐不住了,抢过船桨,扳了几下,使动内家真气,劲力宛如水龙,这艘船便逆流转向,向水草急速行驶。

    斯图惊呼一声,吓得面色如土,迪南嚷道:“阿瓦库奥,你做什么?”

    盘蜒叱道:“让属下送死,自己却居于安全之处,发号施令,施恩卖好,这算哪门子仁义?你要做烂好人,要显摆菩萨心肠,又岂能不犯险?”

    到了船队末尾,却见浮尔修站在一艘船上,紧紧盯着水下,脑袋徐徐转动,似能察觉那些女水鬼动向。忽然间,那艘船一旁水泡“扑扑”泛起,船体晃动,浮尔修长剑一振,剑刃嗡嗡作响,他跳入水里,片刻之后,水泡平静,湖面上悄无声息。

    斯图“啊”地一声,扑到船边,目不转睛,望着原先那水泡处。但听“哗啦”一声,水中跃上一人,落在船板上,正是那浮尔修,他身上满是绿色小虫,但立时便落地为泥,难以为害。

    斯图欢呼一声,问道:“浮尔修大哥,你杀了那....”

    浮尔修脸色惊讶,喊道:“你怎会来此?”

    盘蜒说道:“我让这小子尝尝御驾亲征的滋味儿。”

    浮尔修怒道:“胡来!胡来!底下那是....”

    话音刚落,斯图这艘船下遥遥晃晃,震动不止,东采奇不及细思,身上罩着真气,一跃入水,阿道神色紧张万分,也以真气护体,追随东采奇跳落。

    两人在水下碰头,只见真气之外,水泡中夹杂着绿虫,纭纭不绝,朝此涌来,黏在真气上,却也难以逼退。而一条披头散发的大怪物正游来游去,身躯雪白,宛如一条大水蛇般,她偶尔抬头,身子似是裹着蝉蛹的女人,容貌颇为精致,但死气沉沉,双目充血,极为阴险。

    东采奇与阿道各自惊骇:“这是甚么怪物?并非先前的女水鬼!”

    那大水蛇首尾一转,灵活至极,陡然朝两人冲来,东采奇拍出大枯竭掌力,而阿道也使出清湖指力,只是这水中阻碍大的超乎寻常,两人力道被水势一消,剩余不足三成,那大水蛇吐出水流,如箭矢般直飞过来,抵过掌力、指力,东采奇急忙将阿道拉开,才算躲过这凌厉一击。

    东采奇心想:“非得上去不可,在水下敌不过此妖。”两人一般心思,使动轻功,朝水面游去。

    岂料那水蛇女鬼骤然蹿来,身子一卷,已将两人围住,东采奇心知不妙,奋力一推,将阿道推上水面。水蛇女鬼收缩蛇身,挤压向她,东采奇双臂左右一分,将一身功力催到极处,不让那水蛇身躯靠近,只感到数千斤的力道压近,一刻也不停息。

    但她这血肉纵控念功夫潜能超卓,越陷绝境,越受激发,敌人气力虽强,令她手臂酸软麻木,可不知不觉间,她骨骼变化,肌肉重整,竟不知从何处找来新的劲力,竭力支撑,顷刻间好转了许多。

    这时,水上有人喊道:“借它气力朝上跳!”

    东采奇暴喝一声,双掌一扬,真气如炸药在水中爆裂,轰隆一声,那水蛇身躯被她迫松,她欣喜之下,稍稍一推,就此逃离湖水,盘蜒隔空一捞,她似被裹在无形手掌中,咕噜噜落在船上。

    阿道一改冷静,死死抱住东采奇,又哭又笑,喊道:“你这坏蛋,你为何...为何要抛了我?”

    东采奇笑道:“本人自有脱身之法,无需姑娘挂怀。”

    阿道身躯发颤,再也藏不住心事,说道:“采奇公子,我爱你极深,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你若对我有半分怜惜,今后莫要如此犯险。”

    东采奇吓得一声闷哼,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阿道以为东采奇对自己并无情义,心头冰冷,退开几寸,哭道:“你....你不要我么?我宁死都愿跟从你....”

    她话没说完,霎时如痴傻一般盯着东采奇瞧,斯图、迪南与浮尔修也各自震惊,原来东采奇破水而出之时,内力暴涨,身上衣衫破损,露出纤臂、脖子、半抹胸口,已还原本来面貌,成了个俏丽动人的绰约少女,姿色之美,比之阿道也毫不逊色。

    东采奇自知把戏拆穿,吐吐舌头,笑道:“我不过开个玩笑,好妹妹,你可弄错啦。我骗你这么久,好生对不住你。”

    阿道听她叫自己好妹妹,心中剧痛,直是无可言喻。她钟情于东采奇,原已打定主意,背弃沙鱼龙国长久习俗,随她远走高飞,奔走中原,哪怕成了国中罪人也在所不惜。此时却得知“他”竟一直是女子,不由得希望破灭,意志涣散。加上她见到那命中注定的夫君兄长,又是如此卑鄙自私的小人,她一颗心再无着落,仿佛一直下沉,沉入深渊。

    东采奇尚不觉异样,以为阿道不过吃惊过度,笑道:“好啦,阿道妹妹,莫要难过,咱们眼下还有大难呢。”

    浮尔修看着河面,说道:“这女水蛇极为奸诈,一直游斗,便不肯露出本来面貌,我这破魔剑诀便奈何不了她。”

    东采奇点头道:“她在水中怪力惊人,且这水里满是绿·虫,掌力刀剑受了阻碍,本事施展不开。”

    盘蜒又“嘿”了一声,四下观察,见另几艘船已行得老远,嗤笑道:“那女水蛇是盯上咱们,其余船一概不管,‘好心肠’的小王子,你救下旁人,害苦了咱们,眼下你可满意了么?”

    斯图见这“老婆婆”虎着脸,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心中难过,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浮尔修大声道:“殿下,大丈夫当断则断,绝不后悔。咱们都是你属下,你让咱们拼命,咱们非但不怨,反而倍感光荣。”

    斯图哭道:“对不住,对不住,可我...可我....”

    浮尔修将他抱了抱,说道:“无论何时,你都不可舍这‘仁心’,若无仁心,便有...便有猴怪来吃你脑袋。咱们眼下并非绝境,你哭哭啼啼,反倒让大伙儿丧气了。”

    斯图止住哭泣,问道:“甚么猴怪来吃脑袋?”

    浮尔修脑中纷乱,不得头绪,只得笑道:“我随口吓吓你。你看,咱们有神女小妹在此,她是天下最吉祥温柔的姑娘,你若不打起精神,她便愁眉苦脸的,你若说说笑笑,她便露出天下最美丽的笑容,如此一来,云开雾散,咱们万事无忧。”说罢将斯图往阿道怀里一送。斯图朝阿道一瞧,果然见她眼泪汪汪,正暗自啜泣,心里愧疚,便说:“阿道姐姐,我惹你哭了么?”

    这浮尔修称赞阿道,不过是为了安慰斯图,但阿道正在最伤心无助的时候,听他所言,稍稍分心,不由得精神一振,感激的看了浮尔修一眼,苦笑道:“不,你好得很,是我...自个儿有心事。”

    浮尔修脱去浸水的皮甲,光膀子站在船边,身子骨灵活不少,说道:“我一入水,你们不用管我,只管撑船疾行,我总有法子活下来。”

    东采奇道:“浮尔修大哥,我体力恢复不少,此次你我二人同去。我缠住那女水蛇,你伺机杀它。”

    浮尔修摇头道:“我不用女子帮忙,你们也不必担心我这条烂命。”

    阿道看着浮尔修健壮威武的背影,心里升起暖意,觉得此人仿佛阳光一般,说出言辞,便照亮她心中阴冷之处。她心想:“沙鱼龙国之人粗鲁,中原人又太爱骗人,这浮尔修却粗中有细,又仁爱,又刚强,武功也极为了得,嗯,所谓英雄好汉,正该是他这般英姿。”忍不住劝道:“浮尔修大哥,这女水蛇实在厉害,你莫要一意孤行,斯图殿下他离不开你。”

    浮尔修暗道:“女人便是婆婆妈妈,话多事烦。”更不多话,正欲再度下水,盘蜒却道:“且慢!”蓦然伸手下压,一团大火喷出,熊地一声,水面蒸汽腾腾,如同煮沸。浮尔修肃然起敬:“好厉害的火焰掌功夫。”

    盘蜒接连拍出数十掌“五夜凝思功”,周围数十丈的湖面忽冷忽热,暗流大乱,倏然旋转聚集,形成数个急速转动的大漩涡,大漩涡分布巧妙,恰好将那女水蛇困在其中。她再也潜藏不住,在水下若隐若现,可见颇为慌乱。

    阿道、东采奇心想:“单以功力而论,师父、师兄胜我十倍,至于其余妙法,咱们更是远远不如了。”

    盘蜒找准那水蛇怪方位,蓦然斩出一刀,这一刀如猛龙过江,惊天动地,陡然剖开水面,哗啦一声,女水蛇厉声惨叫,已被那一刀重创。浮尔修大声喝彩,但一嗓子喊道一半,又怕惹盘蜒抛来“媚眼”,急忙硬生生止住,应变之快,实属罕见。

    就在这时,奇变陡生。

    那女水蛇身子乱颤,突然间飘上半空,她要做困兽之斗,眼神凶恶狂暴,一个下探,来势奇快,喀剌剌声响,已将小船撞做两截。(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四 移情别恋属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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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立足不定,东采奇、迪南、斯图立时落水,盘蜒不曾想这女水蛇顷刻间动如雷霆,迅捷无俦,被她一击得逞。但他临危不乱,双手连振,已将三人捞起,恰巧见湖中有一空地,运劲轻轻一推,那三人飞过数十丈远,落在那空地上。

    他尚不及喘气,又听阿道尖声呼喊,她也已落水,那女水蛇正绕着她猛攻,阿道将功力催至极处,身子凌波站稳,并未下沉,但这女水蛇占了地利,那一头水草乱发好似数百条铁链,打向阿道要害,阿道一面出掌,一面稳住脚下,已全无还手之力。

    盘蜒心想:“不料这女水蛇受伤之后,反更加厉害,仿佛垂死的狮子一般。”足下一点,施展太乙游龙步,沿水面奔向那二人。

    便在这时,女水蛇身子微微后仰,口中吐出一道粗重水柱,阿道手掌与之一碰,身子一颤,真气一时衰弱,扑通一声,摔入水里。那女水蛇往水中猛扎,将她一顶,倏然送入一大漩涡中。

    那漩涡本是盘蜒造出,谁知弄巧成拙,越变越大,此时已径长十丈,好似湖心破了个大洞。阿道身在漩涡,不由自主,那女水蛇却尚能游移,忽地来到她面前,张嘴吐信,那舌头足有两丈,点向阿道咽喉,阿道抗拒不得,自知必死。

    蓦然身后有人一拉,将她扯至一旁,那人闷哼一声,心脏中刺,阿道看清那人正是浮尔修舍命相救,登时肝肠俱碎,热泪盈眶,身上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

    本来心脏受创,当即毙命,可这浮尔修如有神助,居然仍能动弹,他咬牙切齿,手掌做剑,朝女水蛇劈出,女水蛇脸色惊恐,当即抽身逃走,似是怕极了这人。

    阿道心想:“是了,这女水蛇是水下绿虫头目,她知那些绿虫曾被浮尔修大哥所伤,不敢与他正面交锋。”她见浮尔修仍有气力,心生希望,急忙将他抱住,刹那间,她大感异样:这浮尔修身上笼罩一层罡气,极为柔韧,自己与他一碰,便感温暖舒适,心中宁静祥和,烦恼全无。

    浮尔修双眼半睁半闭,张嘴作势道:“莫要担心。”旋即晕了过去,但那罡气却将两人一齐裹住,此时漩涡的力道缠住二人,飞速旋转,阿道全力相抗,可如何能与这天地之力抗衡?转了几圈,头晕脑胀,眼前渐渐模糊。就在此时,她见那“阿瓦库奥”朝她们游了过来,她生出几分指望,眼前一黑,就此昏迷。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神智恢复,悠悠转醒,睁眼一瞧,只见自己躺在实地上,身上湿漉漉的,寒冷彻骨。她久居沙漠之地,习惯炎热,被这地下寒气一冻,本来非冷死不可,但她被称为“神女”,体质过人,百害不侵,只是大感不适罢了。

    她想起浮尔修来,顿感慌张,虚弱的身子陡生活力,抬头喊道:“浮尔修大哥,浮尔修大哥!”

    身旁传来浮尔修豪迈慷慨的声音,他道:“神女小妹,你可醒了?”

    阿道心花怒放,一转身,见浮尔修靠在一旁,正关切的看着她,他赤着上身,绑着绷带,胸口有血渗出。她如孩童般欢呼起来,一下子纵体入怀,脑袋贴上浮尔修肩膀,竟全不觉得害羞。

    浮尔修惨叫一声,嚷道:“你轻些,老...老哥我这条命要紧。”

    阿道大惊,急忙松手退开,脸色红澄澄的,宛如红苹果一般。本来两人落入那满是毒·虫的水中,她原该担心自己身子,可在此时刻,她惊觉自己对浮尔修感激关爱之情,远远胜过自身性命。

    她从小爱读中原书册,见过不少动人情·爱故事,虽在旁人面前庄严肃穆,可心底却着实叛逆活泼。她对兄长并无爱意,却对中原来的东采奇情有独钟。得知东采奇实是女子之后,瞬间心如死灰,万念不存,陷入极大的绝望中。

    若在安然平和情形之下,她这般苦恼,只怕非得长年累月,方可祛除。然则在此地下险境,危机接踵而至,令她无暇细思,而又接连被这浮尔修相救,这才飞快好转。浮尔修此人相貌堂堂,豪侠仁义,待人友善,本领高强,屡屡出乎她预料,待得阿道醒悟,已将对东采奇的恋慕,全数移到这浮尔修身上,甚至犹胜以前。盖因她苦尽甘来,加倍喜悦,也更为珍惜之故。

    阿道嗫嚅道:“大哥,你这伤....”

    浮尔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这‘破魔剑诀’可将脑中心念化作力墙,于危机关头挡住心脏,那女水蛇想要杀我,这辈子可是休想。”

    阿道低声自语道:“这可太好啦,太好啦....”陡然间喜极而泣,双手掩面,泪水不住流下。

    浮尔修吓了一跳,道:“神女小妹,你哭甚么?我没死,你也活着,这般哭丧着脸,该有多丧气?”

    阿道抬头笑道:“是啊,你看我,实在太不像话。”她脸上犹带泪花,这般一笑,当真如花间朝露,艳丽不可方物。

    浮尔修却浑然不觉,嘲弄道:“小妹,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哭哭笑笑,这才对劲。平素板着个脸的,也怪难为你了。”东张西望一番,又皱眉道:“咱们不在落水处周围,离得太远,不知怎地跑来的。”

    阿道这才想起观察周遭景物,两人身处一湖中陆地,周围有山有水,有洞有窟,有树有草,似足有十里方圆。她奇道:“是啊,我记得咱们被卷入漩涡....”

    话音未落,却见那“阿瓦库奥”老妇从山后转出,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是怨天尤人的模样。阿道惊喜交加,喊道:“阿瓦库奥师父!你也没事么?”

    盘蜒惯例先“哼”了一句,说道:“我自然没事,若不是老身在场,你二人早尸骨无存了。”

    浮尔修喜道:“原来是前辈相救,这可真多谢了。”

    阿道朝盘蜒拜倒,恭恭敬敬的说:“阿瓦库奥师父,多谢你救命之恩。”

    盘蜒手一抬,阿道被他真气托起,听盘蜒道:“小事,小事。”说着“千娇百媚、眉目传情”的朝浮尔修看了一眼,美美笑道:“我这老相好落水,我岂能不豁出老命来救?”

    浮尔修魂飞天外,本就伤重,更吓得差点儿晕倒,颤声道:“老前辈....这事儿可玩笑不得。”

    盘蜒舌头在嘴边卷动,道:“甚么玩笑?我是货真价实,真刀真枪,一片真心,真情实意。先前你受伤昏迷,不是我替你擦拭身子,包扎伤口的么?”

    浮尔修暗叫“糟糕,糟糕。”浑身麻痒,恨不得满地打滚,阿道满心不是滋味儿,怏怏道:“原来是师父....照顾浮尔修大哥。”

    盘蜒又道:“是啊,这小子身上肌肉一块块的,硬邦邦,甜滋滋,一瞧便是个火气旺盛的壮小伙儿。我瞧他裤子上也流了血,心知不妙,便帮他脱下,好生呵护了一番...哼哼,果然是龙·精·虎·猛,不得了,不得了...”说着连连咂嘴。

    浮尔修瞬间形如枯槁,哀嚎道:“老前辈,你杀了我得了。”阿道气往上冲,大感嫉妒,嗔道:“师父,你这可太....太过了。”她一贯温言软语,虽然气恼,但仍不说重话。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两个小的,恁地无礼,老身岂是趁人之危之辈....”

    二人松了口气,阿道垂首羞道:“师父好生....胡闹。”

    盘蜒又道:“....总得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之时,才遂老身心愿。”阿道与浮尔修又一阵惊心动魄,不得安宁。

    盘蜒戏弄他们够了,才道:“罢了,你二人静静养伤吧。”说罢走到一旁,盘膝而坐。

    浮尔修想起旁人来,问道:“那位采奇小妹,我那殿下与老哥呢?”阿道虽被东采奇骗的焦头烂额,但念及两人友情,仍是不胜关怀,忧心忡忡。

    盘蜒道:“他们落水后,我将他们送上岸去,料来以我那徒儿本事,定能护得他们平安。那女水蛇被你所伤,一时半会儿复原不得,也不会有闲工夫加害。”

    阿道、浮尔修瞬间放下心来,阿道说:“若非师父神功超凡,咱们可真劫数难逃。”

    盘蜒道:“若不是我在这儿,我这小亲亲浮尔修也有法子救你。”

    浮尔修听得小亲亲三字,吓得半死,嘴里呻·吟,装作伤重,没有听清,阿道强自忍耐,暗啐道:“阿瓦库奥师父好不自重,这般骚·扰浮尔修大哥,她....也不看看自己岁数。”

    盘蜒道:“我抓住你二人,被那漩涡卷入,这才发觉自己闯下祸事:这漩涡与一灵脉相连,我激发了水中灵体,将咱们吸进一水门中,稀里糊涂传来此地,离咱们原先方位,怕有数十里之遥。好在那女水蛇无暇指使绿虫来袭,我才能平平安安的游到此处。”

    阿道叹气说:“原来如此。”浮尔修索性装死不言。

    盘蜒又道:“这湖水甚是清澈,并无毒害,我在水中捉了几尾鱼,烤来吃了,甚是鲜美。本来嘛,也想替你二人留上一顿,但我岁数大了,胃口太好,一口气吃的精光,你二人要饱餐一顿,可自己动手。”

    阿道笑着说:“我蒙师父相救,已是感激至深,如何敢再劳师父照顾?”(未完待续。)
正文 五十七 细腰虽好红颜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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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尔修神情凝重,问道:“那少女如何得逞的?”

    女水蛇道:“她那双眼,可通诸般邪法,敝如乱人心神,要人性情剧变,是非不分。或可降灾于人,受金木水火之害。睿辉神王身怀神法,本不易中蛊,可两人欢好之余,那女子凝眸我夫君,一天天、一点点儿的侵蚀他神智,终于...神王彻底为她着迷,对她计策无不遵从。

    有一日,那少女...毒妇对我夫君说道:‘你有这许多佳丽,久而久之,必不宠我,我俩终有缘尽之时,我不愿如此,还不如死了为妙。’

    我夫君自然大惊失色,忙不迭讨好,她便说道:‘那些女子下·身恶臭肮脏,勾引男人,乃是罪恶之源,也不必杀她们,只要将她们下·体斩去,如太监一般便可。’我夫君便依她所言,将咱们拦腰斩断......”

    浮尔修怒不可遏,发须张扬,喝骂道:“好一个心肠歹毒的妖女!这女子祸国殃民,真可杀不可留!”

    盘蜒、阿道急忙相问,浮尔修一一转述,盘蜒心下颤栗,却反而冷笑起来,阿道娇躯摇晃,泪水盈眶。

    盘蜒心想:“邪眼,邪眼?与尤儿相似的邪眼?那是....蚩尤的邪眼?可这女子....不是阿修罗阎王前世的女儿么?”

    女水蛇又道:“咱们受酷刑之后,本该必死,但那妖女却求神王施法,吊住咱们性命,投入这地下湖庄,关押起来。美其名曰:‘心慈手软,恩威并重',实则是让咱们生不如死。

    我等父兄皆在朝中为官,乃是大族,经此一事,尽皆愤怒,不久纷纷投靠佛国,里应外合,攻打我神国。我夫君神术虽强,那黑蛇巨人力可拔山,可一人被妖女操控,一人则鲁莽暴躁,很快王城沦陷,咱们神国便就此灭了。”

    浮尔修叹道:“原来....还有这等曲折,那妖女这等可恶,她下场如何?尔等又怎会变成蛇怪?”

    女水蛇道:“妖女从此失踪。这庄园中本有许多看守,神王宫殿陷落之后,他们便想将咱们杀了。但他们料想不到,我经历死劫,身子虽残,法力也增长不少,便暗中施咒,将看守一个个儿害死。我等被神王法术庇佑,得以活命。神王死后,那法术莫名其妙的效用倍增,是以我等寿命极长,残存下来,便以双手为足,在湖中捕鱼为生。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湖中女神’途经此处,说是要去驱散黑蛇巨人诅咒,她见我等可怜,便重运妙法,集结千年来阴魂不散的死灵,化作躯体,令我等成了如今模样,并告知我等这身形的好处坏处。”

    盘蜒道:“我便是‘湖中女神’转世,原来我昔日神通广大,一贯了不起至极。”

    浮尔修干巴巴的一笑,心想:“您老怕是不知谦虚二字怎么写。”顿了顿,忽然脑中闪过念头,问道:“那位湖中女神名叫甚么?”

    女水蛇道:“她老人家名叫‘血寒’。”

    浮尔修心头隐然涌出一股温暖,似乎这名字令他心生喜悦,这人儿令他难以忘怀,他道:“好,我已尽知所需,当信守诺言。”于是解了他那破魔剑诀之效。原本中此剑之后,必死无疑,绝无可救,然则浮尔修出招时先受了心脏之伤,那一剑未能使全,这女水蛇不过半死,他收了那摧心剑招,她立时复原如初。

    众水蛇甚是欢喜,朝浮尔修连连点头道谢,盘蜒道:“我当去找同行之人,你叫她们载咱们过去。”

    浮尔修点头称是,对那女水蛇头领说了,她道:“诸位是要去皇宫么?”

    盘蜒道:“不错,我乃‘湖中女神’转世,正要去除灭那黑蛇巨人,救沙鱼龙国于存亡时刻。你先前说有一‘水门’可直通宫殿,那又在何处?”

    女水蛇首领面露惶恐,说道:“水门通往皇城陵墓,可早已荒废多年,又听说擅闯者将受神国亡者诅咒,死的惨不忍睹、苦不堪言,诸位真要由此进去?”

    盘蜒皱眉道:“神国早已灭亡,何惧之有?”

    阿道劝说:“师父,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水下已有....诸般阻碍,到了宫中,只怕犹有过之。”

    盘蜒思索片刻,叹一口气,问道:“若不走水门,又该怎么走?”

    女水蛇道:“这河流再过三十里,便到了尽头,上岸之后,一路攀岩,再走三百里,便可抵达皇宫地面出口了。当年血寒大人便是走此途径。”

    盘蜒急道:“她是散步过去,不急不躁。我要追一仇人,救一群孩子,怎能拖拖拉拉、渡河爬山的?不成,非走水门不可,如此便反抢在他们前头了。”

    女水蛇首领听盘蜒说起“救一群孩子”,动了恻隐之心,说道:“既然如此,我等自当相送。”

    阿道说:“先得找到采奇...姐姐与殿下才行。”

    浮尔修向众蛇怪提起此事,女水蛇怪笑道:“我知道她在哪儿,也知道你们其余同伴在哪儿。”亲自载着盘蜒、浮尔修、阿道,在水中急速游过,其余水蛇紧跟在后,破开水面,游得又稳又快,全不受阻,仿佛水中精灵一般。只是她蛇身油滑,本难以紧握,好在三人武功皆高,以内力支持,倒不至于被她甩脱。

    过了不久,只见有一艘厚叶小船驶来,上头正是东采奇、斯图、迪南三人,想来是新找树叶造的。东采奇瞧见一众女水蛇,目光慌张,迪南咬牙切齿,拔出刀来,斯图则大喊大叫,不知所措。

    阿道挥手喊:“采奇姐姐,是咱们来接你啦。”

    船上三人大为惊讶,却又不禁放心,女水蛇游到小船旁,浮尔修跳上船头,一把将斯图抱起,斯图哭喊道:“浮尔修大哥,我还当再见不到你了。”

    浮尔修道:“殿下何必担忧,属下命硬得很。”

    东采奇盯着女水蛇左瞧瞧、右看看,兀自心有余悸,问道:“你们怎能降服这些蛇怪的?”

    阿道说:“全是浮尔修大哥的功劳。”

    盘蜒冷哼道:“怎地全是他的功劳,若非老身震慑当场,她们又岂能听话?早将你们掀翻入水,一个个咬来吃了。”

    阿道只得附和:“是,是,阿瓦库奥师父功劳更大。”

    浮尔修道:“殿下,这些女水蛇此时已与咱们化敌为友,倾力相助,咱们这便去找阿拉尔公主,你与她碰面之后,留在岸边,不得擅动,我去皇城一趟,回来再接你归国。”

    斯图小声道:“我想与你待在一块儿,你若不在,我总担心那公主会变卦害我。”

    浮尔修道:“我令女水蛇吓她一吓,她万万不敢,何况迪南老哥也是勇士,定能舍命相护。”

    迪南心想:“我这点儿本事,到时顶什么用?”但却安慰道:“殿下放心,本人忠肝义胆,绝不负殿下信任。”斯图闷闷不乐,却也不再多言。

    东采奇当即舍了小船,也骑上一条水蛇,她偷瞧阿道,见她神色冷淡,不复往昔亲密,暗觉不妙,歉然道:“好妹妹,我行事糟糕,把你蒙在鼓里,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阿道心想:“此事怪不得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自讨苦吃。”她既对东采奇再无恋慕之情,便恢复疏远清高之态,淡淡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过去了,今后无需再提。”

    东采奇心底纳闷儿:“她定然还在生气,不然怎会变了个人似的?”殊不知阿道面冷心热,本就如此,此时除了对浮尔修笑颜笑语,待老国主孝顺有加之外,哪怕遇上父母,也像隔了层罩子一般。

    众女水蛇继续前行,她们对河水流向了如指掌,无论水势多急,皆能进退自如,仿佛腾空飞翔。这般再游了一盏茶功夫,水流平缓,似到了尽头。前方乃是陆地,有座座铁山硬礁阻挡视线。

    女水蛇首领道:“你们同伴定在这左近下了船。”

    盘蜒与浮尔修同时察觉异样,先后道:“岸上似有人打斗!”“莫非遇上了敌人?”

    众女水蛇绕过礁石,临近岸边,盘蜒起身遥望,见是那阿熏正与阿拉尔公主手下护卫缠斗,他武功神妙,身法如水,又似风云,众护卫虽各个儿悍勇、阵法娴熟,又岂是他的对手?只是阿熏似在戏弄敌人,并不下狠手,东拍一掌,西点一指,打倒两人,便又游走各处,躲避刀剑弓矛,再偶尔出手伤人。

    盘蜒做了个噤声手势,身形一晃,已站在岸上,阿道、东采奇、浮尔修也静静跟着。盘蜒走近几步,运幻灵真气,身子近似隐形,听阿熏等人说话。其实阿熏全神贯注,无暇其余,也察觉不到众人到来。

    阿熏笑道:“阿拉尔公主,你这些无能手下,又能抵得何用?加起来也不及我一根手指头。”

    阿拉尔公主怒道:“将这好·色可恨、人面兽心的禽兽杀了!”

    阿熏脸色铁青,转手打翻两人,说道:“你说我甚么?几天之前,不是你这贱·人先投怀送抱的么?”

    阿拉尔公主涨红了脸,又羞又恨,道:“那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你这等杂种、败类,真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阿熏“呼”地一声,拍出掌力,数个护卫首当其冲,瞬间摔出老远,扑通几声,落入水里。他道:“国中女子,一个个排着队等我临·幸,我今晚想赐神恩于你,你非但不感激,反而打我一巴掌,当真不识好歹了!”

    阿道、东采奇心头大怒:“他想强占公主?好生该死!”
正文 五十八 云端之人跌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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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的护卫队长瞧出不妙,对公主道:“殿下先走,咱们与此贼拼了。”

    阿熏冷笑道:“想走?我偏偏要在你下属面前,好好玩玩你这娘们儿。”一招“裹天纳地”,朝前猛冲,所到之处,众护卫被撞的摔倒在地,胸口剧痛,动弹不得,阿拉尔公主“啊”地一声,阿熏已拦在她面前,单手运劲,钳住她纤细双手,另一手扯住她裙子。

    骤听一女子喝道:“住手!”身后寒气阴森,阿熏毛发直竖,危机关头,全速向前一扑,顿时背上剧痛,若非那人手下留情,这一剑已要了他性命。

    阿熏回过身来,不由得大惊失色,见一秀美英丽的少女婷婷而立,长剑对准阿熏,怒容满面,仍掩不住她容光艳·色,阿熏心道:“这小美人儿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武功恁地厉害,她那柄剑...那柄剑...不是那小白脸东采奇的白剑么?”

    他想起此节,再看少女面容,登时认了出来,原来这少女正是先前与阿道形影不离的公子哥。阿熏哈哈一笑,瞬间和颜悦色,说道:“原来你是女子,并非男人,难怪我妹妹与你这般亲密,如此说来,妹妹她终究还得嫁我。”

    东采奇将阿拉尔公主拉至身边,喝道:“淫·贼,你痴心妄想什么?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阿熏暗忖:“这女子武功厉害,但毕竟是女儿身,天生力气便不及我,即便我背上有伤,料来定能胜她,甚好,甚好,如今凑成一对,正好一箭双雕。”念及于此,更是得意,仰天打了个哈哈。

    他这大笑刚出口一半,立时便瞠目结舌,见东采奇身后,盘蜒、阿道、浮尔修等人相继现身,全数面带鄙夷、痛恨之色,连阿道都目光不善,脸色如霜。

    阿熏转动急智,忙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我与阿拉尔公主开开玩笑罢了。”

    盘蜒双手负于身后,道:“你们皆莫要出手,让老身独自取这小子性命。”

    阿熏知盘蜒厉害,闻言心胆俱裂,惊呼道:“我乃举国神子,你若杀我,天神便会降灾于国,害死无数百姓。”

    浮尔修手按剑柄,迈开雄步,昂首上前道:“有你这么个神子,便是沙鱼龙国的天灾人祸,咱们不要也罢。”阿道见浮尔修英雄气概,正气凛然,心生爱慕,柔情款款的看着他,却仍不禁暗中踌躇。

    盘蜒叹道:“浮尔修相好,咱俩谁去杀他?”

    浮尔修生平最恨欺侮女子之人,说道:“前辈,让我手刃此贼!”此言一出,勇气倍增,一剑朝阿熏攻去。

    阿熏如今众叛亲离,身临绝境,又做了亏心事,见浮尔修袭来,气势大衰,不敢还手,朝左一让。浮尔修喝道:“速速还击,本人不杀不还手的懦夫!”

    阿熏忽然寻思:“那老妇武功最高,我万难取胜,但她对这浮尔修虎视眈眈。我先擒住浮尔修,以他为质,便有脱身之法。”想到此处,眼神狡黠,双膝一软,朝浮尔修跪下,喊道:“是我输了,你们将我绑住,我任由你们处置。”

    浮尔修笑道:“好一个窝囊废,难怪只欺负女子。”长剑递出,便要点阿熏穴道。

    蓦然间,阿熏身子前倾,一招劈空掌打去,他意欲捉人,非得在一招之内得手,故而掌力精妙,快若雷霆,拿捏细致,已是毕生修为的绝艺。

    谁知他掌力临到浮尔修身前三寸前,便觉手臂酸软,如陷泥潭,他大骇之下,急催全力,又感前头有一面无形墙壁,极为柔韧,却将他这千斤力道消弭无形,顷刻间,他百思不解:“这人内力也就这样,为何护身气罩这等神奇?”

    浮尔修笑了一声,长剑轻颤,“嗤嗤”响中,阿熏肩膀剧痛,力透穴道,沉入气海,他双臂已然残废,他生平何尝受过这般苦?霎时惨叫起来,痛哭流涕。

    盘蜒问道:“小相好,你力墙这并非真气,也非剑意,又是什么功夫?”

    浮尔修苦笑道:“这便是破魔心诀的‘心灵壁’,将人的念头化作无形墙壁,原理与世间气墙不同,但效用却大同小异,并非如何稀奇。”他也非一味谦逊之人,但在盘蜒面前,却也不敢自夸本事。

    盘蜒声调波澜不起,说道:“好功夫,好功夫,毅力越高,其墙越坚,远超自身潜力所限,你这本事,可谓当世无双,震古烁今。”

    阿道见阿熏凄惨,兄妹连心,不禁黯然,但她深知此人下场乃是咎由自取,并无怨言,悲声叹道:“哥哥,盼你今后幡然悔悟,好好做人。”

    阿熏青筋暴起,尖声喊道:“我乃神子之躯,你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废了?一年、两年之后,等我伤势痊愈,我非将你宰了不可。”

    浮尔修朝阿道看去,眼神询问:“我该杀了此人么?”阿道为难无比,低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盘蜒来到阿熏身边,将他扶起,说道:“神子,你细皮嫩肉的,滋味儿倒似乎也不错。”

    阿熏心想:“这花·心老太婆...想要怎样?她定是瞧我英俊,想要占我便宜,罢了,我先虚与委蛇,投她所好,只要她肯保我,那便暂且无忧了。”立时笑道:“婆婆也长得很美,可谓风韵犹存,我见犹怜....”

    盘蜒哈哈笑道:“我美不美,可与你没什么关系!”忽然将他单手提起,用力一甩,阿熏大声惊呼,扑通落水,盘蜒道:“女水蛇们,还请饱餐一顿。”

    阿道捂住双眼,不忍去看,浮尔修笑道:“这小子脏心拦肺,小心吃坏了肚子。”

    一条女水蛇最为机灵急躁,朝阿熏扑去,张口咬住,瞬间水面波动,红血渗出,片刻之后,复归平静。

    阿道重重呼吸几声,浮尔修心生内疚,拍她肩膀道:“神女小妹,当真对不住,但你哥哥是自找罪受。”

    阿道摇摇头,说道:“他不是我哥哥,沙鱼龙国的神子,绝非这般败类。”

    阿拉尔公主喜道:“对,对,从此以后,没有神子,唯有神女,国法也非一成不变。”她心思细腻,瞧出阿道对浮尔修眼中含情,不禁微微一笑,又道:“神女从此以后,想要嫁谁,皆随心所欲,不必受这人叨扰。”

    阿道微觉羞涩,却不想否认,装作难过模样,垂首不语。浮尔修反而大感同情,不停向她致歉,阿道见这法子有效,更是扮作伤透了心。

    盘蜒道:“阿拉尔公主,你与这斯图小王子留在此处,我与两位徒儿、浮尔修相好还有要事。咱们留水蛇在此,保你们平安无事。”

    浮尔修点头道:“殿下,待咱们了结此事,我便回来接你。”

    阿拉尔公主见这许多水蛇,心底发毛,却也无法可想。女水蛇首领嘱咐其余同族留下,便载着盘蜒等人,游向那隐秘水门所在。

    她行动迅捷,不多时来到一瀑布上游,上下高约三十丈,水流急湍,雾气茫茫,声音隆隆,极为震耳。她对浮尔修道:“那水门便在瀑布里头。”

    浮尔修奇道:“这瀑布如此汹涌,神王又该如何通过?”

    水蛇首领道:“神王功力深厚,只需一扬手,便可在瀑布中破开口子,进出自如。”

    盘蜒道:“只管带咱们冲下去,其余你便不用管了。”

    水蛇首领答应一声,顺着瀑布游下,初时尚颇为小心,但不久之后,身不由己,向下急坠。盘蜒面向瀑布,大声道:“随我朝后跳!”说罢金刀斩出,众人耳畔惊雷般一声巨响,那瀑布当中破开裂缝,盘蜒率先跳出,阿道、东采奇、浮尔修大声喝彩,也紧跟横跃。弹指之间,四人已落在地上,身后瀑布合拢,将女水蛇与四人隔绝。

    浮尔修抖去身上水滴,说道:“老前辈武功之高,当真让在下大开眼界,可真是服了。”

    盘蜒皱巴巴的笑道:“这是理所应当,何奇之有?”

    浮尔修又道:“我也曾听闻中原万仙传言,万仙之中有六位武功最高的老仙,老前辈可是这些高人之一么?”

    东采奇替盘蜒圆谎道:“大哥有所不知,我师父...师父是万仙中深藏不露的高手,一贯隐居,从不见外人,此次出山,乃是头一次显露真本事。”

    浮尔修点头道:“原来如此,前辈淡漠名利,加倍令人钦佩。”心想:“你既然是‘前辈高人,令人钦佩’,那自然得自重自爱,莫要纠缠老子了。”

    盘蜒“嫣然一瞥”,眼中似有幽怨之意,真把浮尔修吓得灵魂出窍。四下一片漆黑,前方微有亮光,走了不远,见一四四方方,有如水幕般的大门豁然横前,散发出蓝色光芒。

    浮尔修、阿道、东采奇高声欢呼起来,盘蜒自也激动,他道:“这水门上有遁甲之术,但我万仙却可破解。”于是使出太乙除灵之术,引导门上真气,他此时功力已踏入破云境界,胜过当年千灵子、宣途、霜然联手,运转了一盏茶功夫,那水门蓝光流动,宛如漩涡,已被盘蜒开启。

    浮尔修见身旁三人皆是“女子”,其中一人更是“老迈”,心生照看保护之意,率先抢上,却被盘蜒拦住,他道:“若女水蛇所说不假,这门后有极厉害的法术,诅咒擅闯者致死。浮尔修,阿道,你二人与此事无关,若要置身事外,老身并无怨言。”
正文 六十一 触景伤情梦中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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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血寒道人”又写:“故此墓多异状奇物、千诡百怪,难以言喻。万仙仙主曾授吾占卜之法,吾至此地,心有灵犀,便各处搜寻,得见一少年人,骨骼清奇,才智卓绝,却又有怯懦之态。问之,则曰:‘吾乃古时神王后裔,亦为神王奇法所造,居于幽墟荒漠,已有千年。’”

    东采奇暗暗惊讶:“一千岁的少年?此人定也练成了长生之术。”

    碑文果然再书:“吾观其年岁,已得长生之法,引以为奇,遂与其长谈,探讨悟道,获益匪浅。此少年得天道,悟神功,自创‘弑神破魔之剑’,吾观其理,知此剑难挡。然则此少年生平际遇之惨,亦非常人所能。自幼年起,古时神王便换其血,注入妖液神浆,动辄酷刑邪法,锻炼其心智,此神王手段之烈,令人胆寒,亦深为痛恨。

    少年曰:‘神王本为仁爱之君,然则伏羲仙教唆在前,佛国妖蛊·惑在后,经年累月,性情剧变,实乃国中不幸。’

    吾细思古籍史书,知此神国佛国之战,尤在蚩尤阎王乱世之前两百年,万仙仙主创山海门前千年。莫非魔神临凡,与之亦有关联?吾观遍此墓,仍不得解,旋即释然。

    吾知那阎王犹在聚魂山,然则单打独斗,吾等自无畏惧,足可虑者,乃蚩尤也。万仙仙主云:‘蚩尤筋骨难损,天下无敌,便昔日轩辕亦难招架。虽将其放逐异世,异世定因此罹难。吾等山海门人,终不免与之决战。’然天地定数,一物降一物,今吾遇此‘破魔弑神剑’之人,或可为诛杀蚩尤之机。

    吾游历已毕,与之交战,趁其出剑前速杀此人,割其头颅,引入山海之门。其身躯者,一分为三,一者立为此碑,二者炼化为人,吾谓之神子、神女,赐予一部族中人,镇守此地妖邪。”

    浮尔修神色震动,物我两忘,只一句句念诵碑文,东采奇听得一头乱麻,满腹疑问:“那位血寒道人说....说起山海门,说起万仙仙主....可山海门是鲲鹏师公、盘蜒师兄、张千峰师父三人所创的派系啊,怎地数千年前便有了?

    那位万仙仙主呢?他或是万仙创立的祖师爷么?莫非他先立万仙,又建‘山海门’?嗯,不错,盘蜒师兄定是通晓古书,这才借古时前辈之名,得如今之山海门了。阿道、阿熏.....是那位神王后裔尸身在池水中生成的么?这位血寒仙女,手段果然非凡。”

    浮尔修低下脑袋,仿佛站着入睡一般,身躯发颤,东采奇看他侧脸,惊觉他咬牙切齿,似陷入极大痛苦之中。

    东采奇怒道:“这碑文上有邪术!”招来寒星剑,打算将这血肉碑文毁了。

    她正要下手,浮尔修伸手一拦,道:“姑娘放心,我不过一时失神,此时已无大碍了。”

    东采奇将信将疑,说道:“真的?你没被妖魔钻心么?先前阿道妹妹也跟没事人儿一样....”

    浮尔修淡淡一笑,道:“姑娘多虑了,哪有此事?”竟从一豪迈汉子,变成温文雅士,东采奇暗叫不妙,陡然喝道:“贼妖,纳命来吧!”一剑朝浮尔修刺去,浮尔修站立不动,神态悠闲,东采奇不过是学盘蜒模样,吓他一吓,见他镇定自若,倒也不敢当真下手,长剑在浮尔修咽喉处停住。

    她大声道:“师父,师父,浮尔修有些不太对头!”叫了几句,盘蜒毫无应答,东采奇朝下一望,见盘蜒正运功至紧要关头,周遭流光溢彩,笼罩他与阿道,眼下可忙不过来。

    东采奇颇有急智,心想:“我先多问他几句,装作轻信了他,实在不行,再与他动手。”于是道:“你老实招来,为何你看碑文一会儿,似变了个人一般?”

    浮尔修闭目沉思,片刻之后,睁眼说道:“我....我终于想起一些事,原来...这些年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来历,哈哈,可笑,可笑。天意使然,要我再重历以往遭遇,才能找回神智。”

    东采奇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浮尔修道:“姑娘,我也是这山海门之人,所练功夫,便是这碑文中所书‘破魔弑神剑’了。”

    东采奇叱道:“我就知道!你是被那古代妖魔附体了!”作势便要出剑,浮尔修连连摇头,神色无奈,东采奇隐约察觉他并无恶意,便缓缓放下剑尖。

    浮尔修道:“我....本名叫苍鹰,从极遥远处来到此地.....咱们这山海门宗旨,便是隐于世道之外,只与极可怕的妖魔为敌,守护世事平安,不过问凡俗之事。”

    东采奇见他不像妖魔,表情缓和下来,问道:“是么?那你是这碑文中那位少年的后代?”

    浮尔修笑道:“我与他祖宗十八代都无关联,只是学会了他这门功夫,他算是....算是我师父吧。”

    东采奇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那‘山海门’,倒与咱们这‘山海门’不谋而合。”心中琢磨:“他定是数千年前那山海门的正宗传人,咱们这是假借名头的旁系,但此节倒也不必挑明,以免矮他一头。”

    浮尔修大觉古怪,问道:“你们万仙中也有‘山海门’?”

    东采奇随口敷衍道:“是啊,早在几万年前便有了,可比你们那山海门早得多。”

    浮尔修哈哈一笑,也不争辩,又道:“咱们那‘山海门’的门主,嘱咐我来此半事,我误打误撞,来到这古墓中,若非见到这先人遗迹,只怕仍糊里糊涂,不知所云。”

    东采奇问道:“你那差事又是甚么?”

    浮尔修道:“此事说来话长。”

    东采奇双手负于胸前,往地上一坐,说道:“本姑娘便要听长长的故事,你说的大声点儿,我师父也能听清。”

    浮尔修笑道:“也罢,也罢,你练有血肉纵控念,与那人....咱俩算是有缘,我便详尽对你说了吧。”

    东采奇点了点头,催促道:“快说,快说。”

    浮尔修道:“十多年前,我所在的那...很远之地,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人找着一古时魔头,名叫蚩尤。”

    东采奇不熟古时神话,但这蚩尤倒也听说过,眉头一扬,说道:“蚩尤是远古极厉害的妖魔头头,却不知是真是假。”

    浮尔修似在教无知孩童一般,苦笑一声,说道:“真的,真的,那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蚩尤。我当时....当时得知此事,蚩尤尚未成型,可也事态严重,不能放任不管。那会儿有两条路走,一者是放任那蚩尤不管,等上许久,由它自行现身。但那时蚩尤功力大成,便难以对付了。一者....便是掌控局面,令蚩尤魂魄降生在世上,融入一胎儿体内。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东采奇“咦”了一声,颤声道:“你....你要杀了那胎儿么?”

    浮尔修神色歉疚,汗水涔涔而下,但眼睛却甚是坚定,他道:“是,唯有这法子。”

    东采奇咬咬牙,说道:“若真如你所说,那.....那我唯有脏了自个儿的手,也要救这世间。”

    浮尔修心下暗暗赞叹,笑道:“好孩子,你与咱们想一块儿去了。”

    东采奇悻悻问道:“后来呢?你们杀了那婴儿没有?”

    浮尔修摇头道:“等我找着彻底杀死蚩尤之法,练成破魔剑诀时,那婴儿已长成少年,显露出残暴本性了。依照我本来心意,便要去会会这少年,将他彻底斩杀,令他魂消魄散,从此消亡。然而....然而便在这时,有人从中作梗,抢先将这少年杀了,更....更吞了这少年的脑子,他的魂魄....”

    东采奇虽经历过无数惨事,但也忍不住尖叫一声,背脊发寒,她道:“那人又是....甚么人?他算是好人么?”

    浮尔修道:“那人本是我山海门的同僚,名叫太乙。他并非好人,生平作恶多端,行事残忍无比。”

    东采奇自己练有太乙之法,闻言更惊,苦笑道:“太乙?世上有一门玄学术法,便叫做太乙神术。我也练过一些...”

    浮尔修愣了一愣,问道:“你们万仙门中,有多人会这太乙神术么?”

    东采奇甚是自豪,说道:“万仙门中,除我与师....父之外,便别无分号啦。但听说冰墙之后的泰家一派,这太乙神术流传极为广泛。”她其实所知不详,但偏要装作无所不知,于是胡乱吹嘘,要吓这外乡人一跳。

    浮尔修喃喃道:“泰家,泰家。”暗暗记住,续道:“那位太乙在我....故土掀起极大灾难,许多人因此丧命。我得几位同门好友相助,终于将他斩杀,然则门主却认定此人未死,反而借此逃到异世来。此人邪法奇特,善于躲藏,除我之外,或再无人能对付得了他。于是....她便施展法术,将我送来此地。”

    东采奇朝他左瞧瞧,右看看,心想:“他年纪或也不小,与我万仙一般驻颜不老。”问道:“你要杀了这叫太乙的?你可找到他没有?”

    浮尔修懊恼起来,说道:“那法术...实有缺陷,害我多年脑子不清,忘了往事,也没想起来要找他。好在他也没碰上我,不然还真被他送回老家了。”
正文 六十二 盘中碗里皆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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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道:“又是蚩尤,又是太乙的,那照此说来,大哥功夫定然极高了?可我瞧....”

    浮尔修道:“你想说‘未必尽然’,对么?我虽想起往事,但却不能时时使出真本事来,须得紧要关头,方可放手一搏。唉,只盼那太乙不曾复原。”

    东采奇以为他信口开河,也不当真,稍稍思索,又问道:“浮尔修大哥,你离家多久了?你家中便没有牵挂之人么?”

    浮尔修眼中闪过一丝苦恼,道:“约莫有十多年了,我有一娘子,还有....山海门的兄弟。”

    东采奇暗叹:“阿道妹妹一片痴心,想不到他已有老婆了。”想起先前之事,笑道:“我师父她唤自己‘雪冰寒’,你便老大生气,说那雪冰寒是你老相好,你娘子叫做雪冰寒么?”

    浮尔修愁眉苦脸,摇头道:“不,雪冰寒是....是我一位故人名字。”

    东采奇查貌观色,哼哼笑道:“是了,这雪冰寒是你....情人,你既有娇妻,为何还朝三暮四?你们男人哪,便老大靠不住。你妻子苦等你十多年,等到头发花白了,你心中却记挂别的女子。”

    浮尔修神情歉然,急道:“我实话实说,那雪冰寒乃是我山海门门主的化名,她原本叫做血寒,我叫她老相好,确是因我二人昔日有一段情缘,但如今早不挂怀。”他此刻刚拾回记忆,脑袋冲动,而东采奇又是毫不相关之人,故而藏不住心事,一股脑的倾诉出来。

    东采奇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嚷道:“血寒?她....她便是那位血寒道人?那她只怕有几千岁年纪啦,你....你....呢?”

    浮尔修见东采奇全然不信,也懒得辩解,摆了摆手,说道:“或许是碰巧同名罢了,她...岁数不大,瞧来如小丫头似的。”他说起“小丫头”三字,不由得感慨万千,心中悸动。

    这浮尔修所练的“破魔弑神剑诀”,须得心怀俗念,爱护苍生,除灭邪神,经历生生死死,方可圆满。他以往确与那位血寒道人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尔后他另有姻缘,暂且放下那段往事,然则血寒道人仍与他常常相见,每碰面一次,浮尔修便不禁心热情动,忆起旧爱,难以自已。

    他不愿背弃妻子,可也委实难抑心思,暗地里困扰不堪。他答应血寒道人来此追杀那元凶“太乙”,大半是为了主持正义,消除隐患,另一小半,则是他想令自己繁忙无休,无暇沉沦之故。

    东采奇自不知其中繁复隐情,只是好奇心起,不停发问,她道:“这屠龙黄泉城中的敌人,与那太乙有关联么?”

    浮尔修道:“我也不知,但....但此地牵扯太大,绝不容忽视。据传数千年前那位神王有一宠妃,那宠妃双眸有邪瞳神目,倒与蚩尤转世的能耐颇为相似,冥冥之中,天意使然,我来此神庙,或许是命中注定。”

    正交谈间,两人眼前人形一闪,浮尔修见那自称“血寒转世”的老妇抱着阿道,飞身而上。阿道朝浮尔修甜美一笑,说:“大哥,累你们久等了。你与采奇姐姐在说些甚么?”说罢从盘蜒怀中跳下。

    浮尔修道:“说些不相干之事。”见阿道精神极佳,已然痊愈,自也放下心来。

    盘蜒朝那红色石碑看了几眼,嗤笑道:“看此手笔,便是我那位前世所留,使血肉纵控念造出的碑文,是么?”

    浮尔修心道:“这老婆婆虽有些不知所谓,但眼光确实独到。”应一句:“前辈所料不差。”

    盘蜒故意装傻,问道:“上头说些甚么?”

    浮尔修如实转述,阿道这才明白自己与阿熏来历,神情震动,念及身亡的兄长,不由得大感悲戚。

    盘蜒叹道:“如此说来,阿道与阿熏实有神王血统。但此乃细枝末节,咱们先从这死人墓中出去再说。”

    东采奇等齐声说好,四人从池水旁走开,盘蜒指引向前,不久遇上一长长金色石梯,斜斜向上。过了石梯,有一无尽长廊,两旁又是许多墓室。

    浮尔修忽然眉头一皱,道:“此地.....曾有一条女水蛇游过。”

    东采奇借墓中火光,往地下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一条歪歪扭扭的湿滑印记朝前蔓延,在各墓门前弯了弯,停了停,瞧那行迹,当是刚过去不久。

    阿道问:“这墓已历时太久,难免有破损败坏,怕是有蛇钻进来了吧。”

    浮尔修摇头道:“此蛇留下极强烈的情感,恨意浓厚,甚为乖邪。便是我此时功力不足,亦能感同身受。”

    突然间,两旁石门咚咚作响,缓缓升起,门后传来哀嚎、痛呼、怒吼、咆哮之声,盘蜒大惊失色,说道:“有人放出墓中妖物,咱们快跑!”

    话音未落,一门后蹿出一巨怪,那巨怪长着三首,一首为蛇,一首为虎,一首为鹰,三个脑袋上分别闪着黑火、绿火、红火,身躯如狮,足有三丈长短。它怪叫一声,朝阿道扑了过来。

    阿道伤势已愈,见状丝毫不惧,掌中水剑陡现,蓝光一闪,反刺向那蛇脑袋。那蛇首张嘴吐信,喷出一口毒液,阿道娇叱一声,身子一翻,动如脱兔,转眼已在那巨怪背上。

    巨怪的鹰首回头一啄,阿道再使一招“水鱼龙”的妙招,长剑暴涨,直刺过去,扑哧一声,将那鹰首斩杀。

    那鹰首一死,其余二首全不知疼痛,反而力气倍增,回身朝阿道一阵抓挠咬啮,阿道形影飘忽,瞬间躲开,十招之后,忽地如离弦剑般猛冲过去,身子一矮,横斩一剑,将蛇首、虎首一并劈开。那巨怪闷哼一声,终于死去,头上大火骤然将其吞没。

    阿道稍感得意,望向浮尔修,盼见他眼中赞赏,谁知浮尔修喊道:“还没完!”身子一动,已拦在阿道身前,只见一遍体雪白、油身滑鳞的短脑袋蜥蜴跳了过来,这蜥蜴怪也足有两丈高矮,身手矫健,双目中闪着火光。

    浮尔修使出心灵壁,将那蜥蜴怪弹在一旁,此怪滑溜万分,刚一着地,立时弹开,身上白光如罩如篷,绕身流动,再向浮尔修扑去。浮尔修甚是沉着,拉着阿道往旁一让。那怪物身上光罩虽奇幻多变,但却难以碰上二人。

    阿道心想:“这怪物我也能对付。”但既然被心上人护住,心下甜美,便显得柔弱易碎,神色害怕,浮尔修替她挡了三招,在第四招上倏然出手,手中长剑无踪,却将那蜥蜴怪刺得七窍流血而亡,这便是他“破魔剑诀”的“六合一握”,剑出无影,令敌自灭。

    那边盘蜒、东采奇也接连遇敌,乃是一浑身包着破布的巨尸、一羽毛零碎腐烂的秃鹫,盘蜒一刀便将那巨尸斩成两截,东采奇缠斗十招,也已了账。

    遽然间,身前身后,吼声大作,当真惊心动魄,浮尔修喊道:“是那神王所创的诸般妖物!”霍然无数魔怪妖物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各个儿形貌丑恶、超乎想象,身上、眼中、鼻孔、脑袋冒着各色火光,奔行奇速,迅捷无比。东采奇、阿道大骇:“十头齐上,我还能勉力对付,这许多怪物,便是二十个我也万万敌不过。”

    众妖物临到近处,如凶神恶煞一般张口撕咬、伸手耙抓,盘蜒内力浑厚,招式神妙,尚可自保无虞,但浮尔修、东采奇、阿道在转眼间便各自负伤,遍体染血。

    盘蜒、浮尔修稍一凝神,便瞧出一条松散通路来,盘蜒拉住东采奇,浮尔修揽住阿道,四人同时朝前方右首处冲去。盘蜒喝叱一声,手中紫剑现形,竖劈一剑,紫光如一道天柱,当头砸下,光彩飞扬,前方妖物血肉模糊,一时分散,盘蜒在浮尔修背上一推,连带着阿道、东采奇一齐抛了过去。

    三人只觉盘蜒气力剧烈,身不由己,势如飓风,蓦地从缝隙中穿透。众魔怪仰天“哇哇”大叫,非但不惧,反而更怒,转向那三人追去。刹那间,又一道金光划过,群妖辟易,包围中再现漏洞,盘蜒形影闪现,已到三人身前。

    东采奇喜道:“师父,你果然冲出来....”话没说完,盘蜒斥道:“废话什么?还不快跑?我替你们拦着!”

    浮尔修道:“我与前辈留下,阿道、采奇姑娘先走。”他稍有犹豫,想使出弑神真气来,但那内功浩瀚无穷,代价极大,以他此刻身躯,一月之内只能维系半天,是以不到绝境,不敢轻易动用。

    盘蜒甚是蛮横,啪啪两个耳光打出,浮尔修虽已察觉,但身子赶不上反应,登时被打的双颊肿起。盘蜒道:“还不走?”

    浮尔修明白他舍身相救之意,心中感激,说道:“前辈,我定回来找你。”

    盘蜒微微一愣,笑道:“老相好,我也放不过你。”转身斩出刀剑,内劲如惊涛骇浪,将一众妖物尽数拦住。

    浮尔修咬紧牙关,狠下心肠,对阿道、东采奇道:“随我来!我知道该如何出去!”

    阿道、东采奇皆感不忍,东采奇哭道:“可我师....师父...”

    浮尔修道:“走!想让她分心么?”连推带拉,那两人无可奈何,心疼万分,流着泪冲了出去。三人偶尔回头,只见盘蜒身旁妖尸如山,妖血成河,他身上也染得血红,不知有没有受伤。

    走道弯弯曲曲,忽上忽下,奔走了半个时辰,通过这条长廊,前方现出墓室大门,那大门此时已然敞开,并无人力破坏,似是自行打开一般。浮尔修见状大怒:“这是有人陷害咱们,故意放出那墓中妖物来,那贼人自己先从此出去了。”

    阿道、东采奇想的明白,自也气愤至极,又恨又悲。
正文 六十五 黑蛇噬魂古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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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尔修左右张望,见西首有一山崖,坡势极陡,又甚是隐秘,说道:“三位不必随我同去,便藏在此山中即可。”

    阿道心知他此去凶险万状,如何割舍的下?但她伤重未愈,去了反而碍手碍脚。她虽曾是睿智淡然的神女,可这几天来连受挫折,身心煎熬,满怀爱慕苦恼,却又无法倾诉,心头一急,竟扑扑落泪。

    浮尔修笑道:“姑娘莫要害怕,我此去必能凯旋而归,姑娘冲我大哭鼻子,反倒让我心里没底了。”

    阿道娇躯一颤,匆忙擦去泪水,道:“大哥珍重,我与采奇姐姐在此等你。”

    四人攀上悬崖,崖上山壁真仿佛大屏风般挡住目光,便是在此生火,也无人能察觉得了。浮尔修仍不放心,手中幻化长矛,在洞口处画一条长线,说道:“这长线中有我破魔心诀真气,无论何物通行,我皆能察觉,若形势危急,我必尽快返回。”

    东采奇神色惊讶,委实不曾听闻这等奇术,但浮尔修一路上屡屡建功,不曾失手,绝非空口大话之人,到此地步,她又怎能不信?于是说道:“浮尔修大哥,你若追上敌人,不必急着动手,不妨与他们周旋,待咱俩伤势好些,便来助你。”

    浮尔修暗想:“你们两个小丫头切莫赶来添乱,能在此平安无事,已算是帮我大忙了。”略一点头,轻盈一跃,转眼已在远处。这悬崖离地足有五十丈,可浮尔修倏然而下,全无难处,身手当真惊世骇俗。东采奇、阿道大感钦佩,却又难以索解:“为何他内功平平,可施展招式出来,比咱俩高明多了。”

    双姝遥望浮尔修,见他身影消失在群山尽头,在远端层云之下,可见昔日神国皇城旧貌,皆是断壁残垣、荒宫废墟,残阳如血,在宫墙树木上披着一层红纱,又是凄凉,又是可怖。

    东采奇叹一口气,笑道:“神女妹妹,如今只有咱们三个女子,你也莫瞒我啦,你是不是喜欢浮尔修大哥?”

    阿道微觉羞涩,咬了咬嘴唇,说道:“是,我喜欢他,如今神子哥哥已死,我也不必遵从习俗,如浮尔修大哥要我,我便嫁给了他。”她从小作为教宗天神长大,性子坚毅,从来予取予求,虽在浮尔修面前难以启齿,但面对旁人,却也不想吞吞吐吐,惹人耻笑。

    庆虹“啊”地一声,格格笑道:“那浮尔修大哥呢?他喜欢阿道姐姐么?”

    阿道说:“我不曾问他心意,但我妈妈说....似我这等美貌尊贵的姑娘,若恋上男子,那男子非欢天喜地不可。”她语气不容置疑,似是天经地义一般。

    她这话当真狂妄,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东采奇自非嘲弄不可,可她与阿道交情极深,勉力忍下笑意,劝道:“妹妹,浮尔修大哥并非寻常男子,心意坚决,若他已有心上人,你这番情意,他未必肯领会。”

    阿道登时花容失色,想起浮尔修确曾说过在远处有一“娘子”,她当时见浮尔修神志不清,言辞含糊,只当是一段早已淡忘的旧情,此刻听东采奇语调郑重,蓦然慌了手脚,问道:“你听浮尔修大哥明说过么?”

    东采奇支支吾吾道:“他确曾说过....一些....”

    阿道气恼起来,拉住东采奇道:“他怎生说的?又为何会对你说?你与他怎会如此亲密?”她自幼便不曾尝过热恋滋味儿,于此笨拙生涩,又颐指气使惯了,这时一生气,便将嫉妒之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东采奇非但全无怨气,反而心生怜惜,心想:“可怜的孩子,她这段情....终究无望。可我呢?我先恋上自己师父,又恋上振英师妹的情郎,乱七八糟,胡天黑地,我又比她好到哪儿去?”神色凄然,劝道:“我与浮尔修大哥没半分...情缘,妹妹大可放心。其中涉及私密,我也不便多谈。”

    阿道不依不饶,非要东采奇吐露不可,东采奇便含混道:“咱们先凝神疗伤,待会儿早些见到浮尔修大哥,自然水落石出。”

    阿道神色冷漠,像戴了一张迥异的面具,离东采奇远远坐下,开始运功调息。东采奇长吁一口气,先替庆虹注入真气调理,随后自个儿再搬运内力,消除伤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悬崖上愈发凄清冷静,不久雾气盈溢,茫不见物,似连鸟兽作息之声也已停了。忽然间,东采奇心底一寒,打了个冷颤,只见那雾气如墨,极为诡异。她警觉起来,喊道:“阿道!阿道!”一摸手边,庆虹却已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掣剑在手,一招“万乘雄主”横扫出去,剑气厚重,大风鼓荡,但那雾气仅稍有扰动,并未散开。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东采奇微觉纳闷,便朝那声音处走去。

    随她靠近,雾气自行绕开,地上是一具血淋淋的幼小尸体,已被一劈两半。东采奇双膝发软,捂住嘴唇,霎时心口宛如撕裂一般。

    那尸体正是庆虹的,是东采奇一剑杀了她。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发出半人半兽的惨声,她心想:“我....我是要吹散雾气,并非有意....庆虹她当时不在我身边,为何...”

    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握住庆虹小手,只觉她那张可爱小脸加倍美丽,却异样骇人。

    就在这时,她感到脑中麻痒酸疼,似有虫子撕咬痛处,她猛然多了个心眼,施展血肉纵控念,反观自照,透过血肉,深入脑子,只见有数十条黑乎乎的小蛇在啃食她魂魄。

    若非她通晓这门神功,万万发觉不了这隐秘,她魂魄中冒出自怜自伤、悲痛凄惨的情感,那小蛇便如饿兽般猛扑上去,大快朵颐。

    东采奇收摄心神,想起盘蜒所传内力运转之法,双臂横展,双手虚合胸前,在自己膻中穴、灵台穴、天灵穴上用力一拍,这三掌并不留情,她神魂俱震,“哇”地一声,大口吐血,却又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幻象消退,她心头光风霁月,悬崖上依旧唯有阿道、庆虹与她三人。

    此时此刻,阿道双目圆睁,正声色俱厉的破口大骂,所说乃是沙鱼龙国国语,东采奇也听不明白,但瞧她言行,与街上泼妇已无分别。而庆虹则吓得瑟瑟发抖,捂住耳朵,蜷成一团,昏昏沉沉的模样。

    东采奇一拉阿道,内力入体,惊觉她脑中也有黑蛇撕咬,如此看来,庆虹也必难幸免。东采奇心想:“这黑色小蛇与沙鱼龙国国主脑中恶疾一样,这....这是黑蛇巨人的瘟疫。但阿道向来不受其害,为何眼下成了这样?若非我血肉纵控念已有小成,也已沦为黑蛇食粮。”

    她手掌在阿道灵台穴上一按,两人瞬间心意连接,东采奇见那黑小蛇狼吞虎咽,似乎阿道愤恨之情愈强,那黑小蛇活力越足。东采奇咬牙道:“放开她们!”将阿道、庆虹拉到身边,各出手掌,内力奔涌,想要驱赶那黑小蛇。然而众小蛇宛如在脑中落地生根,龙盘虎踞,东采奇虽自己得救,可在旁人体内,意欲依样救援,却又谈何容易?

    阿道缓缓转过头,眼睛充血,龇牙咧嘴,已然面目全非,成了杀人魔头般的嘴脸。她滋滋说道:“你这...娼·妇,你勾引我的情郎,杀了我的哥哥,浮尔修大哥是我的,哪怕他有老婆孩子,我也一并杀了....”

    东采奇呼吸急促,掌力大盛,消除阿道心魔,但那心魔源源不绝,根深蒂固,东采奇难以动摇其本。

    庆虹则说:“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让我逃吧,别追我了。”身子骨一点点缩小,仿佛要化作胎儿一般。她用力太大,骨头竟喀喀作响。

    东采奇心想:“庆虹内力微弱,我若全力催她,只怕反而杀了她。”

    她愈发绝望,耳中忽然听人笑道:“你是那血寒的徒弟?你果然还是来找我了。”那声音遥远、文雅,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邪气。

    东采奇怒道:“你是谁?你这是....甚么邪法?”

    那人道:“我瞧过你心思,你早知我是何人,还装甚么傻?你们来此,不就是为了杀我么?数千年前,你祖宗将我杀了,如今你却又赶来。哼哼,阿瓦库奥,阿瓦库奥,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东采奇“啊”地一声,惊呼:“你是黑蛇巨人!”

    黑蛇巨人大笑起来,默认身份,说道:“憎恨、气恼、悲伤、嫉妒、绝望、无助、恐惧、迷茫,人心之中,这诸般情绪最是美味,如鱼肉酱汁,如烤猪葱姜,涂于魂魄之上,我那些孩儿便胃口大开。很好,很好,你三人魂魄精妙,乃是情窦初开、身份不凡的处·女,我吞你三人魂魄之后,便可多复原两成功力。尔等欲来杀我,反而却成了我腹中佳肴。”

    东采奇愈发恐惧,她双目通灵,便看到无数黑蛇朝她游来,东采奇咬紧牙关,奋力相抗,却再也无力救助阿道、庆虹。

    黑蛇巨人投来形影,闯入东采奇心中,东采奇“咦”了一声,见那黑蛇巨人周身盘绕真气,宛如蛇形,但真气之下,却是常人大小。

    他的脸庞英俊苍白,双目暴躁,薄薄的嘴唇一颤一颤,与盘蜒极为相似。
正文 六十六 龙蛇蜕皮重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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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暗暗自语:“冷静,冷静,定是这黑蛇巨人查知你对师兄有非分之想,故而...故而变了样貌,特来蛊惑于你。”

    黑蛇巨人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我为何要亲自蛊·惑你?凭你区区功力,还抵不上我一个手指头....”

    刹那间,黑蛇巨人惨叫道:“你....你是....你为何坏我法术?”

    哀嚎声中,他那投影便瞬间消了,东采奇如脱囚笼,心头狂喜,生出莫大希望。她心想:“这....是怎么了?”

    她虽毫无头绪,可手下不停,急催内力,涌入庆虹、阿道心魂,那些黑小蛇这会儿变得软弱无力,须臾便被清除干净,连吞下的魂魄也吐了出来。东采奇双臂用力,将二人夹住,身边已无异样奇事,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也就此消退。

    她心想:“那黑蛇巨人或是身子不适,以至于法术失灵,机不可失,我当脚底抹油,当即开溜!”念及于此,精神抖擞,但觉体内真气纷纭无休,竟又大有长进。

    她娇叱一声,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身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为何这般莽撞。

    她身子不断下坠,可转眼之间,但听“哗啦”一声,她背上衣衫破开,竟长出一对羽翼来。东采奇瞠目结舌,尚不及细思,那羽翼察觉危险,自行振动,东采奇便腾空而去,飞过天际。

    东采奇如在梦中,苦苦凝神,这才想的明白:“那黑蛇巨人施法害我,我破除其术,自行转醒,非但伤势尽复,血肉纵控念又深了一层。”不由得大喜过望,振臂欢呼,可这么一动,翅膀又失了掌控,她“啊呀”喊叫,身子转悠,朝地面滑落。她急急稳住身躯,在树枝上踩了几脚,方才落地,回头一望,已离那悬崖飞了数里之遥。

    恰巧这时,阿道、庆虹陆续闷哼,幽幽睁眼,东采奇知她两人无碍,甚是欢喜,说道:方才当真好险,你二人想的起来么?”

    两人一片茫然,东采奇便将那黑蛇巨人吞魂的邪法说了出来。庆虹吓得面无人色,哭喊侥幸。阿道则羞愧无地,垂首道:“姐姐,我...我真是个糊涂蛋,窝囊废,半点忙都帮不上。”

    东采奇道:“我也一样无用,幸亏那黑蛇巨人也临阵出乱,否则我也被他吞了魂去。”她顿了顿,又道:“浮尔修大哥那道阵法不管用,看来咱们还得帮他一把。我功力已复,未必会拖累他了。”

    那两人齐声说好,东采奇便带着两人,朝那古都废墟中行去。

    .....

    离那悬崖往北数里之外,那黑蛇巨人气急败坏,身上黑蛇真气沸沸扬扬,跳跃涌动,他双目怒视一块大石,喝道:“是何人坏我法术?”话音未落,一掌拍出,那黑蛇真气一口咬去,砰地巨响,那大石立时粉碎。烟尘散尽,一遍体染血,面目阴森的老妇走了出来。黑蛇巨人一望之下,便知这老妇受了极重的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硬撑不倒罢了。

    他脸色一变,神情极为轻蔑,嗤笑道:“你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老鬼?拖着这幅身子骨,可是来找棺材的?”

    那老妇正是盘蜒易容假扮的“阿瓦库奥”,他目光冰冷,打量黑蛇巨人,说道:“你号称‘巨人’,原来也不比常人高多少。”

    黑蛇巨人微微一笑,答道:“我不过转醒百年,如今只恢复两成内力,这黑蛇真气不严不密,未能有昔日遮天蔽日之效。当我全盛之时,除了阎王之外,世上再无一物能敌得过我。”

    盘蜒点头道:“但你终究败在那阿修罗佛手中。”

    黑蛇巨人哼了一声,说道:“那阿修罗佛便是如今的修罗阎王,我一时疏忽,败了半招...”

    盘蜒道:“可那半招便要了你的命。”

    黑蛇巨人渐渐露出怒容,他道:“你这老妖婆知道的倒也不少,你自个儿都快进坟头了,嘴里倒是尖酸刻薄。”

    盘蜒叹道:“那神王陵墓中妖物太多,全数杀光,倒也不易,我确是受了些伤。”

    黑蛇巨人大吃一惊,道:“你....杀光了墓中妖怪?你....你本事倒也不小。”

    盘蜒双目瞪视黑蛇巨人脸庞,不再多言,心中升起极大的喜悦。那喜悦之情,犹胜过与陆振英两情相悦,胜过吞吃阎王炼魂之时。它如此强烈,难以估测,令盘蜒畏惧害怕,却也趋之若鹜。

    黑蛇巨人见盘蜒目光,莫名间恨意大盛,手指一点,那黑蛇真气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盘蜒身子摇晃,足下慢了半拍,那真气一撞盘蜒,隆隆声中,扫空数十丈方圆山林。

    黑蛇巨人嘿嘿笑道:“老妖婆,你嘴皮子的功夫,果然天下无敌,至于真实艺业,却令人难测。”

    盘蜒从一大坑中站起,身上千疮百孔,血如泉涌,他屏息片刻,伤口自行止血,稍稍一动,已站在那坑洞边上。

    黑蛇巨人点头道:“果然是老不死的妖婆,有两下子,有两下子。”

    他这黑蛇灵气非但有断山截海之威,且扫荡之处,会生出浓厚迷魂雾气来,那雾气催人生幻,想起毕生最惨痛的遭遇,引人或怒或悲,沉迷难脱,能幸免者万中无一。而雾中则有无数吞魂小黑蛇游荡,若遇上被迷·魂之人,则吞咬其魂,送于黑蛇巨人品尝,实乃世间邪法之中登峰造极的绝艺。他见盘蜒中之不死,稍觉惊讶,便指使迷魂雾气围拢盘蜒,小黑蛇蠢蠢欲动。

    盘蜒左手一扬,现出金刀,右手一挥,化作紫剑,身形一晃,刀剑上真气大作,朝四面八方飞出,顷刻间将那雾气吹的一干二净。

    黑蛇巨人暗暗称奇:“这老妖婆果然了得,武功之强,不逊于昔日神王了,而我并未复原,若非她受伤本重,今日要胜,非得在百招开外。”想到此处,他朝前一冲,一腿扫出,那黑蛇真气随他而动,如一条十来丈的巨蟒卷了过去。盘蜒眼中现出惊讶之意,一招“白日西颓”,竖剑一挡,猛然浑身巨震,七窍流血,倒飞出去,如乱流中孤舟一般飘飘荡荡,乒乓声响,接连撞倒地面碎石。

    黑蛇巨人低哼一声,左手甩出,黑蛇灵气神出鬼没,蓦然从盘蜒身后钻出,盘蜒惨叫一声,被灵气吞没,一下子被咬中手臂,整条胳膊上皮肤脱落,露出淋漓血肉。

    黑蛇巨人笑道:“你这皮自个儿都快碎了,这叫自讨苦吃,难逃挫骨扬灰之劫。”霎时出手出腿,攻势如潮,随意出招,皆波及里许之距,盘蜒奋力躲闪,总免不了擦中,一旦碰上,便被卷下大片血肉。

    两人斗了十余合,盘蜒全无还手之力,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身肌肤几乎损毁殆尽。他使劲儿朝前一冲,竟就此破开黑蛇巨人守御,来到数丈之间。

    黑蛇巨人右手往下一拂,面前黑蛇盘旋,拦住盘蜒去路,他见盘蜒气喘吁吁,整个身子惨不忍睹,成了个无皮的血人,面露不屑笑意,说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你眼下模样,便如咱们蛇蜕皮一般干净....”

    忽然间,盘蜒仰天大笑起来,眼中泪水滚滚,化作血水,从脸颊旁淌落,他道:“蛇蜕皮,蛇蜕皮,我早已无脸无皮,正该长出新的来。”

    黑蛇巨人定睛一瞧,发觉其中异处:此人骨架乃是男子,先前老妇形貌,定是伪装易容。他冷笑道:“男人不做,偏偏要装老太婆?确实该死,该死的紧。”

    盘蜒擦去血泪,朦胧之中,看清黑蛇巨人容貌,看清那黑蛇灵气,看清这荒山野岭、古时废都,却看不清自己的来生过望,起源诞辰。

    一个人如长久做梦,总会忘记些往事,但那记忆便在原处,留下印记,盘蜒、太乙、伏羲、轩辕、黑蛇、白龙、阎王、仙殇,那些神魔仙灵被卷入漩涡,融入雾气,沉入深渊,归入混沌。

    那罪也在原处,逃不掉,洗不去,即便试图遗忘,但它总会试图找回来,化作噩梦,提醒你想起来,想起那做梦之前,你又是何人?

    你是阎王么?你是天神么?你是真仙么?你是古妖么?

    你什么都不是,你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忧心忡忡,看破真相,胆小恐慌,逃避死亡的人。

    盘蜒记得被剥去了蛇皮,就如眼下一般,他要找回自己,便得先找回皮来。

    黑蛇巨人见盘蜒呆立不动,厌倦了纠缠,双掌前推,黑蛇灵气仿佛充斥天地四海,将盘蜒罩住。那真气排山倒海,凶猛绝伦,定能将盘蜒粉身碎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但眨眼之间,那真气似被一张大口吸住般,裹向盘蜒躯干、头颅、胳膊、大腿,那真气变作光滑肉嫩的皮肤,堪比刚出生的婴儿。

    黑蛇巨人霎时如见鬼魅,魂飞天外,喊道:“这...这....”

    盘蜒声音冰冷无情,说道:“你这身蛇皮,还给我吧。”

    黑蛇巨人双目圆睁,瑟瑟发抖,看着盘蜒一点点现出原貌,他张嘴喊道:“你.....你....是主人?你是蛇妖?你是创造我的那位....”

    盘蜒凄然道:“我被人剥去了皮,剥去了神通,如今...遇上了你,这蛇皮....这蛇皮....”

    黑蛇巨人惊恐万状、悲惨万分的吼叫起来,那黑蛇灵气附上盘蜒身躯,便如物归原主,他再掌控不动。

    盘蜒一掌打来,那黑蛇巨人刹那灰飞烟灭,那永世长存的蛇皮被人夺走,他自也不能弥留世上,屡屡重生了。
正文 六十九 终有赢家收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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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罗阎王面临强敌,全不知敌手半点底细,但他身为阎王,掌控生死,超脱阴阳,体格乃天地异术,气力可排山倒海,却也丝毫不惧,他沉住气,叱问道:“你想杀蚩尤魔皇?那是休想得逞了。”

    苍鹰心里实也好难定夺,眼前这少女确是蚩尤无疑,但她仅有残魄,秉性纯洁,并无恶念,只是若不杀她,却也非得设法将她带回自己那世道上,由山海门看管起来,而放任不管,焉知她是否会重酿祸端,以至于涂炭生灵,横尸亿万?

    他沉吟片刻,心道:“这修罗非天既有为祸之意,便不能留他存活。”他所练破魔弑神剑诀,对敌之际,自然而然便心中无情,绝无迟疑,否则又怎能诛杀魔神?

    两人目光相对,倏然一动,修罗阎王身罩茫茫黑风,纷纷纭纭,旋转不休,朝苍鹰撞来。苍鹰手中长剑隐形,使一招“苍天有眼”,心念化作巨力,朝那黑风直劈过去,两人撞击,风卷的那宫殿墙塌柱断,节节坍倒。

    修罗身怀“剥鳞地狱心经”与“黑风大法”,体内妖气扩散,化作摧毁万物的风沙,使动之际,自身也倍感疼痛,他借助这疼痛之感,更令自己功力倍增,一招一式皆笼罩极广,如群龙众象,何其浩大?而苍鹰这破魔剑诀以心运力,生成无形震荡,心念越坚,气力越强,以他此时火候,足以与修罗黑风抗衡,两人出手性命相搏,不一会儿功夫,便打的天地失色,山谷遭殃。但两人毕竟保留分寸,以免不慎伤了地上那女童。

    修罗暗忖:“他这剑术当真了得,昔日便是那斗神阎王,也不过稍胜他一筹。我不久前才复原真力,毕竟仍有生疏,可别一时失算,处于下风,那便当真难办了。”盘算已定,倏然如雷般惊吼,十二臂上黑风急旋,化作十二道黑柱,一股脑卷向敌人。

    苍鹰心下揪紧,凝神以待,那十二道黑风神出鬼没,来来去去,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苍鹰一时参悟不透,身子一转,四面力墙扩散,挡住那阵阵黑风。

    这黑风乃是修罗非天所创的绝技,叫做“彗星风尾”,凶狠厉害至极,每道飓风,皆有如万妖魔藏身的老巢,自有灵知,朝敌人狂攻猛打,顷刻间便有亿万刀刃刺出,密集无间,永不停歇。苍鹰那力壁再强,可这飓风从各处袭来,运劲千变万化,攻势强悍绝伦,朝他挤压,霎时竟也倍感吃力,心念动摇,处境不利。

    修罗喊道:“还不破!”足下一踏一抬,又踢出一道黑气,破开地面,瞬间又化作一道黑色大漩涡,将那十二道黑风与苍鹰一并裹住,这招叫“日月失色”,与那彗星风尾相辅相成,待后者困住敌手,他再使此招,便绝无失手之虞。

    忽然间,但听震耳轰鸣,山崩地裂,仿佛星辰失列一般,那黑风漩涡忽然消散,苍鹰倒翻跟头,落在地上,只见他额头上破开一洞,流出黑血,仿佛多了只眼睛一般,而他胳膊腿脚皆拧成麻花,骨头定然已根根粉碎。

    修罗心道:“他能破解我这黑风大法,倒也了得。他为山海门人,伤口转眼能愈,可在我这等攻势之下,又能坚持多久?”手臂一张,蓦然又十二道黑风追袭过去。

    苍鹰双手手指点住太阳穴,身子浮在半空,突然放声长啸,额前破洞“芸芸”发声,数圈金光扩散开来,碰上那黑飓风,竟不受阻,反而穿透其中。修罗吃了一惊,催动内力,谁知那些黑风剧烈抖动,突然间土崩瓦解,就此消去。苍鹰眼中流下两道黑血,睁开眼,神色极为憔悴。

    修罗阎王难以索解,问道:“你这是甚么功夫?”

    苍鹰苦笑道:“你这黑风自有灵识,已非凡物,而是风妖,既然有了心念,岂能逃过我破魔之剑?”

    修罗阎王恍然大悟:“我法术虽强,但毕竟四散开了,不及他心意坚定,为他以念慑服,这破魔剑诀,果然巧夺造化。”饶是苍鹰化险为夷,但他耗费极大心力,此刻也疲态尽显。

    修罗不再施法,身形一晃,拳笼狂风,打了过去。苍鹰使万古愁销,左手长枪,右手长剑,剑一横,枪一点,两人施展上乘武学,杀作一处,到此地步,所用招式内劲凝结,范围不广,看似巧妙,可实则蕴含巨力,比之先前冲天罩地的功夫毫不逊色。双方互不相让,攻势如潮,每出一招皆攻敌破绽,料敌机先,所耗心智,更是难以估量。

    但毕竟修罗阎王练有地狱心经,体质稍胜,行动更快,越是受损,越是强猛,约莫斗了万招,他手上黑风鼓荡,铛铛连响,将苍鹰长枪弹开,咔地一声,正中苍鹰胸膛,苍鹰眼前一黑,口中鲜血狂涌,可借此死意,使一招“死剑诀”,剑风激乱,好似雷霆,扑地也刺穿修罗腹部。

    修罗阎王“哼”地一声,猛然再一掌,将苍鹰打翻在地,于是大地沉降,裂缝蔓延十里之远。苍鹰身子倒滑出去,在远处站定。

    修罗阎王点头道:“山海门人,果然绝非易于,你刚刚那一剑与我剥鳞地狱心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这气力源源不绝,伤得越重,越是充沛,你那死剑诀却不可反复。”

    苍鹰哈哈惨笑,伤势收口愈合,但比先前慢了百倍,修罗冷笑道:“你还笑得出口?我这便送你回山海门,叫你睡上数十年,此间之事,什么都想不起来。”

    苍鹰说道:“不,该是你回聚魂山了!”他手掌倏地一动,金光化虚,虚形道生,一柄世外无形剑凝结在手。修罗喊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你还有什么花样了?”

    苍鹰长剑一动,弹指间,修罗阎王脑中巨震,眼前模糊,痛得钻心彻骨,经脉灼烧起来,他抱头打滚,“啊啊”大叫道:“这....是什么鬼把戏?”

    殊不知苍鹰这“破魔弑神剑”乃是天地间玄奥难言的剑法,超脱化外,几乎无人能逃。他与强敌过招,受敌人绝学,破敌人守御,在攻防之间,渐渐与敌手建立连接,随后剑随心生,一剑斩出,剑意、剑声、剑威、剑形皆极难察觉,敌人必中此剑,中招之后,由内而外,由魂至体,立时便自行销毁,断绝生路。

    此剑名曰“破魔弑神”,实则乃是令魔自破,神自亡,持剑者乃是仲裁断决,却有至高权威,推动乾坤,驱使天意,将邪神恶魔无情除灭。

    修罗阎王身中此剑,兀自不知何以至此,只是痛苦不堪,五感皆无,饶是他身为阎王,这时也痛的如在地狱一般,他跌跌撞撞,左右摇摆,便是站立也已极为艰难,可又不停摸索,似在找寻尤儿。

    苍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故而这一剑刺得偏了,未能令修罗当即毙命,反而受此痛苦。他知这阎王生平极苦,用心极诚,实则念念不忘的,乃是对女儿愧疚慈爱之心,否则他为何屡屡穿梭世道,历经万死,始终不曾放弃?

    苍鹰说道:“你....放心去吧,我不杀这孩子,我会照顾好...她。”

    修罗阎王早已神智不清,但听闻此言,忽然露出宽慰笑容,他又挣扎两下,倒在地上,等待苍鹰给他致命一击。

    苍鹰实已精疲力竭,功力微弱,可修罗阎王必死无疑,他倒并不担心,他只想让他少受些苦,就此沉入轮回,再想不起这蚩尤之魄,再不用受前世执念纠缠。

    陡然间,他听得身后一声惨呼,苍鹰吃了一惊,回过头,见阿道被埋在巨石之下,似被压中了脏器。他明白过来:“这丫头关心我,于是跟过来了。”

    苍鹰生平经历情事甚多,虽用情坚定,可也明白少女心思,此刻见了阿道,已然明了,暗暗歉然。他寻思:“我只能负她苦心,但不能让她为我而死,无论如何,非救她不可。”

    他走到巨石旁,抬手一掀,这巨石便滚到一旁,阿道痛苦的尖叫起来,声音诡异,像是乌鸦。

    苍鹰不以为意,他此刻内力宛如神佛,便剩余些许,也足以起死回生,力挽狂澜,阿道不过是内脏碎裂,虽颇为麻烦,但也不难痊愈,他捏住阿道手腕,注入真气,瞬间弥漫全身,修补经脉。

    阿道睁开眼,泪光莹莹,说道:“浮尔修...不,苍鹰大哥,我....我爱你,喜欢你,你莫....舍了我,好么?我哥哥死了,我....我....再无旁人依靠。”

    苍鹰心下伤感,摇头道:“姑娘,你切不可胡思乱想,养伤之际,最忌心乱...”

    骤然间,苍鹰神魂巨震,遍体僵直,只觉心念之中,有一股真气似毒蛇般出现,随即一变十,十变百,转眼已占据他心神。苍鹰“啊”地一声,心头大骇,不禁喊道:“这是太乙!太乙!”

    他虽处于危险境地,可并不慌乱,急忙收摄心神,与之相抗,就在此刻,阿道体内也蹿出无数毒蛇幻灵,从苍鹰手掌穴道钻了进来,两者里应外合,霎时泛滥成灾,再难以处置。

    苍鹰本已虚弱不堪,而这真气极为刁钻巧妙,竟从苍鹰决计料不到的地方袭击,若苍鹰元神完好,本也不惧,可在这紧要当口,当真是溃不成军,全无抗拒之力。他如坠冰窟,又惊又怒,再看阿道,她却满脸茫然。

    苍鹰辨别明白,那是太乙之法,绝无可疑。许多年前,他曾亲历其害,刻骨难忘。

    丛林之内,阴影之中,盘蜒走了出来,一双蛇眼金光璀璨,煜煜生辉。那梦中人变作现实,原本的凡人隐去不见,心头的魔鬼兴奋的急语,说些模糊不清的话,催促盘蜒去杀戮,去复仇。

    苍鹰颤声说道:“太乙?原来.....你便是太乙?我怎地...如此糊涂?”他眼下已想了起来,这人扮作老妇,曾先后替自己与阿道疗伤,耗时极长,这太乙真气便是那是种下的毒计,自己当时昏头昏脑,半点不曾察觉。

    他想起先前分别时,此人曾说道:“我也放不过你。”

    他也记得太乙从不食言。
正文 七十 送别故人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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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鹰惊惧渐去,注视盘蜒,有意拖延片刻,或可找到脱困之法,于是说道:“你并未恢复功力,是么?不然又为何乔装打扮,易容成一可怜可笑的老妇模样?是了,你要借我之手,替你除去修罗阎王,你早知他会现身?”

    盘蜒走上几步,目光着实混乱,似也在拼命收摄心力,维系法术。苍鹰指向尤儿,喝道:“这....这孩子,自然也是你一手创造的了?你当年吞了他的魂魄,如今又想怎样?”

    盘蜒道:“我不知....我不愿想起来,我绝不会害她,也绝不容旁人带她走。”他缓步走到近处,苍鹰奋力挣扎,但这太乙奇术委实歹毒诡异,他身中此法时全无防备,受患已深,眼下功力衰微,绝非一时三刻所能解除。

    盘蜒打量苍鹰脑袋,其中并无炼魂,他隐约知道那脑子味道难吃得很。他拔出金刀,对准苍鹰心脏。苍鹰自知难逃一死,反而放松下来,苦笑道:“当年我刺你心脏,你也要依样返还么?”

    盘蜒道:“回山海门去吧,忘了此间的事,我与你们再无牵扯,更无利害关联。”

    苍鹰答道:“门主知我返回,见我于池中重获新生,便知你在此了。”山海门人只要魂魄尚存,便几可性命无限,自行回一冰雪神潭重生,只不过记不得如何丧身之事。

    盘蜒低声道:“那来一个,我便杀一个。”语调畏惧,不似威胁,倒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般。他尖刀一颤,嗤地一声,刺入苍鹰心口,这一刀看似平淡,实则已运满太乙幻灵内力,便是此人筋骨硬如铁石,也能轻易刺入。苍鹰闷哼一声,眼中神采消散,当即气绝。

    蓦然间,阿道清醒过来,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碎魂散,瞪大美目,张大红唇,泪如泉涌,脑中似有千万把小刀扎攒一般。

    盘蜒哈哈大笑,笑声却如哭泣般难听,他横刀一斩,苍鹰脑袋滚落在地,盘蜒道:“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烧你的骨,挖你脏器,叫你阴魂不散,叫你想害我孩儿?你下回再来,我照杀不误。”几刀劈下,苍鹰尸首粉碎,血流满地。盘蜒心中惊惧,遍体生寒,可偏偏高兴极了,好似潜伏已久、悄然阴毒的恶疾发作了一般。

    真仙死在我手上,我本不就是为杀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人而活么?真仙可杀,万仙更可杀。我这些年与万仙为伍,到底图的什么?

    阿道只觉自己死了,与苍鹰相处往事一点点涌上心头,他的英勇豪侠,他的揶揄笑容,他手心的温度,他的笑骂调侃,他的温言软语,他的绝妙神通......阿道想:“我....向他表白了,他却尚未答复我。我为何不早些....向他说明此事?他定会答应我,他岂能不答应?我俩...可幸福自在的生活在一块儿,穿越沙漠,找到草原,前往东方,生子生女,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他...若不甘平静,我便陪他去打仗、打架、夺宝、争雄天下,咱俩在一块儿,我真不知该有多快活,我也....要让他与我一般快活。”

    可这些美好的将来,已被死亡吞没,就如苍鹰一般,万劫不复了。

    阿道感到寒冷麻木,一动也不想动,只盼自己随苍鹰而去。可在心灵深处,仇恨的火焰升腾照耀,令她在黑暗之中,见到一丝血腥的光明。

    她瞪视盘蜒,瞪视他的脸颊,看清他眉毛、鼻梁、嘴唇、头发、脖子、心脏,她要记得这个人,这卑鄙无耻,可恨至极的大仇人,这夺去她最爱之人,毁她一生幸福之人。

    她知道他是谁,他是那“阿瓦库奥”,这可恶的、不要脸的、蛇蝎般的骗子,他一直是男子,却扮作老妇,以最下·贱的言语欺骗众人,让大伙儿以为“她”穷极无聊,好·色痴迷,愚蠢无害....他并非阿瓦库奥,只怕便是东采奇那师兄么?如此说来,东采奇这贱·人也知道此事?也参了一手?不错,不错,这人自也该死,决不能容她活着。

    可她该怎么复仇?这阿瓦库奥武功绝顶,远胜于己,自己绝不是他的敌手,更何况尚有东采奇帮凶?他们若知自己心中仇恨,立时便会下手将自己杀了。不,阿道并非蠢人,她精通权谋,通晓史书,她自然明白委曲求全、卧薪尝胆的道理。

    她见盘蜒并未留意到她,很好,此人很是傲慢,压根儿不顾忌自己,阿道闭上眼,依旧装作昏厥不醒,她当能瞒得过他。

    盘蜒懒得理会阿道,走向尤儿,将她抱起,尤儿哭道:“你是....你是盘蜒叔叔?”

    盘蜒心中一软,满是自责内疚,他道:“是我,是我,我....不是东西,耽搁这许久才来找你。我....我....”他想说“我终于救了你”,但此事他全无功劳,反而利用尤儿,惹得修罗阎王与苍鹰互相残杀,他真有脸面表功?他根本是卑劣可憎的懦夫奸人!

    但盘蜒力弱,那二人力强,他若不如此行事,自个儿都难逃一死。难道一个人不该奋力求生么?难道神魔要杀自己,自己便该引颈就戮么?天可怜见,他女儿没事,一切如同往昔,她仍没完全想起自个儿便是蚩尤。

    盘蜒道:“孩子,你没事就好。没人能逼你做事,你想回到妈妈身边么?你想与两位哥哥团聚么?你想太平度日,无忧无虑么?我....我这便送你回家,你妈妈得知你平安,定要欢喜死了。”

    尤儿问道:“那个...那个被你杀了的苍鹰....他说我是你所生,你...是我爹爹么?”

    盘蜒大吃一惊,他哪有胆量承认此事?他这狡猾的、铁石心肠的毒蛇,如何能配当尤儿的爹爹?他道:“这人胡说八道,你莫要....莫要相信他。”

    尤儿朝他一笑,笑容中却满是失望,她小声嘟囔道:“我便盼你是我爹爹....”

    盘蜒搂紧孩子,霎时泣不成声,他道:“我该死,该死,我....该早些来救你,哪怕豁出性命....可我不敢,我非要用诡计阴谋,我...太不像话,累你受了着许多苦....”

    他哭了许久,语无伦次,尤儿心中安乐,在他怀里香甜睡去,似乎这些时日遭遇,于她不过是一场早已逝去的噩梦罢了。

    盘蜒深吸一口气,走向修罗阎王,修罗此时已成行尸走肉,再无半点感官,却仍活着未死。盘蜒心想:“破魔弑神剑可斩灭魂魄,便是阎王也无法复生。可那苍鹰....手软了,他饶了修罗一命。”

    他腹中饥饿,似有天命在催他迫他,盘蜒抗拒不住,他一刀斩开修罗脑袋,将他脑子塞入血盆大口。他仍有残魄碎魂,但那也是炼魂,美味香甜极了。

    数十年之后,聚魂山便会再有一位新修罗阎王,但那阎王不再执着于蚩尤,他将是新生的、截然不同的魔神。

    可其余阎王呢?愿追随蚩尤,想利用她的人为数不少,山海门人呢?待他们惊觉过来,是否又会前来啰嗦?

    盘蜒非得更进一步、脱胎换骨不可,他不容任何人阻他赎罪,害他的女儿。

    盘蜒计较已定,将尤儿稳稳横抱而起,一回头,见这宫殿废墟,不由得又心头一惊:此刻这高楼巨殿已被打的粉碎,从上到下皆是残片碎瓦,盘蜒见地上有一暗门,当是原先藏于宫中深处的。此门坚固无比,即便受巨力震荡,也不过稍有破损。

    盘蜒瞧出那门上乃是太乙奇术布下的封禁机关,心下一热,挥掌打出,掌力虚实玄妙,暗含“飞蜂阵法”,喀剌一声,那门上机关启动,就此打开。

    盘蜒将尤儿藏在胸前,真气凝固,黑蛇灵气及远触高,既广且遥,护住两人身躯,这功夫与太乙术法融会贯通,乃是天造之和,威力更胜那黑蛇巨人一筹。他准备周全,踏入暗门,往下走过数里,终于来到一座宏大圣殿之中。

    这圣殿上下陡然亮起金光,似感应到盘蜒到来,圣殿中有金色柱子支撑,屋顶约有十丈高矮。殿中唯有一高台,台阶层层向上,高台正中有一金色尸身。

    盘蜒看周遭壁画,已然明白,心想:“这便是那神王的尸体了,他命人以神法炼过,或可永世不腐....”

    突然间,他心生感应,耳中震荡,仙殇内力嗡嗡作响,他霎时想起湮没所言:“你当将一不灭金身带入仙露泉,我可将斗神阎王魂魄困于其中,我二人合力,方能胜他。”

    盘蜒大感振奋,几步抢上,仔细郑重打量那金身,真是至臻至善,完美无缺,乃是那神王为自己重生之后,法力更胜往昔,倾尽国力而造。盘蜒心想:“若非如此,也容不下那魂魄。”

    他站在金身前,心驰神摇,忽然涌出悲伤,似要与一好友别离一般,如此沉吟许久,他长叹一声,自知此事不可不为,于是以黑蛇灵气破开金身上守御之法,将其裹住,灵气变化折光,变作无影无形。盘蜒将那金身高举过顶,以他此刻幻灵功力,谁都瞧不出来。

    他离了这大殿,将其郑重封住,找来废墟中金银玉翠之物,重新布阵,隐去这神殿踪迹。就在这时,阿道嘤咛一声,睡眼朦胧的醒来。

    她困惑的看着盘蜒,问道:“你又是谁?”

    盘蜒心想:“她刚刚并未转醒,不知我杀了苍鹰之事,如此倒少了些麻烦。”这般一想,遂微笑起来。
正文 七十三 一门英烈东家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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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瞧出老国主心意,心头冒火,如何舍得女儿定亲?说道:“这几位孩童离家已久,在中原只怕早掀起滔天巨浪,老国王,承蒙厚遇,咱们就此告辞。”

    老国主叹道:“皮特古尔,我封你为鱼龙一等使臣,持我书信,前往中原灵夏,拜见天子,转述修好臣服之意。”又命人置备马车、粮水、衣物,厚礼,送众人离去。

    东采奇视阿道为挚友,心下念念不忘,颇为不舍,说道:“妹妹,我若有空,定会来此看望你。”

    阿道心想:“你不来找我,我也非找你不可,我岂能容盘蜒这杀人凶手逍遥在外?”淡淡一笑,说:“没准是我先去中原呢,可要劳烦姐姐接待。”

    东采奇心下甚喜,一口答应下来。

    众人离了绿洲,皮特古尔再显本事,一路穿越沙漠,途中再无波折,极为顺利,又过月余,抵达俦国境内,东采奇通报尤儿等人姓氏,守城官不敢怠慢,重兵护送,火急火燎赶往王都,一面派人送信。

    这一日,行至京城郊外,前方人马如流,蹄声踏踏,数百乘者急急而至。当先一人便是王侯陆扬明,他神色狂喜,泪光晶莹,翻身滚落马鞍,一下子将儿女抱住,随即泣不成声,喊道:“爹爹可想死你们了!”他身后属下见侯爷如此失态,无不感动,那两个孩子也已哭成泪人。

    东采奇道:“弟弟,多亏我师兄相助,咱们不负所托,这下完璧归赵。这两个小娃娃好得很,不吵不闹,将来必有出息。”

    陆扬明哭道:“盘蜒大仙,采奇姐姐,我....我给你们磕头了。”他失了孩儿,又丢·了王女王子,被朝廷斥责,限定日期,他速速找回,可苦朝派众人行踪不定,全无线索,陆扬明身心俱疲,连寻死的心都有了,此刻天降鸿福,苦尽甘来,怎能不喜的掏心掏肺?

    盘蜒道:“阁下爱子之心,感天动地,故而必能化险为夷,又何必谢我?”

    陆扬明定了定神,恢复气度,又向罗响、罗冉、尤儿三人磕头赔罪,尤儿经过此劫,脾气大为好转,不复往昔刁蛮霸道,反而心怀善念,见他如此,倒觉得这侯爷好生可怜,说道:“陆叔叔,你不必自责,那些恶人已统统死去,咱们也没遭多少罪。只是有一事需你帮忙....”

    陆扬明忙道:“公主还请吩咐,小王无不遵从。”

    尤儿低声道:“咱们被绑走之事,你万万不能让我娘知道了,不然她发起脾气,不让咱们外出,那咱们从此可就遭殃啦。”

    陆扬明闻言一呆,无言以对,东采奇笑道:“公主殿下,此事定然早传得沸沸扬扬,隐瞒不掉,你也别强人所难....”

    正说话间,众人耳畔皆清晰听见一女子说道:“顽皮丫头,你害的大伙儿好生忙碌,还有脸说这话么?”这声音好生威严,如在人耳边呵斥一般响亮,可见说话人内力之强劲巧妙,众人闻言,无不心惊。

    盘蜒目光畏惧,望向远处,只见数个蒙面红衣的侍卫抬着一座金光耀眼的大轿,从空中凌虚而来,尤儿惨叫一声,说道:“娘...你怎地来了?”

    罗芳林从轿中现身,打扮的华贵至极,穿金戴玉,行光移耀,画了眉毛,涂了红唇,肌肤雪白肉嫩,美色不逊往昔。她轻轻一动,如凤凰般飞掠而过,众人眼前一幻,她已气定神闲,昂首而立。

    哗啦啦声中,众人一齐下跪,喊道:“皇后娘娘!”唯独盘蜒、东采奇等万仙门人躬身问候,并未跪拜。

    尤儿心想:“到此关头,若不哭哭啼啼,屁股怕是要挨痛揍。”鼻子抽动,“哇”地大哭起来,楚楚可怜、柔柔弱弱的扑到罗芳林身边,喊道:“娘,孩儿这些时日....可想死你了。”

    罗芳林眉毛一竖,斥道:“顽皮胡闹的小猴子!还敢对我撒娇?从今往后,你们三人给我乖乖在灵夏待着!”

    罗响、罗冉老实领命,尤儿仍想胡搅蛮缠,但罗芳林大袖纷飞,尤儿“咦”地一声,瞬间飞入大轿,闷哼一声,终于消停下来。那大轿离罗芳林足有百尺之遥,可罗芳林隔空一卷一甩,尤儿便轻盈如雪的飘入轿子,势头极快,却又安稳轻柔,这份功力,足以俾睨群雄,傲然天下了。

    东采奇暗忖:“这位皇后娘娘岁数不大,可身怀如此武艺,比我昔日那采英哥哥更强,或许已是凡间第一高手,更胜过我派遁天耆宿了。”至于旁人,更是喝彩如雷,谀词如潮。

    罗芳林不理旁人,目光凝视盘蜒,盘蜒低头苦笑道:“圣上,好久不见。”

    罗芳林道:“是你救了尤儿?”她说到“尤儿”二字,语气微有迟疑,但她掩饰极好,半点不露形迹。

    盘蜒道:“我与这孩子....有缘,瞧她冰雪可爱,又岂能忍心不救?”

    罗芳林缓缓道:“很好,很好。”不再看他,又望向东采奇,东采奇本该喊她二嫂,可见她威势,如何胆敢攀亲?怏怏说道:“万仙门人东采奇拜见圣上。”

    罗芳林淡然道:“采奇妹妹,听说你已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东采奇猛然想起这差事,忙道:“我侥幸得胜,实则无才无德,难堪重任....”

    罗芳林道:“你比武取胜,武功之高,数万群雄皆有目共睹,而你万里奔波,救回这些孩子,更是劳苦功高,本当领受封赏。你哥哥是玄鼓公爵,他死去之后,其子幼小,自该由你继任公爵之位才是。”

    东采奇吓了一跳,惨叫道:“嫂子,我当不来武林盟主,更当不来甚么公爵。”

    罗芳林笑道:“不当公爵,侯爵却跑不了。如今万仙之中,已有五位遁天仙家在我朝中为侯,镇守边疆,统领大军,功勋显赫,你既然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又岂能言而无信,推三阻四?”

    东采奇喜忧参半,俏脸发愁,思索片刻,只得以臣下礼节道:“微臣遵旨。”

    罗芳林拍一拍手,忽然间,两边山中,突然走出许多武士,各个儿披甲持刃,高举彩旗,宛如云布,东采奇心头震惊,转眼望去,见那旗上写着“采奇盟主、彩旗侯爵”字样。

    她激动起来,问道:“皇上,这是....”

    罗芳林笑道:“边城守将说了你要来,我便命人安排妥当。这支大军,乃是当日武林盟会中挑选一万武人而成,各个儿武艺精强,忠义过人。”

    她见东采奇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暗自好笑,说道:“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当世之中,有我这女皇,自然也要有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女大臣才行。我已有冷州国小遥国主、津国天心女侯,如今再算上你这彩旗国采奇侯爵,得此三大支柱,正要创一番事业,让古今男子望尘莫及。”

    东采奇问道:“彩旗国?那又在何处?”

    罗芳林斜指一处,说道:“西南之地,有西蛮野贼受万鬼蛊惑,起兵造反,正要有一位大将领军讨伐,我已派两路统帅远征,如今再算上你这一路,三威齐施,必胜无疑。西南地域广大,水土肥沃,乃是风水宝地,你若打下城池,便可建国封侯,你既然是名叫采奇,那地方变叫做‘彩旗国’好了。”

    东采奇大急喊道:“可....臣下从未领军作战哪?”

    罗芳林说道:“我给你四个月时光,四个月后,如准备不妥,贻误战机,我便依国法治你,哪怕你是万仙高人,我也绝不容情!”

    东采奇彷徨无措,只想拒绝,但这时那一万好汉一齐朝她跪下,齐声喊道:“彩旗侯爷,咱们愿听您吩咐,效犬马之劳!”这一通响,真如暴雨狂风,动人心魄。东采奇想起当年父兄英姿气概,心驰神摇,豪气顿生,想也不想,说道:“好,我....我豁出去了,大伙儿便随我去打一仗吧。”

    盘蜒心想:“这一万武人虽都是好手,可战场上讲究令出如山、进退有序,这些人勇则勇矣,可到了战阵中,胡乱使力,互相掣肘,反而要糟,何况也只有区区万人?岂能与另两路大军并称?芳林她并非不通军务,如此安排,莫非是想害死采奇师妹?是了,她怕东采英之事败露,故而使这强人所难之计。”

    他略一沉吟,在东采奇耳旁轻声道:“你先领兵而去,到西南奎楼山旁驻扎,招兵买马,求贤拜将,一月之后,我会前来帮你。”

    东采奇欢呼一声,喜道:“有师兄相助,我便是闭着眼都能打胜仗。”

    盘蜒笑道:“当年你哥哥是将军,我是军师,如今你妹承兄业,我还是当这军师好了。”

    东采奇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盘蜒却又道:“但我只教你入门之道,运兵之法,你学会之后,我便不会再帮你。以你聪明伶俐,将来成就,必不在你二哥之下。”

    东采奇心道:“是啊,我岂能辱没蛇伯英名?”刹那间豪情万丈,不再迟疑畏惧,她真气鼓荡,高声对众武人喊道:“我虽是一介女子,但今后与大伙儿一同拼命,福祸共担!一齐闯出功业,要让大伙儿一个个儿威名远扬!”

    群雄尽皆心服,随她一齐高呼,声入云霄,震荡六合九野,东采奇英姿勃发,想起死去亲人,却又暗暗热泪盈眶。

    罗芳林见盘蜒与东采奇举止亲昵,眼中不禁寒气森森,盘蜒朝她回望,罗芳林转过头去,毫不理睬。
正文 七十四 夫妻小别赛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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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当即领着群雄,拜别女皇,辞了盘蜒、妹夫,行向西南,与另两军汇合。盘蜒对罗芳林说道:“北妖愈发猖獗,且兵力强盛,诡计多端,皇后娘娘想必已有对策了?”

    罗芳林没好气的说道:“仙家风流人物,应付美女,讨好师妹,皆得心应手,妙计不断,我怎能与仙家相提并论?”

    盘蜒一时语塞。

    皮特古尔赶来拜见,说起沙鱼龙国臣服之意,罗芳林点头道:“贵国深居沙漠,占据天险,故而北妖万鬼难以加害,但北妖攻占西域,连战连捷,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两家原该联手才是。”

    皮特古尔又说起国主联姻之意,罗芳林指着陆扬明女儿说道:“陆侯爷,你肯否让你女儿再远走塞外,换来我两国世代平安?”

    陆扬明心头大震,明知这是罗芳林罚他护驾不利,让王子王女为人劫走之罪,可脸上如何敢稍有不敬?忙道:“这是利国利民,互利互惠的好事,微臣欣然领命。”

    皮特古尔大喜,陆扬明便请他回国都计议今后之事。罗芳林又道:“你乃边境大侯,兵马强盛,若再无他事,还得早作准备,替我出征伐敌,夺回领土来。”

    陆扬明忐忑不安,经此一事,他雄心受挫,气馁不少,心想:“我麾下并无如何了不起的能人异士,焉能挡万鬼邪法?”心下发愁,可西域战事紧急,他实无推脱借口,当下满口应承。

    盘蜒暗道:“她...自害了东采英之后,非要将与他交好之人赶尽杀绝么?大敌当前,如此行径,又与当年她哥哥有何分别?”

    罗芳林见盘蜒沉吟不语,脸色不豫,忽然传音入密,说道:“今晚子时,你我在乔首山凉亭碰面。”

    盘蜒与她四目一碰,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盘蜒想问血云消息,但血云远在千里之外,自也答不上来。

    他辞行离去,找一酒铺,询问那乔首山所在,到了晚间,走过山路,穿梭密林,见一高山,山气浩泽,暗暗冥冥,虫鸟无声,寂静至极,山路盘旋而上,途中有一凉亭,月光照落,一片惨白。

    盘蜒心知便是此处,在亭中坐下,静候约者,到了子夜,只听一声轻响,见一纤细身影仿佛踏云般飘来,呼吸间已到近处。她见到盘蜒,笑了一声。

    盘蜒道:“皇后娘娘。”

    罗芳林啐道:“这儿唯有咱们两人,你不叫我别的么?”

    盘蜒道:“在下实不知该如何称呼您,莫非您爱听圣上之称么?”

    罗芳林走近几步,一张脸红扑扑的,眸中情意绵绵,柔和似水,她道:“你是我爱妃,那一夜之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盘蜒心头一颤,愧疚暗生,可脸上却毫不表露。

    罗芳林叹道:“你这一路上,可对尤儿....透露过口风么?她...似仍不知你是她爹爹。”

    盘蜒终于苦笑起来,说道:“我对不住你们....母女,这许多年,不曾好好照看你们。”

    罗芳林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一时默然,似一下子找不到话头。罗芳林察言观色,见盘蜒颇为疏远,哼了一声,眉头竖起,说道:“盘蜒仙家,听说你在万仙春风得意,地位节节攀升,受尽女子宠爱,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盘蜒道:“圣上身居高位,亿万臣民,无数宠妃,皆巴不得讨好您,在下山野小隐之士,如何敢对圣上无礼?”

    罗芳林抿唇一笑,眸闪灵光,伸手摸向盘蜒胸膛,道:“原来你是嫉妒么?你这小子也风流倜傥,左拥右抱的,怎还有脸说我?”

    盘蜒道:“在下这些年并未碰过其余女子,比不上皇后娘娘艳·福无边。”

    罗芳林啐道:“骗子!”顿了顿,又道:“我虽与旁人....欢·好,可心里却不曾忘了你。我非贞·洁烈女,你也非守·身君子,咱俩何必装作清高纯情模样?今夜我来找你,便是要再与你续上前缘,好好颠倒一番。你莫要躲闪,也别害羞,就像当年那一夜....”

    盘蜒双目直视她,道:“皇后娘娘志向远大,岂会耽于男女私情,爱·意肉·欲?”

    罗芳林嗔道:“少来了,咱俩老夫老妻,你装模作样干什么?”

    盘蜒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说道:“皇后娘娘若无他事,在下尚有要务,还请珍重。”

    罗芳林微微一愣,登时目光冰冷,脸色暗了不少,她道:“好,我....便实话实说,我来找你,便是想问问你尤儿之事。为何这孩子与众不同?我....其他龙儿,皆无她这般神异本领。”她这些年又养了不少儿女,一一严加教导,虽各个儿天赋过人,尤儿却最为突出,远超凡俗,像是天生的仙子一般。

    盘蜒道:“你来找我,便是想再与我生个孩儿?”

    罗芳林咬了咬嘴唇,道:“不是一个,我要请你入宫,专与我养儿育女。我虽有忠心耿耿的手下,但他们身有隐患,见不得光。我将来年老之后,要千秋万载,江山稳固,永传后世,岂能不倚仗儿女出力?”

    盘蜒摇头道:“尤儿只有一个,便是我在想方设法,夜夜努力,也再生不出来这么一位小调皮了。”

    罗芳林神色缓和下来,笑道:“你不试试,如何知道?万仙生子之能,我也是头一次领教。”

    盘蜒改口道:“皇后娘娘,您身负鸿源池水之能,体质等若万仙,非但能益寿延年,长命百岁,更是百病不侵,青春永驻。您所要担心的,并非内患,而是外忧。”

    罗芳林听出他言下之意,说道:“你以为我.....想要加害东采奇、陆扬明?”

    盘蜒立时反问道:“难道不是?”

    罗芳林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到崖边,遥望星空,俯视大地,她道:“盘蜒啊盘蜒,你将我看的忒轻了。”

    盘蜒道:“圣上深不可测,在下万难揣摩。”

    罗芳林道:“你也莫谦逊,若无你与血云,我眼下没准早已入土,哪里能有今日?”停了停,又道:“我听陆扬明说起过东采奇比武夺帅之事,也深知她的为人。她礼贤下士,待人亲善,为人聪慧,武功阅历皆出类拔萃,她...并非庸庸碌碌、小家子气的女子,潜能才干,皆不逊于其兄长。如今危难之秋,兵祸不断,我难得找着这么一位能统领大军,攻城拔寨的大将,又岂能放走了她?”

    盘蜒奇道:“原来....圣上真心倚仗于她?”

    罗芳林道:“你不愿帮我,却愿帮她,可让我好生气恼,我也没法子,谁让咱俩关系隐秘呢?你这人又抽身无情,哼,只怨我命苦,恋上个狼心狗肺之人。”

    盘蜒也不知她是否真心,问道:“那陆扬明呢?”

    罗芳林道:“这小子也是个贤能之臣,短短数年,将俦国整治的井井有条,国力雄厚,又与周遭诸侯交好,他若对我忠心,正是统领诸侯的人选。我对他委以重任,可绝舍不得让他死了。”

    盘蜒叹道:“以凡人兵马,迎鬼神之敌,即便诸侯大军如何神勇,怕也敌不过万鬼手段,如何能夺回西域诸国?”

    罗芳林深吸一口气,紧盯盘蜒,说道:“万仙。”

    盘蜒问道:“娘娘要我万仙派人相助?”

    罗芳林道:“我知你已派人下山,这些年万仙好生活跃,但仍...远远不够。我要万仙所有渡舟、飞空、遁天、破云的高手悉数出阵,唯有如此,咱们才有必胜把握。我....非但要将他们赶出中原,更要...收复冰墙以北,夺回故土,将他们逐回黑荒草海。”

    盘蜒道:“我不过是一遁天门人,如何调度得动满门好手?”

    罗芳林道:“你还骗我?你身为山海门要人,菩提门主又许你未来宗主之位,除你之外,我实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帮我。”

    盘蜒心中又有声音呓语道:“万鬼,万仙,孰是孰非?你是愿当万鬼?还是去当那万仙?”

    盘蜒不禁暗怒,斥道:“我是万仙,我是万仙!万鬼作恶多端,我万仙正要守护天理,保全黎民百姓!”

    那声音笑道:“你瞧瞧暗谷,再看看蒙山?你当万仙六老,一个个都是好人么?万鬼?万仙?仙便是善,鬼便是恶么?”

    盘蜒急忙辩驳:“我在万仙已过十年,万仙便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唯一的....寄托,我的好友、我的恋人全在其中,你想要怎样?我绝不容你捣乱破坏!”

    那声音变作形,在盘蜒脑中浮现,那正是血云,盘蜒黑暗危险的影子,他道:“好,好,你比我更清楚自己在找甚么,我会助你,助你看清万仙,了解万鬼。我不明白你是谁,但我会看到最后,直至真相大白,一切揭晓。”

    他耳中连声巨响,宛如雷电激扬,潮起潮落,盘蜒立时清醒过来,见罗芳林仍困惑的望着自己。

    盘蜒说道:“我....当尽力而为,决不让圣上失望。”

    罗芳林松了口气,刹那间,她似又变回了昔日那度日如年,柔弱无助的少女,躲在幽青山地牢之中,等待英雄救她脱困。

    盘蜒忍不住抱了抱她,罗芳林娇躯发颤,甚感温暖,她低声道:“夫君,我....我真的....不曾忘情...”

    盘蜒道:“我也不曾负你。”话音刚落,形影晃动,瞬息间不见踪影。

    罗芳林呆立许久,挺直身子,又转身望向天穹,俯瞰山河,那一瞬间的软弱彷徨,至此也烟消云散了。
正文 七十七 舍身方能得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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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手一扬,那纸片如受绳牵般飞向蝉鸣,说道:“可真巧了,我与其余四人混斗一场。”

    蝉鸣接过一瞧,确实不假,可仍不禁心下疑惑,他数月前曾与盘蜒交谈,见他谦逊有礼,甚是恭敬,对他更是赏识,可短短时日之内,他怎会心性剧变,成了自高自大之徒?

    随后众遁天门人依次抓阄,雨崖子“咦”了一声,喜忧参半,原来她也与盘蜒同台,乃是那混斗五人之一。

    海平道:“既然安排已定,其余七对同门暂且歇着,让那群斗五人先分出胜负。”

    雨崖子朝盘蜒一瞧,盘蜒悄然传声说道:“师父,咱俩先行联手,胜过旁人再说。”

    雨崖子心道:“此举殊不光明正大,何必如此?”但她爱慕盘蜒,并不多想,妙目眨了眨,答应下来。

    五人一齐登台,各站方位,众门人齐声鼓劲儿,声若雷霆,热烈非凡。除盘蜒、雨崖子之外,另三人乃是天地派河滨道人、法剑派袁平、圣阳派武怡丰,也皆是威震当世,教徒数千的一代宗师。

    河滨道人寻思:“这盘蜒年轻气盛,目空一切,正好今日教训教训他。”朝盘蜒行礼道:“师弟,领教了。”倏然前冲,双腿连环踢出,盘蜒身子偏斜,轻巧闪过,切出一刀,转守为攻。

    河滨道人腿上功夫闻名遐迩,四海传扬,号称“荆棘缠足”,他腿上凝聚气力,行动追风逐电,目不暇接,若被他真气扫中,身子便如陷入荆棘丛,身躯阵痛,行动骤缓,往往一招便败下阵来。盘蜒施展灵巧功夫,刀光阵阵,刀声虎虎,两人一时难分胜负。

    雨崖子微一犹豫,蓦地飞身上前,手掌如玉,霎时拍出,她此时掌力犹胜往昔与疫魔交战之时,罡气强猛迅捷,砰地一声,破开河滨道人腿风。河滨道人惊醒过来,怒道:“你...你...”

    雨崖子微觉窘迫,出手迟缓,河滨道人身子一弹,腿如龙尾,直扫她咽喉。雨崖子叹一口气,朝前踏步,使出玄武裂地功夫,饶是这擂台乃是以奇异重石铺成,坚硬卓绝,仍是微微一晃,她身上巨力炸裂,河滨道人硬接一招,连退三步,气息紊乱。

    就在这时,盘蜒一刀劈下,道:“中!”河滨肩上受创,留下一道长长口子。河滨破口骂道:“以二敌一,算什么好汉?”

    盘蜒连连出招,笑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你呈好汉,又有何用?”

    河滨怒发冲冠,双掌晃动,使出“光合神掌”功夫,掌力如骄阳暴晒,极为炽热,掌法却极为隐秘,叫人如入蒸笼,不知不觉便中了热毒。盘蜒收起宝刀,也接连以五夜凝思功掌法迎敌,他的火炎掌功夫与那光合神掌不同,火焰随风,翻卷奔腾,大开大合,宛如海浪。

    那河滨受伤在先,此时血流不止,剧痛之下,难免分心。斗了二十招,盘蜒一腿直踢,咚地一声,河滨鲜血狂喷,朝后摔去。盘蜒旋即跟上,手指连点,将他穴道封死。

    河滨怒斥道:“你这小贼,手段卑劣,将来必不得好死。”

    盘蜒道:“成王败寇,阁下白活这么多年,连这道理都不懂么?”

    他一转眼,见那法剑派、圣阳派两大高手正夹攻雨崖子一人。那法剑派的长剑上金光如风,时时摸出符咒,朝雨崖子扔去,符咒连连引爆,光芒闪耀。而那圣阳派长剑上烈焰熊熊,似大旗、似蟒蛇,盘旋飞舞,极为壮观。

    这二人功力各自比雨崖子稍逊,眼下联手,取胜原也不难,可这二人彼此之间也有芥蒂,提防另一人突施冷箭,不敢放手拼搏,而雨崖子的暖石功与石剑功夫亦强韧至极,这一来一去,竟斗了个三足鼎立,旗鼓相当。

    盘蜒道:“师父,泰华峰起!”

    雨崖子更不思索,倏然刺出十剑,将两人迫退,纤腰一转,使出蒙山老仙无往不利的“泰华山峰拔地起”功夫,刹那间地面上竖起三道十丈石柱,旋即岩石迸裂,石块激·射。那两个敌手大吃一惊,急往后倒飞,同时长剑圈转,挡下飞石。

    雨崖子使出此招,一时气息不畅,难以追击,心里大叫“可惜!”否则趁那两人手忙脚乱之际一剑袭去,定能大有收获。

    可她无法动身,盘蜒却静候多时,他无声无息的从两人身后冒出,狠狠两掌,结结实实打在两人背心上,袁平、武怡丰惨叫一声,朝前扑倒。

    盘蜒喊道:“师父,一人一个!”朝袁平扑去,袁平痛斥:“你这懦夫奸贼,只会偷袭手段么?”

    盘蜒不答,掌法刀术千变万化,风起云涌,十招之后,忽地一招“暴风诛纣”,刀光变幻,宛如彗星破空,霎时已抵在袁平咽喉。袁平骂道:“你杀了我吧,老子绝不服输!”

    盘蜒道:“好,这是你自找的!”金刀当头劈落,袁平已活了五百岁,年纪越大,实则越是怕死,见盘蜒眼神冷漠,当真是杀人如麻之士,不禁大骇,脱口喊道:“等等!等等!我...我认输,认输!”

    盘蜒当即变招,一肘砸中袁平后脑,幻灵真气入体,袁平摇晃几下,俯身躺倒。盘蜒拉住他的腿,随手一甩,竟将这万仙中广受敬仰的前辈高人如废物般扔下场去。观战众仙见他如此蛮横无礼,大多愤慨激怒,大声鼓噪。

    盘蜒充耳不闻,再去看雨崖子,她与武怡丰过招,实已大占上风,可她实在太过刚正,念及敌手伤重,不忍使重手,是以至今僵持不下。

    盘蜒身子一动,使暖石功的“玉手掌”,掌中凝聚真气,乒地一声,打中武怡丰左腿,这一掌势头凌厉,咔嚓声响,武怡丰腿骨当即断成两截,他厉声惨呼,滚做一团。

    众仙看到这等惨状,无不变色,便是原先喜爱崇敬盘蜒的女子,到此时也不禁怨他太过狠辣。

    雨崖子急道:“盘蜒,你....你实在...不必如此。”

    盘蜒大声道:“崖儿,咱们万仙门人,一路泉水试炼,断手断脚上来,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他只需调养半天,便能行走如常了。”

    雨崖子心知不错,可毕竟颇为不忍,将武怡丰轻轻扶起,武怡丰狠命一推,将她迫开几步,骂道:“你这师父当的,真个差劲至极,教出这等豺狼虎豹!”展开轻功,单足一蹬,已然到了场下。众看客见这仙人如此强硬,无不钦佩,反而用力鼓掌叫好,盘蜒、雨崖子虽然取胜,可无人替他们庆贺。

    雨崖子美目流转,与盘蜒对视,盘蜒说道:“崖儿,你认输成么?”

    他声音响亮,故意让人听见,旁人听他连称自己师父为“崖儿”,本就觉得不妥,待听他劝自己师父放弃让路,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都想:“这人竟这般厚脸皮?非但不尊师重道,勾·引师长,反而连自个儿师父都利用了?”

    雨崖子苦涩说道:“师弟,你叫我...崖儿,我很是欢喜,但今日之事,你完完全全做错了。今日咱们上台比武,所看重者并非机智谋略,心机手段,而是货真价实的内力招式,否则万万难以升入破云一层。”

    众看客中不少人点头附和:“不错,这位雨崖子才是真正品行高尚的仙子,为何她的徒儿如此不堪?”

    突然间,盘蜒跪倒在地,朝雨崖子连连磕头,他将脑袋高高抬起,旋即极快砸下,喀喀几声,脑袋前已血液如瀑,状况极惨。雨崖子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扶住。

    盘蜒不顾众目睽睽,死死吻住她嘴唇,眼中热泪滚滚,身子如患寒热病般抖动。雨崖子胸中深情无限,霎时也如丢了魂般。

    许久许久,盘蜒放脱了她,再度朗声说道:“崖儿,让我获胜,成么?”

    雨崖子心里明白,自己这么一答应,对自己名声损害有限,最多不过被旁人传些流言蜚语。可盘蜒便要落下个跪地哀求,奴颜屈膝的名声。可见她此生最爱的情郎如此受苦,她又如何舍得?骤然间,她无法思索,满脑空白,流泪说道:“好,我....我输了,你起来吧。”

    盘蜒哈哈大笑,一跃而起,捧着她纤腰,抱着她连连转圈,说道:“多谢师父成全,多谢崖儿成全。我盘蜒今后名声大噪,权势通天,永远也不负你。”

    雨崖子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徒儿,恍恍惚惚,泪眼朦胧,她也忆起盘蜒头一次参与会试时,明明身负重伤,却隐瞒众人,装作忘恩负义,皮厚无德的模样,以惨烈至极的下场,败在对手掌下。

    她隐约觉得:盘蜒是故意的,他甚么都明白,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他如此聪明,怎会料想不到?可他却仍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贴污泥。

    他在做什么?

    他在赶走所有亲近他,敬仰他,看重他的人么?

    雨崖子想不明白,可她不想远离他,她爱着他,无比狂热,难以动摇,唯独此节,她想得通透。

    盘蜒将雨崖子放出了场,高举双拳,面带微笑,望着满山愤怒鄙夷的仙人。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在万仙比擂,如他所料,没有欢呼,毫无喝彩,无人祝贺,唯有那熟悉至极的唾弃、指责、痛斥、贬低。

    就如头一次一样。

    那骂声宛如一个个海浪,打向盘蜒,却再也冲不动他。

    他心想:“骂吧,骂吧,我会是万仙之主,一贯高高在上的万仙,终于也会臣服在我这卑劣之人脚下。”
正文 七十八 瑶池佳会琴音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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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转身离场,回至坐席,随后身子歪斜,闭起双眼,径自打起盹来。众人瞧他吊儿郎当的行径,直将这盛事当做儿戏,无不暗自恚怒。

    混沌之中,有人问盘蜒:“你为何如此?你本非这样的人。你恨万仙虚伪,你这般便坦诚无虚了么?你恨万仙追名,那你何必争夺破云之位?”

    盘蜒心中明白答案,那答案沉积已久,此刻才渐渐浮上水面。

    他恨万仙,但他却是万仙。早在他头一回于仙露泉试炼,遇上湮没时,他割断手足,在书册上留名之后,他的心便一分为二,一为万仙,一为万鬼。万仙那一半留在这里,万鬼那一半化作血云,血云以玄夜伏魔功的离形之术逍遥在外,可魂魄却弥留在盘蜒心底。

    仙殇曾说:“万鬼终会憎恨万仙。”即便一时和睦,但天性如此,便如大雁南飞,雀鸟归巢,虎食羊兔,弱肉强食,久而久之,恨意自生。

    如今那恨意终于露出獠牙,盘蜒想守护万仙,却又恨着万仙。他不想与万仙为伍,却又想成为万仙的宗匠。

    你是自作自受呀,早知如此,你何必贪图那玄夜伏魔功?

    我心中自有邪念,即便血云不生,我终会不容于万仙,我创出他来,便暂且摒弃邪念,可在这儿留久一点。

    那邪念是甚么?

    那是太....

    一通山崩地裂般的声响,盘蜒身子一震,思绪中断,他见台上两人已分了胜负,鲲鹏胜了宣途,这两人虽同为山海门人,可彼此颇瞧不顺眼。这一仗斗得激烈,但终究是鲲鹏更胜一筹。

    雨崖子靠近了他,问道:“蜒弟,你在想些什么?”

    盘蜒拉她玉手,放在唇边不停亲吻,雨崖子感到他嘴唇冰冷,举止并无深情,只是故作放·荡,心下不禁一酸,问道:“你....何苦如此?”

    席间众遁天门人愈发不满,有人呵斥道:“盘蜒,你给我坐直了!规矩些!”盘蜒松脱雨崖子手掌,微微一笑,仰头大睡。

    山上看客也将此事瞧得清清楚楚,有女子伤心说道:“他....明明有了....陆振英,我已谅解了他,可他为何....连自个儿师父....”说罢呜呜哭泣。

    不少女子受她感染,也难忍悲戚,哭得甚惨,垂泪之余,口中抱怨、指责,乃至痛骂,满腔爱慕变作声讨,听来好像有入骨之恨一般。周遭男弟子听了,更是连连赞同。

    众高手比了数场,各显神通,一时间大火冰柱、雷光巨石,层出不穷,威势壮绝,观者沉迷诸般仙法之中,心驰神摇之下,便对盘蜒举止视而不见了。

    不久之后,有人惊呼道:“是张千峰!张千峰!他回来了?”

    张千峰数年前也曾倍受门中瞩目,号称古今进境最快弟子,但不久后盘蜒取而代之,而张千峰几年来绝足不归,不少人已将他淡忘,此时一瞧,却又全想了起来,心生怀念,更为轰动。

    与张千峰比武之人叫做黄徒忠,乃是天地派顶尖高手,号称“黄钟之律”,手握一二胡,身背一瑶琴,一丛花白胡子,精神矍铄,当真是风雅仙人模样。千灵子知道黄徒忠厉害,笑道:“鲲鹏,你这昔日徒儿,今个儿非败不可了,你说他能撑个几招?”

    鲲鹏笑道:“千峰进境早超我预料,鹿死谁手,难以断言。”

    千灵子扳指算道:“我说一百招不到,他便得灰溜溜下场。”

    旁人心想:“这一百招委实宽限不少,我说他五十招也未必捱得过去。”

    张千峰比往昔憔悴,似吃了许多苦头,正因如此,却显得愈发俊朗,他目光宛如神潭,神情恭敬,锋芒不露,朝黄徒忠拱手道:“黄前辈,在下向您讨教,请恕无礼之罪。”

    山上众人心想:“张千峰与盘蜒齐名,可他却是谦谦君子,好生招人喜欢。”

    黄徒忠笑道:“好说,好说,千峰,你是少年英侠,前途无量,我这老迈之躯,也不知能挡你几招?”嘴上谦虚,心里却只道必胜。他朝张千峰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出手。

    张千峰摆出架势,双手半张,乃是一招“瑶池佳会”,黄徒忠微微点头,笑道:“何必如此客气?”传说西王母每千年于瑶池宴会群仙,而黄徒忠那“瑶琴”兵刃,据传其声亦来自瑶池,张千峰这一招既和意境,又友善至极。

    两人凝立片刻,张千峰这瑶池佳会的内力发散开来,化作劲风,打向黄徒忠。黄徒忠拉扯二胡,锃锃两声,两道若有若无的白光扩散开去,将张千峰内劲抵消。黄徒忠心想:“这小子内力果然厉害,不知与鲲鹏一比,谁更高明些?”

    他轻轻一跃,已浮在半空中,取出瑶琴,按天地人三才之处,内劲分三路朝张千峰飞去,音波震荡,令真气加倍刚强,却又攻势巧妙,宛如琴声。张千峰袖袍一拂,内力遥遥打出,化解音波真气,丝毫不显为难。但黄徒忠内劲源源不绝,右手钩抹推弹,劲力千变万化,缓急无常,霎时这擂台三十丈方圆皆笼罩在他音波之下。

    有一法剑派老者脸上变色,说道:“此乃君臣之调,黄徒忠这老小子好生急躁,竟对后辈小子使出绝学来?”

    鲲鹏心头一凛,不禁替张千峰捏了把汗,据传这黄徒忠一曲“君臣曲”声沉为尊,敌人身在其中,音偏为臣,若敌手长久聆听其音,心神受制,内劲便大打折扣,难以凝聚,这叫“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与这黄徒忠为敌,非得一上来便全力以赴,要他心有忌讳,腾不出手来使这“君臣曲”,只是黄徒忠仙法绝顶,变幻莫测,如欲急功,岂能不被他瞧出破绽来?是以这黄徒忠棘手至极,连鲲鹏也难言必胜。

    张千峰身在琴音之中,出手仍不急不慢,沉稳厚重,黄徒忠“咦”了一声,脸色惊异,心想:“此子招式倒也奇特,怎能挡我曲子?除非内力直达破云境界,否则焉能不为我所制?”

    他虽一时不解,可此时稳操胜券,何惧之有?左手一锁一拂,铛铛数声,琴音大作,发文武之音,已是古时圣帝之威,料定张千峰非臣服不可,张千峰身子晃也不晃,呼呼两掌,隔了十丈打来,黄徒忠“哼”地一声,一抓一掐,琴弦一震,将那掌力消解。

    张千峰道:“在下也粗通音律,得聆前辈仙音,获益匪浅,正要投桃报李,请前辈品评品评。”霎时左右掌缓缓推出,正是天琴云弦掌的招式,那掌力上达天听,下临深渊,灵气吞吐,幽幽明明,竟顺着黄徒忠琴音变化,宛如伴奏一般。

    两者劲力相碰,波澜不起,可你来我往,纷争不断,黄徒忠冷汗涔涔,心头大忌:“他这掌力....自行生出变数,填塞我琴音空隙,这是什么功夫?”

    张千峰双掌凝固半空,掌力无穷无尽,过了片刻,黄徒忠那瑶琴琴弦竟自行震动,按张千峰心意弹奏,黄徒忠心底大叫不好,急的几乎吐血。

    他这瑶琴,看似寻常,实则乃是黄徒忠找寻百年而得的一件法宝,集天地灵气而造,上和天数,感宇宙之意而成,令黄徒忠琴发剑气,剑声琴音,毫不费力,等若武功陡增一倍,否则焉能掌控如此磅礴的仙气?可此琴有灵气,与黄徒忠不过是半师半友,这时与张千峰相斗,冥冥之中,竟将张千峰视作知音,已有失去掌控之虞。

    黄徒忠一咬牙,卯足全力,双手十指纷飞,劈、打、勾、剔、轮、弹、圆、滚,将琴弦拨得宛如骤雨一般,如此催动内劲,非但是与敌人相抗,更是要战胜心魔,夺回此琴灵知。

    张千峰忽然大喝一声,双掌一分,砰地一声,黄徒忠身躯巨震,场中琴音骤消,四下一片寂静。黄徒忠双目瞪视张千峰,眉间隐有怒容,他喝道:“你哪来这么深的功力?怎能压下我的曲子?”

    张千峰道:“在下这两年来前往秘境,偶有奇缘,得遇一朋友,我俩投缘,那朋友便传我一些运气调息的法门。”

    黄徒忠怒道:“你胡说八道?你那朋友是谁?怎能有这等本事?”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委实不知他姓名,但经他引荐,也识得了几位极了不起的高人。这几位高人各自传功,在下方能有今日之能。”

    黄徒忠不敢再弹琴奏曲,以免瑶琴从此失效,他缓缓落地,陡然间疾冲而出,将二胡琴弓当做兵刃,朝张千峰胸口直刺,兵刃上附有音波,亦是锋锐至极,迅捷异常。张千峰道:“老前辈琴音了得,正要领教兵刃功夫!”

    他手掌一开,现出一柄火剑,那火剑火焰挥扬,好似无数张牙舞爪的猛兽,黄徒忠连出数剑,但皆被张千峰剑气挡开,他只觉这后辈剑上内力强盛充沛,永无止境,却又韬光隐晦,收而不发,至此方知此人故意相让,自己实则胜机渺茫。

    又斗了百来招,黄徒忠长叹一声,琴弓虚晃,退后数步,连连摇头道:“千峰老弟,你不削我面子,给老儿台阶下,老儿焉能不知好歹?这场比武,老头儿甘拜下风,实则远远不及你。”
正文 八十一 三人之行必有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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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崖子立于坡上,听一九歌派女弟子愕然道:“这擂台上的青石板非同小可,质地坚固异常,历时千年不坏,据传数百年前遁天高人比武,招来落石天雷,也不曾碎开。莫非....莫非到了时限,已变得酥软脆弱了么?”

    雨崖子震惊万分,只想:“盘蜒他....他并非虚张声势,他身手早远超遁天界限...哪怕....”

    她正在思索,盘蜒斩落金刀,台上石板碎裂,升入半空,石化铁,铁化金,变作上千利刃,刺向千灵子。众神藏派门人齐声惊呼起来,心中皆想:“这是昔日蒙山仙长的彗星扫凶,我神藏派绝艺之最,他从何处学会?”当年盘蜒与蒙山恶斗,蒙山曾以此招猛攻,盘蜒心领神会,又经多年思索,此时已能运用自如。

    千灵子喝骂一声,手忙脚乱,又招出千灵天兵那五百甲士,冲做盾牌,挡在身前,转眼被杀的溃败,但这一招总算挺过。千灵子汗如雨下,心中直叫:“有鬼!有鬼!这小子被蒙山老头附体了么?”

    盘蜒欺近,胳膊一扬,手肘打来,千灵子有心拼命,沉浮宝剑交替弹出,忽然盘蜒身上金光纵横,手臂上长出无数金骨,好似狼牙棒一般。有门人认出此招,惊声喊道:“神骨术!”

    千灵子左右开弓,抵挡骨锥疾刺,盘蜒手臂、胸口、腹部、额头、大腿、小腿、足尖中皆有金骨生长,宛如雪莲盛开,又似尸腐蛆生,攻势紧密,全无间隙。千灵子已全然抵挡不住,只得施展轻功,满场逃窜,心中渐渐害怕:“这人是妖怪!妖怪!”雨崖子心想:“神骨术虽失传已久,却从未听说能有这般神效,盘蜒此法,只怕远超前人之意。”

    千灵子离得远些,盘蜒终于收了功力,白骨消退,恢复原状,身上衣衫竟无半分破损,旁人心头迷惑,不知为何如此。他道:“千灵子!你还要逞强么?”

    千灵子自知远不是敌手,可倔强起来,宁死不屈,喊道:“我还没死,伤也不重,你想要我服输,那是万万休想。”

    盘蜒脸罩黑气,说道:“要你服输,那有何难?”双掌如轮,先后递出,刹那间,掌力袭来,千灵子急忙运全力抵挡,倏地脑袋一懵,胸中一震,耳中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只见面前黑暗无边,空旷广漠,上不见天,下不着地。他内心困惑,却又有恐惧暗生,飘飘荡荡,不由自主,思绪万分,想起今后千万年难以言喻的孤独苦闷。

    千灵子孩童脾性,最怕孤单,而这掌法催人心魔,刁钻无比,竟诱发出心脑中难以阻碍的魔障,他“哇”地一声,痛哭流涕,往台下一跳,喊道:“我不打啦,我不打啦!”走了两步,心累力竭,一头栽倒。

    众仙看得面面相觑,目露恐慌,无人知盘蜒如何致胜,可经此一战,方知盘蜒功力惊人,已非遁天层门人能制。一时间,众仙人心惶惶,大难临头,都想:“莫不成这恶徒真要踏入破云一层?再无人能挡得住他?”

    杨木老仙怒道:“你这是大枯竭掌,你...暗谷他...你怎学会暗谷的不传之秘?”蝉鸣想起曾让盘蜒追查苦朝派恶行之事,脸色不善,隐有悔意。

    盘蜒慢条斯理,缓缓说道:“暗谷老仙打了我一掌,没要了我的命,这掌法却让我学了过来。”

    杨木喊道:“是你杀了暗谷么?”

    众仙听得明白,顷刻间,满场哑口无言,寂静无声,人人心头都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难怪暗谷老仙不曾在场,原来已经死了。万仙流年不利,几年之间,竟接连失去顶梁柱。可竟是盘蜒下的毒手?”

    盘蜒嗤笑一声,说道:“胡乱猜测,空口无凭,眼下别来跟我啰嗦。”摇了摇头,走下台去,将千灵子抱起,稍稍一托,他幼童般的身子从空中飘过,飞入看台,一法剑派门人急忙将他抱住。

    海平老仙拔出剑来,问道:“咱们该如何处置此人?”

    蝉鸣道:“咱们无凭无据,单凭大枯竭掌功夫,未能断言。”

    杨木道:“菩提老儿不在,依照规矩,他若升上破云,等若上天授意,一应罪过,一笔勾销。此事关乎我万仙气运,不可急躁。”

    海平冷冷看盘蜒一眼,还剑入鞘,神色如常,竟似毫不介怀。

    观者兀自议论纷纷,蝉鸣道:“鲲鹏、张千峰,你二人虽曾为师徒,到此却不可容让,还请全力拼搏,决出高下。”众仙于是消停下来,瞩目场上。

    两人飞身而起,走入场中,张千峰说道:“鲲鹏师兄,昔者蒙你教导,令在下学而有成,方有今日,在下感激无尽。此时与你过招,委实...委实不知好歹,万望师兄谅解。”

    鲲鹏见张千峰神色诚恳,言辞谦恭,微笑答道:“好说,好说,我瞧你有出息,心中自也高兴。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张千峰道:“还请师兄先出招。”他有意让鲲鹏十合,以便稍偿教诲之恩。

    鲲鹏道:“你是晚辈,我岂能以大欺小,自当由你先来。”

    盘蜒本在椅子上闷头做梦,听此情景,冷冷说道:“你二人有完没完?打一场架,闹得和请客吃饭一般。万仙门这做作功夫,果然是炉火纯青,天下无双。”

    鲲鹏怒道:“盘蜒,你以为自己功夫大进,便可为所欲为,口吐狂言了么?以前在山海门中,我怎地没瞧出你真习性来?”他、张千峰、盘蜒乃山海门三大支柱,合作多年,配合无间,此时他与张千峰交手,心中已然不快,再听盘蜒出言不逊,更是火冒三丈。

    盘蜒冷笑一声,又翻身睡去。张千峰已不便客套,低声道:“师父,有僭了。”冲上一步,一拳打出。鲲鹏使混元玄功,将张千峰这一招化解,也飞踢一脚,两人你来我往,斗得甚是激烈。

    过了十数合,鲲鹏察觉张千峰内劲凝而不发,有意相让,喝道:“尽管全力打来,你以为我挡不住你么?”

    张千峰心中一动:“我一味留手,那才是对师父莫大的不尊。”他此次回山参试,本无心定要踏入破云,只不过想验证武学,一试自己极限罢了,又想:“师父武功难以估量,我即便施展解数,胜算也极为渺茫,何必缩手缩脚?”

    念及于此,他陡然一晃,身形加速,已踏入地脉,人影全无。群仙瞧得兴奋,接连喊道:“伏羲通天道!”

    鲲鹏练有海平老仙亲传的混元玄功,这功夫也是以伏羲通天道为根基,精微奥妙,奇变无穷,霎时已感知张千峰方位,双手虚张,哗哗声中,恰好将张千峰一拳化解,随后劲力缠绕,一退一拽,张千峰从虚处现身,鲲鹏一招“东风破”,拳头正中张千峰胸口,张千峰身子一震,退后数步,脸上有一丝惊讶。

    鲲鹏笑道:“这混元玄功,你可不曾学过。”此法探知敌人动向,消解敌人招式,立时反击过去,敌人被扰得破绽百出,如何能够抵挡?而他出拳之时,拳力遁入脉象,绕过敌人护体真气,等若以石击卵,以强击弱,往往一举获胜。

    张千峰闭目片刻,点头道:“师父奇功绝妙,真令人赞叹。”

    鲲鹏心中一凛,暗想:“我那一拳使了八成力道,实打实正中他要害,而他真气无用,本该立败当场,却为何伤他不得?”他本没想取张千峰性命,只想速战速决,谁知这一拳竟全无效用。

    张千峰再度出招,使“鸾凤翱翔”连踢数下,如风雨暴至,震震怒怒,鲲鹏神色悠闲,使混元玄功一一挡下,蓦地一圈一回,引张千峰露出老大空隙,一招“怀道不言”,一掌击中张千峰肩骨,这回他加重力道,已用了十足,满拟将他肩膀一举震断,就此取胜,谁知张千峰微一沉肩,若无其事的飘了回去。

    鲲鹏大吃一惊,沉吟问道:“千峰,你这是....这是甚么功夫?”

    张千峰道:“回禀师兄,此乃伏羲通天道的降魔通玄法。”

    鲲鹏苦思伏羲通天道秘籍记载,却半点也想不起来,又问:“我所传你的功夫中,似并无此术啊?”说到此处,不禁微觉尴尬:他传功时虽极为用心,但毕竟藏私不少,这最有神效、长胜不败的混元玄功便没有传授。

    张千峰道:“师兄有所不知,这法门乃是我胡乱比划,偶尔间灵悟闪现,偶尔悟得,并非原有。”

    鲲鹏听他自创新诀,又惊又妒,恼道:“你胡说些甚么?本门伏羲通天道秘籍已千锤百炼,完满无缺,你又怎创的出来?”

    张千峰忙道:“师兄家训的是,千峰盲目狂妄,今后再不敢冠以伏羲通天之名。”

    鲲鹏心想:“这小子莫非真胜我一筹?天下哪有这等道理?”无名火起,更是急躁,双掌圈转,瞬间张千峰周围涌出数个透明潋滟的大漩涡,正是混元玄功的变数。鲲鹏大喝一声,猛地打出数掌,掌力排山倒海,霍然砸落,从一个个儿大漩涡中飞出,一时无处不在,虚实难辨,充斥天地,密无缝隙。

    张千峰见鲲鹏掌力实在猛恶,已无法以血肉之躯硬挡,顷刻间,他手掌轻切,周身现出数个模模糊糊,光影变幻的巨大身影,众身影各出一掌,波波几声,竟将鲲鹏这一往无前,奋不顾身的全力猛攻消弭无形。
正文 八十二 客客气气真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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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鲲鹏身躯巨震,如何能料到这等奇事?张千峰拔身而起,一掌隔空打出,鲲鹏急忙使混元玄功抵挡,但一巨大形影有如鬼魅般赶来,挥出数拳,拳力顺着脉象,袭向鲲鹏。

    张千峰急道:“不可!”可已然不及,鲲鹏被拳力打得高高飞起,摔出老远,张千峰叹一口气,止住那形影,形影便如雾般散去。

    鲲鹏刚刚那奋力一掌落空,不免心神动摇,士气衰竭,更不知张千峰功夫如此神妙,竟连混元玄功也阻挡不得。他勉力起身,忽然一口血从唇边流下。鲲鹏呼吸急促,眉头紧锁,自知受伤太重,难以为继,突然间仰天大笑,说道:“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是我自个儿说的。”

    张千峰甚是愧疚,但望着鲲鹏,目光无丝毫退却之意。

    鲲鹏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我输了,好徒儿,好师弟,好仙使。”胸中气急败坏,却又怕失了气度,更不等张千峰答话,足尖一点,瞬间离去,弹指间已没入山洞中。

    众看客中响起巨浪般的欢闹,都想:“张千峰仙长功力盖世,连自家师父,这号称遁天第一高手的鲲鹏也敌他不过?只怕唯有此人,能胜得过那可恨的盘蜒。”可谁也不知张千峰神功来龙去脉,便是蝉鸣、杨木、海平也莫名其妙,海平钻研伏羲通天道已有多年,垂首思索良久,问道:“张千峰,那古怪影子...便是你遇上的高人么?”

    张千峰躬身道:“弟子于一年之前,深夜练功,无意之中遁入聚魂山.....”

    三老仙脸上变色,海平急道:“你能破开虚空,自由出入聚魂山么?”

    张千峰摇头道:“我万万不能,唯有时空特异、脉象契合,我才能偶尔为之。”他多年前曾随师妹洁泽通过一世上罕有的天门前往异界,经历非凡,触动灵感。随后那天门失效荒废,再无法通行,而那这段往事却令张千峰刻骨难忘,他近年来苦思冥想,追忆年华,竟渐渐从伏羲通天道中收获启发,摸索出一条通往聚魂山的法门,只是此法极为艰难,须得长久准备,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实施。

    海平又问:“那你在聚魂山中,遭遇何人?”

    张千峰道:“那位朋友不许我道出姓名,只是他恰好身处险境,我恰逢此事,便帮了他一个小忙,此友甚是豪迈,便与我结为生死之交,更引荐他几位属下令我识得。我二人谈论武道,蒙他指点,我受益匪浅,回来之后,似....似能从聚魂山中借他与其属下之力,引为自用。”

    三老仙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稍有不安,蝉鸣说道:“聚魂山中,多得是艰险可怖的魔头,你可得小心运用,莫要受其蛊惑。”

    张千峰道:“弟子领会得了,多谢仙长提点。我今日所以能胜过....师兄,并非我自身如何了得,而是借助外力成事,可谓胜之不武,万不敢与盘蜒师弟过招。”

    盘蜒哈哈大笑,走上擂台,说道:“你又闹甚么玄虚?那聚魂山的魔头能传功给你,那是你的造化机缘。你能跨越异境,隔世借力,当世之中,绝无第二人有此本领。好极了,好极了,我本想遁天一层如此羸弱,将来岂堪大用?瞧见了你,这可让我放心不少。有趣了不少。”

    三老仙不再发问,蝉鸣道:“神藏派盘蜒、海纳派张千峰,便由你二人,决出此次破云层仙露泉试炼人选。”

    此言一出,群山间再无人声,众仙屏息凝神,俯视擂台,心中皆忐忑难安,大多心想:“千峰仙长,你可千万莫输给盘蜒这...这恶人。”唯独雨崖子、吕流馨等神藏派弟子盼盘蜒获胜。

    张千峰正斟酌着说几句开场白,盘蜒森然道:“张千峰,当年我便狠狠揍过你,你还想得起是为了甚么?”

    张千峰遥想当年,苦笑一声,说道:“因为我寻死觅活,犹豫不决。”

    盘蜒道:“是了,你眼下可有所长进了么?”

    张千峰直起身子,说道:“自当由师弟评判了!”倏然间,两人同时抬手,一人使伏羲通天掌,一人使太乙幻灵掌,掌力一碰,真气乱窜,波动无止,擂台正中当即碎开一坑洞。群仙见了,大呼小叫,无不激动。

    但见盘蜒幻影绰绰,变数诡异,无数个影子从八方齐至,张千峰笑道:“好幻灵掌力!”踏入脉象,骤然间,也是幻象重重,难辨真伪,与盘蜒幻影相碰,彼此抵消。

    坡上遁天层黄徒忠惊声道:“这是甚么功夫?我万仙中有这等法门么?”

    千灵子道:“不过是人数多些,却一碰就消,远不及我千灵天兵....”话音刚落,两道人影缠在一块儿,转眼便又分开,砰地一声,地上青石碎裂,如遭地震一般。千灵子暗暗骇然:“他们这戏法变化多端,虚实互化,我这天兵如何能比?”

    海平钻研玄学,喟然叹道:“伏羲、太乙,殊途同归,千峰以脉象变化,盘蜒以灵体幻形,果然各有奇法,难言胜败。”

    张千峰连连出招,使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如网,张扬扩散,暗含内劲,伤人于无形之间。盘蜒大声呼喝,以五夜凝思功应对,两人掌力悉敌,互相抗衡,连过数百招,果然难分高下。

    张千峰借来聚魂山“朋友”妖力,化作内力,真气如大海般永无止境,他初时尚留有余地,可不久之后,他见自己无论如何出招,盘蜒皆应对自如,并无受伤之虞。张千峰心想:“师弟从何处练得这一身功夫?我尚借外援,他可全凭真实内力。”暗暗惊佩,便逐渐加强力道。可无论他掌法掌力如何转变,盘蜒立时应变,也是恰到好处。

    张千峰大感舒畅,有心一探究竟,使一招“阳燧取火”,一掌斜劈,忽然间掌风化作阳力,火光如扇罩下,那大火广阔辽远,炎热至极,但其中玄妙之处,在于暗合伏羲天道之法,火势顺脉象而走,透过护体真气,如利刃中无甲之士,如何能承受其害?

    盘蜒不管不顾,喊道:“还你一招!”金刀出鞘,一道金光暴涨,这一招也隐入灵虚,伤人魂魄,由心害体,若敌人心智不坚,中了此招,非当场昏迷不可。张千峰心思巧妙,看出此招险要之处,反而加重掌力。但听一声巨响,盘蜒闷哼一声,退开数步,脸色苦楚,张千峰神情自若,那一刀竟未能伤得了他。

    海平老仙笑道:“好一招‘混元玄功’,千峰,你短短片刻间便已领悟了?”

    张千峰道:“正是!”他对伏羲通天道领悟渐深,这混元玄功既隐含在大道之内,他与鲲鹏交手良久,自然心领神会,运用自如,此刻便施展出来,用以化解盘蜒刀风。

    盘蜒嘿嘿一笑,吐出一口血来,再度抢上猛攻,张千峰还以混元玄功,加上聚魂山“朋友”助力,威力之强,更是远胜鲲鹏,再过二十合,两人对了一掌,张千峰身子一晃,回退一步,盘蜒则险些跌出场外,脸色惨白,齿间隐隐有血。

    张千峰道:“师弟,小心了,这一下伤的可不重么?”

    他对盘蜒本就有挚友之情,见他与自己几乎旗鼓相当,身手在伯仲之间,足以登入破云一层,心下暗喜,更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此言问出,纯是好心,但盘蜒却不领情,森然道:“你偶尔得手,好得意么?你是在嘲弄我?”

    张千峰摇头道:“师弟何出此言?你侠义心肠,机智过人,千峰一直以来深为敬仰,绝无恶意。你今日言行虽稍稍欠妥,可我仍.....”

    盘蜒怒极反笑,说道:“你这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白痴!我若输给了你,真乃毕生之耻!”霎时斩下一刀,使出彗星扫凶,真气高深汹涌,席卷而去。张千峰“啊”地一声,知混元玄功阻拦不住,招聚魂山妖气,遍及四肢百骸,骤然打出数掌,隆隆鸣响中,擂台裂开口子,将两人隔开。

    盘蜒深吸一口气,又打出大枯竭掌、五夜凝思功、太乙幻灵掌,一时间,掌力纷纷,浩浩荡荡,永无消停,犹如雷暴。张千峰催动掌力,苦苦支撑,却见眼前景象越变越怪,已坠入幻灵真气之中。

    正僵持间,眼前一花,盘蜒闪至近处,飞起一脚,透过护体罡气,正中张千峰脸颊,随后出拳踢腿,乒乒乓乓,将张千峰打的节节败退,张千峰伤处剧痛,血流不止,但盘蜒力道沉重,似要置他于死地。群仙看得心有不忍,痛惜万分,厉声喊道:“住手,住手!”但盘蜒反而越打越快。

    忽然间,张千峰把心一横,身边现出五个巨影,巨影猛然出手,反击中盘蜒,盘蜒惨叫一声,远远摔了出去。

    其余四个影子缓缓消失,仅留下其中一影,众人这才看得清楚,这影子乃是一极消瘦高大的怪客,戴一惨白尖脸的面具,仅留下一对漆黑圆洞,空出双眼。她身躯极细,看似女子,却黑乎乎的瞧不真切。

    张千峰擦去脸上血迹,急道:“莫....莫要害他,他对我...有恩。”

    那怪客尖声道:“他想杀你,我便杀他。”
正文 一 魔窟之中心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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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内,火光耀眼,金甲扬辉,一众将士环绕在侧,又有一少女模样的将军低头看地图,柳眉紧锁,苦苦思索。

    过了许久,她叹道:“敌人派军冒死突入阵中,我一味冲杀,指挥不当,害得....士兵折损,真是....对不住大伙儿。”

    一翘胡子的老将说道:“东将军,咱们打了胜仗,你都如此自责,若当真输了,咱们可要陪你抹脖子了?”

    东采奇郁郁说道:“我若再灵巧些,机警些,此战本可得全胜....”

    话音未落,一坐在营帐角落,道士打扮的青年问道:“你中了埋伏,若要处置,该如何指派?”

    东采奇精神一振,道:“师兄可考到我啦,我当让右侧甲士速速支援....”

    盘蜒道:“如何支援?受扰者当如何逃走?阵形一乱,其余各部当如何行事?前方敌军又如何应对?”

    东采奇用力挠头,如被老夫子责问的学生般战战兢兢,想了半天,一一回答。盘蜒点头道:“当年我观将军练兵,脑中便不停设想诸般险境,一有所得,立时操练,以号角旗帜为号为令,令出如山,施行神速,如此即便战略失当,战阵上也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东采奇道:“是,是!”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操练阵法,熟习新号令,诸部尽快领会。”众将领命,陆续告退,盘蜒起身,走过东采奇身边,东采奇忙道:“师兄,后天一仗,咱们有几成胜算?”

    盘蜒道:“若堂堂正正,攻打城池,敌人坚守不出,咱们胜算不大,约莫八成上下....”

    东采奇哈哈笑道:“八成上下?还算不大?那几成您才满意,九成九么?”

    盘蜒道:“攻城之难,再于登城,城门一开,敌军士气溃散,步调失当,施展不开,那便败了。有我在此,这区区开门之事,又有何难?”

    东采奇犹豫片刻,道:“我总觉得如此....胜之不武,乃是用神功仙法欺负人。”

    盘蜒道:“兵者,诡道也。以强击弱,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既有优势、强处,为何有所顾忌?你入城之后,约束全军,秋毫不犯,以仁德服人心,也就是了。”

    东采奇喜道:“是,是,只是将来师兄不在,咱们若再要攻城,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盘蜒道:“如今你这四万大军,要攻六万兵马之城,谈何容易?我若不在,你需得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可不能如此急躁。”

    东采奇点头道:“采奇领会了。”盘蜒不再多言,掀开帘布,瞬间不知去向。

    东采奇偷偷吐舌,心想:“听说师兄与师父一齐登入破云层,如今乃我万仙最为尊贵的人物,嗯,当真位高心变,他眼下当真如仙人一般,叫人好生敬畏,我以往与他那些调笑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了。”转念又想:“他这等人物,本该于门中安心修仙,清净不扰,却偏偏不远万里前来帮我,这份恩情,叫我如何报答?不,就算他不来帮我,我欠他良多,唉,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她这支大军驻扎之地,叫做牛奔谷,欲攻打城池,唤作驯狩,据传古之帝王,每每外出游猎,必至此城,玩乐半年而归,也算作半个皇城,为西南蛮族与中原州府交界之地,极为要紧。

    这六个月间,东采奇以其兄名义求援聚兵,招贤纳士,一时间支援不断。而盘蜒到来之后,东采奇采纳其言,将全军一分为二,一半乃江湖武人,桀骜不群之士,交由一武林前辈统领。另一半则为诸侯官兵,由一朝廷名将操练。双方互不服气,往往较劲,然而到了战场之上,奇正交替,倒也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效。

    她奉女皇罗芳林之命,远征西南,讨伐叛乱的五大诸侯,为三军之一。这三军之中,属她兵马最少最弱,谁知短短时日内,反倒是她军功最多,成效最大,如今连克强敌,攻城拔寨,已深入敌军腹地,最晚不过后天,便要强攻敌人门户大城。东采奇想起此事,心中不由惴惴,暗想:“若夺不下此城,咱们这些兵马,只怕要颠沛流离,受围追堵截,将士们便因我急躁贪功之举,一个个要惨死异乡了。”

    她心知此事重大,无心睡眠,见夜色晴朗,便在军营中缓步而行,边走边思索诸事。

    忽然间,她察觉有人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乱,东采奇转过脸来,见那人体形挺拔,穿着军装,却稍显瘦弱,正是她师弟庆仲。

    庆仲面有惊色,说道:“师姐。”

    东采奇道:“这么晚了,你怎地还不睡?”

    庆仲忽然单膝跪地,说道:“师姐,还请你准许我后天上阵攻城。”

    东采奇吃了一惊,手掌虚托,庆仲已被她真气扶起,她叱道:“万万不可,师父将你们托付给我,我领你们东征西战的,已是万万不该,怎还能容你们冒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师父交待?”

    庆仲急道:“可师姐能打仗冲阵,我庆仲堂堂好汉,为何非得缩在后方?军中武人士兵,背地里都笑话咱们呢。”

    东采奇笑道:“你才多大年纪?这般岁数,旁人还在学堂苦读呢,等你再大个几岁,入了万仙门,有伤势自愈之能,又得了师父恩准,我才让你一显身手。”

    庆仲大声道:“师姐,你是女子,却不也驰骋沙场么?我身负血海深仇,若这点苦都吃不起,将来如何能杀得了万鬼的大仇人?”

    东采奇耐心说道:“万仙的功夫,对付一人,自然无碍,可若说披上战甲,骑马飞奔,在乱军丛中七进八出,这却非万仙所擅。”

    庆仲实则一直对盘蜒与东采奇之事耿耿于怀,见东采奇对盘蜒敬重有加,心里嫉恨,若不能在她面前立功,得她夸赞,每一刻皆饱受煎熬,即使在战场上死了,惹她落几滴泪,也胜过眼下碌碌无为。

    他又急又慌,作势又要下跪,东采奇只得说道:“这样吧,我去问问盘蜒师兄,他若准许,我也不拦着。”

    庆仲怒道:“盘蜒,盘蜒,你就知道盘蜒。那盘蜒到处找女人,放荡...至极,你怎会被他蒙在鼓里?被他骗得神魂颠倒?”

    东采奇心头一凛,想起以往这孩子对自己极为痴迷,曾做出过无礼举动,却不料至今仍不开窍。她退后一步,更不多话,冷冷打量庆仲,庆仲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两人静立少时,东采奇道:“明天卯时,你穿上军装,至雪蛇营,与大伙儿一同习练阵法。”

    庆仲喜道:“是,是,我一定不负师姐期望。”却不挪地方,似仍要跟着她。

    东采奇又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明早早起,你回去睡吧。”庆仲这才依依别去,回营入帐。

    东采奇俏立静思,胸中烦恼,却毫无办法,如此一来,更是倦意全消,只想:“此事虽难以启齿,却唯有去问问师兄了。”

    她施展血肉纵控之法,周身三十丈内,众人气血情绪皆模糊可见,却仍不知盘蜒在哪儿。她穿过大营帐篷,不住细探,忽然心中一动,已来到一极大的帐篷前头,门前二人见她到来,大惊失色,高声道:“将军深夜来临,着实辛苦,令人敬佩。”

    东采奇听帐中喧闹声响,笑声刺耳,说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不少便是对自己添油加醋,说的十分下·流不堪。可听那守卫一喊,登时惊呼连连,乒乓作响,似有人打翻了桌椅。东采奇掀布而入,见一众士兵聚集在此,身边酒瓶酒杯,骰子罩子,一应俱全,此刻却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东采奇微微一笑,说道:“明早仍有严训,诸位兴致倒好。”

    众人互相张望,惶恐不安,知东采奇军纪严厉,不知有何重罚。这段时日,东采奇带领众人节节取胜,势如破竹,女皇赏赐不断,众人皆得了极大的好处,士气高涨,对东采奇更是敬佩无比,虽难免说些她的香艳之词,可那不过是粗鲁汉子天性使然,管不住口,实则并无半分不敬,反而各个儿忠诚。当下被她逮住夜间胡闹,全数如大难临头,不敢开口。

    东采奇见盘蜒独自坐在帐中,靠着火堆,身边一个酒葫芦,也正看着自己,似怪她打断热闹,坏了他的兴致。她笑道:“再过半个时辰,若帐中还留着人,莫怪我军法伺候。”

    众人爆发出一通欢呼,喊道:“彩旗侯英明!”突然间又喧哗玩闹起来,只是东采奇在场,有所顾忌,不敢再口吐胡话。

    东采奇见盘蜒并不随旁人玩耍,只是抿一口酒,闭上眼,面带笑,举止古怪,她搬一张椅子,在盘蜒身边坐下,问道:“师兄,你坐了多久了?”

    盘蜒道:“算上今晚,接连三天。”

    东采奇问道:“你为何....为何如此?其余同门呢?”除了盘蜒之外,仍有几位万仙高手前来助阵,只是其余门人自高身份,万不会如盘蜒这般钻在人堆之中。

    盘蜒不答,双目转过半圈,反问道:“你看看这一张张脸,一句句笑,像不像群魔乱舞?”

    东采奇不解问道:“他们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凡人哪?”

    盘蜒道:“但我听来,却不像在人间,倒像是入了魔窟,好一群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语气欣喜,似甚是舒畅。
正文 二 身处地狱杀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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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干笑几声,问道:“那师兄还耽在此处么?”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这儿挺好,比万仙群山中好得多。看遍春风秋月,听惯仙乐妙曲,正要看一看这杀戮场的屠夫,听一听没忌讳的叫骂。”

    东采奇愣了一会儿,又问:“师兄,当年菩提祖师曾经许你,只要你登入第六层境界,便由你做继任宗主,谁知你几年间便又脱胎换骨,他何时传位于你呢?”这话由她来问,实有逾阶越层之嫌,但她料知盘蜒不会在意,遂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盘蜒淡淡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其他人实在太老,张千峰心慈手软,这宗主之位,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东采奇听他语气沉重,野心勃勃,言下之意着实危险,懊悔自己这般多嘴,忙改口说出庆仲之事,她终究仍是年轻姑娘,微觉害羞,说起庆仲言行举止,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不禁脸上发烧。

    盘蜒道:“此事简单的紧,这小子喜欢你,你若喜欢他,便许他诺言,等他长大....”

    东采奇又羞又急,喊道:“哪有此事,我...”见旁人注视此间,忙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会喜欢他?我....我另有心上人了。”

    盘蜒轻笑一声,又道:“你既然不喜欢他,但此子对你忠心耿耿,假以时日,武功定有长进,你在朝中为官,正需要可靠心腹,可利用此子,要他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东采奇摇头道:“这事好生卑鄙,我可做不出来。”

    盘蜒责道:“权术心计,正要对付这等好色痴傻之徒,有何不妥?罢了,你还可说些绝情的话,一刀两断,当场绝了他的念头。”

    东采奇紧按额头,道:“他毕竟是我师弟,生平遭遇极惨,我若这么一说,他可别想不开,从此走上邪路、绝路,那我罪孽可就大了。”

    盘蜒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要怎样?我一刀宰了这小子么?”

    东采奇吓了一跳,小手摆动,道:“这怎么成?师兄息怒,此事万万不可。”

    盘蜒道:“那好,你自个儿想清楚些,到时候当断则断,不可拖泥带水,情之一字,最是害人。若求情不得,这人心智失常,甚么举动都做得出来。”

    东采奇笑道:“师兄还说旁人?你自个儿....”一句话说到唇边,急忙双手捂嘴,不敢多说。

    盘蜒叹道:“你走吧,莫来扰我,时候一到,我便让他们散去。”

    东采奇略微失望,依言离去,她听盘蜒说了一席话,心情却莫名平静下来,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之后数日,她练兵布阵,商议方略,领兵进发,跋山涉水,果然第三日午间,已到了那巡狩城外。

    她令大军停在二里之外,军容齐整,肃然不动。她独自一人骑马出阵,临到城外,她朗声说道:“我乃中原女皇麾下大将东采奇,奉皇上之命,统军入城。尔等原为女皇子民,还不速速开门投靠?”

    城墙上一铁甲钢盔、威风凛凛的大汉笑道:“你这娘们儿,细皮嫩肉的,若你将身上衣衫脱得半点不剩,给咱们跳一支舞,我便打开城门,放尔等入内如何?”

    这大汉喊声洪亮,城墙内外,敌我大军,皆听得清清楚楚,中原众将无不大怒,若非东采奇下令约束,众人早就喝骂出来。巡狩城众人则嘻嘻哈哈的一通邪笑,你瞧我,我瞧你,眼中满是奸邪之气。

    东采奇听着满城奸笑,想起盘蜒说的话来:“这不似人间,倒像是魔窟,满是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不错,一群野蛮、粗鲁、可憎、恶心的亡命之徒,一群灭绝人性的魔鬼。

    若我不幸战死,倒也罢了,若被他们生擒,所受遭遇,便是坠入地狱,怕也不及其中痛苦折磨。

    不仅城中敌手,到了战场之上,人人都是魔鬼。如我不加约束,我的手下也是。

    东采奇昂首说道:“这位将军,如你不降,待得城墙陷落,你被俘虏,我便让咱们军中好汉,将你剥得精光,摸出话·儿,一个个儿从你屁·股中进出取乐。你身边发笑之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她这话中运上万仙仙气,在旷野上空回荡,直抵云霄,满城皆闻,双方一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中原士兵全数大笑起来,更有起哄怪叫,比划手势之人。那大汉气得涨红了脸,嘴里骂骂咧咧。

    东采奇又笑道:“我身后这些精兵强将,自然大多是不好此调了。而将军也非国色天香,身洁体净的妙人。只是军中令出如山,不可违逆,我让他们干·你,他们不敢不干,非得把你整的娇·喘不休,流连忘返不可。”

    众将士笑得更疯,有人跳了出来,喊道:“将军说的好,属下愿替将军打个头阵,先尝尝这位老兄的滋味儿。”

    那敌方大将怒到极处,突然亮出长弓,拉满弓弦,一箭朝东采奇射·去,这一剑如流星赶月,眨眼间一晃而过,东采奇手指一捏,夹中箭身,转手一甩,那弓箭又反射而出,比原先去势更急。

    那大汉哎呦一声,低头闪躲,谁知箭矢在他脑后转了个弯,扑哧一声,正中大汉臀部,大汉大声惨叫,滚倒在地,情形狼狈万分。城中士兵一见,不由得心惊肉跳。

    东采奇道:“全军攻城!”刹那间,鼓声大作,震动原野。旌旗遮天,烟尘罩地,数万甲士骑马飞奔,势头凶猛,全无畏惧。

    守城将领喊道:“放箭,放箭!”猛然箭如雨落,密不透风。攻城将士高举大盾,奋力冲锋,却也不断折损。

    东采奇倩影闪动,蓦然长出翅膀,腾空而去,径飞城头,这一招大出敌我预料,谁也不知她竟有这等凌空飞翔的本领。守城将又道:“先将这女妖仙杀了!”

    立时有人抬起弓弩,箭矢发出,陆续不断的飞·来。东采奇招出寒星剑,身子一边挪动,一边斩出寒风,那箭矢被风一吹,十之八九直朝下落,东采奇再轻轻一转,霎时已落在墙头。长剑一转,嗤嗤几声,有数人吸入寒气,当场毙命。

    东采奇已非头一回杀人,可她所练的血肉纵控念却难以掌控,每有一人死于她手,她心中便一阵难过,似乎死者的恐惧悲哀,随鲜血流出,钻入她内心深处。

    但这念头恍惚闪过,东采奇一抬眼,见一手持长矛的铁甲壮汉朝她扑来。东采奇手在地上一抹,那死者血液沾满手掌,她旋即一招“血砂掌”拍出,掌力疾飞,喀喀声中,将那大汉前胸后背打出大洞,那大汉摇晃身子,就此断气。

    她耳边有人在对她低语,她知那人是她的心魔,可偏偏化作盘蜒的样貌。

    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东采奇,你下得了手么?

    他们不是人,盘蜒师兄说,他们是魔鬼,这儿是地狱,剥皮害人的地狱。

    我不想被魔鬼捉住,被侮辱,被折磨,受尽羞耻,带着污秽之躯而死。

    所以你痛下杀手?

    我杀的是魔鬼。

    东采奇将那大汉尸体当做盾牌,稍一运功,扔了出去,那大汉陡然炸裂开来,血肉尸块,宛如炮弹碎片,砸向四面八方,霎时又死了大片敌人。她这些日子听盘蜒教导兵法武学,这血肉纵控念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到了遍地血肉的战场,更是威力倍增,如鱼得水,便是当年的东采英,只怕也不及她灵活多变,予取予求。

    敌军见状丧胆,她周围登时空开一大片。东采奇早有预料,继续在城墙上厮杀,这一半边再站不了人,城头弓兵骤减,她属下的攻城器械一个个架了上来。

    就在这时,只见有三个奇快的身影穿过墙头,朝她杀来。东采奇见三人身穿黑袍,头戴又尖又黑的帽子,肤色有如死灰,正是万鬼中人。她分辨三人血气,心知不妙。这三人之中,似有两人功夫在她之上,另有一人不逊于她。这三人联手夹攻,她多半难逃一劫。东采奇心想:“五大诸侯作乱,万鬼果然是幕后主使。他们竟如此重视,此三人武功之强,皆可列万仙遁天一层,莫非竟是鬼官?”

    她暗叫不好,双掌交替,拍出大枯竭掌功夫。其中一瘦子打出连拳,拳风似刀,将她掌力挡住。东采奇感到此人拳风中有极强的黏力,竟让她脱身不得。另两人须臾间已到她身旁,一人出指,点向她大椎穴,一人出掌,拍向她膻中穴。

    眼见她便要受伤,她眼前一花,盘蜒已至,他双手齐抓,握住这两人手腕。那两个鬼官大骇之下,急运劲挣脱,盘蜒趁势一甩,将两人击飞出去。那二人落地之后,浑身巨震,足下酸麻,仿佛被冰冻了数个时辰一般。

    另一人大声道:“你是何人?”手中一截黑木,打向盘蜒额头,盘蜒推出一掌,掌力如蛇信一般,卷住那黑木。那鬼官拿捏不住,兵刃瞬间被盘蜒夺走,他险中求胜,倏然连出十拳,拳力所及,打塌大片石块,霎时满地破洞。他借此掩护,脱出盘蜒追击。

    东采奇笑道:“师兄,你真会挑时候,不能早些来帮我?”

    盘蜒道:“我见你杀人,当真畅快,看得出神了。”

    东采奇嗔道:“我杀的可不是人,是魔鬼。”

    盘蜒看她一眼,点头道:“师妹所言及是,战场上原就容不得人。”
正文 五 金银富贵最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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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忙令庆仲、庆美各自取血,滴入槽中,那翠绿桐树散发阵阵阴风,枝叶张开,树干挪动,树墙中空出一条通路来,前方木叶雅静、曲径通幽,景致倒也奇特美观。

    东采奇欢呼道:“果然如此。”正要入内,却见盘蜒呆立不动。东采奇问道:“师兄,有何不妥么?”

    盘蜒道:“这些树木.....皆是聚魂山死去的梧桐树妖。”

    东采奇惊呼一声,她曾听张千峰说过这树妖之事,可施展移形换影之法,将远处人物挪移过来,当真是神出鬼没,诡异莫测,看着数百里的林地,桐树一模一样,莫非皆是梧桐树妖的尸首?

    盘蜒道:“咱们一旦进去,便等若踏入一‘树门’,门中空间变幻,不知将咱们传至何方。”

    东采奇道:“那咱们该如何返回?”

    盘蜒道:“这林中必有操纵这些树妖尸首,搬运方位之人,多半便是那景彻巫仙。但愿此人不会刁难。”

    东采奇知其中凶险至极,道:“庆仲、庆美,你二人留在外头,我与师兄....”庆仲面有怒容,道:“师姐,我绝不坠后。”

    东采奇顿足道:“你这孩子,真快把我生生急死...”

    盘蜒叹道:“咱们四人滴血,四人都需入内,不然树海中道路闭塞,咱们进退不得,没准便困死在内。”说罢当先走入。

    东采奇无法可想,小心防备,领二人入内。这树林虽然广袤,可其中树木实在太多太密,四人到处碰壁,行的极为缓慢,可每到绝境,林间便自行开辟新路,待到了晚间,前方骤然变阔,乃是一块大草地,又见到数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树中有大洞,上下分层,宛如房屋一般。

    在这数座树屋前头,停有几个怪客,乃是一发须金黄,双目碧蓝,一脸病容的中年胖子,一金色长发、面容俏丽的少女,一瘦瘦高高、穿着红袍的青年男子。那三人坐骑也匪夷所思,竟是三只巨大的花瓣甲虫。

    那三人回头看了看盘蜒等人,全不在意,只在洞外喊道:“巫仙,巫仙,咱们远道而来,你便这般对待贵客么?”言辞笨拙生疏,并非中原人士。

    过了半晌,见一干枯瘦弱的白发老头走了出来,双目肿胀无神,看着三人,那中年胖子板着脸道:“你就是那巫仙么?好大的架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盘蜒、东采奇都想:“这老头自个儿都快病死了,怎能是景彻巫仙?”

    白发老头闷声不响,走到十丈旁的另一个大树洞中,里头一阵悲惨呼喊,他拽出一只壮大的梅花鹿来,扛在肩上,慢吞吞的走回来处。

    就在这时,洞内又走出一个少年,这少年约莫十四岁年纪,肌肤发青,与这老头一般瘦弱,身上红斑点点,似患有天花一般。

    盘蜒瞧见这红斑,脸色剧变,不禁摸上刀柄,东采奇问道:“师兄,怎么了?”

    盘蜒摇头道:“不,没什么。”心想:“这斑点与斗神阎王身上红斑极为相似,便是形状也分毫不差。这少年...与斗神有何关联?”但转念一想,天花病状,大抵都是一样。

    少年拉住老头手臂,说道:“大豪爷爷,这鹿儿...鹿儿的孩子尚未长大,你....你放它一马。”

    白发老头用力一甩,少年太过虚弱,脚下一软,砰地一声,摔了出来,脑袋磕在树上,蹭破了皮,流出半黑半红的血来。东采奇心中不忍,出掌一抬,这少年借真气力道,站了起来,朝东采奇回望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另三人见东采奇这手功夫,皆面露不屑,那红袍汉子说道:“这小妮子以为自己功夫了得,在咱们面前露这么一手,哼哼,好生不自量力。”

    中年胖子说道:“可不是么?这等凌空虚托,无中生有的内劲,虽然使得不差,又岂能比得上我五成火候?”

    那女子尖声道:“若非咱们是来看病的,单凭你这一下显摆,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东采奇打量三人,心头有气,说道:“在下万仙东采奇,不知三位前辈尊姓大名?”

    中年胖子奇道:“你是万仙门人?可刚刚那手也不怎样,由此观之,这万仙门也平平无奇,不足为惧了。”

    东采奇瞪他一眼,道:“阁下语气好狂,不知是何门派的?”

    中年胖子挺起肚皮,趾高气昂,笑道:“我乃此地西边金银国的无寐大王子,这两位是我弟弟、妹妹,人称育英王子与秋风公主,听说东方有一万仙门,本事不小,又听说有一万鬼门,法术稀奇,所以过来瞧瞧。”

    那育英王子与秋风公主皆“哼”了一声,眉目中满是自傲之情。

    东采奇问道:“那三位为何而来?可是患上疑难杂症了么?”

    无寐王子怒道:“咱们途中遇上些波折,嘿,中了邪门奇毒,整个人都快成树皮了。后来经那些骑木龙之人指点,这才找到这儿来。”

    盘蜒等人互望一眼,目光不解,盘蜒问道:“三位怎会也中了这毒?那骑木龙的又是何人?”

    秋风公主白了盘蜒一眼,更不答话,嗔道:“莫非你们也中了这树皮之毒么?”

    盘蜒伸出手掌,露出掌心绿气,他以仙气压制此毒,虽无法驱除,却不曾有丝毫恶化。

    秋风公主捧腹大笑道:“我听说万仙甚么毒都不怕,想不到是徒有虚名,又有何了不起?”

    那无寐王子不再理会,对那瘦弱少年道:“喂,你这点微末本领,自然不是那巫仙了?可是他的仆从?快让巫仙出来见咱们。”

    少年道:“诸位要见景彻巫仙,只需从这正中树洞中进去,里头宽敞的很,巫仙就在其中。”

    那三个金银国贵族哄笑起来,似听见世上最滑稽之事,育英王子道:“这树洞又脏又臭,怎能让我等金贵之躯钻来钻去?你告诉巫仙一声,他若立时出来,我便给他这好处。”说罢取出一金丝袋,随手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无数宝石金器玉品从中落出,堆在地上,宛如小山。

    东采奇咋舌道:“乖乖,此人怎这等阔绰?”

    少年皱眉摇头道:“景彻巫仙要金银无用,她等闲也不出洞,你们若不进去,便快些走了。”

    盘蜒道:“小兄弟,咱们病情紧急,既然他们嫌脏,那咱们便先走上一遭,还请小兄弟带路。”

    秋风公主尖叫一声,指着盘蜒鼻梁道:“你这低贱庸俗之辈,怎敢抢在我金银国三大贵族前头?你有这等念头,在我金银国中,已是杀头的大罪了。”

    育英王子则对少年吆喝道:“巫仙若再不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树林。嘿,我金银皇室的溶金火焰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少年叹道:“我劝你莫要对巫仙动手,她这儿规矩很多,其中有一条最是清楚:如有人胆敢对她无礼,叫你们一睡过去,永远醒不过来。”

    无寐王子一张脸气得发紫,他道:“她若还想活命,便给我老老实实滚出来!不然我将她满门之人,一个个儿吊起来毒打。”大呼一声,蓦地朝那少年一把抓去,那少年轻轻一躲,无寐王子这一招便落了空。无寐王子身躯庞大,但动作却极为快速,宛如一弹性十足的肉球,左右滚动,追着那少年,掌风凌厉,身手倒也高强。而少年轻功了得,任凭这无寐王子穷追猛打,却半点碰不着他。

    东采奇暗想:“这胖子一身武功倒也不差,却远不如他吹嘘的那般,若当真相斗,我一根手指头都赢得了。而这孩子脸色病怏怏的,轻身功夫更是不错,他如此年轻,本领这等高强,足见那巫仙教导有方。”

    两人你追我逃,那少年始终不曾还手。庆美道:“这位王子,你到底要不要脸?人家忍让到这地步,你怎地不知好赖?”

    无寐王子气喘吁吁,说道:“这小子是个孬种,我...我捉住他,便要杀他的头。”

    那少年面不改色,说道:“我身上患了天花麻子,你若不嫌我脏,我便让你捉住了又何妨?”

    无寐王子顿时醒悟,惨叫一声,想起自己逮他之时,大口呼吸,不知吸入多少疫病,当真浑身难受,酸痒入骨,怒道:“你....你.....这小贼,我一把火烧死你。”从背后摸出一根金灿灿的链子锤,他挥锤转动一圈,锤子末端霎时燃起大火。

    少年惊慌起来,道:“你快些将这锤子收起,此地干燥,容易着火...”

    秋风公主道:“便是要烧起大火,要那巫仙出来见人!”掏出弓箭,弯弓一箭射·出,那箭矢蓦然变形,旋转前行,好似一只灵巧火鸟,落在树上,瞬间火烧一片。

    这棵树并非巫仙所住,而是先前那老头抱出梅花鹿之处,少年依然大急,朝那树洞口奔去。育英王子瞧准时机,戴上手套,一个箭步,已拿住少年手臂,一个反绞,将他摁倒在地。

    少年大声道:“洞里全是无辜动物,快些....快些救火...”

    秋风公主笑道:“谁让你对咱们无礼?快些让你主子....”话没说完,东采奇一剑刺出,寒气弥漫,绕树一圈,那大火瞬间熄灭。她再回手一掌,育英王子胸口如遭重锤,狼狈的摔了出去。

    东采奇将少年扶起,道:“小兄弟放心,有我万仙在此,轮不到他们撒野。”
正文 六 百花盛开迎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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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寐王子骂道:“贱··种!不得好死!”那链子锤稍稍一转,锤头变作六个,皆火焰红红,分打向东采奇六处要害。

    盘蜒道:“好个‘文殊点灯锤’,金银国的宝贝倒也不少!”

    东采奇心想:“原来是这人的宝物,并非厉害功夫。”将那少年挡在身后,寒星剑陡然一拨,铛地一声,将那链子锤斩得碎成粉末,旋即中宫直入,在无寐王子太乙穴上轻轻一点,寒气入体,那无寐王子闷哼道:“好兵器!”扑通一声,重重摔倒。

    秋风公主大怒,从身边囊中取出一张羊皮卷纸,娇叱一声,蓦然变作六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她再拿羊皮纸从左到右画了个圈,那羊皮纸上滴下金色油墨,落在地上,宛如活了一般,从六个方位袭向东采奇。

    盘蜒又道:“溶金火焰术,这油墨触体便烧,小心对付!”

    那油墨果然自行升上半空,朝东采奇飞来,六滴油墨不知真假,难辨虚实,东采奇掌心挤出些血来,血煞掌打出,腾、腾几声,那油墨半空中灼烧起来,蒸发不见。

    秋风公主那羊皮纸倒也奇特,一招不成,又生花样,她将纸竖起,在地上一触,变作一根黑铁杖,杖头宛如银色羽翼,极为华美。

    盘蜒熟读万仙书卷,登时识破,又道:“这叫罗汉放火杖,双翼一张,便能吐出绿火来,最是凶险。”

    秋风公主怒不可遏,骂道:“你知道的倒多!”再度挥杖打向东采奇,杖上翅膀一扇,一团绿火窜出,凝在空中,霎时砰地炸裂开来。

    若非盘蜒提醒在先,东采奇就算能应付得了,也必手忙脚乱一阵,但既知底细,又有何惧?蓦地身子一矮,避开爆炸,踢出一脚,正中秋风小腿的足三里穴,秋风啊呀一喊,身子麻痹,踉跄摔倒。她叫道:“你怎知我是真的?哎呦!哎呦!”

    东采奇笑道:“你身上涂了香粉,幻影身上没有,想要识破不了,倒也为难的很。”

    短短数个回合之内,这三个王公贵族相继落败,神色沮丧,却又满脸不服。秋风公主法力在三人之中最深,所会法宝最多,心中暗想:“是了,万仙门中,女的比男的厉害,男的比女的渊博。待会儿我用解毒虫解了麻,用隐形飞刀先杀了那男的,再对付这女的,便更为容易,马到功成。”

    盘蜒走到秋风身边,将她那布囊夺过,秋风公主急叫道:“你偷我东西,好不要脸!”

    盘蜒笑道:“我万仙岂会贪图这些破烂?只是咱们前来看病,你非夹缠不清,倒不能让你再捣乱了。”庆美笑嘻嘻的把三人兵刃抱住,分给庆仲,说道:“等你们消停之后再说。”

    那三个贵族互使眼色,无寐胖子道:“好,那我便原谅你们无礼之罪,饶过尔等,还不快帮咱们起来?”

    盘蜒摇了摇头,道:“如今咱们得势,你们失势,怎还敢吆三喝四的?”

    这三人七窍生烟,破口大骂,看这架势,要他们开口哀求,那是难如杀头。盘蜒哈哈笑道:“我只道咱们万仙已是傲慢的大爷,想不到一山更有一山高。”

    东采奇也不禁莞尔,道:“世界之大,当真无奇不有。”

    只听那正中树洞内传来声音,极为苍老,听不出男女,那人说道:“索酒儿,将这七人全数领进来。”

    那少年道:“是!”轻轻对东采奇道:“姐姐,多谢你救我。”

    东采奇喜他英雄年少,甚是敬重,答道:“这有甚么?我本就瞧不惯那三人。”

    索酒儿又道:“可我身患天花、风寒、疹子、肺病,极为凶险,姐姐不怕得病么?”

    东采奇心中更怜,忙道:“咱们万仙门人,是不会得这些小毛病的。”

    盘蜒奇道:“你小小年纪,怎会得这许多恶疾?疹子与天花岂能兼得?”

    索酒儿脸上掠过一丝哀伤,但立时不见,他道:“这位公子,请恕我不能奉告。”他解开那三个贵族穴道,指了指树洞,快步走了进去。

    盘蜒道:“走吧!”毫不停留,走入洞中,见两旁皆是树皮,流淌树脂,凝固成光滑墙壁,极为坚韧。过了一小段走廊,来到一大厅中,大厅之内,种满花草,花草放光,照亮暗处。

    正中有一藤椅,见一样貌怪异的老妇斜躺其中。说她容貌怪异,是因她脸庞身材反差极大,一张脸俏丽可人,秀发乌黑,清瘦待怜。可身材囊肿,皮肤干枯,满是皱纹,就像是一肥胖妇人戴上一张美女面具一般。

    盘蜒见她眼中紫光闪动,心头一惊:“她是贪魂蚺。与霜然师父一样,只是症状大有不同。她....她吞了太多不正不洁的魂魄,故而虚胖衰老,内外失调。她号称包治百病的巫仙,却为何不知自己症结所在?”

    景彻巫仙语气萧索,慢吞吞的说道:“你们几个,都是来看病的?先前为何打闹?”

    恰巧这时,金银国三人嫌恶异常的走了进来,嘴里不断抱怨,指摘不休,索酒儿道:“这三个穿华服的人,想要迫你外出,替他们看病。另四人则有礼的很。”

    东采奇心想:“这索酒儿对巫仙也不怎么恭敬,称谓乃是平辈,莫非他不是这巫仙的弟子?”

    景彻巫仙斜视金银国三人,倒:“巧了,巧了,这七人都中了龙木之毒,七天之内,皮肤干枯碎裂,化作焦炭,身躯僵直难动。”

    无寐王子大声道:“咱们知道后果,老巫仙,你快些给咱们治了,若治得满意,我送你万两黄金。”

    东采奇问道:“你身上哪儿藏得下万两黄金?”

    无寐王子冷笑一声,说道:“我所穿贴身小裤,正是用乾坤袋织成,里头可藏百千器具,哼哼,你们以为盗走咱们兵刃,我便全无法子了么?”

    东采奇捂鼻说道:“难怪你身上有一股臭味儿,原来是掏裤·裆掏得多了。”

    那秋风公主、育英王子眉头一皱,大感恶心,离无寐王子远了些。

    无寐王子反以为荣,一拍肚子,说道:“我这裤·裆,全国多少女子欲·求而不得,你这小娘倒也美貌的很,待咱们解了毒,治了病,我买你回国当奴妃如何?当我的奴妃,要什么有什么,更胜过他国公主王女。你武功不差,很有资格。”

    庆仲怒道:“臭肥猪,你对我师姐说甚么?”

    东采奇一拍双掌,笑道:“我这巴掌,世上多少男子欲躲而不可,像你这等混账,待大事一了,我非连打你七、八十个耳光,叫你半死不活,痛不欲生,你为人可恨,很有资格。”

    无寐王子心中大恨,又要动手,那景彻巫仙道:“你们中毒尚浅,需住上几天,待到第五天晚上,我再一一替你们诊治。”

    盘蜒问道:“为何不趁疾病不深,及早治好?”

    景彻巫仙道:“你懂甚么?大豪,替他们安排住处。这几个万仙门人武功高强,恰好能替我防备防备,省我一番麻烦,便充作此次诊金。”

    育英王子骂道:“你这地方跟猪圈似的,想要留咱们住宿,非得打扫个十天半月,铺上兽皮、涂满香油、上腊清洁不可!”

    景彻巫仙手指一动,蓦然间地上一朵脸盆大的花朵盛开,将育英王子吞了进去,育英王子武功比那无寐王子更高,却全然抵挡不住。秋风公主叫道:“哥哥!哥哥!你...这妖婆,莫弄脏他的衣服!”

    庆美道:“你这哥哥快要断气啦,你怎还念着他衣服干不干净?”

    秋风公主道:“他人若死了,倒也罢了,如若不死,衣服脏了,留在我身边,可着实讨厌得紧。”

    盘蜒心想:“这金银国贵族生性凉薄,自私自利,视人命有如草芥,却又毫不遮掩。嗯,算是一群真正的恶人,便如万鬼一般。”不知为何,倒也不如何轻视。

    景彻巫仙道:“既然来了,病不医好,便休想离去。你们兄妹三人扰我清修,对我不敬,正好好好管教管教!待三天之后,我自会放人治病。”手指连点,又有两朵血盆大口的花骤然升起,将那两人也一并吞了。三人竟全无还手之能,也决计躲闪不开。

    东采奇惊愕至极,听那三朵花内,那三人大呼小叫,骂得甚是精神,知这三人并未受伤。可这巫仙手段高强,难以估量,自己实无把握能敌得过她。况且自己本就是来求医问药的,如何能与她动手?

    那白发老头走了出来,对东采奇道:“请里面走。”东采奇忽然单膝跪下拜道:“巫仙老前辈,我属下将士,约有千人与我一样,中了这龙木之毒,发病甚急,还请巫仙大发慈悲,救他们一救。”

    那巫仙神色惊骇,喊道:“怎地这许多人?是....是那魔头做的么?”

    盘蜒心想:“莫非这巫仙知道龙木来历?”也躬身拱手道:“巫仙,实不相瞒,此事乃一龙木怪人施法所为,他招来无数巨木,笼罩百丈之远,法术之残忍可怖,当真骇人听闻。”

    巫仙喃喃道:“龙木,龙木,嘿嘿,当年....当年你害我如此,如今....你又重新祸害世间了么?”

    盘蜒知这老妇定通晓隐情,大喜之下,问道:“还请老婆婆告知这龙木底细。”

    巫仙摇了摇头,道:“好几百年前的事,还多说甚么?我即便恨他,可也没有法子。”莫名间,盘蜒听出这巫仙语气甚是喜悦,她身子沉入那藤椅,就此不见。
正文 九 豁出命去破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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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笑道:“是么?那可非得捧捧场,助助拳不可了。”

    盘蜒道:“如今首要之事,须得查清这巫仙用何手法治病,为何这般药到病除?明日一早,咱们便去找她,套出些话来。”

    东采奇心中大定,点头道:“有师兄主持局面,那巫仙再如何强横,料来也不足惧。”

    盘蜒又道:“若我劝得动她,可先设法让庆美脱困,将解毒之法带出林子,总不见得将大队人马全数带过来?”两人详细策划,说定计略,盘蜒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房屋。

    到了早晨,众人又去找那巫仙,巫仙坐在藤椅上,神情凶巴巴的,极为淡漠,她道:“时日未到,你们何必急于一时?有我看着,不会让你们死了。”

    盘蜒道:“咱们中了此毒,既然在前辈家中,自然无碍。可巡狩城里,尚有数千人罹患此病,咱们感同身受,心中着急坏了。”

    巫仙不禁动容,她贪食患病魂魄,瘾·头极大,且胃口无限,多多益善,若当真有千人到来,献上一魂一魄让她品尝,这诱惑却按捺不住。她道:“那快些知会他们过来,如若太晚,危险至极。”神色竟极为贪婪。

    盘蜒眉飞色舞,说道:“老前辈如此善心,真乃满城百姓之福。这样吧,还请老前辈网开一面,先替我这位庆美师侄治病,待她痊愈之后,我让她送信出去,领大伙儿来此。”

    巫仙暗忖:“是了,那些城中病号信任这小丫头,她这一来去,少说也得三天,倒也恰好来得及。”她稍稍思索,说道:“小姑娘,你过来。”

    庆美花容失色,脸皮发白,颤声道:“我....我可...不想治病啦。”

    巫仙沉声道:“你如此怕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你?”

    庆美怕的便是被她吞了魂魄,闻言瑟瑟发抖。东采奇怕她露陷,忙道:“小师妹,这位婆婆看似有些凶,可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好人,你怎地如此胆小?”

    庆美想起昨夜索酒儿所言,魂不附体,如何敢靠近这妖婆?突然间,她耳畔盘蜒低声道:“她不会吃你魂魄,不必害怕,满城伤员,皆倚仗你设法相救。”

    庆美稍稍安心,便战战兢兢走上前去,巫仙冷笑一声,道:“好似我求着你治病似的。”陡然一动,抱住庆美,两人被地上升起的树根裹起,瞬间消失不见。

    东采奇一凛,凑近盘蜒,低声道:“这老妖婆将庆美带到何处去了?”

    盘蜒道:“我正要跟着,但老妖婆指望小师侄替她引来吃食,绝不会伤她分毫。”说罢走到屋外,寻一隐秘处,施展太乙神术,身法遁虚,测算庆美方位,找寻过去。

    这三树屋之下,果然有一条极深的密道,乃是巫仙驱使梧桐树尸根茎,替她挖掘出来,形成一大屋,藏她武学、法术,唯独她施展妙法,才能到此。但盘蜒感应树中木灵,等若开启一扇“木门”,身躯与脉象灵气融合,沉入地底,不久到了深处,往四周张望,见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盘蜒心想:“那老妖婆乃是将木中残魄据为己用,这才对林中诸事了如执掌,我扰乱残魄,她如何能知道我在这儿?”于是拍出幻灵掌力,将树里残魄搅乱,迷巫仙视听,左掌一扬,一个发亮的光球飘了出去。

    他看清两旁皆是树上藤条织成的树墙,树墙之中,有张张人脸,睁大双目,死瞪盘蜒。盘蜒心底发毛,暗想:“这梧桐树妖,死了也不瞑目,怨气积而不散,全靠这巫仙压下。巫仙一旦死去,这林中怕有惊天巨变,咱们倒不能轻举妄动了。”

    沿路行进,不久抵达一岩洞中,盘蜒站在高处,往下张望,见岩洞中摆着木架、橱柜、抽屉,安放木碗、木勺、秤砣、小杵,更有千奇百怪,罕见罕闻的药材。景彻巫仙与庆美立于岩洞正中。庆美被树枝缠得紧密,嘴也被藤条勒住,开不了口,难以动弹。她惊惧之下,泪如雨落。

    巫仙道:“你哭甚么?我是真正要救你,你手足树皮消失之后,我再开辟道路,送你出去,你速速将旁人带来,不得耽搁,听见了么?”

    她手指一弹,似下命令,于是地上枝条如仆从般忙碌起来,从各个儿橱柜抽屉中取出药材,称重估量,倒入大碗,放在火上熬煎,不久药味儿浓郁,极为刺鼻,枝条再将碗去过,巫仙一掌寒气拍出,那药登时凉了下来。她撑开庆美嘴巴,满碗灌入,庆美大声咳嗽,但巫仙却全不在意。

    庆美服药之后,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巫仙狠狠给了她一嘴巴,庆美嫩脸肿胀,更是害怕,倒也清醒过来。

    巫仙道:“待会儿再睡,不然药效减退,反受毒气侵袭。”

    盘蜒沉住气,细细观望巫仙动向,见她目光转向一处,那儿有一斗神红疫阎王雕像,她神色犹豫,似在苦苦忍耐,过了半晌,长叹一声,在庆美头上一按,两人沉入地下,失了踪迹。

    盘蜒如释重负,跃入洞中,周围枝条现在死气沉沉,全不理他。盘蜒心想:“这巫仙医术精湛,配药手法倒是一绝。我就算取回药,到了城中,该以何火候手法煎药?这可不能稍有差错。”

    他眼下也顾不了那许多,盘蜒记起那枝条取药次序分量,在橱柜中一番翻找,分门别类,一一包好。又回忆那枝条混药烧药的手法,取纸笔来,写成药方。他也不识得药物名称,只得写:“包裹甲中取一钱,包裹乙中取二钱,小火炖煮,待其沸腾,方可服用。”忙活半天,虽确信并未弄错,可也不知是否有效,会不会反而害人。

    他支着下巴思索片刻,沿脉象而出,回到巫仙木屋中,见庆美卧在床上,巫仙对东采奇道:“她需睡上一个时辰,病症当可全消,随后我再送她出去。”

    东采奇眉宇忧虑,似不知庆美是否受害,盘蜒朝她眨眨眼,比划个“平安无事”的手势,东采奇眼中现出光彩,朝盘蜒喜悦一笑。

    盘蜒见那索酒儿站在房外,神情关切,盘蜒身形一晃,来到他身边,问道:“小兄弟,你在这儿住了十年,得巫仙真传,医术应当甚是了得了?”

    索酒儿道:“这位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替巫仙打杂的小厮....”

    盘蜒道:“小兄弟何必过谦?我瞧你定然是一位小神医,纵然不及巫仙,可医术之高,也是当世罕有。”

    景彻巫仙在屋内听得清楚,冷冷说道:“这小子久病成医,识得药材不少,也读了我医书,我却没传他甚么本事,纸上谈兵,高谈阔论,怎配得上‘神医’二字?”

    盘蜒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忽然握住索酒儿胳膊,将幻灵真气传入他脑中,说道:“咱们到外边说话。”笑道:“屋里气闷,小兄弟随我到外头走一遭吧。”

    索酒儿登时会意,两人走出屋子,来到草地上,盘蜒道:“小兄弟,我有几味药物,须得向你请教。”

    索酒儿甚是不安,压低嗓门儿道:“公子,我才疏学浅,一辈子没出过这山林,不知你要我瞧得是甚么药?”

    盘蜒道:“我先前偷入了这巫仙药房....”

    索酒儿大吃一惊,忙做了个噤声手势,盘蜒神色如常,说道:“放心,放心,我有法子瞒过这老妖婆耳目,她即便偷听,也不过是一通不知所云的闲聊。”

    索酒儿将信将疑,却不再打断,盘蜒于是说了那巫仙配药之事,从袍子里取出一包包药材,索酒儿更是惊讶,拿起药包,再看盘蜒写的“药方”,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想:“他仅仅一瞥,竟能记得这般清楚?这人好生聪明。”

    盘蜒道:“你先莫向我翻白眼,我问问你这般用药,可会害人?”他虽说精通药理,可这景彻巫仙所用药物皆甚是奇特偏门,盘蜒心里着实没底。

    索酒儿暗想:“我怎地向你翻白眼了?”笑道:“害人是害不了的,只是依照君臣调济之道,这其中份量稍有差池,煮药时也有讲究。”将药物名称改过,重配份量。

    他在这巫仙家中居住,虽知今后命运凄惨,难逃一死,可又不得不找寻寄托,规避惊恐之情,闲来无事,便翻看景彻所藏医书,他身上患病太多太重,有时实在熬不过去,便自己配药缓解。他天性聪明,不急不躁之下,竟学得了一身高明医道。这当口替盘蜒改良药方,当真一目了然,驾轻就熟。

    盘蜒心中暗赞:这小子比庆仲倒霉百倍,两人天资记性相差不远,可偏偏更有出息。张千峰教徒儿的本事,实在差劲的很。”

    索酒儿将药方交给盘蜒,叹道:“我本以为这多年钻研下来,巫仙一身医术,我已学得九成,谁知运药之道,千变万化,这龙木剧毒原来是这般解法,我委实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语气竟极为沧桑,可又有些自负。

    盘蜒道:“她活了好几百年,配的药比你吃的饭还多。若反不及你高明,那可真蠢笨如猪了。”

    索酒儿又小心问道:“待会儿你是让那庆美姑娘将这药方药材带出去么?如此一来,她定能得救,可这巫仙......等不到旁人,你们都要倒霉...”

    盘蜒见他担惊受怕的模样,在他脸上狠狠一扯,索酒儿惨叫一声,嚷道:“你拧我做什么?”

    盘蜒道:“大丈夫死都不惧,为何缩手缩脚的?咱们放手一搏,未必奈何不了这妖婆,就算未能成功,左右不过是个死。你身患重病,活着也倍受煎熬,还不如搏个痛痛快快,一拍两散。”
正文 十 自家动手衣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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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儿身子颤抖,不住低声道:“痛痛快快?一拍两散?”

    盘蜒劝道:“你大可放心,咱们万仙,总不见得栽在这巫仙手上。”

    索酒儿黯然道:“可巫仙她在林中逞威多年,法力无穷,况且若杀了她,这林子不知又会怎样。”

    盘蜒也担心此事,一时犹疑不决,这老妇在树中来去自如,一旦出手,毒雾瘴气、铁枝利刺,宛如疾风暴雨一般,可谓攻守一体、毫无破绽,盘延纵然能勉力得胜,如何能保旁人无恙?

    他暗忖:“这老妖一身神通,到底是如何来的?那地下斗神雕像如此隐秘,莫非竟有极大玄机?”

    两人正说话间,东采奇抱着庆美,领着庆仲,喊道:“师兄,庆美已然醒了。”那景彻巫仙跟在后头,脸拉得长长的,好似老虎一般。

    盘蜒心想:“这老妖婆居然跟来?我如何当年将药方药材交给庆美?”知此事凶险,却不得不拼上一把,拉住庆美小手,柔声问道:“小师侄,你回去将大伙儿带来吧。”一边说,一边将幻灵真气送入庆美手腕神门穴,告知详情。庆美了然于心,眼中现出喜悦神采。

    索酒儿瞧了巫仙一眼,走到近处,说道:“巫仙,我身上这枯漏病似乎好了不少,没准以当归、马尾草、无花果浆混合,竟能治此病症么?”他有心混淆巫仙心思,故而说话让她分神。

    巫仙怒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你这病如何能胡乱医治?你可是....不想活了?”

    索酒儿笑道:“反正时间还长得很,我患病太重,万一死了,巫仙岂不功亏一篑?”

    巫仙冷冷说道:“给我老实待着,莫要轻举妄动,你这几天话多得很,可是又想受罚?”

    索酒儿叹道:“活人有声响,死人方寂寥,我还活着,这才有话可说啊?”缠住巫仙,不停闲扯。

    东采奇趁势身子一遮,挡住那巫仙视线,盘蜒暗叫:“师妹与这小子好生聪明。”取出那一大包药材,以幻灵真气藏了,塞到庆美怀里,低声道:“两天之后,这药材自会现形。务必送回城中,依法煎药。”

    庆美小声答应道:“是。”

    景彻巫仙多年来极为倚仗这草木耳目之术,不曾有失效之时,对自己眼睛耳朵反不如何信赖,此刻盘蜒、东采奇在她眼前大闹玄虚,她虽心疑,但施法所见,皆被盘蜒大肆篡改,一时如何能发觉得了?她那藤木座椅喀喀挪动,至这草地外圈木墙处,稍稍一碰,露出一口,她尖声道:“小丫头,你手脚快些,速将众病人带来,若稍迟了些,一个个必死无疑。”

    庆美心知身负重任,反倒精神抖擞,勇气十足,道:“好,多谢仙人奶奶。”心中却想:“我此去怕是难以找回此处,只盼大伙儿皆能脱困。”快步一钻,步入树丛。

    那巫仙反而比庆美、东采奇等人更急,一路指引,直至庆美远去。她喃喃道:“少说还得等上两天,唉,罢了,我这岁数,岂急这一时片刻?”

    盘蜒心想:“待庆美脱困之前,不可与她翻脸。”于是笑道:“老前辈,你心肠真好,当真是悬壶济世的医仙,可谓神农在世了。那许多伤者与你非亲非故,你尚且为他们着急。”

    巫仙斜眼看他,道:“你们给我老实待着,莫再跑来跑去,东躲西藏,真当我奈何不了万仙之人么?”忽然手指一点,盘蜒面前忽跳出一鹿,此鹿身罩树叶,遍体花草繁茂,直朝盘蜒撞来。盘蜒见其来势汹汹,退后一步,左掌使三成力道一拦,“喀”地一声,盘蜒疾飞出去,连退十丈,这才拿椿站住。

    巫仙本想杀鸡儆猴,狠手立威,叫盘蜒跌得断骨断筋,谁知他竟拦下自己这一招“羚羊翻山”,不过模样颇为勉强,她稍稍一愣,狠狠说道:“万仙门人,果然有些门道!”袖袍一拂,那木鹿化作花瓣,消退不见。

    盘蜒装作神色痛苦,喘气说道:“前辈下手好狠,换作旁人,这一下已难起身了。”

    巫仙见他不过如此,这才放心下来,说道:“你不静静修养,扰我此地清净,我岂能不教训你?”她转过脸庞,面对索酒儿道:“你这混账小子,近些日子,胆子可越来越大。在我鹿群中装神弄鬼,大动手脚,我也不和你计较。若再与这些外人闲扯多嘴,哼哼,你自知后果如何。”

    索酒儿大骇:“她原来全都知道了?”可细瞧她神情,却又不像,料想她并不知详情,只不过出言恫吓罢了,想到这里,方才稍觉安心。

    只听头顶有人喊道:“喂,喂,老...那个...神仙,你替咱们三人治病成不成?咱们吊在树上,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

    巫仙见是金银国那三人叫唤,眼下各个儿有气无力,不再飞扬跋扈,她心想:“此三人病症更早,此时味道鲜美,不如早些吞了魂魄,放他们走人。”她点一点头,枝条大网松开,秋风三人砰砰落地,喊得宛如杀猪。巫仙再一比划,树墙上长出藤条,将三人卷了,沉入土中。巫仙双目慢慢转动,从众人脸上掠过,满含猜疑威胁,身形一晃,扬长而去。

    盘蜒朝索酒儿、东采奇偷偷做了个手势,三人装作回屋歇息,可入屋之后,却又溜出,跑到那关押梅花鹿与黑豹野兽树洞中。东采奇知此地甚是安全,那巫仙探查不到,忙问:“庆美能平安出去么?此林离巡狩城尚远,就算她脱困,途中只怕仍会遇险。”

    盘蜒道:“她随张千峰练了三年武艺,又跟你东征西战,若连这百里路都走不了,那岂不是废物一个么?”

    东采奇嗔道:“师兄尊长,你这般说我小师妹,她听见了,必然伤心。”

    盘蜒改口道:“我看庆美小师侄聪明伶俐,潜能不凡,定能不负所托,岂会是甚么废物?她可比那庆仲强的多了。”

    索酒儿仍胆战心惊,惶惶不安,问道:“咱们真要与巫仙....作对?不,不,你们不知她手段多么厉害。你瞧我这满身...满身疙瘩,一旦受她折磨,病痛阴魂不散,便是世上最痛苦之事,也难及其万一。”

    东采奇见他卷起袖管,一条胳膊皮肤之下,许多肉疙瘩层层叠叠,宛如起伏山峰,却又若隐若现,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可细细思索,真叫人头皮发麻。这些肉疙瘩若不发作便罢,若接连脓肿流血,立时便叫人痛不欲生。她心下激愤,握住索酒儿手掌道:“小兄弟,你如此好心,将来必有后福,这一时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盘蜒点头道:“不错,我看你先前言行举止,甚有灵气侠义,怎地一说起这老妖婆,怕得跟鸭子似的?便是咱们那不成器的庆仲,也不像你这般胆小。”

    东采奇苦笑道:“师兄尊长,你怎地老对我师弟冷嘲热讽?”

    盘蜒道:“我实话实说,难道有错了?这小子除了整天想抱你亲你,还想过什么好事儿?”他自从与庆仲相遇时起,见他要么苦大仇深,要么为情所困,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糟蹋一身过人天资,却闹得天下人各个欠他似的,对他极看不惯,故而一开口便大肆指摘。

    东采奇闻言大羞,辩驳道:“他....他与我....我对他并无甚么情意,庆仲也不会胡来,师兄你别乱说。”

    盘蜒嗤笑道:“好,好,那天我到你房中找你,那小子.....”话说一半,转念又想:“我盘蜒为何与这小子一般见识?又岂是背后诽议之人?”当即闭口不言。

    东采奇问道:“你到我房中商议大事,他又做了甚么?”

    盘蜒忍耐不住,哼哼说道:“他正贴着木墙,纵情想象你宽·衣·解·带的模样,嘿嘿,自娱自乐,好不快活。”

    东采奇乃处·子之身,闻言半知半解,却也知并非好事,不禁羞红了脸。索酒儿皱眉道:“甚么自娱自乐?好不快活?”

    盘蜒闻言大乐,笑道:“你小子装的挺像,却骗不过我,撬不开本仙的嘴。”

    索酒儿真是半点不知,他从小除了患病,便是苦劳,没一天有好日子过,哪有闲情逸致想象男女欢||爱场景?即便从医书上翻看到“阴阳相济”、“采·阴·补·阳”之说,也挑不起半点兴趣。他甚是困惑,说道:“这位庆仲兄弟即便在房中找些乐子,那也不碍着旁人哪?到底怎么‘自娱自乐’?”

    盘蜒瞧他一本正经,才知此人真是全不知情,不由得哈哈大笑,半点正事也想不起来,拍上索酒儿肩膀道:“小兄弟,你若拜我为师,朝我磕头,我便将这最精微奥妙、不可不懂的天道正法倾囊相授,保管你一试之后,甚么妖仙、绝症,都想不起来,从此快快乐乐,欢喜不尽。”

    索酒儿奇道:“真有这般好处?”

    东采奇怒道:“你别听这...这不要脸的淫·仙胡说八道!”

    盘蜒庄重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世间既有极乐法,自当传经惠凡人。师妹一知半解,不可妄自评论。”

    东采奇见盘蜒如此,更知不是好事,咬牙道:“破云,破云,咱们万仙破云层中,出了你这么个....蠢蛋,真是万年不幸。”

    盘蜒振振有词,洋洋得意,笑道:“菩提老儿常道:‘万仙非仙,不凡亦凡’,师妹不通此言真谛,可谓愚钝的紧,好生让人失望。”
正文 十三 明争暗斗两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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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巫仙一旦消亡,瘴气散去,众人见此场景,皆高声欢呼起来,唯独索酒儿愁眉不展。秋风笑道:“破云的侠客,你这般了不起的本领,不如到咱们金银国做官?保管比你做仙人舒服千百倍。”

    东采奇嗔道:“师兄尊长去你们国中当个呼风唤雨的神仙还差不多,岂能去做官?”

    盘蜒问索酒儿:“小兄弟,这巫仙便算完了么?”

    索酒儿苦笑道:“我有一回受苦不过,也曾....曾斩下她脑袋,可她....实已成为这林中寄生之虫,以林中养分过活,不死不灭,生生不息。”

    盘蜒“啊”了一声,忽然身后一棵大树扑出,树枝如臂,一下子将盘蜒缠住,那大树长出景彻巫仙的老脸,咬牙怒道:“可恨啊可恨,我非挖你脑袋吃了不可!”

    盘蜒急思对策:“她身子能有多处,可魂魄岂能有多?她那魂魄定藏在某处了?”突然间,他想起这巫仙替庆美治病时,曾长久凝视那斗神雕像。盘蜒一个激灵,暗骂自己愚不可及:那雕像定有奇效,可寄存她魂魄。她医治时食欲大动,故而看向雕像,犹豫该不该对庆美下手。

    他思索已定,鼓起内力,朝外扩张。巫仙只觉此人力气大的出奇,也怕他那凌厉刚猛的黑蛇灵气,再顾不得容其活命,刹那间树枝密密麻麻,将盘蜒裹得严严实实,好似被吞了一般。枝头宛如无数尖针,扑哧声中,刺入盘蜒身躯,盘蜒闷哼一声,再无声息。

    东采奇霎时魂飞天外,脑中空白,身子酸软倒地,颤声道:“盘蜒师兄!”

    索酒儿自也难过,但见巫仙大口喘气,甚是虚弱,急道:“姑娘先走,她眼下无力掌控林子。你劈开树木,一路往西,便可脱困。我替你...替你拦着她。”

    东采奇咬紧牙关,说道:“不,师兄定然未死,我得将他救出!”说罢飘入场中,手腕一翻,寒星剑白光广耀,一道白雾袭向巫仙。

    巫仙笑道:“不自量力的丫头!”从那大树上脱出,举起木杖,由下而上敲出,风声大作,将东采奇长剑挡开。东采奇急于奔向那困住盘蜒的大树,但巫仙转动棍棒,宛如月轮,棒法精妙,力大势沉,东采奇连连突奔,却险些被巫仙点中要害。

    东采奇暗忖:“师兄常说:‘临敌不急,临危不乱,不可被敌人牵动,而当应对有方。’这老妖婆算准我急躁冒进,反倒是我可趁之机。”她想通此节,神色更是焦急,目光越过巫仙,只盯着那大树的藤条茧壳。长剑运转,时时停滞迟缓,露出老大破绽来。

    巫仙今日连受重创,稍觉疲累,不想再使出厉害邪法,见敌人漏洞百出,想也不想,倒转木杖,杖底部是一尖刺,霎时朝东采奇胸口刺去。东采奇故意惨叫,扑地一声,被刺穿胸口。

    索酒儿对东采奇一直甚是感激,见状大怒道:“你下手好狠!”顾不性命,冲上前来,身法倒也颇快。

    巫仙目光被索酒儿引走,东采奇朝前进了一步,寒星剑轻轻一抹,划破巫仙喉咙。巫仙剧痛之下,捂住伤口,叫道:“你....你...”只见东采奇心脏处破开大洞,本是绝无活路,然而她眼下生龙活虎,哪里像随时倒毙的模样?却不知东采奇练血肉纵控念有成,可将心脏暂且挪至别处,在胸前堆着无用血肉,这伤口看似吓人,对她而言,不过稍稍一痛罢了。

    东采奇在巫仙身上斩出血来,运功一催,打出血煞掌,喀地一声,将巫仙打飞出去。巫仙只觉体内鲜血寒冷彻骨,霎时冻结,手足麻痹,心中惊怒,喊道:“这也是万仙的功夫?”

    东采奇拔出胸口木杖,说道:“正是万仙血肉纵控念!”掌中血红,连续拍出,那掌力追踪巫仙血液,阴魂不散,顷刻间巫仙要害中招,身躯被冻得雪白,噼啪声响,当即碎裂。

    索酒儿拉住东采奇道:“你趁此空隙,快快跑出,她立时又要回来。”

    东采奇道:“怎...怎么这都不死?这还是人吗?”

    索酒儿道:“就如治病一般,只治标不治本,又有何用?”

    东采奇不答,来到那大树前头,朝那层层枝条狠斩上去,哗啦啦几声,尽数斩断,往里一瞧,顿时愣住,奇道:“师兄人呢?”

    索酒儿也当场呆住,问道:“莫非这位仙家仍有奇妙本领,已然逃脱了?”

    东采奇稍稍沉吟,想起太乙奇术的妙用,嫣然一笑,喜道:“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这时秋风公主也赶忙跑来,问道:“甚么原来如此?”

    东采奇尚未答话,草地涌上一人,好似鳄鱼破水而出,瞧那人容貌,不正是那杀不死的巫仙么?她气得嘴歪眼斜,七窍生烟,嚷道:“我不留情面了,使出神通,要你们一个个血肉模糊!”

    秋风公主连忙摸向布囊,巫仙身子直冲过来,宛如一根攻城巨木,秋风慢了半拍,霎时惊险无比。东采奇轻轻一跃,挡在秋风面前,掌力一顶,将巫仙推开,只觉这巫仙气力小了不少。她心中有数,暗暗赞道:“定是师兄在背后捣鬼。”

    巫仙大感气馁,寻思:“好,我再招暗香花来!”这暗香花有诸般妙用,正是她之前与盘蜒拼斗时施展的法术,吐出瘴气火光,委实非同小可。她手掌做锥,凌空朝四下指指点点,可忙活半天,一时效用全无。东采奇东张西望,问道:“甚么暗香花?倒让我见识见识?”

    巫仙大怒,催动功力,再度连连晃动手掌,可无论她如何奋力,却再使唤不动这林间花草树木。蓦然间,巫仙脸色剧变,显得茫然无措,可旋即又变作怒气,尖声道:“你这小贱·人,使了甚么诡计?”

    东采奇笑道:“我?我本领不高,变不出甚么花样来。莫非阁下黔驴技穷,用光了把戏?”

    巫仙沉入地底,猛地从东采奇身后钻出,手掌挥扬,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绿叶,好似数十枚飞镖般打来。她法术虽然失效,但一身武功仍极为高明。

    东采奇挤出鲜血,化作血雾,朝前一拍,宛如一层薄膜,将那绿叶减缓,再连出数十剑,一一挑落。巫仙欺近,木杖点刺捣击,虚实难辨,内力雄厚,但以身手而论,却不是东采奇大枯竭掌的对手。两人奔奔停停,来来回回,斗了百招,东采奇使一招“遇喜不喜,遇糟不糟”,掌法如凤凰振翅,将飞未飞,巫仙如何躲闪得了?乒乓两声,被打得口吐鲜血,连滚带爬。

    巫仙挡住伤处,手肘撑起身子,连连倒退,嘴里反复道:“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突然瞧见盘蜒被困之处,人已不见踪迹。她恍然大悟,怒道:“这....太乙幻灵术,他....他....”

    东采奇怕巫仙去找盘蜒,而又不知盘蜒伤势如何,急道:“你别多想,师兄他....被咱们送入屋子里了。”

    巫仙哼了一声,身躯一沉,转眼又不知去向。东采奇顿足道:“这妖婆,倒也不笨!索酒儿,她去了何处?咱们该如何追她?”

    索酒儿摇头道:“她施针用药、吞魂夺魄之地,自来唯有她一人知晓,或许在百尺之下,也未可知。”

    东采奇心里着急,可却一筹莫展,就在这时,她灵机一动,鼻子“呼呼”嗅了两下,笑道:“是了,是了,她身上流血,我可用我这血肉纵控法术找着她。哪怕她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这鼻子。”

    索酒儿奇道:“真的?姑娘鼻子真这般灵敏?这可奇了....”

    东采奇脸上一红,自觉失言,啐道:“你说我这是狗鼻子么?”

    索酒儿忙道:“哪里,哪里,巫仙深入地底,难逃姑娘...法鼻,姑娘这鼻子可比狗强的多了。”

    东采奇面孔一板,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子,逮着便宜还卖乖么?若你是我万仙同门的师弟哪,哼哼,我可要好好揍你。”索酒儿吓得不轻,哪敢再多嘴惹祸?

    她转了几步,伏在地上,运功一闻,点头道:“她就在这下头,可咱们就此挖掘,不知要挖到何时。”

    秋风公主面带微笑,目露鄙夷,说道:“都给我让开,让本姑娘显显本事。”手掌摊开,摸出一串绿幽幽的链子来,乃是由一颗颗玉石连成,乍看之下,如毛毛虫一般。她往地上一扔,那玉石剧烈抖动,吭哧吭哧,朝下掘土,进展居然极快。

    东采奇又惊又喜,问道:“这玩意儿.....叫甚么名字?效用好生了得。”

    秋风公主笑道:“尔等粗鄙人士,当真没见过世面,我这蚯蚓玉石串,最擅长挖土穿石,我要它到哪儿,它便去哪儿,言出如山,绝无迟疑。”她实则为金银国罕有的一位英才俊杰,一身运用法宝的功夫,可算作金银国第一,莫看她对众法宝信手拈来,运用随心,换作旁人,可万万没这本事。

    东采奇心下钦佩,可瞧这公主满脸瞧不起人的神态,又有几分讨厌。索酒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望着下方,过了一个时辰,秋风公主道:“好了,你们朝下跳吧,下头太过肮脏,本公主便恕不奉陪了。”

    东采奇运剑光往下一照,见井口平整,挖得绝妙,这蚯蚓玉石挖盗洞的手法,真可谓神乎其技了,也不知金银国这许多宝贝,从旁人墓中偷来的又有几何?
正文 十四 新官上任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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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巫仙穿过地道,不多时回到那洞窟,朝里一张看,果然见盘蜒伸手抵住那斗神雕像。巫仙思忖:“好个万仙,他用太乙乱魂之法坏我秘术。”不动声色,将身躯融入树脉,游动如鱼,眨眼到盘蜒身后,伸出长长指甲,抓向盘蜒后背要害。

    谁知稍稍一碰,那人影已然不见,巫仙大惊失色,刚一转身,已被盘蜒一掌拍中脑袋。她晕晕乎乎,被盘蜒举起,按在雕像上,只觉头疼得有如针扎。她见多识广,顿时明白过来:“我那容魂法术极为了得,他仅能扰动其效用,却无法将其断破。他....早就等我来此,借我这身躯,才能真正困住我!”

    她体内有魄,斗神像中有魂,被盘蜒动了手脚,那斗神雕像紧紧吸住巫仙,她身躯无力,再无法反抗,又见盘蜒眼中紫烟,心惊肉跳,求饶道:“别....别吃我脑袋,我....我....痛改前非,这就....改邪归正。”

    盘蜒笑道:“我也早金盆洗手,不吃同胞脑子了。”他自从指使得动那大黑蛇之后,随时可将人魂魄炼化,何时饿了,找一恶人杀了,便可饱食,压下食欲,是以并无残杀同胞之意。

    巫仙见他不似说谎,忐忑问道:“那你要...如何对付我?”

    盘蜒问道:“你曾是百神教的大人物,对么?你信奉斗神红疫,因而精通医术么?你将自己如何来此,如何被困,又为何要害大豪、索酒儿之事,给我如实说来。”

    巫仙道:“我若全说了,你会放过我么?”

    盘蜒说道:“你若罪孽当真不大,我又何必杀你?”

    巫仙瞧出盘蜒所言非虚,喜道:“没罪孽,没罪孽,我功德着实不小呢。”声音却着实轻微心虚,她目光转动,朝后一瞥,说道:“大仙,你阅历颇丰,不逊于我,当知道这斗神红疫阎王的来头了?”

    盘蜒点头道:“他乃是聚魂山厉害至极的魔头,连阎王也为他所杀,后来败于蚩尤之手,随蚩尤来凡间降祸。”

    巫仙重复道:“不错,不错,斗神主上真正的了不起。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这斗神阎王,曾经也在凡世为人,患上无数恶疾,孤身一人,藏身荒山,境况甚是凄惨。据说他得了麻风,身上皮肤烂光,人变得如同骷髅。又得了巨大病,不断长高,行走时有如小山。”

    盘蜒奇道:“他人长得像骷髅?高大如山?这模样真正可怖,宛如怪物一般。”

    巫仙道:“仙家所言极是,他痛的疯疯癫癫,心神大乱,胡乱吞食药物,无意间竟从这种种疾病夹攻之中,悟得无上妙法。他将神识收敛,查看自身体内万般小虫,将众虫子视作士兵,挑拨离间,让它们自相残杀,以毒攻毒,久而久之,终于闹得身子里一点儿病虫都没了。因而他死时无疾而终,死后就成了斗神红疫阎王。”

    盘蜒震惊得无以复加,暗想:“听说人体内害虫益虫,数目无穷,这斗神竟能反观自照,无药自愈,这份才智,委实可怖可畏。”

    巫仙又道:“我本是数百年前寒火城百神教教会首领之一,钻研斗神诸般事迹,参照主上,每隔一月,便故意染病,再设法医治,以此彰显忠诚之心。”

    盘蜒问道:“听索酒儿说道:你受龙木所害,这才沦落至此,那龙木巨人又是甚么来头?”

    巫仙苦笑起来,神色又是懊恼,又是悲恸,她道:“我翻过一本极古老的拓本,翻译其意,那龙木.......乃是聚魂山八魔之一,号称业魔。”

    盘蜒“咦”了一声,喃喃道:“原来它是八魔之一,无怪乎如此棘手。”

    巫仙道:“业魔....龙木...它...嘿嘿....它身上常常长出果实,掉落地上,长成龙木之树,吃那果实之人,往往浑身焚烧致死。可通过极珍贵的药物中和,便可医治百病。有一日,我在外修行,找着一极怪异的病人,见了十分欢喜,便与那人成亲,待了一年,直至染上他那怪病,这才将他杀死,返回寒火国...”

    盘蜒看她虽身子肥胖,可五官却甚是端正,不禁满脸不屑,说道:“你眼下虽然老了,可年轻时想必容貌不差,又何必糟·蹋身子,换来这等折磨?”

    巫仙叹道:“你不懂,我一来崇拜主上,二来是为了我那兄长好。”

    盘蜒问道:“兄长,你还有一位兄长么?”

    巫仙道:“我那兄长,便是数百年前寒火城中一位佣兵,尔后城中大乱,他借机兵变,登上王位,嘿嘿,如今寒火城的王公贵族,全是他的子孙后代。”

    盘蜒“嗯”了一声,道:“是了,你借疫病练功,若法术有成,便可对你兄长大有助益了。”

    巫仙惨然一笑,说道:“可....这一回,我可酿成大祸。我一生患病极多,那疾病在我身上,害处不大,可万里迢迢回到寒火城,无意中疾病传开,竟在城中造成一场极大瘟疫,无论用何药物,皆无法将其治愈。其时半城染病,半城无碍,寒火城国王便下令将咱们这半座城的人封死堵死,在城中放火,将城中人活生生烧成....焦炭...”

    盘蜒双眼如蛇,透出一股寒意来,他道:“这国王举动怎地如此狠辣?他怎地防止那一半城的火烧到这边来?”

    巫仙黯然道:“我那哥哥出了主意,设法隔绝火焰,保得皇城无恙。他这人心狠手辣,为了立功,竟连我这....妹妹都不顾了,我猜那放火之事,也是他献上的‘妙计’。”

    盘蜒森然说道:“可惜此人已死,只怕连骨头都成灰了,不然我替你掘他坟头,再将他骨头狠狠鞭打,替你出气。”

    巫仙稍觉感激,可又摇头叹气,说道:“大火如猛兽般到处乱窜,我身边的人,无论有病无病,皆已心力交瘁,自知必死。可求生念头,人人皆有,我便在百神教神庙下挖了一条地道,率不少活人藏了进去,倒也借此躲过一劫。

    唯独我与哥哥知道:此次灾祸,我俩乃是罪魁祸首。我嘴上不说,心里愧疚,便想方设法找寻挽救之道。重中之重,乃是先医治这瘟疫。

    我发了疯般翻阅古书拓本,终于见到一段话,让我如获至宝,希望倍增。那段话中说:‘火焚死者如多,可栽一棵耐火大树,以此树为媒,招来业魔龙木,此乃八魔之一,龙木果实,若处置得当,无病不可医。八魔者,黑雨老人所创,其心无定数,威能永无止境,若遇机缘,祸害更胜阎王。’”

    盘蜒奇道:“那书上说:‘八魔能耐,更胜阎王?’”

    巫仙道:“本教中一位大有学问的长老曾说:八魔乃是无序混乱的魔头,本事自远远不及阎王了。只是若这八魔天长日久的积蓄恶灵,则深不可测,无可估量,终有一天,其质剧变,祸害犹在阎王之上。”

    盘蜒心中担忧,又道:“你继续说下去。”

    巫仙再说道:“我心生指望,便冒着隔墙不停投来的热油石块,找到大树,施展百神教招神法。此法平素使用,只不过招来些小妖小怪,效果有限。可那时一试,半天之后,竟真将那龙木巨怪招到世上。它受我法术所困,虽然恨我,却无法加害,更无法动弹。

    我大喜过望,便从他身上摘下果实,用珍贵药材熬制一番,制成治病药材,分与众病人吃了,原先濒死之人,一下子便好转过来。大伙儿都高兴至极,满心盼望着能到城另一边去,告诉国主:此病有救,你不必再烧杀咱们啦。”

    盘蜒叹道:“这样做可糟糕透顶,那国主已犯下大错,以他这等狠毒心肠,自然要斩草除根了。无论你们病好没好,一个个最终都难逃一死。”

    巫仙垂泪道:“可不是吗?可咱们当时便半点不明白,不,不,大伙儿总愿想好的事,不愿想倒霉的下场,这岂非人之常情么?”

    盘蜒问道:“后来呢?”

    巫仙咬牙道:“后来?后来我冒险送一封书信入城墙那头,第二天,不断投来的大石果然停了。不久之后,一大群裹得严实的兵马过了城门,来到咱们这被烧得灼热凄惨的地方。我上前迎接,那领头将领问我医治之法,我便带他去看了龙木巨怪,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我记得,那天,那些存活下来的人都跟着我,眼神亮的...宛如星星,看着那些士兵,就像看见最亲近,最伟大的人物。

    但咱们不知道,他们是国主与我哥哥派来的屠夫啊。

    我说完药方,那士兵便让我将幸存的人都带出来,我对他说:‘全在这儿了,大哥。咱们该走啦,这地方实在住不了人。’

    那人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十分欢畅,可笑容背后,他的心着实残酷极了。不仅仅是他,在场那数万士兵,寒火国那些荣华富贵的贵人,那国王,我那哥哥,他们又何尝不狠心残酷?

    他一声令下,众士兵将咱们围住,手起刀落,箭如雨下,咱们这活下来的一千多人,瞬间便被杀的血流成河。

    我大哭大喊,感到自己愚蠢极了,我武功不差,却也敌不过这许多人,救不了这许多人。

    悲痛之下,我放开了束缚龙木的枷锁封印。

    半城数十万被烧死的、却又弥留不散的冤魂,汇聚成浩大洪流,融入龙木体内,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魂魄。

    这业魔终于被唤醒了。”
正文 十七 同病相怜同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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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离了地洞,双翼奋张,竭力向前,前后左右的树木野兽疯狂夹攻,前仆后继,她眼前忽绿忽花,乱作一团,只得苦苦避让。

    但她身上扛着三人份量,着实艰难,一个折转不灵,被一大树狠狠卷住脚踝。东采奇急出一剑,斩断树枝,顷刻间天上地下,嘈杂喧嚣,无数枝叶铺下。

    东采奇呼喊一声,长剑绕身一圈,左边寒雾,右边血气,宛如两面厚墙,将树木攻势挡了一挡,再一个翻滚,瞬间突出重围。

    她翻身而起,急忙四顾,已全辨不清东南西北。她想:“师兄说此地方位已乱,不知离巡狩城多远,这重重树木宛如疯了一般,又该如何出去?”

    这时,索酒儿醒来,紧了紧手臂,抱着巫仙尸首便往外跑,东采奇一把拉住他,说道:“你不得离我周围。”

    索酒儿道:“小姐姐,你不明白,它们大半是冲我和巫仙而来。我一走脱,你们便安全了。”

    东采奇道:“小兄弟可别胡说,我怎能舍你而逃?”

    索酒儿身子发颤,甚是感激,但仍道:“后会有期!”足底用力,瞬间倒飞出去。东采奇全料不到他行动如常,自己点穴手法全无功效,想要追上,但当头一棵巨藤砸落,砰地一声,烟尘四起。东采奇朝后退了一步,已不见索酒儿踪迹。

    她心念电转:“如今之计,先找一安全所在,将这....害人的师弟扔下,随后再出来找他。我记得他身上鲜血气味儿,多半能够找着。”此时林中生灵皆追向索酒儿,东采奇由此脱险,局面大为缓解,偶尔有零星纠缠,却如何拦得住她?她振翅高飞,朝山上行进。

    .....

    索酒儿怀抱巫仙尸首,一路蹦跳,趋避追击。巫仙一死,他身上病痛锐减,身法更是轻快,只是心头之痛,好似千万针扎一般。

    他告诫自己:“巫仙婆婆对你不好,说的话未必是真,你又何必为她伤心?她害你还不够惨么?”可他多年来与巫仙居住,受她照顾养育,言传身教,早习惯在她身边。巫仙虽从不对他和颜悦色,手段严厉得很,可她常对索酒儿说些礼义廉耻、行侠仗义的故事,这谆谆教诲,苦口婆心,总是一片好意,至今想起,才知她心底实异常盼望索酒儿能够成才。她如今身死,索酒儿如何舍得与她尸身分离?

    他心想:“婆婆孤苦伶仃,遭遇极惨,其实是个可怜人。我岂能将她孤身留在丛林里,无人相伴,她便是成了鬼魂也不开心。我瞧她一本书上说,人死之后,会在凡间留存七天七夜,我便....便陪她七天七夜,再将她好好安葬,直至她安心离去。”

    出神一会儿,他发觉林中安静下来,树木消停退怯,回归原处。索酒儿微觉惊讶,反而更感不安:“巴郎林恨透了婆婆,岂能如此罢手?定有更狠毒的法子。”

    忽然间,身后一声低吼,索酒儿一回头,见一头金毛黑豹从蔓藤下钻出,身子弯起,蓄势待发,眼神发光,极为凶恶。

    索酒儿道:“等等,婆婆她已经死了,仇怨已了。”

    金毛黑豹张嘴怒吼,一下子扑了过来。索酒儿无奈之下,取过巫仙木杖,往右一斜,咚地一声,将那黑豹打飞了出去。他吓了一跳:“我力气怎这般大?莫非婆婆泉下有知,暗中帮我?”

    又听野兽呼喊之声,索酒儿目光一扫,见东南西北,树上石后,众金毛黑豹钻了出来,宛如充满恨意的刽子手般,尖牙仿佛砍头刀,虎视眈眈,凝视索酒儿。

    索酒儿横抱尸首,跪在地上,大声道:“婆婆死了,死了!她做过的事,我向你们赔罪,你们要杀我,尽管动手,却莫要动她...动她尸首。”

    在他心底深处,他实明白巫仙魂魄已被那黑蛆毁了,不复存在,这尸身全无用处,徒为累赘。可他既然许愿要守她尸身七天,执念占据脑子,他心生勇气,便非得咬牙办到不可。莫说这尸身仍算完整,便算她已化作枯骨,索酒儿也绝无意放弃。

    豹群中,一头最大最壮的走了出来,索酒儿认出它是先前被巫仙困住,被同伴舍身救走的首领。那巨豹一屈一弹,朝索酒儿当头咬下,攻势极为凌厉。

    索酒儿把心一横:“我死了倒没什么,可不能让他们吃巫仙婆婆身子。”身子一弯,背起巫仙,已避开那巨豹一抓,手中木杖一戳,打向巨豹鼻梁。

    这巨豹在巫仙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可实则强悍绝伦,身法灵动,更远胜过江湖一流好手,那木杖如何能打得着它?它朝后一退,后足一点,霎时又扑了过来。索酒儿惨呼一声,手臂中招,瞬间流出脓血来。

    巨豹喉咙呼呼几声,甚是满意,索酒儿想:“听巫仙说,这巨豹掌上有极厉害的病源,我中这一招,非快些医治不可。”可稍稍一想,又想苦笑:自己早就病入膏肓,多中些毒,也无甚分别。

    巨豹装模作样的走了几步,暴起而至,索酒儿想起巫仙曾向他试演一门杖法,危急关头,只得勉力一试,他手腕运劲,木杖忽上忽下,转如冰轮,梆梆几声,将巨豹爪牙挡住。巨豹急躁起来,朝他哇哇乱叫。索酒儿踏上一寸,一招“黄杉姑娘”,直捣黄龙,正中巨豹腹部,那巨豹一声痛呼,逃开几步。

    索酒儿喝道:“你这孬种,被巫仙逮住,受同伴相救脱困,却只顾自己逃脱,眼下见我软弱可欺,便来逞威风么?”

    这林中黑豹极有灵性,似听得懂此言,脑袋转向那巨豹,眼神似有几分鄙夷。巨豹眼珠一转,高高立起,大呼几声,似在辩解。索酒儿见机极快,看众兽分神,立时拔腿就跑。

    巨豹“呼”地一声直追过来,一爪子挠中索酒儿小腿,索酒儿惨叫摔倒,巨豹发出欢呼般的叫声,蓦然扑在索酒儿身上,朝他脖子咬下。索酒儿手一伸,抵住它脑袋,两人各凭气力僵持。索酒儿道:“我身子脏得很,你若吃了,害你全家得病,得不偿失。”那巨豹不理,依旧奋力下咬。

    索酒儿伤势病情一股脑发作,手上酸软无力,刹那间,他感到肩上伤口麻痒,眼前景象一变,闪过许多海参般的黑刺球。索酒儿心有灵犀:“这是那黑豹身上的病源!是了,巫仙说我能瞧见病源,以毒攻毒,医治自己,我身上乏力,正是治病时的症状。”

    他见一条白色绦虫身子扭动,钻了过来,一下子将那黑豹病源吞了。索酒儿心中一动,喊道:“有了,有了!”脑中存想,那白色绦虫便涌向他掌心,游到巨豹脖子上。那巨豹浑身巨震,呜呜惨叫,霎时黑发变作白毛,从头到尾扩散开去,如被淋了羊奶一般。

    其余黑豹仿佛见到世上最可怖的景象,喉咙呜咽,吓得四散而逃。巨豹瘫软在地,气息奄奄,不住哀鸣,眼中满是痛苦。

    索酒儿一瞧,心中又不忍了起来:“我自个儿知道得病的苦,岂能将病传给这黑豹?这定曾是它们族群中最畏惧的疫病。”

    他知这病状如此激烈,并非悄然发作,转眼便能取这黑豹性命,可见此症正是这金毛黑豹的克星。若要医治,却也不难。他在那黑豹毛上一梳,将白色绦虫召回手心,那黑豹毛发上挤出一滴滴白油,渐渐复原,它身子抖了抖,舔了舔手足,站起身来。

    索酒儿握紧木杖,退开老远,以防这巨豹再度来袭。巨豹眼中犹豫不决,低头躬身,旋即跑开。

    索酒儿哈哈一笑,只觉筋麻骨软,一下子瘫倒在地,再去看巫仙尸首,只是有些擦伤。

    他怕仍有野兽来袭,翻身而起,可已不认得林间风景。他踩着落叶,爬上高处,找一处景致秀丽之地,将巫仙尸首放在身边,心想:“巫仙婆婆她说自己患病太多太奇,死后尸体不腐,倒也不忙着下葬焚烧,总要等七天之后,再与她道别。”

    那山坡上有一小小石窟,他在窟中扑上草叶,便与尸体同睡。说来也怪,他入睡之时,脑中乱绪纷纷,幻象浮现,体内诸般病源菌虫愈发清晰,似乎全听他指使,而他又能一一辨别,深知习性。

    如此过了三天,到第四天晚上,他刚欲出洞散步,却见洞口一巨大黑影拦住去路,正是先前那金毛巨豹。

    索酒儿一凛:“它又来做什么?不怕我身上那疫病了么?”可立时明白过来:他得病后痊愈,身躯有了抵御,再不会怕我。问道:“老兄有何贵干?”

    金毛巨豹低吼一声,小心伸出爪子,勾住索酒儿裤腿,拉扯几下,呼吸焦急。索酒儿“啊”地一声,说道:“你让我快逃?”

    巨豹点了点头,又低呼几声。索酒儿笑道:“我这人疾病缠身,你那些同伴怕我,如何还敢来找麻烦?”

    巨豹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沾满树叶,索酒儿心中着慌,问道:“它们用树叶包裹身子,防御疫病?”巨豹又低下脑袋。

    索酒儿见巨豹身上皮毛残缺,伤口琐碎,心生恻隐:“它定与我一样,因得病而惹人厌,不受接纳,遭遇排挤。唉,他本是豹群首领,想不到被我害成这样。”却不想是这巨豹先有杀他之心。
正文 十八 桃李不言下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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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儿本想背巫仙尸首逃跑,却听外头飘来低沉吼声,似足有数百头金毛黑豹慢慢靠近,那声音叠在一块儿,满是残暴憎恨之意。

    索酒儿对那巨豹说道:“老兄,你先走吧,你前来通风报信,我就算死了,也承你的情。”

    巨豹低哼一声,头脸朝外,摆出干仗架势。索酒儿又是惊讶,又是感动:“野兽之中,竟也有这等重情重义之辈?他为了保护我,宁愿与同胞厮杀?”

    黑暗中,脚步声沙沙靠近,如浪拍海滩,密密不绝。月光洒落,他见一双双金黄色的眼睛,瞳孔又黑又亮,满是愤怒。

    蓦然间两声大吼,身边巨豹猛扑出去,将一豹摁在地上,死死咬住,转眼便断了气。索酒儿看清那敌对黑豹毛发上粘着厚重树叶,全不透风,似乎借此法抵挡那白色绦虫之病。

    索酒儿只想发笑:“畜生到底是畜生,它们想要杀我,不得用爪牙碰我身子骨么?稍有不慎,便会感染,包上树叶,又有何用?”

    那巨豹受数头黑豹围攻,转眼间险象环生,被追的四下游走。忽地风声飒然,又两头金毛黑豹朝他扑来,索酒儿木杖连点,野兽迫退,可他这几天耗费剧烈,又未进食,体力不支,这几招使得颇为勉强。

    一头黑豹绕他身后,猛地一蹿,索酒儿前方被黑豹扑咬,如何能顾得上背后?他顿时想凝毒在背,用那白色疫病将这黑豹杀死,可心肠一软,暗想:“若这瘟疫传开,岂不又害了这林中金毛黑豹?没准所有动物,皆会染病。不,不,我宁愿死了,也不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想到这里,他心中悲苦,咬牙待毙。

    就在这时,他身子凭空偏斜,那黑豹扑了个空,与同伙撞了个满怀。索酒儿踉跄几步,这才站定,惊喜之余,清楚是有人以隔空传劲之法,将自己推开,大声问道:“是哪位恩人救我一命?”

    耳边有人传话而来,说道:“我传你一套棍法,看看你悟性如何?”

    索酒儿尚未答话,眼前已有景象浮现,话音响起,顷刻间流遍心头,正是一招极精妙的棍术。他稍稍一顿,两道黑影一晃,蓦地袭来,索酒儿喊了一声,将那棍术使出,架势分毫不差,精细入微,砰砰两声,二兽中招,同时败走。

    他得一空隙,那人又传来音像,索酒儿猜测那人正是盘蜒,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不禁大喜,身上劲力涌动,感知加倍灵敏。就在此刻,四头黑豹同时跃起,爪牙罩住他全身要害。索酒儿细思那招式,木杖绕身一周,手上巧施劲力,哀鸣声中,众兽再度落跑。

    盘蜒不住传他招式,一招比一招更是精巧,却也加倍艰难,非但架势繁复,对腰腹手脚皆考验极大。索酒儿使了一会儿,腰酸背痛,真气不宁,可每当这时,他体内病源便自行组合运转,生出更奇特的内力来,助他支持下去。

    众金毛黑豹久攻不下,终于蜂拥而入,洞窟中黑潮起伏,凶险万分。过了两个时辰,十头粗壮黑豹蹿出,弹指间爪牙齐下,盘蜒恰巧传他一招“天台催雪”,索酒儿将木杖高举过头,先转一圈,将一豹挑上空中,他身子跃起,又一棍砸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石块碎裂,波动震荡,将一众黑豹全数击退。

    索酒儿将木杖当做拐杖,撑住身子,只觉头晕眼花,再无半分气力,口一张,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为首黑豹一时败退,见他软弱,立时又猛扑过来。索酒儿眼前人影闪动,一巴掌将那黑豹打的旋转飞退,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索酒儿看清来人,喜道:“果然是盘蜒大仙?”

    盘蜒笑道:“小兄弟,我找了你几天,你怎地与这些金毛畜生凑在一块儿?”

    索酒儿不及答话,看那头助阵的巨豹岌岌可危,多处受伤,忙道:“大仙,你....你快去救救它。”

    盘蜒道:“我不救,你自己去救!”将索酒儿一把抓起,朝那巨豹处投去。索酒儿身子坠下,虽精疲力竭,可骤然间又鼓起稍许劲头,棍随身走,杖打群魔,扫荡一圈,替那巨豹解了围,巨豹低呼一声,身子撑住索酒儿。豹群仍要追袭,盘蜒倏然而至,拦在索酒儿身前,双掌一扩,将众兽震飞,众豹目光不善,可再也不敢造次,逗留片刻,退出洞去。

    盘蜒大声道:“索酒儿,你明白了么?”

    索酒儿脑袋发懵,虚弱不堪,问道:“明白了甚么?”

    盘蜒道:“景彻巫仙煞费苦心,在你体内种下数百类病源,稍有不慎,便送了你性命。可你非但活了下来,病源之间互相融合变化,真到了险境,便不断生出内力。”

    索酒儿颤声道:“真的么?真的么?”他奋战至今,早知盘蜒所言非虚,对巫仙婆婆的一番心意,更是不胜感动。

    盘蜒笑道:“你再看看你肌肤、皮下病症,此刻又是怎般模样?”

    索酒儿急忙一瞧,那天花斑痕早不翼而飞,体内肿块也平坦不起,他本该欣喜若狂,可刹那间竟茫然若失,似乎自个儿不再是原来的自个儿,成了另外一个人。

    盘蜒道:“你身上疫病千奇百怪,不少是前所未有,流毒无穷之物。虽困在你体内,对旁人并无危害,但你总需想方设法将其消除,化作自身内力。待你无病一身轻之时,便是功德圆满之日。”

    索酒儿愣愣发呆,低声反复说道:“是啊,是啊,巫仙婆婆不替我治病,实是为了我好。她一直盼我自己能治好自己的病。”

    盘蜒又道:“我刚刚传你那套杖法,正是景彻巫仙所创,特意为诱发你身上潜能。等再过数年,时机成熟,她便会传给了你。我这会儿拔苗助长,催命逼迫,倒也误打误撞的没有坏事。”

    索酒儿念及景彻巫仙恩情爱护,情难自已,鼻子一酸,又险些大哭起来。他勉力定了定神,问道:“盘蜒大仙如何知道这些事?”

    盘蜒叹道:“她有一缕魂魄留在那斗神雕像之中,并未消退,我故而得知她的遗愿。我从那洞窟中出来,找到我那师妹,又见你不知去向,这才找来。”

    索酒儿道:“多...多谢大仙....”

    盘蜒忽然一掌击出,虎地一声,景彻巫仙尸首被大火卷入,瞬间焦黑成炭,索酒儿哎呦一声,跌坐在地,急道:“大仙,你这是.....”

    盘蜒道:“你小子人品好,心肠好,悟性高,怎地这事上如此糊涂?巫仙满身是病,若不烧死,一旦被山中野兽啃食,岂不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大灾难么?”

    索酒儿怏怏说道:“我只盼能陪她度过七天,再设法焚化...如今这才四天不到....”

    盘蜒惊道:“你要陪这巫仙尸身熬过七天?”

    索酒儿自知此事愚不可及,暗觉惭愧,道:“我所作所为,实不可理喻,累得大仙辛苦了。只是我...我以往不曾得知巫仙婆婆真心,万分...万分舍不得她。”

    盘蜒心想:“他是有些疯癫痴傻,异于常人,可单凭他这份倔强义气,远远胜过我这反复无常的聪明人。万仙不需要我这般人物,但如这索酒儿这等傻小子,却是多多益善。”呆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说道:“笨小子,你拜我为师吧。”

    索酒儿惊的一蹦而起,嚷道:“你...你肯收我为徒?”

    盘蜒板起面孔,说道:“我让你拜师,你便拜师,多问甚么?我传你杖法,你心安理得的学了去,如不拜师,还不快些还我?”

    索酒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见盘蜒与巫仙相斗,这位仙家相貌俊朗潇洒,武功身手出神入化,心中学识更是渊博,更难得他“一身正气,急危救难”的豪侠气度。若世间真有神仙,则非眼前这位盘蜒大仙莫属。而自己这样肮脏恶心,一无所有的野小子,又怎配当这般人物的徒儿?

    盘蜒等了半天,见索酒如木头人一般,暗自发愁,改了主意,打算利诱,立时笑眯眯的说道:“小兄弟,你听说过咱们万仙么?”

    索酒儿正陷入狂喜,脑袋嗡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盘蜒笑道:“你师父我在万仙之中,可谓呼风唤雨,予取予求,你跟了我,我隔天便引荐几位美貌如仙的姑娘与你相识如何?”

    索酒儿忙道:“大仙,我...这等污秽身躯,还是莫糟蹋别的女子了。”

    盘蜒怒道:“说来说去,你小子定是不肯拜师了?好!你不拜师,我便将你绑了去,将你关上十年八年,非要你肯拜我为师不可!”

    索酒儿道:“我若答应了大仙,那岂不是成了贪图富贵,好·色懒散之徒么?”

    盘蜒振振有词,说道:“世间哪个人不贪图富贵,好·色懒惰?大伙儿骨子里都一样,有人虚伪些,有人实诚些,你是要做虚伪之人呢?还是做实诚之人?”

    索酒儿被盘蜒一顶顶帽子扣得头晕脑胀,又着实早有敬仰之情,跪地磕头道:“盘蜒师父在上,请受弟子索酒儿一拜。”

    盘蜒心花怒放,脸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巫仙灼烧尸首,说道:“她才是你第一位师父,你先拜她,随后拜我,这才像模像样。”

    索酒儿悲喜交加,答道:“是!”遂用力朝巫仙磕头,心中默念悼词,超度那已不存在的亡灵。
正文 二十一 群魔漫山遍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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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颇不以为然,道:“你还是多思量思量,此事希望渺茫至极,得不偿失。”

    东采奇道:“师兄,于我而言,无论付出怎样代价,皆在所不惜。”

    盘蜒见她固执,微微一叹,不再相劝。

    众人继续前行,渐渐树木稀少,道路开朗,透过层层树干,可见前方山峦叠嶂,地形起伏,为一丘陵之地,山势连绵,宛如褶皱襟带,路上更无半点危机。盘蜒忽停下脚步,神色警戒,说道:“这树林中众树妖野兽为何不追来了?”

    东采奇道:“是咱们跑的太快,将他们甩脱了么?”

    盘蜒道:“未必,未必!到了此处,众妖远远避开,倒似是畏惧不前一般。咱们须得加倍小心。”

    众人闻言,忐忑不安,却也无法后退。出了丛林,来到山丘之间,山谷冷清至极,荒无人烟。偶尔间,山上有黑影一闪而过,动作轻盈,毫无声响,连盘蜒也难以捉摸。

    索酒儿东张西望,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激动,说道:“师父,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盘蜒惊讶问道:“你曾来过?是了,你本是寒火城的人,如此说来,咱们已临近寒火城了么?”

    索酒儿连连点头,他在巴郎林住了十多年,从未外出,却清楚记得被父亲送来那天所见风景。

    东采奇道:“我怎地从未听说过这西南之地,有这么一座寒火城呢?”她奉罗芳林之令,来此打仗,事前准备充足,详知西南重城要地方位,这寒火城倒真是闻所未闻。

    盘蜒道:“咱们在巴郎林走了一圈,看似不过数十里地,实则只怕已差了千里,相隔极远,已经到了异乡异国。待会儿想要返回,只怕得大费周章不可。”

    索酒儿忽然身子一抖,说道:“师父,我想起来啦,我记得....记得寒火城外...凶险至极,比巴郎林更甚。当年我爹爹将我带往巫仙婆婆那儿时,曾说过寒火城外满是‘木龙’,泛滥成灾,更有木龙寨祸害旅人。”

    盘蜒不由一惊,想:“不错,不错,巫仙说过,寒火城当年一场惨剧,龙木巨怪吸收冤魂,施展邪法,将数万士兵变作半人半龙的怪物.....隔了数百年,莫非那怪物仍生生不息么?”

    突然间,上空“霍霍”声响,乃是密集纷乱的脚步声,当有巨大野兽利爪踩过山石,临近此地。不多时,山上升起无数影子,火把连成一片,居高临下,注视盘蜒等人。东采奇掣剑在手,严正以待,手上隐然已满是汗水。

    盘蜒抬头张望,见是许多粗犷彪悍的匪人,高举明火,手持铁弓,骑着形状可怖的野兽,遍布高山,数目过千。那野兽身长丈许,皮肤或黄或绿,长满鳞甲,头有牛角,脑袋却像毒蛇,而四肢撑住地面,长短相比,与人肢体相似。

    盘蜒心想:“这便是被龙木巨人毒咒所害而成的木龙么?”

    众匪人中走出一人,火光一照,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倒也相貌堂堂,甚是威武,只是皮肤微微碧绿,与坐骑木龙有些相近。他说道:“山下四人,还不快快跪下归降?”

    盘蜒瞧出这少年乃是首领,大声道:“我等与公子素昧平生,不过偶经此地,还望公子放我等通行,我等感激不尽。”他使出飞升隔世功来,声音隆隆,如飓风刮过群山一般。

    那少年“哦”了一声,问道:“你武功倒也不弱。我们木龙族有一规矩,凡路过这不归山的人,每人要交上万两黄金,充当过路花费。先前也有三人,乖乖交上银两,还让我在此守着,必有所获,倒果然应验了。”他也全力运功,几句话声势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

    盘蜒暗骂:“准是秋风公主那三个混蛋。”说道:“咱们刚脱苦难,囊中羞涩,并无钱财。”

    那少年又道:“好,那便将你们当中女子留下,替咱们生儿育女。或是你们三人留下,成为我木龙族人,我便放那女子离开。”

    东采奇听他语气狂妄傲慢,直将他们视作奴隶下人,乃至牲口一般,心头火起,也道:“这可不行,咱们谁也不想与尔等为伍。”

    少年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识相,那莫怪咱们不客气了。”

    盘蜒自也不惧,只不过要照看庆仲等人,便艰难了许多,他转动脑筋,心想:“似这等自高自大、抢掠游牧之民,往往崇拜武力,尊敬勇士。我若言语相激,必能谋求与他单打独斗。”于是说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微微一愣,挺起胸膛,道:“我?我叫归小龙,乃是木龙一族归龙寨的少寨主。”

    盘蜒道:“好个少寨主,模样还算像样,可却是个以多取胜,胆小怕输之辈。”

    那归小龙闻言大怒,喝道:“你说谁以多取胜?我归小龙与敌人作战,屡战屡胜,以一敌百,乃是习以为常之事。”

    盘蜒哈哈大笑,问道:“师妹,你信这人胡话吗?”

    东采奇笑道:“他连毛都没长齐,不过是个爱撒谎、嘴巴硬的臭小子罢了。我是半点也不信的。否则他这般本事,为何还怕我这区区四人,带千军万马埋伏在有利之处?”

    归小龙气冲冲的说道:“你....你说我甚么?”

    盘蜒指了指身边索酒儿,说道:“我这小徒,名叫索酒,今年不过十四岁年纪。我瞧你定然不敢与他一对一斗上一场。”

    索酒儿心下一凛:“这归小龙如此大个儿,又骑着如此恶兽,我如何能是他对手?”

    归小龙朝向索酒儿,见他弱不禁风的样貌,身子发青,嘴唇红的几乎喷血,跟个肺病患一般,更是气炸了肺,道:“我会怕....怕这么个病鸡病鸭·子?好,我便来单独会会他。莫说是他,你们便一拥而上,我也不怕。”

    盘蜒见此人果然上当,笑道:“那咱们不妨打个赌,索酒与你单挑,彼此不限手段,你若赢了,咱们四人乖乖投降,咱们赢了,你便放咱们四人离去如何?”

    归小龙族中确有这样的规矩,遇外人单独挑战,非答应不可,不是属下出手,便是亲自出马,否则全族都颜面无光,被其余部族取笑。他一拍龙背,那怪物翅膀扑动,降了下来,指着索酒儿道:“小子,你上来受死吧。”

    索酒儿低声问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盘蜒叹道:“好徒弟,你下手轻一些,莫将他打的重伤吐血,一命呜呼,否则事情反倒糟糕。”

    归小龙脸色难看,咬牙切齿,攥紧手中兵刃。

    索酒儿心里苦恼不迭:“我不被揍死,已是谢天谢地了,怎能有半分胜算?”殊不知他此时身上内力高强,已不输于万仙渡舟弟子,其中妙用,更是玄之又玄,甚是奇异。

    庆仲见索酒儿迟疑,急于立功,喝道:“索酒既然怕了!为何不让我上场?”踏上几步,长剑转切,使一招“远走他乡”,剑尖点向归小龙额头。归小龙骑着木龙,等若长高了一丈,这远走他乡极为灵动,跃在半空,剑招攻守兼备。东采奇急道:“你捣乱甚么?”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心里只干着急。

    归小龙取出长枪,往左一拨,“铛”地一声,将庆仲剑招弹开。庆仲眼疾手快,足尖踩向那木龙后背,要抢归小龙身后。却不料这木龙体型虽大,灵活的如同豹子,稍一折转,庆仲踏了个空。他在地上一滚,复又追赶上前。

    归小龙见这十五岁的少年剑法高强,一招一式皆极有灵性,潜力惊人,前途不可限量,心下暗赞:“若能收服此人,为我所用,将来必大有用场。”这木龙族人身患怪病,族中女子一辈子只养一胎,故而人口稀少,一直以来,要么捕捉外族游人,传染病症,转为同胞,要么俘虏其余女子,全族同用,大肆生养。这归小龙为人颇有眼光,瞧见庆仲,顿起爱才之心。

    庆仲寻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怀中暗暗摸出一枚小匕首,长剑虚晃,倏然将小匕首投向那木龙眼睛。他眼力奇佳,手法玄妙,这匕首去势极为精准。

    归小龙长矛斜斜一拦,挡地一声,将匕首挡开,笑道:“你还是莫惹我这‘千里火’为妙。它一旦发脾气,你必死无疑。”

    庆仲受激,急躁起来,剑如潮涌,归小龙手腕连振,挡了十招,在第十一招上虚晃一枪,引开庆仲长剑,倒转长矛,霎时敲中庆仲缺盆穴,庆仲“啊”地一声,身子失衡,动弹不得,被归小龙一下子拿住。

    东采奇急道:“师弟!”想起己方落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庆仲大觉羞愧,又想:“师父他传我功夫,半点也不顶用!”

    盘蜒脑筋速转,细看归小龙表情,见他嘴角带笑,得意非常,逆料他心思:“这人武功比庆仲高明一大截,他获胜之后,骄傲自满,我若提出再比一场,他多半便会答应。”

    想到此,盘蜒又道:“公子果然了得,只是依照我等约定,当是你与我徒儿索酒比武才对,这位庆仲自作主张,却与我等所说对不上了。”

    归小龙心想:“我若使出真本事,这庆仲两、三招便手到擒来,那索酒更是虚弱,怕还不及这庆仲。嗯,父亲刚刚准我出山领头,正要好好显显身手,要大伙儿心服口服,弥补往昔大败之耻。”
正文 二十二 一龙一虎无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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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归小龙当年曾率一众少年部队,捉住寒火城一位贵人,那贵人向他挑战,两人激斗一天一夜,这归小龙连败十场,不得已,只能放那贵人回去。此事极为隐秘,唯独他与几位心腹好友知道,但在他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刻骨铭心,仍常常念及这段经历。

    此时他胜得轻松,已拿定主意,用怪力将庆仲举起,往东采奇那儿一扔,笑道:“不算便不算,咱们再比一场。”东采奇在庆仲背上一托,将他转放在地。

    归小龙身后一大胡子低吼一声,道:“小心中原人狡猾,若他们死不认账,又该如何?”

    盘蜒忙道:“这一回绝不抵赖,输便输了。”说罢对索酒儿使个眼色,索酒儿推脱不得,拿巫仙木杖,站在归小龙面前。归小龙体型健壮,形貌豪迈,又骑在木龙兽上,索酒儿徒步而立,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似乎随时会失血晕厥,单从外观威武而论,这场比试当真连比都不用比了。

    索酒儿道:“归少寨主,我叫索酒,还请手下留情,莫....莫伤了和气。”

    归小龙哈哈大笑,引得众手下也哄笑起来,他道:“你这人脑袋不清不楚,咱们之间本就是敌人,哪里有半分和气?胆小鬼啊胆小鬼,你若不敢动手,还不跪下求饶?”

    索酒儿心想:“此战可不能输,否则累得大伙儿去做奴隶。”双手前后握杖,杖头斜指,奔向归小龙,挥动木杖,一招打了出去。

    归小龙见此人脚步松垮垮的,像没吃饱饭一般,哼的一声,更是轻敌,长枪点出,要在一招之间将索酒儿木杖击飞。木杖与长枪一碰,却毫无声响,归小龙浑身巨震,感到木杖上真气一个个浪头般卷来,急忙鼓动全力,往外推格,要将其甩脱。

    索酒儿这辈子大半时候,都在于病魔抗争,他与平常人截然不同,能清晰感知病魔动向,调度自身真气作战,这每一场争斗皆性命攸关,失败不得。如此历练之下,竟不知不觉间明白了许多行军打仗,比武拼争的道理。当下归小龙反击过来,他立时变化内劲,转拼为引,顺势朝外一让,归小龙登时手臂酸麻,那长枪脱手飞出。

    归小龙又惊又怒,不料这索酒儿手段巧妙至极,他怒道:“好奸猾的肺痨鬼!”从身后又摸出一柄砍刀,居高袭来,斩向索酒儿。索酒儿横起杖子一封,运内力一顶,“铛”地一声,又将那砍刀黏住,真气飞扬,席卷而至。归小龙虎口剧痛,觉得这砍刀又得松脱,再度拼全力外推。

    索酒儿依样画葫芦,往外一扯,那砍刀“呼”地又飞了出去。

    归小龙骂道:“狗贼,你有甚么妖法?”招呼身后族人,有人再递上一柄长斧。

    东采奇微笑道:“喂,少寨主,你带的兵刃够多么?可别到时用的精光,怪咱们欺你赤手空拳。”

    归小龙怒道:“多嘴婆娘,待会儿有你苦头吃。”嘴上虽强硬,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破解之法,于是拍打木龙,那坐骑迈开大步,行动迅速,踪迹难追,好似一轻功绝顶的高手一般。

    索酒儿不擅轻功,动作不快,勉力跑了几步,追赶不及,归小龙心中大叫:“有了!有了!我倚仗木龙之快,一击便走,他如何能夺我兵器?”绕了半圈,倏然令木龙一冲,手中长斧一转,直取索酒儿脖子。索酒儿半转身子,伸出木杖,碰向那长斧。归小龙哪敢与他触碰?当即远远逃开。

    他发扬优势,借助木龙气力步伐,找空隙不停出手,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北,索酒儿不住转身,可却全还不了手。他这杖法乃是巫仙花费多年创制,与他体内病源相得益彰,精微奥妙之处,天下鲜有。可敌人太过灵动,来去飘忽,杖法便施展不开来。

    盘蜒忽然道:“你难道不曾遇上这游击潜伏、难以捕捉的情形么?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索酒儿正急的满头大汗,经盘蜒提醒,眼前仿佛一亮,答道:“是,是,曾有一绿球病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神出鬼没,有如阴影,让我颇为头疼,险些便要了我的命。”

    盘蜒道:“你怎地胜过那恶疾的?”

    索酒儿道:“我....我找着一紫皮小虫,这紫虫恰是那病源克星。”

    归小龙大喝道:“咱们比武呢,你还有闲说话?”驾驭木龙,大步流星,又狠狠一招打出。索酒儿不及招架,往旁让开,归小龙晃眼已到了远处。

    盘蜒道:“你设想你便是那紫皮小虫,又怎会捉不住这又笨又大,显眼之极的木龙傻大个儿?”

    索酒儿顿有所悟,在体内搜索那紫皮小虫,蓦然心与神合,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那小虫神识已与自己融为一块儿。他只觉血液加速,流淌全身,一身真气冲入脑子,感官皆加倍敏感。他转动脑袋,看归小龙一举一动,这时已变得明明白白,慢了数倍,倒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拴住,正奋力挣脱似的。

    索酒儿心想:“是了,巫仙书上曾说:这人若精力集中,激发潜能,体内便生出一种药物,影响心脑,令自个儿变快,旁人变慢,实则是脑子运转如电,耳目如神。嗯,我身子里那紫皮小虫,便是那药物生成。”他踏入这般境界,心中的快意,直是难以形容,却又明白这情形对身子损害不小,非得速战速决不可。

    他假意迟钝,目光不动,等候归小龙杀来,归小龙一成不变,等转到索酒儿背后,一振缰绳,要那木龙猛冲。索酒儿心中有数,陡然间脚步转动,侧身在旁,一杖捅出,砰地一声,使一招“黄杉姑娘”,正中归小龙腋下。归小龙哀嚎起来,肋骨剧痛,骨碌碌翻身滚落,扑通摔倒。

    索酒儿“呼呼”喘息,收摄心神,感官变慢如常,感到肌肉肿胀,无处不疼,若这功夫使得再久一些,或许便筋麻骨软,动弹不得了。

    东采奇见状大喜,鼓掌叫好道:“小师侄,好功夫。”这归小龙仗着木龙迅猛,厉害之处,或不逊于万仙第三层弟子,索酒儿竟能战而胜之,倒也大出她所料。

    庆仲嫉恨交加,又怒又怨:“这小子见我与敌手缠斗许久,瞧出敌人破绽,借机打赢,实则占了极大的便宜。我落败丢脸,他赢了光彩,这世道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归小龙遍体酸麻,但他极为勇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想要再上前搦战,可力气衰退,又知敌人厉害至极,功夫神妙。盘蜒与索酒儿心里有数:索酒儿眼下行动不便,两者再斗,鹿死谁手,实在难言。

    盘蜒冷冷说道:“少寨主,你还不认输么?”

    归小龙颜面尽失,狠狠道:“我....我....”蓦地提气说道:“好,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走了。我不以多取胜,今后再独自上门,将他们一个个逮住。”他脑筋动的倒也不慢,装作有意相让,不占便宜,故意落败。众人心中明白,装作糊涂,谁也不愿揭穿。

    盘蜒笑道:“多谢少寨主宽宏大量,一番好意。”拉住索酒儿,偷偷说道:“徒弟,你真给师父长脸。但这当口可别露馅儿,腿脚莫要发抖。”

    索酒儿咬牙硬挺,果然不露破绽。他记起寒火城方位所在,指明方向,四人便往那儿走,包围的龙木马贼纷纷让路,眼中仍充满敌意。

    就在这时,后方山上又一通脚步急响,盘蜒皱眉一瞧,见另一队人马与归小龙碰面。那首领与归小龙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瘦了一圈,神色阴鸷。那新来的首领道:“兄长,你怎地放他们走了?”

    归小龙道:“我比武不慎失手,败了半招,依照诺言,不能再留他们。”

    那首领笑道:“是么?但我听说你曾先赢了一仗,因为贪功,麻痹大意,这才被他们有机可趁,扳回一城,实情可是如此?”

    归小龙悻悻说道:“你这话说的倒也....不假。”

    那首领高声说道:“喂,你们四人,给我站住。咱们先赢一场,你们之后取胜,但那场可不算数。”

    东采奇又惊又怒,喝道:“是么?想不到你们木龙族的人,竟是这般出尔反尔,前后不一之徒?”

    那首领道:“我哥哥人鲁莽,脑子笨,被你们骗的晕头转向,又不是头一回了,你们定是寒火城的人,便是咱们木龙族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决不能轻易放过。小龙放你们走,我小虎便偏偏不放。”

    归小龙听他骂自己鲁莽蠢笨,脸色不快,可又忍住怒气,不得发作。

    东采奇道:“好,既然这儿是你说了算,那我向你挑战,咱们再比一场,定个输赢。”她想既然木龙族有此规矩,那他们重提此事,木龙族非答应不可。这归小虎武功即便再如何高明,但东采奇身手不逊万仙遁天门人,绝无落败之理。

    归小虎仰天大笑,看东采奇容貌极美,眼中闪着贪婪狡黠的光芒,他道:“我这人功夫差劲,说起勇猛,不及我哥哥远矣。这一场是不用比的。放着咱们这数千勇士在场,又何必陪你们玩这等把戏?”

    盘蜒道:“你们木龙族便这般不守族规么?”

    归小虎道:“规矩?成王败寇,便是规矩,扬长避短,也是规矩。那些老掉牙的调调,咱们又何必没头没脑的遵守?全军听着,将他们四人拿下,女的送入我帐篷,男的给我哥哥做奴隶。“
正文 二十五 言谈甚欢转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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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城中,直朝宫殿走去,盘蜒忽然说道:“咱们倒也不必去见那甚么女王、女鬼....”

    东采奇笑道:“甚么女鬼?人家百姓若听清你这张嘴,非惹出事端来不可。”

    盘蜒道:“我是让中原的女王、女皇、女侯爷给搅得头疼,一开口便说实话...”

    东采奇拍胸脯道:“本姑娘便是女侯,想不到阁下早瞧我不顺眼了?”

    盘蜒道:“你这女侯,新官上任,不曾听封冠冕,还不算数,我越看越是顺眼。”

    东采奇脸上一红,心里喜滋滋的。

    盘蜒又道:“如今有两件大事,头一件便是找着那秋风公主,让她治愈庆仲师弟。这第二件事,便是设法由此找路,绕开巴郎林,躲过木龙群,返回巡狩城。”

    另三人点头赞同,盘蜒找一酒铺,花真金白银摆满一桌酒菜,那掌柜的甚是欢喜,手脚着实殷勤,盘蜒借机问道:“掌柜先生,我想问问,你可曾听说中原西南一座巡狩城么?”

    掌柜的面有傲色,深以为荣,说道:“公子可问对了人,我这酒楼,东南西北的游客坐的满堂,说起国外之事,我是百事皆通,无事不知。那巡狩城离此往西南大约一千里远,一年之前,有商人来我这店做过买卖。”

    东采奇喜道:“我还当咱们到了天涯海角,异乡异世呢,想不到也只三、四天的路程。”她轻功绝俗,若振翅飞翔,三天之内,必能返回。

    掌柜神色惊讶,道:“姑娘脚程倒也快,一天能走上三百里路么?”

    东采奇微笑起来,随口道:“我有飞空马,闪电骑,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掌柜恭维几句,又道:“可惜啊可惜,咱们这寒火城,四面八方,都被木龙、火怪围住,等闲难以出城,这东面有木龙大寨的匪人,北半城是冤魂鬼火,南面则是野木龙巢穴,唯独西面的‘大石回廊’可供通行。”

    盘蜒深为不解,问他详情,才知这寒火城四面楚歌,危机四伏,却又莫名其妙的存活至今,委实乃天地奇事。

    数百年前,半座城感染瘟疫,被国主下令烧毁,以至于诞生了数万木龙,逃出城去。这木龙习性极为怪异,不病不老,食草不食肉,吸天地灵气而活,好在绝不能出寒火城外三百里之围,且两头龙每百年才产下一卵,数目增长极慢,否则早就祸害天下、泛滥成灾了。

    木龙憎恨寒火城,故而将寒火城团团包围,攻势猛烈。幸亏当年那位神通广大的国主想出法子,以旧城焚烧的土石建造成围墙,木龙畏惧,终于消停退去。

    然则此难虽解,仍有一难,木龙盘踞在寒火城外,道路阻塞,伤人无数,过了几年,寒火城遭遇饥荒,百姓断粮,日子艰苦无比。那国主蒙一了不起的人物指点,耗费极大工程,以北半废城的大石块造了一条数百里长、弯弯曲曲的“大石回廊”,径直通出山谷,临近巴郎林而出。木龙畏惧这旧时石块,这条商道便是寒火城今日命脉。

    却不知是何缘故,消停了百年,北半城中又涌出极凶残可怖的火怪,仿佛是往昔死去冤魂作祟一般。这火怪聚在废城中,偶尔侵扰“大石回廊”,神出鬼没,不时伤人。寒火城中百姓饱受其害,无法可想,国主唯有派重兵防范,如此僵持对峙,过了数百年,直至今日。

    盘蜒叹道:“此国此城,危如累卵,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却不知为何那木龙寨马贼与木龙相安无事,反而将众木龙操纵自如?”

    掌柜恨恨说道:“这谁又能知道?这群贼人,害得咱们没好日子过。接连几年,掳走咱们城中姑娘,当真可恨至极。”说到此处,恨得捏紧拳头,神色暴怒。

    盘蜒心想:“木龙寨乘龙飞翔,追袭本事举世罕有,被他们捉走之人,万万难以救回,此寨罪大恶极,实乃祸患。”

    东采奇问道:“咱们若要走那条大石回廊出城,又该去问谁?”

    掌柜的奇道:“你们不是从大石回廊来的么?”

    东采奇苦恼说道:“咱们从木龙寨山谷而来,花大笔银两买通道路,这会儿可穷的叮当响啦。”

    掌柜痛骂木龙寨族人几句,又道:“唯有城中贵族,可启奏女王陛下,开具通关文书,放诸位由大石回廊而行。”说着取出纸笔,写下几位位高权重大官的姓氏,指点道路,如数家珍一般。盘蜒大喜,赏赐金银,这回却非障眼法术了。

    出了酒楼,盘蜒道:“你们三人先在城中逛逛,我去办那通关文书,千万莫要惹事。”

    东采奇问道:“师兄尊长,你已有法子了么?不如你我同行,我好跟你学些本事。”

    盘蜒笑道:“这等两面做派,求饶讨情,皮笑肉不笑的本事,还是不学也罢。”

    东采奇微觉失望,但想起这城中也不太平,庆仲、索酒毕竟年幼,两人需有人照顾,于是点头答应。

    离了三人,盘蜒思索那掌柜所言,心潮起伏,难以宁定,似乎这城中暗流涌动,可怖的影子无处不在。盘蜒意欲捉摸,却始终毫无头绪。

    巫仙曾说过,这城中曾有惨绝人寰之事,历经数百年,恶果仍在,自然而然便令人难安,这又何奇之有?

    其中罪魁祸首,自然是景彻巫仙的那位哥哥,尔后窃国为君、心狠手辣之人。这人是何来历?有何手段?他坏事做绝,却最终得了好报,天地不公,老天无眼,盘蜒便是因此心神不宁么?

    盘蜒信步而行,找国中一位金帽大将军的住处,听掌柜说,此人手腕高明,权势极大,若要通过那大石回廊,由他相助,多半畅通无阻。

    他来到一条繁华街道,却见路上百姓纷纷让道,挤在两旁,有无数官兵抬着大轿招摇过市,轿上之人身穿华服,帷盖遮阳,金贵万分,乃是一身份高贵的年轻女子。盘蜒心想:“瞧这派头,多半便是女王了。”

    那女王轿上另坐着一人,与她并肩,有说有笑,盘蜒认得正是那秋风公主。他侧耳去听那两人说话,秋风说道:“陛下如此盛情,倒叫我好生为难了。”

    女王转过头,微微一笑,说道:“公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肯帮咱们对付木龙一族,对咱们便有天大恩惠,无论你有何请托,寡人又岂能不遵?”

    秋风恨恨道:“这木龙族匪人无耻下作,该死至极,我经过他们地盘,可被他们言语好好羞辱了一番,他们人数不过区区,徒然倚仗那木龙之威。陛下放心,你我回宫之后,仔细探讨,不久必能钻研出克制之法。”

    盘蜒心想:“听这秋风口风,这女王莫非是一位学识渊博,精通奇术的异人么?”

    女王笑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几句话便聊得亲热,唉,我有心将我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也算有人继承衣钵了。”

    秋风公主肃然道:“微臣恭聆女王教诲。”

    女王叹道:“然则我寒火城的功夫,非子女不传,你我非亲非故,虽然要好,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秋风公主嘻嘻笑道:“陛下,这有何难?我瞧你那儿子年轻英俊,才貌过人,我与他岂非良配么?”

    盘蜒暗道:“这秋风公主好生放·荡,这等事竟然由她开口说出?”

    女王微微一愣,说道:“我儿今年不过十五岁,公主殿下今年已有二十,他这毛头小子,焉能配得上公主?”

    秋风公主道:“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如慈母。我一见王子殿下,便打从心底里欢喜,忍不住便要向他求亲。”

    盘蜒寻思:“这秋风公主定然别有所图了,否则以她自高自大的心思,如何会对这女王这般讨好哀求?”

    女王笑道:“不错,不错,但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正说话间,有一金甲紫袍的大汉骑着骏马,急匆匆的飞奔过来,侍卫见状,架起弓矢,喝道:“金帽将军!陛下面前,不得无礼,还不快快下马?“

    金帽将军拜服在地,二话不说,用力磕头道:“陛下,还请替我做主,派朝中高手救救小女。”

    女王叹道:“哥哥,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啦。你那姑娘被火怪捉入北城,多半....小命难保,也是天意难违,我委实帮不了你。何况我的人手,入北城走不了几步,也会当场送命。自古以来,从无人能从北城平安返回。”

    金帽将军喉咙哽咽,大声道:“可我就这么....这么一个女儿。她被捉不久,定然有救,还请....发发慈悲...“

    女王道:“但我听说哥哥麾下,高手如云,且一个个儿愿为哥哥慨然赴死。哥哥有如此能耐,又何必前来求我?”

    金帽将军颤声道:“我已派高手闯入北墙,可他们全未返回,我迫于无奈,唯有....唯有请陛下遣那几位万鬼高人...出手。”

    盘蜒心下一凛,目光扫动,果然见侍卫之中,有数个黑袍人物,面带冷笑,目闪寒光,眼神几位敏锐,步履沉稳轻巧,兼而有之,足见内功极深。

    女王苦笑道:“这几位万鬼仙家与我交情平平,只不过充当结盟的使臣,咱们如今盟约未定,我又岂能强求他们舍命行事?”
正文 二十六 黑火燎原白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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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帽将军大急,又连连磕头道:“我女儿性命在顷刻之间,万望相救。”

    女王走上前来,纤手一托,将金帽将军扶起道:“你是我哥哥,怎能如此失态?这般求我,倒似是胁迫一般了。我何尝不疼我侄女?但她已经死啦,明个儿我便让人操办葬礼,隆隆重重送她前往聚魂山。”

    盘蜒看清那女王容貌,稍觉惊讶:“她果然与索酒极为相像,观其面相,两人必为血缘至亲。莫非索酒的母亲并未病故么?”

    秋风公主嚷道:“这位将军,你当了这么大的官儿,怎地如此看不开呢?你失了个女儿,将来再养十个八个,又有何难?”

    金帽将军大怒,嚷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泼妇....”

    秋风公主神色刻薄恼恨,正要破口大骂,但那女王转过脸来,眸中寒光如刀,一闪而过。秋风公主似对她极为忌惮,当即乖乖住嘴。

    女王柔声道:“哥哥,你回去吧,此事谁也无能为力。”说罢一挥手,大军继续前行,喧嚣渐渐远去。盘蜒观众百姓表情,皆有愤愤之色。

    他暗自盘算:“这女王似并不得人心,但她孤身走出护卫包围,举止镇定自若,毫无畏惧,绝非寻常之辈,而秋风公主这等高傲脾气,尚且不敢冒犯,这女王莫非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么?”

    人群驻足已久,此时渐渐分散,金帽将军失魂落魄,欲哭无泪,缓缓挪动步子。盘蜒变出一顶斗笠,阴影罩住双眼,走上前去,问道:“将军,你女儿长甚么模样?”

    他凭空现身,金帽将军不识得来人,吃了一惊,手按上剑柄,盘蜒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想尽绵薄之力罢了。”

    金帽将军迟疑道:“她失踪时穿....红衣衫、黄裙子,约莫十五岁年纪。你是何人,为何有此一问?”

    盘蜒又问:“你如何得知她还活着?”

    金帽将军怒道:“她是我的女儿,怎会如此轻易死了?”话一说出,自知无理,又道:“我...早晨伤心过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中见她被绑在一棵火红大树下,哭着向我求救。”

    盘蜒在金帽将军额头闪电般一触,那梦境霎时映入盘蜒脑海,只见那少女哭的甚是凄凉,嘴唇红肿,皮肤干燥,景象逼真至极。

    盘蜒心想:“她并未死了,那北城中脉象异样,故而可传灵出来,给血脉至亲知晓。若不及早相救,她终究难免一死。”

    金帽将军见盘蜒拦住去路,举止怪异,更是恼怒,拔剑在手道:“你有何把戏?你....你口音古怪,形迹可疑,并非本地人士,快些将来历从实招来。”

    盘蜒不答反问:“于北城失踪的人,从未返回过么?你可得知他们下场?”

    金帽将军惊疑不定,道:“是,确是如此。他们下场,自然....自然尽皆死去了。”说到此处,不禁悲声而泣。

    盘蜒道:“我可去北城救你女儿。”

    金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问道:“你说甚么?你可知此去...”怕吓着盘蜒,那绝难生还四字,却无论如何难以启齿了。

    盘蜒在他耳边说道:“万鬼不敢做的,我万仙未必不能。将军不可声张,隐秘行事。”说罢形影飘散,宛如雾气幻影。

    金帽将军愣愣出神,心中喜忧参半,只想:“万仙,万仙?”顷刻间也不忙悲恸了。

    盘蜒直奔旧北城处,只见数排十丈围墙隔绝去路,比之阻挡木龙的城墙更为严密。那围墙上隐冒火光,黑油涌动,越看越是不详,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难掩其血腥疯狂。墙上士兵林立,来回巡逻,手持弓弩,只需稍有异样,立时万箭齐发。

    盘蜒暗忖:“若长久驻扎此地,感染冤魂浊气,活人便成疯子一般。此地毒咒之强之厉,宛如魔猎之时,其中更不知有何等怪物。”他走上几步,倏然一动,已翻墙而过,以他此时功夫,若要悄然无踪,自也不难,但他故意让众士兵见到。众人震惊,喊道:“喂,你是何人?可是不想活了么?”盘蜒不急不忙,步步慢行,众士兵想弯弓射他,却又不愿多此一举。

    这旧城数百年前毁于满城大火,坠天火石,那火石已被寒火城国主搬走砌墙,可随处仍可见焦痕尸骨,坑洞裂缝。离城墙不远处,棵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挡住视线,却仿佛石头雕刻出来,僵直坚硬,毫无生机,饶是在白天,此地天空昏暗,云霞如血,当真是满目疮痍,耸人听闻。

    盘蜒走入这石树林,林中冷寂,不透日光,宛如坟墓一般。盘蜒只觉这石树乃是一座座墓碑,纪念那些尸骨无存、命运悲惨的怨死者。

    忽然间,林中劈剥作响,似有人在烧木柴,引发微小爆裂。又有一张张惨白的人脸从树木缝隙中钻出,有男有女,神色绝望,好似在地狱中挣扎脱身一般。

    一转眼,那惨白脸庞的主人现出全貌,身躯消瘦,裹在一团盘旋灼烧的黑色火焰之中。

    盘蜒问道:“你们捉来的人呢?”他声音中蕴含幻灵内力,便是魂魄,亦可传达心意。

    众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音传入盘蜒脑中,说道:“不久之后,他们便会成为咱们。”

    盘蜒道:“你们遭遇虽惨,这些人却无辜得很,还请速速释放,以免伤了和气。”

    众惨白火怪道:“和气?我等陷入这等境地,哪还能有半分和气?”

    盘蜒心想:“此地往昔冤魂凝聚不散,去而复返,死而束缚,竟招来万狱、黄泉中死者空壳,附身其上,轮回不息。为何竟会这样?即便惨遭魔猎之地,残魄也不会有如此怨气。”

    他道:“诸位弥留在这儿,便是为了弄清真相么?我遇上过景彻巫仙,她自承为昔日疫病传开的罪魁祸首,而她眼下已然死去。诸位何必再自寻烦恼,纠缠不休?”

    有火怪叫道:“但杀咱们的凶手仍活在世上!那幕后主使不曾伏诛。咱们在万狱的黄泉前头守了数百年,不见那人魂魄通过。”

    盘蜒沉吟道:“或许你们疏忽大意,让那人溜走了?”

    众火怪不再言语,血红的眼睛逐渐狂乱,满是超越了时光的恨意。盘蜒叹了口气,拔出刀来。眼前黑光一闪,众惨白火怪扑向盘蜒,身上黑火卷动,像是一张张尖牙大嘴。

    盘蜒使太乙幻灵掌,一招“花好月圆”,手绕了个圈,几声轻响,微风浮动,火怪被他一碰,登时哇哇大叫,身心剥离,化为灰烬。众火怪惊呼道:“他这掌法能超度咱们,非杀他不可!”瞬间狂涌而上,攻势愈发猛烈。

    本来此地火怪数目无穷无尽,各个儿厉害,纵然盘蜒已登入破云一层,也未必够抵挡,然而他这幻灵掌招魂驱魂,得心应手,掌力飘散开去,在火怪身上稍稍一碰,立竿见影,当者立毙。只在顷刻间,便杀死数十个敌手。

    他占了上风,不欲耽搁,直往里闯,刹那间,一团黑火转了过来,身躯明灭,快如闪电,竟舍身变作一团大火,盘蜒一刀劈出,刀风斩不破这火焰。他心头一震,使出寒冰掌功夫,哗啦一声,将火熄灭。

    尚未有喘息之机,背后无声无息,又一团火烧了过来,盘蜒转身以寒冰掌应付,可就在弹指间,铺天盖地的火焰浇灌而下,好似天雨狂泄,宛如流星陨落。盘蜒呼吸吐纳,黑蛇灵气激发出去,与火焰一碰,当真是烈焰冲天,震动旷野,满城皆有耳闻。

    盘蜒从烟尘中奔出,身上满是焦痕,受伤不轻,但他乃破云之躯,稍稍凝力,便已恢复大半。他刚一落地,脚下便升起又长又高的黑火,刺向盘蜒额头,盘蜒身子一转,将那黑火弹开,可被热气一熏,只觉身躯沉重,摇摇欲坠。

    他心中急思:“是了,这黑火与细脖邪龙那绿火相似,焚烧时直扰心魂。”他想通此节,登时不惧,运功将邪法驱逐。

    这般稍一停顿,众惨白火怪厉声哀嚎,将盘蜒层层包围,有的舍弃身躯,燃烧成炎,有的保留形体,拼命扑上。盘蜒一刀一掌的反击过去,时而逐魂,时而寒冰,层次分明,绝无疏漏,单是这应变极速的本事,亦非人力能及。

    如此厮杀良久,惨白火怪全无休止,盘蜒却疲累交加,痛苦不堪。他暗叫:“你多管甚么闲事?那女子是死是活,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可我是万仙,行侠仗义,急危救难的侠客。万鬼袖手旁观,我岂能坐视不理?

    你是侠客么?哈哈,哈哈,这借口不错。你早就踏错了路,堕入了因果,你就算拼命千万倍,救千万人,终究会成为罪人。

    盘蜒怒吼一声,收回思绪,周身黑蛇盘踞,白龙笼罩,真气浩浩荡荡、渺渺无极般奔腾而出,他知道自己要救的并非那些少女、将士,他渴望拯救得是自己模糊、渺茫的人心。

    但那又值得救么?那人心还在那儿么?

    他耳边“嗡”地一声尖啸,群怪粉碎,一时间破开通路,盘蜒已长久不用庄周梦蝶,这时无奈重用,剧痛钻心,蓦然魂不守舍。他收拾意识,看清方位,展开身法,如雷霆般一闪而过,甩开敌人,钻入石林深处。
正文 二十九 大闹刑场姐弟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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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见盘蜒离去,带庆仲、索酒儿找客栈歇息,刚在客房中住下,却听街上吵吵嚷嚷,大群人招摇过市。三人心中好奇,来到外头,见许多侍卫守着一囚车,沿街游行,许多百姓跟随观看,脸上皆有不忍之色。

    东采奇找一老者问道:“老公公,这犯人是谁?为何戒备这般森严?”

    老者见她是外乡人,容貌美丽,神色间有一股正气,左顾右盼,迟疑片刻,低声道:“此人是我寒火国有名的侠盗,名叫范老三,绰号孔雀尾。唉,终究被朝廷逮着了。“

    东采奇见犯人目光清澈,倍受同情,皱眉道:“此人倒不像是坏人哪?”

    老者声音又低了几分,低语道:“你是外乡来的,跟你说了,也不打紧。女王横征暴敛,处事不公,于各家各户捉童男童女、壮丁美人,又封闭那大石回廊,只让王公贵族往来,不让百姓逃离,大伙儿....大伙儿都....未免...那个。”

    东采奇暗暗叹息,道:“所以大伙儿心里都向着这位范老三么?”

    老者道:“只可惜女王武功太高,谁也不是她的对手,范老三偏不信邪,两天前聚众造反,他功夫是不差的,跟随他的将士也各个儿英勇,却仍落到....这般下场。”

    一女子闻言哼了一声,索酒朝那女子望去,不由一愣,见她约莫十六岁年纪,瓜子脸,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五官竟有些眼熟。她道:“对外人多嘴甚么?小心自个儿的脑袋。”

    老者吓得不轻,唯唯诺诺,含混不清的说了几句。

    东采奇心道:“是了,人群中定有奸细,我胡乱发问,害人害己。”当即不再问询,再看那少女,对照索酒儿,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小师侄,那姑娘与你长得好像。”

    索酒儿叹道:“一姑娘长成我这模样,那可当真不幸了。”

    东采奇笑道:“只是五官相像,她是姑娘家,自然比你好看多了。”

    索酒儿点头道:“是啊,这才像话,不然她一照镜子,天天哭鼻子还来不及呢。”

    东采奇打趣道:“你也别埋汰自个儿,小师侄若打扮打扮,拾掇拾掇,人也精神帅气的很。”

    庆仲暗暗气恼,心想:“师姐何尝赞美过我的容貌?”

    索酒儿却摇头道:“人身一副臭皮囊,是美是丑都无妨。这姑娘纵然美貌,百年之后,化作白骨,与我也无高下之分。”

    那少女忽然转过脸来,朝索酒瞪了一眼,索酒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说,却心生亲切之意。东采奇心想:“周围这般吵闹,咱们说话又轻,这姑娘能听明白,内力好生了得。”

    就在这时,有个汉子找了过来,对少女说道:“主上,咱们走吧。”

    少女点了点头,与那汉子隐没于众。

    那囚犯被游·行一圈,来到刑场,破开人群,至一高台之上。高台周围,士兵密集,并排而立,一侧有一凉台,凉台上坐着几人,乃是一位少年,一位少女,一位武官,一位黑衣道士。数百将士绕住四人,目光炯炯,四下探视。

    庆仲啊了一声,指着台上那少女说道:“那是秋风公主....”

    东采奇看的明白,轻声道:“这女子狡猾至极,咱们莫要轻举妄动。待有机可趁,再设法拿她。”再看那黑衣道士,隐约觉得此人不易对付。

    庆仲直勾勾的望着秋风,心潮汹涌,无法宁定,竟生出崇敬亲近之情。而再看她与那少年说说笑笑,拉拉扯扯,举止亲密异常,真个是妒意如潮,泛滥无绝。

    那少年等到午时,打了个呵欠,身躯一动,已踏上高台,刽子手将范老三按倒,迫他磕头,范老三咬紧牙关,死不从命。那刽子手竟奈何不了他。

    少年冷冷说道:“范老三,你死到临头,还装什么硬汉?”

    范老三哈哈大笑道:“宋小杂种,你要杀我老范容易,要我向你示弱,那是万万不能。老子脊梁骨便是打得折了,也不朝杂种跪拜。”

    此言一出,众百姓爆出一通喝彩,四下群情激昂,喊声如浪。刽子手怒道:“太子面前,谁敢无礼?再大声喧哗,一个个儿捉来杀了。”

    那宋太子一个跳跃,临近人群,已揪出一年幼孩童来,照他脸颊上狠狠几个巴掌。那幼童痛哭一声,被打的晕了过去。这孩童母亲大惊,扑上前去,要抢孩童,宋太子一把抓住她头发,朝地上一砸,咚地一声,那女子也闭气不醒。

    他骂道:“谁再废话,这便是下场。”

    东采奇大怒,想要出手教训此人,但见那女子孩童性命无碍,自己贸然行动,怕反而更害了他们,只得苦苦忍耐。众百姓见宋太子凶狠霸道,一时都没了声息。

    太子护卫队长奔近他身边,道:“太子,你自个儿何必操劳?咱们可替你动手。”

    宋太子嗤笑道:“我自管动手,加倍解气。母后教导我需事必躬亲,不惧操劳,我这是谨遵教诲哪。”

    队长谄媚道:“太子神功惊人,只怕仅比女王陛下稍逊半筹了,属下等在太子面前,徒然碍手碍脚,太不得力。”

    太子长笑一声,霎时又回到原处,在秋风公主身边坐下,秋风公主对他大肆称赞,说到动情处,竟在他唇上一吻,太子稚嫩的脸上露出凶残兴奋的神色,却又有几分羞涩。

    范老三高声喊道:“诸位乡亲父老,听我一言,范老三纵然死了,也绝不愿连累大伙儿,如今奸贼当朝,倒行逆施,终有公道神罚的时候,大伙儿不必替我喊冤,更不可替我出头,我若再害大伙儿为我受苦,待会儿去了聚魂山,心中也不安宁。”

    众人一听,心中难受,却也就此偃旗息鼓。

    东采奇心想:“这人是一位难得的好汉,非救他一救不可。师兄尊长不在,说不得,唯有擅作主张了。”想到此处,潜运神功,稍稍易容,变作一英姿煞爽的少年侠客。她习练血肉纵控念有成,在胸口、脸庞上稍作整改,并不为难。

    太子又道:“时辰已到,砍下这狗贼脑袋!”

    众人视线被断头台吸引,人群耸动,朝前翻涌,与众士兵推推搡搡,局面稍乱。那太子取出一小弩弓,扑哧一声,射死一寻常百姓,骂道:“谁再捣乱,凌迟处死!”

    忽然间,但听一声哨响,数道人影飞出人群,乃是数个蒙面人,手中扔出一圆滚滚的黑球,那黑球上烟尘弥漫,霎时笼罩断头台,向外不住扩散。

    那侍卫队长惊声道:“有乱党!”吆喝几声,士兵抢上台去,守住范老三,其中一黑衣人长剑急转,铛铛几声,将士兵长枪大戟全数震飞,他再飞出数脚,将士兵踢死。

    东采奇双目凝视,透过烟雾,看得明白,暗赞道:“好精妙的功夫。”

    其余乱党挡住蜂拥而上的士兵,那蒙面人削落长剑,斩断范老三脖子枷锁,说道:“大叔,跟我走。”她声音娇嫩,语气威严,竟是先前人群中瞪视索酒儿的少女。

    范老三激动喊道:“是....是你?你为何替我...”

    蒙面人笑了一声,道:“走了!”扯住范老三便往外闯。陡然间身边风声响起,那宋太子拦在面前,手掌成爪,朝蒙面人脑门抓下。蒙面人袖袍一拂,正中宋太子上肢“内关”穴,这正是宋太子此招破绽所在,宋太子遍体酸软,惨叫一声,摔落在旁。

    东采奇心中叫好:“以此人为质,他们全都可以安然撤离。”

    岂料蒙面人一脚将宋太子踢在一旁,足下生风,蹦跳两下,已到了人群边缘。

    她正要钻入人潮,眼前一花,那黑袍道士也来阻挠。蒙面少女不知此人来历,使一招“落叶缤纷”,长剑上斩,手腕虚晃,再往下急落,剑招凌厉,好似雷光,也是她急于脱身,这一招已倾尽全力。

    那黑袍道士轻轻一笑,打出一拳,正中剑刃,只听嗡嗡之声,宛如撞钟,那蒙面少女手肘酸麻,险些摔倒。她生平从未遇到过这等强敌,稍觉慌乱,长剑纵横,一招“佳人嗔怪”,剑势婉转变幻,点向黑袍道士各处。

    黑袍道士轻轻一转,手臂向上一格,将长剑偏开数寸,再一指点向少女腹部。少女尖叫起来,出掌抵挡,那道士笑道:“不错!”趁她松脱范老三,掌心一吸,范老三便向他飞去。

    蒙面少女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又去抢范老三,怎料黑袍道士那一手本是虚招,当即手掌一推,砰地一声,正中少女胸口。少女“哇”地一声,口吐鲜血,跌出老远。黑袍道士纵身飞奔,指力激·射,点中蒙面少女膻中穴。

    他一击得手,心中稍稍一宽,骤然间两股掌力袭来,宛如狂风凌云,又如细水长流,刚柔并济,巧妙无比。黑袍道士大骇,与那掌力相抗,一时眼花缭乱,气血翻涌。

    这掌力正是东采奇发出,她看清这道士武艺非凡,堪比万仙遁天门人,故而一上来便全力以赴,用最精妙的大枯竭掌偷袭强敌。此举殊不光明正大,但此人为虎作伥,并非善类,东采奇也非顽固不化,不知变通之人,遂来一招攻敌不备的计策。那黑袍道士全不知敌人竟有这等硬手,仓促之下,硬接此绝学,一下子便受伤不轻。

    那烟雾仍未散去,东采奇催动内劲,要将这黑袍道人重创,对庆仲、索酒儿喊道:“救她!”

    庆仲不知去向,索酒儿飞速赶来,抱住那蒙面少女,又扛住那范老三,左右张望,一头扎入人海,撒腿狂奔。
正文 三十 羞抱姑娘反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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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应对那黑袍道士。【零↑九△小↓說△網】单以功力而论,这黑袍道士仍稍胜东采奇一筹,但她掌法效用诡异,摧人心、体、智三者,老道中掌在先,此刻在比拼功力,不免大落下风。

    东采奇大喝一声,全力以赴,那老道惨叫起来,被掌风直吹出去,喀拉一声,撞入侍卫之中,一时间众人大乱,溃不成军。

    她调匀气息,正想逃走,又有一奇服汉子飞身而来。那人衣物宽大,黑袍上点缀点点白珠,脸上花纹仿佛骨头一般。

    那人道:“来者何人?瞧你身手,当非籍籍无名之辈。”

    东采奇心想:“这人样子可怖,说话倒也客套。”但她知境况危急,如何还有闲暇功夫多口?叱道:“让开了!”掌中红光闪烁,拍出血煞奇毒。

    那人哼了一声,斜身闪过,一脚踢出,此人赤着脚,突然间脚掌中伸出一截漆黑骨头,好似刀剑,弯折急动,霎时向东采奇连斩三刀。

    东采奇大吃一惊,避开两招,第三招手掌一握,将那黑骨擒住,但又觉黑骨上毒气森森,侵入手心。东采奇知道厉害,急运血肉纵控念,将整个手掌挣断,抽身而起,落在远处,刚一站稳,手臂已复原如初。

    这回轮到这骨头汉子瞠目结舌,他道:“你....你这是血肉纵控念...”

    东采奇虽手臂长全,并无大碍,可依旧痛的要命,右手已无法动弹。她指向断手,那断手手指撑地,如兔子般跃向骨头汉子。那汉子手一扬,喀喀声响,成了一面黑骨大盾,断手在大盾上一碰,登时粉碎。

    东采奇趁势跃起,左掌打出大枯竭掌,骨头汉子又道:“你这功夫残缺不全,又有何用?”盾牌一挡,手中骨剑一挥,将掌力弹开,可这掌力毕竟轻忽不得,那人身躯一晃,稍有停顿。

    东采奇左脚挑起地上两具尸体,朝那人扔去,瞬间炸裂开来,骨头汉子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心中愈发惊异:“这少年功力显不及我,然则法术之奇,攻势之烈,应变之快,真是当世一等一的俊杰,想不到血肉纵控念竟有这许多妙用。”

    东采奇则想:“师兄传我这功夫,打斗起来,愈发像是妖怪了。”她见那太子已被重重护卫罩住,心念一动,猛地朝那边奔去。

    骨头汉子身法更快,弹指间已追上了她。东采奇趁他立足未稳,当头就是一脚,那汉子骨盾一沉一升,砰地一声,将东采奇推上半空。

    东采奇本就使得是声东击西之计,霎时振翼浮空,道:“少陪了!”如仙鹤大雁般升天而去。

    那骨头汉子脸上变色,明白上当,匆忙要追,但东采奇斩下几根头发,当做暗器扔来,那发丝变得坚硬异常,形影难辨,瞄准的乃是太子,骨头汉子无可奈何,骨盾一转,化解暗器,见东采奇已飞得太高,万难追上。

    黑袍道士这才调匀乱息,快步赶来,见骨头汉子仰望天空,不禁心头有气,说道:“这贼小子奸诈至极,竟暗中偷袭我。此人可是万仙遁天强手么?“

    骨头汉子叹道:“遁天门人,自高身份,绝不会如此胡来。瞧此人举止,倒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一般。”

    黑袍道人道:“但那人使得是血肉纵控念,那一掌又似是万仙苦朝派功夫。”

    骨头汉子笑道:“万仙之中,果然藏龙卧虎,人才辈出。我万鬼纵然联合十万里北妖诸国,高手如云,想要取胜,殊非易事。”

    黑袍道人低声道:“但万仙既然到来,那水瓶....”

    骨头汉子道:“我已摸清那物件所在,叫上高师兄他们,咱们今晚子时便动手。”

    黑袍道人面露喜色,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太子身边,太子一贯自傲,却不曾想一招败在敌人手上,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们两个废物,怎地让....刺客走了?”

    骨头汉子冷冷说道:“太子抬举咱们了,我等乃万鬼中无名之辈,那人能点倒殿下,咱们如何留得了人?”

    太子啊啊大叫,气往上冲,却不敢真对这两个怪物动手。【零↑九△小↓說△網】拔剑挥出,扑哧两声,身边两个侍卫被他斩下手臂,高声痛呼起来。

    太子神色扭曲,兀自愤恨,道:“那人的同党呢?”

    有一侍卫战战兢兢的说道:“启禀太子,都自尽而亡了。”

    太子暴跳如雷,道:“在场围观的人,各个儿都是反贼同党,非一个个儿抓起来审问不可!”

    众侍卫面面相觑,暗中叫苦:“这在场少说也有万人,都说法不责众,莫说乱党余孽早全跑了,就算真在此处,人也抓不完,审不完。”

    那太子目光有如鬼火,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咬牙切齿、喉咙沙哑的说道:“你们不听我的话,我将你们一个个儿杀了。”

    众侍卫大难临头,脑袋深深垂下,不敢抬起,就在这时,一倩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头戴金冠,花枝招展,正是寒火国的女王。太子见了她,真有如老鼠见到猫一般,气焰顿消,低声道:“娘,您来了。”

    女王淡淡一笑,指着秋风公主道:“公主殿下,你身边怎会多了这么个英俊郎君?他满腹墨水,定然很有学问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她,见她身后跟着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胸口黑了一大片,宛如被墨水浇过。

    那少年正是庆仲,秋风公主捏了他脸颊一把,笑道:“这顽皮鬼呀,趁乱糟糟的时候,想要偷来抱我亲我,反被我拿在手里啦。我这人身心都愿交给太子殿下,如何能让这冤家得逞?”

    先前东采奇、索酒救人之时,庆仲想起自身状况,唯有秋风公主能够治愈,趁此良机,便偷偷跑去捉她。他临到近处,见秋风公主毫无防备,一下子点中她背心要穴,秋风公主低呼一声,便软绵绵的倒在庆仲怀里。

    庆仲捂住她嘴巴,将她身子抱起,低声道:“你这婆娘,害我好惨,现在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瞧我如何整治!”

    秋风公主朝他看了一眼,媚·眼如丝,嘴巴轻柔吹气,庆仲手掌一片湿热,刹那间,他热血上涌,身不由己,伸手便摸秋风公主胸膛,只觉触手之地,一片柔软,滋味儿当真美妙绝伦,前所未有。

    他哪知道秋风公主贴身衣物另有妙用,他这般一触,她可暗暗吸她内力,解毒解穴,庆仲却半点不查,一眨眼功夫,她穴道自解,突施冷箭,一指点中庆仲被黑蛆沾染处。顷刻间,黑蛆扩散,迷住庆仲心神,庆仲抗拒不得,唯有放脱秋风公主,成了她身边奴隶。

    女王叹道:“秋风闺女,你虽也是皇亲国戚,但我这乖乖宝贝年纪太小,你这一番好心,咱们也仅能心领了。”

    秋风公主装做委屈模样,叹道:“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流水无意看落花。罢了,罢了。我只能与这位万仙小哥作伴啦。”

    女王一听,脸上神色惊喜万分,说道:“他....他是万仙门人?”那骨头汉子、黑袍道士也面露喜色,说道:“这人莫非是先前劫法场的同伙么?”

    秋风公主不理万鬼门人,只对女王恭恭敬敬的说道:“陛下,你若要这人,我便将这人送给了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女王摸了摸庆仲脸颊,看他牙口、眼珠、耳朵,骨架,仿佛挑拣牲口一般,她见庆仲真是个少年郎,阳气充足,并未与女子欢··好,又确确实实练过万仙功夫,却不曾出入仙露泉,真个是罕见罕闻的宝贝儿,喜道:“好,好,你肯将此人给我,无论你问甚么,我都绝不隐瞒,一五一十的告知你。”

    秋风公主毫不犹豫,说道:“我要你说出披线罗的运用之法。”

    女王顿了顿,说道:“好,既然我与殿下如此投缘,这披线罗也唯有公主能使,我便教授此法,又有何妨?”

    两人相顾大笑,各自欢喜,携手便要离去,宋太子忙道:“娘,那些刺客....又该如何处置?”

    女王稍一沉吟,道:“那领头之人是何模样?”

    宋太子道:“领头有两人,一人长得像人,却是个长翅膀的怪物....”

    那万鬼的骨头汉子怒斥道:“甚么怪物?那人....会一门古今罕有的神功!”他所练的鬼骨功,便是脱胎于这血肉纵控念之法,虽与东采奇交手过招,被她骗过,却不禁对她极为钦佩。

    宋太子冲他做了个鬼脸,心中怀恨,又道:“另一人似是个婆娘,声音尖得很。”

    女王一翻太子手腕,见他要穴中招,若有所思,笑道:“这人武功高得狠哪,你使一招“拧头蛮”,她却冲着你要害而来,嘿嘿,这可真料想不到。”

    宋太子恨恨道:“我便是一时疏忽,若是再碰上那婆娘....”想起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败亏输,颜面尽失,恨不得大开杀戒,堵上众人之口。

    女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宝贝心肝儿,你急甚么?你是太子,是这国家的王,这国中百姓的性命,迟早也都是你的。但你不可急躁,也不可让他们猜到你心中念头,你若要杀人,可不能明着亮着去杀,总得要他们不知不觉的没了影子。他们左猜右猜,不明真相,便会越来越怕你,却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反你。你听明白了么?”

    太子傻了眼,望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愈发惊恐,女王又小声说道:“你若还不明白,我便杀了你,换旁人做太子,这下你明白了么?”

    太子急道:“我明白啦,我...明白啦!”眼中已满是泪水。

    女王格格娇笑,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挽住秋风公主胳膊,两人亲热交谈,沿街走去。
正文 三十三 争争斗斗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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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哭笑不得,但重获自由,自也高兴,问道:“姑娘还要我帮甚么忙?”

    碧天公主略一迟疑,道:“我求你....替我刺杀我娘。”

    索酒心头巨震,目瞪口呆,问道:“我....我如何有这本事?”

    碧天公主道:“你有所不知,我娘生平梦寐以求的,便是找一少年、或是少女,练过万仙功夫,却不曾登入万仙第一层。我猜她捉那些童男童女,便是为了让她们练万仙的功夫。我带你入宫,说起此事,她定会带你入她密室,你便趁机杀她,将那些孩子全救出来。”

    索酒心知此乃侠义之举,心中已答应了三分,可仍不明所以,问道:“听我师父说,如今世上,万仙行走凡间,早成常态,不足为奇。她为何非得找这等武功低微的小孩儿?”

    碧天公主道:“有一日,她兴致甚佳,饮酒赏月,便对我与弟弟说起寒火城心法最玄妙的境界:原来创这功夫之人乃是昔日北妖中一位古今罕有的大宗师,他感悟天道,明白至理,遂著书立作,终于传入我寒火城。他生平愿望,便是找一纯洁躯体,练万仙入门功夫与北妖粗浅法诀,两者圆融之后,再投入奇特泉水中,如此可得一人,感应鸿源真气源头,身兼两家之长,武学进境,神速无极,不可限量。”

    索酒喃喃道:“北妖粗浅法诀?那又是甚么功夫?”

    碧天公主道:“我娘说,时过境迁,那法诀如今已成了万鬼的入门心诀,名叫坠狱重生功。她自个儿虽已练成了寒火城武学,可这妙境难得,她自己是全无指望了,唯有设法找到这样的人才,她亲手传功,了却祖师爷毕生心愿。”

    索酒道:“她找了这许多孩子,或许这心愿早已达成了?”

    碧天公主道:“我娘还曾经叹息说:‘莫非唯有万仙人亲传才行?’当时我不明白她言下之意,这会儿却想的明白,也许万仙的功夫,唯有万仙门师父传授,才合天意,适用此道。她找了许多孩童....只怕都未能成功...凶多吉少。”

    索酒从小被巫仙折磨,登时感同身受,心急如焚,侠心顿生,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义不容辞,自当遵从姑娘吩咐。”

    碧天公主大喜,这才朝索酒跪倒磕头,说道:“小兄弟大仁大义,舍己救人,我替全国百姓多谢你啦。”

    索酒伸手将她扶起,说道:“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我性命事小,众孩童下落事大,公主可有万全之策么?”

    便在这时,只听屋外脚步声踏踏而来,碧天公主微笑道:“他们总算来了。”

    两人出屋一瞧,见七、八个锦袍公子快步而入,其中一人怀抱小猫,正是碧天公主先前放走的那只,索酒心道:“原来那猫是通风报信之用,我若不答应,她只怕要使别的手段,这公主好生厉害。”

    领头一公子笑道:“殿下,范大侠能够获救,大伙儿心中石头这才落地。”说罢朝索酒看了一眼,也不认得,眼神颇有敌意。

    碧天公主指着索酒说道:“多亏这位兄弟拔刀相助,救下我俩。他乃万仙门的一位小仙人,名叫索酒,轻功高强,医术如神,你们大伙儿亲近亲近。”说罢替众人相互引荐。

    领头公子名叫宋简明,也是国中皇亲国戚之子,他显然对碧天公主暗怀情意,索酒虽年纪轻轻,却从碧天公主闺房出来,可见两人何等亲密,令他心中妒火灼烧,也不管甚么万鬼万仙,脸色不善,沉声道:“殿下,这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不可轻信。”

    索酒心道:“谦谦君子,不计小人之过,我也不来与你一般见识。”

    碧天公主叱道:“简明哥哥,不得对索酒无礼,他大义凛然,不顾生死,正要替咱们完成毕生心愿。”又将自己与索酒定下的刺杀计策说了出来。

    众公子听她胆子越来越大,不禁心怯。他们先前得知范老三失手,忐忑不安,怕他供出大伙儿来,那不免大祸临头,死罪难逃,这会儿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谁知碧天公主又想出险招来。顷刻间,众人魂不守舍,腿脚哆嗦,大多出言反对。

    宋简明柔声道:“殿下,女王陛下....毕竟是你亲生母亲,弑母之罪,至为不祥。我瞧...咱们不如就此罢手,等风头一过,再...再行计议如何?”

    碧天公主摇头道:“事不宜迟,迟则有变。简明哥哥,你原先满口答应我,无论生死,皆追随在我左右,怎地眼下又打起退堂鼓了?”

    宋简明等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他们本来只当范老三定能成功,得手之后,众人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谁知得了消息:女王武功之高,超凡脱俗,宛如仙子一般。在场刺客,无人能挡她一招半式,而她动手杀戮之狠,亦是闻所未闻。众人这才明白此事不易,反而希望渺茫,幻想破灭,稍有不慎,自个儿性命不保。于是乎皆有退出之念。

    宋简明面露微笑,说道:“凤儿妹妹,我瞧陛下未必真罪大恶极,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让我爹爹向你娘提亲,你我二人结为夫妇,待成婚.....”

    碧天公主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要趁婚礼之际,再行动手?”

    宋简明忙摇头道:“不,不,咱们成婚之后,养下孩儿,你娘必然欢喜,她老人家慈念一生,必然反思过往行径,没准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也未可知....”

    碧天公主气往上冲,妙目瞪视此人,见他一脸软弱,摇摆不定,叹一口气,说道:“简明哥哥,你走吧,我用不着你了。”目光转动,见那些公子各个儿低头不语,又道:“你们全走吧,今后之事,与你们再无关联。”

    宋简明仍要相劝,碧天公主喊道:“还赖着不走?”纤手翻出,啪啪两声,打的宋简明双颊红肿,宋简明咬牙切齿,哼了一声,掉头往外而去。

    突然间,索酒身影闪烁,蓦地来到宋简明身边,木杖一转,封住他气海穴。得手之后,他倒退两步,左右出手,再制住两人。

    有人想要呼喊,索酒一跃,木杖形影纷飞,扑扑声中,那几人尚未发声,已然倒地。剩余三人大惊失色,迈出一步,向外奔去,索酒一回身,杖子在两人脑袋上一点,将那两人击晕。

    此时最后逃跑之人刚奔出一丈远,索酒足尖一点,陡然追上此人,打出木杖,那人闷哼一声,翻了个身儿,闭气昏厥过去。

    碧天公主瞧得眼花缭乱,惊骇至极:“他身法怎地这般快?像是比旁人快了十倍一般,大伙儿武功不弱,却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全栽在他手下。而他那杖法....精彩至极,他病恹恹的模样,可....原来他功夫这般高,比我高明太多。”

    索酒所使功夫,正是盘蜒指点的“紫虫身法”与景彻巫仙所创的“斗神杖法”。他心意与体内紫虫同化,感官敏锐,肌肉紧绷,动作竟比原先快了十倍,且脑子愈发清楚,敌人种种举动,皆逃不住他眼中观察、手中木杖。他出手之前,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陡然发难,举动纯受体内病源驱使,这叫防患于未然,待将敌人击倒,他已想得明白。

    他回身对碧天公主道:“他们一走,必然告密。公主绝不能心软。”

    碧天公主恍然大悟:“我娘常说,权谋之争,绝无中间余地。这些人知我计策,如不帮我,是敌非友,我怎会如此糊涂?差点铸成大错。”

    她取出匕首,指着宋简明喉咙,解开他哑穴,说道:“将你们屋外随从全叫进来!语气若稍有慌乱,我便叫你咽气。”

    宋简明心中着慌,呼吸紊乱,但碧天公主手上一紧,他竭力忍耐,语气平平常常,喊道:“小竹子、大蒙老兄,让外头的兄弟全都进来。”

    索酒快手快脚,木杖挑动,将众公子轻轻抛至墙边。不久之后,众随从相继入内,约莫十来人。索酒施展紫虫身法,如雷霆般将众人点倒,其中纵然有高手,却也半点遮拦不住。这下众公子瞧得明白,大骇之下,无不叫苦:“原来这病号这等厉害!她手下果然藏有杀手锏。”

    碧天公主冷冷道:“瞧诸位的意思,当是不愿在相助本姑娘了?你们当初发下什么誓来?”

    有一宋从祖公子气急败坏,说道:“你这疯婆子,想让大伙儿一同陪你送死,却也休想!”

    索酒朗声道:“古人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曰:‘生、义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尔等出尔反尔,无情无义,那莫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他本性实则极为善良,但到此关头,念及那些被捉孩童安危,竟硬起心肠,全无半分犹豫。因他体内疾病陈杂繁复,彼此交战,时时刻刻会要他的命,他往往在万千抉择中取舍,决不能稍有迟疑,此刻情形,亦如往昔。

    碧天公主看索酒一眼,心中敬畏无比,他虽消瘦孱弱,惨白的仿佛死人,可隐然之中,他周身发散出浩瀚斗争之气、凶悍之意,刹那间充斥她心间,于是乎天地都笼罩在这少年心意之中。她心想:“这便是....便是万仙门人么?难道万仙之中,皆是这等了不起的人物?”

    她几乎因崇拜而发抖,紧握匕首,只要索酒一声令下,她便毫不停顿,刺入那人心脏。
正文 三十四 宫阙池水深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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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公子怕得要命,顷刻间纷纷说道:“我等愿舍命陪君子,再无二心!”

    碧天公主心中存疑,望向索酒。索酒道:“那暂且留你们性命,却也不能放诸位离去。”木杖在众人要穴上重重一点,再度令其晕去。

    两人叫来范老三,将众公子绑得严实,锁在地窖之中。碧天公主道:“范大哥,劳烦你找些可信得过的兄弟,在此守着。我与索酒这便入宫去了。”

    范老三简略问明事由,脸上又愤怒,又敬佩,怒的是众公子言不由衷,背信弃义,敬的是索酒武功了得,古道热肠,他道:“公主、小兄弟,我也不来劝你二人,只盼两位马到成功。那女王身手之强,便一百个范老三也敌不过她,若非万全时机,切不可轻举妄动。”

    索酒道:“范大哥何须担心?古人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碧天公主笑道:“你这话说的也太不吉利。应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吧,走吧,别废话啦。”

    她找出两件新衣,与索酒分别换上,两人骑马而出,奔向王宫。索酒不会骑马,闹得狼狈不堪,碧天公主见他模样,不住出言指点,索酒甚是聪慧,一眨眼便骑行自如。

    碧天公主与索酒说笑,见他神色自若,镇定至极,哪儿像是兵行险招、舍命一击的刺客?两人骑到幽静无人之处,碧天公主凝眸看他,愣了许久,突然“呜呜”流泪哭泣起来。

    索酒道:“公主为何大哭?弄湿了妆容,待会儿可别露出破绽。”

    碧天公主哭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让你去办这事儿...你是个好孩子,我....自私至极,可别害死你了。”

    索酒叹道:“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或许早该死了,如今有此机会,死前若能传出些重要消息,救些无辜之人,也是不枉此生。”

    碧天公主振辔靠近,在他脸颊上用力一吻,见索酒模样慌张,不禁苦笑起来,说道:“索酒,索酒,你我虽相识不久,但....但我却总觉得....你比我弟弟还亲,就像是我亲人一般。我舍不得你,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咱们从长计议。”

    索酒急道:“咱们当机立断,不可三心二意....”

    却听头上一女子笑道:“好个师侄,我找你找得辛苦,你却在这儿逍遥快活。”

    索酒听出说话人是东采奇,又惊又喜,喊道:“师叔!”抬头一看,东采奇轻轻落地,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碧天公主见眼前女子秀丽至极,样貌在十八岁左右,心中惊想:“他...叫她师叔?这少女便是先前救我的高手?想不到如此年轻?嗯,听说万仙寿命极长,青春永驻,果然不假。她多半已好几百岁了。”殊不知东采奇也不过二十九岁上下。

    索酒问道:“师叔,你果然全身而退了。庆仲师兄呢?”

    东采奇幽幽叹息,说道:“他也不知跑到何处,我正愁找不到他,只得先找师兄尊长,请他想想办法。可这臭盘蜒,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盘蜒此时正在北城冥想,她自然苦寻不得。

    索酒见东采奇手腕红肿,关切问道:“师叔,你...受伤了?”拉起她手腕,在她几处穴道轻轻按摩,东采奇疼痛锐减,赞许道:“我这血肉纵控念练得不到家,及不上你妙手回春的本事。”

    碧天公主整理思绪,翻身下马,躬身道:“晚辈寒火城公主宋凤儿,参见万仙前辈。蒙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东采奇武功高了,自然而然便自认为长辈,见她乖巧貌美,又是城中公主,甚是欢喜,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先前瞧你与我师侄...哈哈...甚是亲热,是何缘故?”

    碧天公主面色羞红,道:“索酒他不过小毛孩子,我当他是弟弟一般,前辈莫要取笑。”

    东采奇朝她眨眨眼,柔声道:“殿下年纪也不过比索酒儿大上一、两岁,可真般配的紧...”

    索酒见她一上来便胡牵红线,暗暗摇头:“这师叔甚么都好,就是爱好风月之事,莫非当真太闲?”说道:“我与殿下正商议一件极不平的大事,师叔前来,那可正好帮忙拿拿主意。”于是简单说了那女王种种暴行,与两人谋划再度刺杀之事。

    东采奇静思少时,眼中显露怒色,恨恨道:“殿下先前劫刑场之举,竟然有这等缘故。若这女王真做出这样事来,那当真罪无可赦。但索酒的法子太过危险,由你单独前去,绝无半分把握,这样吧,我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公主侍女,随你二人同往如何?”

    碧天公主喜道:“有前辈相助,那咱们胜算可大得多了。”

    三人商议妥当,回到王宫中碧天公主住处“疏影宫”,找一件侍女衣裳替东采奇换上。碧天公主上下打量她,笑道:“前辈这等姿色,做我侍女,太过出挑,只怕难以瞒过。”

    东采奇道:“放心,放心,我只远远跟着,闷哼不响,绝无破绽。”她仍不放心,忽然手一掀,除下一枚指甲,塞入索酒肋骨间。索酒痛的闷哼一声,问道:“师叔,这又是甚么....甚么法术?”

    东采奇道:“这指甲可传达我心思,我藏在王宫中,你若遇险,心念一乱,我立时便能知晓。你千万勿运功驱逐压制。”

    索酒眉宇间满是惊讶,说道:“师叔竟有这等能耐么?”

    东采奇笑道:“你可别看我不起,本仙好歹也是中原武林盟主,岂是碌碌无为之辈?”

    三人从疏影宫出来,过御花园,穿北行门,走过朝拜御阶,便到了朝廷大殿之中。众护卫见碧天公主,纷纷避让,不敢阻拦,三人顺顺当当入了大殿。殿中群臣列于阶下,女王正与一美貌少女并肩而坐,交谈甚欢。

    索酒与东采奇看清那少女是秋风公主,心头一震,微觉慌乱。恰在此刻,寒火女王也瞧见碧天公主,笑道:“宝贝女儿,野蛮丫头,你可总算来啦,快来瞧瞧这位姐姐,你俩年岁相当,定能结为好友。”

    碧天公主不知秋风公主与东采奇等人宿怨,扮出笑容,说道:“娘,我也正有贵客要让你见见。”走近几步,秋风公主妙目惊怒,张开樱桃小嘴,正要呼喊,索酒抢上一步,跪倒在地,说道:“在下万仙门索酒儿,拜见陛下!”

    秋风公主哼了一声,说道:“陛下,这几个万仙门人与我有仇,定是来害我的,还请陛下速速将他们抓起....”

    东采奇拱手道:“陛下,在下乃中原天子麾下,巡狩城彩旗侯爵,万仙门飞空层门人东采奇,途径此处,特来拜见陛下。”

    秋风公主听得明白,心道:“这东采奇....她居然是中原的侯爵?到底是真是假?她那师兄盘蜒若在此处,我....我未必能逃脱得了。”

    两人各有所思,再看女王,又吃了一惊:那女王目光死死聚在索酒脸上,嘴唇微微发颤。众人知她一贯成竹在胸,处变不惊,见她这等神态,不禁皆心头一震。

    索酒不知缘由,也细看女王脸庞,这一看之下,险些大喊出声,这女王虽化了浓妆,掩盖瑕疵,但她五官脸型,皆与他那分别已久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脑中糊涂,如在梦中,无数疑问涌上前来,他心想:“这....女王怎会与我娘如此相像?我听人说,娘为了见我,因病去世,她...又怎会....怎会当上女王?莫非当年传闻有误?我娘并未死去么?”

    两人眼睛对视,刹那间甚么都忘得干净,索酒思来想去,越来越激动。但他从小经历煎熬,即便遇上这惊天奇事,依旧镇得住心神。

    过了许久,女王叹一口气,说道:“你叫索酒儿,现在是万仙门人了?”语气和蔼真诚,再无半分虚伪。

    碧天公主奇道:“娘,你...认识索酒儿么?”

    女王稍稍一颤,笑得十分欢畅,说道:“不,不,我认错人了,索酒儿,瞧你年纪,刚入万仙不久,是么?”

    索酒道:“我...我蒙师父收留,确入门不久。以前在....景彻巫仙家中寄居...”

    女王“嗯”了一声,道:“原来是那位了不得的大仙,怪不得,怪不得,你上来,让我瞧瞧你。”

    索酒依言而为,女王捏住他手掌,索酒感到一股淡淡内劲涌入经脉中,试探自己功力,他满心激荡,依稀想起以往母亲逗弄尚是幼儿的自己,不禁暖流阵阵,心旷神怡。

    女王沉吟道:“你练过....万仙的飞升隔世功,并未经过泉水试炼,尚是童男之身,是么?”再难掩声音中欢喜之意。

    碧天公主忙笑道:“是啊,娘,我运气极好,碰上了他,忙不迭便来见你,我替你找着这么个宝贝,你该怎么赏我?”

    索酒装作不知,也道:“陛下所言不错,可为何有此一问?”

    女王笑道:“很好,很好,你年轻有为,我很是高兴。你随我入宫,我有些话要问你。”

    东采奇想不到她如此着急,心下担忧,忙道:“陛下,你为何要与我师侄独处?”

    女王柔声道:“仙家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想与这孩子说说话,今日刑场之事,咱们便一笔勾销,再不计较。”

    东采奇脸上变色,心道:“她居然猜到是我?”见秋风公主神色不善,堂上侍卫如云,不可争吵,只得暂且隐忍。
正文 三十七 风流剑客剑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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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见庆仲身上黑蛆消退,放下心来,上前查看,神色不安,问道:“为何他短短半天,武功大进?”

    索酒道:“碧天公主所说不假,他已练成万鬼万仙身躯,受...我娘驱使,身不由己。”

    东采奇惊声问道:“那女王是你娘亲么?”

    索酒心头悲伤,却不隐瞒,答道:“她非但是我..娘亲,掳掠孩童的恶行也是不假,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盘蜒现身说道:“这女王捉孩童做甚么?”

    索酒甚是惭愧,讲述见闻,盘蜒动容道:“你瞧见那石室中孩童,眼中皆有紫光?”

    那是贪魂蚺。

    索酒点头道:“师父,你神通广大,唯有你有法子救他们。”

    盘蜒道:“我也未必能成,咱们看看再说。”在庆仲额头上轻轻一点,注入幻灵真气,要他一天之内,入梦不醒。

    三人又返回那黑血潭屋内,盘蜒打开石门,寒气扑面而来,门内紫蛇霎时钻动,色彩变幻,绑住有一消瘦少女,那少女惨叫一声,眼中紫光绽放,旋即变淡。盘蜒左掌如罩,悬在少女头顶,幻灵真气沉沉浮浮,宛如轻纱,笼住少女全身。他这真气招来魂魄,注入少女脑中,可少女本元已丧,又受了惊吓,本身灵魂溃散如沙,顷刻间不复存在。

    她眼中充满恨意,凝视盘蜒,仿佛他是杀她凶手一般,但转瞬间,这恨意烟消云散,就此死了。

    盘蜒嘴角抽动,神色可怖,目光凶残,从索酒身边抢过,又开一门,更不等待,出手抢救屋内少年,他全力运功之下,当真有起死活尸之能,但这少年本是贪魂蚺,盘蜒将外部魂魄引入其体,仿佛将江水倒入无底深渊一般,过了半晌,少年眼中失了神采,咽气而亡。

    盘蜒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凄然疯狂之意,他接连打开十个石门,救助囚徒,却无一生还。这儿的孩童,果然皆成了贪魂蚺,是盘蜒的同胞,他们临死之前,可曾将盘蜒视作凶手?是了,瞧他们神情,定然如此。

    他们没恨错人,若盘蜒不曾开门相救,他们仍能活上许久,虽然不见天日,囚禁暗室之中,境况凄惨,却未必绝望,然而盘蜒却断绝了希望,杀了他们。

    盘蜒何尝做错了?一了百了,岂不胜过苟延残喘?死得好,死得好,盘蜒既然救不了人,那便将他们全杀了吧。

    东采奇见盘蜒双眼充血,异光闪烁,脸上肌肉不停颤动,心中害怕担忧,劝道:“师兄尊长,人力不可胜天,你....你还是就此作罢...”

    盘蜒颓然道:“就此作罢?为何就此作罢?那罪魁祸首现在何处?”

    索酒身躯一颤,问道:“师父,你...要杀我娘?”

    盘蜒道:“杀与不杀,总得先问个明白,她将这些孩童困在此地,到底是救人呢?还是害人?”

    索酒黯然道:“是,是,总得.....问问清楚。”

    盘蜒不再搜救,转身出了石室,找向出口,不久回到皇宫之中。盘蜒道:“师妹,你带着庆仲,与我徒儿先行离去。今后之事,你们无需过问。”

    索酒道:“可师父,我娘....”

    盘蜒笑道:“放心,此地深宫隐宫,千门万户,我未必找得到她。即便找着了,也未必打得起来。你师父并非鲁莽好杀之人,只是想问些要事。若她真罪恶滔天,我总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索酒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颤,闷声不响。

    东采奇道:“师兄,保重!”拉住庆仲、索酒,朝殿外跑去。

    盘蜒闭目沉思,算卦找寻,却觉得这宫中灵气纷纷,乱象逆数源源不绝,实如无头苍蝇一般。他心中烦乱,凭直觉前往一方。

    索酒离了盘蜒,也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心想:“她...毕竟是我娘,师父要杀她,两人动上手,稍有不慎,没准便有死伤。我需先找着她,劝她一劝,问明实情如何。”

    他想到此处,对东采奇道:“师叔,我仍有要事,你们先走。”往后一转,钻入一茂密花园中。东采奇叱道:“混账师侄,你怎地也瞎捣乱?”只得紧跟在后,分毫不舍。

    这宫殿着实太大,构建复杂无比,三人绕了小半圈,已然迷路,全不知身在何处。东采奇正想飞空探查,却见黑暗中,一道黑影飞快跑过。那黑影途径明灯,照亮脸庞,东采奇认出此人正是木龙族的归小龙。

    索酒、东采奇互望一眼,心生疑惑:“为何这小土匪会在这儿?”

    恰巧又有一宫女路过,归小龙突然抢上,捂住她嘴,喝道:“你们的碧天公主在何处?”

    宫女吓得要命,眼泪直流,指向一处。归小龙面露喜色,将她挟持,道:“你若要命,便不要声张,只管带路即可。”

    东采奇正想出去相救,却听天上风声轻响,一头青色木龙悄隐而至,上头坐着一人,正是那归小虎,他低声笑道:“哥哥,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那婆娘。”

    归小龙怒道:“你跟来做什么?万年青体型太大,稍有不慎,便引来侍卫....”

    归小虎道:“你不务正业,不去找那水瓶,却一心想找那心上人。那公主也真是了得,当年将你打的屁滚尿流,连战连败,你眼下再遇上她,可有半分胜算么?”

    归小龙红着脸道:“我....我是....以理服人,绝不用强。”

    归小虎指了指那宫女,面带微笑,神色狡猾。归小龙咬牙道:“此事无需你管。”正要跑开,却见暗处有一人缓缓走来。归小虎、归小龙心中一凛,齐声道:“归鹏叔叔。”

    那归鹏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可知那水瓶藏在何处?为何找不着那接头之人?”

    归小虎道:“是归小龙心有私事,胡乱带路,咱们这才迷路。”

    归鹏忽然仰天长叹道:“这圆腰细扭瓶到底在哪儿?咱们大费周章,闯入皇宫,岂能空手而回?”

    他这话说的极响,刹那间声音远传,恍若龙吟。归小虎、归小龙脸上变色,连忙道:“嘘,叔叔不可声张。”

    归鹏不理,反而更大声道:“好,若再不交出那水瓶,我便将此地四人全数杀了。随后见一人,杀一人,直至宫中鸡犬不留。”

    归小虎奇道:“四人?这儿哪有四人?”

    东采奇则大吃一惊:“他将咱们也算在其中,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归鹏话音刚落,四周陡然落下五个身影,这五人身法诡异,来时绝无声响,仿佛一直在此,又或是突然冒出来一般。东采奇看那几人穿着,心道:“这几人是万鬼的高手,他们果然也在宫中。”

    归小龙不知这几人底细,以为也是宫中侍卫,扫视一圈,冷笑道:“虾兵蟹将,还不快快自尽?省得本公子动手了。”

    其中一络腮胡子的大黑脸叹一口气,手掌灵虚一捏,归小龙霎时身躯颤动,头上脚下,重重摔在地上。归鹏伸手一托,归小龙再往旁一弹,脸色惨白,头晕眼花。

    索酒儿仍看得不甚明白,但东采奇却深为忌惮:“若非这归鹏挡了一挡,归小龙已然头骨折断而死,那络腮胡子武功极高,不逊于今早与我交手的二人。瞧他身旁四人做派,地位当不在他之下,应是万鬼的鬼官么?想不到万鬼竟派出这许多高手来此,定是有所图谋了。”

    一脑袋尖瘦的万鬼老者说道:“阁下好身手,不知是何方神圣?先前大肆叫嚣,说要找甚么水瓶,那水瓶又在何地?”

    东采奇心中有数:“这五人原来也是为那水瓶而来。”

    归鹏笑道:“那水瓶如何,我也不放在心上,五位身手了得,既然来了,正好做我剑下亡魂。”说罢手上风声呼啸,一柄雪亮长剑霍然出现。

    一羊角老者沉吟道:“风流剑客剑流风,你是十多年前纵横北国的风流剑客归鹏么?”

    归鹏奇道:“老头儿见识倒不差,嗯,你们五位,倒也颇为眼熟。你这羊角老头,当是万鬼的‘三阳开泰’阳角,你这络腮黑脸,当是断头老爷黄断头,这尖瘦小子嘛,没准是.....”他将这五人名头一一点出,这五人面色稍稍缓和,络腮胡子道:“我等素未谋面,阁下阅历,倒也不差....”

    突然间,东采奇仿佛见归鹏长剑一转,到了他身侧,可旋即又横在掌心,似并未移动,那络腮胡子瞪大眼睛,从脑袋正中起始,一条裂缝渐渐分开,将络腮胡子一切为二,哗啦一声,身躯截断,内脏流了一地。

    其余四人双目圆睁,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一下子将内劲布满全身,仿佛见到天下最怪异可怖之事。东采奇不禁瑟瑟发抖,心想:“他这一剑....这一剑怎能这般快法?我连看都看不清么?”

    归鹏叹道:“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人。”

    羊角老者怒吼一声,瞬间扑上,掌力如潮,凌厉至极,他见敌人随手一招,便杀了与自己伯仲之间的高手,虽有偷袭之嫌,可武功之强,生平罕见,这一出手便是摧城拔寨,山崩石裂的功夫。

    归鹏长剑横前,身形晃动,嗤地一声轻响,羊角老者胸口轻轻中剑,掌力打偏,落在地上,顷刻间石屑纷飞,炸开一处大洞,却半点伤不得归鹏。归鹏一转袖袍,喀嚓声中,羊角老者一条胳膊拧成罗圈,他痛的哇哇乱叫,归鹏又劈了一剑,将羊角老者从头到脚斩成了两半,与那络腮胡子一模一样。
正文 三十八 不是冤家不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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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万鬼三人更是大骇,尖瘦老者长剑在手,朝归鹏斩出,剑光如电,刚猛绝伦,归鹏倏然而退,倏然又来,这一剑自然未中。

    一披头散发的头陀挥舞一串念咒,往空中一抛,念珠变得巨大异常,飞速·射·来,归鹏手腕一振,剑影重重,铿锵声响起,将念珠各个儿剖开。

    又有一白发瘦子手握钢叉,顷刻间连出数十招,当真攻势如潮,凌厉不尽。归鹏更不回身,仿佛背后长眼一般,长剑转动,精密异常的将瘦子招式化解。

    仅在呼吸之间,这万鬼三大鬼官各展绝学,联手出击,威势如千军万马、刀阵箭雨一般,一转眼功夫,这花园中便已一片狼藉,各处残破,石山树木纷纷倒塌。那归鹏招式平凡,气力不大,却将敌人猛攻轻描淡写的挡开。他神色失望,说道:“那人在哪儿?你们也并非那人。武功太差,索然无味。”

    尖瘦老者怒道:“管你要找谁!”话未说完,忽然喉咙咕噜一声,口中鲜血如瀑,被归鹏一剑杀死。那头陀与白发汉子全不明这归鹏功夫,惊慌之下,蓦然收手,霎时倒飞出去,各自直往外逃。

    归鹏推出一掌,呼地一声,那两人仿佛撞入一层透明软垫,脚步踉跄,被弹了回来。归鹏又削出两剑,嗤嗤轻响过后,那两人也各自被一剑两段,当场分尸。

    东采奇、索酒只瞧得瑟瑟发抖,死死忍住呼吸,东采奇心想:“这人武功太强,连万鬼的鬼官也非他一招之敌,只怕更胜过盘蜒尊长了。”

    归鹏双眼转向东采奇方向,哈哈一笑,说道:“既然胆怯无能,便给我好好藏着,方才是保命之道。很好,很好,继续缩着,莫要惹烦了我。”

    东采奇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摆明送死之事,又何必强自出头?”

    归小龙与归小虎看得神魂俱醉,痴迷不已,恨不得求归鹏当即传功,必能终生受益不尽。归小虎问道:“叔叔,这儿藏着什么人么?”

    归鹏道:“左首三人,右首刚又来了一人。”

    归小虎道:“万年青,将左边三人捉出来!”

    那木龙怒吼一声,腾空而起,朝草丛这儿俯冲,东采奇毫不犹豫,急往后逃,索酒也不当好汉,大步流星,脚底抹油。归鹏目光如电,看清是一美貌宫女,一瘦弱少年,一昏迷汉子,纵然轻功不差,却令他大失所望,根本懒得追赶。

    归小虎盘旋片刻,见树木密集,查看不清,只得作罢,己方归鹏武功太高,当世只怕无人能挡,也不必害怕宫中高手赶来。

    归小龙拔出那鸳鸯剑,朝右首草丛中一剑劈出,剑气疾飞,一女子轻叱一声,将那一剑挡开,身子一晃,跳了出来。归小龙看她样貌,不禁心花怒放,欢天喜地,喊道:“碧天公主,是你?”

    那少女正是碧天公主,她听见归鹏喊声,担忧索酒出事,便赶来查看,谁知竟碰上龙木族这三人。她知归鹏厉害,万万难逃,唯有勉力镇定,说道:“不知三位为何深夜潜入王宫中?此乃小贼行径,岂非有失身份?”

    归小龙激动之余,再不隐瞒,说道:“殿下,自上回分离之后,我对你朝思暮想,不曾有片刻遗忘,我好生后悔....放你离去,此次前来,便是向你求亲来的,你若答应我,我做牛做马,也全无怨言。”

    碧天公主厉声叱道:“你听听你说的这些无耻话!莫说你我两家世代有仇,单凭你今夜举动,我万万瞧你不起。”

    归小虎冷笑道:“你这婆娘,全无自知之明,到这地步,你以为逃得掉么?”轻拍万年青脖子,那木龙一张口,哗啦声响,吐出一张木绳绑成的大网来,碧天公主吃了一惊,躲避不及,被那大网罩住。他这万年青乃是木龙中出类拔萃之物,这藤萝网巨大严密,以碧天公主轻功,如何能够躲开?

    归小龙怒道:“不得对殿下无礼!”

    归小虎笑道:“我是在帮你捉媳妇儿,你不谢我,反而骂我?好,这媳妇儿你不要,我要!”一扯藤萝网,将碧天公主甩在背上,嘱咐木龙飞上空中,碧天公主大声呼救,挣扎不止。

    归小龙道:“万年青,快将那姑娘放下了!”

    万年青只听归小虎号令,全不理睬,足一蹬,翅一张,已然浮在半空。归鹏见兄弟二人争执,却不在乎,散去掌中长剑,独自前行而去。

    忽然间,只见一人高高扑来,斩断那藤萝网,将碧天公主一抱,骨碌碌滚落在地。归小虎见此人动作奇快,跳的极高,心头一惊,骂道:“哪儿来的毛贼?”

    归小龙看那人容貌,倒也认得,正是先前将他击败的万仙少年索酒。碧天公主看清是他,自也大喜,笑道:“索酒儿,你没事么?你怎地从我娘手中逃出来的?我可担心死啦。”

    归小龙怒火上冲:“她为何对这臭小子如此亲密?”

    索酒儿本已逃远,但听见碧天公主呼救,情急之下,想要返回,却见那木龙越飞越高。东采奇想出法子,将索酒举起,运浑身内劲将索酒扔了出去,这一掷气力十足,索酒去势如风,这才顺顺当当救下碧天公主来。他倒转木杖,以柄为剑,斩断厚厚绳索,将碧天公主挡在身后,身子哆嗦,紧张万分的看着归鹏。

    归小虎道:“万仙的小贼,早上让你逃了,眼下你又自投罗网来,这叫自寻死路,怨不得人。”

    归鹏心中一动,问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问,还望你如实作答。”语气竟极为有礼。

    索酒心知逃脱不得,只得想法拖延,设法求此人放己方离开,说道:“前辈有何要问?”

    归鹏道:“今早你们逃跑时,当中有一高人,仅在刹那间便击杀四条木龙,那位高人眼下何在?”

    索酒听这人问话时语气振奋,目光狂热混乱,又想起他残忍可怕的剑法来,不禁瑟瑟发抖,哪里敢连累盘蜒?说道:“我也不知那人去哪儿了,咱们一入城中,便已分离。”

    归鹏大怒欲狂,喊道:“你胆敢骗我?快将那人下落说来!”手一扬,碧天公主被旋风吹起,一下子落入归鹏掌中,归鹏道:“你不说也罢,我将这小娘切成肉条,要你长长记性!”

    碧天公主、索酒儿、归小龙齐声惊呼道:“不要!”

    此时,东采奇从旁钻出,双掌飞扬,打出大枯竭掌力,掌风回旋,刚柔交替,雄浑充沛,打向归鹏要害,归鹏道:“又来找死么?”挥出一掌,掌风反震回去,东采奇全料不到自己舍命一击竟全无效用,仓促间再催内劲,大枯竭掌靡靡不绝,总算维系个僵持局面,不至受伤。

    归鹏与东采奇比拼掌力,眼神稍有惊讶,他道:“你这婆娘,告诉我你这功夫是谁教给你的?”

    东采奇心道:“师兄未必是他对手,我不能害了师兄。”咬牙道:“呸,我自己创的!”

    归鹏手掌不动,突然一阵白茫茫的风卷过,手心已有长剑,他一剑斩出,东采奇“啊”地一声,剧痛钻心,左臂竟被斩得粉碎。

    索酒大怒,奋不顾身,朝归鹏猛冲过去,归鹏长剑指向索酒,就在这时,索酒骤然如坠冰洞,感到极端危险,紫虫身法发动,往地上一伏,头顶“呼”地轻响,似有风吹过。他满身冷汗,心想:“若中这招,身子定被劈成两截了。”

    归鹏“哈哈”一笑,极为惊喜,问道:“你竟躲开我这流风一剑?”说着再一剑点出。

    索酒求生之能,远超常人千倍,乃是无数疫病索命中求得的本事,脑子不想,身躯已动,往上一跳,又觉下方冷飕飕的寒风吹过,当真是千钧一发,介于生死边缘。

    归鹏上上下下打量索酒,不再出剑,脸上挂满赞许笑容,说道:“妙,妙,小小年纪,竟能看破我流风剑,小子,你不如拜我为师,从我手中学了这门神剑。”他生平有两大夙愿,一者与高手比武,一者传徒弟武功,他这流风剑法自来无人能挡,更无人能躲,要找徒弟,谈何容易?这会儿见索酒躲得巧妙,不由欣喜若狂。

    索酒实则早吓破了胆,他打起精神,说道:“容我....容我考虑一番。”挣得时机,跑到东采奇身旁,东采奇面无血色,挤出一丝苦笑,说道:“我....血肉纵控念...没事的。”索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归鹏又道:“你如不拜师,便说出你师父是谁,我与他比划比划,如他胜了,我便不杀这公主,不收你为徒,也饶了你身边这宫女性命。如我胜了,我只杀你师父一人....”

    索酒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在万里之外,不知何处,你....杀了我吧,此事与公主、师叔无关....”

    归鹏喜道:“难得你如此讲义气,这等人品资质,在庸师手上,岂不浪费么?好,我便将你与这公主带走。这位断臂的宫女,劳烦你对这孩子师父说一声.....”

    顷刻间,归鹏怀中一轻,碧天公主已不知去向。归鹏微微一愣,面露喜色,看向一边,见一满面泥灰血污的长袍道士缓缓走来,碧天公主正在此人手上。

    索酒见来人是盘蜒,又怕又喜,急道:“师父,这人.......这人武功高强极了,你千万莫与他硬拼。”

    盘蜒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来,说道:“我这情形,要硬拼也拼不得了。”见东采奇伤的极重,眉头一皱,对归鹏道:“是你伤了我师妹?”

    归鹏见盘蜒显受了重伤,武功大打折扣,心中一冷,也不答话,只道:“你怎地如此不当心?谁人伤你如此?这般一来,你如何还配与我交手?”
正文 四十一 斩断枷锁狂风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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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归鹏劫了索酒、碧天公主,飞出寒火城,不久已至木龙寨,碧天公主并非头一回来此,可再见漫天木龙,宛如乌云,仍不禁惊恐,又看归小龙对她痴情相望,归小虎则一脸坏笑,更是惶恐不安。

    到了木龙大寨,归鹏翻身落地,解开索酒穴道,将碧天公主扶落,索酒见此人神完气足,步履稳健,伤势竟已好了大半,心中一凛:“他怎地好的这般快?”

    归鹏对众人道:“两位是寨中贵客,不可怠慢。”众匪神色痴傻,又有些畏惧,躬身嘟囔着答应了。

    二人跟着归鹏、归小龙、归小虎从寨中行过,一路看众匪举止鲁莽迟钝,野蛮无礼,说出话来宛如痴呆,神色间便颇为异样。碧天公主低声道:“木龙族的人身上染那木龙怪病,神智不清,行径如同野兽。”

    索酒小声问:“为何这归鹏、归小龙、归小虎与旁人不一样?”

    碧天公主道:“除这三人与寨主之外,其他人只知畏惧、服从、杀人、抢人.....不可理喻。”

    归鹏兴致极佳,带两人到寨中各处闲逛游览,一边说道:“咱们木龙族乃是数百年前,被寒火国国主赶出的囚徒、病患、奴隶。他寒火国粮食紧缺,便将咱们驱逐在外,嘿嘿,充作那木龙食粮。可不料咱们非但未死,反而设法驯服了千余头木龙,创立山寨,存活了下来。”

    索酒更是惊讶,问道:“这木龙如此凶恶,为何竟能驯养?”

    归鹏嘿嘿笑道:“那些祖先患了极重的木龙病,身子渐渐变作树木,谁知与木龙相处,这病起了变化,将祖先变得非人非树,倒与木龙相处和睦,只是大多头脑不清不楚,与野狗野狼无异。”

    碧天公主恨恨说道:“贵寨作恶多端,****抢掠,罪行累累,说一句禽·兽不如,实是抬举了诸位。”

    归鹏满不在乎,说道:“我归鹏坦坦荡荡,不做亏心事,旁人如何,我也管不着。”

    碧天公主抢白道:“是,是,你是行侠仗义,良心大好的君子。”

    归鹏“嘿嘿”一笑,并不在意。

    归小虎奉承道:“姑娘,你这话说的不差,我这位叔叔,确是咱们族中数百年一遇的奇才。咱们大伙儿患了病,与木龙一样,离不得这寒火城数百里之遥,唯独他可任意闯荡,出入自如。他离寨之后,前往北妖之国,数十年间闯下好大的万儿,十多年前才返回此地。”

    索酒对归鹏武功敬畏至极,问道:“不知前辈功夫从何处学来?”

    归鹏淡淡说道:“我自己随心所创,哪有人能教的了我?”见索酒眼神似不相信,叹道:“小兄弟,我这身武艺并无定法口诀,我这两个...侄子,算是咱们寨中千里挑一的清醒人物,资质也算不差。可我传他们剑法内力,他们半成也学不全,当很蠢得....哼....你悟性很是不错,若能学会我一招半式,便让我欣慰不已了。”

    归小龙、归小虎神色不善,嫉恨交加,偷偷瞪视索酒,索酒摇头道:“我更是不成,前辈太过抬举了。”

    归鹏笑了一声,突然手掌一抬,斩向索酒面门,去势极快,索酒身子不动,任由那一掌打来。归鹏笑道:“不错!”蓦然收掌,再打一拳,拳速缓慢,索酒脸色剧变,这才弯腰躲避。

    归鹏点了点头,攻势如潮,出手时快时慢,索酒时而避让,时而不动,不一会儿已满头大汗。归鹏笑道:“流风剑法的‘千古风流’一路,你学会了么?”

    归小龙、归小虎浑然不解,但见归鹏笑容甚是喜悦,心下怀恨,归小龙问道:“叔叔,这小子闹甚么玄虚?你的招式,他也非全能躲开啊?”

    归鹏冷笑道:“无知小儿,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我先前出掌时,有的是吓唬吓唬他,有的是真要取他性命的杀招,我不发半点杀气,但这位小兄弟单凭直觉,便知危害,这等天赋,你两人一辈子也赶不上。”

    索酒忙道:“晚辈只有逃命的本事,才是惹人耻笑,全不顶用。”

    归鹏喃喃道:“杀人不难,逃命才难。你能杀人,是你本领比敌人强,战而杀之,岂非顺理成章?你能逃命,是你本领不及敌人,却能从敌人掌下逃生,那才真正不易。”

    碧天公主心想:“原来索酒这般了不起,连这归鹏都对他这般看重。嗯,咱们讨好此人,或能借此找寻时机,设法再逃出去。”

    归鹏絮叨几句,又说道:“小子,你将我先前所使功夫,从头到尾演上一遍,杀招虚招,不得有半点差池。”

    索酒登时傻了眼,忙道:“前辈武功何等深湛,我...资质愚钝....”

    归鹏怒道:“你莫给我做这些虚伪功夫,若练得不好,我将这公主剥·光衣衫,给我侄子当老婆。”

    碧天公主大吃一惊,见归小龙面露喜色,如痴如狂,归小虎眼神残忍,宛如野兽,心中又恶心,又害怕,颤声道:“亏你是当世....第一高手,怎说出这等话来?”

    归鹏笑道:“咱们族中都是蠢人,唯独我这俩侄子聪明,正要让他们多养娃儿,生出一窝机灵崽子来,咱们木龙寨的规矩,向来都是如此。”

    碧天公主知此人疯疯癫癫,什么事都做得出,只得看向索酒,眼神战战兢兢,楚楚可怜。

    索酒心想:“她实则是我...姐姐还是妹妹,我怎能让她受苦?但那归鹏的....招式....”他搜肠刮肚,竭力回思,可归鹏先前手法太过巧妙,似有万般变数,待要深究,却已了然无痕,独留下那时有时无、直入心底的危险寒意。

    招式不打紧,那虚实才是关键。

    何时为虚?何时为实?

    敌强为虚,敌弱为实。以强击弱,恒古不变。

    索酒闭上眼,蓦然击出一拳,碧天公主惊呼道:“这...这....”归小龙嗤笑一声:“这第一招便错了。”索酒拳出一半,陡然变作直刺,归鹏哈哈一笑,斜身躲闪。索酒足尖一点,呼地一声,踢向归鹏额头。碧天公主大急:“这归鹏先前从未动过脚啊。”谁知归鹏纹丝不动,任其打来。

    索酒想象手中有剑,脑中渐渐浮现敌人影像,那敌人并非归鹏,而是盘蜒,归鹏先前演示之际,也非针对索酒,而是设想与盘蜒过招。那脑中影像渐渐移动,出手加快,索酒感到危机感深入骨髓,自然而然便竭力应战。再过片刻,他自个儿也不见了,化作了一股狂风,风声尖啸,卷过旷野,在山石缝隙中,奏响奇特的乐曲。

    那旷野虽大,却是枷锁监牢,束缚狂风。狭小缝隙之间,反而是脱困而出的坦途。

    突然,他身躯巨震,头下脚上,砰地一声,已被归鹏打翻在地,于是幻影全消,思绪返回。他抬起头,见归鹏愣在当场,双眼发直,看着地上一道深深裂痕。

    索酒只道归鹏大为不满,忙道:“我....我胡思乱想,这一次不算,我再使一遍....”

    归鹏霎时仰天大笑,用力鼓掌,说道:“我这人眼光独到,运气也好,你师父是好对手,你这徒弟也得我真传,妙极,妙极。你在此多住几天,我将流风剑法全教给了你。”

    归小龙急道:“他明明使得一塌糊涂,没一招对劲....为何....为何能招来那邪风?”

    归鹏道:“小兄弟,你来说说,这是甚么道理?”

    索酒兴冲冲的,满心振奋,那是发觉奥妙之喜,他语无伦次的说道:“敌人若广大空洞,便出虚招,敌人精细巧妙,便出实招,若看破虚实,超脱了...凡物,斩断了枷锁,便能刺破....刺破牢笼,让那风逃出来。”

    归鹏一下子捂住脸颊,大哭大叫道:“说得好!说得好!你也瞧见那被囚禁的邪风了么?”他哭哭啼啼几句,看看归小龙、归小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不幸,不幸,至亲之人,却不及萍水相逢,唉....”转眼恢复平静,自言自语,继续又往前走。

    碧天公主松了口气,寻思:“看他如此,索酒当是过关了。”归家两兄弟满心愤恨,但在归鹏面前,却不敢丝毫显露。

    再走过一片高大宽广的洞窟,见斜坡之上,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有牢房,牢房中住着许多女子。归鹏道:“此地乃生养栏,咱们找来女子,便寄居在此,好生看护。寨中能生育之人,往往来此寻乐。唉,只是大伙儿罹患疾病,百人中只得一人能养,养下得也多半是蠢蛋病弱.....”

    索酒、碧天公主听他说的心安理得,怒气上涌,索酒怒道:“前辈,这等奸恶之事,人神共愤....”

    归鹏笑道:“中原天子有后宫佳丽三千,不也照样为天下歌颂,万人敬仰么?”

    碧天公主道:“那.....那是众女子自己愿意的,可非在此受苦受迫。”

    归鹏道:“贪图钱财享乐,是为欲也。而求生之念,亦为欲矣,有何不同?皇帝恩威并施,我等威恩齐使,两者本质,实则一样。”

    碧天公主怕惹恼了他,不敢反驳,五人来到最上层,乃是一威武凶悍的大堂,推开门,一身披兽皮、满脸花纹的魁梧大汉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来客。
正文 四十二 龙飞凤舞虎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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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汉喜道:“老弟,我就知道你神功无敌,定能凯旋而归,老哥哥我可高兴坏了。”

    归鹏淡淡说道:“此行收获颇丰,这水瓶倒在其次。”手指一引,那水瓶到了大汉手中。

    那大汉先看看碧天公主,眼中满是贪欲,笑道:“老弟,这小丫头是你带回的女奴么?”

    碧天公主哼了一声,心知此人是木龙寨的归禹寨主,生平荒·淫无道,恶行令人发指,心底不禁发毛。

    归鹏道:“她乃寒火城公主....”归小龙熟知其父性子,忙道:“爹,她是我的心上人。”

    归小虎大声道:“心上人?你有何资格独占此女?她是叔叔擒来,自当由叔叔、爹爹发落。”

    归小虎拔出鸳鸯剑来,怒视归小虎,归小虎怕他宝剑,不由退后半步。

    归鹏缓缓扬手,微风轻舞,那龙虎二人不由自主的又连连后撤,终于动弹不得。归鹏道:“大哥,这女子与这少年是我贵客,还请妥善招待,不得让人叨扰。”

    归禹舔舔嘴唇,心有不甘,却只得说道:“自然全听兄弟的。”

    他拿起水瓶,左右打量,轻拍轻晃,瓶中叮当作响,似有水声荡漾,又似鬼魂呜咽。他哈哈笑道:“这便是北妖赫赫有名的净魂瓶了,妙极,妙极,这瓶子既然落在我手里,非但寒火城不足为虑,便是北妖、中原、万鬼、万仙,也皆会成我手下败将。”

    归小虎忙道:“恭喜爹爹,贺喜爹爹,却不知这水瓶有何神效?”

    归禹欢天喜地,说道:“你们随我来。”

    归鹏示意索酒二人跟着,归禹走出大堂,又沿洞走了几里路,见一深渊旁拴着几头木龙。归禹、归小龙、归小虎、归鹏各自骑了,归鹏将索酒两人夹住,那木龙往深渊底部降落。

    初时这深渊巨井尚有亮光,飞了一炷香功夫,烛火熄灭,一片漆黑,只听周遭风声尖鸣,仿佛有鬼怪在窃窃私语。又过了许久,木龙着地,归禹点燃火把,在墙壁边一点,呼呼声中,一圈火光,绕壁依次点亮,照亮这深渊谷底。

    索酒暗暗心惊:“这归禹功力也极高!”但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壁两旁缀满火把,其间有材质特异的细线相连,传递火苗,才能瞬时大火蔓延。

    除了归禹之外,旁人首次来此,却听前方呼噜声此起彼伏,如潮如浪,归小龙颤声道:“爹爹,那....前头是木龙巢穴么?”

    归禹笑道:“不错。”再往前走,只见一棵庞然巨树,足有百丈高,枝叶张扬狰狞,扩散开去,无数木龙盘踞树杈上,正睡得十分香甜。这木龙凶残可怕,一头便已极为厉害,此刻聚在一块儿,如群魔乱舞,碧天公主、索酒皆心惊肉跳。

    归禹道:“咱们木龙寨养的木龙全在此地,约莫三千头。这巨树根部直通地热处,枝繁叶茂,木龙平素便在这儿歇息。木龙不喜吃肉,只喜杀人,在这树上休养生息,长生不死。此地也唯有我才能领人到来。”

    归小龙道:“爹爹,我听说这方圆数百里地的木龙约有数万,其余木龙也有这巨树养生么?”

    归禹道:“这我又如何得知?但料来皆差不多。”他顿了顿,又道:“这木龙乃寒火城百年前灾祸酿成,一直以来,畏惧寒火城城墙,故而咱们只得居于荒山野岭,无法将那城夺下。如今得了这净魂瓶,这些木龙便等若脱去束缚,再无弱点了。”

    碧天公主花容失色,大声道:“你....你这水瓶能指使木龙攻打寒火城?”

    归禹嘿嘿说道:“小美人儿,你急甚么?你若识相,将....咱们服侍得舒舒服服,待今晚我....我们传你木龙之体,我便赐你一头木龙,咱们占了城池后,你依旧享不尽荣华富贵。”

    碧天公主咬紧牙关,恨恨不语。

    索酒道:“你说木龙之体,是那木龙身上的恶疾么?”

    归禹洋洋得意,说道:“不错,只要咱们身上有这症状,木龙便听咱们的话。”他拍了拍水瓶,说道:“我从探子那儿得了消息,原来当年铸造寒火城墙时,那国主举办大典,用这水瓶,从木龙发源之地,将木龙的零碎魂魄装入其中。故而这些木龙神智全无,无知无识,对寒火城怕得要命。只要我将这水瓶中的水,灌入这巨树根部,一天一夜之后,众木龙便不再怕寒火城了。”

    归鹏奇道:“你这消息可准么?莫要出甚么乱子。”

    归禹道:“能有甚么乱子?这水瓶极为要紧,万鬼万仙皆拼命争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着请兄弟你出手了。咱们寨中那头万年青,便是我那探子依此法养成,自然万无一失了。”

    归鹏生性逍遥,懒得多管,劝了几句,也不再劝。归禹、归小虎、归小龙皆是急躁脾气,无法忍耐,归禹打开水瓶,将瓶中水倒入树根,那水瓶也不沉重,但其中水流不绝,涓涓无休,足足倒了一炷香功夫才停歇。如此一来,归禹更深信不疑。

    碧天公主心知寒火城大难临头,惊惧万分,问道:“你那探子到底是谁?”

    归禹笑道:“此人是昔日北妖的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头儿,也是木龙寨的元老,他知识渊博,历代寨主之外都对他极为器重。”他做完此事,虽期待异常,可这净魂瓶夜间生效,众人骑了木龙,原路返回。

    归鹏见归禹色·眯·眯的打量碧天公主,心中不满,领二人告辞离去,来到一间颇为宽敞舒服的大屋,命二人住下。

    碧天公主哀求道:“归鹏前辈,我求求你,我寒火国百万国民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求你.....求你劝你大哥收手吧。”

    归鹏冷冷说道:“人命如蚁,与我何干?”

    索酒道:“前辈,你大哥行径暴虐,不容于世,迟早惹来报应,你劝他向善,尚且为时不晚。”

    碧天公主心想:“此人如此大本事,岂能甘心居于人下?事到如今,唯有诱之以利,挑拨他杀了那归禹。”于是说道:“前辈,你大哥若真得了这数千木龙效忠,以他手段,又....岂能容你?”

    归鹏笑了一声,说道:“我归鹏也不是甚么好人,但你撺掇我反我大哥,那是万万不能。”

    碧天公主道:“你纵然....纵然并无害人之心,但....但....”

    索酒补充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归鹏听得此言,身子一滞,看着索酒,缓缓坐下,说道:“你二人瞧见归小龙,归小虎么?”

    碧天公主忙道:“是,这二人与其父一般德行,一个奸猾,一个好色....”

    归鹏苦笑道:“他们....他们并非大哥所生,而是我的.....孩儿。”

    碧天公主与索酒心头巨震,一时间无言以对。

    归鹏功力深厚,知左近无人,于是放心说道:“我当年从北妖返回此处,找不到敌手,穷极无聊,日子过得索然无味。我大哥宠爱一女奴,但那女奴却指望我救她,嘿嘿,我那会儿心神迷糊,一时把持不住,与她.......

    十月之后,她产下小龙、小虎来,自个儿却失血而死。大哥并不知情,一直养育小龙、小虎至今。我是个懒人,若要我来养育孩子,非害死他二人不可,我大哥....对我实有大恩,我欠他两条命,于情于理,不能不还。”

    碧天公主脑中急思,又道:“若此事泄露出去,或你大哥瞧出端倪,他....他定不会手软,那木龙如此凶恶,他若能指挥自如,非连你与你儿子一并杀了不可。”

    归鹏不再多言,双手负在背后,朝外走去,碧天公主仍要再说,突然间手足酸软,穴道受制,啊地一声,软倒在地。她再看索酒,也满脸惊慌,站不起身。

    归鹏声音从屋外冷冷传来:“我对你俩本有照顾之意,但你如此多舌,挑拨离间,自当惩戒,我那二子今夜要来找你,我便让他们一遂心愿。”

    碧天公主喉咙咕噜一声,张口结舌,却无法开口。索酒也满头大汗,心急如焚,运功疏通穴位,一时却无可奈何。

    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轻轻一响,归小虎脑袋伸了进来,碧天公主如坠噩梦,惊骇的眼泪直流,归小虎说道:“公主妹妹,你在屋里待着,岂不气闷么?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到此地步,碧天公主便想巧舌如簧,将他吓跑,也是万万不能。归小虎等了片刻,鼓掌笑道:“我得了消息,说你二人似被叔叔点中穴道,哈哈,我便心急火燎的赶来,可不能让小龙夺了你冰清玉洁的身子。”

    索酒闷哼一声,声音嘶哑凄惨,归小虎奸笑道:“妙,妙,正要这傻小子在旁观看,才有味道。”他深知归鹏点穴功夫精妙绝伦,万无一失,绝不担忧索酒能够脱困。

    他慢悠悠的走来,抚摸碧天公主脸颊,开始解她衣衫,说道:“咱们木龙寨规矩,若谁与这女子头一次睡觉,等她养下孩儿前,都是此人奴隶,若旁人横刀夺爱,便是死罪。咱们先行做下好事,小龙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啦...”

    忽然间,他闷哼一声,身躯发颤,一柄长剑透胸而过,归小虎扭过头去,见身后一张恼怒如狂的面孔,他想要呼喊,但那人拔出剑来,剑光一闪,又将他喉咙划破。

    碧天公主瑟瑟发抖,而归小龙缓缓擦拭长剑,朝她动情一笑,说道:“凤儿,凤儿,你终究是属于我的。”
正文 四十五 生生世世寻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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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呆若木鸡,问道:“在下不曾识得将军,何来翁婿之谊?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采奇灵机一动,知道是盘蜒揽事,抢道:“师弟,这都甚么时候了,你做下的好事,岂能不认?”又对金帽将军道:“将军,不如咱们找一处谈上一谈如何?”

    金帽将军心想:“我这贤婿救我全家老小性命,此恩焉能不报?况且这城外魔龙环伺,情形着实不妙...”想到此处,命埋伏众人放下弓弩,接三人到他府上。

    宋凤儿刚一坐下,便气冲冲的说道:“叔叔,你家姐姐何时认得索酒儿的?又怎会被这轻薄...轻薄之徒瞧上?”金帽乃昔日国主之弟,她便是这金帽侄女了。

    金帽将军见索酒儿全不知情的模样,自也纳闷,可想起当日那求亲之人曾说自己糊里糊涂,未必记得住此事,当即释然,笑道:“贤婿从北城将我女儿救出,连同我数个好兄弟性命,自也归功于他。他亲口向我求亲,眼下似有些忘了。”

    忽有一美貌少女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羞答答的朝索酒看来,两人目光一碰,她登时脸红如烧,抿嘴不语。

    索酒儿不认得她,却也恍然大悟,说道:“是....师父..”

    东采奇哈哈大笑,将索酒儿话语掩盖,她道:“将军,此事既已说定,倒也不忙在一时,当务之急,是进宫去见女王陛下。这城外木龙,正是她所招来。”

    金帽将军深明大义,知道轻重,问道:“这木龙又是怎么来的?”

    东采奇心想:“且瞧我危言耸听,吓他一吓。”于是道:“昨天夜里,木龙族从宫中盗走一秘宝水瓶,用水瓶中水.....喂众木龙喝下,众木龙由此失控,再不怕寒火城墙,反而要蜂拥而入。若稍有不慎,满城百姓,必会死伤无数。”

    金帽将军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东采奇随口胡诌道:“陛下她如今神志不清,意欲招木龙入城,即便期间不伤百姓,但若恶疾传开,大伙儿都会染上那木龙病症,沦落到木龙族人一般下场。我三人正要潜入宫中,面见陛下,设法约束木龙,令其散去。”

    金帽将军略微迟疑,可看看索酒儿,再回头望望女儿,念及大恩,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我护送三位入宫。”

    宋凤儿道:“叔叔,咱们行踪,可决不能让我娘知道,非得出其不意才行。”

    金帽将军拍胸膛道:“我自有分寸,定万无一失。”

    他临危受命,如今暂摄王宫兵马指挥使一职,统领城防,便招来宫中侍卫,让三人换上侍卫甲胄,亲自领着,返回宫去。

    宋凤儿忐忑不安,深怕自己回城消息已然传出,被母亲知晓,金帽将军道:“女王眼下正在宝库中闭关,除我之外,谁也不见。只是....”

    宋凤儿道:“叔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金帽将军叹道:“陛下她....她若能掌控木龙,诸位若扰她心神,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宋凤儿自也担心此事,却仍道:“咱们定会谨慎小心,叔叔放一百个心吧。”

    有金帽将军带路,途中畅通无阻,不久来到那宝库之外,金帽将军领东采奇等人入内,这宝库中本布满机关陷阱,然而金帽指引,熟知关键,宋凤儿也知道不少,这才一一避过,约莫行了数里路,来到一间大石门外。

    金帽喊道:“陛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那石门纹丝不动,更无回应。

    金帽又道:“陛下,如今百姓惶惶,人心思变,局势恶劣,正要陛下登高一呼,令百姓心安哪。”

    石门中那人说道:“你....快些滚了....谁敢造反,你便将他杀了。”声音苍老,且绝非女子。金帽脸上变色,问道:“陛下,您身子不适么?”那人不再答话。

    东采奇伸手抵住石门,用力一推,那石门喀喀作响,却未挪动,其中机关重逾万斤,坚硬至极,非她所能。索酒问道:“这石门该如何开启?”

    宋凤儿摇头道:“我也不曾进来过,实不知其中秘密。”

    索酒儿见门上有一骷髅浮雕,那骷髅双眼血红,似曾有鲜血滴落。索酒儿忙割破手指,涂上骷髅眼睛,那石门响声剧烈,却依旧未开。

    东采奇皱眉道:“这机关确是这般开启法,可你若真是女王儿子,为何也打不开?莫非只有那女王本人才行么?”

    金帽吓得不轻,惊出一身汗来,问道:“贤婿,你是...陛下之子么?”

    索酒道:“将军,这事眼下全无干系,咱们莫要再提了。”

    宋凤儿打断两人,道:“我来试试!”鸳鸯剑出鞘,割破肌肤,滴在骷髅眼上,那石门隆隆震动,机关收缩,东采奇喜道:“成了!”运劲去推,石门顺着滑轮,自行缩入石壁中。

    众人步入这大堂,见其中广阔高大,布置得富丽堂皇,却不见半个人影。两边种着粗厚树木,树壳中似有物隆起。

    忽听一树中有人喊道:“姐姐,救我....”

    宋凤儿“啊”的一声,一剑劈出,这鸳鸯剑何等锋利,霎时切开树壳,哗啦一声,只见一少年跌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瞧,此人与索酒年龄相仿,正是寒火国太子,宋凤儿之弟。

    宋凤儿心中一疼,忙将他扶起,太子闷哼两声,嘴角吐血,东采奇急忙运功去救,但觉这少年脑中思绪紊乱,痛苦无比,身躯并无病痛,可心力交瘁,她实是回天乏术。太子忽然惨叫,就此气绝。

    宋凤儿哭道:“弟弟,弟弟!”扶起他尸体,咬牙切齿,默默流泪。

    索酒儿看清这少年脸庞,当真与宋凤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心想:“他们并非同胞姐弟,但却比同胞姐弟更像。”

    东采奇颤声道:“这少年身子是....是血肉纵控念造出的。”

    宋凤儿喊道:“你怎知道?这功夫又有什么用处?”

    东采奇触碰这少年心思血肉,他那痛苦念头也传入自己心中,激发心魂,莫名间便想起不少隐秘来。她道:“有人....女王她...以自己身子为源,造出这少年。这少年并非她儿子,正是她本人。”

    宋凤儿惊呼道:“什么?”

    金帽将军全摸不着头脑,问道:“太子便是陛下?这是妖法么?可两人言行举止,全然不同,太子也远不及女王陛下心机深沉,武功高强。”

    东采奇道:“这躯体暂且生出魂魄来,但....只要她有心,那魂魄立时便被她驱逐出去。这是血肉纵控念的转身之法,世上....真有人练成了这邪门功夫?”

    索酒道:“师叔,你再看看宋凤儿。”

    宋凤儿目光惊恐,尖叫道:“不许看我!我便是我....”

    东采奇手腕一转,捏上宋凤儿手掌,刹那间,雄浑内力探遍宋凤儿经脉,双姝齐声闷哼,东采奇退了几步,说道:“不错,她...她也一样,是血肉纵控念造出来的。”

    但听对面树中嗡嗡作响,哗啦一声,一女子破茧而出,落在地上,她身子一弹,迅捷无伦的直扑出去,钻入一屏风之后。

    金帽将军愕然道:“那是女王么?”

    东采奇袖袍一拂,内劲一碰,金帽将军登时倒飞出了大堂,恰在此刻,那石门就此关闭,若稍慢一瞬,这金帽将军便也被困在其中了。

    砰地一声,那屏风碎裂,女王身披轻纱,双手持刀,飞身而出,直刺东采奇咽喉。东采奇掣剑在手,一招“蛇伯雪岭”反击过去,哗啦啦一响,她那冰球被女王震碎,东采奇低哼一声,躲在一旁。那女王双刀连绵,寒光交织,笼罩在东采奇周围。东采奇出掌出剑,守势严密,但女王功夫更胜于她,此刻愤恨袭来,东采奇竟全然还不了手。

    索酒道:“娘,且慢动手。”

    两人转眼斗了数十招,女王身在半空,突然四道血光斩落,东采奇左掌拍出血煞掌,右手劈出寒星剑,光彩纵横,巨力撞击,女王身躯一震,东采奇口吐鲜血,翻身倒地。

    女王调匀气息,狠狠说道:“你们....坏我好事。”依旧是一老迈奸恶的声音。

    索酒、宋凤儿见她皮肤皱巴巴的,竟在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她目露凶光,就要朝东采奇扑去,索酒身躯发颤,不及细思,脑中忽然想起归鹏所传的剑法,他拔出宋凤儿鸳鸯剑,心中存想那枷锁、平原、铁链、缝隙,倏然一剑刺出。这一招刺破脉象,直达异世,招来猛烈催命的邪风。

    女王如何料到他有这等神功?全无防备之下,双足齐断,惨叫一声,跌在血泊之中。索酒儿目中含泪,咬紧银牙,沉声道:“娘,我...孩儿迫于无奈,对不住你。”长剑一横,紧贴她喉咙。

    东采奇运转气血,不一会儿已好了大半,见索酒儿心神不定,备受煎熬,暗想:“他那一剑与那归鹏相似,威力无穷,师侄天赋惊人,师兄尊长着实有眼光。不过此招耗心血太大,索酒儿已支持不住。”她寒星剑一点,指住女王额头,索酒儿如释重负,几乎瘫倒在地,宋凤儿忙将他接住。

    那女王身子一抖一抖,神色凶狠至极,东采奇心想:“是了,咱们闯入时机极巧,正是她功力衰弱之际,否则我焉能挡她十招?索酒儿更决计无法伤她。”
正文 四十六 索得酒来销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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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王道:“你若杀了我,城外木龙便成了脱缰野马,大举入城,满城百姓,无一能活。”

    东采奇道:“不杀你,难不成还关不住你么?我将你手足悉数斩断,瞧你那血肉纵控念能撑到几时。”

    女王这身躯着实衰弱,大口喘气,却也不敢嘴硬,东采奇问道:“你并非索酒儿母亲,又到底是谁?碧天公主与太子又是从何而来?”

    那女王知无法抗拒,只得说道:“我乃是这寒火城....百年前的国主,如今...附在这...女子身上。”

    索酒儿大声问道:“你便是巫仙婆婆的哥哥?是你...你毁了寒火北城,造出这许多木龙么?你杀了我娘么?”

    那国主神色诧异,说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往昔罪孽,非我所料,但我当时处境险恶,却也不得不为。更早以前,我....我与妹妹....遇上两位了不起的师父,他们学究天人,所知无穷无尽,我二人随之学习武艺、法术,久而久之,我自成一派,造诣之高,几可直追恩师了。

    我二人来到寒火城,她成了教派首脑,我则效忠此国国主。我那妹妹....闯下大祸,害了自己,害了百姓,我替她收拾残局,却机缘巧合之下,自个儿当上了国主。”

    宋凤儿道:“那我呢?弟弟呢?哥哥呢?索酒儿呢?我娘...我娘又是怎么回事?”

    国主苦笑道:“我...练血肉纵控念与坠狱重生功,却练功出岔,年老体衰,老来又受了重伤...知道...自己必死。我便脱去魂魄,钻入....一玉盒之中。只要我找着....找着有缘人,便可寄居在其体内。我等了百年,终于....遇上了如今这...这丫头。”说罢指了指自己身躯。

    索酒道:“她....就是我娘么?”

    国主道:“不错,不错。这丫头聪明伶俐,我很是欢喜,她天资卓绝,体质不凡,正是传我衣钵的大好材料。她被我那子孙抛弃,流落街头,想要寻死,我命一侍卫将这玉盒赠给她,钻她身躯,便在她身子住下,也顺便救她性命,不久之后,再助她当上女王。”

    他抬头望着索酒,说道:“我对你娘....甚是宠爱,我助她死里逃生,享尽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实则....并无坏心,也不曾起心思,要将她赶出自己身体。”

    索酒脑中大乱,心想:“这...就像是巫仙对待我一般,若我娘仍活着,这老国主....老国主....对我娘实有再造之恩。”

    东采奇喝道:“你少给我狡辩!你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罪行罄竹难书!这难道也是索酒儿娘亲的主意么?”

    国主笑道:“你是说...那些被捉来的小娃娃?那也是情非得已。我习练万鬼门各般法术,非得借助黑血潭之效....那些孩子,须得炼成贪魂蚺,才可....维系黑血潭神力不散...”

    东采奇惊怒万分,道:“你将那些孩子都....变作贪魂蚺了?”

    国主毫无愧疚之色,笑道:“他们活的好好的,因此长命百岁,焉知非福?”

    东采奇恨不得一剑将他杀了,但国主立时说道:“只是丫头体内有两人魂魄,即便有万鬼之术,也衰老极快,命不久矣,唉,说到延年益寿之效,万仙这飞升隔世功,实远胜过万鬼的坠狱重生功了。我借黑血潭之效,使血肉纵控念之法,花费数年心思,将....将这丫头身子....转化新生,造出三个孩子,便是两位王子,一位公主了。”

    宋凤儿脸色惨白,神情难以置信,国主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你这丫头,还有你哥哥、弟弟,你三人初时长得极快,七八年间,便已长大成人,到了二十岁后,也可青春常在,与万鬼、万仙的高手相似。我与这丫头...设想周全,编造尔等身份,国中才无人胆敢起疑。”

    东采奇想起沙鱼龙国的神子神女,心想:“当年那位血寒仙人使得法子,与此倒颇为相近。但她所为乃是正义,这国主...却绝无好心。”当即说道:“她们三人,定是将来你容魂之所了?”

    国主叹道:“只可惜....只可惜丫头她心怀不满,借故杀了那长子,又不停使坏,逼迫次女、太子谋反。唉,这也是万鬼生性使然,决计信不过旁人。她连我都要提防,更何况这些来历奇异的...亲人?”

    宋凤儿心道:“难怪...娘亲她...一直待咱们不好,原来她怕失去这老妖宠爱!”

    国主又道:“这丫头极为聪明,且雄心勃勃,非我所及。她想出一计,可依照古籍记载,炼制一拘魂束,装入净魂瓶,诱木龙族前来盗取,如此非但剪除隐患,更可一举掌控数万木龙,若再设法令木龙不受疆域之限,放眼天下,更有何人能与她争锋?于是我便.....在木龙寨中买通一奸细,骗得那蠢笨寨主上当。不久之前,拘魂束终于炼成,如今之效,你们也都瞧见了?”

    东采奇道:“那你又如何会成为如今模样?”

    那国主惨然道:“使动这拘魂束极耗心神,绝非易事,我二人合力施为,方才令那些妖龙臣服。可如此一来,她这身躯便非毁了不可。我....无可奈何,唯有设法转入这少年身子里....”

    索酒急道:“我娘呢?让我娘出来见我!”

    国主叹道:“你娘支持不住,眼下已陷入睡眠中,仍活的好好的。孩子,孩子,你娘对宋凤儿、宋海儿,宋游儿深恶痛绝,可待你却一片真心。”

    索酒儿喊道:“可她要将我炼成万鬼万仙之体,弄得不人不鬼,她为何要如此?”

    国主道:“她是盼你有出息,得一门厉害功夫,将来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得知你逃走之后,一直盼你回来,她....她从地窖中取出最好的酒来,想要与你一道痛饮,说说你幼年之事,抱头痛哭一场。你瞧,你瞧,那酒....就在桌上,你为何叫索酒,你可知你娘的用心么?”

    索酒双目湿润,道:“为何我叫索酒?”

    国主道:“你娘昔日最喜唱曲,她唱:‘东遇麻烦西遭殃,索得酒来醉一场。’人一喝醉,便什么愁苦都没了。她爱极了你,有了你之后,便万事不愁,于是叫你索酒儿。你...将那酒递给我,我喝下之后,你娘便会醒来,你有什么话,都可问她。”

    索酒看了看东采奇,东采奇心想:“他伤势仍重,这一瓶酒又能有何古怪?”说道:“将酒给他瞧瞧。”

    索酒找到那瓶,其中黑乎乎的,倒也有一股酒香。那国主接过酒瓶,掀开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摇晃几下,笑道:“好酒,好酒,喝下之后,便死也不枉了。”

    突然间,东采奇背后一凉,她惊呼一声,回身一掌,那人被打得直飞出去,可自己也中了一剑,背后鲜血直流。东采奇看那人面孔,不正是庆仲么?她怒道:“师弟,你....怎又跑来这儿了?”

    庆仲不答,大喊一声,猛地又扑了过来。东采奇潜运心法,止住鲜血,一招“小桥流水”,将庆仲踢了个狗啃泥。但庆仲如癫如狂,双手撑地,倏然起身,横冲直撞,全是豁出性命的打法。他有万鬼万仙之躯,佐以黑蛆妖术之效,刹那间行动如风,东采奇一时半会儿还奈何不了他。

    索酒抢先奔向国主,国主一掌拍来,索酒闪身让开,一杖打向国主头顶,那国主双腿血流如注,此刻软弱无力,这一招似躲闪不开。可宋凤儿蓦地拉住索酒,一剑砍下,索酒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宋凤儿手腕,将她扔在一旁,那长剑咣当落地。宋凤儿挡在国主面前,神色麻木,脚下不移。

    索酒喊道:“姐姐,你怎地了?”猛然想道:“是那酒!那酒可催动拘魂束!姐姐、师兄闻到酒香,一下子便管不住心了。”

    国主似手上酸软,拿不住那酒瓶,骨碌碌一声,摔落在地,朝索酒滚去。他“啊”地一声,道:“糟了。”

    索酒急忙俯身去拾,国主见他上当,哈哈一笑,身子一蹦,趁势已将宋凤儿捉住,他道:“那酒瓶已然无用,你要拿去,尽管自便。”他这身躯残破不堪,苍老衰弱,已然无用,当即施展心法,要将魂魄移到宋凤儿脑中。

    就在这时,他看清索酒手中并非酒瓶,而是那掉落的鸳鸯剑,他朝前一刺,使出流风剑法,国主惊叫一声,手臂被邪风断裂,鲜血喷洒而出,索酒飞身而上,点中宋凤儿穴道,将她救下,随后站在国主面前,长剑指着国主胸口。

    国主惨呼几声,盯着索酒,心中急思对策,忽然间,他语气骤变,连声咳嗽,温柔说道:“好孩子,你....饶了娘,好么?娘做错了事,走错了路,但娘....心中对待你始终...不变。”此时这人声音悦耳慈祥,正是先前那女王在说话。

    她见索酒不答,霎时泪流满面,又道:“我....这般模样,必死无疑,你让我...将魂魄传入....凤儿体内,好么?如此一来,咱们俩都可活下,将来....再设法分开,成么?孩子,孩子,索酒儿,我...求求你啦,我不想与你分离。”

    索酒儿更不犹豫,长剑一挑,扑哧一声,刺穿女王头颅,女王连声惨叫,说道:“为何....为何你如此绝情?”旋即断气而死。

    索酒见那脑袋上鲜血如小溪般流下,顺着长剑,染湿了手掌,浸湿了鞋。

    他生平从未杀过人,但如今却杀死了亲生的母亲。

    不,不,索酒半点不信。

    索酒推开尸首,哈哈大笑,他说道:“甚么索酒?狗屁不通?我娘早就死了,早就死了!我杀的正是你这老妖,是你害死我娘的。”

    他转身拾起酒瓶,将剩下美酒一饮而尽。酒意入脑,他笑得泪水直流,几乎呛死,却也烦恼顿消。

    他坚信自己杀的并非母亲,而是那罪恶的妖魂。

    这酒滋味儿着实不坏。
正文 四十九 何为罪孽何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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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索酒等来到凌云殿,众将聚在一块儿,吵做一团,有的说城东告急,有的说城北闹鬼,更有人说军中哗变,暗中有诈。

    碧天公主道:“那木龙怕火,杜十将军,你速速备十万箭矢,一万火把,送至紧要处,传令下去,弓手出箭时必须点火。”又命金帽将军于城东紧要处布下守军,至于城北旧墙,则撤下城防,暂且不顾。

    众将心生敬意,凛然听令,皆往城东赶去。碧天公主道:“我需得亲自上阵不可。”

    金帽将军惊呼道:“公主乃本国寄望所在,万不可亲自犯险。”

    碧天公主笑道:“若挡不住木龙,满城皆无处容身,我在何处,又有何异?”众人敬佩万分,便不再劝阻,她骑上快马,索酒、东采奇相伴左右,径直奔赴前线。

    到了墙头,恰听城外呼啸,直入层云之中,无数木龙从天而降,扑入人群,全无分毫迟疑。众将士手持长矛、火把,迎了上去,木龙张嘴撕咬,口吐毒烟,当真凶猛恶毒至极。

    金帽将军道:“放箭,放箭!”弓手张弓射出,一通猛攻,将一木龙烧的乱叫乱滚。金帽将军稍觉安心,但又一木龙俯冲而过,众将士箭矢大多落空,却被毒烟熏的痛苦不堪,受创不轻。

    碧天公主拔出鸳鸯剑,几步跑上城墙,见一木龙落地,与数十人缠斗,众卒以长矛相围,握紧渔网,齐声大喝,将那木龙罩住,正要将其捅死,但那木龙张嘴吐烟,渔网溶开大洞,它冲了出来,横竖左右,一扫一转,刹那间将众人冲散。

    她心中一痛:“大伙儿纵然不死,也必中木龙之病,这可如何是好?”这当口也不多想,飞身上前,一剑刺向那木龙眼睛。木龙激战方歇,被她一剑重创,痛的凄然大吼。碧天手腕一转一削,仗着长剑锋锐,将那木龙杀死。

    众将士喜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女中豪杰,武功绝顶。”

    碧天道:“诸位舍生忘死,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正说话间,左右各有一木龙袭来,一者浮空,一者伏地,那伏地者壮硕如山,浮空者极为灵动。

    碧天指使众人挡住那伏地大木龙,自己转向那浮空木龙,她取出长弓,点燃箭矢,喝道:“中!”嗤地一声,正中那木龙脖子,瞬间火焰扩散。

    她以为敌人必死,不料那木龙蓦然朝前一撞,碧天公主摔了出去,落在城墙边缘,危机关头,她手臂乱抓,却恰好被一人拉住。她痛的呼吸艰难,胸中却松了口气,看那人面容,正是索酒。

    索酒将她抱住,放在一旁,藏于墙后,说道:“你断了肋骨,暂且歇着。”

    碧天脸上一红,说道:“弟弟,你....千万小心。”

    索酒微一点头,从地上拾起长矛,当做木杖,奔向那壮硕木龙。此龙已杀尽士兵,抬头怒吼,甚是得意。索酒长矛刺出,那木龙脑袋一扭,动作竟颇为轻便。

    但索酒杖法奇妙,出手如风,变化精巧,陡然踏上一步,长矛连刺向木龙咽喉、鼻孔、眼睛,那木龙纵然精明,仍被刺中喉咙,索酒往外一带,哗啦一声,那木龙脖子处裂开一大伤口,霎时鲜血狂涌,就此咽气。

    碧天心想:“弟弟他功夫胜我许多,但这木龙....我也能对付,先前不过大意了些....”

    天上一声尖啸,那轻盈木龙盘旋一圈,目光血红,身上火焰却早已熄灭。索酒全不理睬,背对那木龙,在城墙上飞奔起来。轻盈木龙压低身子,滑翔骤降,碧天公主惊呼道:“弟弟小心。”

    索酒身子一个倒翻,竟坐在那木龙脖子上。轻盈木龙吃了一惊,连连怪叫,摇头晃脑的想将索酒甩脱,但索酒双足牢牢黏在龙背上,任凭她翻转腾挪,他始终死死不放。

    待这木龙临近另一木龙,索酒长矛刺下,将此木龙戳死,纵身一跃,嗤地一声,长矛从第二条木龙脑袋中穿过,瞬间了账。那木龙身躯失衡,直往下坠,但索酒足下一点,如履平地,陡然间拔身而起,又跳到另一木龙背上,依样出手,再度击杀。

    他身子在空中一转,落入城墙,前后又有两头木龙夹攻而来,索酒在地上翻个跟头,拾起长剑,闭目凝思,陡然间斩出两招,他周身邪风环绕,拂向凶兽,弹指间将两头木龙头颅剖开。

    此刻局面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可谓置于死地,而索酒竟全无惧意,脑中唯有作战杀敌的念头,敌人猛攻过来,他无需思考,好似本能般行动应对,种种不可思议之举,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意而为,待敌人倒毙之后,他才暗暗纳闷:我为何会如此行险?

    而他先前使的这屠龙功夫,使得正是那紫虫身法与流风剑法,运功之时,激发自身潜能,动作奇快,剑气锋锐无比,且感官敏锐,敌人行踪迟缓,一目了然,因而能极快的在空中来去,宛如在平地跳跃一般。下方众将领见他飞天遁地,随手杀戮,剑气雄浑,势不可挡,将这横行无阻的木龙视若无物,当真威风凛凛,宛如战神,顷刻间佩服的五体投地,纷纷问道:“这少年到底是谁?着实是无敌的小英雄。”

    金帽将军哈哈大笑道:“他是我女婿。”

    众人惊声道:“原来如此,将军福气不小。”

    金帽将军甚是得意,正要夸口,这才想起天上木龙如海,纵然索酒神勇,局面却全无好转,不禁转喜为忧,神色苦恼。

    正担忧间,又见空中有一翼人飞来飞去,身法奇快,不逊于索酒。此人左手横前,右手持剑,掌拍红光,剑发白霜,一人独斗数十头木龙,兀自进出自如,不落下风。偶尔火光照过,众将领看清她是一绝美少女,更是惊为天人,再问道:“这仙女又是何人?”

    金帽将军点头道:“她正是我那贤婿师叔,万仙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众将领大喜道:“原来有万仙相助,那是高枕无忧了。”他们居于后方,并无危险,一时评头论足,津津有味,却忘了头顶其余士兵不断惨死,逐渐有溃败迹象。陡听得天空一声巨响,一大块城墙塌落下来,轰隆隆地落地,众将领站立不住,各个儿东倒西歪,四散摔出。

    数头木龙绕过东采奇,直冲过来,照着那些将领就咬,几下功夫,死伤大半,金帽将军吓得昏天黑地,又滚又转,钻入一狗洞之中。

    只在刹那间,众木龙不再同城墙守军纠缠,腾空而起,似漫天黑云,压入城中,陆陆续续落下,开始撞房屋,撕咬百姓。墙头士兵大骇之下,有的奔入城内,救助亲友,有的则万事不顾,直接打开城门,自个儿跑了出去,可没跑多远,已被外部木龙叼住咬死。

    索酒心急如焚,直从城头跳落,追赶众木龙,却见前方升起数个巨影,有木龙从旁围堵过来,索酒一时疏忽,陷入重围,不禁惊呼一声,四下张望,想要突围。众木龙一齐吐烟,随风涌了过来。

    索酒背上一紧,已被人抓起,身在半空,他抬头一看,正是东采奇来救,她道:“挡不住了!我先救你出去。”

    索酒急道:“师叔,你自己走吧,我...我乃是寒火国人,愿与此城同生共死。”

    东采奇道:“胡说些甚么?我能救一人是一人。”

    正说话间,她一声惨叫,被一木龙一头撞中。东采奇一咬牙,一手刺入那木龙喉咙,搅动一番,用力甩出,那木龙撞在同伴身上,乒乓巨响,二者一同炸得血肉模糊,正是血肉纵控念的血煞掌功夫。

    她这一招用力过猛,突然一旁又有木龙袭来,一抓刺中她腹部,东采奇眼前一黑,砰砰声中,撞入一屋檐,索酒道:“师叔!”一招“千古风流”将那木龙刺死,可此招所需内力极强,索酒一下子眼冒金星,身子疲软,落在东采奇身旁,而东采奇也撞得极为凄惨,手脚折断,腹部破开大洞。

    两人再抗争不得,眼睁睁看着疯狂残忍的木龙一只只落下,冲入民居,咬出百姓来,一个个儿哭喊着被吞入肚子,烧成灰烬,城中烟尘滚滚,血光冲天,景象残酷无比,难描难述。

    东采奇惨然道:“我这人....当真倒霉,接二连三,遇上这灭城之灾。”

    索酒心中再无其余念头,只想:“我娘害死了全城百姓,我...我又连累了师叔。不,不,一切全是我的罪过,我若不杀我娘,众木龙怎会如此?”

    正愧疚间,身边一声轻响,有人前来,东采奇、索酒抬头一望,无不欣喜若狂,齐声喊道:“师兄!”“师父!”

    盘蜒脸色憔悴,目光缥缈,仿佛大病了一场。他看看木龙,看看百姓,看看士兵,又看看尸骨、烟雾、血海、废墟,凝视着这被诅咒的城,这灭亡的灾,眼中笑意荡漾。

    东采奇隐约感到可怖的征兆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盘蜒道:“师妹,徒儿,你们说,若有人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活着仅能受罪,我若将他们一个个杀了,这是不是天大的功绩?”

    东采奇甚是错愕,索酒更答不上来。

    但盘蜒却自言自语道:“这岂是天大的功绩?这是震古烁今的丰功伟业,到此地步,杀人越多,救人越多,杀人者成了圣人,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神仙。阎王不是魔么?哈哈,哈哈,为何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崇拜阎王?”

    他伸出手,指着天,指着地,转了一圈,汇聚成一点,说道:“因为他们杀的人最多。”

    他道:“杀吧。”

    东采奇目瞪口呆,索酒血液冰冷,随着盘蜒说出此言,那如山海般庞大的木龙群陷入癫狂,它们互相怒视,遽然撕咬在一块儿,一团团卷在空中,恨不得将同胞撕成碎片,绞成肉泥。

    数百个盘旋不断的圆球浮在空中,鲜血如雨,落在地上,泛滥成灾,一点点、一块块,木龙的碎骨洒落下来,竖在地上,仿佛一座座墓碑,纪念这些古时受恶疾诅咒的冤魂们。

    杀戮持续了一个时辰,满城百姓、将士跪着目睹着这场灭亡。

    他们心生敬畏,不禁流下热泪,伸出手去,虔诚的、由衷的祷告。

    像在目睹着无上的福祉,难言的神迹。
正文 五十 为了郎君母狮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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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天边最后一条木龙坠地而死,全城人的美梦噩梦一齐转醒,喜悦充塞心中,兴奋得发狂,与旁人竭力拥抱,嘴里喊出乱七八糟的话来,更不在意满身血污、伤势。又有人依旧抬着头,目光急急搜索,找寻那屠灭木龙的大英雄,但城中房屋千万,高楼林立,一时又如何找得出来?

    东采奇问道:“尊长,您...神通怎会...这等....这等了得?”她此刻对盘蜒敬畏过头,连那师兄二字也省了,说起话来更是一时词穷,不知所云。

    盘蜒隔空一拍,一股柔和内劲流遍东采奇全身,她伤势本重,可顷刻间就已好转。他道:“我得了拘魂束运用之法,才能令众木龙自相残杀,并非我如何了得,而是借鉴古人之法罢了。”

    索酒喜道:“原来如此。”

    盘蜒道:“你说‘原来如此’,便是说你师父我仙法‘不过如此’了?本大仙妙悟玄功,对这‘拘魂束’无师自通,放眼天下,绝无仅有。你说‘不过如此’,当真岂有此理,须得速念‘盘蜒大仙创天造地,古今无双’十遍。若说的有半点不顺,我另有惩治之法。”

    索酒明明说的是“原来如此”,并无他意,却被盘蜒胡乱曲解,捏造罪名。顷刻间舌挢不下,无言以对,东采奇笑道:“你别听尊长自夸,他拾人牙慧,确实没甚么了不起。”

    盘蜒怒道:“本仙替你治伤,你却恩将仇报么?快些给我念!”

    东采奇装作服帖模样,恭恭敬敬的念道:“盘蜒大仙造猪造狗,无双无对。”

    盘蜒哼一声,捏住东采奇脸颊,东采奇“哎呦”惨叫,用力拍打他肩膀,喊道:“盘大仙欺凌弱女,天下第一!”也是东采奇见盘蜒与昔日并无不同,又变得全无忌讳起来。

    两人打闹两下,盘蜒转过身,再替索酒治伤,他伤势更轻,不久已然行动自如。

    便在这时,碧天公主找了过来,望见三人,欢呼一声,纵跃上屋顶,问道:“三位仙家,刚刚发生了何事?为何一下子局面逆转,转危为安了?”

    盘蜒双手负在背后,朝索酒、东采奇摇了摇,说道:“似是那拘魂束突然失效,以至于木龙发疯,捉对杀戮而亡。”

    索酒急想:“这明明全是师父功劳,他为何不认?”但稍稍思索,却对他更为敬仰:“他这等淡泊名利,才是真正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游仙,不然怎能练成这般武功?”

    碧天公主甚是机灵,心中疑惑是盘蜒所为,对他感激万分,可见他不认,却也没法,只得说道:“看来真是有神灵保佑了,嗯,那位神灵恩德,我寒火城永世不忘,世世代代皆虔诚信奉祂。”

    盘蜒沉吟片刻,编造道:“那或是聚魂山一位.....蛇帝共工阎王所为,不错,这位共工阎王司....司救死扶伤、舍生取义的英灵,也唯有她会有这等慈悲心肠、无上神法,拯救诸位于存亡之际。”

    碧天公主喜道:“大仙这么说,那定然是不会错了。好,我将此言代为传出,大伙儿定对她感恩戴德。”

    她召集众将,分派职责,安顿百姓,救治伤患,将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城中虽元气大伤,将士死伤过半,可毕竟劫后余生,心中颇有些欢喜。索酒医术高超,到此时更可大显身手,但他见不少人身上有那木龙病症状,不禁发愁。

    盘蜒道:“你还记得景彻巫仙开的那药方么?”

    索酒道:“自然记得,可这伤患如此之多,我上哪儿找那么些药?”

    盘蜒笑道:“你没有,难道你娘没有么?她那宝库中药物应有尽有,数之不尽,你还不快些动手?”

    索酒惊喜交加,忙招来金帽将军府中人物,跑到宝库中一番找寻,果然收获极丰。他命人连夜起百口药锅,不眠不休,赶制药物,又过了一天一夜,才将众百姓恶疾治愈。他仍不放心,仔仔细细诊断询问,直至确信再无隐患,这才如释重负。

    三日之后,城中气象缓缓复原,众人焚烧死者,哀悼亡灵,雕刻神像神庙,祭拜那位救苦救难的蛇帝阎王。盘蜒甚是“热心”,亲自画像,让能工巧匠照做,众工匠发自肺腑的感激这位魔神,故而精雕细琢,不敢有丝毫瑕疵。

    盘蜒精通幻灵真气,自然擅长丹青,东采奇看那画像中人美轮美奂,超凡绝俗,本以为是盘蜒想象陆振英而做,可那画中仙子美则美矣,五官却与陆振英截然不同,心下感慨,问道:“师兄,你当真见过这位共工阎王么?”

    盘蜒道:“我做梦梦见过。”

    东采奇心知绝非如此,却顺着他话问道:“可如在梦中,又怎能记得如此清晰?可见师兄尊长对这位阎王...甚是倾慕了。”

    盘蜒目光悲凉,说道:“梦中见花花不开,梦中得情情不复。梦中之事,提它作甚?”

    东采奇笑道:“也对,也对。师兄,既然梦中之事无关紧要,这画便赠予我如何?”

    盘蜒奇道:“你要这画又什么用?莫非....莫非你好这调调?难怪我瞧你看振英师妹,眼神颇不对头....”

    东采奇怒道:“我是见你朝三暮四,替振英师妹鸣不平哪!我非要将这画带去给她瞧瞧不可。”

    盘蜒心下发虚,道:“师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画并非我所做,而是我从女王密室中找出来的,你无真凭实据,还是莫要诬陷本仙为好。”

    东采奇卷起画轴,微笑道:“既然是无主之物,那本姑娘便顺手牵羊,据为己有啦。”说罢脚底抹油,大步流星,跑的不知去向。

    盘蜒暗想:“这师妹也是个调皮人物,莫非练成血肉纵控念的女子,都有些不太对劲么?奇怪,奇怪,我又从何处识得其余血肉纵控念的高手了?”

    他找一幽静无扰之地,盘膝打坐,宁定心神,收摄乱绪,继续施展拘魂束法。

    原来那寒火城女王虽用拘魂束操控住那数千木龙,可毕竟不过是一介凡人,到得后头,心力衰竭,以至于身躯急剧衰老。以她魂魄之能,虽可一时掌控木龙,但只要稍有差池,必酿成木龙叛变,引火烧身。

    她死之后,盘蜒潜入黑血潭,吞噬贪魂蚺的炼魂,掌控住那拘魂束,他心智武功远胜那女王,又得万千炼魂相助,索性便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将那木龙族的数千木龙一举杀死。木龙本是古时寒火城士兵中龙木巨人妖术所变,由人成妖,魂魄不全,实则极为痛苦,此举既救了寒火百姓,也令众木龙解脱,盘蜒实找不出更妥善的法子来。

    但城南处有更多的野木龙,无法驯服,残暴更甚,它们栖息在其余巨树上,巨树根部相连,总有一日,那拘魂束之毒会渗入它们心魂中,再度引发大难。

    既然如此,这些妖魔也不可留。

    盘蜒手上、心头已沾满鲜血,染尽罪孽,既红且黑,无可复加,他已无需逃避罪责,安抚良知,如不斩草除根,盘蜒一辈子也不痛快。

    世间总要有罪人去做恶事,好人不忍心,好人顾虑多,好人需受众人爱戴,将善念传遍四海。

    但盘蜒不需要这些。

    盘蜒遥遥催动拘魂束流淌,顺着根部,抵达野木龙巢穴中,一点点儿钻入其魂。那拘魂束裹在众木龙原本残魄之中,它们不知不觉间便已受制。

    盘蜒毫不迟疑,心念一动,随后众木龙得令,陷入癫狂,亲友相杀,父子相残,彼此撕咬,吞噬血肉。那一声声残酷无比,悲惨绝伦的龙吟传遍百里,响彻原野,直至寒火城中,令城中人心胆俱裂,惶恐不安,足足一天时间方才消止。

    盘蜒不指望旁人知他功德,只求他的罪孽不为人知。

    你总有一天会遭受天罚的,罪人。

    我已度过劫难,再不会有刑罚了,即便有,我也有法子逃过。

    次日早晨,盘蜒来到宫殿中,却见碧天公主坐在王位上,接受众臣敬拜,东采奇、索酒、庆仲立在左右,躬身行礼。庆仲神色如常,已然清醒过来。

    盘蜒心想:“又一个女子当国,这世道阴盛阳衰,真没法看了。”不禁大摇其头。

    一白发老头说道:“陛下,十天后正是良辰吉日,这登基大典便定在那时如何?”

    碧天公主笑道:“汉祭酒学问最好,便听你的好了。”

    白发老者忙道:“非也,老者万不敢僭越,全听陛下吩咐。”

    盘蜒微微一笑:“这老头胆小怕事,这一把年纪不是白活的。”

    金帽将军踏上一步,躬身道:“陛下,微臣有一心愿,万望陛下成全。”

    碧天公主点头道:“叔叔助我良多,寡人深为感激,但叫有求,决无不允。”

    金帽将军喜道:“多谢陛下。”指着索酒道:“这位万仙的小英雄,前些时日,由北城魔窟中救得小女归来,当时他亲口向小女提亲,我已答应照办。如今新王继位,甚是吉祥,微臣想借陛下登基吉兆,令小女与这位小英雄成婚。”

    索酒双目圆睁,饶是他一贯淡然,此刻也已大汗淋漓,说道:“我....我...”

    碧天公主脸色难看,说道:“索酒儿....才十五岁年纪,叔叔,你也太心急啦。”
正文 五十三 少年英侠建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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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石回廊,便回到巴郎林外,东采奇心知林中依旧凶险,不敢入内,盘蜒却道:“我苦思多日,已通晓林中脉象,从中穿过,并不为难,林中鸟兽树木也发觉不了咱们。若绕林而走,又得多花七天。”

    东采奇心念部下,只得行险,盘蜒找一大树,施展太乙幻灵功夫,不久找着一条灵脉,穿林而过,一路通畅。这密林虽极为深广,但通过灵脉前行,方位剧变,路程短了九成。

    三天三夜之后,五人离了巴郎林,再过不久,临近巡狩城,忽听城外喊杀震天,鼓声如雷,有无数兵马正在打仗。

    东采奇吃了一惊,说道:“是西南诸侯围攻我巡狩城!”焦急起来,身形一晃,朝城飞奔,不久到了平原上,只见前方旌旗飘扬,浓烟滚滚,人马如潮,向前涌动过去,绕在巡狩城城墙周围,黑密无边,难以计数。墙上将士射下箭雨,从天而降,也是密集凌厉,绝无停歇。但敌军数目太多,杀之不尽,后军踩着前军尸体向前,攀上云梯,踏上城楼,形势极为严峻。

    东采奇心想:“擒贼先擒王,不知敌军大将,人在何处?”她想起盘蜒所传布阵之法,反其道而行之,观测敌阵,不久便找到几个要紧之人,当即身法如电,冲了出去。索酒道:“师叔,等我!”追随上前,庆仲自也不甘落后。

    宋江苑见索酒被敌军挡住,转眼没入人群,当真忧心忡忡,泪水夺眶而出,道:“师父,师兄他....他要紧么?”

    盘蜒道:“放一百个心吧,有本大仙罩着,便是杀败眼前敌军,也是转眼之事,他决计无碍。”语气甚是随意。

    宋江苑心中不信,但看盘蜒镇定自若,倒也稍稍放心,双眼仍不住搜寻情郎踪迹。

    东采奇招来寒星剑,倏然连刺,剑光星芒,迅猛至极,正是一招“九星连珠”,瞬间击毙九人,再连出掌力,击溃敌人弓手,又冲向敌军大将处。敌军正全力攻城,不料后方突然生变,顷刻间竟乱了阵脚,调度失当。她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提气一个纵跃,已到了敌军大旗前头。

    有三个虎面妖怪跳了出来,嘴里喝骂,声如虎吼,极为粗响。东采奇朝一厚甲虎怪刺出一剑,剑气冰寒,去势飞快。

    那厚甲虎怪手持链子锤、大铁盾,装备精良,持盾挡向剑气,同时一锤朝东采奇挥下。东采奇心中一惊:“这怪物内力极强,不逊于本派四层弟子,一身武装,更是了得。”

    她避过一招,身后一皮甲虎怪向她袭来,东采奇一瞥间,看清此人腰上悬着数个人头,已被它咬的残缺不全。人头样貌并非常人,而是半人半妖。东采奇怒道:“恶妖,好生残忍。”避开那妖砍刀连斩,打出一掌,也被此妖挥刀拦住。

    就在这时,又一无甲虎怪猛扑而至,它体型高大,手上戴着铁手套,手套上满是尖刺,双爪抓下,又急又狠。东采奇手掌拿捏,挡了两招,觉得此怪武功更强,非顷刻间所能打发。

    她心念电转:“这三人纠缠不休,我受困在此,那敌方主将岂不要逃?”稍稍一想,已有计较。她左掌迎向那皮甲虎怪,哗啦一声,被那虎怪将手腕劈断,东采奇“哇”地惨叫起来,昏倒在地。那虎怪哈哈大笑,一把将东采奇揽在怀里,说道:“回去剥光衣服,先玩玩,再吃了。”

    东采奇忽然转醒,手肘一撞,正中此人膻中穴,一击毙命。她将此怪举起,重重朝那大将车马扔去。那大将本已逃了三十丈远,但东采奇这一掷全力以赴,快如雷霆,乒乓几声,将一众护卫撞得松松垮垮,倒成一片。

    东采奇飞身一扑,已擒住那大将,一看此人面貌,认得正是西南五大叛侯中最勇猛难缠的银马侯曹训,东采奇左掌放在曹训头上,说道:“若不想死,立即全军投降!”那其余二虎见她手臂完好无损,尽皆愕然,一时不敢冒进。

    曹训骂道:“贱·人,你宰了我吧,我....我决不投降。”

    东采奇笑道:“那也由不得你了。”手指一点,他身边一死去卫兵喉咙洞穿,那大洞逐渐扩散,瞬间此人满脸血肉模糊,仿佛被千万刀斩过一般。东采奇见自己的血煞指力这般残酷,自也心惊肉跳,但念及战事惨烈,不得已而为之,反正此人已死,尸身再惨,此人也不觉痛苦。

    果然曹训一见,魂飞魄散,嘴唇哆哆嗦嗦。

    东采奇陡然振翅,飞上高空,俯视战场,地上血光冲天,杀意蔓延,尸山血海,情状惨绝人寰。她心想:“到此地步,如能以杀止杀,迫敌人降服,那便是天大的慈悲。”

    杀戮是为了威慑,威慑能制止杀戮,人一恐惧,争执戢止。

    师兄说的不错,杀人百万,足以称神。

    东采奇放声大吼,吼声如天人传音,霎时将战场嘶吼叫喊掩盖清净,敌军友军,一齐抬起头来,看见这空中翼人,无不震惊异常,目瞪口呆。巡狩城众将认出她是侯爷,不禁欢呼如浪,而五侯叛军见曹训在她手中,投鼠忌器,手上兵刃都缓了下来。

    东采奇道:“若不投降,这曹训便死在大伙儿面前。”说罢掌心运力,内劲透入曹训灵台穴。这曹训本是铁骨硬汉,宁愿死去,也不求饶。但他先前见东采奇一指将手下亲信折磨的不人不鬼,心存恐惧,又被东采奇这血肉纵控念所惑,两者叠加,抵受不住,心神衰退,喊道:“听我号令,全军....全军撤退,不得抗争。”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曹训在西南叛军中威信极高,恩义广传,众人见他如此,无不骇然,有一半将领存了退却之心。

    军中另有一西南侯爵,叫做鸿天侯阎尤,他大声喊道:“曹训兄,你放心去吧,我定替你报仇!”挥动令旗,催动全军继续猛攻。

    就在这时,只见一人影倏然闪过,手持木杖,将他身边护卫打倒,又一转手,将阎尤擒了,大声道:“如不投降,拿你血祭!”这勇士正是索酒儿,他本深陷包围中,但仗着紫虫身法、斗神杖法,倒也足以自保,尔后全军停攻,一时分神,索酒便趁势逃脱。

    他运气极好,碰巧来到这阎尤身边,听此人说话,这才知此人身份尊贵。索酒知机不可失,当机立断,一举偷袭得手。阎尤身边虽也有万鬼高手,但那几人与阎尤关系不睦,彼此有仇,私怨要紧,便懒得管他。

    阎尤远不如曹训胆大,登时吓破了胆,喊道:“是,是,我投降,我投降!”

    有一队兵马围了上来,意欲相救阎尤,索酒杖尖指着此人咽喉,全神贯注,毫不松懈。消息传遍大军,瞬间人心惶惶,军心动摇,士气沮丧,敌军已有退却之意。

    突然间,巡狩城城门大开,有一少年将军领兵马杀出,一者心怀希望,勇往直前,一者犹犹豫豫,进退两难。两者一碰头,守军势如破竹,敌军纷纷披靡。那五侯叛军再也支持不住,众将惨叫哀嚎,丢盔弃甲,一窝蜂往后逃去。

    少年将军这支敢死队甚是彪悍,足足追杀出数十里,杀敌无算,这才收兵。经此一战,西南五侯失了两大首脑,气为之夺,军心动摇,彼此指责,反生内乱,战争局面由此逆转。

    东采奇飘落在地,看那少年,喜道:“庆参师弟!你怎地当上兵头头啦?”

    那庆参正是当年庆家灭门时留下的四位孩童之一,蒙张千峰收徒,又跟随东采奇来到巡狩城,他是庆仲堂弟,年纪差了一岁,今年也不过将近十五,可生的甚是高大,模样敦厚,爱好读书做学,脸上有一股书卷之气。

    他道:“兵法曰:‘战者,攻心为上。趁敌势弱,以强击之。’师父当年这么教的,我便这么做了。”他是张千峰之徒,东采奇师弟,与全军将士同甘共苦,颇有威望,提议出城迎战,竟得了众人一致赞同。

    就在这时,又有数个骑者赶来,正是东采奇临行前委派的守城将领,东采奇一转眼,见庆美这小师妹也在其中。

    那将领叫做顾蕴,见女侯归来,欢喜至极,笑道:“侯爷,你可把大伙儿担心坏了。不过若不是你神兵天降,大伙儿这一仗非输不可。”

    正说话间,庆仲、索酒、江苑也来相会,却没看到盘蜒在哪儿,顾蕴见索酒擒住那阎尤王侯,甚是钦佩,问道:“这位小英雄又是何人?”

    东采奇道:“他是我师兄收的徒弟,名叫索酒,武功非凡,确实了不起。”又郑重引荐了宋江苑。

    顾蕴惊呼道:“怪不得,万仙仙使之徒,果然非同小可。”说罢看了看庆仲、庆参等人。

    众人入了城,百姓夹道欢迎,甚是热烈。东采奇心下惊讶,问了缘由,庆美脸上微红,顾蕴却笑道:“这便是咱们庆美小丫头的功劳了。”

    原来那龙木巨人施展邪法时,东采奇部下与巡狩城守将一齐重伤得病,庆美及时返回,带来解药,救了众人性命。众守将大多是本地人,感激救命之恩,消息传开,城中百姓便感念东采奇恩情。那西南叛军大举围攻时,原本巡狩守将非但不从中作乱,反而竭力相助城防,才能相持多日,直至东采奇回来。
正文 五十四 双虎开门仇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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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殿中,城围已解,瘟疫已愈,群雄众将尽皆欢喜,齐声称颂东采奇英勇之举,东采奇道:“我只不过碰运气而已,若非绕到敌军后头,万万难以得手,正面出击,未必胜得了那许多万鬼敌人。”

    众人见她谦逊,也不多争,又称赞其索酒、庆仲、庆参等少年功臣来。庆仲此时得了万鬼万仙之躯,又得以掌控黑蛆,武功精强,远胜往昔,他有心炫耀,在群雄面前试演一番,更博得满堂喝彩。

    有将领提议大宴全城,犒劳将士,那女皇御使道:“侯爷,此时大敌刚退,不宜忘形,侯爷多日不在,事务堆积已多,还请侯爷尽早处置。”

    东采奇心想:“我既然要在此封侯,眼下可不能懈怠,须得勤理政务,好好治理此城才行。”笑道:“这样吧,传我号令,全军发放饷银,今个不练兵马,叫大伙儿好好歇歇。咱们这些领头的可得警醒些了。”

    那御使喜道:“正是。”于是散去众人,东采奇招文臣武官朝议大事。

    有一文官道:“侯爷,今日一战,若非庆参小弟果决,只怕仍有波折,他战功赫赫,正当重赏。”

    东采奇道:“大伙儿皆有战功,数日之后,一并封赏。”

    又有一老大臣道:“这巡狩城周围有博一族五大部落,得知侯爷壮举,拜服无比,特来拜见,他们先前在围城战中帮咱们作战,委实助益良多,今后当是一大强援。”

    东采奇喜道:“是,是,那可多谢了,快快带来见我。”

    那老臣微微一笑,传令下去,不久带上一群矫健悍勇的武士来,各个儿身穿彩袍,头戴花冠,却赤着脚丫,皮肤黝黑。其中一健壮英俊的青年走上前来,说道:“女仙人,我叫滔鼓,在城墙上瞧见你本事啦,你便是我博一族世代传颂的仙女,我愿掏出心来,只求你做我妻子。我乃大族长之子,血脉尊贵悠久,若你答允我,我博一族世世代代,愿听从您的吩咐。”

    东采奇不料此人如此突兀,竟当众提出婚约,一阵窘迫,正想拒绝,庆仲却抢先道:“好个色胆包天的蛮子,你何德何能,胆敢对我师姐无礼?”

    滔鼓大声道:“好,依照我博一族习俗,我愿向仙女你派出的勇士挑战,如我胜了,你便嫁我为妻。我若输了,愿生生世世,为你效命,再无其余渴求。”

    庆仲冷笑一声,就要下场,东采奇袖袍一扬,一道真气横在了两人面前,巨力震荡,将两人各迫退一步。滔鼓更是钦佩,跪倒在地,说道:“女仙人有何话说?”

    东采奇道:“咱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若遇上知己,自然愿与那人结为生死不渝的好朋友,为他打扮的漂漂亮亮,但却再不能逾越这情分,否则有损无益。滔鼓先生,你若诚心与咱们中原人结交,我自然欢迎之至,可也不愿做你妻子,更不想使唤你的族人,好像高人一等。”

    滔鼓心悦诚服,大吼一声,说道:“好,仙女,是滔鼓说话不妥,侮辱了你。”说罢脱下袍子,在自己身上划出血来,涂在手上,伸手对着东采奇道:“咱们以血起誓,从今往后,我博一族愿与巡狩城东采奇侯爷结为盟友,绝不背弃。”他说出此言,身后博一族众汉子也高举双手,大声附和。

    东采奇割破手掌,与他相握,神态从容大方,目光真挚。众臣心想:“咱们这位女侯好生豪爽,不愧为昔日那位大将军的妹妹。”

    滔鼓又道:“彩旗仙女,我先前遥望战场,见你与三位虎头怪人恶战,杀了其中一人,是么?”

    东采奇点头道:“不错,那三人极为厉害,应当是万鬼的门人。”

    滔鼓脸上现出一丝恐惧,说道:“他们是万鬼鬼虎派的高手,数年前,我博一族曾与他们交战,他们手段厉害得紧,且极为记仇,咱们调了十万勇士,死伤惨重,这才将他们击退。我爹爹乃族中第一勇者,却在他们高手爪下受了重伤。仙女,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了。”

    东采奇暗想:“万鬼的鬼虎派?莫非万鬼与咱们万仙七大派相似,其中也有派别之分么?”她此刻身怀绝学,若当真相斗,可与万仙遁天高手匹敌,但对上这万鬼,依旧不敢疏忽,遂郑重答道:“多谢提醒,我当调遣高手,好好防备。”

    刚说出此言,殿外嗖地一声,一物朝东采奇飞了过来。东采奇见此物来势奇快,心头一凛,伸手将那物件拦下,拿起一瞧,不禁大怒:此物正是殿外一士兵头颅,细看之下,他喉咙被人咬断,眼珠也被人挖去。

    她将这头颅放在地上,躬身行礼,说道:“这位兄弟,你因我而死,我定替你报仇。”

    有两人先后笑道:“万仙的女子,一个个也虚伪得紧。”“咱们大驾光临,要将满城常人一个个吃了,你自个儿都必死无疑,还敢说什么报仇?”随着话语,见两个高壮身影并肩而入,两人皆是虎面人身,一人黑毛,一人白毛,眼中闪着血光。

    滔鼓神色震怒,指着其中一人道:“仙女,这白毛恶虎正是伤我爹爹的元凶,叫做行邪。当年我族中数百勇士一拥而上,将他重伤,却被他逃了。”

    行邪“哼”了一声,说道:“博一族的仇,我自然记得,待杀了这万仙婆娘之后,咱们再行清算不迟。”

    黑毛虎露出尖牙,道:“万仙婆娘,我乃万鬼鬼官使蛮,你可知我二人为何而来?”

    东采奇稍一思索,说道:“正如这位滔鼓兄弟所说,你们为门下弟子复仇而来?”

    使蛮眼中寒光闪闪,道:“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你万仙以大欺小,杀我弟子,我便要将这城中的万仙门人,一个个儿挖出心肝来吃了。”

    行邪又道:“但咱们鬼虎门行事光明正大,也不以大欺小,我兄弟二人乃一代宗匠,更不搞偷袭暗杀那一套。如今找上门来,嘿嘿,先将你这主帅捉住,再将你的部下在你眼前,一个个杀的干干净净。”

    东采奇稍觉惊讶:“这两人此举虽然蛮横,但确实光明磊落,不违武林规矩,若他们藏身城中,到处杀人,倒也极难对付。”昂然道:“好个‘光明正大,一代宗匠’。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杀了宫中无辜侍卫?”

    行邪冷笑道:“这人对咱们大呼小叫,全不恭敬,岂是待客之道?碰巧我肚子饿了,便拿他祭祭牙口。”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小物件,乃是一血淋淋的眼球。他将那眼球用力一咬,顿时鲜血迸发,行邪舌头一卷,津津有味的吞了下去。殿上众人见他如此残忍,无不惊怒。

    滔鼓从背后摸出利斧,斧刃绿幽幽的,大声道:“我今天也要替我族人讨回公道,报仇雪恨。行邪,你上来吧。”

    行邪满脸不屑,说道:“你想要与我单打独斗?好大胆子。你这蛮子要送死,自也由得你了。”

    东采奇心知滔鼓万不是对手,说道:“行邪兄弟,此人便由我对付,成么?我若不成,再由你替我收拾局面?”

    那滔鼓常自诩武勇,在族中可以一敌百,甚是自信,当下闻言,犹豫片刻,咬牙道:“好,暂且饶了这虎妖。”

    庆仲冷笑道:“我师姐救了你的命,你可别不知好歹。”

    滔鼓怒视庆仲,庆仲毫不相让的回望过去,庆虹忙道:“哥哥,你少说几句话吧。”挡在两人身前,滔鼓这才作罢。

    行邪负手在后,信步上前,与东采奇相对,目光甚是轻蔑,东采奇道:“你们不倚多为胜么?”

    这鬼虎一派虽杀人如麻,行事残忍,但极讲究荣誉武名,行邪、使蛮大声怒吼道:“对付一臭婆娘,单一人足矣。”

    东采奇心道:“好,我本无把握战胜两人,只剩一人,取胜之机不小。”也走近敌人,见行邪大咧咧的,等自己动手。东采奇倩影一闪,忽一剑刺了过去。

    行邪虎爪探出,捏住东采奇剑尖。东采奇只感一股猛力拉拽,要夺去寒星剑,掌心运功,剑上一道寒气反击过去。行邪惊呼道:“好厉害的婆娘!”手臂险些冻僵,右手一拳抡出,拳上气力强盛,笼罩三丈。东采奇一招“国色天香”,退后半寸,长剑斩向那拳力。只听“哗啦”声响,一股寒风飘散开来,殿上众人无不寒冷。

    东采奇硬接他这一拳,手掌酸麻,心中忌惮:“这人拳力更胜过昔日苦朝派的清昨!”当即施展轻功,绕他奔走,长剑连动,刺出“蛇伯雪岭”的内劲。

    行邪笑道:“万仙的小丫头,怎会有这等身手?看来咱们倒将万仙瞧得小了。”谈笑间将那寒气弹开。他拳力化作罡气,护住躯体,与昔日东采英“狮心炼化”异曲同工,只是威力稍逊半筹。

    东采奇不动声色,只是躲闪。这行邪身法也是极快,出拳如山倒滔卷,来势凶猛,但东采奇以心法探其血气,总能在紧要关头瞧见征兆,将他掌风拳力化解大半,而她寒气虽伤不得敌人,却也能令其稍迟缓半分。两人激战百招,兀自不分胜败。如此一来,行邪、使蛮心中暴躁,大感丢脸,而东采奇却愈发自信,精神抖擞。
正文 五十七 争婚夺爱好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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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之后,罗芳林委派钦差,来西南余霞城,册封东采奇为“彩旗侯”,余霞、巡狩、北行、桃花众城皆纳入其领地,方圆足五百里,又称旗国。也是万仙于凡间升为侯爵的第六人。照理而言,这王侯爵位,当由天子亲封,当面受赏,然则中原战事紧急,雪岭三十国大军蠢蠢欲动,罗芳林也无暇召见东采奇,只下旨要她休养生息,安抚百姓。

    东采奇初任高位,自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乱子。但她本就是蛇伯城侯爵之女,于政事并不生疏,而在军中民间威望极高,贤者齐来投靠,于是她颁布政令,勘察民情,任用贤能,慎重行事,又不时向盘蜒请教,诸事倒也井井有条。

    这一日,东采奇在朝廷议事,有一老者名叫文熙,本是黄鹤派掌门人,文武双全,素有贤名,如今在朝中为官,他道:“侯爷,有青水派大剑客李恋公子携黄金万两求见。”

    这西南偏地虽物产丰富,风调雨顺,但毕竟路途不便,商贸不兴,旗国处处甚是缺钱,东采奇闻言大喜,道:“快快让他上来。”

    那李恋公子走上大殿,众人见他昂然挺立,身高八尺,果然一表人才。他本镇定自若,举止潇洒,可一看东采奇容貌,不禁呆若木鸡,双目痴傻的盯着她瞧。他身边随从忙推他一把,这李恋方才回过神来,跪地道:“侯爷千岁,小民李恋特来拜见。”

    东采奇道:“李恋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我虽有爵位,但身在万仙,仍是武林中人,咱们只照武林规矩行事即可。”

    那李恋公子这才站了起来,望着东采奇,兀自脸红心跳。

    盘蜒坐在一旁,传声说道:“这李恋公子乃江湖上数得着的多情之人,号称青水情圣,瞧他模样,定会不禁向你求亲。”

    东采奇一阵娇羞,回应道:“我这等丑怪,这位大情圣怎会瞧得上我?”

    盘蜒笑道:“你谦逊甚么?这些时日,你养身顺气,血改经易,比原先可漂亮多了。”

    东采奇听他夸奖,直是心花怒放,喜出望外,却答道:“胡说!”

    她这血肉纵控念可随意更改容貌,只是那法门极耗心血,比书画雕刻更为艰难,维持更难上许多,故而东采奇也未学会。然则俗语云“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功力渐深,诸事顺畅,神功生效,面貌随之自然而然变化,五官已比往昔正了几分。加上身为侯爵,打扮更是讲究,她本就是美人胚子,诸因累加,此刻瞧来,当真美丽绝伦,貌似天仙,不比陆振英逊色。

    她定定神,又听那李恋说道:“采奇侯爷,在下虽为一介草民,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一位颇有名望的好手,家中积富殷实,样貌也还过得去。又听闻侯爷并未婚嫁,特地不远千里而来,只求侯爷答允下嫁在下。我青水派从此以后,愿齐心为侯爷效劳。”

    东采奇“啊”地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盘蜒在旁传音笑道:“青水情圣,果然名不虚传,这当众求亲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

    东采奇心想:“我若答应,师兄他.....在不在乎?”等了半天,不见盘蜒应对,东采奇微觉失望,摇头道:“我万仙门规,不得与凡人结亲,公子好意,本侯心领,请恕我不能答应。”

    李恋急道:“以在下的武功,若要投身万仙,料来也....也并非难事,只求侯爷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必登入万仙门,回来迎娶侯爷。”

    只听左右两旁传来一声冷笑,一声怒吼,那冷笑发自庆仲,怒吼则来自滔鼓。庆仲喝道:“我万仙门何等地位,岂是你这半路出道,徒有虚名之辈能够入门?”滔鼓大声道:“采奇仙女曾拒却了我,你又算什么东西?咱俩比比功夫,你若胜得了我,再痴心妄想不迟。”

    李恋见一位少年,一个蛮子,也不放在心上,寻思:“是了,这位彩旗仙女看重英雄好汉,我纵然长得好看,也难打动其心,说不得,唯有在此展示武艺,令她刮目相看。”念及于此,忽然长剑出鞘,他掌中运力,剑刃震荡,这一手亮出,声如洪钟一般。

    滔鼓笑道:“侯爷,我去会会他!”

    东采奇若要阻止,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但她既然以武林人身份自居,便不可阻挠两人切磋,于是点头道:“李恋公子远来是客,你二人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滔鼓身子一弯,拔出砍刀木盾,弓着腰,低着脑袋,足尖连动,甚是轻巧。李恋瞧不起此人,心想:“这等鸡鸣狗盗的功夫,焉能讨得侯爷欢喜?”呼地一剑,向前疾冲过去。那滔鼓竖盾一挡,一刀斩向他破绽处。滔鼓横剑稳稳挡住,两人内力相当,各自都是一晃。

    东采奇心想:“这两人都是凡间青年一辈中罕见的好手,武功之高,抵得上我万仙三层弟子了。”

    两人斗了二十招,惊觉敌人功底扎实,招式精妙,确是生平鲜见的强敌,此事关乎自己在侯爵心中地位,决不能输,故而出招愈发狠准,将最厉害、最巧妙的本事拿了出来,不敢稍有留手。

    忽听殿外有人笑了一声,一蒙面人从天而降,落在两人正中。此人选的时机险要至极,恰是滔鼓、李恋兵刃碰撞,各自退后的刹那,他立于缝隙之中,那两人又正好再次出招,砍刀朝那人头顶落下,长剑刺向那人肋骨。

    滔鼓使得是“一笑倾城”,李恋使得是“神仙侠侣”,皆是一套连招,收势不及,眼看就要将那人重创。但那人双手袖袍转动,将那两人手腕裹住,稍稍一甩,那两人齐声惊呼,连退数步,眼冒金星,气血大乱。

    那蒙面人转过身来,除下面罩,只见一双碧蓝眼眸,一个秀挺鼻子,雪白脸上,透着冰般天蓝,肤色甚是怪异。他长一丛毛茸茸的大胡子,微微一笑,牙齿雪白。此人围着白大巾,一身短衫,其下又穿着长袖衫,足踏长靴,乃是西域人打扮。

    庆仲喊道:“哪儿来的刺客!”健步上前,长剑点向那怪客咽喉,怪客笑道:“好功夫!”嗓音倒似是少年人。他手指连弹,指力如雨,庆仲大惊之下,挡了五招,那刺客手臂一伸,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已将庆仲长剑夺下,扔在地上。

    庆仲骇然道:“你到底是何人,快些报上名来!”

    那刺客笑道:“我是你师姐的老相好,见这许多人要抢她,岂能容忍?“身形一晃,已来到东采奇面前,捧着她脸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东采奇甚是顺服,轻笑一声,任那人行事。

    李恋、滔鼓、庆仲见状,直是如入油锅,大声怒吼痛斥起来。

    盘蜒道:“原来是沙鱼龙国的阿道姑娘,你为何扮作男子?”

    殿上群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姑娘?莫非是女扮男装的?”

    阿道抿嘴微笑,说道:“她当年也这般骗我来着,我岂能不一报还一报?”说着朝盘蜒望了一眼,闪过一丝恨意。

    东采奇笑道:“你这妹妹,好生小心眼,好啦,我怕了你,这回向你认输,你也别戏弄我了。”说罢伸出两根手指,稍稍一捻,登时将阿道胡子取下,众人一看,也是个秀雅美丽、如水如玉的少女,可武功之高,绝不逊于东采奇,无不暗呼奇事。

    阿道退后一步,恢复从容高贵的气度,说道:“姐姐,我率沙鱼龙国三千勇士,度过沙漠,来此帮你,更带来不少厚重礼物,感谢你当年相助之恩。”

    东采奇惊喜交加,拉住她的手道:“你独自一人前来,已叫我感激至极,何必再加上这许多厚礼?”

    阿道指着盘蜒说:“我也想出来转转,看看姐姐境况如何。姐姐身边有这位大能人相助,我此行倒显得颇为多余了。”

    盘蜒道:“本人也不过跟着师妹混饭吃,能耐有限,姑娘莫要取笑。姑娘来此途中,可是遇上了甚么麻烦?为何好似受了些伤?”

    东采奇也瞧出阿道颇为虚弱,否则庆仲不使黑蛆身法,也挡不住她一招。她急道:“好妹妹,是什么人伤了你?”

    阿道解开衣领,见她头颈之下,有一大块抓痕,一直往下,可见定蔓延至胸口。她道:“这伤势已然无碍,我在途中遇上了一群自称万鬼鬼虎派的人。”

    东采奇怒道:“这鬼虎派竟敢还留在附近,当真阴魂不散,死性不改。这些恶鬼人呢?”

    阿道说:“我在一座浓花山的池塘旁偷听他们说话,他们占了那浓花寨,杀光寨中人,意欲举行仪式,祭奠一位‘暴虐’阎王。我与他们交手,数十人围攻我一人,各个儿都是硬手。我打伤其中八人,被第九人狠狠抓了一下,见无法取胜,便逃了出来。哼,他们爪中有剧毒,以为我必死无疑,却也奈何不了我。”

    东采奇运功一探,知阿道以内力压制毒性,这才行动如常,但毒物仍在体内,并未驱散,她心下担忧,朗声道:“今个儿退朝,有事明日再议。”命人去安顿沙鱼龙国勇士,自己将阿道扶入宫中,找一通风幽静处,运血肉纵控念替她疗伤。两人皆体质近仙,功力深湛,过了半个时辰,阿道吐出一口黑血,毒质尽消。
正文 五十八 围着羔羊安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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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道神色感激,说:“那鬼虎门打我一掌,我非找他们算账不可。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前往浓花寨中,将一众魔头杀了?”

    东采奇明白她心意:这鬼虎门摆明是寻仇而来,这万鬼门派手段残忍,若放任不管,定会祸害百姓,阿道与东采奇武功皆高,联手走上一遭,无论遇上何等危难,皆有极大把握脱身。她说是算账,实则是热心相助自己。东采奇握住她小手道:“好妹妹,你伤势不要紧么?”

    阿道笑曰:“这毒性奈何不了我,你若放心不下,咱俩比划两招?”

    东采奇道:“要不要叫上我师兄?有他在场,敌人再强也不必怕。”

    阿道想起苍鹰之仇,忍住怒气,淡淡说道:“你怎么了?眼下武功越高,胆子越小?难道片刻也离不开你这位情郎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顿足道:“他可不是我....甚么情郎,好啦,好啦,就咱们两人同去。”

    两人换上轻装,从宫中出来,那李恋公子见到二人,忙上前讨好,东采奇心下厌烦,与阿道施展轻功,瞬间甩脱此人。

    阿道笑着说:“你越长越美,这城中每个男子,怕都对你敬若神明了。我瞧有几人着实不错,你为何全不动心?”

    东采奇啐道:“我可远不及你,你取笑我么?你可成亲没有?为何老挑我毛病?”

    阿道目露悲光,说道:“我哥哥死后,国中老头都撺掇我婚嫁,我...实在无法,才出来找你。”

    东采奇心中一颤,忆起她往昔举动,柔声道:“你还念着那位....那位苍鹰大侠么?”

    阿道突然面如寒霜,冷冷说道:“此事不提也罢。”脚下加快,提速而行。东采奇微觉歉疚,怏怏紧随。

    西南之地,多是山岩丛林,天气炎热,草木如海,各式各样的奇花异枝数不胜数,更有剧毒蛇虫、百色鸟兽,莫说是娇嫩女子,便是健壮的英雄好汉,至此也觉路途险阻。但两人皆乃半仙之躯,这微弱热毒皆不能为害,约莫行了数个时辰,天色渐晚,深入山谷之中。

    东采奇暗想:“鬼虎门岂能毫无防备,山中定布满探子了。”她潜运神通,双目通明,可在夜间辨别形影。阿道也凝神屏息,查探周围动静。两人深怕发出声响,故而步履轻盈,奔行时如微风吹拂一般,谁知途中并无哨探。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浓花寨之外,见一圈木墙围绕,寨中土木造楼,一排排木屋藏于杏树之中,规模不小,足可容纳数千人据守。

    两人飞身上树,朝墙内张望,这才见到许多虎面妖立于墙上,将火把拴于木柱,正低头大嚼生肉,偶尔才抬头监视,那生肉不是人手,便是人腿。寨中哭声阵阵,场面极为瘆人。

    东采奇恨恨道:“这浓花寨乃是亿族居处,那亿族人生性善良,与世无争,竟遭受这群魔鬼...肆虐,当真....当真可恨至极了。”

    阿道说:“这鬼虎派门规松懈,不过如此,咱们闯进去瞧瞧。”说罢拾起一石子,一声轻响,由拇指弹出,正中一虎妖印堂穴,力透穴位,登时将那虎妖定住。东采奇暗暗叫好,阿道与这虎妖相隔少说二十丈远,却令万鬼高手全无还击之力,她这一手弹指功夫,当真奥妙至极。

    两人在树枝上一点,轻飘飘飞下,落入那哨塔里头,下方仍有守卫,东采奇冰剑轻刺,一道寒气扩张出去,有两头虎妖吸入寒风,瞬间浑身冻僵,当场昏厥。阿道竖起大拇指,朝她笑着点头。

    两人将放倒的虎妖藏好,继续潜入,见城寨正中空地处有一大围栏,围栏之中关着许多亿族百姓,不时小声哭泣。那围栏周围又聚着百来个虎妖。

    其中一锦毛斑额虎妖站起身来,大声道:“我等本是为行邪、使蛮两位鬼官大人报仇而来,为何不直闯那彩旗王宫,将那婆娘拖出来吃了?又为何在此耽搁?好生让人气闷!”

    又有一秃毛虎怪叹道:“龙木鬼首传令,要大伙儿撤离西南,专攻中原各处,途中不留情面,烧杀一空。咱们在此耽搁,可别耗尽粮食,遇上大军,那便得不偿失了。”

    东采奇心想:“难怪那龙木并不在此,否则咱们未必能如此轻易取胜。”

    众虎大声嚷嚷,喋喋不休,互相争吵,并不相让,有的说干脆杀光寨中俘虏,随后去与龙木汇合,莫要与东采奇硬拼。有的说何不直捣黄龙,仗着此地百妖云集,除去这万仙一大高手?

    群妖言语凶狠,毫不客气,吵了几句,便有人挑起旧怨,竟互相厮杀起来。这两人使尽全力,双目血红,奋不顾身,一心一意要置对方于死地,绝非寻常比武切磋。其余虎妖在旁呐喊助威,无劝阻之意,反而幸灾乐祸得很,可见彼此间极为憎恨,更胜过对万仙之仇。

    东采奇心想:“二妖身手,等若本门渡舟弟子,若各个儿武艺与这二妖相近,便是这百余虎怪一拥而上,咱俩也能脱困。”

    正争斗激烈,忽然一个瘦小身影从围栏中钻出,从广场快速穿过。东采奇仔细一看,见是一赤身孩童,他怀中捧着一极大鸟笼,几与他身高相当,那鸟笼中有一夜枭,一双眼闪着金光。

    群妖分神不宁,而这小孩儿动作轻盈,竟全无声响,这份轻身功夫已颇了不起,令群妖全无知觉。两人暗暗担心,却又见一个虎影霎时闪出,拦在那小孩儿身前。

    那小孩儿飞上半空,一脚踢向那拦路虎,拦路虎打出一拳,小孩儿足尖在虎妖拳上一蹬,避过一招。拦路虎身子一摇,满脸煞气,怒道:“这贼小子,哪儿来这么高功夫?放下大眼枭来!”

    东采奇与阿道对望一眼,心想:“这娃娃似身手不弱,竟能与这虎妖对上一招。”一时犹豫该不该出手相助。

    那虎妖左掌连抓,指力隔空,宛如无形利刃般斩出,那小孩儿躲了五招,到第六招上,那虎妖朝前一扑,爪力向上,招式甚是迅速,哗啦一声,那少年被撕扯得粉碎,登时化作肉条。

    阿道、东采奇大声尖叫起来,心中悔恨,直是难以言喻,东采奇从屋后冲出,剑上寒气如潮,袭向那拦路虎妖。拦路虎回过身,十指合上,宛如一躲茶花一般,指尖嗤嗤作响,反击过来。两人内力一拼,皆退后半步,竟是不分轩轾。

    东采奇心想:“这虎妖如此厉害,那幼小孩儿竟能与他相拼数合,这等少年英雄,竟如此惨死,我....我为何不早些救他?”

    拦路虎瞪着东采奇,哈哈大笑道:“彩旗侯,你自投罗网,真是再蠢笨没有。”腾空而起,抡圆双足,指甲如刀阵,朝她刺下,东采奇使出大枯竭掌,再夹杂血煞掌功力,掌力一托,只听“砰”地一声,那拦路虎如皮球般滚了出去,正落在那鸟笼旁。

    拦路虎气息不畅,稍受内伤,骂道:“臭婊·子,我非撕烂你喉咙不可!”东采奇盛怒之下,如何能饶他?立时追上,长剑随身,掌力发散,一轮狂风暴雨般,那拦路虎一时轻敌,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众虎怪见两人相斗,竟也并无帮忙之意,似乎只要单打独斗,便是这大高手死了也颇不足惜。东采奇暗中叫好,加紧出招,顷刻间周身寒光点点,宛如星芒,血雾漂浮,好似冥府。她长剑牵引,寒光血雾一齐朝那拦路虎涌去。

    拦路虎捏紧双拳,呼呼喝喝,直拳勾拳,极快打出,当真是密集无尽。拳力破开东采奇内劲,驱散血雾寒霜,竟一时逆转颓势。东采奇一个翻滚,到拦路虎左侧,一剑横斩拦路虎腰腹。她这一剑攻得极险,乃是舍生拼命的举动,要与这强敌转眼分个胜负。

    拦路虎气势馁了,便有收手之意,东采奇一剑落空,但手在地上一撑,忽然脚掌中长出三节骨剑,扑哧一声,刺入那拦路虎咽喉。这一招正是当年寒火城中那万鬼骨头纹身的高手所用,出手之前,不露形迹,却又锋锐异常,当真是匪夷所思的怪招。她目睹这招式,仔细思索,又向盘蜒讨教诀窍,终于能融会贯通,运用自如。

    拦路虎喉间呜呜发声,倒纵几步,退开数十丈,竟然并未死去。其余虎怪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

    东采奇脸上变色,不由得捏紧剑柄,忽地耳畔有人说道:“去开门,放大家出来。”

    东采奇心中一动,喊道:“师兄?是你么?”但那人声音尖异,并非盘蜒。

    那人又道:“让你同伴去开门,你去追杀那虎妖首领。”

    东采奇喊道:“阿道!救人!”自己急追,奔向那拦路虎。拦路虎身子发颤,想要逃走,但身子发颤,一双眼竟变得苍白茫然,仿佛瞎了一般。

    东采奇不知缘由,但一剑划出,破了那拦路虎一身硬皮铁骨,一颗脑袋骨碌碌落在地上。

    阿道飞快闪过,手中弯刀钩转,飒飒声中,刺死数个虎妖,转眼已在那围栏旁,两刀将大门斩得粉碎,急道:“快些出来,我们救大伙儿走!”

    众人目光怯懦,一时间竟无人响应。

    阿道大急,又催促几句,有一老妇喊道:“咱们一走,非被虎妖杀了不可!你们人少,挡不住...”

    阿道跺脚道:“留着难道便能活命么?迟早还得丧命!”
正文 六十一 记仇记恨记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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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童也跟着大哭,当真撕心裂肺,催魂断肠,有一男孩儿哭道:“这位姐姐从妖怪那儿逃出来,提醒咱们躲好,不然咱们也定然死啦。”

    阿道垂泪道:“她这番侠义心肠,当真感天动地了。”

    东采奇喊道:“虎妖往哪儿去了?”

    众孩童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东采奇冲出屋子,查看足迹,心道:“他们逃不掉的,不久前方才下雨,足迹显见,我总能追上。我要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但蛇伯城的人呢?他们又该如何?如不拯救,他们还要受苦多久?

    东采奇心中剧痛,眼前仿佛见到无数受刑的人,各个儿都长着这少女面孔,但又接连变得支离破碎,容貌尽毁。她体内仍有虎妖毒爪的伤,此刻气息一乱,再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等她醒来时,先闻到一股药香,气味儿浓郁苦楚,却令她精神一振。她茫然四顾,认得是余霞城王宫卧房内,桌上有一碗药汤,散发出阵阵香味。

    东采奇稍稍一动,知身上毒性已除,伤势也无大碍,她沉吟片刻,喊道:“桑曲儿,桑曲儿!”

    那桑曲儿是她贴身侍女,约莫十六岁年纪,知书达理,温柔体贴,武功也是不弱,乃一位武林大豪赠她的厚礼。话音刚落,桑曲儿便跑了过来,喜道:“侯爵娘娘,你好了么?”

    东采奇道:“阿道妹妹呢?盘蜒尊长呢?”

    桑曲儿道:“他们将你送回,我让阿道姐姐在仁鸣宫住下啦。盘蜒大仙说他在荷花宫静修,你若有事,可以找他。啊,对了,还有那只大夜枭,咱们已养在芙蓉宫中,让名医用过药了。”

    东采奇稍觉安心,又道:“那有没有亿族的百姓前来?”

    桑曲儿道:“已然安排妥当,在城中暂住。”

    东采奇道:“派一万仙锐军,于浓花山周遭搜山寻林,再令大军戒备,如遇上万鬼人物,或擒或杀,无需禀报。”

    这仙锐军乃盘蜒所创,集军中出众高手,一身精良器具,一手神兵利刃,习练阵法,专用以对付万鬼强敌,无论那鬼虎门手段如何,只要鬼首不来,这支仙锐军皆足以应付,桑曲儿答应一声,当即领命下去了。

    东采奇目光闪烁,张开白嫩手掌,愣愣细看,她以往在蛇伯城中,与那玉郎相恋时,便喜欢装模作样的瞧自己手心,看看姻缘线长短,担忧婚事。但如今她已知这掌纹做不得数,只需施展血肉纵控念,纹路说变就变。

    她想起那死去的、英勇的、可怜的少女,东采奇根本不知她姓名,她只在匆忙相问时,偶然间看了看那少女小手——她那条命线很长,本该长命,但如今她却已然死了。

    可见这掌中纹路占卜之法,何等可笑可悲?

    那少女死了,却换来数十条鲜活朝阳的性命,这样的好人,才真正配得上无忧无虑、安乐平和的日子。她逃出魔鬼的洞窟,却在即将迎来自由幸福的时刻与世长辞。为何世道这般待她?又为何这般待我?她一辈子担惊受怕,不曾享乐过,而我呢?我却过着锦衣玉食、奢靡尊贵的日子。

    对她而言,日子太短。对我而言,日子太长。

    我要越过冰墙,去蛇伯城,将大伙儿全救出来。

    忽听门上轻轻叩响,随后门扉开启,只见阿道走了进来,两人相视一笑,阿道在床边坐下,闷了片刻,说道:“那些孩子中,有人听到鬼虎派所言:他们屠杀寨民,是为门中两位大师报仇。施虐之后,他们前往彤云谷,说是‘回乡’去了。”

    东采奇道:“彤云谷?那离此倒也不算太远。”其实那处离此有数百里之遥,但对东采奇而言,却是非去不可。

    阿道说:“你要去复仇?我可陪你同往。”

    东采奇甚是感激,握了握她的手,却见她掌中全无纹路,姻缘、生命,不见分毫,神女阿道的掌心便如一张白纸。

    东采奇神色黯然,又想:“你何必在意这些?此术全不靠谱。”

    东采奇道:“鬼虎派乃万鬼几大派系之一,便如我万仙神藏、海纳派一般,莫说我身边这些人马,便是中原诸侯齐聚,也未必能...报得大仇。我得找盘蜒师兄,有他运筹帷幄,这事便大有把握了。”

    阿道神色冷淡,说:“这人心术不正,你又何必求他?没准还会惹他教训,说咱们多管闲事,害人害己。”

    东采奇苦笑道:“师兄他面冷心热,一张嘴最喜指摘嘲讽,要他帮忙时,他可全不含糊。”

    阿道说:“我先前与他送你回来时,我说:‘那死去的姑娘好生可惜,便是万仙的神术,也救她不得了。’盘蜒道:‘我本可救她,但就算救活之后,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然浪费力气罢了。’”

    东采奇不禁愕然,问道:“你又怎么说?”

    阿道说:“我答道:‘你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勉力一试?人活着总比死了强。哪怕有一丝希望,咱们也当竭力而为。’盘蜒眼神凶巴巴的,他说:‘这女孩儿执念极强,所见所闻,所说所想,未必可信。她满心仇恨,胡言乱语,只怕还坏了大事。’”

    东采奇一阵气愤,斥道:“他真这般...这般说么?”

    阿道说:“这还有假?你一直不知他是这样的人么?”

    东采奇脑中紊乱,思绪糟糟,静了许久,摇头道:“盘蜒尊长这么说定有深意,他一路所作所为,立下功德,足以光耀千古。他绝不是这等绝情寡义之人。”

    砰地一声,阿道将一张石桌震成四瓣,东采奇花容失色,忙道:“妹妹,我说错话了么?你为何如此发火?”

    阿道泪水夺眶而出,她道:“你不知他是怎样...怎样的恶魔!一直被他所骗,蒙在鼓里。是了,这....这贼人觊觎你的美色,有心讨好你,这才装的人模人样。”

    东采奇道:“这你可说错了,若师兄....师兄他要我,我....岂能抗拒?”

    阿道压低声音,恨恨说:“他想要骗得你死心塌地,对他钟情无二,一生不变,最终沦为他痴心的奴仆。”

    东采奇心想:“这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他若爱我,我必加倍爱他。可世事却....不如我所愿,他心中全不记挂我。”

    阿道见东采奇不言,冲动之下,说道:“你道当年苍鹰哥哥是怎么死的?便是这....这卑鄙无耻的狗贼偷袭了他,斩了他的脑袋,令苍鹰哥哥....粉身碎骨....”

    东采奇险些尖叫出来,目光惊惧,颤声道:“胡说!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苍鹰大侠乃是....乃是真仙,盘蜒尊长纵然了得,也非苍鹰大侠的对手。何况他又何必如此?”

    阿道说:“你还不明白么?你可知苍鹰哥哥为何来咱们沙鱼龙国?”

    东采奇回忆苍鹰所言,道:“他....是为了追一元凶巨恶而来。”

    阿道咬牙道:“是啊,那元凶巨恶,便是你那盘蜒尊长!他伪装得巧妙,瞒过苍鹰哥哥,趁他与阎王斗得两败俱伤之际,施展邪法,一下子杀了...杀了他,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说到此处,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纵然阿道说的如何动情,东采奇如何能信?她道:“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妹妹,不如咱们当面向盘蜒尊长问个清楚?”

    阿道拔出弯刀,说:“若让这恶魔知道....知道,我决计活不了。你不能对他说,对谁都不能说!”

    东采奇心想:“她误解已深,竟不愿弄清真相么?”但见阿道神色有异,不愿激她,说道:“好,好,好妹妹,我不说便是。”

    阿道激动万分,情难自已,说:“你若信得过我,便...便帮我个忙,找一时机,将这盘蜒....盘蜒杀了。无论用美人计也好,枕边风也罢,咱们务必得手。他这人一看便好·色无比,你我二人牺牲色·相,诱他...他上··床,一齐伺候....伺候他。哪怕糟蹋了身子,也要为这世间除一魔头。若放任不管,总有一天,这世道会毁在此人手上。”

    东采奇再忍耐不住,呵斥道:“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不知羞,我可知耻,莫说你无真凭实据,就算他真犯了大错,咱们禀明万仙宗主,说明缘由,万仙自有门规家法,处置于他。你要我做不要脸的婊·子去骗他,我恕难从命!况且盘蜒尊长也绝不会为美·色所诱。”

    阿道见东采奇生气,不禁一凛,她对这位患难与共的好姐妹实极为看重,若要除去盘蜒,更非得借她出力,说到这份上,只得压下脾气,低声道:“我错了,姐姐莫要见怪。”

    东采奇见她认错,立时心软,两人握手言和,东采奇道:“你还愿帮我追凶么?”

    阿道笑着说:“看你这委屈受罪模样,我心疼你,怎能不帮?再说了,你身边也没比得上我的高手。”

    东采奇哈哈一笑,振作精神,可想起阿道与盘蜒仇怨,又不由得暗暗头疼。

    她道:“好妹妹,我安排一番,明日便率军出发,你先下去歇息吧。”

    阿道看着东采奇眼睛,说道:“千万不可泄露此事,否则....否则我命休矣。”

    东采奇心下叫苦,只答道:“好啦,好啦,我不说给任何人知道。”
正文 六十二 好劝歹劝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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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道离去之后,东采奇招来部下,说要追入彤云谷之事。众人为此争执不下,有人说当停止兵戈,休养生息,有人说敌人欺上头来,焉能退缩?东采奇威望极高,执意出击,这才平息争端。由东采奇率五万兵马,带齐粮草,尽早追出,几位万仙门人,会同军中德高望重之士暂统领全国。

    东采奇再去见盘蜒,进入屋中,盘蜒正在入定,她便等在一旁。稍过一会儿,盘蜒睁开眼来,道:“师妹有何事?”

    东采奇道:“师兄,鬼虎派杀我百姓,血债累累,我已决定派兵出征,领军五万,与这群凶徒决战,还望师兄尊长助我,如此可稳操胜券。”

    盘蜒朝她瞪视,东采奇想起阿道所言,微觉胆怯,目光躲闪开去。盘蜒道:“你知道鬼虎派在哪儿么?”

    东采奇道:“听说在彤云谷中。”

    盘蜒又问道:“彤云谷地势繁复,山林密集,你如何找得到它们?”

    东采奇道:“西南多是泥泞潮湿的沼泽地,只需出发的早,足迹未消,定能找得到。况且....况且师兄尊长神通广大,如肯相助,跟上敌人,并不为难。”

    盘蜒道:“你带了多少粮草?”

    东采奇道:“彤云谷盛产麦谷,到了那处,可以补充增添,并不会短缺。”

    盘蜒见她闪烁其词,追问道:“到底带了多少?”

    东采奇道:“约莫...约莫可支持半年。”

    盘蜒冷笑道:“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得我。那死去的女娃将你脑子搅得天翻地覆,不清不楚,你知道此行万追不上鬼虎派,而是想再往东北前行,穿过踏歌山,抵达冰墙,前往北域,闯入蛇伯城。”

    东采奇身子巨震,深深垂下脑袋,低声道:“尊长,我....我...确不该瞒着大伙儿,到了中途,我定会....如实相告。”

    盘蜒道:“他们对你尊敬仰慕的很,便是最狂热的信徒,对待教主神祗,只怕也不过如此。你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即便对他们明说也无妨。但我倒要问个明白,你此去意欲何为?”

    东采奇咬牙道:“我要去救人,救出大伙儿来,接他们到南方。如....如时机得当,我更要剿灭鬼虎门,报这十多年的大仇。”

    盘蜒道:“你入万仙门已经几年了?”

    东采奇极快答道:“已有十三年了。”

    盘蜒道:“我比你晚一年入门。蛇伯城落入北妖、万鬼之手,更已有近十四年。这十四年间,局面剧变,人心异化,形势已截然不同。万鬼在北域经营许久,根基牢固,势力庞大,绝非你这五万兵马能敌。”

    东采奇辩解道:“他们与雪岭国勾结,攻打中原诸国,这当口有机可趁,如何能顾及后方?况且鬼虎门如此残暴,不得人心,只需有人登高一呼,必从者无数。而我熟知蛇伯气候、地形,你常说这‘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三者齐聚,此去定能大获全胜。”

    盘蜒眉头紧锁,说道:“其一者,你带去兵马,皆水土不服,不耐风寒,到了北境,定实力锐减,难以持久。其二者,你单凭那女孩儿一面之词,便断定北境局面,委实可笑。”

    东采奇听他说那死去少女的不是,登时恼了,说道:“那位姑娘英勇无畏,舍己救人,功业可歌可泣,她临终所言,岂能有假?”

    盘蜒道:“你听说过盲人摸象的典故么?”

    东采奇道:“我自然听过,但与此事有何关系?”

    盘蜒道:“大象巨大,非盲人所知,单凭触摸,焉能知其全貌?那少女不过稚龄,所见所知,极为有限,就如那些摸象的盲人一般。她自个儿受苦,便说蛇伯百姓全数受苦,她遭遇暴行,便说鬼虎派无一善类。你受其所感惑,乱了方寸,也成了这胡思乱想的盲人。”

    东采奇跳了起来,指着浓花山方向,说道:“那数千惨死者,难道也是假的?万鬼作恶多端,难道不是天下皆知之事?蛇伯百姓所遭苦难,非但由此可见一斑,更只怕惨烈百倍!你不过是....不过是蛇伯一过客,如今超脱成仙,这些...自然与你无关了!你....你....”她心中气苦,险些质问他刺杀苍鹰之事,但总算在紧要关头忍住。

    盘蜒闭上眼,沉思半晌,说道:“采奇,采英将军与我乃是挚友,他死去之后,我将你....将你视作自己妹妹一般。我对你如何,你心中有数。他虽未将你托付给我,但我责无旁贷,定要好好照看你。只要我活着,便决不能见你受苦。”

    东采奇听他真情流露,瞬间心神荡漾,浑身暖融融的,呼吸加快,面红耳赤,小声道:“师兄,你待我...恩义.....数不胜数,我...我不该对你...对你大声说话。”

    盘蜒道:“这件事我一直不曾言明,你师兄....实是因蛇伯城而死。”

    东采奇困惑道:“他....他不是因雪崩坠崖身亡的么?”

    盘蜒叹道:“以他这身功夫,如何会畏惧区区雪崩?早在五、六年前,他便暗中运输粮草、兵器,送往北境,从万鬼手中赎回蛇伯城百姓,此乃不恕的极刑重罪。尔后此事败露,他为了不牵连你与陆扬明、东采凤,于是...先助雪岭国抵挡魔猎,待立下大功后,又跳崖自尽。”

    东采奇万料不到实情如此,站立不定,跪倒在盘蜒面前,盘蜒见状,心中愈发惭愧,说道:“你明白么?这蛇伯城是你心中的痛,也是你哥哥心底的魔,你哥哥一意孤行,最终因此惨死。你若执迷不悟,定要救援蛇伯,只怕....只怕重蹈覆辙。”

    东采奇咬住嘴唇,想象东采英这仁义果敢、胆大妄为的举动,心中只想:“我二哥....他....他从未忘了蛇伯城,甚至不惜为此身败名裂,我呢?我这些年醉生梦死,逍遥自在,真是猪狗不如。”

    盘蜒又劝道:“你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享尽荣华富贵,军中声誉已近你二哥当年。罗芳林...重用你,倚仗你,可又岂能不对你提防?你带着大军,未必能追入北域,纵然一旦入内,回来之后,又如何向罗芳林交待?重兵之将,最受猜忌,往往无端获罪。你如今不告而别,轻举妄动,朝中稍有谗言,你满朝臣下,皆会受到牵连......”

    东采奇忽然道:“师兄,此事乃我二哥遗愿,请容我....任性一回。你如愿帮我,我感激不尽,你如不愿...我一样敬爱于你。”

    盘蜒大失所望,道:“你要将这许多倚重你的人推入火坑中么?”

    东采奇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成与不成,我回来之后,向皇后告罪,一力承担此事,也就罢了。”

    盘蜒“哼”了一声,就此闭口。东采奇心中酸楚,暗想:“尊长,只怕...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退出屋子,不知不觉间已哭的梨花带雨,失魂落魄。

    她离了盘蜒,忽又想起那大眼枭来,她本仍有诸般要事,急需亲力亲为,但心底冷不丁念及此物,好似它在传唤她一般。

    东采奇来到宫中花园,见一极宽阔的鸟笼,足有两丈高矮。那大眼枭立于一粗木杆上,见她到来,转过身子,双目金光闪动。

    东采奇道:“前辈,你叫我么?”

    那大眼枭道:“你将鲜血灌入鸟笼时,我饮你鲜血而活,你我心意相通,我已知你今夜经历何事。我对你有恩,你也对我有恩,事到如今,我不能舍你而去。”

    东采奇甚为惊讶,说道:“前辈,你伤成这样,还是好好在此养伤吧。”

    大眼枭道:“正如那盘蜒所说,我乃乾坤造物,灵气化身,无论寒暑风雨皆奈何不了我。你练有血肉纵控念,我需时时饮你鲜血而活。“

    东采奇吓得不轻,说道:“前辈....前辈要吃了我血肉么?”

    大眼枭忙道:“你不必害怕,我每隔三天,需饮你一小杯气血为药引,再喝野生鸟兽鲜血为生,如此一年之后,我才可恢复法力。不然暴虐阎王追兵杀来,你未必护得住我。”

    东采奇犹豫不决,心想:“前辈救我性命,我以血治它,乃是小事。可我到了冰墙之后,决不能稍有闪失,如何还能顾得上它?”

    大眼枭道:“你不必担心此节,这血肉纵控念的功夫,源自当年修罗非天阎王,斗神与修罗非天恶战之后,将其悟为凡间心法,刻于聚魂山雪花谷的大石碑上。我在雪花谷住了数百年,记忆石碑所传,已将着功夫设想周全,你根基极了不起,只需我稍加指点,定可突飞猛进,受益不浅。”

    东采奇喜道:“真的?前辈将这血肉纵控念练成了?”

    大眼枭点头道:“我昨夜传你功夫,乃是‘画龙点睛术’,乃是以龙血注入人体,令其眼珠失效。另外则是一门‘大禹治水功’,将敌人流出的鲜血,化为己用。你一点就透,悟性极高。但这不过是血肉纵控念的外门之术,想要内外兼修,你可还差得远哪。”

    东采奇高兴至极,见大眼枭毛鼓鼓的身子甚是可爱,语气却老气横秋,大义凛然,调皮心起,将它抱了出来,笑道:“那咱们此行同去,还请前辈费心指点啦。”

    大眼枭也不在意,说道:“我正要传你一门‘杜鹃啼血’的法诀,你好好练着,如不出意外,十天之后,定有所成。”
正文 六十五 以硬碰硬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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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刻,帘布掀起,桑曲儿跑了进来,喜道:“侯爷,侯爷,大伙儿病情好转了!”

    东采奇忙道:“真的?”大步如风,冲出帐外,一番查探,见病者面色红润,清醒如初,更能下地行走。东采奇欢悦之余,却又不禁奇怪:“莫非我那运功疗伤的法门实则有效?不过是晚些发作罢了?”

    那大眼枭道:“并非是你,你不过医了一大半,仍有一小半人不曾触及。但眼下这些人全数都受了好处。”

    东采奇脑袋兀自不清,问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大眼枭道:“另有高人出手助你。”

    东采奇耳畔嗡嗡作响,怦然心动,心道:“难道是他?不,不,他是何等人物?既然说了不帮我,又岂会说话不算?”

    她不敢多想,捧起地上雪块,覆在脸上,提神醒脑,便依照记忆,画出周遭地形,派出探子,各处探路。过了一个时辰,一探子赶来报喜,说道:“侯爷,听说离此地约莫三十里,有座崔玉山,山上有地热温泉,只不过有一土匪寨,寨中贼人强横,连万鬼的城镇都要抢夺。”

    东采奇道:“崔玉山?那处倒也不错,正可以安营扎寨。只是时过境迁,不知山上贼人底细如何。”

    探子道:“侯爷,小人运气极好,在途中遇上一位老猎人,他说山上匪人实则不足为患,只需有一、两个万仙遁天的高手上去,击杀匪首,其余匪人便一哄而散了。”

    东采奇与阿道皆露出惊讶目光,阿道说:“这可巧了,我与姐姐功夫都不见得弱于万仙遁天之人。”

    东采奇更是奇怪,道:“那老猎人怎知‘万仙’?更如何知道‘遁天’之说?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探子一脸茫然,道:“那人....怪了,我只记得他花白胡子一大把,面貌倒不甚清楚。”

    阿道“哼”了一声,心中已有猜想,说道:“又扮老太婆,又扮老头子,这人鬼鬼祟祟,这把戏难道玩不腻么?”

    东采奇胸口暖洋洋的,却扮作苦笑道:“你别瞎说,决计不是他。”

    她知机不可失,率军赶往那崔玉山,到了密林中,阿道眼尖,瞧见一树上有人翻身爬落,震散雪块,快的如同松鼠一般。那人轻功了得,但如何能及得上阿道?她轻轻一闪,飞速追上,在那人肩上一拍,他身子转了一圈,当场晕倒。

    阿道见此人贼眉鼠眼,本以为是盘蜒假扮,在他脸上一顿拉扯,毫不见效,这人闷哼一声,双目圆睁,想要呼喊,但阿道凌空一指,点中此人哑穴,喝道:“你是崔玉山寨的匪人么?是就眨眼点头。”

    那人眨眨眼,点点头,阿道掌中水光漫漶,突然拍出,咔嚓一声,水浪如刀,劈倒一棵大树,说:“你若乱叫,砍掉你脑袋!”那人吓得半死,又死命点头。

    东采奇赶上来,解开此人穴道,审问:“你叫什么名字?崔玉山上兵力如何?匪首住在何处?”

    那人结结巴巴的说道:“小人绰号‘钻得快’,乃是一...无名小卒,生平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啰嗦几句,见东采奇脸色不善,急急说道:“寨中有精兵五千,更有一位总寨主,十位副寨主。那总寨主...嘿嘿..极了不起,曾与万鬼高手比武获胜,从此万鬼不敢再来啰嗦。十位副寨主嘛,也各个儿是千里挑一的好手。”

    东采奇又问了此人山中各个儿道路、出口、岗哨,不久已了然于心,画出山图,暗想:“这就大军围山,决不能走脱一个!”于是调兵遣将,守住周围通路关口,亲自出阵,下令攻上山去。

    她这支兵马经历西南硬仗,极为精锐,行动迅速,伸手矫健,其中仙锐军更是了得。山中土匪大多是乌合之众,如何能敌?纵然占了地利,但事发突然,登时大乱,寨中吵吵嚷嚷,匪人自作主张,各自为战。山上本有弓手,奈何酒醉未醒,一通乱箭射的又近又偏,伤不了人。而东采奇军中多有武林高手,最擅长这等纵跃突围,翻墙冲锋之事。只半个时辰,东采奇已到了山寨之外。

    这山寨中楼宇高大,构造精细,似曾是佛堂,东采奇依稀想起这崔玉山中有座崔玉庙来,多半就是此处。她等候片刻,只见木墙上有数个彪悍人影冲来冲去,身手颇为厉害,她麾下滔鼓、李恋等在顷刻间便连连遇险,唯有庆仲能不落下风。

    东采奇一声呼啸,向那几人挑战,足尖一点,如一只鸟儿般飞了过去,双掌一齐打落。有一肥胖汉子挥舞铜锤,锤头转动,朝她打来,被东采奇掌力一逼,顿时手腕酸麻,哐当一声,兵刃落地。

    东采奇微觉惊讶:“这人武功倒与万仙飞空弟子相近,区区土匪寨中,怎能有这等人物?”

    忽地又有一威武强壮的汉子扑至,身子倒翻,头下脚上,成倒十字,掌中闪着白光,袭向东采奇脑袋。东采奇见他招式怪异,不敢怠慢,也使一招大枯竭掌,左右掌力交替轮回,若虚若实。那人被这掌力一卷,痛呼一声,跌倒在旁,一时爬不起来。

    东采奇两招便挫败敌军中最高明的人物,众山贼一瞧,更是魂飞魄散,哪敢再斗?逃得好似惊鸟一般。

    有一络腮胡大汉怒道:“这美貌娘们儿厉害,大伙儿合力,先宰了她!”

    一旁跳出一瘦子来,此人手脚皆细,唯独肚子鼓起,形貌奸恶奇特,他道:“老大人呢?”

    络腮胡道:“多半昨晚睡了太多娘们儿,懒得起来。”

    又有一头发花白的老头狞笑道:“这婆娘又凶又美,咱们先杀了她,再好好享用她身子。这回老大不来,他便尝不了鲜。”

    那铜锤胖子拾起兵刃,也围了过来,骂道:“花老鬼,咱们要玩便玩活的,别说这恶心话。”

    先前被东采奇击倒的怪招大汉也翻身而起,抹了抹嘴唇,神色狰狞凶狠,这五大高手面向东采奇,围成扇状,个个人眼中皆有邪念。

    东采奇有心试试那夜枭传的新功夫,极快的在地上一抹,手上沾染血迹,呼喝一声,一招“大禹治水功”,满地鲜血涌动,化成小小浪头,打向那络腮胡子。络腮胡大吼一声,手中掣出双斧,一招劈开血浪,东采奇心想:“这人功力最高,比旁人更胜一筹。”双掌来回变化,那血浪起伏不定,突然钻入那络腮胡手臂伤口,络腮胡“咦”了一声,中了画龙点睛术,眼睛立时盲了。

    另四人见状大惊,一齐夹攻,东采奇拔出寒星剑,极快的在众人兵刃上一格,那四人只觉寒气森森,侵入经脉,饶是已习惯冰雪,可仍不禁大呼寒冷。

    东采奇轻轻一动,一掌拍下,将那络腮胡大汉打的头骨碎裂而死。花白胡子一见,心惊肉跳,扭头就跑,转眼已在远处。东采奇将络腮胡扔了过去,尸体砰砰炸开,花白胡子被打个正着,脚下一滑,脖子撞地,咔嚓一声,骨头震断,定然不活了。

    那鼓肚瘦子、怪招壮汉、铜锤胖子见此情形,已知定难取胜,各自脸色难看,惊疑不定,东采奇喝道:“还不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怪招壮汉道:“好,你功夫高,咱们臣服于你!”踏上一步,朝她拜倒,突然间似站立不定,双手合拢,朝她腹部点去。这一招极为狡猾,手法更是巧妙狠毒,诡异难测。

    东采奇感应此人气血,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轻轻一跃,突然双足往下一踩,咔嚓一声,将怪招壮汉手骨踩断,怪招壮汉痛的厉害,嗓门嘶哑,长长嘶喊起来。东采奇脚踝旁长出骨刀,蓦地斩出,一招断头。

    瘦子、胖子哪敢逗留?同时拔腿就跑。那胖子心肠歹毒,举起瘦子,狠狠朝东采奇掼来。那瘦子嘴里痛骂,身子如龙虾般卷曲,忽然一扯衣衫丝线,嗖嗖声中,身旁十枚银针激·射而出。

    东采奇舞动寒星剑,剑气如屏,将银针根根拦下,旋即劈出,将那瘦子从头到尾斩成两半,切口凝结,连一丝鲜血也未流出。她奔出十步,已追到那胖子身后,胖子回头一瞧,吓得不轻,喊道:“莫追我,我是寨主表弟,他老人家住在主塔顶楼,神功盖世,足以敌得过万鬼鬼官...”

    话没喊完,东采奇已拦在前头,说道:“卖友求生的小人,想要活命,痴心妄想!”刹那间劈出数掌,那胖子功底强悍,接了五招,到第六招上,被东采奇一巴掌打在脸上,内力贯耳入脑,当场便已了账。

    东采奇放下心来,心想:“这胖子使得是硬功夫,瘦子与大汉功夫怪异,络腮胡攻守兼备,花白胡子轻功了得,五人若是齐心协力,分工明确,我若要取胜,总得在百招之后了。”想起那胖子说寨主武功更高,不由忐忑难安。

    就在这时,阿道也击杀数个强敌,至此寨中众贼人已悉数落败,或俘或降,己方损伤轻微,几可不计。东采奇初战告捷,精神大振,对阿道说:“那高塔中还有高手,武功之强,似不在你我之下。”

    阿道点头答曰:“是啊,我也听人这般说。行军打仗,可不讲究单打独斗。”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一跃,已到了四层楼上,那塔尖只一栋大屋,东采奇一剑斩出,乒乓声中,破门而入。
正文 六十六 话不说清拳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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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极为宽敞,只是晦暗不明,两人见一半秃黑须的汉子精赤上身,腰间仅围一棉布,直挺挺站在大屋正中。他身后有一张大床,床上有数个女子,睡得极沉,脸上犹有泪痕。

    东采奇心想:“这定是为非作歹的匪首!”更不多话,一剑直刺过去,瞬间变作九式,乃是九星连珠的高招。那匪首既不躲,也不挡,霎时身中数剑,飞退数丈,咔嚓声中,将一橱柜撞得粉碎,柜中木刺扎入体内,鲜血潮涌。

    阿道、东采奇大感意外,全不料此人不堪一击。东采奇心想:“莫非有甚么邪法么?”

    正疑惑间,屋外传来轻轻脚步声,随后门板打开,一黑衣人缓缓走入。他见到东采奇、阿道,稍稍一愣。东采奇也看清此人面貌:他银发银须,连眼珠也是白色,肤色铁青,仿佛死人一般,脸型极瘦,嘴角微弯,似哭似笑,倒也难以断言。

    那黑衣人也不理会双姝,在那大汉胸口一探,摇了摇头,再看二人时,目光已有一丝赞叹,说道:“这林仲乃我万鬼鬼官,又蒙我传授数年武功,身手也算颇为了得。两位一掌击破他护体罡气,杀得轻而易举,这等神功,委实可叹。不知是两位中哪一人下的手?”

    东采奇心中一颤:此人能传授鬼官武艺,他又是何等人物?说道:“他明明是被我长剑刺中,怎会....怎会是中掌而死?阁下...前辈...又是何人?”

    黑衣人道:“我叫金蝉。”顿了顿,又道:“嗯,林仲先中掌时,已然死了。但那掌力却将他身子定住,他上身经脉损毁,腿足经脉僵硬,似是中幻灵掌力而死。”

    阿道看东采奇一眼,东采奇俏脸通红,心中急想:“师兄说他定会袖手不管,为何...为何仍要插手?他又为何不出来见我?”

    金蝉肃然道:“你二人好不懂规矩,我已报上姓名,你二人自当如实说来不是?”

    东采奇陡遇这怪人,不敢暴露身份意图,只道:“我叫旗儿,身边这位是我妹妹,叫做道儿。我俩听闻此处有恶霸,故而前来铲除。”

    金蝉笑道:“奇了,这北地数万里地脉,诸般势力,我都清楚明白,可却想不出谁家年轻姑娘能使唤得了这般大军,更一掌杀了我这徒儿。”

    东采奇见他全不伤心,反而有说有笑,寻思:“为何他死了徒弟,却全不介意一般?”灵机一动,说道:“咱们....咱们是泰家之人。”

    金蝉摇头道:“不是。泰家人可不会使万仙的‘九星连珠’,难道万仙的与泰家联手了么?又或是万仙的盘蜒来了?”

    东采奇不禁一凛,心想:“此人见识高明,料事奇准,金蝉,金蝉,那又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人?”

    阿道喊:“你啰里啰嗦的,到底有何打算?你徒儿既然并非咱们所杀,你去找那仇人便是了。”

    金蝉道:“我此行便是为了杀这孽徒,你说我意欲报仇,当真是冤枉人了。”

    阿道奇问:“你想杀自己徒儿?这人可是做了违背师门之事?”

    金蝉摇头道:“他对我很是恭敬,也未曾坏了门规,只是我这人有条规矩,生平只能有两个徒弟,若遇上可造之材,教导一番,武功胜过前者,那只能将先来的杀了。这林仲当上土匪后用功不勤,糟·蹋女孩儿,破了真元,已敌不过我的新徒儿,我无可奈何,只有将他处死。”

    东采奇心想:“都说师徒之情,更胜父子,此人说起这残杀徒弟之事,竟连眼都不眨,可见心肠何等狠毒了。”

    她心知此人极难对付,己方两人联手,未必能胜,于是说道:“你我并无恩怨,我等也不敢对前辈不敬,前辈若无他事,我姐妹恭送前辈离去。”

    金蝉道:“你这偷偷摸摸的万仙小贼,跑到咱们万鬼的地盘来,杀了万鬼的人,如今又要赶我这鬼祖宗走人?当真岂有此理了。”

    东采奇颤声道:“鬼祖宗?前辈是....万鬼的....鬼首么?”

    金蝉叹道:“想不到我金蝉名声如此轻微?难道你们那菩提老头不曾对你们说起么?金蝉鬼首,万鬼宗主,你二人好生孤陋寡闻,竟不曾听说过我?”

    东采奇、阿道齐声尖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蝉道:“难得有万仙遁天门人来此,好极,好极,既然来了,便去咱们万鬼走一遭吧。”

    话音刚落,他已至东采奇面前,东采奇斩出寒星剑,金蝉手指在她剑上一点,剑上一声尖啸,登时燃烧起来。东采奇大骇之下,急忙散去宝剑,只觉手心滚烫,痛入骨髓。金蝉形影晃过,又攻向阿道。阿道弯刀破空,迎向金蝉。金蝉推出一掌,嗡地一声,那弯刀梆梆几声,褶皱起来,转眼融化成水。

    阿道这弯刀乃是沙鱼龙国中极为贵重的宝物,质地奇异,可谓削铁如泥,这金蝉指力之强,直是不可思议,被他一碰,这弯刀仿佛脆冰做的一般消融化无。阿道大惊,使出“湖神掌法”,击往金蝉左胸要害,金蝉绕了半圈,手掌切中阿道后颈,阿道立时昏迷不醒。

    东采奇惊怒交加,急于相救,双掌抱紧,使一招大枯竭掌,金蝉拔地而起,倏地一指点中东采奇“日月穴”,她浑身震颤,当场也不省人事。

    金蝉轻描淡写的将两人制住,耳听塔下众将士呼喊声,微微叹气,说道:“盘蜒仙使大驾光临,鄙人荣幸之至,却不知为何藏而不出?”

    半空中景物骤变,原本透明处化作浑浊,一转眼,盘蜒破开虚空,走了出来,他神色极为勉强,似乎被金蝉点破,让他颜面无光。

    两人对视无言,片刻之后,盘蜒拱手说道:“在下冒昧前来,与这位师妹有约,故而不便明着出手帮她,实是被迫无奈。金蝉宗主名震天下,神功无敌,在下好生佩服。”

    金蝉道:“你当真听说过我?菩提对你说起过我么?”

    盘蜒牛皮吹破,脸色尴尬,只得说道:“本门宗主只说过万鬼万仙之约,不曾提及阁下姓氏。”

    金蝉眉头紧缩,脸色阴沉下来,仰天叹道:“菩提,菩提,仙殇之事,你至今心中有愧么?你穷竭心力,抹杀我姓名,却终究难逃天罚!”

    盘蜒沉声道:“据我所知,此事阁下也难辞其咎。若当真上苍开眼,天道轮回,你又如何能逃得脱?”

    金蝉哈哈大笑,但笑声中皆是愤懑之意,他道:“你说的半点不错,是我杀了仙殇!但今日你孤身闯过冰墙,违背万鬼万仙之约,更杀了我这徒儿,种种仇怨,你说该如何了结?”

    盘蜒心知唯有蛮不讲理,强硬对待,道:“我愿以武论罪,向宗主讨教几招。”

    金蝉道:“好!”话一出口,瞬间一拳打了过来,盘蜒见他拳力收敛,凝聚于方寸之间,当真是厚积薄发,如同龙潜于渊,其中威力难以估量。盘蜒旋即还了一掌,拳掌相交,寂静无声,盘蜒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至唇边。

    金蝉脸色剧变,缓缓走上一步,再一拳发出。盘蜒极快的迎面还击,此次两人皆是一晃,盘蜒朝后退开,脸涨得血红,胸口扑哧扑哧喘气,宛如破风箱般。

    金蝉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敬意,他道:“你练过仙殇功夫?功力当真不差。”

    盘蜒大声道:“你如何有脸提仙殇前辈的名字?”他蒙仙殇恩惠,早将仙殇视作恩师一样。这金蝉自承是杀害仙殇的罪魁祸首,盘蜒心中自然愤怒。

    金蝉不答,忽地再一拳发出,盘蜒凝力片刻,蓦地再一掌返去。两人再次比拼内力,盘蜒顿觉浑身酸麻,胸中巨震,身子僵了瞬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金蝉似占了上风,却满脸惊叹之情,他略一沉吟,露出倦色,说道:“我听说你这幻灵内力深厚无比,却想不到有如此境界,这般看来,便是泰家宗匠,亦远不及你。我伤你心肺诸脉,你迷我神魂体魄,若我再中你一掌,只怕便落入你掌控之中了。”

    盘蜒冷笑一声,吐出血痰,不愿输了气度,又再度支起身子。

    金蝉知再斗下去,委实胜负难料,更何况盘蜒得仙殇真传,金蝉不愿与他交手。他黯然道:“万仙之中,本唯独菩提可虑,阁下异军突起,倒让我好生难办了。”

    盘蜒道:“宗主好生狂妄,我万仙英雄辈出,又岂止我一人?”

    金蝉神色不屑,一振袖袍,道:“以武论道,大畅胸怀,今日已然尽兴。北国风景,南方罕有,贵客还请自赏,随意逗留,在下不便款待,更不复叨扰。”说罢身形一动,扬长而去。

    盘蜒低头沉思,并不追赶,猛然间,这塔楼喀喀作响,墙壁裂缝,梁柱折断,地面撕开,石屑纷落,盘蜒心知两人刚刚过招,阴力随脚心扩散开去,累积而变,这塔楼就要坍塌。他扛起阿道、东采奇,施展轻功,飘然跃出。只听一声巨响,那高塔土崩瓦解,激起大片烟尘。塔外群雄惊声呼喊,不知发生何事,皆为东采奇、阿道担忧。

    桑曲儿正忧心忡忡,只觉脑后麻痒,似有人吹风,她回头一看,见东采奇、阿道背靠一棵大树,双目紧闭,沉沉不醒。她欢呼道:“侯爷,阿道小姐!”快步上前,轻摇两人,两人这才慢慢睁开眼来。
正文 六十九 罪行累累泣血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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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一凛,问道:“你真是万鬼中人?那为何惺惺作态,假意做这些善事?”

    高阳面色不豫,道:“万仙之中,便定然是好人么?万鬼之中,便不能有好人么?”

    东采奇心念急转:“他对蛇伯百姓这慈悲心肠,倒不似作伪。姑且莫要武断,且听他说下去。”

    高阳见她犹豫不决,低声说道:“你若所说不假,我非但可借此地供你们容身,更....更可助你打下蛇伯城来,将鬼虎门彻底铲除。”

    东采奇道:“你与鬼虎门同为万鬼?为何要助我这万仙行事?”

    高阳语气变得极为诚恳,他道:“万鬼之中,各派之间互相争斗,乃是家常便饭,便是鬼虎门中,亦有内乱,不然万鬼之中,门人百万,你们万仙焉能敌得过我万鬼?”

    东采奇暗暗惊讶,可想起当日曾目睹鬼虎门中一言不合,互相拼命的情景,可知此人所言非虚。

    高阳又道:“你可见过鬼虎派虐杀蛇伯百姓的情景?你可见过老弱病残,受尽欺压,死的连牲口都不如?你可见...鬼虎门施展妖术,将常人变作妖虎恶兽?我在此住了一十二年,这一幕幕都烙在我心里,想要忘记,可如何能够?我曾劝鬼虎派首脑善待百姓,方才可长治久安,但他们不听我的,说不得,我唯有与他们对着干了。”

    东采奇听他言语间椎心泣血,便是她不运血肉纵控念,也能断其真伪,不禁感动,低声道:“道长有这等心思,我代全城百姓,多谢道长恩德。”

    高阳转身回屋,与他那妹妹龚琴说了几句话,龚琴小声道:“左近并无奸细。”东采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龚琴有一门探知人踪的本领,难怪高阳先前能道破自己行迹。

    高阳出来说道:“你随我来。”

    东采奇当机立断,心想:“如不冒大险,怎能成大事?我警醒一些,便不怕他有诡计。”于是跟着高阳走入后山,其后是一大片林海雪原,山崖林立,层峦叠嶂,难以尽数。这高阳展开身法,全速飞奔,快似离箭,东采奇不甘落后,始终距他不过一丈。高阳回头看她,眼神颇为钦佩。东采奇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约莫奔了半个时辰,来到一极隐秘的山洞前头,走入洞中,阳光透入,只见此洞高远至极,上下数十丈,前后数百丈,洞壁地面经过打磨,颇为平整。

    再往里走,便见一圈木墙,木墙上有哨兵见到高阳,喜道:“是道长来了!”东采奇听出这是蛇伯口音。

    哨兵命人打开大门,木墙后无数兽皮帐篷,约莫有千余人聚集在此,有常人,有半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乃是一难以发觉的洞内城寨。高阳带东采奇于城寨中游逛,说道:“这些或是不堪折磨,逃离蛇伯之人。或是遭遇不公,犯了叛逆之罪的逃犯。或是前些年间起兵造反,兵败重伤的好汉。他们有的是找上我来,有的是我设法救出。”

    东采奇不禁动容,深知此举不易,道:“道长义薄云天,真是当世英雄。我先前出言不逊,万分对不住道长这番善举。只不知道长如何瞒了这么多年?”

    高阳苦笑道:“我身为鬼官,在此隐居,鬼虎派纵然与我不对付,又怎能料到我会做到这等地步?他们不会来查我,也不敢来查我。”

    东采奇道:“那这许多人的口粮又从何而来?”

    高阳道:“这后山猎物丰富,地下有一溶洞,其中盛产果实,蛇伯城中也有人接济,饶是如此,至今已颇为艰难,饿死不少人了。”

    东采奇心下凄然,看着这些昔日乡亲落魄模样,当真心如刀割一般。

    高阳道:“鬼虎门初统领蛇伯,便将城中百姓分为奴隶、下人、仆役,妾妇,身份低下,日子困苦。又将城中女子悉数捉走,赏给鬼虎派高手,皆...惨遭...惨遭强占,生下一大群半妖来。你们万仙无法生育,但万鬼的鬼虎派却有法子....让女子受·孕。”

    东采奇怒发冲冠,险些将银牙咬碎,她厉声道:“鬼虎门....竟做出这等事来?”

    高阳点头道:“城中人数由此激增,鬼虎派不顾城民生死,反而驱使众...奴仆将原先耕地全烧毁,改种北妖的稻苗。原先住民吃不惯此物,多有中毒而亡者。百姓承受不住,起兵造反,可大伙儿....心不齐,力不足,几天之内便惨遭镇压。

    鬼虎派的一位大鬼官下令株连三族,将抗军首脑连同亲友一齐杀了,可只杀男子,留着女子。一时之间,城中男丁....伤亡大半,剩下的也不过些老弱之辈。我亲眼目睹期间惨状,心中痛惜,可却无能为力,便改道号为‘高阳’,实有‘君为豺狼,我为羔羊’之意。”

    东采奇捏紧拳头,绕圈踱步,竭力忍住怒火,说道:“这....这深仇大恨,我....定要百倍偿还!道长,我听说鬼虎门还以弱女幼子为食,可有此事?”

    高阳冷冷说道:“不错,这群魔鬼般的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人群见两人慷慨而谈,不禁围了过来,有人眼中惊异,声音哽咽,指着东采奇道:“你是采奇小姐么!”

    东采奇急忙转过身,看着那中年汉子,此人肢体残缺,神色苦楚,一双干枯的眼中凄然欲涕,但却全无泪水。东采奇“啊”地一声,认得他是昔日自己麾下一位极得力的护卫,名叫文巢。此人当年武功高强,双掌刚柔并济,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想不到时过境迁,他竟成了这般惨状。

    文巢哭喊道:“小姐,小姐!”朝东采奇用力跪倒,砰砰磕头。东采奇也哭红了眼,将文巢拉起,两人抱头痛哭,又是欢喜,又是悲痛,周围众人也都有落泪者。

    东采奇慢慢止住号泣,擦泪道:“文巢叔叔,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受了许多苦。我练成了万仙的功夫,定会替大伙儿报仇。”

    文巢神智有些紊乱,他喃喃道:“我亲眼瞧见我....我老婆...产下一头小老虎来,我要杀...杀那小老虎,她死命哀求我....那些粮食,那些是万鬼的毒草啊,咱们万万吃不得,吃下之后,便成了万鬼,慢慢变作虎妖、狼妖...我非得造反,杀光这些鬼怪。”

    东采奇握住他手掌,大声道:“放心,放心,我要让鬼虎派断子绝孙,从这世上消亡殆尽!”

    高阳心肠极软,忙道:“赶尽杀绝,大可不必,那些半虎幼童仍有蛇伯血统。你既然是昔日蛇伯城主之女,只需登高一呼,自然从者无数。那些幼童天赋秉异,一旦起兵,实为不可多得的强援。”

    东采奇望向周围众人,见其中果然有不少虎头虎脑的少男少女,心底又起柔情,心想:“他们...是我蛇伯城未来的希望,我蛇伯城从不排斥半妖之人,他们无法选择生父,但咱们却不可因此而生偏见。”

    就在这时,忽有一老头快步赶来,指着东采奇骂道:“你与你那几个哥哥,全都不是好东西!当年不顾百姓,只顾自己逃命!又能比鬼虎派好到哪儿去?”

    东采奇为他所言震慑,愧疚感涌上心头,黯然道:“老伯伯,你说的不错。我....我当年懦弱无能,未能与大伙儿同甘共苦,但如今我折返回来,还望大伙儿容我戴罪立功。我带来大军...带来许多高手,足以与鬼虎派抗衡。”

    那老头凑近她道:“混账丫头,你还认得我么?”

    东采奇细细一看,这才认出他来,此人乃是蛇伯城朝廷中的郭新大夫,掌管国中财政大事。东采奇喜道:“郭爷爷,你原来也活着?”

    郭老头哼了一声,道:“我非但没死,当年带领大伙儿与鬼虎派拼命的,便有我一份大功劳。只可惜...可惜功亏一篑,遭叛徒出卖。”

    东采奇道:“叛徒?这鬼虎派罪孽滔天,城中居然仍有叛徒?那叛徒到底是谁?”

    郭老头脸色阴沉,尖声道:“这百万人中,自然多有墙头之草,随风摇摆。你们这一家子不也如此么?”倒也并不回答。

    东采奇见这老头在人群中威望极高,他出言反对,不少人便神情不满。她当即招剑在手,刺入地面,跪地向众人磕头道:“我东采奇以性命起誓,若不在三个月内,助大伙儿夺回蛇伯城,便割下自己脑袋,以死谢罪。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高阳大声道:“姑娘,大伙儿自然信得过你,你何必发此毒誓?”

    东采奇摇头道:“是对是错,我心中有数。我率孤军深入险境,本就不可拖延,该当速战速决才是。”

    高阳盯着她瞧,见她表情倔强,绝无退缩之意,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不禁摇头苦笑。

    郭老头对东氏一族怀恨在心,不肯轻易放过,又道:“你说要帮大伙儿,这可是空口无凭,谁人能信?你须得替大伙儿出些力,我老人家心里一喜,说不定便指点你一条明路。”

    东采奇心想:“无论他如何刁难,我都得接下难题才行。”于是道:“老爷子,还请划下道来吧。”

    郭老头道:“碰巧大伙儿这些天缺粮,派去永周洞中采摘果实之人一天一夜不曾折返,你若能从洞中替大伙儿将果子摘来,再将那些兄弟找回,缓解这燃眉之急,大伙儿便都承你的情,记得你的好。”
正文 七十 容颜尽毁强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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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断然道:“那永周洞在哪儿,还请郭爷爷示下。”

    郭老头道:“离了此山,走山后一条小路,过一座像鹰嘴的雪山,约莫三、四里路程。”

    文巢道:“小姐,小姐,那永周洞一贯太平,不知为何会有人不见,其中定有古怪。你独自一人,万不可硬闯。”

    东采奇道:“人命关头,就算郭爷爷不求我,我又岂能不去?我眼下功夫不差,叔叔莫要担心。”说罢转身离去。

    她来到洞外,忽然高阳追了出来,说道:“姑娘若不嫌烦,我随姑娘同去如何?”

    东采奇喜道:“我正愁万一迷路,道长肯同行,那可再好不过。”她本担心这高阳布下陷阱骗她,但见这许多蛇伯故人蒙他相救,已知他绝非恶人,反倒是世间罕有的良善圣徒,对他极为信赖。

    高阳点头道:“还请再随我走上一遭。”运轻功,踏雪泥,寻小路往北。途中问道:“姑娘离蛇伯城时,约莫多大年纪?”

    东采奇道:“那时还是小丫头,十六岁出头吧。”

    高阳偷瞧她一眼,说道:“听说万仙与我万鬼相似,入门之后,驻颜不老,可有此事么?”

    东采奇大大方方的答道:“是啊,我其实已是一老太婆啦。道长年岁看似不大,想必年岁也不轻了?”

    高阳笑道:“我今年百岁有余,与姑娘习武进境相较,当真无地自容了。姑娘不过十余年间,便已身负绝学,天赋之高,直是不可思议,真可谓天纵之才。”

    东采奇谦逊道:“道长可夸得我抬不起头来了,不是我自己学的快,而是我师父、师兄教的好。若我自个儿来练,身手比现在差了一百倍呢。”

    高阳“嗯”了一声,问道:“姑娘有一位极了得的师兄么?”

    东采奇笑道:“是啊,他既是我师兄,也是我心上之人。”她得盘蜒承诺情缘,极为珍惜,生怕这高阳对自己动心,便事先说个清楚,断其念想,但静下来一回思,却又觉得自个儿好生狂妄:这人百年修为,又怎会瞧得上自己?不禁暗笑她自己自作多情。

    高阳一脚踩得太深,跃起时一个趔趄,颇有些狼狈,他闷声片刻,笑道:“不知姑娘师兄又是哪位盖世英雄?”

    东采奇道:“请容我暂且卖个关子,我一女孩儿家,不好意思多谈此事。”

    高阳干笑一声,就此闷头赶路。

    不久来到那永周洞前,高阳说道:“此洞中有地热,有泉水,竟长出一种果树来,咱们叫其黑纹果,味道酸甜,三颗可以抵得上一大碗米饭。”

    东采奇朝那溶洞鞠了一躬,笑道:“多谢洞中山神照顾我蛇伯城难民。”

    高阳脱去棉衣,穿一身薄衫,说道:“洞中炎热,与外头天差地远,这大衣是穿不得了。”

    东采奇点点头,也脱除外衣,轻装上阵。高阳目不斜视,不去看她,踏上斜坡,向下前行。这洞里果然闷热异常,蒸汽熏人,但两人内力了得,倒也全无不适。东采奇道:“那些采果子的莫非热晕过去了?”

    高阳道:“他们服过抗热药物,以往一直来去自如,只不知此次为何如此。”

    东采奇道:“那可非得快些救人了。”

    两人边说边行,极为迅速,不久便见到一大片树林,树叶苍白,枝头间有拳头大小的黑纹果子。东采奇施展血肉纵控念心法,查寻人踪,忽然间,鼻中闻到鲜血气味儿。东采奇急道:“不好!”匆匆奔过一段路,见树上倒挂数人,皆被挖去单眼单手,嘴唇缝合,闭目晕去。

    高阳呼喊起来,高高跳起,将缠绕众人的树藤斩断。东采奇手掌虚抬,将那几人托住,安置于地。高阳目光诧异,手指发颤,碰上那伤者伤口缝合处,喃喃道:“这下手之人,医术好生高明。”

    东采奇问道:“你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高阳道:“不,不,我瞧不出来。但那人....以树皮搓成细线,取银针缝住这些伤者伤痕,树皮脆弱,但却不断,这份手法,非同寻常。这是我幽鹤派中一支‘研磨功’的手法。”

    东采奇道:“那凶手是你同门?”

    高阳皱眉道:“非但是我同门,且武功着实厉害,那人要杀这几位采果之人,实是易如反掌,为何要这般折磨他们?”

    东采奇登时想通,喊道:“那人定布下陷阱,引我俩上钩!”

    突然间,数枚果实从树上飞下,东采奇推掌抵挡,哗啦声响,那果实从中裂开,一股热气散出,东采奇掌心大感炎热,心想:“这是滚烫的水汽!”

    刹那间,四面八方,无数果实一齐弹来,高阳双手抬起,指尖连弹,扑扑声中,霎时击落一大片。但果实一受碰撞,当即冒出灼热之气,滚滚而至。两人大感难受,不多时已大汗淋漓。

    东采奇急想:“说不得,哪怕损毁树木,也不能死在此处。”唤出寒星剑,一招蛇伯雪岭刺出,一枚霜雪冰锥激·射过去,裂成霜雾,空中传来滋滋尖声,一片冰凉,总算将热气降下。

    东采奇本担心这一招酷寒太甚,以至于树木受冻而死,但见树木安然无恙,稍感放心。

    高阳低声道:“这是本派‘山水锁楼’的阵法,这人布置已久了。若非姑娘剑法是此人克星,我孤身在此,已受重创。”

    东采奇颔首道:“你快些叫那人出来。”

    高阳朗声道:“何人意欲取我高阳性命?我高阳居于浩然观中,阁下尽管登门赐教,又为何残害这些无辜之人?”

    那人不答,突然间大树抖动,银叶如被风卷,沙沙声中,朝两人盘旋冲来。高阳手指连点,指力纵横,密如蛛网,将那树叶挡住,刹那间,万叶飘飘,浮在空中,遮天障目。

    两人心中一震,心想:“这人混淆视线,要暗中偷袭么?”

    果然近处一声轻响,又两条极肥大的黑犬猛扑出来,一齐咬向东采奇,东采奇一瞥之下,见二犬约莫九尺长短,一张脸又扁又怪,双目血红,丑陋至极。她使一招画龙点睛,两滴血正中二犬红眼,那二犬登时盲了,哇哇乱叫中,反而动的更快,鼻子呼呼,嗅着气味儿,袭向东采奇。东采奇从未见过这等凶猛恶犬,不敢怠慢,长剑连刺,小心应付。

    高阳道:“这是北妖的阴曹地犬,当世罕有!”就在同时,又一黑袍人从树叶中杀出,戴着面罩,手中匕首回旋,嗖地一声,刺向高阳咽喉。高阳手指连弹,指力沉重,皆有千斤。那人手腕一挑一振,兵刃圈转,铛铛巨响,将高阳指力化去。高阳“啊”地一声,神色极为激动,似乎认出此人来。

    那人朝后飘开,连声吹哨,又有三头地犬从树后钻出,从黑袍人身边掠过,如黑风般扑起。高阳左右指点向恶犬鼻尖,谁知恶犬灵敏至极,身子扭动,向蛇一般折转避开。

    东采奇这厢心道:“我若连几头恶犬都敌不过,还有何脸面去见师兄?”当下使个虚招,看似要刺面前双犬,趁双犬躲避之际,她足下发力,速如风雷,倒退至高阳身边,趁一恶犬蹦跃在空,长剑斩出,将一犬斩杀。

    她使“大禹治水”,将那恶犬鲜血一招,如披风般涂抹在身上,掩去自身气味儿,又再对上那两头眼盲恶犬。

    那双恶犬不明所以,目不见物,嗅觉不灵,如何能是东采奇对手?她左右连刺,一箭双雕,将双犬击毙。

    高阳这边独斗二犬,局面大有好转,他使一招未雨绸缪,指力变幻,虚实难辨,时机又恰到好处,一瞬间便也将两头恶犬杀死。

    黑袍人尖叫一声,取出另一匕首,朝前一窜,眨眼间连攻数十招,高阳徒手招架,总算硬撑过去。东采奇从旁夹攻,与高阳联手应战。那黑袍人蛮横的可怕,蓦然间刀光如雨,密不透风的刺来,竟然只攻不守。东采奇采取守势,待见了破绽,一招大枯竭掌拍出,那黑袍人攻得太急,惨叫一声,霎时真气涣散,跪倒在地,双刀咣当掉落。

    高阳一把抓住黑袍人面罩,掀起之后,看他面容,不禁又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气愤、惊恐、怜惜、迷惑之情。

    东采奇看出这黑袍人是一女子,五官倒也端正,但她脸上被割了数十刀,刀刀下手狠毒,伤痕弯弯曲曲,令她一张脸又丑又惨。

    高阳道:“你是....你是...悠悠?你是思悠悠?师妹,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东采奇听他声音爱怜,心想:“这女子似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哪。”

    那思悠悠怒骂道:“你别看我,你痛痛快快的一刀杀了我吧,我...死在你手上,也算死得其所!”她舌头打结,说起话来极为笨拙。

    高阳急道:“悠悠,你我当年婚约,临近大喜日子,你突然不告而别,数十年杳无音讯。我找你多年,始终不见你踪迹,我听说你与另一男子跑了,心灰意懒,这才出家为道。你为何...为何又突然现身?又为何要杀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思悠悠想要多说,但激动之下,竟愈发结巴,她道:“你....当年....害我至此,我...为复仇,苦练....数十年武艺...想不到还是死在....你这对狗男女...手上。”
正文 七十三 破城之际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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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洞中城寨,高阳、郭新等人早已等候。东采奇引荐阿道与众人结识,对她推崇备至,高阳奇道:“这位阿道姑娘武功不逊于采奇姑娘么?”

    东采奇笑道:“她是真正的神女,我如何及得上阿道妹妹?”

    阿道说:“姐姐胡乱吹嘘罢了,我及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郭新连连搓手,甚是兴奋,说道:“我原担心单凭你与道长两人,敌不过城中顶尖儿高手,如今多了一人,那局势可好上不少。”

    东采奇道:“还请郭爷爷带咱们去见那位神通广大的人物。”

    郭新道:“自当如此,昔日在蛇伯城中,姑娘可曾听说过那位‘梅华老人‘么?”

    东采奇登时想起当年父亲曾向众子女讲述城中厉害人物,其中有一掮客,名叫“梅华”,端的是神出鬼没,手腕高明,城中三教九流,各般行当,都有她的眼线,也都受过她恩惠。此人生意做得极大,虽居于蛇伯城中,但于北地各国皆有势力。

    她喜道:“梅华老人仍在城里,并未逃走么?”

    郭新点头道:“正是,她脾气倔强,与鬼虎派有不共戴天之仇,更对宫中那数十位鬼虎派高手了如指掌。有她相助,胜过大军压阵。”

    他实则比东采奇更急,一面讲述,一面随高阳、东采奇、阿道前往蛇伯,途中快马加鞭,奔行焦急,当真绝无停顿,约莫行了四百里路,临近傍晚,终于抵达。

    蛇伯城本是北方位列前茅的大城,被鬼虎派占据十多年,城墙修得更高更远,半黑半白,风吹霜打。东采奇踏入故乡,心神激荡之余,打量城防,暗中思忖破城之策,见城墙上有不少半虎半人的士兵,看似年少,军纪散漫,巡游随意,只是数目极多,各个儿健壮。又有更多北方妖兵,也一般的精神涣散,宛如刚刚酒醒。

    来到城下,与门前守将通报,郭新塞了银两,那守将二话不说,当即放行。东采奇心想:“万鬼门规松散,军容不整,纵然再强再多,我万仙也应付得了。”更是希望倍增。

    走上街道,见房屋齐整高大,舒适整洁,盛况更胜往昔,但再往里走,过一片荒地,则民居破败,满目疮痍,地上泥泞,腥臭刺鼻。穷困百姓密密麻麻,充斥各处,多是些凄惨女子。年幼的虎头孩童奔来奔去,嬉戏打闹,毛茸茸的极惹人怜爱。

    郭新嘴里骂骂咧咧,说道:“这些丫头被恶鬼掳走之后,数年便养一子,正被当做...当做畜生一般。这群娃娃出奇强健,生下之后,十之八九能活。”

    东采奇见有人捧着饭碗,当街吃饭,米饭呈黑褐色,众虎头孩童极为爱吃。

    高阳见东采奇、阿道看得出神,说:“这便是万鬼带来的庄稼,叫做‘殊米’,在苦寒之地,收成极佳,长得比收的还快。百姓都叫它血泥巴。”

    东采奇见许多女子吞咽如常,并不似他先前所说“上吐下泻,难以下咽”,问道:“这殊米有何害处?”

    高阳道:“若无害处,百姓怎会因此而反?民以食为天。这殊米令人水土不服,便是大害了。当年不少人因此绝食而死。”

    东采奇见百姓吞咽,渐渐恶心起来,愤愤道:“北妖便让百姓吃这等猪食狗食?当真欺人太甚。”

    阿道说:“可如今他们吃得惯了,似乎倒也还过得去。嗯,咱们沙鱼龙国的奴隶,饿得狠了,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依我看,只要能填饱肚子,并无大害,倒也没什么可争的。”

    高阳沉声道:“奴隶也是人,若非被逼上绝路,怎会吃这等...这等糟粕?”

    阿道对鬼虎派敌意远不东采奇、高阳,故而倒颇看得开,说:“若不是这血泥巴收成好,怎养活的了这许多人?我看万鬼此举,倒也并非恶行。”

    郭新凶狠说道:“狗屁不通?鬼虎派夺我城池,害我男儿,辱我女儿,抢我口粮,暴行难数。你这丫头?为何替鬼虎派说话?你是鬼虎派的走狗么?”

    阿道脸上变色,说:“老头儿,你说我甚么?我杀的鬼虎派高手,可比你脑袋上秃毛还多!”

    东采奇急忙劝住郭新、阿道,柔声缓解局面,郭新倒也爽快,立时说道:“姑娘,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你。”

    阿道微微一笑,说道:“我一局外人,不明就里,真不该多言,是我阿道的不是。”

    又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漆黑铺子中,有数个汉子接引,穿过铺子,绕了一会儿,不知怎地,竟到了一处颇为优雅的小花园中。一身穿麻布衣衫的老妇坐在躺椅中,她头发乌黑,但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精明的眼睛望了过来,说道:“郭老头,你没骗我,这真是蛇伯城主的大女儿。只不过她年岁可有些不对劲了。”

    东采奇躬身施礼,道:“在下身在万仙时,刚过十七岁年纪,故而不再长大。”

    梅华夫人哼哼笑了几声,郭新、高阳向她详述谋略,梅华夫人脸上笑容愈发欢畅,看着东采奇,仿佛看着一件世上无双的珠宝。

    东采奇问道:“老夫人,不知此计是否可行?”

    梅华夫人直起身子,双手指着一旁三个中年女子,说道:“我这三个女儿,于战乱之中,被鬼虎派掳走,八年之内,各自养下四个孩儿,随后才遭释放,回到老太婆身边陪我。那几个....在宫中当差的....不人不鬼的小崽子,你们瞧见没有,便是我梅华的孙儿了。”那三个女子身子发颤,眼神惊恐,似又想起那段残酷经历。

    东采奇忍住愤怒,咬牙道:“鬼虎派倒行逆施,着实可恶,故而须得夫人鼎力相助。”

    一旁有一壮实的虎头少年说道:“奶奶,鬼虎派中,实有几位了不起的人物。您不可以偏概全了。”

    梅华夫人一巴掌打了过去,掌力不轻,那虎头少年被打的头晕眼花,倚靠在墙上。梅华夫人怒道:“小贱·种!我让你再宫中当差,探听消息,不是让你认贼作父!”

    虎头少年怕极了梅华夫人,不敢造次,他母亲拉住他,扯到一边,耐心开导,诉说鬼虎派诸般匪夷所思的恶行,语气阴阳顿挫,令人身临其境,仿佛讲评书一般。那少年垂首不语,眼神颇为委屈。不久两人便退了下去。

    梅华夫人笑道:“我.....我只需一声令下,少说有五万铁汉般的...孩子替我卖命。听说你也带了精兵过来,如此便...足以成事了。”

    东采奇微觉不忍,心想:“当真要让这些年幼柔弱的少年打仗丧身?”

    梅华夫人察言观色,似知晓她心思,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有不少乃是风吹摇摆的墙头草,咱们须得加紧行事,速战速决,将敌人首脑铲除,将他们争取过来。明晚此时,你将大军带入离此十里之外的垂钓谷,你自个儿、高阳道长、这位阿道姑娘三人来这儿见我。”

    东采奇、阿道大吃一惊,问道:“咱们明天便动手?”

    梅华夫人笑道:“机不可失,时不待我,我思索此事多年,早已计划妥当,所缺的不过是真正有神功仙法的高手。你三人若手上有真功夫,那这一日准备,已极为充裕了。”

    东采奇道:“咱们大军压境,敌人岂能毫无防备?”

    梅华夫人道:“便是要他们知觉此事。这鬼虎派功夫是极高的,但说起行军打仗,指挥守城,便不过是一群纸老虎了。你率大军攻城,城中纵然有十多万兵马,或是初出茅庐的孩童,或是北妖跟来的杂碎,自乱阵脚,尚且不及,如何抵挡得住?”

    东采奇听她讲述,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说道:“你要我、阿道与道长刺杀敌军首脑?”

    梅华夫人喜道:“不错,你这丫头脑子不坏,将来大有可为。”说罢取出蛇伯城地图来。东采奇虽对此城无比熟悉,但从不知竟有这么一副细致入微,详尽无比的地图。

    梅华夫人道:“北方诸国,鬼虎派占了二十国,皆由鬼虎派鬼首统领。这蛇伯城中共有鬼虎派的大鬼官一人,鬼僚三十九人,其余万鬼侍卫约莫两百人,平素大多互相掣肘,看不顺眼。若无急事,也有二十多人从不上朝。我知这二十人住所,待大军攻城之际,这二十人必从家中出来,我派这五万少年郎当场埋伏,就算各个儿能力敌数百人,也叫他们惨死当场。”

    东采奇听她将这蛇伯城城防门道摸得清清楚楚,一丝不漏,不禁欢欣鼓舞,又问道:“夫人是要咱们去对付那大鬼官么?”

    梅华夫人原本从容镇定,但听到这大鬼官,不禁愁苦起来,道:“唯独这大鬼官,实是棘手。若不抢先将此人杀了,委实后患无穷。此人武功极高,更胜过寻常鬼官,他身怀奇法,只需盘膝坐下,凝神一炷香功夫,便可径直与鬼虎派鬼首神识相通。那鬼首得知此事,定急速赶来,最多不过半天,便可杀入城中,此人既来,其余鬼首自也能来。咱们立足未稳,布置不周,便会功亏一篑了。”

    东采奇道:“那只需我三人潜入宫中,将此人诛杀即可么?”

    梅华夫人点头道:“这大鬼官最喜掳掠美貌女子,带回宫中,生养....孽·种,你与阿道丫头都相貌出众,高阳道人又是万鬼高手,出入王宫,并无难处。这本是此计最艰难处,有你三人在此,那便万事无忧了。”
正文 七十四 蒙昧无知求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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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道:“采奇姑娘,阿道姑娘,我与此城大鬼官魏武哮曾有过见面交情,明日晚间,我领你二人入宫见他,假意献上。待得了独处时机,你二人便动手杀他。只是此举....着实委屈你们,稍有不慎,更受此人手脚屈辱....”

    东采奇道:“区区小事,何足道哉?只是我独自一人即可,阿道也不必忍耐这色虎。”

    阿道笑着说:“哎呦,你当我这等小气么?被他摸手摸脚,又不会少一块肉。他真欲急色,那岂不是下手良机?”

    梅华夫人拍手笑道:“好极,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夜大伙儿忙上一宿,明晚此时,便是咱们夺城之际。”当下又详述了暗号、时机、应变、攻城之策。她在城中委实手眼广布,能耐极大,更可买通城防守军。蛇伯城之前有冰墙隔绝,除了偶尔万鬼内斗,绝不惧南方敌袭,故而攻强守弱,缺陷显见。

    她又让高阳趁夜去找受他恩惠之人,召集人马。他这十多年间惠及百姓无数,又借东采奇之名,料来定成效显著。

    此时天色已晚,梅华夫人差手下送双姝出来,路过一空地前,见有一处刑台,台上吊着十个虎面人,尸体晃晃悠悠,胸前挂着字样。东采奇上前一瞧,曰:“许花尾、曹斑额、贵马等十人,不服号令,拘百姓为奴,外出征战,吃人血肉,罪恶滔天,绝不可恕。故大鬼官魏武哮亲自捕捉,吊死示众,以儆效尤。”

    东采奇心下困惑,问道:“为何大鬼官魏武哮....要因此吊死手下高手?他们不是一贯....一贯以百姓为食么?”

    领路那汉子冷笑道:“那是大鬼官假惺惺的,施恩卖好,收买人心的举动。他来此之后,便假意禁止鬼虎派再捉人吃肉,否则格杀勿论。哼,鬼虎派过往罪孽,岂能因此洗清?”

    阿道问:“那这大鬼官上任之后,鬼虎派是不是不再吃人了?可咱们在西南之地所见情形,却截然不同啊。”

    东采奇见其中一虎尸身上穿着西南亿族服饰,不禁动容,说道:“这十人便是远征西南的罪魁祸首么?我还想亲手讨回血债呢。想不到...想不到已死在自己人手上。”

    阿道眨眨眼,说:“没准儿那大鬼官真下了禁令,只不过这些鬼虎派门人私自作恶呢?”

    东采奇心意坚决,毫无动摇,说道:“总而言之,鬼虎派绝非善类,大敌当前,下手无情,敌人皆可杀而不可留。”

    那汉子松了口气,说道:“这大鬼官伪善得紧,装出正人君子模样,倒也出了不少笼络人心之举,两位姑娘不上他当,那可好得很。”

    出了城,阿道、东采奇足下生风,只一个时辰便返回营帐,顾不得疲累,立即召众将布置,连夜传令下去,大军下山,抄近路赶往蛇伯城,又花了大半天,行了数百里路程,在离城不远的山谷中安营扎寨。这山谷可遮挡风雪,又可遮蔽视线,众将士烧饭煮肉,饱餐一顿,想起大战在即,热血澎湃,再不以寒风疲倦为苦。

    东采奇对吕昂将军道:“大伙儿在此休息,等到戌时,全军向蛇伯进军攻城,无需等我回来。”

    众将士齐声答应,滔鼓、李恋、庆仲皆神色踊跃,想要追随,但东采奇将三人大声喝退。

    她与阿道再来到蛇伯城前,得人接引,与高阳碰头。东采奇问道:“安排的怎么样了?”

    高阳微笑道:“贫道这些年人缘不差,连夜找人一说,又聚了约莫近两万人。不过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童,九成武艺粗糙。大伙儿聚在城郊荒地中,倒也不惧被敌人发觉。”原来鬼虎派将十三岁的孩童皆征召入伍,出众者已上得了战场,剩余孩童年幼,一时也派不上用。

    东采奇心中没底,问道:“这些孩童....咱们如此,岂不太过残忍?更何况就凭这些少年,人数再多,又怎能杀得了万鬼的高手?”

    高阳道:“我猜梅华夫人定心中有数,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不久之后,梅华夫人差侍女过来,替东采奇、阿道换上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衣衫,高阳见了东采奇,呼吸竟一时紊乱不稳。阿道哈哈一笑,在东采奇耳边说道:“这高阳道长好爱慕你呢。”

    东采奇怒道:“你再多嘴!瞧我不撕烂你裙子?”

    高阳平静下来,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入宫。”

    从街上急急走过,不一会儿来到皇宫前头,东采奇对这宫殿的一草一木皆铭记在心,闭眼可知,双目凝视许久,娇躯微微发颤。但她此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这激动片刻消去,她已恢复镇定。

    高阳对门前侍卫说道:“幽鹤派鬼官高阳,特来求见魏武哮城主。”说罢取出万鬼令牌来。

    侍卫见他身份不凡,岂敢怠慢,忙派人传话,等候一炷香功夫,有人奔出,说道:“城主有请。”

    又有护卫领三人行过大阶官道,来到大殿上。只见太师椅上坐着一极有威势的虎面人,此人毛发斑斓,身形高大,几有十尺,大殿两旁站着数十个铁甲护卫,目光冰冷,看着东采奇等人。

    魏武哮开口说话,声音沉稳浑厚,极为有礼,他道:“高阳兄,你隐居浩然山中,为何竟有闲情雅致,来找我这俗人?你身边这两位姑娘又是何人?”

    高阳朝东采奇、阿道点点头,两人除下兜帽,露出两张秀丽至极的脸,魏武哮微微一愣,笑了起来,说道:“高阳啊高阳,我听说你为人一贯无情,又从哪儿找来这两位...两位美人?”

    高阳愁眉苦脸,说道:“我是有求于你,岂能空手而来?这两位姑娘可着实花了我不少银子。”

    魏武哮道:“请坐,请坐!”命人奉上茶水,又问道:“高兄,几年前你前来造访,在这殿上,痛骂我鬼虎派诸般不是,对我鬼虎派可颇有意见哪。怎地今日又瞧得起咱们了?”

    高阳道:“城主见谅,我高阳当年无知,口无遮拦,行事太过鲁莽。我此次来,有两件事求城主。这两位姑娘,一位叫离离,一位叫蓉蓉,便是这两件事的谢礼。”随后说出二事,乃是求魏武哮减免翠盖区数十万穷竭者税负,求魏武哮替他调解与鬼虎派另一位鬼官李铁掌仇怨。

    魏武哮叹道:“这第一件嘛,咱们万鬼如今打仗要紧,军饷...不足,我只能尽力而为。第二件事,倒也不费吹灰之力,你先在我宫中住上几天,我明个儿一早,便去请李铁掌来,大伙儿同为万鬼门人,又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了?”

    高阳面露喜色,说道:“多谢城主成全。”

    魏武哮又要请高阳喝酒享乐,高阳道:“在下近日练本门‘素鹤神功’,晚间需得打坐,也不耽误城主今夜歇息了。”说罢朝东采奇、阿道笑了笑,魏武哮也随他大笑,不再强求,命人将阿道、东采奇送入寝宫。

    东采奇与阿道戒备万分,跟着那太监绕过花园、楼阁,不久到了城主居所。此地装饰朴素无华,昔日东耿介一应金贵事物皆已不见,只有大床、夜灯、书桌、橱柜,并无其余花巧。

    屋内走出几个妇人,衣着得体,但也非如何华贵,反倒颇为简朴,见了两人,问道:“你们是城主新纳的妾么?”

    二人装作害怕模样,点了点头,其中一雌虎人笑道:“不必害怕,夫君对你们南方常人好得很,只要你们能生孩儿,他绝不会有半分亏待。”其余女子是蛇伯城常人,也齐声附和,对魏武哮甚是夸赞。

    东采奇、阿道暗暗喝骂:“这些女子自甘堕落,厚颜无耻!当真不要脸了。”

    那城主夫人见两人不言不语,微微一笑,拉住两人小手,在花园中坐下,说道:“咱们是北妖半虎族,投入万鬼之后,成立鬼虎派。唉,咱们一族,女子极少。十人中只三人为女,故而须得强娶他族女子为妻,如此养儿育女,香火不绝。你们定是听闻咱们这糟糕名声,这才如此畏惧么?”

    东采奇小声道:“可如此加害他人,天理不容。”

    其余众妇叽叽喳喳的反驳起来,城主夫人一摆手,令众人住口,又叹道:“我相公深知此举不妥,但时局如此,无法可想。草海那边,战火不断,须得壮年士兵,说不得,唯有...唯有苦了蛇伯百姓。我相公于几年前当上这大鬼官之后,已深深反省昔日罪孽,痛改前非,约束下属,要与蛇伯城民重修旧好,真正如一家人般。”

    东采奇忍不住道:“可我听....听旁人说,蛇伯城中成年男子,几乎被屠戮一空,剩余者也皆身心残破。到此地步,再假仁假义的补救,又有何用?”

    正说话间,一旁有数个虎头少年跑出,为首的虎头孩童喊道:“娘,娘,我练成重生功第一层啦,你看看我这一套拳法!”

    城主夫人神色温柔,笑道:“娘知道了,你先下去,我正在与这两位姑娘说话呢。”

    那虎头孩童转身对众童说道:“我今后要练成与爹爹一般的武艺,建功立业,投入万鬼,成为鬼官,鬼首!”

    众孩童笑道:“咱们大伙儿也要打仗立功,取得无上荣耀,与北方的黑蛇妖怪一绝死战!”呼喊声中,纷纷跑远了。
正文 七十七 变着花样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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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惨然无言,心中喜悦荡然无存。梅华夫人道:“城主丫头,随我去瞧瞧那些鬼虎派练的少年军如何?”

    东采奇知此事最为紧急,当及早将众孩童收编入伍,熟悉阵法,以防鬼虎派大军袭来。梅华夫人来到校场,见大群虎人少年四散坐着,有军官迎来,说共俘虏七万余人,皆在十三岁左右。东采奇见众人体型虽壮,但神色懵懂,忐忑不安,确是稚龄孩童模样。

    梅华夫人喊道:“陶灯儿,陶灯儿!来和城主说说话!”其中一少年站起,来到东采奇面前,东采奇认出这少年,他正是先前在梅华家中挨骂之人。梅华夫人笑道:“陶灯儿此次功劳极大,若非他约束这些娃娃,他们准已反了。”

    东采奇摸摸他脑袋,问道:“这些孩子打过仗没有?”

    陶灯儿道:“打是打过,那一年沙蝎派与鬼虎派冲突,城主派咱们出去打了一场,大获全胜,咱们都是立过功劳的。魏大人说要升咱们的官儿,传咱们万鬼的武艺呢。将来咱们要跨过草原,去和黑蛇妖打仗。”

    东采奇叹道:“你们不过是一群....孩子,打仗之事,终究凶险,可敌人来了,却又不能不打。我任命你为这支大军的指挥使,你帮我守住这城,好么?将来我传大伙儿万仙的武艺,比万鬼更为精妙。”

    陶灯儿大声说好,又道:“城主,是你杀了魏大人么?”

    东采奇点头道:“事到临头,不得不这么做。”

    陶灯儿登时哭了起来,说道:“魏大人待咱们都很好,常常来看咱们,指点口诀,大伙儿佩服的不得了。咱们缺衣少食,听说魏大人卖了宫中财物,这才买来大衣军装给咱们穿呢。”

    梅华夫人嗤笑道:“笨头笨脑的小混球,你懂个屁!再替那魏狗贼说话,我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东采奇见陶灯儿神色气恼,叹道:“魏武哮确实为一代枭雄,可他害惨了蛇伯城,害惨了你奶奶,你妈妈,我要救大伙儿,便非....非除去他不可。”

    陶灯儿看了看东采奇,说道:“城主姐姐,你武功比魏大人更厉害,我当了这指挥使,便直接听你的话,再不用挨奶奶的骂了,是么?”

    梅华夫人脸上变色,心想:“今后这城主管事,她武功太高,我却不可少了倚仗。这支虎人大军将来定成精兵,绝不能落在她手上。”忙道:“谁说的?你也不瞧瞧是谁将你养这么大,城主她忙得很,你们的事,她管不过来。城主,这支人马便交于我管教,保管不出差错。”

    东采奇无心争执,暂且说道:“好,但你要好好对待他们,不可怠慢,夫人能否做到?”

    梅华夫人笑道:“放心,放心,这些小杂...小虎儿都对我服气的很。”

    陶灯儿等人面面相觑,表情失望万分,嘴里嘟囔,但梅华夫人一瞪眼,众虎童便不再多言,退了回去。

    梅华夫人道:“万鬼调度差劲儿,北妖各国里头也纷争不断,前线更有战事,要攻打过来,少说也得大半年,且来的不过些杂兵杂将。这儿的七万虎兵,加上原先那八万年纪小一些的娃娃兵,练上一段时日,守住城池,便绰绰有余。”

    东采奇微笑道:“夫人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既然夫人如此说了,等若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她又回到宫殿中,召集众臣,委派诸般要务,再送出书信给中原女皇与万仙山海门,禀报攻占蛇伯城,诛杀魏武哮之事。她深知此举福祸难测,但若中原无人前来支援,一旦万鬼众高手倾巢而出,局势便岌岌可危了。

    半个月后,局面逐渐安稳,她打开国库,犒赏全军,大宴群臣,那魏武哮这些年经营有方,城中物资倒也不缺,只是那“血泥巴”的米饭味道古怪,除了众虎人少年,谁人都不愿吃。

    酒过数轮,众将群臣兴致渐高,席间欢声笑语,喜庆至极。一众汉子想出五花八门的借口,一个个儿向东采奇敬酒,东采奇内力深湛,如何会醉?一概来者不拒。

    就在此刻,东采奇见盘蜒走入大殿,径直走来,东采奇见状大喜,酒意上涌,冲下宝座,迎上前去,一下子抱住盘蜒,内心满是骄傲。

    她这些时日也常常在晚间与盘蜒私会,只是说些体贴话,相处一时半会儿,盘蜒便会离去。她心中不舍,却也毫无办法,此时此刻,她见到情郎,心花怒放之下,再顾不得隐瞒,只想让全城知道两人关系。

    众人一见,吃惊不小,她麾下南方军中少壮军官,不少皆暗恋于她,此时此刻,面无人色,不禁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盘蜒苦笑道:“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东采奇嚷道:“你别装蒜,我办成了你要我办的事,你还不承认你是我的么?”

    盘蜒低声道:“我好歹也是破云的大仙,你给我留点颜面成么?”

    东采奇嘻嘻一笑,说道:“不成,你快说,快说,我俩是什么关系?”她以往总觉得两人相处,自个儿颇配不上情郎,但眼下完成毕生夙愿,今个儿又是高兴之际,心结全消,只想公告天下,令世人皆知,再不管什么陆振英、雨崖子。

    盘蜒脸色一板,说道:“这是你逼我的。”突然将东采奇横抱而起,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东采奇“啊”地一声,满脸通红,喜得险些醉倒。她环顾四周,挥手高声道:“他,盘蜒大仙,是我的...是我的相公!我不瞒了,我忍不下去,非告诉你们不可。”

    梅华夫人、郭新、文巢、吕昂等老臣齐声恭贺道:“恭喜城主喜得良缘。”

    东采奇跳出盘蜒怀抱,拉住他的手,说道:“赶快,赶快,咱俩去拜天地,拜父母,拜夫妻,趁早洞房花烛。”

    盘蜒笑道:“胡闹甚么?咱们万仙便不兴这一套。”

    东采奇道:“是了,是了,我忘了还有这花样。”她在心上人面前,真仿佛又变回了十四年前的那顽皮少女,甚至更为年轻,更无顾忌,满朝大臣,皆如假人、幻影,可有可无,阻不了她与心上人亲密。

    她退开几步,朝盘蜒拱手道:“十四年前,我与盘蜒大仙比武招亲,就此结识。咱们今夜再续前缘,共行旧雅,盘蜒大仙若胜得过我,我便嫁于盘蜒大仙为妻,若我胜过盘蜒大仙,盘蜒大仙便非得娶我过门。”

    一大半人高声起哄,笑道:“这规矩好生多余。新娘子,新郎官,何必闹这么一出?早些拜堂吧!”庆仲、高阳、滔鼓、李恋等人则心中沮丧,如同溺水一般。

    盘蜒沉吟片刻,忽地一掌朝东采奇击去,东采奇举掌一封,盘蜒掌中内力一黏,东采奇被他扯了过去,笑道:“我输了,我输了。”依靠在盘蜒怀里,激动的发抖。

    我借着酒劲儿,向师兄求亲,他胜了我,他答应我了!我是他新娘子,他真娶了我么?

    她自知此事不过一场玩笑,可她多希望这玩笑是真的。

    她幻想着盘蜒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许下婚约,从今往后,世上再没人能分开二人,他们永远待在一块儿,在蛇伯城住,在余霞城住,在万仙住,在不知名的山中,去北妖之境,去大海彼端,只要拥有彼此,任凭世事变幻,她也都不在乎。万仙之中,唯独他们是真正逍遥快活的仙人。

    她回过神来,楚楚可怜的望着盘蜒,这意中人是真实的,紧贴着她,两人呼吸可闻,但东采奇却觉得他好远。

    盘蜒传声说道:“师妹,你能舍下一切,追上我么?”

    东采奇问道:“什么?”

    盘蜒身形一晃,瞬间掠过黑夜,到了大殿之巅,他朝东采奇看了看,旋即一跃,仿佛消失在星辰里头。

    此时盛宴正隆,群臣仍仗她主持局面,按理东采奇决不能离去,否则大违礼数,得罪众人不小。但东采奇心中执着,顾不得旁人,她笑道:“诸位自便,师兄,等等我!”足尖一点,张开羽翼,追了上去。

    盘蜒足踏长剑,慢慢飘在前方,东采奇转眼已至近处,两人相视一笑,盘蜒道:“你真舍了么?”

    东采奇笑道:“舍了,舍了,我只要你,什么都不在乎。”

    盘蜒道:“你真追上了么?”

    东采奇道:“还差一点儿。”奋力一冲,又将盘蜒搂了个满怀。盘蜒哈哈大笑,落在地上,东采奇往四周一看,认出情景,发觉已到了小聚魂山上。

    两人依偎着坐下,东采奇柔声道:“我从未....爬上这小聚魂山,这是蛇伯城外最神圣的地方。盘蜒哥哥,听说你是从这小聚魂山上下来的,对么?你为何带我来此?”

    盘蜒不答,只是问道:“师妹,你杀了魏武哮,打下蛇伯城,到底是为了谁?”

    东采奇皱眉道:“那还用问,自然是为了....为了报仇,为了百姓。”

    盘蜒握住她小手,说道:“你是为了我,因为我要你建功立业,你便不顾一切的冒险,对么?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东采奇轻笑一声,在他手上一吻,思索半晌,说道:“你这么说,实则倒也没错。若你不曾督促我,我没准救了人便走,万不会冒险占城。我这么做,一半是为了百姓,一半是为了..你这人。”

    盘蜒又问道:“你以为自己胜了么?”

    东采奇吓了一跳,忙道:“我不过....是初战告捷,嗯,实则大功未成。师兄说的是,我眼下不可...得意忘形。”

    盘蜒道:“你知最终累你功败垂成,全军覆没的缘由是什么?”

    东采奇只惊得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答复,脑中只想:“师兄为何这么说?”

    盘蜒甩脱她的手,平静说道:“你舍不下他们,也追不上我,所以你救不了人,守不住城,只能绝望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儿自相残杀,为敌所害,化为雪中亡魂。”

    他踏上飞剑,身形一闪,如闪电般划破黑夜,速度之快,直如仙神,东采奇惊骇相望,心知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正文 七十八 冰上追凶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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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不知盘蜒何意,心中着慌,暗自揣摩:“他为何说出这些话来?他说我这支兵马有自相残杀、全军覆没的下场?不,是盘蜒哥哥督促我建立奇功,怎会咒我?他.....他准是以危言决词,要我警醒一些,莫要松懈。是了,是了,我设宴欢庆,实有些得意忘形了,正当勤理政务才是。”

    她心存侥幸,不愿往坏处想,匆匆飞回蛇伯城,见一切太平,这才稍稍安定,不敢怠慢,愈发小心处事。

    次日一早,忽有亲兵来报:“侯爷,出大事了。”

    东采奇吃惊不小,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亲兵道:“是....是庆仲参将,昨夜宴后,他又与滔鼓、李恋两位参将饮酒,到早上一瞧,大营之中,滔鼓、李恋被人数剑刺死,而庆仲参将不见踪迹。”

    滔鼓、李恋、庆仲三人是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先锋,各担重任,等若东采奇手足,而庆仲更是东采奇师弟,她闻言心中冰冷,急忙赶往那营帐,见那二人满身酒气,尸体受冻而不僵,伤口之中,隐隐有黑蛆流动。

    东采奇想起盘蜒所说,饶是她功力深厚,也不禁手足发颤,她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夜值守的守卫呢?”

    两旁士兵连声道:“那守卫也被人所杀,模样太惨,被人抬下去了。”

    东采奇道:“让我瞧瞧!”

    众人无奈,领东采奇去瞧,见已被斩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东采奇神色愈发恼怒,心想:“错不了,这是九星连珠的剑招,是....是庆仲下的手么?他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见地上血迹斑斑,心中一动,伸手粘起一些,运功试探,正是庆仲所流,看来庆仲虽杀了三人,自己也受了些伤。

    她心想:“庆仲酒量不佳,却为何要与这二人拼酒?他年纪小,压不住火气,与那两人打了起来,将两人杀死,这守卫前来问询,也被庆仲一招所杀。

    想到此处,她道:“营中来了敌人,杀了两位将军,劫走我师弟,我这就追上去瞧瞧。你们不许胡乱传言,否则军法处置!”三人各统领一支兵马,如此事传开,定引起不和。

    众士兵见多识广,看此情景,心里已猜到了七成,都想:“甚么敌人?如能在军营中来去自如,又岂只杀三人而已?准是庆仲将军干得好事。侯爷她不让咱们说出实情,是有意包庇师弟么?”

    东采奇不再多说,顺庆仲血气追出城,运转神通,飞行如风,约莫半天之后,来到一处雪原,两旁山崖孤立,雪原上风声呼啸,宛如鬼泣,庆仲缩着身子,躲在山壁阴影之中,身上漆黑,若非东采奇双目敏锐,未必能找得到他。

    东采奇缓步上前,只觉地上的寒气渗入脚掌,钻入心头,她忍住怒气,道:“师弟,你随我回去吧。”

    庆仲哼了一声,说道:“回去?回去做什么?见你与那盘蜒打情骂俏,亲亲我我,拜堂成亲么?”话语中带着哭音。

    东采奇道:“回去如实交代,说出你所做之事。”

    庆仲大声道:“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去!我是替你...替你出头,杀了叛徒,师姐,你会杀我么?”

    东采奇心中犹豫,说道:“依军法而言,你...若真犯了杀害同僚之罪,我....唯有砍你的头。”

    庆仲捂住脑袋,惨声道:“不要,不要,师姐,我大仇未报,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

    东采奇黯然道:“你先说出当时情形,若那两人真有违逆之心,我自当酌情处置。”

    庆仲擦泪站起,黑蛆缓缓消退,他道:“昨晚....你与盘蜒离去之后,我心中苦闷,脸上便....便表露出来。师姐,我着实...着实对你情深似海,你难道不曾知道?”

    东采奇道:“你还年轻,心智未开,不懂真正的情·爱。之所以钟情于我,乃是一场心魔。”

    庆仲怒道:“你早知道了?那你为何还当我的面,与盘蜒那般作态?你等若拿刀子捅我心口,你...你好生无情。那盘蜒拈花惹草的,我唯独对你专情无二,我哪里比不上他?”

    东采奇怒道:“你还给我胡说八道?盘蜒哥哥看似多情,实则不近女色,乃是天下第一等的正人君子!你...你...莫要打岔,快说当时之事!”

    庆仲只得说道:“那滔鼓、李恋便找上了我,说要请我喝酒。这两个王八蛋,他们....他们找死来了。咱们喝了约莫三、四瓶烧酒,滔鼓说起你的坏话,着实难听极了。他说你....身子看似光滑白嫩,可...可已经被盘蜒弄得肮脏...污秽,要用他的水来洗一洗...”

    东采奇登时大怒,正欲发作,但仔细一想,军中多是些习武粗人,长年行军,孤单寂寞,自己身为女子,纵然威信足以服众,又岂能管得住他们这般念想言语?于是平复心情,问道:“这些粗话,你也不必复述,后来呢?”

    庆仲道:“我起先只不过...瞪他一眼。那李恋却取出一个盒子来,盒子中乃是一套胭脂红粉。他说:‘此物本拟送给采奇将军,讨她欢喜,哼,但眼下她投入他人怀抱,说不得,此物之中,唯有加些佐料了。’

    我问道:‘什么佐料?’

    李恋笑道:‘佐料,佐料,佐以行房之料,这女人哪,身子通往心思,只要被男人占了身,有头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我在这胭脂粉中放入‘怀春散’,将军涂在脸上,吸入鼻中,久而久之,她一见男人,便抵御不得。’

    滔鼓这混球说:‘那万一她恰巧被旁人瞧见,那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

    李恋又道:‘咱们仨提防着些,埋伏在旁,随时待命,伺候这婆娘,万事开头难,烧了头柱香,她尝到甜头,动了心思,咱们三兄弟便可夜夜偷香窃玉了。哈哈,哈哈。’

    他们二人于是大笑起来,我听着听着,心中恼怒,又喝了酒,于是便大吵几句。那滔鼓骂蛮族词句,拔刀要砍我,被我抢先刺伤。李恋假意相劝,偷袭伤了我,我....我一通乱剑,将他们宰了。而外头一人又冲了进来,我着实无奈,便将他也杀死。”

    东采奇寻思:“他所作所为,实则是为了维护我名誉。李恋、滔鼓图谋不轨,言语无耻,已有不臣之心,本当受重罚,可庆仲却抢先将他们杀了,之后死无对证.....我若饶了师弟,军中不知情者定会乱传谣言。我意欲澄清此事,可那两人言行太过不雅,如何能当众说出?如此一来,我颜面无存,今后如何统领大军?”

    庆仲不知她心意,小声问道:“师姐,我对你好不好?你饶过我成么?”

    东采奇急思片刻,打定主意:唯有捏造罪名,说那两人劝庆仲投敌,庆仲杀人之举便名正言顺。至于杀那守卫之事,更是容易遮掩。这般处置,虽不怎地光明正大,但却最是妥当。

    她点头道:“来吧,咱们回去,我设法替你脱罪。”

    庆仲大喜,跑上前来,东采奇见他冷的发抖,便握住他手掌,替他传功取暖。庆仲年幼之时,东采奇便常常这般照顾他,此刻虽生了隔阂,可见庆仲为她诛杀无耻之徒,反而对他信任了些,遂自然而然的运功相助。

    可她万料不到庆仲体内已练有万鬼的邪法,同自身中万仙内力时分时合,一与外界万仙功力相触,心中邪念顿时急剧放大。他饥寒交迫之际,正渴望温暖,又对东采奇觊觎极深,欲念强烈,被她掌中暖流一激,正如火星点燃火药,瞬间炸裂开来,不可遏制。他大叫一声,扑上东采奇身躯,神色凶猛,如亲如咬,嘴唇朝她脸上贴近。

    东采奇惊怒交加,内力一震,将庆仲迫退,喝道:“师弟,你还不退下!”

    庆仲怪笑起来,声音如鬣狗般奸诈,脑中理性全无,唯有滔鼓、李恋之言,他道:“你身子污秽肮脏,我...我却是洁净之躯,我来替你好好洗洗!一回生,二回熟,你尝到甜头,便忘了盘蜒,归心于我!”

    东采奇冷冷说道:“你立即跪下,磕头谢罪,我饶你不死。但从此以后,万仙中再无你这人物。”

    庆仲大叫一声,身子一蹿,扑了过来,身上金光黑雾,缠绕周旋,黑蛆躁动,遍布躯体,招式极为迅速。

    但他这身功夫纵然了得,又如何放在东采奇眼里?她回身一拳打出,拳力无形有质,宛如密网,又如刀阵,正中庆仲身躯。庆仲大声惨叫,在雪地里滚了滚,他此刻身躯强硬,中此招居然无碍。

    东采奇手下留力,砰砰声中,又击出三掌,将庆仲打的鸡飞狗跳,翻翻爬爬,饶是庆仲筋骨结实,也已痛彻心扉,痛呼不绝。可他心中邪欲疯长,压倒痛觉,万鬼万仙之躯愈发悍勇,扑抓之时,动作也愈发阴狠。终于硬挺了一招,身子一扑,抓向东采奇“会阴”要害。

    东采奇再忍耐不住,一招“万乘雄主”,以掌做剑,横扫而出,势如龙行,斩中庆仲左腿,咔嚓一声,将他整条腿斩了下来。庆仲“啊”地一声,血流一地。伏倒雪中。东采奇心中一凛,又有领悟,心想:“原来血肉纵控念的功夫断人躯体,加倍容易。”

    庆仲清醒过来,呜呜哭道:“师姐,师姐,我错啦,我....当时并非是我,是黑蛆...是寒火女王害我如此!”

    东采奇忍住心痛,哀声说道:“你以下犯上,屡教不改,无论在何派之中,都再不能饶恕。师弟,你....你放心,你灭门之仇,我今后定替你...替你报偿。”

    就在这时,地上咔嚓一声,冰层开裂,庆仲大喊起来,扑通落入冰水之中,东采奇脸上变色,想要追赶,但自己一时也站立不稳,庆仲沉得太深太快,身形隐没,便再没有浮上来。
正文 八十一 人生在世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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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陡然回神,怀中梅华夫人已然伤重死去。她心想:“此事...此事..由梅华夫人而起,她所言所行,委实不该。她怎会变成这样?”细细回想,心中渐渐明白:“是了,她原先被魏武哮追杀,迫于重压,只能善待这些少年,以求其援手。待得我杀了魏武哮,她压抑心气已久,一股脑爆发,这才如此肆无忌惮,口不择言。”

    她心知陶灯儿在军中胡人少年心里威望极高,虎人士兵数目极多,身手矫健,乃是东采奇守城倚仗的基石,他虽犯下大罪,但权衡轻重,决不能加罪,反而需得怀柔争取才是。

    东采奇计较已定,施展法术,将梅华夫人尸首化了,回到马车旁,说道:“我要去某处,你们先行返回。”众侍卫知她武功惊人,可敌万军,依言离开。

    东采奇举起火把,四处放火,不久火光冲天,烈焰滚滚,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付之一炬。她望着火焰,心中越来越失落,耳畔响起那自尽的女子所言:

    蛇伯亡了,蛇伯早就亡了!你想要回到过去,但再也回不去!除非你将咱们全数杀了。

    蛇伯的血脉已然受染,这些虎头少年便是下一代蛇伯城民。但蛇伯未亡,东采奇从城中各处放出不少奴隶来,他们与城中女子结合,终有一天,真正蛇伯城的人会诞生。

    可那些女子呢?她们为征服者强占生子,待到得了自由,又得为原先城中男子养育,她们这一辈子的苦难,何时才能到头?

    这宅子所处偏远,火势不会蔓延,东采奇看了一会儿,便舍弃不管,行向长乐庙方向。

    走了十多里地,忽听街头哭声响亮,此起彼伏,东采奇急忙赶过去瞧,只见数百个女子被男子围住,女子各个儿光着身子,众男子则消瘦虚弱,身上伤痕累累,但力气仍比女子大得多。他们拉拉扯扯,将女子摔倒在地,举起大酒缸,把酒泼洒在女子身上。酒入伤口,女子们痛的厉声惨叫,仿佛鬼魂哀鸣一般。

    众汉子大声笑道:“咱们在狱中受苦,充当奴隶,这群脏东西却在外头逍遥快活,被虎人脏了身子,正该好好洗洗,洗不干净,咱们也不碰。”

    又有汉子道:“我说洗不清楚啦,不如拿火去烧,将肚子里的妖怪烧光,我才饶了这贱·人。”

    众人齐声叫好,有人当即拿来火把,在女子身边比划,众女子吓得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但众汉子反笑得愈发猖狂。

    东采奇想起盘蜒来,他听军营中将士赌博大笑,曾经说过:“但我听来,却不像在人间,倒像是入了魔窟,好一群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

    我是在噩梦中么?蛇伯城已成了魔窟么?

    东采奇朝前一冲,砰砰几声,将数个汉子打的翻身栽倒。众汉子大怒道:“又来个不要脸的婆娘。”但借着火光,看清她面容,又无不震惊惶恐,纷纷跪地喊道:“是侯爷来了!我等愚昧无知,未认出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东采奇将众女子扶起,哽咽道:“是我无能,当年未能保住大伙儿。”众妇人冷的发抖,东采奇忙道:“你们快回屋去吧。”于是她们赶忙跑远了。

    东采奇对众汉子大声说道:“如再做这等行径,我定砍头不饶!知不知道?”说罢手掌一劈,轰隆一声,地上陷落,破开一道三丈裂缝,众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连滚带爬,散得干净。

    她心情更是沉重,仿佛陷入无尽的风沙暴中,无论朝何处走,都是令人窒息的灾祸。她不能犹豫不决,可也不能痛下杀手,她不能失了民心,可也不能放纵罪恶。

    她不能放弃,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盘蜒说的不错,东采奇舍不下蛇伯城。

    她来到长乐庙,此庙早荒废多时,黑夜之中,乌鸦栖息,哇哇鸣叫,加倍颓废。她遥遥望见一虎人少年正站在屋顶巡视,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正是陶灯儿。

    东采奇也不藏身,快步上前,说道:“陶灯儿,我来瞧瞧你们。”

    陶灯儿吓得不轻,险些从屋顶落下,他颤声道:“是....是城主姐姐,你....你....”

    东采奇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梅华夫人之事,错不在你,我处事疏忽,罪责在我。”

    陶灯儿惊疑不定,问道:“你怎地知道的......你当真饶了我的...我的罪?”手握刀柄,毫不松懈。

    东采奇道:“梅华夫人已死,她...她言行恶毒,死不足惜。陶灯儿,我本就不该将你送至她手下管辖。我见事不明,对不起你,也害了她。你让你手下兵卒都回来吧,我说话算话,既往不咎,如出尔反尔,天打雷劈,便如此庙一般。”

    她手一扬,寒星剑出鞘,一招蛇伯雪岭飞出,霎时风霜大作,尖声狂啸,将那破庙屋顶一剑而断,陶灯儿站立不定,惨叫着跌落下来,庙中一阵大乱,众虎人少年惊呼不断,奔走逃出,去看那庙顶,已然被吹得四分五裂。

    陶灯儿回头望着同伴,心想:“她..她如要杀咱们这二十多人,真是易如反掌。”于是跪地喊道:“城主姐姐,你如此宽宏大量,咱们再不敢捣乱啦。”

    东采奇听他言行幼稚,不知罪行严重,正要斥责,但想起当温和处置,只得勉强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句话。”但又提高声音,说道:“如有下次,可别怨我斩下你们的小脑袋。”

    众虎头少年连声道:“不会有下次了。”但目光闪烁,躲躲藏藏,似满怀心事。

    东采奇不以为意,心想:“他们毕竟年幼,身子虽强,还是孩童。犯下这等大错,岂能不吓得魂不附体?”目光一扫,见众虎人少年中有一人似极为眼熟,她随手指着他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虎人少年哆哆嗦嗦,低声道:“我叫额....额顶。”

    东采奇努力搜寻记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她暗暗心想:“这少年无关紧要,你又何必为此分心?这几天来倒霉事接踵而来,你可莫乱了方寸,心神不宁。”于是笑道:“你定是众娃娃中胆子最小的一人,是么?莫慌,莫慌。我说话算话,绝不处置你们。”

    众虎人少年立时放下心来,东采奇亲自领着众人,回到军营之中,送他们返入住处,见其余并无异样,这才折往宫殿。

    她忙碌一夜,心力交瘁,又想着去见盘蜒,将他那几句话问个明白,他到底是危言耸听呢?还是真信大难将至?但稍一在卧房躺下,吐纳几回,便即刻沉入睡梦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中也不得安稳,一会儿梦见处置不完的公文,一会儿梦见接连惨死的众人,可又不愿醒来,去面对那真实的、连绵不断的噩耗。

    睡到早朝时,几位侍女将她叫醒,替她匆匆梳妆打扮,整理一新,东采奇来到大殿,主持朝议,见众人早已齐聚,议论不绝,吵闹不休。众臣看东采奇现身,这才安静下来。

    东采奇强颜欢笑道:“诸位何事如此惊咋?”

    吕昂出列,躬身说道:“侯爷,梅华夫人家中失火,已然..已然死去了。”

    东采奇本该装作吃惊的模样,但她已懒得伪装,点头道:“我知道。”

    此言大出众人预料,一时脸上变色,高阳问道:“侯爷,你从何得知此事?”

    东采奇道:“昨夜失火时,我得了消息,赶去看过,可惜未救出一人来。”

    高阳迟疑片刻,问道:“可是有敌人来袭,害了...害了梅华夫人满门?否则以她门下护卫功夫,绝不至于....全数丧身火海。”

    东采奇摇头道:“并非敌袭,或许是天冷烤火时不小心,先中了火毒气,晕厥过去,所以....有这般后果。”

    吕昂等人面面相觑,听她说的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心知她有意遮掩真相。她素来恩德服众,处事得体,众臣对这刁钻阴毒的梅华夫人也无好感,此刻她这般态度,众人心中一盘算,便各自装作不知,一个个儿叹道:“原来如此,今后可非得小心用火了。”

    东采奇又道:“梅华夫人眼线密布,生意做的不小,各处讯息可谓灵便至极。如今她已不在,郭新爷爷,她的担子,便由你代劳如何?”

    郭新最喜得权,受人重视,连忙笑道:“这婆娘见识浅薄,大字也不识几个,才干如何及得上我这老才子?侯爷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便去挑选探子,牵线搭桥去也。”说罢扬长而去。

    东采奇昨日阅读奏章,再听群臣奏报阐述商量,一一定夺,忙活许久,这才命群臣退朝。高阳犹豫片刻,又自行折回,东采奇问道:“道长仍有话说么?”

    高阳道:“采奇侯爷,你可曾见到阿道姑娘么?”

    东采奇“咦”了一声,好奇心起,问道:“是了,我也有两天不曾见她。你为何要找阿道?莫非....好生想念她么?”

    高阳道长摇头道:“如今城防牢固,探报畅通,敌人大军倒也不足为虑,唯独鬼虎门的高手刺杀,叫人好生头疼。若阿道姑娘在此,合你我之力,三人配合无间,加上众侍卫相助,便是万鬼鬼首来袭,咱们也未必不能一斗。”
正文 八十二 兄妹之情似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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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笑道:“我还当道长对我这妹妹...嘻嘻...好生想念呢。”

    高阳摇头道:“侯爷取笑了,我哪有这等心思?”

    东采奇道:“我也许久不见阿道,这小丫头去了何处?但她一身神通,人又精明,倒也未必有什么凶险。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师兄盘蜒功夫极高,有他相助,遇上鬼首,总能对付过去。”

    高阳沉吟少时,问道:“侯爷,梅华夫人可是得罪了你,你才....才...对她下手么?”

    东采奇就怕他这般乱猜,立时摆手道:“哪有此事?你又不是不知我的为人,我何尝做过这心狠手辣之事?”

    高阳道:“那又是何人所为?”

    东采奇左思右想,再无法隐瞒,又确想找人商议此事,便将陶灯儿等少年将领罪行如实说出。高阳越听越惊,却也无法决断,过了半晌,说道:“如今也....也唯有如此了。但若咱们蛇伯城安定之后,终究...终究不能轻饶他们。”

    东采奇道:“这些孩子也是苦命人,我虽救了他们,但却管不了百姓偏见,要真局面改观,各个儿城民间和睦相处,真不知还要过多少年。”

    高阳听她语气忧国忧民,神色见难掩疲倦,不由出神,只痴痴望着东采奇,东采奇见他这般模样,喊道:“喂,喂,道长,你看什么呢?”

    高阳身子一震,脱口说道:“采奇姑娘,我高阳生平所见女子,要么贪慕虚荣,要么自私自利,要么任性胡闹,要么不识大体,绝无一人比得上你。”

    东采奇大感窘迫,忙道:“道长过奖,我这人平庸无能,又有甚么了不起的?”

    高阳道:“此乃肺腑之言,绝无虚假,你放着中原高官厚禄不要,偏要为蛇伯故人,独闯险境,这等胸襟胆识,便是天下男子,又有谁人能及?而若非你心胸宽广,知人善用,又怎能得这许多助力,将这许多受苦百姓救出苦海?”

    东采奇听出他言下满含情意,心中不快,不愿多谈,果断说道:“道长言过其实,倒让我好生惶恐了。此事不说也罢。我尚有要事,这便不送了。”

    高阳霎时面无人色,眼神凄凉,他心跳加速,清晰可闻,东采奇听在耳中,更是忌讳,正要掉头就走,高阳忽然说道:“采奇姑娘,我背叛万鬼,留在蛇伯,并非全是为了百姓。我...我对你一番情意,不求回报,但....但只求你莫要如此冷淡,将我视作....视作盗贼淫·贼一般。”

    东采奇听出他语气卑微,诚惶诚恐,不禁想起面对盘蜒的自己,当初若非盘蜒鼓动,她受爱意驱使,又如何会执意夺城?她说道:“我已有此生钟爱的心上人,道长此言,荒谬乖张,大违礼数,还请绝了念想,以留今后相见的余地。”

    高阳如脑袋上挨了重击,一时头晕目眩,险些跪倒在地,他道:“我....我....心意此生不变,愿一辈子等着...等着姑娘。采奇,你....你那心上人高高在上,你....终究会明白,你攀不上他,你我才是良配。”

    东采奇怒气上涌,驳道:“我真心爱他,他真心爱我,地位武功,皆如浮云一般。你再胡言乱语,挑拨离间,莫怪我动手将你逐出!”

    高阳痛哭流涕道:“此情此心,天长地久,我只求姑娘一生喜乐,我再如何受苦受难,也甘之如饴了。”说罢大声哭泣,冲出大殿去了。殿外一众侍卫看得莫名其妙,心中嘀咕,但脸上却不敢表露。

    东采奇被他一搅合,又觉头大如斗,不得安宁,可想起此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言行,与自己追求盘蜒时何等相似?这般一想,倒也同情起他来了。

    过了半日,到了傍晚,东采奇练功用饭,得了空闲,正想去找盘蜒,却忽然收到一封书信,乃是高阳送来。她想:“我正用人之际,倒也不能太过决绝。”于是拆开一瞧,信中写道:

    “采奇姑娘,吾身心受苦,生不如死,祝姑娘与郎君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愚人高阳绝笔。”字是血迹写成。

    东采奇一看,险些气炸了肺,却又吓丢了魂,心道:“这混账道人,武功这般高,性子怎地如此懦弱?我也没如何骂他,他为何寻死觅活?”情急之下,脚下生风,赶往高阳所住之地。

    自攻陷蛇伯之后,高阳迁至蛇伯城清风道观,那道观离宫殿不远,往来方便,东采奇只行了一炷香功夫,便已赶至。未及闯入,已运气喝道:“高阳,你这王八蛋、胆小鬼,我来找你算账来了!”声音如雷,响彻数里。

    门中道童忙来开门,东采奇道:“你们家观主呢?”

    道童道:“他在后院蓬声殿里,吩咐咱们不得入内,违者逐出师门。”

    东采奇大声道:“这呆子!”倩影一闪,几个起落,已闯入后院,见松林间隐着一宽敞大宅,便是那蓬声殿了。她听殿中悄无声息,心惊肉跳,拉开滑门,感应气血,来到大堂,却见高阳委顿在地,气息微弱,但并未死去。他身边坐着一人,正是他那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妹妹龚琴。

    东采奇冷汗直流,抢上几步,要探高阳脉搏,他妹妹伸手将她挡住,东采奇不愿得罪她,怏怏退下,问道:“道长他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

    龚琴俯下身子,在高阳额头上一吻,说道:“他没事,没事的。有事的是我,我心疼的很。贱·人,你知道么?你伤的我好深,好痛。”

    东采奇心想:“她为何叫我....贱人?我怎地得罪她了?莫非她怨我累她哥哥险些死去?可这是高阳一厢情愿,我又如何能料到?”

    龚琴怒道:“贱·人,你为何不开口说话?”

    东采奇黯然道:“龚琴姑娘,你照顾好你哥哥,劝他忘了我吧。我对他唯有敬重之心,并无...其余意思。”

    龚琴表情麻木,但四周光线阴暗,衬得她邪气阴森,她道:“一个个贱·人,真是杀不光,赶不光。杀死一个,又来一个。偏要勾引我的好哥哥。”

    东采奇愕然道:“什么....杀不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龚琴哼了一声,说道:“你还不明白么?我这哥哥,实则是个多情种子。他练功走火入魔,心肠最软,情念最深,只要遇上美貌些的狐狸精,便非要...嘿嘿....与其纠缠在一块儿,闹得哭哭喊喊,撕心裂肺,他才觉得爽快。你是他此生遇上的第四十个狐狸精,我替他杀了三十七个,你呢,便是这第三十八个。”

    东采奇顿时想起那溶洞中前来复仇的思悠悠来,那思悠悠说曾与高阳有过婚约,但高阳以书信约她,在相会时险些将她害死,高阳对此事矢口否认,眼下看来,自然是这龚琴下的毒手了。

    她沉住气,说道:“高阳呢?是你伤了他么?”

    龚琴咬牙道:”不错,不错,是我....我不忍心害他,可又有甚么法子呢?他害我一生,却又不肯娶我,他拈花惹草,屡教不改,我替他将那些狐狸精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他还不醒悟,竟然又勾搭上了你。我与他大吵一架,他居然....居然...骂我...比不上你,没法子,我唯有...唯有教训教训他本人了。”

    东采奇心想:“她...偷听到我与高阳谈话了?她功夫好生了得,我俩竟全无知觉么?”

    龚琴突然神色剧变,扁扁的脸上,五官扩张开来,显得丑陋万分,她叫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比你美貌十倍,百倍!高阳为了气我,说些气话,我半点也不信,我不信!”

    东采奇冷冷说道:“姑娘是美是丑,我已无心过问,但既然道长无事,还请姑娘念在亲情份上,好好照顾他。”

    龚琴神情又平和下来,抚摸高阳头发,说道:“我记得那年,我才....才十六岁,哥哥他二十岁,我年轻时比眼下....更美,我俩虽是亲兄妹,但他待我....却与众不同。他这人此生最爱的,一直是我,是他头一个女人,只是他装作不知道罢了。”

    东采奇毛骨悚然,对高阳顿生厌恶,问道:“你与高阳....做出那苟且之事了?”

    龚琴语气甜蜜,痴情笑道:“可不仅仅如此,一年之后,我怀上了....怀上了他的孩儿,我俩家中家规很严,若被爹爹知道,咱俩都活不成了。于是咱们便连夜私奔,逃入深山老林之中。咱们年轻,不懂事,哥哥哪知道如何照料我这大肚子?于是我孩儿没了,一生下来便是死的。我...我不怨他,我可怜他还来不及呢。”

    东采奇转身就走,来到房门前,那滑门哗啦一声,自行关上,东采奇动手一拉,纹丝不动。东采奇暗暗留上了神,潜运真气,防范四周。

    龚琴道:“我和他说,咱们俩还可以再生,养下十个八个的,这甜滋滋的好日子,可没个尽头。但他这人调皮活泼的紧,而我...而我生养之后,又稍不及原先美貌,有些...有些发胖,他借口说这么做不对,便不再碰我,瞒着我偷偷找上了另一个婆娘,那是万鬼门中的一个妖女。嘿嘿,几年之后,这女子惨死时的表情,可让我快活极了。”
正文 八十五 来生再续姐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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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弯刀斩落的瞬间,东采奇心中迷茫,几乎想就此待毙,但求生念头闪过脑子,她手往上抬,掌力虚托,将那利刃偏斜数寸。她脸颊一痛,鲜血飞出,已被割伤。

    那疼痛让东采奇醒悟,她左掌一抹,掌风纷纭,右掌击出,掌力雄浑,将身前身后守得固若金汤。阿道刀光劈至,却无法得逞,只得撤后。

    血腥气味儿从脸颊上传来,似夹杂着疯狂、决绝之意,伤痛缓缓麻痹,伤口飞速愈合,东采奇双眸凝视阿道,想要问话,但却害怕答案。

    阿道声音冰冷,说道:“你装什么可怜?你害我如此,被我逃脱,还指望我放过你么?”

    东采奇苦涩问道:“我怎地...害你了?”

    阿道哈哈大笑,解开袍子,露出其下娇柔滑嫩的躯体,她穿的极为单薄,便是青楼女子,怕也不及她此时风流。

    东采奇道:“你为何穿成这幅模样?”

    阿道怒喊:“你当真不知?好,我对你说了无妨,我去找盘蜒,我不顾颜面,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祈求他....抱我亲我,我想给他我的身子,趁他高兴之时,随后一剑宰了这仇人。”

    东采奇已明白缘由,她道:“你这是...何苦如此?”

    阿道不理她,只道:“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愚蠢可笑,他....他嘲弄我,轻视我,将我....我的尊严践踏在地,踩得粉碎,仿佛我是古今最·贱最烂的货色!他用法术制住我,令我痛苦不堪,浑身僵硬,折磨了数日,我才设法脱身。”

    东采奇见她神色凶恶,料知不假,却仍说道:“师兄怎会这么做?是了,是了,你要杀师兄,师兄他不过...不过稍稍惩戒你一番,你当下并未受伤,对么?师兄他下手有分寸,终究放过你了。”

    阿道厉声道:“是寒冷令我醒来,是仇恨令我逃脱。东采奇,你说说,你那师兄为何不肯要我?像我这般容貌身段,他这好色之徒,怎会不心动?”

    东采奇急道:“师兄乃是严守礼法之人,我与他相处许久,他始终....极为敬重我。”

    阿道“哈”了一声,满脸不屑神情,她道:“他早就知道我恨他入骨,非杀他不可。他有所提防,却偏偏要我扮作最下·贱风·骚之人,说尽无耻的话,逗他开怀,才说出实情。我相信那个婊·子...不会出卖我,但那个婊·子恋·奸·情·热,管不住嘴,什么都说给他听了。”

    东采奇直喊:“哪有?哪有此事?我自始至终,不曾向他吐露半句。”

    阿道问:“你当真没说过?”

    宫殿外响声更重,砰砰声中,似有炮弹打来,大石粉碎,城墙倒塌,东采奇急火攻心,登时跪在地上,说道:“阿道妹妹,我东采奇以祖宗名誉发誓,绝不曾向盘蜒师兄说起你对他仇怨。”

    阿道闭上眼,屏住呼吸,不置可否。

    东采奇以为说动了她,不敢耽搁,当即起身,从她身边绕过,但阿道突然一回头,鞭子一卷,扯住东采奇喉咙。东采奇惨叫一声,只觉阿道内力刁钻,出手狠辣,仍欲置人于死地。

    阿道微笑着说:“不管你说是没说,杀了你总是没错。我杀不了盘蜒,便杀他身边亲人也好,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让他事事如意。”

    东采奇无法喘气,胸肺受阿道内劲所扰,险些炸裂开来。危机关头,她鼓足内劲,流转体表,震荡不休,竟将那鞭子撑开半寸,她手指一弯一锁,手法神妙,已将那鞭子一头拉住,再向外甩出。

    两人内力相拼,阿道便感不支,手一松,鞭子已被东采奇夺去。她趁势前冲,一刀挥下,东采奇始终不愿与她刀剑厮杀,空手去拿,阿道忽刀忽掌,毫无定数,内力刚强,狂涌而至,连连击毁石雕、石栏,将大阶打的千疮百孔。东采奇苦苦忍让,只守不攻。

    阿道嘲笑说:“你装作无辜,便想保住不死么?”招式变化,愈发狠辣。

    东采奇道:“其中定有误会,你为何不当面问问盘蜒师兄!”

    阿道说:“他已亲口承认,哪里还会有错?”一掌推出,正是“浑天闹海”,东采奇手指一拨,挪开力道,只听身旁炸响,将一棵大松树粉碎。

    她又道:“盘蜒师兄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阿道,咱们先抛了恩怨,城中危急,咱们须得救援。”

    阿道一招“蛟龙出水”,掌为龙头,刀化龙尾,混混转转,内劲广罩,东采奇再守备不住,被阿道一掌切中肩膀,她痛呼一声,手骨立断,一条胳膊落在地上。

    阿道哈哈一笑,甚是得意,一时忘形,东采奇摔了出去,手在地上一撑,升上高空,瞬间已在数十丈之外,阿道不能飞空,见状大惊,刷刷数刀切出,刀光如浪,追袭过去,但东采奇回身一掌,借阿道气力,反而飞的更快。

    阿道暴跳如雷,往旁一瞧,见到桑曲儿,她呼喊道:“东采奇,你再不回来,我将这小丫头宰了。”

    东采奇听得明白,无可奈何,在空中转圈,折回地面。阿道横过弯刀,将桑曲儿架起,冷笑道:“你将你翅膀折了,否则莫怪我下手狠毒。”

    东采奇望着阿道,心如刀割,想:“她...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原先何等善良侠义?便因她恨盘蜒师兄,连心中道义也不顾了么?”

    阿道说:“你多看什么?还不动手?”

    东采奇一咬牙,拉住背后翅膀,用力一撕,血肉断裂,鲜血如河,那一对翅膀落入血泊中。她强忍剧痛,说道:“你....放了曲儿,我逃不了啦。”

    阿道点了点头,将桑曲儿往旁一摔,她道:“我只杀你一人,原也不想害这丫头。”她见东采奇受伤太重,再难以逃跑,要桑曲儿也是无用,捏了捏兵刃,脸色憎恶,走向东采奇。

    东采奇道:“住手,阿道,我不杀你,你是我此生挚友,我...我不想与你动手,更不能伤你。你为何还不明白?你我仇怨,乃是小事,待...蛇伯城平安之后,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阿道骂道:“你说的话,在我耳中有如狗屁!我眼下先杀了你,再与万鬼拼了。你还想杀我,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东采奇目光悲凉绝伦,垂首软倒,她心想:“别了,阿道。别了,妹妹。”

    两人情感深厚,彼此投缘,在她心中,她早就将阿道视作亲人。可事到如今,阿道步步紧逼,连下杀手,她再不能手软。

    她非亲手杀了阿道不可。

    盘蜒哥哥,我舍得下她,我追的上你。

    霍然间,阿道厉声惨叫,妙目滚圆,她见原先地上那一截胳膊刺入她后背,穿破她胸膛,她娇躯摇晃,狂喷鲜血,眼中满含泪水,说道:“你...你这妖怪。”

    东采奇哭道:“你....逼我如此,我本不愿如此。”

    阿道痛骂:“你杀我好了,母·狗!就算你剜我的心,我....也...”不及多说,一掌朝东采奇打来,她心脉受损,虽一时未死,但也是致命重伤,这一掌舍命一击,运足毕生功力,当真威势惊人。

    东采奇双足一弹,身子倒退,以大枯竭掌接招,轻轻声中,将这掌力挡住。两旁石裂墙断,东采奇再无损伤。她道:“我功夫比你更高,你报不了仇。阿道,我去了,你莫要追上来,早些设法疗伤,你还有救。”

    阿道惨然发笑,笑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她捂住胸口,突然一掌斩向桑曲儿。

    东采奇把心一横,那断手突然在阿道胸腔中碎开,阿道身子一震,霎时摔入血池,身子发抖,肌肤渐渐冰冷。

    阿道抬起脑袋,死命望向她那好姐妹,最终杀死自己的仇敌。她心想:“苍鹰哥哥,我死后能见到你么?”

    随后她低下头颅,面向下方,一动不动。

    东采奇捂住脸颊,无声哭泣,顷刻间什么都不想做了。

    但她无法逃避,城内的哭喊声、兵刃的碰撞声,仍不住传到东采奇耳中。她催动内力,断臂长了出来,翅膀重生,抱起桑曲儿,掠空而去。

    她飞向喊杀最激烈处,见她的兵马正与叛变的虎人交锋。她手下训练有素,仓促应战,绝无慌乱,已然布成阵形,稳固突破,众虎人少年力气虽大,但在铁桶阵前却一触既散,溃不成军。

    她数了一会儿,心想:“那陶灯儿只说动一半,仍有一半仍摇摆不定,说不得,须得尽快痛下杀手,平息叛乱。”

    她将桑曲儿藏于一破屋中,身影一动,冲向敌人侧翼,长剑劈砍,无数冰锥刺出,众叛逆死伤惨重,无不悚惧。东采奇手指连颤,地上尸首在叛军中炸开,尸骨如箭,四散射·出,只在眨眼间便重创数十人。

    吕昂等人见她赶来,齐声欢呼道:“侯爷!”士气大振,凝聚在一处便往外闯。

    东采奇道:“不可乱冲,前军抵挡,弓箭手退回城墙,占据高处,以弓箭杀伤!”

    众将领命,一字排开,组成战阵,一阵拼斗,将虎人大军再度击退。东采奇血煞掌击出,中者立毙,血液涌动,被她隔空操纵,宛如长枪,接连刺杀敌人。

    蓦地背后声响,东采奇听此人血声,也不回头,侧身踢出一脚,一庞大身子被她踢中,闷哼一声,摔得狼狈。

    东采奇高声喝道:“陶灯儿,你做的好事!”

    陶灯儿口鼻流血,答不上话来,东采奇将他拉起,割断他喉咙,将他鲜血化作利箭,射·向黑压压的敌群。
正文 八十六 身在深渊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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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连使神通,声势不凡,更当场击杀敌寇。众虎人气为之夺,不禁生出退缩之意,东采奇强打精神,大声道:“跪下投降!可饶不死!”

    但人群中那额顶高声喊道:“咱们别无退路,莫要轻信此人鬼话!”

    东采奇气往上冲,飞向这煽动主谋,双掌迭出,掌力如排山倒海一般,中者必死,当真所向披靡,敌军无不惊骇。她来到额顶面前,大声道:“随你爹下去吧!”一掌罩住额顶。

    就在此刻,左右各有罡气打来,东采奇内力生出感应,心知不妙,只得自保。双手圈转,气贯双臂,击向两旁,已使出全力。瞬间,她耳中铿锵巨响,双臂几乎折断。

    她低呼一声,急急后退,一边调匀乱息。那二者紧追而来,乃是一黑毛虎妖,一金毛虎怪,二者身着绚烂长衫,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分别稍胜阿道一筹,当是万鬼鬼官。

    若东采奇不曾受伤,精力完好,对上这二人,本也有取胜之机。但她不久才惨胜阿道,心神沉沦,伤势极重,内力衰弱,如何能再敌得过两人?她心中悲壮,苦苦支撑,只盼盘蜒突然到来,如往昔一般,将自己救出苦海、地狱,令她重回人间。但她越是苦熬,越是明白:这次盘蜒不会救她。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但她确实知道:盘蜒早预见了一切,他所说何尝有失?蛇伯城自相残杀、陆续惨死,敌人汹涌而来、无处不在。东采奇舍不下所有人,她的下场已然注定。

    她会死在这儿,蛇伯城会再度沦陷,因此次叛变,他们的下场将比原先更为悲惨。

    东采奇心中哭喊:“我不想管了,我不该来这儿,让我重头再来,我绝不会再做梦。我动机不纯,只一心想讨好盘蜒师兄,并非....并非真将百姓放在心上。我才是罪人,我宁愿自尽,也绝不会再祸害大伙儿。”

    她在向谁祈求?这祈求又有何用?

    她胸口中了狠狠一掌,远远飞出,撞入塔楼,巨石如天崩地裂,一股脑砸了下来,压断东采奇手足腰腹,将她身躯伤的不成人形。那两个鬼官知她必死,不再多管,转而杀向她麾下大军。

    巨石泥灰罩住了她,黑暗遮蔽双眼,隔绝了天地万物。东采奇听着外头一声声尖叫、一句句痛骂,心在滴血,神魂悚惧,五内俱焚,她大喊:“放我出去,盘蜒哥哥,你在哪儿?你救救我,救救大伙!”

    没人回答,她只听见哀嚎、求饶,凄惨无比,仿佛魔窟中的鬼怪在宰杀弱小的凡人。

    她很快便知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因为众人的鲜血汇聚成河,透过石头缝隙流了进来,东采奇沉浸其中,感受众人心思,知道这些都是她带来的将士。

    我亲手将他们带入了地狱。

    我亲手将蛇伯城推入更深的深渊。

    我做错了么?我现在明白,蛇伯城已回不去了。强盛霸道的万鬼毁灭了蛇伯的人,他们早已成了万鬼的一部分,人心已变,早已无药可救。

    但我本该怎么做?如懦夫一般躲在南方?不去报仇雪恨?不去主持正义?不去追杀凶手?不去救助苦难?敬畏强者,躲闪魔鬼,等待着故乡的乡民无可挽回的毁灭么?

    不知不觉,鲜血逐渐上涨,淹没东采奇的脑袋,她吸最后一口气,沉溺其中,竭力多活一会儿,反思自己的罪过。

    我本有机会的,如我曾劝大伙儿就此离去,一窝蜂逃出城,从冰墙裂缝返回,我非但不会沦落至此,反而会立下奇功。

    有人问到:“然后呢?你会将这些虎人养在余霞城,让他们安居乐业么?天子知晓,定然震怒。诸侯得知,定生猜忌。这些妇人呢?终有人会知道她们的过去。愚民暴躁,心存偏见,你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东采奇连忙辩解道:“我...我不带这些虎人逃离,只带凡人。”

    那人笑道:“你说的轻巧,但若劝母子分离,他们又岂会离去?”

    东采奇暗想:“是啊,母子连心,蛇伯城已回不去了。难道曾受支配的民族,后代一杂,便永远不见天日么?”

    那人又道:“你再想想,庆仲反叛、陶灯儿反叛、龚琴反叛、阿道反叛,若他们仍在,你能守得住蛇伯城么?”

    东采奇这才明白自己错的离谱,即便他们全数在此,若万鬼鬼首到来,在那强敌面前,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守住蛇伯城,这主意糟糕透顶,好不荒谬。

    他们是否变乱,无关大局,她唯一的机会便是盘蜒。

    但盘蜒哥哥说:“你舍不下他们,便追不上我。”他到底是甚么意思?他压根儿便不打算管蛇伯的事?那他为何....为何反而推波助澜?他想害死我?以他功夫,碾死我如碾死蚂蚁一般,又何必大费周折?

    他想见我一点点失去希望?零碎受苦?身心崩溃?世上怎会有如此...如此疯子?

    不,不,不会如此。东采奇,你这忘恩负义的贱·种,你怎能这般想?盘蜒哥哥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屏息许久,终于失控,那鲜血一窝蜂涌向她心肺间,于是那千万人的悲惨绝望、哀求祈祷,一齐融入她心中。她眼下辨别清楚,她统领的南方将士,几乎已然死伤殆尽。

    死吧,死吧,全数死光,便没人知道我做的蠢事了。我是不自量力,但没准事迹流转,到了南方,仍有人视我为英雄。

    一个弱小无能的英雄。

    她并未淹死,反而愈发清醒,那问话之人容貌更加清晰,不是旁人,正是盘蜒。

    他轻轻说道:“蛇伯城并非全无希望,民心已失?算得什么?属下背叛?又有何妨?血脉已脏?何必介怀?愚民愚行?一场闹剧罢了。你始终未明白如何驱逐异族,如何恢复江山,如何长治久安,如何屹立不倒。计策无用,手段无用,盟友无用,仁义无用,连我也无用,你该靠什么?”

    东采奇虔诚问道:“尊长,我该靠什么?”

    盘蜒满意的笑了起来,他道:“能夺回所失江山的法子,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敌人强横,你便更强。敌人霸道,你便更霸道。以力敌力,以狠对狠,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何谓正道?世上从无公论。但你若天下无敌,便是阎王般的邪魔,也有人奉你为正。”

    东采奇眼前一片血红,大眼枭的话又在她脑海回荡。

    它道:“这血肉纵控念的高深功夫,需得先自受莫大之悲,再累亲密之人受罪,如此方能渐入佳境,功德圆满。”

    东采奇一直畏惧此言,但当真事到临头,她才明白,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逃避不得,唯有忍耐。

    你舍下他们了么?你追赶上我了么?

    尊长所指的并非情爱,并非援手,而是取舍,而是境界。

    东采奇心想:“我先舍下他们,再追赶上你,随后回来解救他们,这行得通么?”

    盘蜒笑道:“你若追赶上我,未必会再想救人。”

    不会的,不会的,且容我....容我试上一试。

    她整个身子融入血水,沉入无底深处,但壮绝的、宏伟的气力托举着她,急速上升,她见到光明,见到晴空,见到了雪景,见到了战场。

    蛇伯城仍在,我的属下仍存活着。

    东采奇如血液一般透过石缝,流淌出来,她光着身子,感到寒冷,于是鲜血在她身上化作铠甲,保护着她。战场上人人专注厮杀,尚无人留意。

    大眼枭在她头顶漂浮,东采奇与它心灵相通,忽然间,深厚绝伦的真气流遍她的全身。

    大眼枭道:“我暂且将功力借于你。你原先境界不到,我无法相助,可眼下你已参透。你身躯近似阎王,可承受此法而不死。”

    东采奇心想:“前辈,你....你到底是甚么...甚么事物?“

    大眼枭道:“我乃聚魂山八魔之一,名曰天魔。受暴虐阎王囚禁,得了机缘,唯有逃至凡间。你功力陡增是数倍,再得我竭力助益,此刻功夫,可谓当世无敌。”

    东采奇有些想笑:盘蜒尊长说它乃是守护天地的圣兽,当真错的离谱。

    没准他故意说错了?

    她见到有数个身影在人群中纵横穿梭,杀人如割草芥,皆是万鬼鬼官,东采奇稍一动念,地上鲜血汇聚,凝成镰刀,她握住刀柄,纵横数下,登时刀光如网,飞过数十丈,罩向一人。

    那鬼官回过神来,但已然不及,那光网将他一裹,他一声不吭,瞬间裂成肉末。

    其余鬼官登时知觉,神色凶悍,一齐朝东采奇袭来。东采奇感应众人心血,只觉他们行动缓慢,她挡了十来招,渐渐得心应手,镰刀一挥,喀嚓一声,将一人手臂斩断。

    她残存部下看清是她,又见此情景,虽已陷入绝境,仍不禁由衷欢呼起来。

    那人痛呼一声,立时退开。另三人脸色剧变,各使绝学,霎时内劲集结,如三头悍勇巨兽,狂风呼啸,笼罩天地,直取眼前强敌。

    东采奇单手一圈一挡,那镰刀融化,变作血雾,转为浩瀚掌风,反打过去,那三人齐声惨叫,口喷鲜血,跌入人群之中,勉强才拿椿站住。

    东采奇稍稍一晃,随即挡在属下面前。

    活下的仍有近千人,这就是我所守护的人,我所坚守的道。

    我追上了尊长,我不会舍了你们。

    为首将领小声问道:“侯爷,你...你怎会....”

    东采奇歉然道:“我以往力不能及,对不住大伙,咱们败了,败得极惨。”

    众人纷纷问道:“那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东采奇眨了眨眼,眼中凄凉无限,却也有几分释然,说道:“离此深渊,返回天堂。”

    天堂在何处?

    故乡便是天堂。
正文 一 满腔柔情无处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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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等人回到那冰墙裂缝处,见裂缝更阔更长,足见这冰墙不久后必然坍塌。东采奇道:“若这冰墙真不在了,咱们万仙与万鬼必再度开战。”

    盘蜒道:“有与没有,相差无几,万鬼与万仙所练法门互相敌对,一时相处,或还能相安无事,时候一久,彼此猜疑,定生劫难。”

    东采奇道:“可不是吗?那雪岭三十国大举侵来,便是万鬼指使。我怎地忘了此节?”

    过了冰墙,又花了数月,挑捡小路,直通幽谷,避开人烟,翻越崇山,终于回到西南余霞城内。

    城中守将朝臣、黎民百姓皆纷涌而来,开城迎接,见归来者十不存一,无不大惊。民众连声相问,而众大臣心想:“瞧此模样,定然是一场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了。若如实相告,徒然扰乱民心,不如先回宫中商议再说。”

    一老臣笑道:“侯爷一支轻骑,先行抵达,后头定还有兵马。大伙儿莫要多问,还请侯爷先回宫歇息。”

    东采奇突然跪地道:“我昏庸无能,用兵无方,累得一众将士惨死北境,自个儿却落荒而逃,委实无能至极。那些随我出征的好汉子、好儿郎,有大半再无法返回。我愧对大伙儿,愧对属下!”说罢向众人拜倒。

    人群呆了片刻,有人大喊道:“雷儿,雷儿,你回来了吗?”又有人喊:“相公,你答应我一声!”刹那间,城中老夫妇,小媳妇,一个个大声呼喊亲人,若无回应,便手向苍天,放声痛哭,接二连三,悲情扩散开来,局面顿时大乱。

    东采奇望着一众伤痛之人,见他们悲苦之色,心中默念:“这全是我的罪孽,那数万条人命也当算在我头上。可我即便以死谢罪,又有何益?万鬼才是那真正的屠夫。我留下这条烂命,若皇后娘娘并不怪罪,我非善待百姓,要他们过上好日子不可。”

    群臣怕激怒百姓,忙护着她离开此处。东采奇虽遭遇惨败,但生平功德仁慈,倍受爱戴,一身战功极为辉煌,众百姓纵然悲痛,实则却并不怪她。

    回到殿上,东采奇向众臣详述远征详情,众人听她竟一路追至冰墙以北,无不悚惧,又听了北妖手段,更是惊魂不定。

    有一老谋臣寇怀道:“侯爷虽...虽遭挫折,但所作所为,仍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壮举。咱们禀告皇后娘娘,或仍会有赏银。”

    东采奇道:“败就败了,再如何伪饰也无用。西南之地,虽离北妖境内遥远,但大战一起,我等绝不能置身事外。太平日子弥足珍贵,如今正要休养生息,让百姓平和度日,以赎我愚行蠢罪。”

    众臣见她虽然伤神,却并不沮丧,稍觉宽慰。东采奇命人发放抚恤,安慰逝者亲友,颁布法令,任用贤能,为政极为勤勉。旗国经一时噩耗,却未衰退,反而加速壮大,逐渐富饶起来。

    盘蜒在余霞城又住了一段时日,见万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绝无灾祸,便向东采奇告辞,临别之际,只道:“还请师妹务必于某年某月某日,带五万人马,到越国醉石岩一处等我。”

    东采奇问道:“那日子可还久哪,师兄又有何主意?”

    盘蜒眼下还瞧不真切,只知非她相助不可,只得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东采奇微微一笑,答应下来,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分别。

    盘蜒足踏飞剑,横空而过,山川河流,皆在脚下,他心血来潮,升入云层,直面日月星辰。到此境地,连飞鸟也见不到了,茫茫宇宙之中,仿佛真只有他一个生灵。他踩上云层,内力凝聚,如踩实地一般。这数千丈高空之上,狂风凌厉,空气稀薄,气温冷冽,偏偏日晒荼毒,盘蜒不以为意,忘情感受这冷寂孤独。

    万仙第六层号称破云,这真正身在云端的滋味儿却不好受,时候稍久,常人便会送命,只怕也唯有破云的门人才能抵挡。

    盘蜒不愿返回凡间,只想永世在这死寂之中度过。但他心知不能,云层之下,红尘之中,仍有万仙、万鬼、北妖、凡人,不计其数的琐碎争端。

    许久后,他问自己:战事怎样了?

    他答不上来,于是他从云海中降下,盘旋一会儿,终于回到地上,来到城镇,找人询问战况,得知雪岭国集结大军,横扫入境,四处征战,中原有多国灭亡,那莲国国君已然出逃,莲国自也落入雪岭国之手。随后有万仙高手统军交战,打了几次小胜仗,陆扬明联合诸侯,以大军与雪岭国对峙。双方于黄沙峡前僵持不下,战事暂歇。

    盘蜒悄悄前往军营,查看一番,知双方军中皆有万鬼万仙的大高手,北妖大军连番征战,损耗不小,更多有内乱,如今隔江相望,料来不久便会各自退兵。

    他离了黄沙关峡谷,一路缓步前行,踏遍青山绿水,寻游丛林江河,历经多日,终于来到万仙山外,通过天门,回到万仙之中。

    刹那间,无可描述的憎恶从盘蜒心底冒了出来,他心神不宁,只觉空气中充斥这万仙的恶臭,他一见万仙门人,便心中有气,满怀愤恨。一听万仙弟子言语,便恨不得掩耳疾走,仓皇出逃。他脑中清醒,知道万仙本不可恶,比之万鬼,实可谓圣洁崇高至极。但他曾在鸿源之中留下姓名,身上万鬼的本性迷惑着他,鼓动着他,令盘蜒在矛盾的泥潭中挣扎。

    我何时才能摆脱这毒咒?

    等你杀尽万鬼之时。

    或是万仙覆灭之际。

    他快步奔过,众仙见他,无不敬重,跪地问候道:“盘蜒仙长,您回来了?”

    盘蜒神情苦闷,强笑道:“是啊,是啊,大伙儿都好得很。”一转脸,又变得阴沉疏远,眉眼古怪。众人见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皆引以为奇,心中嘀咕:“莫非仙使又练了一门世上罕有的神功么?”

    盘蜒逃也似的冲回神藏派高峰之中,这才松了口气,暗忖:“若长此以往,老夫这两面逢迎的功夫,非得....非得出神入化不可。”昔日蒙山自称老夫或老道,盘蜒摄其位,学其样,便也以老夫自居。

    他隔绝众人,心情好转,又想:“当年蒙山老兄也是这般阴阳怪气,与旁人格格不入。咱们神藏派一脉相传,我言行又何奇之有?哎呦,不好,可别让人以为老夫也与阎王勾勾搭搭,图谋不轨。”

    正在思绪纷纷,自惊自扰时,屋外翼声大作,有庞大飞禽落在地上。盘蜒运功一探,知是雨崖子来了,于是装模作样,庄严肃穆的说道:“雨崖找我何事?”

    雨崖子听盘蜒声音,一时忘情,险些一句“盘郎”脱口而出,可念及他此刻身份,不敢造次,施礼说道:“仙长,你长久不归,神藏派、山海门中有大事要与你商量。”

    盘蜒手一拂,那屋子木门敞开,雨崖子走入其中,跪倒在地,盘蜒再轻轻一托,雨崖子受他掌控,坐在一旁椅子上。

    盘蜒道:“仙家不必多礼。”

    雨崖子凝视盘蜒,脸色微红,清波流转,胸口轻轻起伏,她道:“仙长这一年半不在中原,我依照仙长嘱托,得众同门相助,处置山海门、神藏派事宜,已整理成册,还请仙长过目。”说罢伸出小手,递过一书簿来。盘蜒隔空一捞,那册子到他手中,翻开来看,一目十行,静默思索,雨崖子小心谨慎,不敢打扰。

    大约一个时辰后,盘蜒点头道:“仙家身具大才,处置得当,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雨崖子听他慢条斯理的自呼“老夫”,心中莞尔,不禁轻笑起来。盘蜒瞪眼道:“咄!你这丫头,为何嘲笑于我?”

    雨崖子道:“不敢,只是...仙使年纪比我小了不少,老夫老夫的,总有些...怪怪的。”

    盘蜒皱眉道:“这称谓当真不妥?”

    雨崖子以为他故意搞怪,婷婷起身,走到近处,握住盘蜒手掌,说道:“我...想叫你盘郎,上次分别时,你一直叫我‘崖儿’,你仍这般叫我,成么?”

    怒火穿过经脉,炙烤五脏六腑,盘蜒脸上镇定平淡,说道:“崖儿,崖儿,那似是前世的叫法了。”

    雨崖子身子颤抖起来,她急忙问道:“盘郎,你都忘了么?当年争夺破云的比武时,你曾亲吻我,抱着我,当众说我是你的恋人。随后你不告而别,去了西南,去找海纳派的东采奇,我这一年中,一直想去瞧瞧你,看你在做些甚么?可我不敢,我怕....怕你变了心,你又爱上了那年轻美貌的女弟子。可你眼下回来啦,我想的明白,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我不怪你,只要你记得我,我便...开心得紧。”

    盘蜒起身,走到门前,眺望远方,淡然说道:“你又听到了甚么?”

    雨崖子抿住嘴唇,泪水夺眶而出,她道:“一个月前,山海门中有人传讯,听说旗国侯与万仙仙使出征而归,军中传言...传言两人曾在大宴时当众搂抱,以....以夫妇相称...”她本遮掩的极好,说出此言,登时掩面哭泣起来。

    盘蜒那番做作,只不过想令东采奇由悲转喜,由喜转悲,由此顿悟,实则并未动心,而东采奇似也想的明白,压根儿不提此事。想不到他返回途中,隔得太久,这传言已从西南飞至万仙了。

    他狠下心来,说道:“你不登破云,不会明白。”

    雨崖子大声道:“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何几次三番的变心,如此反复无常。我对你算得什么?东采奇呢?陆振英呢?每当我对你绝望之时,你又会回来...惹我,待我甜蜜,叫我欢喜,让我满怀憧憬,最终呢?最终又会怎样?盘郎,盘郎,我....我....迟早...迟早会被你害死,那你就真高兴了,是么?”
正文 二 麒麟才子阵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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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微觉慌乱,一时不敢看她。雨崖子咄咄逼人,又走近了些,呼吸已及盘蜒脖颈,热乎乎的,又有些湿润。

    她道:“盘郎,你是我此生所恋,我心意不改,即便你已悟道,我仍与原先一般盼着你。”

    盘蜒只觉毛骨悚然,浑身战栗,似乎她这由衷的情话变作了尖刀,抵在他脊梁骨上。他回过身,见她含情脉脉,神色温柔,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崖儿如此真心,我又岂能辜负?”

    雨崖子登时喜极而泣,大着胆子扑入盘蜒怀里,盘蜒抬起她小脸,将内劲凝聚在唇上,与她热情相吻。

    他练得虽是飞升隔世功,但由于留名鸿源池中,功力与万鬼坠狱重生功相差细微,以他此刻之能,可随意更替。他与雨崖子亲吻,便悄然将这坠狱重生功送入雨崖子体内。

    雨崖子初时沉醉,满心欢喜,只想着今后美梦成真,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可不知怎地,被盘蜒吻上,心中热情却如浇冷水,渐渐熄灭,再过片刻,陡生厌恶之情,仿佛被世上最卑劣野蛮的淫·贼侮辱一般。她不及细思,身躯已有应对,用力在盘蜒肩上拍打,盘蜒松手,雨崖子忙不迭逃开。

    她惊觉自己失常,急忙道:“盘郎,我...我身子不适,我并非....不喜欢你。”

    盘蜒笑道:“你若当真爱我,便遂了我心愿,在此你我结合,岂不是一桩美事?”

    雨崖子定了定神,任由盘蜒拉住纤手,刹那间,她又觉似乎摸上一满身剧毒的蜈蚣,不由惊呼一声,将手缩回。她武功深湛,立时察觉不对,问道:“盘郎,你用幻灵内力扰我了?”

    盘蜒脸色铁青,道:“你口是心非,实则并不愿与我好,何必编造借口,怪罪于我?”

    雨崖子咬紧嘴唇,心想:“我对他情深似海,天长地久,怎地如今好事临门,却...却这般胡思乱想?”运功护住心神,贴近盘蜒,任由他抱住,盘蜒哈哈一笑,又亲向她的脖子。

    这万鬼与万仙内力相斥,实非人力所能抗拒,盘蜒功力越高,万仙门人感其内力,便越是厌他,雨崖子心脉遍布内劲,反而更生出抵触,见盘蜒吻来,登时涌起深仇大恨,一伸手,从地上抽出一柄石剑,险些便朝盘蜒刺去。盘蜒捏她手腕,强吻许久,雨崖子如吞砒霜,浑身恶寒,等盘蜒放开她,她已满目泪水。

    她颤声道:“这是...怎么了?我明明爱你爱的要命,为何...为何....”

    盘蜒喝叱道:“你口是心非,装模作样什么?如心意不假,快快脱去衣衫,让本大仙一尝所愿!”

    雨崖子尖叫一声,捂住耳朵,夺门而出,骑上飞禽,匆匆下山去了。

    盘蜒知她今后数日,定会被憎恨折磨,直至心中爱意一丝不剩,只留下偏见猜疑。她或许会暂时消沉,可不久便会醒悟。她爱盘蜒爱的太深,情缘泯灭,心智一开,功夫便会急剧增长。

    如此岂不更好?舍弃一切,便能找到真我,她能借此觉悟,你呢?当你抛弃万物,你也能因此醒来吗?

    斗神说:“女人,麻烦。”

    你明白了吗?太乙?

    盘蜒回到山海门中,见院中人来人往,忙碌不休。有练武的,有传讯的,有邀功的,有献宝的,众人一见盘蜒,尽皆惊喜,向他问好,唯独鲲鹏神态冷淡,颇为不善。

    盘蜒问了问门中情形,知鲲鹏比武落败之后,重将山海门视作心血,凝聚精力,事事躬亲,常常不眠不休,处理要务,将山海门整治的愈发兴旺,声威已压过圣阳、天地、法剑派一筹,数年中又与万鬼多次交锋,战果累累。

    盘蜒见山海门中有近百人身着天蓝袍子,头戴金环、脖挂金链、手戴玉镯,腰系玉带,足踏云靴,正静坐修习,用功最是勤勉,不禁好奇,问鲲鹏道:“这些弟子为何与众不同?”

    鲲鹏冷冷说道:“仙长云游天下,左拥右抱,逍遥快活,又何必为我山海门劳心?”

    盘蜒稍感心虚,却恼道:“我问你话呢,你讽刺我作甚?”

    鲲鹏哼了一声,只得答道:“这是我所创的山海门中‘麒麟阁’,人人精挑细选,身手心智皆极为出众,由我亲传武艺阵法,专与万鬼交手,这百人齐上,便是万鬼鬼首也未必擒不住。”

    盘蜒奇道:“真的?可否让我一试诸位身手?”

    鲲鹏有心炫耀,面露喜色,笑道:“仙长若要指点,我等无上光荣。”

    麒麟阁众人站了起来,脸上跃跃欲试,呼吸间已四散分开,站立不动,彼此间暗含玄机。其余山海门人见要比武,兴致勃勃,一哄而散,空出百丈方圆之地。

    盘蜒心想:“这些弟子皆是第四层门人,若人心不齐,我一拳便料理一个。眼下不知能耐怎样?”见这阵法玄妙,心下雀跃,倏然打出一拳,拳力如雷,打向其中三人。

    那三人一齐出手,掌中内力翻腾,宛如漩涡,正是海平老仙的混元玄功。盘蜒心想:“他们内力互传,竟使得出这门绝学?”突然拳力折转向下,砰地一声,击中地面,乃是一招“玄武裂地”,这本是雨崖子护身绝学,波动扩散,直袭过去。

    若众人乃是乌合之众,受此招冲击,当者立晕,绝不能敌,谁知这百人心意相通,功力互传,竟将盘蜒这一手拦下。

    盘蜒笑道:“了不起!”左掌使五夜凝思功,右掌使太乙幻灵法,内劲纷纷纭纭,茫茫漠漠,盘绕周围,将这百人圈在其中。麒麟阁众人毫不慌乱,各自出手,有条不紊,每次接招,内力齐集,皆如一体。无论盘蜒阴阳之力、刚柔之气、虚实之能,全数奈何他们不得。

    盘蜒朝前一冲,突然人影变幻,也化作百人,攻势如潮,意图冲散阵法,但麒麟阁应对有方,霎时跑动起来,宛如巨浪当头,将盘蜒幻象冲散。盘蜒“咦”了一声,见自己已被团团围困。

    麒麟阁中奔出十人,各出拳脚,蓦然间光影迷乱,招式纷繁,各有奥妙,绝无重复。各人功力绝高,皆非第四层门人所及,这变阵极为灵活,绝非内力互传之效。

    盘蜒暗暗发愁:“怎地突然跑出来这许多不知名的高手?”见各人手上金环闪耀,头环如焰,云靴流离,蓝袍放光,稍一思索,恍然大悟:这些三、四层弟子本身未必高强,但那金环可增强臂力,头环可隔绝杂念,云靴奔行如风,蓝袍自成气罩,身居阵中,更是功效倍增。如此十来人便足以胜得过第五层门人,百人也敌得过破云的仙使。

    他左右遮挡,东西奔走,上下蹦跃,前后穿梭,但始终破不了这十人掌力。即便他打倒一、二人,身后立时又有人补上。盘蜒暗赞:“守时齐心,攻有侧重,若他们百人一拥而上,反倒易有破绽。鲲鹏老兄这阵法好花心血,精细奇巧,也未必非得百人才能使出。如有十人,便可成阵,待有千人,威力更增。”见他们腰间各有单刀,没准仍有压箱底的功夫。

    他越斗越是心折,忽然哈哈大笑,使太乙游龙步,变数无穷,倏然间已冲出阵去,他虽一时破不了阵,但逃跑时确是看家本领,当世无双。麒麟阁众人见他逃脱,立时转攻为守,小心戒备,阵法扰动细微,丝毫也不气馁。

    盘蜒朝众人行礼道:“大伙儿好高的功夫,今后定是万仙栋梁。”众人受宠若惊,皆倍感荣耀。

    盘蜒又问道:“鲲鹏,你好深的学问,怎能想出这绝妙阵法来?”

    鲲鹏得意万分,说道:“山海门初创之时,我便在设想此法,只可惜当年并无这许多宝物,本门也人丁不旺。山海门在世十多年,我一边变阵,一边命人寻找这套‘麒麟法衣’,终于不久之前,凑齐百件,这阵法也由此告成。”

    盘蜒奇道:“麒麟法衣?是了,那是昔日真仙所造法器,穿在身上,可令人武功倍增。我记得书中说此宝不知去向,你怎地找出来的?”

    鲲鹏指了指远处藏经阁,说道:“仙使当年将万仙书库记载整理成册,至今惠及众人,叫人好生钦佩。我从中发觉线索,与几位弟子远行去找,陆续收获,实则也不如何艰难。”想起当年与盘蜒共事情谊,心中感慨,不快大减,生出怀念之情来。

    盘蜒对这阵法极为佩服,夸赞几句,一时也忘却对万仙的厌憎之心。他又问道:“对了,张千峰人呢?”

    鲲鹏听到这昔日爱徒,心中仍不免酸溜溜的,说道:“他当上苦朝派仙使,这苦朝派死气活样,良莠不齐,他既要修习苦朝派功夫,又要管束众人,转歪为正,嘿嘿,早知如此,又何苦来哉?”

    盘蜒心想:“你老兄好酸,但这酸葡萄如到你嘴里,滋味儿定然不错。啊,不好,张千峰这般繁忙,我索酒、江苑、盘秀三徒,岂不被他耽误了?”

    他着急起来,朝鲲鹏摆摆手,飞升入空,鲲鹏苦笑一声,回头继续督导众人,指点不足之处。

    他踏入天门,晃眼间已到了苦朝派地界,再直奔张千峰居所,这苦朝派中房屋简陋,皆是些茅屋陋室,张千峰居于半山腰一小屋中,层云脚下过,相伴一古树。自当年暗谷与众遁天高手一死,苦朝派一蹶不振,不少人由此离去不归,此刻更是人丁稀少,实力远不如前。但张千峰整顿两年,派中倒也颇见朝气,并非鲲鹏所说那般死气沉沉。
正文 五 蝇头小利不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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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中众人都想:“若败在此犬嘴下,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霎时无不颤栗。苏修阳又冷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我倒要瞧瞧此犬有何能耐。”他经菩提老仙指点,身负多门奇功,心高气傲,莫说这些涉水弟子,便是游江、渡舟门人,他也不放在心上。

    一考官走来,说道:“神藏派索酒,法剑派苏修阳,你二人出场比试。”

    苏修阳求之不得,神色喜悦,朝索酒斜眼一瞥,抢先出去。江苑俏脸变色,握住索酒手腕道:“无论输赢,你都莫要放在心上。”

    索酒心中感激,酒意上涌,顿时万事不扰。

    他随考官走过山道,临至擂台,见四面围观者众多,毫不介怀,反而豁出去了。盘蜒也不偏袒,只点头示意两人开打。

    苏修阳心道:“在你师父面前,将你痛揍一番,我师父便颜面有光。”说罢摆出架势,说道:“索酒师弟,你先进招。”

    索酒道:“师兄不必多礼。”取出巫仙木杖,点向苏修阳大横穴。苏修阳见他这一手来势迅猛,笑道:“你还得再快一些才好。”突然一动,非但避开此招,绕至索酒背后,一掌劈向他风门,果然比索酒快了数倍。

    索酒急忙回头,木杖将要点出,但忽然眼前一片惨景,他心头苦涩,知道是他杀死母亲时的情形,但那身影逐渐变幻,化作当前的敌手。他这一杖递不出去,被苏修阳变招点中咽喉,闷哼一声,急急逃开。

    苏修阳这一招“一雁指法”,已是威力极大,若使出全力,连硬木也可戳洞留孔,此刻虽只使了七成力道,却料定足令索酒喘不上气,当场晕厥。谁知一击得手,索酒竟仍奔走如飞。他暗自心惊,想:“莫非我点得偏了?不,我留力太过,这才伤他不得。”

    他追击上去,使一招“梅花三弄”,一拳横扫,身子一转,腾空一抓,左足蓄力,随时踢出。同时身上内力鼓荡,真气如沸,招式中蕴含多招变数,随时皆可化作杀手。场外多有法剑派高手,一见他此招深的本门真传,内劲也十足了得,无不扯开嗓子,替他喝彩。

    索酒本待使苦朝派功夫抵挡,但脑中一乱,想:“这招式太过粗浅,有什么意思?就算胜他,又有何用?”手刚伸出,便又缩回,苏修阳一瞧大喜,朝索酒脑门抓下,索酒出手一格,苏修阳变抓为踢,砰地一声,正中索酒胸口。

    索酒身子巨震,想要退开,苏修阳得势不饶人,使出一招“梧桐树影”,双拳先后打出,如影随形,拳力发出嗤嗤声响,宛如吹哨一般,咚地一声,再中索酒腹部,将他打得飞起,远远落在地上。观者都想:“此人内力果然远超游江,更胜渡舟,菩提祖师亲传,名副其实。可惜这索酒非死即伤。”

    苏修阳微觉后悔:“这人功力差劲,这一招万一打死了他,又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查看,但索酒双手一撑,已然爬起。

    苏修阳吓了一跳,倒也不敢上前,细看他脸色,见他双眼迷离,仍是微醺未醒模样,问道:“索酒师弟,我下手太重,你还能动么?”

    索酒轻笑一声,说道:“不重,不重,我半点不疼,还是再挨个几下为好。”台上众仙点头心道:“他内力了得,这一招未能伤他。”

    有道是“打人易,挨打难。”若打人者无功,挨打者无伤,两者间高下立判,打人者加倍丢脸。苏修阳听在耳里,勃然大怒,暗忖:“这是你逼我的!”蓦然拔出长剑,口中念念有词,倏然一招“法雷迎门”,长剑如电刺出。同时打出掌力,化作一圈圈符咒,宛如绳索,缠向索酒。这长剑迅速,符咒广罩,叫人难守难防。

    索酒斗了半晌,虽仍不能动手伤人,可却信心增长,回复朝气。他瞧出这一招厉害,便避开长剑,迎向那符咒。

    苏修阳心里暗笑道:“错了,错了,符咒比长剑厉害!”手腕一撩,符咒轰地一声,接连燃烧起来,白火盘旋,朝索酒急速收缩。

    忽然间,索酒身形摇晃,从符咒中钻出,苏修阳双眼一茫,已没了索酒去向。他隐隐出汗,回头一瞧,见索酒已到了身后,离自己不过三尺之遥。他深为忌惮,脚下往后急动,横过长剑,全心提防。

    场外众人看的明白,心想:“这索酒如出手击打,苏修阳非吃亏不可。此人为何浪费大好时机?”

    苏修阳暗忖:“我这符咒燃起仙火,宛如牢笼一般,他怎能逃出来?”

    索酒说道:“师兄此招虽炫人耳目,但符咒太过缓慢,长剑去向明显,符咒燃起,长剑便停下,破绽太大,以你眼下功力,还是不用为妙。”

    苏修阳怒道:“你敢辱我师父招式?”

    索酒神色失望,喃喃说道:“招式威力再强,使得不对,又有何用?错了,错了,菩提老仙一味讲究招式声威,岂不是误人子弟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微,除了苏修阳之外,谁都听不清楚。苏修阳气往上冲,喊道:“你敢指摘本门绝学?便是盘蜒仙使也及不上我恩师神功!”

    看台上有一美貌女子娇笑道:“你先别按罪名,他说的很在理啊。”

    众人朝那女子望去,见是神藏派的天珑,都心中好奇:“她听清这少年说的话了么?”

    天珑大咧咧的说道:“我入门许多年,实则也没学到什么好本事,但用些粗浅功夫揍人,也自有些许乐趣。小兄弟,你这人别扭的很,我看着便莫名来气呢。”她声音不响,内力不深,但这几句话却穿透嘈杂,直入索酒耳中。

    吕流馨忙道:“师妹,你还是这幅德行,少说几句吧,否则得罪大伙儿了。”

    天珑嘻嘻一笑,捂住嘴巴。她在万仙中揍人无数,恶名远播,纵然美艳动人,也无人敢招惹她,闻言唯有苦笑,莫敢驳斥。

    索酒思考片刻,对苏修阳道:“菩提祖师境界自然极高,但你招式分了间隔,一招招使出,倒让对手准备充分。唉,以你眼下之能,若强求你使得行云流水,运行不滞,实在太难。”

    苏修阳怒吼一声,一招“梅花三弄”使出,索酒早见过他这功夫,如何能中?轻易闪开。苏修阳再度变招,使“法雷迎门”,依旧无效。他再使“折纸成鹤”,“一雁指法”,“上下求索”诸般招式,动若脱兔,攻势连绵,只为驳斥索酒说他“不能行云流水,运行不滞”。

    索酒连连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有所想,当即开口说出,并非有意嘲讽,而是当真痛心惋惜。苏修阳如何能忍?一招招用的愈发急促,可却再碰不到索酒分毫。不多久,内力几乎耗尽,抚住胸口,却又顾及颜面,不敢大口喘气。但台上看客皆目光敏锐,早看出两人之间高下,心中有数:“这索酒不还一招,却已然占尽上风了。这苏修阳身手确实极高,但索酒更是了得。”

    索酒摇头道:“罢了,罢了,一个庸才。”手一摸,从胸口掏出酒葫芦,一边抱怨,一边喝下。

    苏修阳喊道:“你....”一口气回不上来,咬牙许久,道:“你....这酒...这酒有古怪,可是增长功力的神药?”

    谁知索酒将酒葫芦一抛,它画了个半圆,垂直朝苏修阳头顶掉落,苏修阳忙伸手去接,那酒葫芦一转,他接了个空,稳稳停在他鼻尖。他心中一凉:“若他抛的是暗器,我已然死了。”正惊异间,索酒轻轻一跃,跳下擂台,找着一旁盘秀闲聊,竟然主动求败。

    众人大觉奇怪,看看盘蜒,再看看苏修阳,不知结果如何。盘蜒平静说道:“索酒输了,苏修阳得入游江一层。”

    苏修阳心头一乐,寻思:“是了,此人诡计被我识破,深怕露馅,不敢再斗,故而服输。这盘蜒也不敢太过耍赖。”哈哈一笑,说道:“多谢仙使。索酒师弟功夫当真不差。”拿起那酒葫芦晃了晃,喝了一口,想试试有何神效,谁知等了半天,全无动静,于是又猜测:“他准是另有灵药,这酒葫芦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盘秀低唤两声,问道:“师弟,你为何认输了?难道真胜不得此人么?”

    索酒叹道:“这等比武,当真无聊的紧。我赢了此战,下头还得比武,岂不没玩完没了?况且我....若一不小心,没准会伤他性命。”

    盘秀道:“吹牛。”

    索酒做个鬼脸,笑道:“真没吹牛。”站起身来,朝盘蜒磕三个响头,退回洞中,不再关注此事。

    江苑等人见他回来,心知他已落败,但见他毫发无伤,神色如常,反比之前更开朗了些,无不松了口气。庆美问索酒道:“那苏修阳武功当真极高么?”

    有考官喊道:“诸位不得提醒泄密,以免不公。”

    庆美吐吐舌头,脸上一红,笑道:“算了,咱们也不多问。”

    索酒更不多留,低声道:“祝大伙儿都能过关。”离了危途山,找一山石坐下,渐渐酒醒,想起自己刚刚言行,兀自摸不着头脑,不明自己为何如此狂妄,当真哭笑不得。
正文 六 殿中谏言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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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离去后,庆美等人陆续登台献技,倒也不负众望,接连过关。如此又比数场,抓阄排序,到了决胜,竟是盘秀与那苏修阳过招。

    苏修阳见这盘秀连败强敌,轻而易举,委实难测深浅,如何还敢轻忽?对盘秀抱拳说道:“那个...师妹...功夫独树一帜,好生令人钦佩,今日一战,咱们当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盘秀摇摇尾巴,喊道:“师兄多礼了,此战我必胜无疑。”它虽通了人言,又颇为机灵,但毕竟乃是兽类,心直口快,畅所欲言,全无顾忌。

    苏修阳怒道:“好个狂徒,那就显显本事吧!”一招“梅花三弄”打出,来势快速,单足蓄势待发。

    盘秀四足哒哒跑开,快似朔风,瞬间直撞过来,苏修阳此招本虚实层层,要敌手不得不忌惮,谁知盘秀极为莽撞,力气又大,正所谓一力降十会,登时将这妙招破了。苏修阳被他一顶,头晕眼花,转了半圈,衣服又被盘秀扯住,盘秀一拉,苏修阳大呼小叫,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

    他慌了手脚,百忙中打出一套霸王拳法,风声霍霍,力气倒也不小。盘秀白毛一晃,忽左忽右,步伐迷乱,一下咬住苏修阳脖子,它运劲巧妙,如衔狗崽,不伤肌肤,将苏修阳高高举起,扔向擂台旁。苏修阳哀嚎起来,情急中一个千斤坠,总算牢牢站住。

    他急问道:“你这狗咬功夫,当真丑陋至极,不登大雅之堂。”

    盘秀道:“胡说,漂亮极了。”四腿蹦蹦跳跳,蓦地弹起,身子如皮球般滚来。苏修阳使法雷迎门,一剑劈出,也不知盘秀怎般挪动,转了几圈,竟从苏修阳头顶落下,四肢将他裹得严实,仿佛他头顶凭空长出个大毛球来。

    众观者见状,无不开怀大笑,可心中又想:“这狗精身法奇妙,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够避开。这便是太乙游龙步么?”苏修阳喘不过气,伸手拉盘秀狗腿,但盘秀力气极大,纹丝不动,苏修阳呼吸艰难,魂飞魄散,连拍地板,勉力喊道:“认输,认输!”

    盘秀汪了一声,翻身跳落,苏修阳一贯自大,想不到如今败在一白毛畜·生嘴下,脸色惨白,又恨又悲。

    盘蜒心下高兴,但言行却不得流露,道:“神藏派盘秀技高一筹,还请前来领赏。诸位会试过关者,各有灵丹赏赐。”说罢取出一银珍贵链子,替盘秀系上。盘秀摇头晃尾,甚是欢畅。

    旁观众仙本大多就是来凑热闹的,见此犬夺魁,真是万仙史上破天荒的头一遭,皆激动万分,谈论不休,更有人惊怒交加,痛斥当今万仙走上邪路,歪门邪道,荣光不再。

    盘蜒对盘秀、江苑道:“贤徒,我这便传你二人....二者游江层心法,还望苦练不缀。”二者连忙答应,盘蜒便说了口诀,提点其中紧要处,取来灵丹,命两人服下。

    江苑沮丧道:“可师兄他好生可惜,竟一上来便败在苏修阳手下,运气委实不佳。”她并未见到两人相斗情形,也不曾听旁人说起,只道他远不是这强敌对手。

    盘秀喊道:“他本算赢了,自愿认输。”

    江苑奇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盘秀言辞简单,张牙舞爪的也说不清楚,盘蜒笑道:“索酒他自有机缘,为师当年不也比武落败么?小小挫折,算得什么?你二人当去劝他宽心才是。”嘱咐几句,便离了危途山,飞往昆仑山脉。

    他途中观赏景致,万物尽收眼底,只觉风云动,山林隐,气象万千,遥遥无界。在连绵群山之间,唯独菩提居住的“人头山”与世隔绝,难以触及。此山有奇异仙法笼罩,寒风彻骨,撕心裂肺,除了菩提祖师允许之外,旁人无能出入。

    盘蜒心想:“不知我当上万仙宗主之后,这菩提让不让位?”一门心思,只想去人头山上瞧瞧。他凝神许久,叹了口气,再度动身。

    到了昆仑山青丘殿上,见菩提、蝉鸣、海平、杨木、张千峰皆已就坐。蝉鸣朗声笑道:“盘蜒,你收到好徒儿,可把大伙儿搅得鸡犬不宁。”

    盘蜒摇头苦笑,拱手道:“老仙莫要取笑,我也不知那犬徒有这等能耐。”又对菩提道:“宗主莫要失望,令徒不过一时走神罢了。”

    菩提祖师叹道:“我新收门徒功夫虽不差,但一贯高傲狂妄,心有所滞,力不能及。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海平道:“我万仙未来重担,还当放在诸位少年英侠身上,便如当年千峰、盘蜒一般。”

    杨木打趣道:“他二人年岁也不老,才是真正担负重任之人。”

    盘蜒、张千峰齐声道:“老仙过奖了。”

    菩提老仙问道:“盘蜒,你每次离山,便有惊人之举。此次离去两年,可有大事告知我等?”

    盘蜒叹道:“我做事荒唐,去了冰墙北面,会过那金蝉、征虎两大鬼首了。”

    众人脸上变色,顿时凝重起来。蝉鸣性急,问道:“金蝉是万鬼宗主,听说武功极高,难言深浅,那征虎也不逊于他。你怎地从中脱困?”

    盘蜒道:“我使出太乙幻灵法门,他们一时奈何不得我。我已与他们约定,如下次交手,我当自断一臂,残状迎敌。他们这才放我归来。”

    张千峰沉吟道:“那下次万不得让你对付金蝉、征虎二人。”

    盘蜒唉声叹气,简述蛇伯城之事,却隐去东采奇悟道功成一节。蝉鸣怒道:“好个万鬼,祸害世间,凌·辱凡人,生下祸胎,当真罪该万死。盘蜒老弟莫怕,下回我替你去杀那征虎。”

    海平却叹道:“蛇伯城血脉淡化,已难挽救,尔等撤离之举,确实可谓明智。”

    杨木道:“避而不战,百姓受苦,战而不胜,百姓亦苦。如今万鬼大军压境,意欲决战,而那冰墙又消融渐毁,咱们万仙是否当全力应战,便如当年一般?今后可再无冰墙可抵挡大军。”

    盘蜒大声道:“单凭凡间凡人,万无一丝胜机,我万仙当倾尽全力,再不能退让了。”

    海平、蝉鸣、杨木三人脸上皆露出愧色,当年万仙与万鬼于平原对峙,一番商议,竟以那冰墙为界,就此放任万鬼不管,以至于如今兵祸再起。

    菩提叹道:“我当年不知敌人底细,深怕生灵涂炭,故而忍耐,如今正当与中原凡人共同进退。只是据我所知,万鬼所以大举迁徙,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盘蜒,你与金蝉会面,当知晓一、二了?”

    盘蜒道:“万鬼从草原那头逃离,本是为了避开一‘黑蛇’之灾。但万鬼万仙,无法共存。其中并无小恶大善之分,而是你死我活之恨,总得先灭了万鬼,再处置那远方的天灾。”

    张千峰道:“盘蜒所言不错,万鬼挑起战事,我等避无可避。”

    蝉鸣欠盘蜒极大人情,加上本就是好斗脾气,笑道:“大伙儿索性都摆明了,那便放手大打一场。老夫活了数千年,早就够本,能拉上一个是一个。”

    海平则与张千峰交情极深,对他深为赞赏,淡淡说道:“我等升入破云,职责所在,不正是降妖除魔,锄强扶弱么?当年我万仙自有隐患,可如今上下齐心,万鬼则勾心斗角,彼此间互相不服。我说此战咱们必胜无疑。”

    菩提又望向杨木。天地派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杨木虽有心置身事外,但见有四人已心意一致,叹了口气,说道:“诸位既不怕事,我杨木自也不惧。”

    菩提静了片刻,说道:“盘蜒,当年我曾许诺,将门主之位传你。今日见你威信服众,大伙儿愿追随于你,并无异言,我好生欣慰。”

    盘蜒大惊,忙道:“宗主明鉴,我并非有意拉拢,只是大义当前,咱们别无退路可走。”

    蝉鸣劝慰道:“莫要慌张,你为人处世很合老夫心意,多年来所得功绩,老夫也望尘莫及,咱哥俩不分彼此,并肩作战,老夫才能放手一搏。”

    盘蜒苦笑道:“老哥太抬举了,我不过一时走运而已。”

    菩提又点头道:“我岂会怪罪?老朽风烛残年,不知还有几年寿命,何必在乎这区区生死?更何况名声地位?我当年与万鬼议和,换得十多年太平,虽信自己无错,却也至今愧疚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凛然生威,说道:“既然诸位皆意欲一战,那咱们也不必缩手缩脚。”叫来道童,命曰:“以我菩提名义,发下英雄帖,一月之后,于舞马山青龙寺召集天下群雄,歃血为盟,与万鬼决一死战。”

    众人尽皆大喜,说道:“宗主英明,我等必尽早到场。”

    菩提看了盘蜒一眼,神色间隐约有几分疲倦。盘蜒心想:“如此决议,推动战事,真不知是福是祸。万仙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无论如何,此战我责无旁贷,便是使尽全力,神魂俱灭,也当身先士卒,让其余同门存活下来。”

    张千峰等人各怀心事,相继辞别菩提,离殿而去。

    盘蜒回到神藏派山中,复又盘膝打坐,入定悟道,几个时辰之后,心思又乱,暗想:“我一生犯下这许多罪过,就指望此役赎罪么?不,不,我哪有过错?我最多不过是袖手旁观,视而不见罢了。魔猎之灾,与我无关,凡间战事,乃是人祸。我又何必为这群虚伪的万仙送命?”

    他思绪纷纷,憎恨又起,只觉在万仙群山中浑身不自在,于是踏飞剑,出了天门,胡乱寻一方位,飞身隐入云层。
正文 九 拔苗助长却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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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想:“到最后关头,我总救他们性命就是。”于是再不多劝,道:“道长原来成竹在胸,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杨瑞老道捋须一笑,命众弟子加紧守备,以防敌袭,又奉上茶水,款待万仙门人。众少年既紧张,又兴奋,三句话不离这寻仇来的索命剑派,唯独索酒自斟自饮,不谈此事。

    恰到此夜,屋上有弟子喝道:“什么人?”突然一声惨叫,翻身落下,摔得灰头土脸,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杨瑞忙道:“可受伤了么?”

    那弟子一脸茫然,道:“我....我被一道剑气打中肚子,可...并未伤着。”

    杨瑞放下心来,笑道:“敌人功力差劲,不足为惧。”却不知若非盘蜒暗中相救,这人已被拦腰截断了。

    空中人影急动,飞过围墙,落在大殿之中。来者共有九人,各个儿身穿紫袍,身形挺拔匀称,形貌非凡,与先前那沈胖子实有天壤之别。杨瑞见敌人这等气势,心下稍虚:“好家伙。”待看清众人腰间各悬紫色剑鞘,更是心神慌乱,猜测:“这紫剑鞘中未必是那紫剑,我不可自乱阵脚。”

    他朗声道:“诸位便是那索命剑派之人么?”

    九人中走出一人,乃是一面目刚毅、神色残忍的瘦子,他嘴角微翘,说道:“正是。杨瑞老儿,你上月在江南杀了本派一兄弟,先前又杀了我等派来传讯之人,夺了我两柄索命紫剑,该如何处置,你自个儿先划下道儿吧。”

    杨瑞虎着脸道:“阁下好生无礼,来我府中,竟不自报姓名么?”

    众人齐声大笑,那瘦子说道:“问我姓氏者,终将为我剑下亡魂,你还是莫要知道为妙。”他说着话,目光扫过院子,见苏修阳等万仙门人,似乎颇为惊讶。

    盘蜒更是震惊:“他们认出索酒等人服饰,瞧他们步法内劲,这几人....也都是万仙门人么?”于是隐忍不言,有心查明真相。

    杨瑞大声干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一张嘴倒也吓人得紧。”

    瘦子道:“好,你这人啰啰嗦嗦,好不干脆,眼下我给你两条路走。这第一条路嘛,你从此听命我等,无论有何号令,皆不得违逆,我便饶你满门不死。第二条路,本人告知名号,但你全家老小,一个个儿都活不过今晚。”

    杨瑞怒道:“我叫你们这九人,也全走不出这院子!”拔出那柄紫剑,朝那瘦子杀去。

    那瘦子冷笑道:“你给我好好记着,本人绰号飞天虎,在索命剑派中排行第九。”倏然剑鞘一亮,紫剑出鞘,与杨瑞兵刃一格,嗡地一声,剑刃急振,两柄剑旗鼓相当,但杨瑞手腕一麻,震骇之下,急忙变招。

    他这浓云派实则是万仙门下一处旁支,内功剑法皆脱胎自万仙,历经数十年变化,自行钻研出极多妙招。他使出弄云剑法来,剑路绵长,变化繁复,仿佛云雾茫茫,叫敌人难辨去向,而剑上内力深厚,如同猎鹰潜藏云中,随时扑出捕猎。

    那瘦子见他剑法精奇,于是严加防范,倒也应付自如,点头道:“原来是弄云剑法,果然了得。只是本剑派中这独门索命剑,却非你这绵软无力之辈所能使动。”

    杨瑞大声呼喝,一招“星光隐现”,剑招三虚七实,光影重重,正要抢得先机,但忽然间,他手腕一凉,掌心无力。杨瑞连忙去看,见有一黑乎乎的人头从手中剑上钻出,随后长起爪子,抓住他手腕,瞬间阴寒钻心。

    杨瑞惨呼一声,长剑脱手,那飞天虎哈哈带笑,连环踢腿,将杨瑞踹得口吐鲜血,滚倒在地。飞天虎伸手一捞,已将杨瑞兵刃夺回,他笑道:“我原说你使不动此剑。”

    府上众弟子惶急奔上,照看杨瑞,问道:“师父,这人暗算于你么?”

    杨瑞怒道:“这紫剑上有鬼,有鬼!”

    飞天虎道:“还有一柄剑在何处?自个儿给我交出来。”

    盘蜒见他找寻自己,身子一转,已然隐匿无形。众人四下张望,不见其人影,无不纳闷。苏修阳骂道:“那老贼自顾自跑了!”

    飞天虎森然道:“既然不肯交还,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长剑斜指,朝杨瑞走来。

    杨瑞大喊:“贼子凶残,不必讲什么道义,大伙儿齐上,使‘云龙阵法’!”

    众弟子全数答应,整齐而动,数十人摆出一长龙般的阵形,首尾盘旋,挪移无休,待布阵停当,便向那九人袭去。

    飞天虎笑道:“到此地步,还不逃走,当真蠢笨至极了。”一抖紫剑,杀入阵中,铛铛几声,已断了数件兵刃。那云龙阵法乃是剑阵,非得手持长剑,才能生效,如今数人空手,这阵法登时溃散,众弟子攻守失衡,顾此失彼,不成章法,败象已成。

    飞天虎正要痛下杀手,忽然“咦”了一声,只觉眼前模糊,人影缥缈,他心道:“怎地突然生了眼疾?”倒飞出去,这才视觉复原。

    他刚一站定,江苑已然扑来,一招“天运掌剑”打在那飞天虎胸口。本来两人功力相差极远,江苑纵然打在要害,也伤他不得,但盘蜒暗中相助,一阵掌风拂过,令江苑这一掌劲力大增。飞天虎痛呼一声,身子一晃,翻身就倒。

    江苑一击得手,惊喜万分,出神片刻,才想起要结果敌手性命。但索酒喊道:“师妹,小心!”拉她小手,往身后一扯,避开索命剑派一人刺击。

    眨眼之间,万仙众少年纷纷出手,与索命剑派杀在一块儿。除了飞天虎外,索命剑派众人武功本是稍胜,兵刃更是难挡。但盘蜒暗中作祟,散出幻灵掌力,令索命派一方功力大打折扣,双方这才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也是盘蜒有心令众少年多些实战,难得这索命剑派强横霸道,杀人无数,他才这般捣鬼。

    苏修阳越斗越是自如,信心激增,菩提所传功夫层出不穷,走马灯般纷至沓来。他那敌手长剑纵横,却总是慢了少许,屡屡被苏修阳看穿,毫不见效。苏修阳心想:“正好试试师父传的‘菩萨慈悲’”潜运内力,凝神少时,双掌分拨,陡然内力如墙,压了过去。那敌手“哎呦”一声,抵挡不住,手腕折断,苏修阳一跃而起,抓住紫剑,一下子将敌人劈为两截。

    他狂吼欢庆,左右顾盼,又去帮助旁人,庆美等人将所学施展的淋漓尽致,本就逐渐占了上风,得这强援,更是轻松,干净利落,眨眼间便已取胜。

    苏修阳道:“快,快,把这敌人紫剑捡起来了!”众同门一听,纷纷快手拾起,神兵入手,无不欢欣鼓舞,如获至宝,唯独索酒眉头一皱,并不争抢。

    苏修阳骂道:“蠢货,这宝贝不要?”怕那杨瑞老头来夺,急忙又捞起一件。

    他直起腰,侧插双剑,满面春风,说道:“将活下的敌人绑起来,需得好好审问!”他那些随从似的同门依言而为,一会儿众匪皆被绑成粽子。

    杨瑞见万仙众童大显身手,替他击退强敌,当真又感激,又惭愧,起身作揖道:“多亏诸位少侠身手了得,救我等于危难之中。”

    苏修阳道:“好说,好说。前辈既然是恩师老友,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索酒一直暗觉奇怪,心想:“并非咱们如何厉害,而是...而是敌人似身体不适,功力锐减,咱们胜之不武。”旁人皆眉开眼笑,唯独他并无喜色。

    江苑啐道:“师兄,你怎地不开心?咱们好不容易打赢强敌,正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索酒不愿扫兴,笑道:“是啊,可我在旁偷懒,并未取胜,岂能居功?”

    江苑柔声道:“你救我一命,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功劳,算上这次,你已救过我两回啦。”

    索酒心想:“头一回是我师父冒充我,怎能算数?”但也不便多说,只好连连苦笑。

    苏修阳将那飞天虎拍醒,长剑指他喉咙,笑道:“威风八面,得罪不得的飞天虎大爷,眼下你怎地落到这般境地了?”

    飞天虎看清处境,脸色惊恐,大声道:“你...你快将这剑从我身边挪开!”

    苏修阳道:“你怕什么?只要我问你答,并无隐瞒,咱们万仙也并非一味残杀之徒。”

    飞天虎大声道:“我...我也是万仙门人,这剑上有凶灵,欲杀死前一个主人,快....快挪开!”

    众少年皆难以置信,苏修阳怒道:“你放屁,我万仙怎会有你这等土匪?”

    突然间,他手腕不听使唤,扑哧一声,穿透飞天虎咽喉。飞天虎闷哼一声,鲜血直流,嘴唇动了动,随即死去。

    庆美叱道:“喂,你下手也太急了吧!这索命剑派底细还没问出来呢。”

    苏修阳莫名其妙,自也后悔,说道:“我也不知怎地了,这...这长剑...”

    盘蜒心想:“这精魂铁石铸造的剑凶恶不祥,喜好杀戮,稍有不慎,原主便会死于其手。”

    杨瑞老道喘几口气,调匀内力,道:“这剑上只怕真有古怪,我先前见上头好似有幽灵一般。”

    索酒沉吟片刻,说道:“这长剑绝不是好东西,大伙儿千万不可贪图。”

    苏修阳瞪眼道:“你小子也太过胆小,这等宝剑,咱们万仙不拿,难不成任由其落入贼人之手?”
正文 十 龙血尊崇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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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见劝阻不得,搔搔脑袋,颓然叹息。猛然间,庆美、庆虹、徐寅等人各自呼喊一声,手中紫剑划过,已将俘虏尽数杀死。众人脸色惨淡,都许久说不出话来。

    苏修阳急忙道:“这几人皆是恶徒,杀了也不打紧,咱们无需自责。”

    庆美颤声道:“可这紫剑....难以掌控,自行杀人,只怕...稍不留神...伤及无辜。”

    苏修阳道:“那是咱们用的还不到家,若功力深了,定力强了,自然能将这宝剑运用自如。到时武功增长十倍,便显出不尽的好处来了。”

    庆美微笑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苏修阳灵机一动,忽然又道:“咱们今日得此十剑,也算有缘,不如借此时机,彼此结盟,成立一小小帮派,就像鲲鹏师叔的山海门一般,今后共同闯荡江湖,生死不弃,诸位意向如何?”

    众人并肩作战,又是少年心性,彼此早无嫌隙,都连声称是。庆美更是身负深仇,志向远大,不干平庸,于是笑道:“我赞成,但这门派需得起个好名字才是。”

    苏修阳乐滋滋的说道:“这主意是我提起,不如便叫修阳派好了。”

    庆美怒道:“什么修阳派,缩·阳派,还不如叫庆美派好听些。”

    苏修阳骂道:“什么缩·阳派?你敢骂我?”一心只想当头,庆美也不甘人后,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江苑忽然道:“你们几人是法剑派的,咱们则是神藏、海纳派的,各取一字,不如便叫神海剑派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叫好,连苏修阳也并不反驳。他停了停,又道:“诸位兄弟姐妹,咱们这神海剑派今日初创,便出手不凡,助杨瑞老前辈挡下强敌,今后前景,更是不可限量了。只是若无其主,大事难成,咱们大伙儿之中,数我武功最高,不如便由我先当这掌门之位如何?”

    庆美道:“凭什么你当掌门?我头一个不服。”

    苏修阳笑道:“师妹,你一个弱女子,难不成也想与我争么?先前与敌人打斗,头功是谁的?”

    庆美道:“那飞天虎首领乃是江苑姐姐击倒,头功自然属她。而这神海剑派又是她所命名,我推江苑姐姐当这掌门。”说罢朝江苑眨眼。

    苏修阳怒道:“江苑师妹,你当真要争当此位?我有句不该说的,你武功不高,及不上我,这掌门可当不得。”

    江苑本也无意当这掌门,但瞧苏修阳不顺眼,于是说道:“先前擂台之上,你我皆败在盘秀....盘秀师姐口下,彼此可未分胜负呢。”

    苏修阳更是愤恨,道:“那咱们便比上一比,由杨瑞前辈做个公正。”

    杨瑞心想:“这群娃娃血气方刚,闹得跟真的似的。我欠他们恩情,正该居中调停才是。”当即笑道:“此事倒也不忙于一时,我看哪,这掌门之位,不如改日再决。老道定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要大伙儿都心满意足。”

    索酒忽又道:“有一件事,生死攸关,诸位请听我一言。”

    苏修阳知索酒与江苑交好,以为他要偏袒江苑,急道:“你并无紫剑,不是我神海剑派之人,此事轮不到你管。”

    索酒道:“那飞天虎死前说了句话,我读他唇语,是说:‘我义兄立时便会赶来,替我报仇。’他自称索命剑派中行第九,那另有八人,武艺犹在他之上,想必也都持这紫剑。”

    杨瑞顿时动容,道:“真的?另有八人?正要赶来?”

    索酒道:“这飞天虎武艺如何,咱们都瞧得清楚,其余八人,绝非咱们所能抵敌。如今之计,唯有尽快逃离,再做打算。”

    盘蜒在暗处偷听,大是开怀,心想:“我女徒儿机灵,男徒儿睿智,可见我为人师表,造诣不凡。”

    苏修阳道:“你这懦夫,咱们如今手持紫剑,武功大增,何况道观之中,帮手众多,何必落荒而逃,丢我万仙颜面?”

    杨瑞可不莽撞,深有自知之明,急道:“这位索酒小兄弟说的在理,不可硬拼,还是早些走了为妙。离此往东三十里,有一皇恩谷,谷中有我师兄隐居,他武功胜我一筹,如得他相助,咱们便大有胜算。”

    苏修阳无话可说,杨瑞立时召集众徒,只带些干粮细软,其余一概不顾,从后山溜走,径直往皇恩谷奔去。

    众人脚程皆快,不多时已深入群山,见荒树空林,鸟兽出没,幽幽迥迥,绝无人烟,杨瑞领众人穿过一条山谷,不久瞧见一大洞,洞门紧闭,上书“皇恩浩荡,奉旨隐居”八字。

    杨瑞叹道:“我这师兄住的虽近,咱们已有七、八年不见了。唉,人人隔阂,心性易变,哪怕再如何亲近,也总有疏远一天。”

    索酒望着那红彤彤的洞门,刹那间,心底涌出极大寒意,似乎其中怀有一双邪眼,正透过黑夜,从隐秘处注视众人。盘蜒尾随在后,自也察觉,心想:“为何....为何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儿?”

    杨瑞正要开门,索酒喊道:“等等!”

    苏修阳道:“你这多嘴小子,又有什么忌讳了?”

    索酒冷汗直冒,胃里翻滚,他记得这般感受,那是在他少年时,被巫仙关在铁笼中,与无数患病之人锁在一块儿。

    巫仙在铁笼外,索酒在铁笼里,她盯着他看,眼中笑吟吟的,嘴里哼着曲子。

    索酒以为自己是她的食物,她正调理佳肴,计算火候,她是食人怪,索酒是盘中餐。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索酒迫使自己平静,但彻骨的寒冷透过黑暗,渗透入骨髓里头。

    索酒回过神来,急道:“前辈,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咱们继续前行,离此山谷。”

    杨瑞愕然道:“小兄弟何处此言?莫非我师兄不住在此?”

    此言刚落,那血红洞门豁然敞开,月光雪白,照耀门前,一老者哼着小曲,从高大的洞门中缓缓走出。

    众人一见这老者面容,纷纷吓了一跳,他又瘦又干,佝偻着背,皱巴巴的脸上苍白至极,穿着一身红袍,便是套在女子身上也显得太过妖艳,他嘴上涂抹胭脂,红的触目惊心,身上擦着花粉,气味浓郁至极。

    杨瑞半晌说不出话来,说道:“师兄,你....你好,咱俩许久不见,你怎地...越活越年轻了?”

    那红衣老者慢条斯理的说道:“万仙能长生不老,咱们便不能活的久些么?你今个儿怎地来了?我还当你已老死了呢。”双眼眯起,打量众人,嘿嘿笑道:“怎地带这么些小娃娃过来?”

    杨瑞忙道:“师兄,我遇上厉害仇家,非避难不可,我知你府上安全,可否容我等避难?”

    红衣老者抬起头,喃喃说道:“今个儿天冷,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来得及。”

    杨瑞道:“什么来得及?”

    红衣老者不答,索酒心头一震,说道:“他是说,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

    红衣老者笑了起来,索酒隐约见到他唇下两颗尖牙,极为突兀,又听他道:“小娃儿当真聪明。”

    杨瑞不虞有他,催促几句,红衣老者道:“瞧我这人,自顾自的,都赶紧进里头去吧,别在外头着凉了。”

    杨瑞大喜,说道:“师兄助我,这番恩情,今后我必有补报。”

    红衣老者笑道:“你带这许多人来瞧我,便是天大的补报了,快请,快请。”

    众人深怕索命剑派追来,赶忙入内,红衣老者留在最后,一踏入洞,那红门即刻关上,群雄眼前一黑,霎时目不见物。

    盘蜒被关在门外,沉吟片刻,施展太乙虚灵术,身子化为虚影,透门而过,他深怕那老者发觉,远远坠在后头。

    杨瑞急点亮火折,燃起火把,继续前行,干笑道:“师兄,你这屋里便无灯火么?想不到你日子过得这般穷苦。”

    红衣老者声音从后传来,他道:“在暗中住了一辈子,无灯无火,照样看得清楚。”

    杨瑞叹道:“师兄为何不设法在洞顶凿个洞,可借些月光照明?那般便好看多了。”

    红衣老者笑道:“你怎地不早些出这主意?眼下我快进棺材了,倒也不必费心。”

    索酒鼻子用力吸气,辨别洞中气味儿,那花香太烈太强,其余气味儿皆被掩盖。他问道:“老先生,你洞里不见日光,哪里来的鲜花?”

    红衣老者道:“聪明娃儿,你不妨猜上一猜呢?”

    索酒常闻药物,嗅觉比旁人敏锐许多,更身怀辨别细微之能,闻了许久,陡然惊觉,说道:“这....这花中为何有血腥气味儿?”

    众人一听,吓得不轻,江苑急道:“师兄,你确定是血腥味儿?”

    苏修阳道:“你小子老是吓人,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些?”

    索酒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对着火把上火焰一喷,他运劲巧妙,火焰高升,停留稍长,陡然照亮黑暗,众人抬头一瞧,无不心胆俱裂,只见上方石壁挖了无数壁龛,壁龛中横摆棺材,棺材里头,一个个儿脑袋侧过,正笑嘻嘻的俯视众人。

    那一张张脸皆白里发青,唇间露出尖牙,唇边血迹已干,眸子被烈火一照,通红鲜艳,欲·望炽热。

    群雄皆拔剑在手,大声喝骂,杨瑞怒道:“师兄,你这玩的什么把戏?”

    红衣老者道:“我等居于此处,身怀龙血,不死不灭,为主人效力。”

    庆美、庆虹、庆参三人曾听张千峰说起过这等鬼怪,立时想起,喊道:“你们是吸人血的鬼人!”

    红衣老者一拍手,两旁众人一齐跳落,共有十个妖魔,红衣老者摇头道:“鬼人一说,太过无礼,我等身怀龙血,无上光荣,乃是龙血一脉。”
正文 十三 各显神通诛邪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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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改口说道:“我不敢戏弄侯爷,却不知侯爷为何来此?”

    天心目光一转,望向一众龙血妖魔,说道:“我津国朝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尚书,这位老大人家中遭难,有一百般宠爱的小公子被人拐走。我得了消息,说他被一群‘鬼人’所困,故而找来。小仙女,你又为何而来?”

    陆振英目光威严,对着索命剑派众人,说道:“各位前辈,这杀人夺剑,为非作歹的恶行,还需我一一言明么?”

    刘散颇为惊惧,大声道:“小师侄,咱们既为同门,你何必苦苦相逼?”

    陆振英说道:“莫说各位已然叛出万仙,即便咱们有同门之谊,但这等滔天大罪,我也决不能饶。”说着双眸一转,数了数此间紫剑数目,皱眉道:“其余那些紫剑又在何处?”

    刘散答道:“全在此处,咱们一共只取走十九柄紫剑。”

    陆振英喝道:“你还要抵赖么?一个月前,冷州国手持紫剑之人陆续丧生,紫剑下落不明,自然是众位下的手了?”

    刘散急道:“师侄,我并无隐瞒,那事咱们并不知情,所携紫剑悉数在此。”

    陆振英微觉困惑,摸着一缕秀发,细思一会儿,说道:“好,诸位前辈莫要反抗,还请随我回冷州国受审。”说罢已掣剑在手。

    天心也笑道:“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走向一众龙血妖魔,道:“想不到这繁荣大镇郊外,竟躲着一群吸血魔鬼,尔等为祸已久,为何竟不曾有人报官?这其中定有隐秘,快给我如实招来!”

    红衣老者冷声问道:“津国侯,你怎地找到我这儿?”

    天心道:“我深知你们这些妖魔在夜中出没,便在这附近找寻,碰巧见着这位书生老兄....”说罢指着盘蜒,又道,“....大呼小叫,胡言乱语,我跟踪在后,转了几圈,不见他人影,尔后终于发现这洞窟。”

    红衣老者狠狠瞪了盘蜒一眼,盘蜒拍着脑袋,赞叹道:“天心侯爷心思敏锐,幸亏你能找来。”

    陆振英也道:“奇怪,我也是瞧见这位老先生,转悠一会儿,这才碰巧来到这山谷中。”

    苏修阳、索酒、杨瑞等人渐渐明白,无不感激,庆美大声道:“吴奇前辈,你是故意将救兵带来助咱们脱险的么?”

    盘蜒嚷道:“山人运气极好,自来误打误撞,皆能成事,各位小娃娃不必谢我。”

    红衣老者暗暗盘算:“江湖上将这天外剑功夫传的神乎其神,可未必当真了得。咱们这十一人各个儿有夺魂之法,若能制住此人,本教更是如虎添翼。”于是暗使眼色,蓦然一动,众龙血妖魔直袭天心。

    刘散见陆振英凝视天心战况,神色忧虑,心想:“这小丫头纵然了得,但我等突然袭击,八剑合璧,又何必怕她?”当即抢先扑出,长剑如龙行虎跃,指向陆振英背心,陆振英稍一折转,浮空而动,身法奇速,超脱常理。

    天心淡淡一笑,手指拨动,腰间长剑腾空而起,反击过去。那红衣老者见她这飞剑神功,暗暗心惊,于是身形震荡,忽然一分为二,一者为真人,一者为幻影,两者外观毫无差别,来势迅速,又是变化难测。

    天心不动,八剑中双剑飞出,红衣老者斩出红刀,与那长剑一碰,手臂巨震,不由得闷哼一声,再看自己幻影,被那长剑两招内劈得粉碎。他额头冒汗,心知天心内力太高,胜过自己十倍,立时改换守势,小心应付。

    他一众同党从旁绕来,也都化作两道影子,从四面八方攻向天心。天心小手左一动,右一指,长剑随心转,内劲布十丈,隐然已成一‘天外剑阵’,各长剑灵气互转,消息相通,应变神速,追风逐电。一众妖魔纵然凶悍绝伦,妖法厉害,但天心剑法内力皆当世罕有,以非花非雾驱使其余宝剑,等若锋锐数倍,众妖魔如何敌得过她?

    她试探十招,了然于心,倏地一动,手持长剑,已突入敌群,一招“八骏九异”,长剑圈转,将五人斩杀。又一招“不相往来”,长剑从后绕出,嗤嗤声中,再杀五人。

    红衣老者心胆俱裂,怪叫一声,扭头就走。天心稍稍一动,已然追上,长剑一拦,斩断老者双足,她想留下活口,逼问这老者幕后主谋,谁知那老者不过是一道幻影,被她剑气一碰,霎时消散。

    天心“啊”地一声,拍出掌力,将那红烟驱走,转身张望,哪里有那老者影子?她恼怒起来,顿足道:“好个奸贼!”

    突然间,只听“哎呦”两声,那老书生“吴奇”凭空跌倒,似撞上了人。天心大喜,轻振长剑,撕地一声,红衣老者大声惨叫,现出原形,双腿齐断,滚倒在地。他本想隐形逃走,谁知如此倒霉,竟与那老书生撞个满怀。

    天心击败强敌,如释重负,再去看陆振英那边相斗,预备援手,可定心一看,便知陆振英此战有胜无败,且着实轻松惬意。

    那八人手中紫剑交织,密集成网,绕着陆振英追杀,一剑斩出,鬼影重重,一剑收回,异象弥漫,仿佛剑上怨灵将陆振英视作仇敌,非要杀她不可。但陆振英娇躯裹在一团白光之中,轻移飞动,飘忽不定,似乎并不在凡间,而是从天界投下仙身,举手投足皆不受俗世所限。敌人长剑再快再利,妖法再凶再恶,又如何能奈何得了她?

    陆振英朝天心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陡然还击过去,她手中紫剑上白光暴涨,宛如雷电,一拂一撩,光芒炫目,好似一鹤嘴啄人,当真快速无伦,目力难追,那刘散当即中剑,伤处碎裂,痛呼声中滚倒在地。

    从刘散身上,一圈白光绽放开来,身边四人同时中招,如遭雷击,翻身就倒。陆振英落地之后,微微凝神,又慢慢斩出一剑,当真如猛虎下山,震撼千军,另三人隔得老远,被巨力一冲,各自口吐鲜血,闭气昏厥过去。

    天心暗暗赞叹,心想:“这小仙女故意让我先胜,她武功实不逊色于我,但好懂礼节,难怪盘蜒哥哥钟情于她。”想起此事,不禁气苦,但她近年来另有知己,心中已好过许多。

    陆振英运功之后,须得静立片刻,便在这时,那索命剑派众人手中长剑擅动起来,往后一转,嗤嗤几声,刺入众剑客咽喉,当即将旧主杀死。她“啊”地一声,制止不及,八人已全数丧命。她懊恼道:“那其余长剑下落...又就此中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天心笑道:“这些紫剑当真不错,我这身边八剑,已是精挑细选,当世仅有的宝物,想不到这儿更有如此神兵。小仙女,我重金从你这儿买几件成么?”

    陆振英神色忧郁,愣了片刻,朝天心躬身说道:“侯爷,请恕我不能擅自决断,这长剑乃是我冷州国小遥姐姐所有。我替她收回,无权发落。”

    天心身为天剑派掌门,对世上长剑皆有鉴赏明辨之能,稍稍一瞧,就知众长剑上剑灵凶悍,难以驾驭,就像桀骜不群、穿云追风的骏马一般。她心痒难搔,兴致勃勃,如何肯轻易放过?忙道:“咱俩也算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你瞧在盘蜒面上,就送我两件如何?你来我津国作客,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盘蜒哥哥与此事无关,还请天心侯爷莫将他牵扯进来。实不相瞒,这索命紫剑喜好杀戮,凶煞绝伦,且一旦旧主落败,立时倒戈弑主。天心侯爷纵然武功盖世,但还是莫要使动此剑为妙。”

    天心板着脸道:“你这小仙女好不懂人情,我何等身份,都这般求你了,你居然仍不答应?”忽然灵机一动,想了想,笑道:“你那情郎盘蜒,从我天剑派夺走一远古神剑,名曰‘仙殇’,剑刃发紫,与这些紫剑相似。你替他赔我,也是一样的。”

    陆振英听她连提盘蜒名字,言下之意,他与她极为熟络,彼此渊源极深。她暗中不快,又道:“那是盘蜒哥哥的事,我俩早无...早无瓜葛,侯爷所求,恕我拒绝。”

    天心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反生出同情之意,问道:“你与他....当真分了么?”

    陆振英忽然大声道:“我听说他与我那采奇师姐长久待在一块儿,彼此亲密,当众缔结婚约,我岂能...岂能再与他一道?”说罢忽然泪水盈眶,急忙转身擦拭。

    天心怒道:“好个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败类,小仙女,你放心,下次我见着他,非替你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盘蜒心底愧疚,暗暗叹气,心想:“当初年少无知,胡作非为,连惹情缘,罪行累累,如今连本来面貌也不敢现出了。我对采奇不过假意钟情,领她悟道,怎地这事传的这般快?”

    陆振英平心静气的说道:“多谢侯爷好意,但此事并不怨他,是我...是我向他提出分开之事。”

    天心自高身份,不愿抢夺宝剑,笑道:“你这小气仙女,罢了,罢了,不久之后,诸侯盟会之时,我再当面向小遥国主讨要便是。”

    陆振英又连声致歉,天心客套几句。两人各施巧劲,解开杨瑞、万仙众少年身上穴道、妖法。众人感激涕零,道谢不止。
正文 十四 耄耋之人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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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问众少年身份,众人一一说了,又提及与索命剑派恩怨,陆振英、天心听说索酒、江苑竟是苍鹰弟子,各自惊讶,思绪纷扰,却也并不多言。

    苏修阳道:“振英师叔,你手中已有这许多紫剑,便让咱们十人留下成么?咱们定好好保管,绝不胡作非为。”

    陆振英甚是固执,说道:“并非我吝啬,这剑太过危险,你们这些小辈,定力尚不及刘散等人,留有此剑,定会遭来厄运。好好想想他们下场吧。”

    苏修阳仍要恳求,陆振英手指弹出,叮叮数声,众人手中紫剑如被绳索拴住,落到陆振英脚边,这正是那十八钓叟的功夫,她将另八柄剑一齐用铁链捆起,扛在肩上。

    天心道:“小仙女,你这般柔弱身子,扛这大块铁器,当真我见犹怜。可要我帮你担着?”

    陆振英摇头道:“此等凶物,自我冷州国手中而失,自当由我一力承担。”

    天心道:“你不怕那索命剑派仍有同谋么?咱俩同行,也好有个照应。”见陆振英仍犹豫不决,嗔道:“我天心堂堂当世侯爵,一国之主,岂是贪图宝物的小人?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陆振英微笑道:“是我太过多疑,错怪侯爷,侯爷既肯相助,那可再好不过。”

    那红衣老者突然闷哼几声,指着天空,大喊道:“太阳,太阳要出来啦!”

    天心冷笑道:“你若不想被阳光照射而死,便将你那顶头上司招出来。”

    红衣老者惊慌失措,喊道:“我招,我招!”话音未落,身上皮肤起皱,迅速干枯,脸颊凹陷下去,哗啦一声,一转眼便成了一具枯骨。

    天心、陆振英花容失色,齐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大惑不解,索酒说道:“他定是服了那主使者的毒药,一旦有不臣之心,立时便毒性发作而死。”

    天心恨恨道:“好狠毒的手段。这龙血神教的头目布置如此周详,若不早些剿灭,为祸之烈,只怕更胜昔日黑蛆教了。”

    索酒想起那龙血神教中仍有许多受蛊惑的少年,只怕也已服食剧毒,心急如焚,独自四处找寻,果然见林中有一极广大的木屋。

    他正想进去瞧瞧,却见那煞气书生吴奇扶着一众邪教少年走出,他轻拍众人背部,众人神色痛苦,吐出大口黑血,血中泡沫翻腾,可见定有剧毒。索酒心中一宽,喜道:“前辈,此番多亏有你,咱们才能得救。”

    盘蜒轻抚下巴短须,淡淡笑道:“大丈夫者,斗智不斗力,有勇又有谋,料人所未料,为人所难为。小兄弟,你这人也聪慧的很,倒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索酒得他夸赞,颇不好意思,道:“我是后知后觉,比不上前辈处事得当,力挽狂澜。”

    盘蜒指着邪教少年道:“他们喝下那鬼人毒血,魂魄备受煎熬,若要清醒,少说也得十天,眼下也不知他们来历,你让大伙儿好生照看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折返,回到那雕像空地上,索酒一转眼,那书生却已不见。

    索酒心头失落,仿佛这短短几句话功夫,已与这书生结为忘年之交,眼下找不着他,颇为闷闷不乐。天心见索酒带回俘虏,喜道:“不错,我正是为这些孩童而来。”从中查看一番,找出一少年,便是她津国那大官的公子了。

    陆振英遇上一众同门晚辈,放心不下,起了照看之意,问道:“各位要去哪里?”

    苏修阳道:“启禀师叔,咱们替菩提祖师出来送请帖,此事已了,正要赶往舞马山青龙寺,与天下豪杰共议迎敌大计。”

    陆振英奇道:“真的?我与小遥姐姐也约定在那儿碰头呢。”

    天心也点头道:“我办完这事,也该去青龙寺了。还听说圣上也欲前往那处,会会众位万仙仙长。”

    杨瑞哈哈笑道:“如此甚好,有两位当世无敌的女剑客相伴,咱们这一路上定是顺风顺水。”

    天心谦逊道:“当世无敌?谈何容易?有万仙众位高手在上,我这粗浅功夫又算得甚么?”

    众人说定,又在龙血神教洞窟中搜寻一番,见更无其余受害者,遂出洞来,行向舞马山。众少年谈起那神神秘秘、行事出人意料的煞气书生,皆感困惑,不知此人来历意图如何。

    天心与陆振英互相钦佩,聊了几句,彼此间隔阂全消,竟甚是知心。途中经过一长长山路,见前方青山千丈,仙云万里,山下涛声巨响,江河滔滔,似流向苍天一般,景象甚是奇伟。

    天心道:“你这些紫剑来路不明,如此诡异,不怕是那聚魂山魔头的阴谋么?”

    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也曾担心此事,但若非那叫‘南陀螺’的妖魔相助,咱们冷州国实有存亡之危,这紫剑多年来也确屡建奇功。若说有阴谋,最多不过杀戮过重,然则兵者不祥,此事难免,总之....利大于弊。”

    天心点头道:“你又说其余紫剑全数被夺了?”

    陆振英说道:“一件不漏,皆被夺走。更奇的是那些窃贼于一夜之间,将所有持剑人杀的干净,无人发出声响,更无人还过一招。死者之中,有冷州国氏族高手,有军中武勇大将,更有万仙门人在内。这窃贼法术之邪毒,心思之奸猾,当真可怖可畏。”

    天心沉思片刻,说道:“但你这紫剑却不曾被抢,可是你将那人杀退了?”

    陆振英答道:“并无人找上我来,当天我碰巧替小遥姐姐追查一桩谋反大案,远在百里之外,因此未遇上此贼。”

    天心当机立断,说道:“好,咱俩一见如故,我不能不管。小仙女,我可助你捉那夺剑窃贼,你助我找那鬼人主使。”

    陆振英正色道:“这邪教如此恶毒,此事我义不容辞,即便侯爷不说,我也定会相助。”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击掌立约,得此强援,皆心怀喜悦。

    盘蜒虽人跑的没影,可暗中跟随众人,听二人所言,心道:“那夺剑之人手段如此利落,只怕是个厉害至极的敌手。而那龙血教信徒皆是大富大贵,其背后势力深不可测。振英、天心武功虽已可胜过遁天强手,此事我仍需暗中相助,也算弥补我...昔日过错。”

    想到此处,又觉不公,琢磨道:“我实则何错之有?为何总想着赎罪补过?这世道弱肉强食,妖魔频现,我救得人还不够多么?我为人还不端正么?什么将功赎罪?我唯有功劳,岂有罪孽?”

    正自我争辩,脑中纷乱时,只见山路前方,走来一极端古怪之人。那人头顶黑布垂下,遮住脸面,弯腰驼背,身高不过四尺,手上一弯曲木杖,杖头层层螺旋,刻成漩涡形状。

    天心以为此人是当地土族巫者,见他孱弱,便让在一旁,想让他先过。谁知那怪人也就此停下,站在高处,俯视众人。天上云气涌动,此人仿佛身在云中,又与群山同威。

    陆振英一凛,问道:“老前辈,还请你先下山。”

    那怪人并不作答,指了指她肩上行囊,里头正是那一捆紫剑,众人顿时心中紧张起来,天心问道:“你想要这索命紫剑么?”

    怪人手一张,空中浮现一紫色鬼魂,那鬼魂开口道:“放下紫剑,饶尔等不死。”

    陆振英质问道:“你与索命剑派刘散是一伙的?”

    怪人闷声不响,鬼魂却道:“并非一伙,我本也在找他们,如今你已找到,便将精魂紫剑交出来吧。”

    陆振英、天心互望一眼,深知此人便是那夺走冷州国大半神兵的贼人,看此人风烛残年的身躯,这可大大出乎预料了。

    天心道:“众剑皆是你一人盗走?众武人也是你一人所杀?”

    鬼魂笑道:“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陆振英说道:“这紫剑不能交给你,你杀人众多,血债累累,莫要顽抗,乖乖束手就擒!”

    鬼魂默然,旋即消失,那怪人横过木杖,刹那间,气势发散,无处不在。众人惊心动魄,只觉仿佛置身于狂风大雪之中。

    索酒急道:“侯爷、师叔,将那紫剑交给他!”

    天心暗想:“这少年太过胆怯,我与小仙女联手,便是当年的蒙山也可一斗,这怪人纵然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咱们绝无落败之虞。”

    陆振英轻轻闪动,白光流淌,一剑斩向怪人,正是她虎鹤双绝中的雪虎横山。这一剑上凝聚刚猛之力,势比山塌,庞大异常,也是她不清楚这怪人底细,只知他手段狠辣,是以决不能轻敌。

    那怪人木杖头上紫光圈转,陡然间化作紫盾,轰隆一声巨响,陆振英这一剑力道已被挪转,直冲上天,飞过数十丈远,消散无踪。

    盘蜒暗中旁观,不由得冷汗直流,心想:“这是太乙的功夫,此人打开一条灵路,将这剑气挪转。”这法门与伏羲通天道的混元玄功颇为相似,他自忖若自己来使这一手,当也不难办到,但未必有这怪人这般轻描淡写。

    陆振英心头震惊:她数年来使出此招,从无失手,谁知被这怪人轻易破解。怪人顶出木杖,陆振英横紫剑格挡,兵刃相交,陆振英手臂巨震,胸中真气竟一时断绝,这怪人内力极深,竟是她前所未遇的强敌。

    天心叱了一声,八剑出鞘,化作剑阵,刹那间剑光纵横,围着这怪人拼斗。那怪人手腕轻颤,木杖盘旋,紫气缭绕,波波声中,将八剑全数阻隔在外。

    陆振英打起精神,双手持剑斩出,忽然一道白鹤凭空出现,振翮穿梭,急速追去。
正文 十七 单刀赴会斗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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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蝉道:“留步,留步,我有一桩秘闻,正要令你知晓。此事与那龙木息息相关。”

    盘蜒冷静下来,暗想:“且听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停下脚步,转身以待。

    金蝉道:“龙木嚣张跋扈,一心想夺我之位,我万鬼已不再听他号令行事。从今往后,与此人断绝来往,更无半点瓜葛。雪岭国入侵之事,与我等再无分毫牵连。”

    盘蜒吃了一惊,此事太过有利,当真叫人难以置信。盘蜒不敢断言,掌中幻化灵气,卜算一卦,隐约中得知此人所言不假。他问道:“那龙木巨人呢?你们又如何处置他?”

    金蝉道:“他自有打算,我也不明所以。”

    盘蜒道:“你想假借咱们之手,将此人除去么?”

    金蝉哈哈笑道:“你若有此能耐,尽管大胆动手,我万鬼绝不帮他便是。”

    盘蜒虽将信将疑,但万鬼北妖,彼此背叛,据传乃是司空见惯之事。这龙木怪人生性自大,连手下也对他不服,与万鬼决裂,也非如何出奇。他问道:“既然万鬼放弃此人,那龙木眼下有何帮手?”

    金蝉叹道:“此人在北妖之中信徒众多,仍有一支大军帮他。且此人来自聚魂山中,乃是这炼狱八魔之一,更由此招来许多魔怪相助。其中有三者尤为了得,武功之强,似不在我万鬼鬼首之下。”

    盘蜒心想:“若真是如此,咱们局面大为好转,却也不容轻忽。”问道:“那三者又是何人?”

    金蝉道:“其中一人,也是八魔之一,唤作紫莲,手段不容小觑,乃是这龙木昔日义弟。这第二人不知底细,为龙木由聚魂山中救出,功夫超群。这第三人则是金银国一位大人物,不知怎地,竟巴结上了龙木。”

    盘蜒沉吟道:“这龙木本不好对付,加上这三人,只怕生出更大祸害来。”

    金蝉道:“这龙木来去迅速,神出鬼没,尔等需好好提防。我言尽于此,如何处置此魔,还需你多费心思。”

    盘蜒心知这万鬼宗主巴不得万仙倒霉,绝不会这般好心,将如此要紧讯息如实相告,遂问道:“宗主所言,令我万仙获益匪浅,不知该如何报还宗主?”

    金蝉道:“我唯有一事相求。尔等捉住龙木之后,务必交还给我万鬼。或是一刀将他杀了,以除后患。”

    盘蜒知这龙木身上必有重大隐秘,故而万鬼不容万仙收纳此魔,朗声道:“若这龙木落在我手上,旁人一无所知,我自当设法交还于你。然则若有第二人知晓,我委实不便这般行事。”

    金蝉脸上变色,想要劝阻,但法术效用已过,那雕像哗啦啦几声,变回原样,周围黑墙也土崩瓦解,融入地面,似乎压根儿就不曾变化过。

    盘蜒一时困惑,思索良久,仍不知这金蝉心思:以此人身份,绝不至于编造谎话,失信于人,然则两军交战,不忌诡诈,焉知金蝉不会示敌以弱,令众人麻痹大意?

    他想了一会儿,深怕耽搁菩提盟会,脚步加快,来到寺中大殿仙堂,此处更是肃穆庄严,气派非凡。当今天子、各国诸侯、万仙破云、遁天门人,武林大豪皆已齐聚,只等盘蜒一人。盘蜒心中一紧,见到血云也在其中,与盘蜒互望一眼,眼神闪烁。

    菩提叹道:“盘蜒,你来得晚了,可是在殿中迷了路?”

    盘蜒当机立断,并不隐瞒,说道:“我在来此途中,遇上那万鬼宗主金蝉以法术拦路。”

    众人震惊,登时议论纷纷,询问不休。蝉鸣拔剑在手,怒道:“这魔头人在何处?”

    盘蜒摇头道:“他不过是以一雕像传话罢了,本尊并未至此,我曾深入北境,与其打过照面,故而他挑中了我。”当下将金蝉所言一五一十说出。

    众仙诸侯越听越奇,无不惊叹,菩提感叹半晌,说道:“我听闻万鬼之中,勾心斗角,实乃平常。只想不到竟有这等天大的好消息。”

    罗芳林皱眉道:“那金蝉要咱们将龙木生擒之后,再交给他,咱们非得如此么?”

    菩提、杨木、海平齐声道:“万万不可,岂能令那金蝉如愿?”

    蝉鸣转向盘蜒,问道:“你可曾答应那金蝉?”

    盘蜒道:“我曾对他说,只需我万仙有一人反对,我绝不会照他所言行事。咱们眼下尚未交战,胜负难料,但如若真将那龙木擒住,不可多留,非及早将他杀了不可。”

    菩提细思此事,面露微笑,说道:“我本担心北妖、万鬼联手,声势浩大,委实不易对付,如今其自乱阵脚,数目减半,对咱们可大大有利了。”

    突然间,只听数声闷哼,万仙遁天的许哲越、欧阳暮云,莲国、段国的两位重臣,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赞富老僧、潘放老道等数人喉头冒血,双手捂住伤口,瞬间倒地。

    众人又惊又怒,却见许哲越手指微颤,指向殿中柱子,六根柱上钻出尖锐木刺,木刺尖端染血,又缓缓融入木柱。本来万仙遁天之人,身上天生便有一层薄薄真气护体,一遇外敌,转眼便有知觉,然则这木刺偷袭,委实神鬼难测,无声无息,连万仙高手也无法查知。

    杨木、海平各自拍出掌力,救助伤者,盘蜒、张千峰目光敏锐,同时动手,打向一处木柱,那木柱中形影一晃,从中探出一个巨大人影来。群雄众仙看得真切,此人满脸鄙夷之色,肤色淡绿,正是此次统军敌寇龙木巨人。

    龙木仰天长笑,说道:“诸位大人、仙人煞费苦心,聚在此处,意欲对付本人,一个个儿满腹信心,自以为是。殊不知这一群乌合之众,怎能是我龙木的对手?”

    众人暗暗张望周围,心想:“此人好大胆子,莫非真是孤身前来的?他如此托大,咱们岂能容他走了?”可武林规矩,此人身为敌方首脑,独闯盟会,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围攻此人,否则便是坏了道义,传出去不怎么光彩。

    菩提淡淡说道:“阁下胆识果然不小,只是我听闻万鬼一派已与阁下分道扬镳,阁下一方兵力衰退非少。不知阁下今日前来,伤我等朋友,又是哪般道理?”

    刹那间,龙木神色愤怒,眼神宛如困兽,全无镇定自若之态,他骂道:“就算万鬼那群王八蛋袖手旁观,我龙木何等神通?岂会落败?你们这些龟孙子、臭·婊·子,全都给我记好了。我龙木一个都不放过,半个也饶不了。”

    盘蜒啼笑皆非,心想:“他是踢馆来着。此人一受挫折,便原形毕露,不复高人风范,可见沐猴而冠,纵然像模像样,底子里却依然可笑。他当这打仗战争是武林私斗么?竟然要先行挑衅一番?”

    菩提道:“阁下伤人在先,事到如今,还想走得了么?”

    龙木扭曲表情,一点点儿恢复原状,他冷笑道:“好说,我今个儿前来,便是想显显本事,要尔等杂碎吓破了胆,不战自败。你们是想车轮战呢?还是接连送死?”

    张千峰走出人群,说道:“我中原武林,自有宗旨,纵然阁下伤人在先,我等也不会以多取胜。妖魔,你作恶多端,便由我张千峰来会会你。”

    龙木望向张千峰,目光不屑,笑道:“万仙当真没人了么?竟派这么个小娃娃来送死?”

    盘蜒听他此言脱口而出,绝非装傻,更是放心:“这龙木竟连我万仙中大人物都不知道,可见孤陋寡闻,不通军情。我还当此人怎地脱胎换骨、心智开窍,原来仍是这般蠢货。”

    张千峰道:“好说,若阁下胜得过我,我万仙便任阁下在此处来去,伤人之过,暂且搁置。若我胜了阁下,还请阁下留在我万仙中受审受罚。”

    他身为万仙仙使,言语份量极重,既然发话,凡人中无人能反驳,便是罗芳林也不便质疑。破云六人之中,众老仙顾及颜面地位,不便当众出手比武,唯有张千峰与盘蜒能担此任。而菩提等心知张千峰近年来留在山中,武功又有长进,以单打独斗而论,纵然菩提也无十全把握胜他,此刻也不出言阻止,静候龙木答复。

    果然龙木受激不过,又是一阵狂笑,大声道:“好,我一拳将你这杂碎打成肉泥!”举起拳头,呼地一声打了过来,霎时拳力鼓荡,劲风急吹。

    张千峰还一招天琴云弦掌,掌力缥缈游荡,寻隙而入,砰地一声,将龙木击退数步。龙木惊呼一声,急想:“这小毛头功力怎这般高?”只想挽回颜面,抬起肩膀,足下一蹬,陡然冲了过来,仿佛一块急速滚动的巨石一般。

    张千峰半步不退,又打出一掌,掌力巧妙,先是一挪,又是一引,但和龙木气力太大,难以全数消解。两人各自一震,大殿摇晃,内劲向两旁涌来。盘蜒、海平立时运功,功力笼罩,护住围观众人。

    龙木又踏上一步,此时他离张千峰仅有一丈远,他大喝一声,拳头砸落,气力惊天动地,威势刚猛绝伦。张千峰心中一动,瞧出这龙木留有后手,将计就计,出手去接,龙木自以为得手,哈哈一笑,蓦地变招,左掌变作一根木枪,黑影一闪,直刺而来。

    盘蜒心想:“他是学当年荼邪那一手虚实结合的巨神掌。”

    但荼邪出手前毫无征兆,行云流水,而这龙木东施效颦,焉能得手?张千峰运混元玄功,真气圈转,如海水逆流,霎时将龙木两招化解,龙木用力太大,一个踉跄,扑通一声,竟仰天摔了一跤。他恼羞成怒,当场怒吼起来。
正文 十八 撒泼打滚传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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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蝉鸣等高手心想:“这龙木内力之强,绝不逊于张千峰,然则武学之妙,在于恰到好处、随心所欲,如天行而地滞,顺其自然为上。这龙木招式间有了形迹,便远及不上本门仙使了。”

    龙木本暴跳如雷,怒气冲天,但忽然静心一想:“当年那几个万鬼老头教我功夫,便说绝不可急躁冒进。我气力比他更强,只要招式精妙,焉能不胜?”

    想到此处,他收敛脾气,手一扬,长出一木头大斧来,突然一刺一扫,变化急骤,张千峰见他来势奇快,采用守势,将他气力消弭于无,又连续击打,正中龙木身躯,但龙木身上皮层刚柔并存,并未受伤。两人相持百招,斗得甚是紧密,难分胜负。

    罗芳林这些年武功渐增,自觉已入超然境界,瞧此二人相斗,一时感悟不断:“我内力虽已不弱于这二人,但说到运用自如,招式奇巧,却远不如这张千峰了,只怕正需有人指点,方能水到渠成。”

    张千峰不敢使大开大合的招式,以免引龙木巨怪斗发蛮劲儿,重创这寺庙大殿,但步法越来越奇,身手越来越快,看似寻常的掌力之中,蕴断金切玉之力,击中敌人,直透经脉,极为沉重。龙木巨怪初时尚不觉得,不久之后,只觉中招处火辣辣的疼痛,饶是他筋骨如神,顷刻痊愈,亦难忍受。

    他怒火再生,骂道:“花拳绣腿,又有何用?”急速吐纳,吸取这大殿中千年神木的灵气,陡然间身躯暴涨,直往上蹿,成了一个十丈高的巨型妖魔。众人一见,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有武功低微者大声惨叫,扭头就往外跑。

    龙木哈哈大笑,犹如众兽齐鸣,夺人心魄,他道:“我早该如此,什么精妙武学,岂及得上我百万神力?”双手一齐朝张千峰锤落。

    张千峰与他相比,真如猫兔比于巨象,体型相差太过悬殊,龙木双拳笼罩他周身十丈,若他闪躲,地面粉碎,石块飞散,难免有人受伤。他心意坚定,突使一招“天地为笼”,布下层层真气,宛如陷阱一般。龙木双手一压,陷入内劲纠缠,竟无法寸动。

    两人僵持片刻,张千峰又使一招“万物熔炉”,向上一托,龙木双臂酸软,一个趔趄,朝后就倒,只听“砰”地巨响,地面砖石碎裂,裂缝朝外扩去。盘蜒、杨木、蝉鸣、海平四人各运法诀,内劲如壁,护住当场众人。

    盘蜒暗暗赞叹:“他当初与我相斗,借用那枯念女妖法力,如今已融会贯通,更将这混元神功练得炉火纯青,当真是玄微奥妙,变化繁如星辰,却又散而不乱。”

    张千峰再使“凌虚而飞”,变化八卦之象,竟将这万斤巨怪升上半空,借其下降之力,一招“驻实而走”,掌力由虚化实,由无至有,咔嚓一声,正中龙木背脊。龙木大声痛呼,由下而上,腹部竟破开一洞。他忙乱之下,身子一滚,竟朝一众诸侯方向撞来。

    海平老仙使一招“转化推移”,将龙木巨怪弹开。龙木巨怪翻身而起,地面又一通震荡,转眼伤口已愈。他大声喊道:“好个卑鄙的万仙,居然五、六人斗我一个!”

    张千峰奇道:“你我二人相斗,不曾有第三人插手,怎地五、六人齐上了?”

    龙木巨怪指着蝉鸣、盘蜒、杨木、海平四人道:“他们偷偷摸摸的出掌出指,不是暗中相助你么?”

    张千峰道:“他们是防你伤人,在旁照应,并未将内劲集于你身上。”

    龙木捂住屁股,神色痛楚,嚷道:“这老头使全力震我一下,哎呦,哎呦,打得我好痛。”

    张千峰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阁下中我数掌,并无大碍,海平仙长不过稍稍一拦,又有何妨?”

    龙木怒道:“万仙的懦夫胆小怕事,偷鸡摸狗,当真丢脸至极!”

    旁观众人之中,万仙门人自然知道他胡搅蛮缠,出言中伤,然则其余各国诸侯,武林豪杰有不少则心生疑虑。他们只见盘蜒等人手掌不停推出,不知有何效用,暗忖:“这巨怪如此庞大,这张千峰手掌一举,竟能令其蹿升数丈之高,这份功力,岂是人力所能?莫非其余破云高手暗中捣鬼么?”

    张千峰无奈,只得说道:“那你又要怎样?”

    龙木道:“你让这几人不得再动手,只我二人相拼!”

    张千峰尚未答话,盘蜒说道:“好,我等袖手旁观,但你不许殃及无辜。”

    龙木笑道:“这是自然,本座武学精妙绝伦,能大能小,绝碰不上旁人。”

    盘蜒点了点头,朝后退开,垂手于身侧,其余老仙也皆是如此。

    龙木大喜过望,眼珠一转,突然手往地上一扎,咚地一声,地上青石炸碎,一棵长满尖刺的巨树从地面钻出,荆棘疯长,纠缠交错,如利齿般咬向众观者。

    张千峰怒道:“你出尔反尔!”急忙出手相救,但盘蜒陡然运功,黑蛇灵气如潮如浪,几声鸣响,将那巨树打的溃散无形。

    龙木巨怪大为失望,却反咬一口,说道:“大伙儿快瞧,这人明目张胆的出手相帮,坏我神功妙法!”

    盘蜒斥道:“龙木,当年你使此邪术,害了满城百姓罹患恶疾,险些全数死去,我焉能让你故技重施?”

    龙木道:“罢了,罢了,万仙一个个不要脸,不敢与我单挑!今日恕不奉陪!”身躯缩小如常,左右张望。

    张千峰道:“你比武输了,便是我万仙阶下囚,如何能放你离去?”

    龙木喊道:“大伙儿都瞧得清清楚楚,是万仙先不守规矩,偷袭暗帮,无耻之极!”

    罗芳林笑道:“你自个儿犯蠢,独自闯了进来。就算万仙使再阴狠手段,咱们又如何会帮你?”

    盘蜒心想:“她这话可冤枉好人了,咱们何时使过阴狠手段?”心知罗芳林对万仙不服,非说此言,暗骂万仙众人。

    龙木咬牙大喊,手臂化作狼牙棒,抡向一边众人。杨木使“草木驻根”,倏然间巨木成墙,拦住龙木。两人所练法门颇有相似之处,这龙木虽身负不世怪力,但杨木却也不惧。

    龙木这一招乃是虚晃,身子骤动,抱住一根立柱,身躯消融,要与那木柱融为一体。

    盘蜒早料到他要施法逃走,追了上去,推出掌力,布下太乙阵法,要将龙木困住。这时,他心中一震,立生感应,只觉身边寒气袭人,令他毛骨悚然,惊惧莫名。顷刻间,数十道凌厉猛烈的劲风朝他刺来,各个儿锋锐万分,追魂夺命。

    盘蜒应变奇速,反掌击出,霎时内劲如雾,浸润四周,已成太乙灵道阵,嗤嗤声中,厉风方位挪移,将屋顶打得尘土倾泻,破损极重,下方众人急忙躲闪。

    围观者一见之下,大感惊惧:“这又是何方厉害敌人?这杀人之风又是何处而来?”菩提、张千峰、蝉鸣等更是愕然:“此乃夺命金风,当是由异界而来,敌人真气无极,手段更是了得。”

    盘蜒转过身来,见那龙木身子已顺着巨柱沉入地底,蝉鸣想使一招“燎原之火”将龙木烧出来,但又怕使力过重,将这大殿炸塌。海平、杨木也各有绝学,只是身处众人之中,顾前顾后,难以施展。众高手稍一迟疑,龙木已溜得没了影。

    盘蜒一见那夺命金风,心中已知是谁,高声说道:“归鹏,想不到你仍还活着?”

    殿中一道白风周转,来者神色阴沉,横剑在前,正是那木龙族的剑客归鹏,他双眼怒视盘蜒,说道:“盘蜒,杀子之仇,灭门之恨,我岂能就此死去?”

    旁人心想:“这两人又有何过节?他出手助那龙木,当是那龙木一伙的么?“

    盘蜒问心无愧,稍稍一想,问道:“是龙木将你招募过来?”

    归鹏微笑起来,但神情仍极残忍,他道:“我不知怎地,沉入聚魂山中,受了重伤,几乎死去,这龙木施奇门法术将我带来此地。我欠他一命,却想不到在此碰上你这大仇人,好极,好极。”

    盘蜒心想:“龙木竟有从聚魂山招魂为人的能耐?不,不,令聚魂山炼魂凭空还阳,便是阎王阎罗也未必由此神通,这归鹏当时确实未死,而是真正遁入虚空,踏入聚魂山中逃命,这人穿行异界之能,只怕更胜过千峰了。”

    罗芳林说道:“既然是妖魔帮凶,也是可杀不可留。咱们聚在一块儿,本就是要与北妖打仗,何必讲究手段规矩?大伙儿齐上,将这敌酋杀了。”

    归鹏长剑一甩,霎时风雷交替,光影虚悬,令人目眩,他虽满心恨意,悍勇至极,喜好与强敌厮杀,却也知万难敌得过这许多高手,便是盘蜒一人,也难有多少胜算。

    盘蜒、张千峰心想:“众位老仙自不能做这等夹攻之事,咱俩却不必顾忌名誉。”各自走近一步,分立左右,直面归鹏。

    正盘算时机,静而欲动,空中又一人落在地上,那人身上缠着一圈圈厚厚黑线,身手快极,有如黑光一闪。张千峰本蓄势待发,见他逼近,立时一掌拍出,那人黑线绕开,宛如数万利刃切出,动向纷乱,难以捉摸。

    张千峰心中一凛,从背后摸出那绿绮琴来,以天琴云弦掌力拨动琴弦,音波传动,巨力相随,当真密不可破,空中“嗡”地一声,那黑线与音波互相抵消。

    纷落黑线之中,那人现出容貌,他年纪极轻,目光空洞,神色麻木,脸色苍白,正是张千峰的弟子庆仲。
正文 二十一 一对少女认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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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云又道:“万仙之中,自也非铁板一块,未必各个儿...嘿嘿....如菩提老仙这般洁身自好,白璧无瑕。”

    众仙皆露出怒容,菩提缓缓道:“相国所指何事?”

    血云道:“前有蒙山仙使,创立黑蛆教作恶,杀戮百姓,数目惊人。后又有暗谷仙使,与八魔教勾结,更是杀人如麻,以之取乐。菩提仙家怎地忘了?为何还来问我?”

    此言一出,群仙大惊:蒙山之事,确实难以隐瞒,然则暗谷行事隐秘,一贯不为人知,这血云又如何听闻消息的?

    登时不少仙人将目光投向盘蜒,神色不满,猜测:“他与血云既是亲戚,交情深厚,难道是他泄露本门这天大机密么?”

    盘蜒一颗心如沉入冰水之中,他明白血云真意:他憎恨万仙,逼迫盘蜒与万仙决裂。盘蜒从来便掌控不住他,时至今日,更难动摇其意,深怕他说出更隐秘的事来。

    所幸血云并未如此。

    陆扬明曾被苦朝派掳走儿女,虽早已隐约猜到真相,却不曾得以证实,此时得闻,不禁气得发抖。罗芳林女儿也曾遭受其害,只是冷冷盯着万仙破云六人。

    菩提不愿矢口否认,默然许久,道:“阁下口若悬河,说的天花乱坠,将我万仙贬低得一文不值,到底有何意图,还请言明。”

    血云神色自信,说道:“说到修仙炼丹,习武飞升,万仙乃天下之尊,无可匹敌。但说到统领调度,行军打仗,便首推本朝天子与各路诸侯了。咱们组成联军,若要万仙主持,未免....有所隐患。我血云代天下苍生,凡间百姓,求众位仙家服从本朝女皇之令行事。”

    千灵子怒道:“咱们这些大仙人,为何要听无能凡人指挥?我实话实说,咱们万仙就算不参战,各个儿在万仙群山唱歌作乐,仗着天门阻隔,那北妖的妖魔也害不了咱们万仙一根毫毛,咱们大发慈悲,帮你们打仗,你们还不领情.....”

    诸侯听了,心中又凉又恨:“原来他们当此战是施舍咱们来着。”

    菩提喝道:“千灵子,你这无知小儿,瞎说什么?”

    千灵子被他一喊,自知失言,忙道:“祖宗啊,我...吓唬吓唬他们....”

    菩提望向盘蜒、张千峰、蝉鸣、杨木、海平,盘蜒眉头紧锁,左右权衡,点了点头。张千峰并无私心,但佩服盘蜒见识,也道:“大局为重,便听女皇调令,自也无妨。”如此一来,蝉鸣赏识盘蜒,海平偏向张千峰,自也并无异议。

    杨木见又剩下自个儿未表态,苦笑一声,说道:“战事期间,老夫愿听女皇陛下之令。”

    菩提点头道:“陛下,前日之事,一笔勾销。若龙木不曾战败,我等皆听你调遣。只是其中规矩法度,还需商议。”

    罗芳林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诸位仙家虚怀若谷,淡泊谦和,如此天下可有救了。”她麾下本就多有万仙高人相助,如今更一举得了这整个万仙可用,她原本雄心强烈,曾想:“有朝一日,我非但要统领凡人,更要统治万仙。”如今梦想成真,虽不过暂时掌权,却也是向前迈进一大步了。

    血云笑道:“军法如山,可比万仙门规更严,咱们结盟之后,还望众仙家不得违逆皇上之言。”

    菩提道:“但教号令得当,我等一言九鼎,绝不违背,否则受天下好汉耻笑。”万仙门中各位宗师,皆名震当世,流芳千古,如何肯因此失信于人?

    天心、小遥、陆扬明等国主见盟约已成,自也欣然加盟,罗芳林更不拖延,紧锣密鼓的布置起今后方略来。

    .....

    索酒等人以景彻巫仙所留药方医治那龙木之症,前前后后,忙的不可开交。江苑忽然想道:“听说咱们寒火国那些飞天木龙,初时也是得病之人,后来形体剧变,这才沦为怪物。那龙木这般滥杀,只怕是想留下伏兵,将来令他们化作树妖木龙,为他所用,倒非一味蛮勇狠毒。”

    索酒笑道:“可惜他不知咱们已找到治愈之法了。”只是伤者太多,镇上药物不久用完,他又请人去外购置。此镇商贾繁多,镇上民众见这小仙人妙手回春,费心费力,忙得毫无空闲,无不感激佩服,如奉圣旨,匆匆忙忙去了。

    忽见苏修阳兴冲冲的赶来,说道:“咱们救出来的那几位龙血教孩子醒来了,正有话要说。”

    江苑、庆美齐声喜道:“好极了!”江苑道:“咱们快问问他们如何被迷,没准能发觉那幕后之人的线索。”

    众人来到客栈之中,见中蛊少年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患了重病一般。

    苏修阳道:“诸位小兄弟、小姐妹,我乃万仙苏修阳,万仙门深海剑派的首领....”

    庆美、江苑急道:“你怎是首领了?”

    苏修阳无奈,改口道:“...首领之一,我等将尔等从那红衣老妖手中救出,那老妖如今已死,却不知更有何人指使于他?”

    众少年教徒听到“红衣老妖”四字,无不神情惊恐,放声尖叫起来,苏修阳慌了手脚,又哄又劝,闹了半晌,毫无效用。

    庆参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们可要喝血?我....我给你们喝血,快些静些!”说罢挽起袖管,露出皮肤。

    庆美急道:“弟弟,你别胡来!”

    刹那间,众教徒眼珠瞪得滚圆,宛如死鱼一般,果然静了下来。庆参微微害怕,但鼓足勇气,伸出手去,众少年教徒呼吸急促,有一少年哭道:“咱们不能....不能喝人血,非得喝....那主人的血不可。”

    索酒问道:“你们所说的主人,可是那些龙血族的妖魔么?”

    众少年呜呜哭泣,点头道:“是的,是的。”

    索酒道:“你们可知那老妖怪背后更有何人?”

    众少年一个个儿哆嗦得如同筛糠,紧闭嘴巴,不言不语。

    就在这时,房门推开,众人回头一瞧,见到两个极美的少女走了进来。庆美、庆虹、庆参认得其中一人,无不惊喜,当即深深鞠躬道:“尤儿公主,你怎会在这儿?”

    那十三岁的少女正是罗芳林女儿罗尤雅,当年同庆美等人一道被苦朝派绑走,送至屠龙黄泉城中,幸得东采奇、盘蜒、苍鹰等人所救。她见到庆美等人,自也高兴,微笑道:“庆参哥哥、庆美姐姐,庆虹姐姐,我得知你们在这儿,特意来瞧瞧你们。”语气竟极为懂事有礼,与当年那娇蛮跋扈的小霸王已有天壤之别。

    身边也是一眉清目秀,美丽绝俗的少女,只是这少女肤色白的吓人,双眸黑里透红,极为异样。她瞧着众龙血教少年,眼神愈发惊怒。

    索酒心中一凛:“这少女与龙血妖魔一般无二,莫非也是吸血为生的怪物么?”于是挡在那少女与众孩童之间。

    尤儿道:“泰慧姐姐,我先前听他们说起‘龙血教’,这些娃儿,也与你一般么?”

    索酒心想:“果然如此!”庆美、苏修阳等人大为震惊,不由得手按剑柄,心道:“他们也是龙血教同谋?”

    那泰慧点了点头,说道:“他们还只是侍从,并未经历转化,成为鬼人。”说罢伸出手去,触碰近处一人。

    庆美道:“尤儿妹妹,你快让她停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尤儿叹道:“姐姐何必忧虑?咱们既然碰上此事,可不能不管。还请旁观,莫要逼泰慧姐姐动手。”

    庆美道:“我万仙已管上此事,给我退下!”一剑刺向那泰慧手腕。泰慧笑道:“小姑娘,你脾气好急。”说话间大拇指一竖,朝她一捺,庆美长剑登时沉重无比,她“啊”地一声,急忙撤手,那剑咣当落地,质地轻盈,又哪里重了?

    苏修阳见庆美遇险,从旁袭来,他功夫比庆美更高一倍,这一招梅花三弄使得去势猛烈。

    泰慧手掌一转,陡然长了三尺,斩向苏修阳脖子,苏修阳不料她动作更快,招式更奇,立时回手格挡。

    索酒道:“师兄小心,那是假象!”泰慧手一摆,那条长臂压根儿便未曾变化,这乃是太乙幻灵生成幻觉,以她此刻功力,苏修阳如何能看破?他变招太快,露出极大破绽,泰慧蓦地又击出一拳,正中苏修阳手腕神门穴,苏修阳惊呼一声,身子麻痹,长剑被泰慧夺走,也轻响一声,掷在地上。

    泰慧白了索酒一眼,微笑道:“你怎地看穿我这幻术?”她与苏修阳武功相差着实太远,否则索酒叫破她法门,苏修阳便足以自保,乃至有反击之力了。

    索酒比划一招,说道:“你这是太乙幻灵术,与盘蜒师父所使如出一辙。”

    尤儿、泰慧一起惊叫道:“你是盘蜒叔叔的徒儿?”

    索酒听她们叫的亲热,稍一犹豫,点头道:“我与江苑都是,我入门稍早一些。”

    尤儿瞧出索酒并未说谎,嘻嘻笑道:“既然如此,泰慧姐姐,咱们可得对他们客气一些。”

    泰慧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温婉笑容,说道:“那咱们都是自家人啦,你们还不叫我师姐?”索酒隐约觉得她年纪不小,只是外观看来仍是少女。

    江苑将信将疑,问道:“你...你是龙血教徒,乃是邪魔妖怪,纵然真是...师父亲戚,咱们又岂能让你胡作非为?”

    泰慧道:“你们遇上那红衣老者,乃是我龙血教派叛逆,他手下有十大逆党,也是如此。咱们龙血教本宗正在找他。咱们为正,他们为邪。”
正文 二十二 老鼠儿子会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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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愕然道:“你吸人血,那红衣老者也吸人血,一般作恶,二者有何不同?”

    泰慧精神抖擞,反而甚是自豪,说道:“不同可大了。咱们正宗龙血教众,须得学圣人之道,佛家慈悲,修身养性,方可得自由走动之权。像那老妖怪诱拐孩童之事,咱们便万万不做。”

    庆美指着她道:“你自个儿又是怎么回事?”

    泰慧微笑道:“我成为这鬼人时便已如此,此生难以长大了。”想了想,又道:“咱们教义之中,重中之重,在于隐秘郑重四字。行事不得张扬,招募人手,须得精挑细选,非品行、武功、家室、根骨上乘者不收。入教之后,须得精研教义三年,方可饮龙血而成教徒,此后仍需恪守规章,定时忏悔赎罪,不得枉杀无辜,擅自饮血。”

    苏修阳不屑笑道:“这般做法倒比我万仙更是严密,可势力武功,却定然不及咱们万仙零头。”

    泰慧啐道:“咱们才立世多久?且咱们以人血为食,自不能数目太多啊。”

    尤儿笑道:“我瞧这龙血者好生了不起,自个儿也想当当,嘻嘻,只可惜.....”忽然想起不能多言,于是捂住了嘴。

    泰慧见众人敌意尽消,手在其中一少年身上一拍,施展法术,那少年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说道:“主人,你是新的主人。”

    泰慧道:“我释放你了,你从此不受我等束缚。”说罢挤出一滴黑血,敷在少年唇上,少年大叫一声,当即晕厥过去。

    尤儿向众人说道:“泰慧姐姐乃龙血教中的荆棘使者,若有人无故受吸血的‘鬼人’蛊惑,她有法子令他们解脱出来,忘却这段旧事,保住龙血者秘闻不外传,各位哥哥姐姐,还请替咱们紧守秘密。”索酒等人迫于无奈,唯有答应。

    泰慧依次施术,令众少年接连昏迷,待剩下一少女时,泰慧问道:“小丫头,你告诉我,是何人迫你如此年幼便成为侍从?”

    那小姑娘甚是惊恐,但看着泰慧,莫名间便安心下来,说道:“我...我被带至一座...一座废庙中,废庙有条通道,通往....通往那三位....圣龙使者的洞窟。”

    尤儿愤愤说道:“莫非便是那三人?那庙叫什么名儿?”

    小姑娘竭力记忆,说道:“叫做...叫做燕山庙。”

    泰慧甚是雀跃,笑道:“定然不假,他们定藏在这庙里,可总算找着这些叛徒了。”说罢也令这小姑娘睡去。她一转身,尤儿已拦在泰慧面前,双姝互望,各自眨眼,似乎知道对方想些甚么。

    泰慧急道:“殿下,这可不成,万不能容你胡来!我得去禀告主人,由她决断。”

    尤儿怒道:“有什么不成?我练武有成,非要去走上一遭不可。那马法荫、殷吴仁、青三灯乃是我当年属下,如今害人,非得我去收拾他们!”

    泰慧道:“你这一去,非闹得鸡飞狗跳,打草惊蛇不可!况且你金枝玉叶,如何能再犯险?”

    尤儿笑道:“你陪我同去,有你在,有克制他们的法术,还怕拾掇不下那三个废物?况且你问问庆美、庆虹、庆参他们,咱们当年遇上何等大难,这会儿可少了半块肉么?”

    她见泰慧气呼呼的模样,娇声恳求道:“好姐姐,我求求你啦。此事若被...被上头知道,我可万万去不成了。”

    泰慧被她缠得无法,说道:“我有言在先,是我自个儿前去,你偷偷跟来,否则将来上头发火,只怕要关我大牢呢。”

    尤儿击掌大笑,意气风发,说道:“是,是!”眼珠一转,又问道:“几位万仙的哥哥姐姐,咱们一同前往可好?”她最喜热闹,爱有同龄人相伴,尤其遇上庆美等人,想起当年同甘共苦、苦中作乐的趣事,更是深感怀念,难以割舍。

    庆美想起那红衣老者,兀自心有余悸,却又不想弃尤儿不管,说道:“不知那‘三圣龙使者’武功如何?”

    尤儿神秘一笑,说道:“武功是极高的,但是嘛....”朝泰慧一指,说道:“他们本是泰慧姐姐引入教中,受她操控,遇上了她,连一成功夫都使不出来,决计反抗不得。”

    苏修阳心想:“这位既然是当今女皇的女儿,权势熏天,不妨结交为友,于我万仙将来甚是有利。”于是笑道:“咱们几人学艺未成,但替公主捉拿逃犯,自然责无旁贷。敌暗我明,我说咱们胜算颇大。”

    众人说定,皆感兴奋。那泰慧实则也是少女心性,喜欢前呼后拥,结伴而行,见多了这许多“年龄相仿”之友,很快便说说笑笑,笑容满面。

    索酒心想:“我偷偷留一记号,以防万一。”于是以小刀在墙上悄留万仙标记,写道:“燕山庙”。若众人久去不归,万仙同门中人,立时便能找到。

    万仙六人随尤儿、泰慧出了客店,尤儿买来良马,奔驰出镇,尘土飞扬中绝尘而去。

    那燕山废庙离此也有一百里路,位于密林中,昔日颇为有名,只是江湖传言,说那庙中闹鬼,去了极为晦气,故而武人避犹不及,终于人迹罕至。

    众人出发时乃是傍晚,临近废庙,已是深夜。那燕山庙横卧矮山之巅,层层破败石阶斜上至山门,山门敞开,墙损木腐,月光青淡,瞧来幽幽冥冥、凄凄惨惨,空空荡荡,静静悄悄。

    泰慧低声道:“诸位小心,那三人在晚间耳目加倍灵敏。”

    庆虹道:“小妹妹,这三圣龙使既然指使得动那红衣老者与十位手下,这庙中定然更有部属了?咱们还是查探一番,再做打算。”

    泰慧笑道:“我年纪足以做你娘亲啦,只不过看起来幼小些,你叫我姐姐得了。”

    庆虹闻言,脸上一红。

    泰慧又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大伙儿手脚轻些,翻墙而入。”说罢发号施令,约定手势,极为精准利落。

    众人施展轻功,越墙而过,毫不费力,泰慧心想:“这些万仙少年皆极为了得。”打几个信号,不发一声,无声息间,在庙内转悠一圈,各禅房内更无半点人影。

    庆虹害怕起来,道:“他们没准....没准已经逃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去吧。”

    苏修阳笑道:“师妹,我万仙门人,一贯无所畏惧!你这般言行,与索酒有何分别?”

    索酒一愣,江苑嗔道:“你没事老数落我师兄做什么?”

    泰慧心想:“这地方定有机关密道。”观望风水,求太乙算法,不久已了然于胸。她走到一间厢房,见有一柜,在柜中摸索片刻,喜道:“有了。”

    那柜子“喀喀”作响,往旁挪去,泰慧双目闪着红光,可观暗密,乃是她鬼人的法术。她迈出一步,正要闯入,却听身后有人叹道:“姑娘,这是我老吴的买卖,你为何要掺和一手?”

    众人吓得一颤,回头望去,见一半老不老的书生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索酒等当即认出他来,正是那先前屡次相助的煞气书生吴奇。

    这吴奇自又是盘蜒冒充,众人定盟之后,商议军机,唇枪舌剑,盘蜒大感无趣,于青龙寺中走出,来客栈找寻索酒、江苑,一见那记号,不明所以,索性便来此凑凑热闹。

    盘蜒叹道:“一群乳臭未乾、办事不牢的小毛孩,居然大半都是姑娘。偏偏陪两个汉子来此盗墓寻宝,真是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放着别动,让我老吴显显本事。”

    索酒心想:“原来他本行是挖坟头、盗宝贝。”但见到恩人,终究甚是欢喜,正要招呼,苏修阳、庆美冲盘蜒“嘘”地一声,道:“小心,里头有吸血妖魔,狡猾着呢!”

    尤儿“哼”了一声,道:“这位老先生,咱们可不是来盗墓偷窃的,而是追查穷凶极恶的逃犯而来。”

    盘蜒喉咙中“呼呼”作响,强作镇定,心想:“为何....为何我宝贝孩儿在这儿?”又看清另一女子乃是泰慧,更是暗呼巧合。改口笑道:“我也是这般心思,否则怎会来此?”

    泰慧目光闪烁,显有疑心,低声问道:“此人是谁?可是妖魔同伙?”

    索酒忙摆手道:“他是咱们救命恩人,为人极靠得住,若非是他引来几位救星,咱们已死在那红衣老妖、狠毒剑客之手了。”

    泰慧看看众人,众人向她点头,她瞪了盘蜒一眼,道:“若想活命,你给我闭嘴离去。否则莫怪我剑下无情。”

    盘蜒心想:“这丫头以往在我跟前装得幼稚天真,在旁人面前却雷厉风行,这等两面功夫,不愧是我太乙术法的传人。”只低声道:“这下头只怕有机关陷阱,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妙。”

    泰慧心中一动:“是啊,险些忘了此节。那马法荫等三人虽久居朝廷,但以往闯荡江湖,未必不会这等把戏。”嘴上却道:“我早就知道,何必你多嘴?”

    她又朝盘蜒一盯,示意他莫要跟来,返身入内,果然地上阴影笼罩处有捕熊夹子、拦路细线,头顶绑有刀剑,稍有不慎,纵然众人功夫高强,也非受重伤不可。

    一路下探,不久已至一阴暗潮湿的地洞之中,上方蔓藤树叶,密集如鳞,下方一池浅水,微微发臭。

    尤儿吐吐舌头,嚷道:“这地方臭死啦,脏死啦。这三个该死混账,偏偏....偏偏躲在此处。”

    泰慧笑道:“我不让你来,你偏偏要来,如今来了之后,又还抱怨什么?”

    盘蜒从后冒出,说道:“小姑娘,我有一言相劝。玉不琢,不成器,木不雕,不成材。老头子我当年钻坑挖洞,偷盗宝贝,比之眼前浅水,实有云泥之别。”
正文 二十五 阴魂附体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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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慧细细打量,见众活死人唇下犬齿凸出,双目充血,正是“鬼人”长久未饮血迹象,又见众人伤痕累累,当是被这五子活尸杀死后,施法重又复生。这等诡异本事,当真前所未闻。

    一众活死人一步二颠,颇为迟缓,苏修阳挺架长剑,一个前冲,刺中当先一人,剑刃透体,正中咽喉。他一剑建功,哈哈笑道:“这些活尸倒也并不....”

    话未说完,那活尸突一掌拍来,居然来速颇快。苏修阳拔出长剑,削向此人手腕,一声轻响,应声而断。活尸恍若未觉,陡然间一扑,苏修阳“咦”了一声,只得退后,刹那间,只觉胸口厌烦,几欲呕吐。他道:“这活尸身上有邪气。”

    泰慧道:“塞住鼻子,莫要去闻!”

    那活尸动了片刻,身手反而活络不少,施展开来,招式颇为精妙。庆参也大步赶上,与苏修阳合斗一尸,仅是稍占上风。其余活尸依旧慢慢走来,嘴里低呼不断。

    尤儿笑道:“不过是些活靶子罢了。”施展金缚术,双目扫去,瞬间制住一尸。她一个起落,短剑一削,将活尸脑袋斩下。忽然间,那活尸心脏处烟雾升腾,一股邪风蹿出,尤儿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开。

    那邪风在地上一卷,将尸体脑袋拾回,按在头上,竟复原如初。尤儿目瞪口呆,心想:“这活尸莫非竟不会死么?”

    泰慧道:“殿下,让我来试试!”金剑横扫,金光照耀,霎时将那尸首斩得纷纷散散,不成模样。但一转眼,邪风席卷,泰慧无奈一让,众尸块重又聚合,凝成那活尸原样。

    泰慧不禁愕然,心想:“纵然将活尸杀了,瞬间便复原如初,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数个活尸从旁钻出,攻向庆美、庆虹、江苑、索酒。庆美惊呼一声,与庆虹同施“万乘雄主”,将一活尸刺倒,那活尸动了两下,当即爬起,双姝大惊,又接连刺出数剑,但依旧不见成效。

    江苑也连出巧招,制住强敌,那活尸比其余灵活一些,突然嘴一张,扑地吐出舌头,那舌尖有如尖刀,事发突然,出乎意料,江苑“啊”地一声,眼见就要受伤,索酒横杖点来,将那舌头打歪。

    江苑心头一喜,嗔道:“师兄,你总算肯出手了么?”

    索酒不答,目光斜视那五子活尸,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苏修阳恰好见到此事,他嘲弄道:“索大公子,劳您大驾了,这可真不容易。”

    索酒淡淡一笑,又双手负前,与那五子活尸相对,竟再度置身事外。苏修阳骂了一声,恰巧又有活尸猛攻上来,他只得凝神应战。

    泰慧将一活尸连杀数次,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这魔头叫做鬼心五子,其强处在于心,其薄弱处莫非也在于此?”她手掌一探,一招“穿心手”,喀嚓一声,将那活尸心脏掏出,随后剑光连振,将那颗心斩成肉泥。那活尸这才惨叫起来,肉身碎裂而死。

    她喜道:“将他们心脏弄碎,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尤儿奇道:“真的?”身子倒翻,来到一活尸背后,短剑连点,在那活尸心脏处连捅十下,正是一招“观音送子”,那活尸果然仰天哀叹,倒地不起。她笑道:“姐姐,半点不假!”

    苏修阳心想:“我怎地早些没想到?”他一贯高傲,这当口稍觉丢脸,此时庆参喊道:“我架开他双手,你速速剜心...”两剑重重劈出,将眼前活尸双臂架开,苏修阳大喝一声,直捣黄龙,剑尖使法剑派“符咒燃火”之术,那活尸胸口火起,也在刹那间化作灰烬。

    一众少年英侠已知活尸弱点,士气大振,高声欢呼鼓劲,更是出手如风,立时占优,联手出击,再过二、三十合,终于将众活尸悉数收拾。

    泰慧信心大增:“那五子活尸弱点也必在心脏,马法荫三人不知此节,难怪敌不过他。”踏上一步,长剑直指那魔头道:“妖魔,你遭际虽惨,只是已非凡间之物,不容于世,我等这就送你归天!”苏修阳等人齐声喊道:“不错。”也与她并肩而立。

    五子活尸不声不响,慢慢站起,身上五个孩儿尸首突然睁开眼,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听那哭声凄凉,心中一沉,无不恻然。

    五子活尸低声道:“不哭,不哭,爹给你们找新娘子,从今往后,再不会短了衣食。”

    泰慧心肠刚硬,娇叱道:“送你入土!”金剑凝力,一道金光,朝五子活尸心脏刺去,去势快如雷电。

    五子活尸不避不让,发掌还来,“铮”地一声,将那金光打碎,泰慧喝道:“好强的掌力,小心了,此人不易对付。”

    尤儿道:“瞧我的!”凝眸活尸,运金缚法术缠他,霎时真气如链,紧紧盘绕过去。那活尸勃然大怒,喊道:“莫碰我孩儿!”迈开大步,冲向尤儿,那金缚术竟首次无功。

    尤儿心中害怕,向后一跃,但活尸动的太快,蓦然已追至跟前,一掌拍向尤儿。尤儿花容失色,大声惊呼,但活尸出手神速,众人已难救险情。

    顷刻间,一旁飞来一树枝,嗤地一声,刺向活尸肩上孩童。活尸大骇,一蹦老高,将那树枝避开,泰慧趁此时机,将尤儿遮在身后,心想:“莫非他肩上孩童,才是他罩门所在?”

    活尸四下转头,怒道:“是哪个混球想伤我孩儿?”喊声回荡,却久久无人应答。

    索酒淡淡说道:“是那位吴奇先生暗中相救,小公主,我就说你错怪了好人。”

    尤儿双目一瞪,说道:“你瞎说,他人在哪儿?”

    索酒笑道:“这树枝少说也飞了三十丈远,他人在树后,不愿再见你们。”他双眼不曾离开那活尸,目光中满是赞叹之意。

    尤儿道:“你少强词夺理,信口胡诌啦,他那点身手,哪有这等暗器功夫?”

    五子活尸不见那投掷暗器者,更是怒火冲天,咆哮一声,扑向泰慧,泰慧有心巧斗,使太以幻灵剑法的一招“梦马春秋”,刹那间数道幻影,四下扩散,看似刺向他心脏,实则人已跑开,对准他身上一处孩童。

    这一招最为精妙,而她手中轩辕金剑锋利绝伦,一声轻响,已刺中一子,那幼子痛哭一声,当即身躯发紫,这回当已死透。

    活尸大叫道:“孩儿!”满目悲怆,立时大哭大喊,将那死童从肩上抱下,纵身一跃,蓦然已到了屋顶上。

    泰慧道:“休逃!”紧追不舍,苏修阳、庆参、庆美防他突围,也跟上前去。江苑想要参战,索酒突然将她一拉,摇头道:“那活尸不会逃走。”

    泰慧身在半空,使动金剑,拂、振、切、削,四道金光急追过去,苏修阳一招“法雷迎门”,庆参一招“万乘雄主”,庆美一招“珠翠芒刺”,四人各使生平绝技,取向那五子活尸剩余四子。

    突然间,那活尸打出四拳,拳力雄浑,震撼四围,真气猛烈,只听铿锵几声,泰慧、苏修阳、庆参、庆美哀声呼喊,口喷鲜血,被活尸打落屋顶,砰砰声响,一齐坠地。

    江苑、庆虹、尤儿急忙上前查看,泰慧翻身而起,右臂骨头已断,胸口气闷,内伤沉重,苏修阳等三人更是状况惨痛,爬不起身,这活尸一拳之力,若打在实处,只怕连这庙都能震塌了。

    活尸跳了下来,又一拳打向泰慧,泰慧一咬牙,施太乙身法,往旁避开,但活尸动作太快,这一拳笼罩数丈,泰慧被拳力擦中,复一口鲜血吐出,宝剑脱手,滚倒在旁。

    尤儿哭喊道:“泰慧姐姐!”刚忙将泰慧抱住。

    泰慧低声道:“殿下,你....你快走,我替你挡住这活尸。”

    尤儿道:“姐姐,你当我是见死不救,无情无义的孬种么?我...用金缚术...缠他...“

    泰慧呕出血来,道:“不可,不可碰他那身上孩童,不然他激发怒气,功力....倍增。咱们....你快走!”

    五子活尸见泰慧未死,自然朝她走来,咬牙喊道:“你杀我孩儿,我将你碎尸万段!”走到途中,突然有一人挡路,五子活尸暴喝道:“让开了!”一拳猛击过去,但那人手中木杖一转,波波波三声轻响,五子活尸身躯抖动,竟被逼退了半步。

    众人看得清楚,那出手逼退这魔头之人,正是索酒。

    他早已见到这魔头神功,但稚嫩的脸上,全无畏惧之色,反而神情微妙,似欢喜,似赞赏,似迷糊,又似开悟。苏修阳心想:“这....窝囊废为何...竟能迫退这魔头?是了,这魔头一时疏忽,被他吓住了。”

    索酒由衷赞叹道:“前辈,我好生羡慕你。若非见着你,我绝不会明白过来。”

    那魔头微微一愣,问道:“你羡慕我什么?”

    索酒指了指他肩膀上那剩余四子,道:“你身上这四个孩儿,乃是你心中魔障,身上担子,若脱去他们,便可使出莫大神通,但你甩不脱这心障重担,所以使不出真本事来。”

    魔头喃喃道:“你小子倒....知道的清楚。”

    索酒道:“背负心魔,身挑重任,重重约束,无穷阻碍,如此与人相斗,才算的真正有趣。越是艰难,越让我欢喜。”
正文 二十六 昔日落魄今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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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慧见这一贯畏缩在后的少年,面对这强横可怖的妖物,嘴里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无不为他捏一把汗。却不知索酒脑中渐渐清晰,仿佛醉酒之人终于酒醒一般。

    他心想:“这活死人生前与我一般,也背负重罪,受尽苦难,他无傍身之技,携带五子,穷困潦倒,四处流浪,终于累得五子惨死面前,死后复生,却仍背负罪孽,不愿舍了孩儿尸首。

    而我呢?我何尝不是如此?

    我天生患病无数,母亲更死于我手,我身上的罪,心里的愧,又怎会比他轻了?”

    但他见先前这活死人与众人相斗,拼死也要护住那累赘般的五子尸身,那身影壮绝无比,英勇异常。索酒心底羡慕,陡然间如醍醐灌顶,盲人复明,感悟到这艰苦重担之乐。

    他又想:“我早年受苦,手染罪孽,为何反而战战兢兢的?不如持剑行侠,以此赎罪?我所练武艺,纵然粗浅,若能以此战胜强敌,那岂不是加倍有趣,振奋人心么?

    那些同门师兄弟,那两个不自量力的少女,她们纵有天资,施展不出,与我又有何干?我自身若武艺低微,自顾不暇,为何要替他们悲哀?

    天珑师姐说的不错,他们全是我的担子,需得我指点保护,如此背负重担,纵横江湖,才有喜悦乐趣。”

    他心中千万念头,宛如闪电惊雷,划破夜空,刺破乌云,弹指间晴空万里,光明无限。于是腰直了起来,双目生辉,气势豪放,与先前那犹豫不决的少年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活尸全未留意,来势汹汹,又径直一拳砸落,拳风如浪,当头劈来,索酒使斗神杖法,杖子竖起,身子一矮,身上真气急振,将敌人拳风挪移辗转,竟纹丝不动。

    他待那拳离到近处,突然间点出一杖,杖上内劲尖锐,如尖刀般破开活尸内力,点向他手背要穴,只听一声巨响,活尸拳风溃散,两旁石屑纷飞,他身躯一麻,不进反退,竟又败了一招。

    泰慧见那活尸出拳之际,本提心吊胆,担心索酒一招被打成肉泥,张大了嘴,尚不及呼喊,谁知索酒胜了一合。她不由得仍喊了出来,旁人也禁不住高呼,只是声音喜悦,乃是惊喜欢呼之情。

    活尸捏紧拳头,“呼呼”又是两拳袭来,索酒身子急转,一杖打向活尸脚踝,身法极快,除了泰慧、尤儿之外,观者皆瞧不清楚。

    这活尸得阎王鬼心复生,一身妖力强盛至极,双足踏下,扎根极稳,可索酒这一杖蕴含十股气力,有推有拉,有黏有转,且并非内力均分,散而不聚,而如同内力激增十倍,却刹那间分于不同招式,活尸一个踉跄,被打得翻了个身,乒地一声,重重摔倒。

    索酒道:“使出真本事吧!”陡然又出四杖,但他动作太快,四下出手,宛如一招,却又精准无误,将那活尸肩上四子全数打死。

    泰慧惊佩得无以复加:“出手越快,用劲越大,回力越难,便极难精确。他这一手功夫分击四处,如此迅速,气力不减,却又半点不差,到底是如何办到的?此人非但....不弱,武功之强,足可比肩皇后身边红衣蝠卫了。”

    苏修阳、庆美等都看傻了眼,苏修阳心道:“是了,我定然是被这活尸打晕,正在做梦。不好!我没准已被这活尸杀了,故而幻觉丛生,这可糟糕透顶。”如此一想,反倒盼眼前之事为真。

    活尸见爱子尽丧,心如刀绞,登时暴跳如雷,如此脱去愧疚,再无孽债,一身妖力又陡增数倍。索酒见状,双目瞪大,眼中满是狂喜。

    活尸大吼一声,往地上一锤,地面巨响,石块炸裂,活尸一扬手,碎石如飞矢、如暴雨,密密麻麻的直飞而出,瞧其趋势,非但波及索酒,连苏修阳等也要遭殃。

    索酒闭上眼,使出紫虫心法,如此隔绝视线,听觉倍增,反应更快,他身形一闪,四处晃动,霎时有如无处不在,木杖所及,将碎石半片不剩,悉数击落。

    活尸冲来,趁索酒抵挡石块,一足踢向索酒背部,索酒难以躲开,嗖地如飞箭般摔出,轰隆一声,撞入庙堂,那庙殿立柱连断,霎时倒了半边。

    江苑大急,高喊道:“师兄!”却见一道人影骤然返回,瞬间木杖挥击,如云如雾,砰砰声中,打中那活尸身上各处。

    活尸本已死去,故而不觉疼痛,见索酒毫发无损,心中惊骇,暗道:“我那一脚足有万斤之力,打得又快又猛,正中他要害,怎地伤不了他?”被索酒一杖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往后就倒。

    索酒挑起,手中兵器径直刺落,那活尸忽然张嘴,一口邪风吹出,这邪风乃是阎王鬼心所传邪法,若正中敌人,而敌人内力不及自己,立时攫走魂魄,当场毙命。索酒更不躲闪,加紧刺下,扑哧一声,杖尖从活尸喉咙刺入,往下一划,将他心脏一并斩断。

    活尸惨叫一声,自知将死,捂住心口,艰难起身,生前悔恨涌了上来,人性复归,泪如雨下,喊道:“我好恨,我好恨。孩儿,孩儿。”

    索酒走上前,扶住那活尸,尤儿大感害怕,喊道:“小哥哥,当心他....他害你。”

    索酒摇摇头,在活尸耳畔说道:“谢谢老兄,令我明白过来。你那些孩儿死后,前往鬼心阎王处,必受重用,再不受苦。尔等必会团聚。”

    活尸眼中渐渐恢复神采,也低声道:“谢谢!我叫....冯愚。”

    索酒道:“我叫索酒。”话音未落,那尸身消散,由此解脱。

    众人对索酒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苏修阳也心想:“原来他深藏不露,武功远胜咱们....不少。”尤儿跑上前,拉住索酒手掌,叫道:“小哥哥,你当真了得,不如随我入宫,教我功夫如何?”

    索酒愣了片刻,急忙盘膝坐地,内息电转,脸色忽红忽白,突然间,他“呜哇“一声,张嘴吐出一大口淤血,神情委顿,呼吸微弱。

    江苑见状担忧万分,忙运功抵住索酒膻中穴,运功替他疗伤,只觉索酒体内如无底洞一般,自身真气透入经脉,当真杯水车薪,收效寥寥。

    尤儿慌忙问泰慧:“他怎么了?前头还好好的呢?”

    泰慧摇头道:“他一身功夫...叫人猜测不透,我也不知为何如此?莫非这庙里有甚么古怪,令他顷刻间武功大增,如今又要索他性命,充当代价么?”

    正惊慌间,见一人匆匆跑来,双手按在索酒肩上,停了须臾,复又在他各处穴道间拍打,索酒脸色缓解,轻声道:“多谢....吴奇先生。”紧闭双眼,呼吸吐纳,浑然忘我。

    众人见着这“书生”,想起先前怪罪此人之事,无不歉疚。索酒之前力争此人无辜,众人嫌索酒胆怯无能,分毫不信。而当下索酒显露神功,委实高深奥妙,罕见罕闻,对他由衷敬佩之余,便觉得他所言岂能有假?如此一来,这吴奇绝非可憎可恨的好色之徒了。

    尤儿道:“老先生,先前错怪你啦,当真怪难为情的,你莫怪罪尤儿,好么?”

    泰慧也道:“是了,老先生,我言语鲁莽,得罪了你,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这索酒少侠救我等性命,还望你定要救他。”

    盘蜒苦笑道:“我这人举止莽撞,看人眼神又...有些不对劲儿,怎能怪你?大伙儿尽释前嫌吧。这小兄弟对我极好,我本就非救不可。”

    江苑问道:“师兄他这一身功夫又....是怎么回事?师父从未教过他这般本事啊。”

    盘蜒也甚是敬畏,说道:“他的功夫由微至广,妙夺造化,我也只能稍稍猜测罢了。”

    苏修阳忙道:“是,是,老先生但说无妨,大伙儿都洗耳恭听呢。”

    盘蜒点头道:“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门心诀,叫做‘杀生剑诀’,索酒老弟所运,当有这门功夫了。”

    尤儿做了个鬼脸,说道:“这名字好生吓人。”

    盘蜒笑道:“名字吓人,效用更是吓人。这功夫精妙之处,在于操控精微,准确无误,不差分毫。他先前一出手便是四、五招杖法,七、八道内劲,便是预先在心中设想周全,宛如陷阱,敌人一招架,立时触发动作,全无停顿,当真快的如雷电一般。这乃是杀生剑诀的‘凤凰妙境’。”

    众人只听得艳·羡不已,尤儿道:“老先生,你会这功夫么?教教我好不好?”

    盘蜒忙道:“我只道听途说,自个儿是不会的。”

    泰慧又问道:“那他先前中那魔头一脚,又为何并未受伤?可这会儿却一股脑发作开了?”

    盘蜒叹道:“这我...我也只能猜测,未必准确,其中诀窍,已入玄境神法,超乎想象了。”

    庆美笑道:“你能治得了他,多半猜的对路,只管说说,咱们定然相信。”

    盘蜒道:“他中招之际,立时应对,将这功夫之伤挪到将来,分割成段,一点点儿分散抵挡,如此才不至于当场毙命。这乃是一门‘炼化挪移’的妙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听不明白,齐声问道:“挪到将来?”

    盘蜒道:“比方说,他于刹那之间,招来一炷香之后的自己,两炷香之后的自己,三炷香之后的自己,四炷香之后的.....一大群人聚在一块儿,大伙儿协力,替他挡下此招,各人瞬间挨打,刹那返回,保住眼下自己行动如常,以后再设法熬过伤痛。我替他治伤之时,并非单单疏通他经脉,而是将内力暂存入关键要穴,替他撑过今后发作之伤。”
正文 二十九 雪中孤城经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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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早猜测这龙血教规模不小,却不料已这般壮大。罗芳林直视盘蜒,目光满是挑衅之意。

    盘蜒道:“这许多‘鬼人’,一人一年,需饮血几何?”

    血云道:“若是凡人化作鬼人,一年需六十人轮流供给,若是万仙化作鬼人,则需三十人。”

    盘蜒责问道:“那这龙血教又该如何支撑下去?”

    罗芳林笑道:“盘蜒啊盘蜒,你太小瞧咱们了。你以为唯独你善于谋划,布置周详么?我养这许多教众,自有万全之法。”

    盘蜒神色不满,道:“如此嗜血饮浆,那洁泽所言八莲道义,不过是一句骗人话么?”

    罗芳林登时怒不可遏,气的发抖,她道:“你以为我是急功近利,自毁天下的昏君、暴君么?我所图谋,并非眼前,而要令龙血教派长久持续,永世长存。我...我连自己的孩儿也送入教中,教导抑制之法了。若他们犯罪,我第一个亲手杀了他们!”

    盘蜒颤声道:“你将罗冉、罗响也....”

    罗芳林真情流露,几乎落泪,她道:“不然你以为我养这许多儿子、女儿做甚么?我以自个儿血脉,撑起这龙血教,严加管束,法令绝不容情。”

    盘蜒急道:“那尤儿呢?我决不许你将尤儿....”

    罗芳林摇头道:“你大可放心,尤儿与我一般,吸入鬼人血,却并未变化....”

    盘蜒一凛:“她并非无此心思,只是此节出乎她所料罢了。”

    血云察言观色,见盘蜒并无制止之意,语气缓和下来,说道:“万仙、万鬼由仙池血水而生,鬼人亦是异数,潜力之强,犹胜过前二者。刀可伤人,亦可救人。皇后娘娘心中宏愿,要让这鬼人如万仙一般受世人敬仰,以鲜血供养鬼人为荣。”

    盘蜒低声问道:“这..又如何办到?”

    血云道:“鬼人中地位最高者,乃是追随圣上的十二尊者,其中十人由你所创,其余二人则是泰慧、洁泽。这十二人对圣上所言,绝无半点违背。我等起草教义,灌输入心,令其严守,不得违逆。由上而下,推行行善积德、救济天下之道。这千人、万人需各个儿遵守,否则格杀勿论。”

    罗芳林也道:“其中那万人学徒,须得时时刻刻将教义铭刻心中,绝无动摇,待得经历重重考验,方可再饮血而成鬼人。如此行善之念,根深蒂固,待到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百姓见这些鬼人如此良善,非但不作恶,反而善举无尽,自然而然便会逐渐改观。若至那时,种种难题既迎刃而解。”

    盘蜒听二人说的在理,虽觉得隐患不小,却也无可奈何,心道:“总不见到将这许多鬼人全数杀了?她若真能将众鬼人牢牢掌控,没准...真能如她所愿。”

    罗芳林见盘蜒默然,又道:“我对万仙并无加害之心,龙血教众,不过是防备万仙....突然加害罢了。”

    盘蜒道:“听两位所言,在下疑虑顿消。只是古人云:君为风,民为草,风吹而草动。君为湖,民如烟,湖静则烟升。芳林,你麾下如各个儿都是血云这般的明白人,聪明人,此事但绝无差池,但若有一人犯错,必牵动大局。”

    血云微笑道:“盘蜒,你可真抬举我了。”

    罗芳林忽柔声道:“盘郎,此事你不可对其余万仙门人说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你...不看在我面上,也得看在尤儿面上。”

    盘蜒说道:“我领会得了,此事我绝不向旁人泄露。”一时微觉忐忑,眼下却唯有静观其变了。

    三人争论许久,此刻已至巳时,有道童来请,说:“圣上,菩提祖师有请诸位贵客前往大殿,续昨日会上所议。”

    罗芳林答应一声,低声笑道:“盘郎,被你害的,又一宿没睡。”

    盘蜒愕然道:“此事与我又有何干?我来找你,已是早晨了。”

    罗芳林见他不解风情,知他故意装傻,改口又道:“不管如何,我与万仙仍是一路,咱们齐心抗敌,决不可因此生隙。”

    盘蜒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心想:“洁泽就在此地,该不该将此事告知张千峰?”反复思量,顾全大局,只得作罢。

    回到殿中,罗芳林坐于各国诸侯之前,菩提老仙坐于武林群雄之前,双方各出谏言,商定会师、出征、粮草、支援、守备、将领诸事,拟定檄文,公告天下。

    议定由陆扬明为大将,由俦国向西,与沙鱼龙国强援会师,攻入龙木所占西域诸国。再分兵一支,由天心为大将,攻入莲国,讨伐龙木本营。陆扬明一支,由万仙张千峰、海平、杨木辅佐。天心一支,由菩提、蝉鸣、盘蜒辅佐,中原诸国,各出无数兵马,其余英雄豪杰,更是龙虎尽出。

    血云说出概要,道:“各位如无异议,还请就此歃血为盟!”

    小遥忽道:“且慢!”

    众人一怔,各觉纳闷儿,罗芳林问道:“冷州国国主,你又有何高见?”

    小遥面有怒色,说道:“陛下,您要我冷州国大老远的调兵前来会师么?这途中沙漠阻隔,来去艰难,好生欺负人了!”

    罗芳林淡淡说道:“冷州国既为我诸侯一员,大伙儿一视同仁,绝不会亏待。其余如昔日巢国,也会跋涉而至。”

    小遥反驳道:“巢国乃是顺路,咱们冷州国可得翻过雪山,横穿荒地。”

    罗芳林指着地图,笑道:“国主若嫌太远,可以中途与陆侯会师,整备妥当,再行出发。”

    小遥大声道:“陛下,昔日我冷州国受黄泉妖魔侵袭,岌岌可危,人心惶惶,告急信笺络绎不绝,送至中原,但始终无人理睬。如今我冷州毗邻雪岭诸国,自顾不暇,陛下不来管我,我等又有何余力援助陛下?”

    她多年来受气太深,对朝廷、万仙好生失望,而近年万仙虽屡屡有高手前来相助,但中原来使却连影子都不曾见,更不提物资、军备了。她身处最紧要之地,若大战一起,她首当其冲,便会遭殃,谁知罗芳林压根儿不提冷州国一字,当真让她气炸了肺。

    罗芳林叹道:“国主有所不知,冷州国与中原诸国地形阻隔,来去不便,更何况邻近黄泉魔怪,....不宜久居...”说到此处,微微摇头,神色不忍,但表情已道尽千言万语。

    小遥身躯颤抖,质问道:“陛下知道往来不易,仍要我等倾全力相援,是要舍了咱们冷州国么?”

    罗芳林道:“我是要你们全数迁来中原,不必在那鬼地方待着。雪岭诸国寒冬凛冽,终年无休,犹不及昔日北境各国,与其劳民伤财的死守,不如破后而立。”

    小遥对冷州国感情极深,已视之为故居,闻言气的双目含泪,道:“谁说冷州国是‘鬼地方’来着?我国百姓,世世代代久居于此,千万年不曾迁移。这是风水宝地,矿藏无穷,如何住不得人?我等万万不愿离去。”

    陆振英也朗声道:“陛下既然不愿施恩,就当我冷州国不曾来此盟会。我等只求自保,此次大战,本国当置身事外。”

    陆扬明见姐姐这般强硬,心中惴惴,想要相劝,但又怕得罪罗芳林,当真左右为难。

    罗芳林冷冷说道:“万仙的陆家小妹,你我相识已久,你到底是中原人,还是冷州国人呢?”

    陆振英说道:“我愿追随小遥姐姐,中原兵马强盛,高手如云,此战必胜无疑,多咱们不多,少咱们不少。”

    罗芳林喝道:“哪有这般道理?大伙儿共同抗敌,岂能有所例外?既然尔等可不来,那巢国、丽国、韵国也皆可不来。如此伤了各国之心,于大事危害极重,尔等自私自利,可莫要成了千古罪人!”

    小遥怒道:“国主,多说无益,我等心意已决,这就告辞。”说着一拉陆振英、曹素等人,道:“咱们走!”

    罗芳林一扬手,殿前数个护卫飞身而下,正是红衣蝠卫其中四人,拦住去路,其中一披头散发之人道:“遥国主,还请留步,如若不听劝告,恐会伤了和气。”

    陆振英、小遥、曹素拔剑在手,小遥道:“陛下,战事在前,你要先杀忠臣,祭奠天神么?”

    罗芳林万万不愿对小遥等动手,但到此地步,放任小遥离去,她身为天子,威信全无,颜面扫地,于大局更极为不利,她道:“还请冷州国诸位留在中原作客。”双方剑拔弩张,局面僵持住了。

    盘蜒忽道:“皇后娘娘,还请放下刀剑,听在下说几句话。”

    他这一开口,份量极重,罗芳林叹了口气,道:“盘.....仙使请讲。”

    盘蜒道:“小遥国主一提,倒让我想起一事。那龙木妖魔麾下,号称有雪岭三十国百万将士,威势壮大,只怕不易应付。然则小遥国主的冷州国,恰离雪岭诸国近在咫尺,若在此驻军,直指敌军腹地,龙木阵中,定然军心动摇,士气涣散,多有投降之人。则正面一战,胜算大增。”

    罗芳林沉吟道:“仙使之意,咱们可派兵围魏救赵,吓敌人一吓么?”

    盘蜒再想了想,说道:“并非单是惊吓敌人,还请陛下予我五万兵马,放我随小遥国主等同去,我等必攻克雪岭诸国,令前线敌人战意全无,不战而败。”
正文 三十 东有彩旗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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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听他志气不小,皆将信将疑,但想起以仙使之能,一人便可抵敌数万之众,对旁人而言,雪岭三十国偏远艰险,鬼怪四伏,一去生死难料,于他而言,却并非如何不易。

    罗芳林看看盘蜒,又看看陆振英,神色不快,道:“仙使,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假公济私,攻敌大营乃是幌子,其实另有图谋吧。”

    陆振英眼中闪过些许羞涩,但众人面前,不敢流露,仍严阵以待,防备周身侍卫。

    盘蜒道:“圣上,天心那一路兵马,有我万仙菩提祖师助阵,当可稳操胜券,无需在下过问。而冷州国这敌军大营,看似险要,实则唾手可得。我欲调停陛下与小遥国主纷争,又以奇兵奠定胜局,此乃事倍功半之举,还望陛下深思。”

    天心冷笑道:“盘蜒仙使,我不用你相帮,但所谓覆水难收,你如此讨好这位振英小仙女,她也未必会再信你。”

    众人从此言中听出三分争风吃醋之意,心中纷纷雀跃,只盼多瞧热闹,得些内幕,但盘蜒、陆振英、天心都不再多谈,令人好生失望。

    罗芳林心想:“盘蜒知我龙血教派隐秘,若不准他,他未必会守口如瓶。况且他言之有理,颇可采纳。”于是点头道:“好,就许你五万将士,你何时出征?”

    盘蜒道:“冷州国着实太远,事不宜迟,眼下既可上路。”

    小遥、陆振英、曹素见此事如此转机,大喜过望,小遥偷偷捏了陆振英脸蛋一把,眨眨眼,低声道:“他还忘不了你呢。”

    陆振英不禁脸红,啐道:“他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

    罗芳林略一沉思,道:“我给你一道敕令,你前往越国,调用五万兵卒。”

    盘蜒、小遥等齐声道:“多谢圣上。”

    罗芳林又道:“雪岭三十国纵然投入大军,侵我中原,然则国中未必无高人固守,五万人马,欲连败三十国,即便以你之能,也未免太过狂妄。”

    盘蜒笑道:“此节圣上无需多虑,冷州国难道没有善战的好汉么?”

    小遥略一迟疑,欲言又止:她国内当年经一场魔猎,灰木城死伤极重,元气大伤,能调度的兵马,为数着实不多。

    此事已然谈妥,盘蜒、小遥等向群雄告辞,下山而去,赶往越国。

    小遥、陆振英、曹素各骑骏马,可日行千里。盘蜒踏着飞剑,跟随在旁。众人加急行路,言语不多。陆振英望向盘蜒,又是期盼,又是害怕。

    她盼着盘蜒来找她,说些甜言蜜语,向她诚挚道歉,澄清误会,两人得以再续前缘。可再她心中深处,却又好生抵触,她经历极大苦难,才好不容易压下这段旧情,如被盘蜒撩拨,死灰复燃,以盘蜒捉摸不定的性情,万一将来再生波折,令她伤心,可当真生不如死。

    小遥瞧出她心思,说道:“放心,这小子若厚着脸皮来向你乞求,我非好好把关,替你审他不可。”

    曹素也道:“小遥师父,这人太过花心,用情不专,哪怕世上最可恶之人,也未必及得上他。他若敢来,我替你将他撵走如何?”

    陆振英咬咬嘴唇,故作平静,说道:“师兄与我皆早无此意,你俩不必多事。”

    一路上,盘蜒果然不曾与陆振英多谈,最多不过涉及天气、行程。小遥、曹素骂盘蜒装模作样,陆振英则绝了念想,不再为此烦扰。

    数日之后,来到越国,交付敕令,等候一日,得了那五万兵马、粮草、大衣,出得城来,盘蜒指引大军行向郊外,朝向一“醉石岩”之地。

    小遥问道:“仙使,这醉石岩方向不对,你这番往来,劳心劳力,又得耽搁大半天。”

    盘蜒道:“国主可听说过欲速则不达么?”他轻轻一跃,立于山坡一岩石上,双眼扫过,喜道:“她果然来了。”

    曹素奇道:“又有谁来了?”

    山下之人已然察觉,欢呼一声,陡然间,三人眼前一花,出现一披甲戴盔的奇异女子,那女子貌美如仙,背后长着双翼,随风振动,徐徐降下,陆振英娇躯一晃,惊呼道:“采奇师姐!”

    东采奇也甚是惊喜,说道:“振英师妹?”两人交情原来极为深厚,有如亲姐妹一般,此刻相见,本当热情相拥,但时隔多年,彼此心中又有心结,再次遇上,神色间便有些生分迟疑。

    小遥稍稍一想,已知道来人是谁,望着盘蜒,眼神满是怨气,嘴里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彩旗侯,你不在西南,也不来盟会,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她自也听闻东采奇与盘蜒亲密流言,当时得知,立时便破口大骂:“这婆娘明知故犯,偷人情郎,好不要脸!”眼下不期而遇,全没好脸色给她。

    东采奇张口结舌,心道:“我若说师兄一年前让我在此等候,定引起误会,岂不更遭人白眼?”皱眉说道:“我....闲着无聊....”

    盘蜒当即说道:“当年我与采奇分别时,曾卜算一卦,料定需她派兵援助,故而提前与她约定在这儿。”

    小遥、曹素气往上冲,心想:“他既然料事如神,可是故意要东采奇等着,演一出双簧,铁了心要气死振英?”陆振英心中一酸,神色黯然。

    东采奇见众人模样,心知各个儿打翻了醋坛子,暗暗叫苦,忙道:“我与师兄....那个.....并无瓜葛....”

    曹素嚷道:“什么叫并无瓜葛?你俩一年前都在此约好相见,你不负他,他不骗你,还叫没有瓜葛?他还特意引咱们来瞧好戏!”

    盘蜒肃然道:“我叫采奇来此,是借她用兵之才,神通武学,可助我攻打雪岭三十国。小遥国主、曹素师侄,你二人只知这男女私情,竟如此不识大体么?”

    小遥不知东采奇经历,嗤笑道:“什么用兵之才,一身神通?她武功再高,高得过我振英妹妹么?用兵再强,也及不上振英妹妹的身经百战。”

    盘蜒道:“与魔怪相斗,自与人纷争不同。在此争执无益,采奇师妹,你带兵来了么?”

    东采奇点头笑道:“可不是么?你大仙吩咐的事,我哪敢怠慢?”

    小遥见盘蜒轻轻巧巧便岔开话题,如再追问,便落实了那“不识大体”的罪名,只得压下脾气,随军前行。东采奇想与陆振英说话,但她神色冷淡,客客气气的,却仿佛隔了层冰墙,东采奇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可又万不敢与盘蜒说半句玩笑。

    两支兵马会聚,盘蜒说出远征雪岭三十国之事,东采奇想起当年孤军深入蛇伯,兀自心惊,着实心里没底。盘蜒劝道:“北境被万鬼经营多年,根基已固,难以动摇。而雪岭三十国受那龙木巨怪所害,此人横暴至极,恶行无数,不得民心,与金蝉、魏武哮无法相提并论。况且咱们以冷州国为营,进可攻,退可守,帮手众多,与当年境况又大不相同。”

    东采奇笑道:“最要紧之处,乃是此次盘蜒大仙肯出手相助,那咱们自然高枕无忧了?”

    盘蜒苦笑道:“你是怨我当年不帮你?”

    东采奇忙道:“岂敢,岂敢,你帮我好几个忙,我自己越陷越深,终究有遭殃的一天。只可惜那随我....出征的将士们。”

    盘蜒道:“君王一言千里血,将士出征几人还?自古以来,战而后和,和久启战,以暴制暴,以戮止戮,乃是亘古不变之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东采奇被他一劝,阴郁顿消,说道:“总而言之,这次要好好倚仗盘大仙的本事啦。”

    盘蜒道:“你眼下功夫本领,未必在我之下,你才是我真正要倚仗之人。”

    东采奇心头一热,点头吹嘘道:“好,那就瞧我采奇扬威雪岭,名震八方。”说完抿嘴轻笑,自觉不好意思。

    曹素、小遥等见盘蜒、东采奇有说有笑,举止虽并无逾矩之处,可各自心里都大骂无耻。陆振英偶尔心想:“瞧他们模样,像是一对出生入死、惺惺相惜的好友,并非互相疼爱的爱侣,可男女之间,若当真交好,又岂能并无情愫?”更是困惑茫然。

    盘蜒等熟知路途,绕过沙漠,不久攀上雪山,踏过雪原,再度来到冷州国境地。他望见这雪白炫目之地,想起蛇儿,心中又一阵扰动。

    路过那黄泉门旁,小遥道:“当年出了一桩奇事,这黄泉门已多年未开了。”遂说出那“南陀螺”领群妖出阵,驱逐雪岭国大军之事。

    东采奇拍了拍肩上大眼枭,笑道:“聚魂山仙魔无数,有好有坏,也非奇事。小遥国主既得相助,乃是天大之幸。”

    小遥这些天与她相处,虽仍对她不满,但也知她生性直爽,为人仗义,又蒙她远来援手,感念恩情,言语间已不再针对,点头道:“只是这催命玩意儿立在此处,终究让人好生不安。”

    盘蜒想去门中找跳蚤阎罗,问他为何夺回精魂宝剑之事,但此刻要务在身,不可另生枝节,只得作罢。

    众人入了灰木城,此城昔日遭受魔猎,死伤无数,眼下元气已大为复原。城民劫后余生,加倍团结,彼此亲密,恢复反而更为迅速。小遥又从周遭城中引来百姓,此刻一瞧,生机勃勃,不逊往昔。
正文 三十三 言不由衷心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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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入城后,依旧军纪森严,不犯百姓,不一会儿功夫便平定反抗。东采奇来至宫中,擒住白马国国君,说道:“天子有令,白马国全执大逆不道,勾结妖人,祸害百姓,其罪当诛。只天子仁爱,暂饶性命,收入大牢。”

    那国主“全执”早得知东采奇神法,吓得魂不守舍,不敢稍有违背。东采奇又找来白马国群臣,指着小遥说道:“这位正是当今冷州国国主,从今往后,白马国属冷州国所有,由小遥国主管辖。”

    小遥受宠若惊,急道:“这城是彩旗侯所克,我寸功未有,何以敢当?”

    东采奇摇头道:“我封地在西南,岂能跑来这雪地中当政?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咱们不过是前来相助的援军,今后统治,尚需小遥国主操劳。”

    她此时言语,实有无上权威,白马群臣视她有如神祗一般,闻言莫敢不从,朝小遥跪拜道:“我等鬼迷心窍,受人蛊惑,见事不明,还望小遥国主饶恕。”

    小遥无奈,这才答应。她已对东采奇佩服得无以复加,得此天大恩惠,更是感恩不已。

    她心想:“有她与盘蜒仙使坐镇,今后大战,咱们实不必再费一兵一卒。”但转念又想:“我可真糊涂了。若将来真一统雪岭各国,由我为君,我定要建功立业,竖立威信才是。否则她与盘蜒一走,百姓不服,定生变乱。嗯,这之后战事,我非但不能倚仗她二人,更当奋勇争先,立下大功不可。”

    所谓兵行千里只求功,联军众将士见东采奇大显神威,非但未生出依赖之情,反而各个士气大振,勇气倍增,只盼其后作战能多杀敌寇,多得功勋,受这位天神般的统率赏识。不久之后,东采奇一人灭城之事传开,白马国本就迷信神力,得闻此事,更是敬服顺从,变乱不生,太平有序,更以她为荣,竭力维护。周围诸国得讯,也陆续送信,不少明言归顺之意。

    这一夜,盘蜒从大营出来,返回自个儿营帐,走到半路,突然遇上陆振英。两人各自一愣,盘蜒道:“师妹,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去吧。”

    陆振英轻声答道:“师兄,咱们万仙身躯健康,便是数日不眠,也无损害,你都忘了么?”

    盘蜒问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不睡觉,难不成还要观月赏雪么?”

    陆振英抬头一瞧,天上层云漫漫,并无明月。她道:“瞧这天色,只怕又要下雪。”

    盘蜒附和道:“多半不错。”顿了顿,又道:“你在雪国多年,对此地气候风貌,倒也熟悉了不少。这天寒地冻的,对内力修为,着实大有好处。”

    陆振英脑袋轻点,若有所思,怔怔不语。

    盘蜒道:“师妹,你功夫已有所成,为何不返回万仙,升登遁天一层?你乘坐猎林,来去也不过数十日。这飞升隔世功如提升境界,于身子益处不小。”

    陆振英忽道:“那采奇师姐呢?她至今仍是渡舟一层,为何不谋求破云之位?”

    盘蜒沉吟道:“她功力卓绝,这飞升隔世功练与不练,已无多大分别。况且破云层试炼讲究天命,如今已有六人,她贸然入池,只怕有性命之忧。”

    陆振英忍不住问道:“她以往武功与我相若,怎会有此蜕变?听说她这些年....与你呆在一块儿,可是你....你助她有此大成?”

    盘蜒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杆,甚是自豪,说道:“我不过稍加指引,这是她自个儿吃苦悟出来的道理。况且她也不过初窥门径,算不得大成。”

    陆振英暗暗捏了捏手掌,问道:“师兄,能对我说说....其间之事么?”

    盘蜒道:“采奇她这三年经历,委实一言难尽,我虽目睹全程,但毕竟不便向旁人透露,你为何不去问问她?”

    陆振英心下酸楚,暗想:“旁人,旁人。如今我是旁人,而她却是自己人了?”她轻轻说道:“是了,待会儿我见她有空,自会去问。”

    两人谈到此时,相对无言,陆振英纵然有千言万语,但顾虑重重,也难以启齿。盘蜒朝她稍一拱手,从她身旁走过。

    陆振英见他如此“相敬如宾”,突然冲动问道:“师兄,我瞧你与采奇师姐间....往往只谈公事,闭口不言私情。这三年间,你们到底...关系如何?难不成你对她如当年对我一般,也已心生厌倦了么?”

    盘蜒“啊”地一声,心中一懵,过了片刻,这才道:“我并非喜新厌旧,只是觉得这凡俗之情,碍我修为,早将其从我心中铲除。”顿了顿,又道:“师妹,我对不住你。”

    是啊,无论爱恨,非铲除干净不可,不然你怎能忘了对万仙的恨?又怎能再留在万仙之中?

    寒风吹在脸上,令陆振英神色麻木,哭不出来,也无法强笑,她心道:“我是虎鹤神,他是续梦鬼,命中注定,本该是一对恋人。是我自个儿毁了那刻骨铭心的爱恋么?是我亲自推开他么?不,不,是天命,是劫难,是晦暗幽冥的厄运令我昏了头。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羽化成仙,渡劫飞升,更成了如今的巨兽。而我求道不成,原地绕圈,至今仍是孤零零、冷凄凄的痴傻丫头。”

    她道:“你能让师姐悟道,可否也....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也明白过来?”

    盘蜒回过头,仔细打量陆振英,她昂起脑袋,站在火把旁,让炫目的火光照亮自己,竭力显得更美貌些。

    盘蜒神色失望,说道:“此事太过不易,不可强求。你既然存了这般心思,反而加倍艰难。须知淡泊无为,无心偶得,方暗合天意。”

    陆振英心中只叫:“我不要你对我客客气气,像陌生人一般。你对我嬉皮笑脸也好,甜言蜜语也好,出言斥责也好,嘲弄讽刺也好,我不要你这般礼貌,这般....疏远。”

    盘蜒又道:“师妹,你莫胡想,也别瞎逛,早些回营吧。”

    陆振英早敞开心思,只盼他运玄夜伏魔功来探,没准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挽回曾经的情义,她回想那心灵相通,幸福甜蜜的日子,不由怀念万分。

    她道:“我...还想在雪地里走走,你不说过么?天寒地冻的,对内力修为大有益处。”

    盘蜒苦笑道:“也好,闲来无事,我再陪你走走。”

    陆振英一阵惊喜,险些软倒,她急忙调息站直,微微颔首,也不辨方向,胡乱迈步行走。盘蜒伴在她身侧,陆振英心思大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话题来。

    盘蜒道:“如今白马国已定,消息外传,料来龙木大军必有支援。但他们不敢急躁,咱们仍有极大余地,只需攻下司空国,则雪岭诸国必大半投诚,任凭龙木如何折腾,咱们都立于不败之地了。”

    陆振英说道:“我看采奇师姐在城墙上....随手杀人,连眼都不眨。你说的不错,她已是.....气吞天地的巨兽,与咱们凡人都不一样。”她语气似若无其事,但暗中不免有些诋毁之意:“这样的女子虽令人敬畏,却还是避而远之为妙。我武功虽不及她,却比她更温柔体贴。”

    盘蜒叹道:“她这门功夫,叫做血肉纵控念。你别看她动手时轻描淡写,浑若无事,实则杀伐之际,那中招之人心中痛苦、恐惧之情,皆会放大数倍,传入采奇心中,令她饱受煎熬,心魂不宁。若非她心意坚定,早被这杀戮摧垮了。”

    陆振英低呼一声,问道:“真的么?”

    盘蜒点头道:“她身为主帅,本可置身事外,令属下替她卖命杀人。但她做此决断,本就是替将士分担罪孽之意。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宁愿甘冒大险,承担罪责,手上沾满人命,心底却更知生者可贵。在我看来,更是加倍的了不起。”

    陆振英听他对东采奇赞不绝口,苦笑道:“可在我看来,似乎....总有些虚伪。”

    盘蜒道:“旁人不明实情,有所误解,在所难免,但我猜采奇并不在乎。”

    陆振英扭过头去,望向一边,说道:“你不愧是她知己,也唯有你能猜中她心思。”

    盘蜒笑道:“她那功夫,我也略知一二,自然清楚得很。”

    陆振英忽道:“难得师兄肯陪我散心,咱们还是莫谈采奇师姐了吧,若被她听见,只怕会不高兴。”

    盘蜒答应下来,于是说些零碎小事,问小遥、曹素绯闻,陆振英回嗔作喜,两人有说有笑,她渐渐心情好转。

    就在这时,忽有一士兵匆匆跑来,见到陆振英,忙道:“陆仙女,大事不好,曹素小仙与唐先锋被人擒住,说要带往一‘星甲山’的庙里,要咱们速速前去赎人。”

    陆振英大惊,问道:“对头是谁?怎敢如此放肆?”数日前东采奇、盘蜒两人强攻破城,威震群国,白马国中百姓人人畏惧,怎会仍有不自量力,胆敢挑衅之人?

    那士兵咬牙道:“那人自称..自称神人左芒,据说是白马国中倍受尊崇的大人物。曹素小仙与唐先锋两人于街坊中捉捕叛逆,谁知却遇上这恶贼。”
正文 三十四 孤山隐士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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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问道:“神人左芒?不曾听过此人名号,莫非是隐居此地的高人么?”

    盘蜒忽然想起万仙书库中所载,说道:“传闻万仙之前,世上有神人裔,聚为一庞大部落,自称为天神后代,居于荒山、雪原之中,不食凡间烟火。当年我于西域荒漠中遇上两位人物,体质精奇,不逊于万仙,或许与这‘神人左芒’类似。”

    陆振英问道:“此人言行举止到底怎样?”

    那报信士兵答道:“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约莫四十岁年纪,衣着金闪闪、碧晶晶的,豪气阔绰的很。”

    陆振英稍觉放心,道:“他身份不差,举止有礼,料来不会欺负晚辈。你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来。”

    那士兵定了定神,忙道:“今夜傍晚时候,我等与唐子野将军在....春秋苑中....查案...”

    盘蜒微觉好笑,心想:“春秋苑?那不是这白马城中一窑子么?这唐子野怎跑到那儿去了?”

    只听士兵又道:“....查了一半,忽然间曹素小仙追了进来,见到我家将军,甚是气恼,当众与将军他吵了起来。”

    陆振英问道:“唐将军既有正事在身,她两人为何争吵?”

    士兵面色为难,却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道:“唐将军那时....正与两个女子.......喝酒,被曹素小仙逮个正着。”

    陆振英怒道:“这不像话的混蛋,竟辜负我徒儿心意!”说罢朝盘蜒看了一眼。

    士兵唯唯诺诺,几句话含混过去,续道:“曹素小仙打了唐将军一耳光,唐将军挂不住脸面,说这春秋苑买卖坑人,骗他来此,以至于有今日之辱。他要咱们动手将春秋苑拆了...”

    陆振英恨恨说道:“他自个儿管不住自个儿,还怪旁人?难不成是楼里姑娘强拉他进去的么?”

    士兵叹道:“将军这话一出口,便惹来天大祸事了。一旁软椅上正坐着那左芒,他当时笑道:‘何人扰我享乐,坏我兴致?’

    将军一听,登时不乐意,见他怀里抱着姑娘,眼神色·眯·眯的盯着曹素小仙,于是大步上前,想要将这....妖...这左芒扯起来,谁知左芒当即打了将军几个嘴巴,手指点出,喀嚓几声,咱们大伙儿断手断脚,东倒西歪,曹素将军更是当场吐血,跪在那人面前。”

    盘蜒问道:“为何你不曾有事?”

    士兵道:“那左芒故意的,他得要人送信,这才留我无伤。”

    陆振英忙问道:“那我徒儿又怎样了?”

    士兵道:“曹素小仙嘴上虽怨将军,实则心底爱他极深,见此情形,岂能放过那左芒?于是一剑刺向那人,手法快的叫人看不清。可那左芒脑袋微微一斜,那一剑刺了个空。他顺势一翻身,已将曹素小仙搂在...怀里了。”

    陆振英闻言一凛,不由担心,问道:“那左芒竟如此轻浮?”

    盘蜒道:“此人既然常去窑子,自非善类。老兄,后来又如何了?”

    士兵愤愤说道:“那左芒随后便羞辱将军,嘴里难听得很:说他武功低微,尚不及曹素小仙,如何护得住这等美貌的相好?还自吹自擂,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一见到他,立时便死心塌地,任他享用....”

    陆振英妙目一瞪,大声叱道:“好个不知羞耻的淫·贼!”

    士兵道:“他说完这话,遂放开曹素小仙,要她....自个儿亲他。曹素小仙....眼神....着实不太对头,忽地扑入左芒怀抱,任由他亲吻,连舌头都缠在...缠在一块儿...将军那会儿喉咙都快喊破了,气得发狂,可也无计可施。”说到此处,身子已瑟瑟发抖。

    陆振英气往上冲,说道:“这人准是用了迷魂邪法,害我徒儿.....徒儿她可曾被他...被他....”说到此处,忧心至极,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士兵道:“不曾,不曾。两人分开之后,左芒指着我说:‘你回去告诉万仙那几人,我神人左芒于星甲山等他们前来拜见,叫万仙多来几个,让我瞧瞧模样。我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便要了这小娘的身子,如见到大军逼近,我立时杀了这窝囊废与小丫头。’说完这话,带着唐将军与曹小仙,轻轻一跳,已跑的老远。如今已过了小半时辰....”

    盘蜒道:“他所知这般详尽,定是早埋伏在春秋苑中,等曹素入毂。”

    陆振英心急如焚,顿足道:“那咱们还等些甚么?这就赶去。却不知那星甲山在何处?”

    盘蜒要行军打仗,自熟知周围地图,道:“你随我来。”手轻轻一托,陆振英一声轻喊,已被盘蜒隔空举起,盘蜒招来飞剑,蓦然腾空踩上,两人形影一动,行向那星甲山所在。

    陆振英喜道:“多谢师兄援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盘蜒大声道:“那神人语气如此狂妄,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更掳走我万仙门人,叫我如何忍得?你放心,保管曹素她平平安安,完整而返。”

    陆振英沉思道:“可那人如此有恃无恐,莫非当真武艺深湛,连采奇师姐的手段都不怕么?”

    盘蜒笑道:“或许是此人只当传言为谣,锢蔽自封,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陆振英说道:“但愿如师兄所言。”

    两人说几句话,盘蜒加速疾飞,约莫飞了四十里地,见一巍峨雪山,雪山上有一宅子,以岗岩造成,又高又大,宛如城垒。宅子四周,栽着冬木寒草,密集成林,在风雪之中朦朦胧胧,颇有些仙气。

    盘蜒说道:“这宅子造的这等精细豪奢,却又立于荒山之中,人迹罕至。这造屋子的人穷奢极欲,却不知所谓,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陆振英听他冷言冷语,挑旁人毛病,心中怀念,笑道:“是啊,师兄所言极是。”

    两人飘落,来到门前,见那石门矗立,门上浮雕卷舒,精彩纷呈,看其外观,只怕极为久远,浮雕之意,乃是无数穿厚重皮毛之人向一顶天立地的巨人祭拜,那巨人光芒绽放,体型圆滚滚的,周身又有水雾。

    陆振英想起昔日误入轩辕神殿,也曾见过类似雕纹,问道:“师兄,这巨人...是轩辕帝么?”

    盘蜒皱眉细想,说道:“这水气圈转,化为龟形,当是玄武。”

    陆振英吃了一惊,道:“玄武是传闻中的圣兽,莫非白马国昔日曾祭祀玄武么?”

    盘蜒叹道:“你还与以往一般,对这等事好奇得紧,咱们是来救人雪恨的,无需纠结于其中故事。”

    陆振英立时郑重说道:“是,盘蜒哥哥,我都听你的。”

    她只盼这亲昵称谓令盘蜒心动,谁知盘蜒只点一点头,迈步而行,临到门前,那门缓缓打开,声音沉闷,甚是惊心动魄。

    朝门中一瞧,乃是一宏伟巨殿,殿中有一大温泉,热气弥漫,温暖如春。两边器具为金玉铸造,富贵堪比王侯。又有天芝地草,神木奇花,盈满纷繁,炫目缭乱。

    温泉之中,泡着一中年汉子,曹素也浸泡池中,身上衣物单薄,肌肤隐约可见,正细心替那汉子擦拭,那汉子神色惬意,悠闲自得。而唐子野被吊绑在半空,发出微弱的哀嚎声。

    陆振英大怒,长剑出鞘,喝道:“淫·贼!放了我徒儿。”

    那左芒目露惊异,望着陆振英,笑道:“师父比徒儿更美,妙极,妙极,我已厌倦家中那些胭脂俗粉,你来的正是时候。”

    陆振英一声呼叱,长剑轻斩,一道雷光激·射过去。左芒一见,惊慌起来,手在水中一拍,掀起一面水墙,将那雷光一挡。雷光触水,传上人体,左芒“啊”地闷哼一声,身躯一麻,匆匆脱出水面,身子圈转,已披上一层蓝绸袍子。

    盘蜒挥掌,曹素霎时也离了温泉,落在陆振英身边。陆振英忙解下大衣,罩住曹素身躯,见曹素神色痴迷,眼中却全是泪水。陆振英心疼无比,高声道:“奸贼,你对她做了什么?”

    左芒又恢复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笑道:“万仙之人,天生乃是我等神裔奴仆,我只需吩咐上一句,她便诚心诚意的效忠于我。”

    陆振英见曹素身子颤抖,忙运功替她怯寒,又想恢复她心智,谁知费力半天,并无成效。

    盘蜒低声道:“你放心,这恶贼并未污她清白。”陆振英点点头,抱紧曹素,双目怒视那左芒。

    左芒神情不快,道:“什么叫‘污她清白’?我若与她欢··好,那是无上荣耀,她岂能不为之欣喜?不过我说话算话,暂未要她。”

    盘蜒问道:“阁下招我等前来,到底又有何企图?”

    左芒微微一笑,说道:“听说万仙脑子差劲儿,冥顽不灵,今个儿一见,果然如此。此事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何须多费口舌?”

    盘蜒道:“既然阁下机智过人,远胜于我,那我等便不献丑了,告辞。”说罢左手一扬,嗤地一声,唐子野绳索断裂,稳稳落地,弹指间已落在盘蜒手中。

    左芒脸色一变,说道:“既然来了,可没那么容易走!”纵身一跃,当空一掌朝盘蜒打来,那掌力刚强迅猛,来势奇快,又混混沄沄,柔和似水,竟与阿道当年的湖神掌颇为相似。

    盘蜒还了一掌,波地一声,左芒掌力溃散,他脸色剧变,眼前就要中招,面前水幕隆隆,横在中间,盘蜒掌力透过水幕,减弱一半,打在左芒身上,仍令他痛彻心扉,大声惨叫。
正文 三十七 少年热血好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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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离了大营,在城中找一片安静树林,见寒风冷冽,渗透肌肤,冰冷彻骨,正是压熄心火的好去处,于是安坐树后,运功入定。

    不料过了一会儿,只听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奔来,其中一人喊道:“唐子野,你给我说清楚了!为何要躲着我!”

    盘蜒心道:“曹素?她与这唐子野来这儿私会么?”好奇心起,掩藏气息,融入自然之中。

    唐子野大声道:“你瞧不起我,当我不知道么?我配不上仙女大人,还请仙女大人莫要纠缠小人。”

    曹素一急,飞快一跃,拦在唐子野面前,唐子野想将她推开,曹素反手一牵引,反将唐子野摁倒在地。

    曹素哈哈一笑,反扑在他身上,两人身子贴在一块儿,曹素呼吸急促,唐子野也血脉偾张,曹素柔声说道:“子野,我弄疼你了么?”竟一改豪放张狂的语气。

    唐子野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听李老七的话,去....窑子里找姑娘,我好生对不住你。”

    曹素冷笑道:“你这人就是这般软弱,与那几个老兵痞子混在一处,非得被带坏不可。”

    唐子野笑道:“我可不软,你这般对我,我可是硬邦邦的,管不住自个儿啦。”说罢吻上曹素脸颊,曹素任他行事,笑容甚是柔和妩媚。

    盘蜒暗暗叹息,心想:“女大十八变,这小丫头前几年还是个毛躁丫头,当下已知风情了。”

    唐子野渐渐情浓,伸手摸向曹素胸口,曹素突然挥手,啪地一声,唐子野痛呼一声,如被火烧一般缩回手去。曹素哼哼几声,说道:“你这碰过脏女人的爪子,我可不让你碰我身子。”

    她这一下出手颇重,唐子野大为恼火,说道:“你不与我...相好,为何要撩拨我?”

    曹素道:“你呀,就这么点出息,我稍稍一试,你便露出原形来了,就你这副窝囊难看的德行,令我好生来气。”

    这话正说中唐子野痛处,火气顿生,忽一巴掌打出,曹素与他交往甚久,便是打骂,唐子野也从不敢惹她,怎料到他突使重手?全无防备之下,一下子被打的脸颊红肿,她怒喊道:“王八蛋!”手腕转动,霎时还了唐子野四个耳光。

    唐子野跌了出去,在雪中滚了滚,怒道:“我是窝囊,我是难看,我是王八蛋!因为瞧你这婆娘与旁人亲亲我我,搂搂抱抱,我恨不得自个儿瞎了眼,再不想见你这贱·货!”

    曹素身躯一晃,神色惊怒,但见唐子野眼中冒火,龇牙咧嘴的模样,却又不禁心软,她先前大放厥词,喝骂情郎,本是无心为之,不想出言太重,竟伤了他自尊,又听他提起这事,语气可怜,不由得心中歉疚,低声道:“子野哥哥,你知道我...我那时没法管住我自己。”

    唐子野攥紧拳头,指着她道:“我当时可瞧得再明白不过,你哪儿是不愿的模样?那老儿吻你,你连舌头都伸出来。他入温泉泡澡,你....光着身子,将他身上摸了个遍。我瞧你是兴高采烈,巴不得自个儿被那老儿....被那老儿....”

    曹素想起这不堪回首的往事,“哇”地一声,痛哭流涕,说道:“是那老贼用手段害我,我....真不愿,我恨不得将他零零碎碎的割了泄恨。”

    唐子野道:“贱·货,贱·货,你不让我碰你,却任由那老贼东摸西摸,这是为了什么?你倒给我说说清楚了!你我相处已久,我还对你不好么?为你花钱,陪你逛街,大冬天的随你爬山,你连亲嘴都不让!”

    曹素泪光盈盈,说道:“咱们....年纪还小,我....我....师父说....”

    唐子野道:“休找借口,昨日之事,已令我想的明白。你是万仙的仙女,打从心底里瞧不起我,只想瞧我...像条狗般跟着你,有时朝我扔根骨头,我便撒欢打滚,逗你开心。我是窝囊废、王八蛋,配不上仙女。你这****的身子,凡人不给碰,只让那些个老妖精亲亲舔~~舔的......”

    曹素哭道:“你说的这般难听,我哪有....我哪有....”

    唐子野道:“从今往后,咱俩恩断义绝,再无牵连!你爱亲谁便亲谁,爱摸谁便摸谁....”他起身要走,神色决绝,曹素慌了神,足尖一点,已抱住唐子野,红唇吻了上去,唐子野“呼呼”喘息,眼神惊喜万分,旋即怨气全消,唯有爱慕。两人在雪中相拥,彼此索取,彼此给予,只觉周身温暖,心底炎热。

    过了许久,两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嘴唇,曹素眸光如水,娇羞无限,仿佛一朵盛开的红牡丹一般。

    盘蜒心如止水,波澜不起,暗想:“这丫头爱这少年,爱的刻骨铭心,生死不渝。这少年也甚是诚心,什么都愿意给她。我当年与振英也是如此。大抵一生初恋,总难掌控心思。”

    曹素小声道:“你若要我,我今个儿....便给了你。”

    唐子野陡闻这天大的喜讯,反而生出敬爱怜惜之情,只觉自己好生卑微无能,配不上这位圣洁仙女,他双掌急动,打在自己脸上,哭骂道:“我不是东西,我是混账,我....我窝囊废,我软弱无能,素儿,我这人有何本事,能...能得你这般青睐?”

    曹素立时变得柔弱似水,流入他怀里,说道:“你莫妄自菲薄,在我眼中,你是全军第一的好汉,岂能不爱不怜?”

    唐子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说道:“素儿,我已打定主意,此次征战,我非要立下首功,令人刮目相看。待我当了军中上将,再....再来娶你,你定要等我。在此之前,我....我绝不会亵渎了你。”

    曹素喜道:“你这般有志气,我瞧着好生高兴。你放心,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咱俩同生共死,绝不分开。我一会儿传你万仙的功夫,你这般聪明,定能借此出人头地。”

    唐子野怀抱这俏美可爱的姑娘,纵想今后美妙日子,心醉神迷,如登仙境,直至此时,才觉得自个儿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他又道:“素儿,你说,我若真立下奇功,你师父会....同意我俩婚事么?”

    曹素吃了一惊,想起万仙门规来,表情惆怅,说道:“我万仙....门人,不可嫁给凡人。除非.....你将来也投入我万仙门。”

    唐子野急道:“那你教教我,该如何....登入万仙?”

    盘蜒打量唐子野身形,心想:“他此生不曾练过道家功夫,至今十八岁,已然太晚。”

    曹素笑道:“你安心啦,就算咱俩不成亲,我也总伴着你。我这人说话算话,绝不会变心,这辈子都不会瞧上第二个男人。”

    唐子野这才如释重负,两人有说有笑,相依相偎,从雪地中走开了。

    盘蜒则另有打算,心道:“这唐子野急于求成,行事必冲,易于指挥失当,连累大局。他身为先锋,一旦分神,或是冒进,几乎必死。他既是曹素情郎,我总得设法罩他一罩。”

    他练功至傍晚,来到军中,传令下去,将唐子野调至后军参谋,辅佐小遥处置军情。这后军参谋一职,与骑兵先锋不分高下,但却安全得多,并无凶险。

    又过了一日,他与东采奇、小遥、陆振英等将领正商讨出兵大计,忽然帐外一阵喧哗,布帘一掀,两人走了进来,正是曹素与唐子野。

    唐子野跪倒在地,说道:“小遥国主,我不知犯了何错?为何要我当这参谋?”

    小遥眉头一皱,心想:“这是盘蜒仙长的主意,说是为曹素着想。”说道:“当这参谋有什么不好?我正要人替我出谋划策呢。”

    唐子野深陷热恋,急着立功,好让心上人颜面有光,说道:“我这人愚笨的很,又不识几个字,当了参谋,全无半点用途,求你将我调往前线,哪怕....当个小卒也好。”这打仗之时,乃是士兵立功升官最佳时机,若能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只需存活下来,立时便有重赏,声名传开,受众人称赞。留在后方当文官,则颇受兵卒诟病,若是从前方调到后方,更是令人耻笑。

    小遥见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又看曹素一眼,笑道:“你莫要争执啦,在后头安全得多。我看在....看在那人的面子上,又岂会亏待了你?”言下之意:你既是我徒儿爱侣,便是我信得过的心腹,无需拼杀卖命,一样能升官封将。

    唐子野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一身打仗武艺,要凭真本事立功,无需...无需国主偏袒..”

    小遥闻言,颇为赞许,朝曹素笑了笑,示意她眼光不差,又道:“好一个胆大妄为、锐气袭人的小子。如此甚好,我便成全了你,封你为掌旗冲锋指挥使。那支白熊营,我便拨给你了,从今往后,听你调遣。”

    那白熊营是小遥麾下一支重甲骑兵队,平素极受倚重。唐子野大喜过望,满心感激,朝小遥乒乒乓乓跪下磕头。

    小遥笑道:“只是这白熊营各个儿都是精兵,未必肯听你的话。你若管不服他们,还是乖乖回来,当这后军参谋吧。”

    唐子野道:“是,是,如若办事不成,我....我提头来见国主。”
正文 三十八 没了规矩好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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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东采奇瞧在眼里,都不以为然:“这人当众违背军令,对长官出言不敬,本该责罚才是,岂能反加赏赐?”可小遥如此处置,两人也不便开口反驳。

    那唐子野得令后,随曹素来到那白熊营地,宣小遥委任之命。他本就是军中颇为知名的少年勇士,又得曹素指点武艺,身手颇为不凡。白熊营上下向他挑战,唐子野更不含糊,一一击败,终于博得众人信服。他豪情万丈,有心争功,遂严加练兵,等待征战时机。

    两日后,东采奇集结十万大军,离了白马城,经一众降国境内,来到青兰山下,遥望远方,霜雪遮天,白茫茫的大地上雪峰突起,宛如地刺般指向苍穹,而雪岭国中威名最盛的司空国境内,就在那群山后的平原上。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当年闯破冰墙,兵败蛇伯的场景,又立时将其驱散,心意不动,坚韧不拔,下令进发。

    她事先已请大眼枭从空中探过,将地势熟记在心,又在军中聘用当地游民充当向导,取一条谷中捷径,穿过山谷,由下而上,逼近敌人城池。此城为司空国第一道屏障,城墙绵延数十里,仿佛冷漠无情的守卫挡住去路。

    东采奇望向盘蜒,盘蜒摇了摇头,道:“你我不必出手,须得士兵亲自攻城。”她答应一声,命人吹响号角,声传远方,虽在寒冷之中,也令人热血沸腾。

    旗帜飞舞,数万大军手持铁盾,极快压上前去。突然天空呼啸一声,数块大冰石急速坠落,砸在人群之中,乒乓作响,死伤不少。

    东采奇知敌人这等器械,叫做投冰雷车,乃是将热水由水管倒在一大投冰碗上,投冰碗下垫着隔层棉布,待接得满碗水,约莫两三、四百斤重,等待片刻,便已结成坚硬冰块。随后松开绳索,投兵雷那长杆一甩,如投石车般将那大冰块扔出,来势奇快,威力猛烈至极。

    这器械敌人有,冷州国自然也有,东采奇随军带来,且围城之时,方位变动更是灵活。她见空中落冰,已知敌人投兵雷方位,下令己方也投冰还击。军中人影匆匆奔走,推动那巨大兵器,校准方向,取出大水袋与水管,注水入碗,旋即“炮弹”成形。

    东采奇喊道:“打!”砰砰几声,冰雷冲天而去,落入城内,只听沉闷震响,东采奇细细一听,传来巨木断裂之声。她心头一喜,知道敌军雷车已毁,又下令不停投冰入城,要正对城墙上站不了人。

    得这空中落石掩护,骑兵步兵如潮水般冲上前去,到了城下,敌军已箭矢零星,成不了气候。众人大声呼啸,用攻城槌撞门,用云梯爬墙,不一会儿已有人登上城楼,奋勇厮杀,空中血雾漂浮,尸首堆积,断肢坠落,惨叫声、呼喊声透着凶狠,透着暴戾。

    前方不停有探子来报战况,东采奇不断应变,或派奇兵增援,或命人游走,从空隙处登城。敌军虽一时抵抗,再过小半时辰,已然相形见绌,漏洞百出。一边墙上人满为患,一边墙上却空泛无人。东采奇派一支兵马,顺顺当当便攻入城去。

    小遥、陆振英站在高处,远远观望,见东采奇正面攻城,可手法变化无穷,有如戏法一般,竟将这明攻打得好似偷袭,叫敌人防不胜防。两人心下惊佩,暗想:“原来带兵打仗,也有虚实刚柔之分,运转之妙,心思之巧,远胜过武功招式。”

    又等候少时,城门大开,盘蜒欣慰笑道:“采奇,我真再没什么可教你得了。”

    东采奇本也紧张,听他这般夸赞,赧然一笑,说道:“有你在旁看着,我哪敢出丑?”

    敌军落花流水,溃败入城,由攻城战转为巷战,一方士气旺盛,一方则已全线失控。东采奇身在数里之外,但布置周道,命属下或围或诱,或冲或伏,捷报频频传来。再等候半个时辰,有探子喜道:“已攻下此城城主宫殿,俘虏城主。”

    东采奇拍手笑道:“好,我本担心此人跑了,大伙儿干的不坏。”

    盘蜒提醒道:“需问这城主神裔族之事,不可漏网。”

    东采奇道:“我领会得。”又传令:“万仙门人,皆聚在宫殿之中,若不知神裔族在何处,莫要轻举妄动。”

    此城叫做神瑞城,那城主叫做阮解,被俘之后,垂头丧气,心惊胆战的模样。东采奇等人分立左右,请小遥坐上虎皮大椅。小遥知规矩如此,只得依从,审问道:“阮解,你城中可有神裔族人?”

    阮解气恼不过,说道:“这些懦夫,得知大军临城,都逃往国都去了。”

    盘蜒笑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毕恭毕敬的供奉这些无胆之徒?”

    东采奇问道:“那百举可在你这城中?”

    阮解与那白马城主一般,听此姓名,吓得半死,喊道:“这位神人一向隐居,若她出手,只怕会惹来天灾地祸。”

    东采奇又问此人司空国其余各城状况,阮解不敢隐瞒,如实作答。

    正小心审问,但听殿外有人吵闹,盘蜒一看,见唐子野与另一大汉怒目对视,快步走来,曹素跟在后头,神情不快。盘蜒认得那大汉乃是彪鬣营的将领,叫做萧顺。

    小遥问道:“萧顺、子野,你二人为何争吵?”

    萧顺大声道:“今早打仗时,有一件事,这唐子野做的可不像话。本来攻东墙是咱们彪鬣营的事儿,这小子该攻北墙。但他舍了北墙,与咱们涌抢城墙,结果被这小子一群土匪捷足先登,夺了头功。”

    盘蜒心想:“北墙乃是虚晃,东墙才是关键所在。但这虚招却也至关重要,若无此一步,东墙战局必极为焦灼。这小子急于贪功,竟与本方同僚哄抢功劳?”

    东采奇道:“唐子野,可有此事?”

    曹素替情郎辩解道:“子野他是见这萧顺手脚太慢,怕贻误战机,于是帮他一把,并无恶意,岂能怪罪?再说了,军功为能者居之,战场之上,你争我抢,才见士气嘛。子野本事高于萧顺将军,这军功当仁不让,自然归他了。”

    萧顺怒道:“哪有这门子道理?你那些冷州国蛮子,在下头一闹一乱,扰得咱们七荤八素,才给这小子捡了便宜!”

    这萧顺乃是东采奇从西南带来的将领,一贯极为得利,而唐子野是小遥心腹,战场之上,虽听东采奇号令,但到了营中,却归小遥管辖。

    东采奇沉吟说道:“唐子野,我给你下的是何令?”

    唐子野急道:“采奇将军,你让我在北墙下游荡,那是....大材小用了。”

    东采奇道:“你当时不说,领命而去,眼下却违背军令,依照军法,该当如何?”

    唐子野颤声道:“该当...该当杖责三十,降为走卒,乃至收押入牢。”

    曹素“啊”地惊呼一声,忙向陆振英、小遥望去,目光满是哀求之意。

    小遥笑道:“将军,我瞧子野并非存心争抢,而是有心助阵,无意中竟得了首功。咱们武林中人,何必如此讲究?只需卓有成效,最终得胜,管他期间如何?大伙儿不可争吵,以免伤了和气。”

    东采奇稍稍迟疑,叹道:“国主,我远来是客,不可喧宾夺主,但这军法如山,军令似铁,与江湖中帮派门规可大不相同。”

    小遥握住东采奇手掌,嘻嘻笑道:“好将军,你说的半点不差,今个儿瞧我颜面,莫要追究此事。”又对萧顺道:“这样吧,萧将军,这首功你与子野一人一半,不分前后,两人皆有赏赐如何?”

    萧顺见这国主对自己这般客气,虽看唐子野一百个不顺眼,却也不便发作,只得说道:“便照国主吩咐,老萧....并无异言。“

    唐子野、曹素松了口气,也笑道:“多谢国主赏赐。”

    小遥哈哈一笑,招来众将,论功行赏,众将士尽皆振奋。

    东采奇对此事颇有微词,但后续仍有战事,须得速战速决,以免万一那龙木派大军回援,己方受前后夹击,那局势便危险万分了。好在那龙木全军远在万里之外,且此刻被中原大军牵制,自顾不暇,料来无力来救。

    其后数日,联军更不停歇,再接再厉,又分别攻打司空国威城、粮城、登天、马蹄各处。她所派探子极是能干,收集军情,甚是精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依照军情,布下对策,总能攻敌要害,一举而克。

    那唐子野经历那争执之后,反而得了鼓励,愈发干劲十足,打起仗来既勇猛,又冲动。到了战场上,率麾下将士横冲直撞,狂奔乱窜,到处抢攻,屡屡违背军令。只是东采奇布阵极为巧妙,总能令己方以强击弱,而唐子野确有些真实本事,加上曹素在旁相助,遇上敌手,往往乱中取胜,不曾吃亏。

    他这般举止无矩,非但西南军中,怨声载道,哪怕冷州国军中也甚是不满。小遥听说此事,只是笑道:“咱们屡战屡胜,势头正旺,何必为此小题大做?子野有过人之能,一上战场,如鱼得水,又何必事事按照规矩来?”

    唐子野得知此事,倍受鼓舞,胆子更大了几分。小遥不顾东采奇劝阻,升他为冷州国军中副指挥使,令他掌管军情,应对敌袭。
正文 四十一 满腔痴情爱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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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东采奇与众强敌交手,也是颇为棘手。敌人掌法拳法,威力绝伦,委实难挡。而她忌惮众神裔族那破仙眼力,不得不闭上双目,仅凭敌人气血而战。

    但东采奇感受战场死者血液,内劲无穷无尽,身法宛如血水,源源濯濯,忽而有形,忽而无形,与当年那尸海阎王的邪功如出一辙。众人使出那“雨露润泽”内劲,被她溶入水中,不多久已然破解。所谓“血浓于水”,那浮天载地的掌力,又如何是她炉火纯青的血煞掌对手?

    如此斗了数百招,东采奇瞧出破绽,忽然纤手一举,掌中现出一柄大镰刀来,倏然数道血气斩出,那血气凌厉万分,可怖可畏,敌人尚未触及,已然惊魂不定,方寸大乱。嗤嗤声中,那救治四人中招,身上被划破长长口子,鲜血长流。东采奇手指一转,鲜血四散飞出,登时又令那守备四人失明。

    神裔族众人大声惨叫,再无心恋战,陆续拔腿就跑。东采奇闪身追上,血光一晃,破空而来,围攻六人也同时中招,眼前一片漆黑,精力如水渠漏底,瞬间便半点不剩。

    她如释重负,再看盘蜒,恰好盘蜒也同时击败敌人。联军众人见状,无不欣喜万分,高声欢庆,各个儿士气高涨百倍。东采奇一指城墙,说道:“敌寇已除,还不登城?”众将如惊涛骇浪,一往无前的冲了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隆隆晃动,举止狂热疯癫。城上众将纷纷丧胆,如何还敢还击?

    盘蜒道:“还是你比我胜得快些。”

    东采奇摇头道:“我这儿比你少了个人,那可轻松不少。”

    众神裔族委顿在地,各个儿哭丧着脸,神情又害怕,又懦弱,全无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东采奇道:“他们眼力委实麻烦!”一招画龙点睛,血珠飞起,渗入敌人肌肤,将剩余众人视觉除去,此举又惹众人大声哭喊求饶。

    再过半个时辰,司空城已然陷落,国主未能逃走,痛哭流涕的归顺投降。东采奇命人全城找寻那百举下落,一无所获,问众神裔族人,也是无人得知,都说道:“百举夫人住在何处,大伙儿尽皆不知。”“她不满咱们作为,早放任咱们不管啦。”

    盘蜒寻思:“难怪不见此人现身,否则未必能胜得如此轻易。”

    一短须汉子说道:“仙家,我家中有无数美女,珠宝成山,如今献给了你,更愿投入万仙麾下。咱们神裔族与万仙,岂不本就是一家么?”

    那长须老者笑道:“这位仙女,这司空国国主若说咱们神裔族坏话,你可千万莫信。咱们善待百姓,泽被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人哪。”

    东采奇瞧众人全无骨气,愈发瞧他们不起,找那司空国国主等俘虏一问,果然这些个神裔族,各个儿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将凡人当做牲口畜生一般。

    东采奇恨恨道:“没一个好东西,都杀了算了。”

    盘蜒道:“你已令其目盲,对我万仙再无威胁,如此也不必杀了,悉数囚禁起来,以免与那百举结下大仇,也可令她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东采奇深以为然,收押俘虏,发配降将,又将小遥请了进来。她先前被盘蜒施法,兀自昏睡不醒。盘蜒叹一口气,催她醒来,将她扶至国主高脚椅上,说道:“如今司空国已平,雪岭三十国几全数归降,纵有余党,料来不足为患,尽归国主统辖,还请国主今后还需好生治理。”

    小遥晃晃脑袋,如在梦中,喜道:“你们...已然得胜了?”见司空国国主跪在地上,表情惶恐,才知不假。

    她拍拍脸颊,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我义妹呢?我徒儿呢?子野呢?”

    盘蜒顷刻无言,东采奇见他如此,说道:“仙长他正要去救呢。”

    小遥脸上变色,怒气冲冲,大声道:“快去,快去!还等着做什么?”

    东采奇自也担忧众人,又推了盘蜒一把。

    盘蜒迟疑片刻,说道:“采奇,此处你小心应对,我救下她们,立时返回。”

    东采奇笑道:“本姑娘是什么人?岂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说着说着,故作虚心,东张西望,声音越来越小,当是自嘲蛇伯城之事。

    盘蜒见她调皮,哈哈一笑,心下宽慰,说道:“采奇,你虽非我弟子,但我却以你为荣,多谢你助我至今。”

    东采奇顿足道:“你还闲扯什么?小心赔了心爱的娘子,遗憾终生。”

    盘蜒摇了摇头,并不做答,招来飞剑,霎时如流星赶月,已然身在远处。

    ......

    陆振英与曹素催马飞奔,曹素坐骑虽然神骏,又如何能及得上猎林那般追风逐电?到了半路,只得舍了此马,两人合乘一骑,仍比先前快了数倍。猎林拔足飞奔,气盛怒发,纵踏雪沙冰河,如履平地一般。约莫三个时辰之后,已绕至圣哲谷,见谷中一堡垒,立于山谷群山之间,外层围大军,并未攻上山去。

    陆振英匆匆查看,喜道:“似乎不像是埋伏,倒像是攻城未果的模样。”

    曹素倍感宽慰,险些又哭了出来。

    猎林临近敌军大营,那营中将士早有防备,嗖嗖声中,箭矢急来。陆振英一招“白鹤亮翅”,剑刃反切,几声轻响,那箭矢反击回去,将数人打得人仰马翻。

    猎林跑的飞快,远出众人意料,眨眼之间,已晃过包围,冲入半个营地,陆振英剑上稍凝,斩出雷光,乃是一招“虎步西河”,有数人中招之后,身子截断,飞出老远,伤处炽热,竟无血流出。如此一来,众人方知来者武功惊世骇俗,仓促间如何抵挡得住?

    陆振英振辔呼喝,马儿腾空一跃,宛似飞龙,顷刻间已到了半山坡上。曹素回头望去,见营地众人瞠目结舌,并未追来。她破涕为笑,说道:“师父,你功夫太高,在千军万马也来去自如呢。”

    陆振英叹道:“幸亏军中并无高手。”

    曹素嚷道:“这儿除了那狼心狗肺的盘蜒,还有那蛇蝎心肠的婆娘,师父你谁也不怕。”

    陆振英想起此事,心中难过,险些落泪,却立即咬牙忍住,暗想:“师兄如此绝情,我何必为他掉泪?”

    来到堡垒城门前,两人心中都是一惊,只见地上满是鲜血、尸体,瞧甲胄式样,不正是唐子野统领大军么?曹素瑟瑟发抖,惨声道:“师父,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大门喀地一声,自行开启,前方乃是校场,场中更是残躯伏地,满目惨景,不少人是背部中刀刃而死。双姝精通武艺,瞧此境况,登时想道:“他们像是中了伏兵,仓皇往外逃的模样。”

    陆振英转眼已想的明白,说道:“圣哲谷驻军谋反,假传军情,陷害我冷州国将士!”

    此话一出,四周塔楼、高强、房屋、树林中立时传来阵阵大笑,甲胄武士蜂拥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里外里皆严密无隙。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这圣哲谷的守将,他先前投诚于冷州国,当下神色得意,笑容满面,说道:“我本盼着那东采奇前来,想不到来了另两个小妞儿,一般的漂亮,且没带半点援军。妙极,妙极,我老史艳福不浅。”

    陆振英喝道:“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好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守将脸色一沉,恨声道:“你冷州国强横霸道,侵占我国城池,与你们讲什么仁义道德?”

    陆振英说道:“若非你雪岭国与万鬼勾结在先,害我冷州国在后,咱们又岂会发兵?”

    那守将说道:“好一个嘴皮子厉害的婆娘!”回头对手下说道:“将那姓唐的带上来。”

    曹素“啊”地一声,整个人仿佛冻住一般,只见众武士推出一人,那人遍体鳞伤,情形惨不忍睹,已成了个血人,观其眉目,正是那唐子野。

    守将笑道:“此人正是先前那支兵马的主帅,你二人来此,可是为他么?”

    曹素早惊慌失措,喊道:“是,是,快....快放了他,他伤的这般重....”却不知唐子野伤情到底如何。

    守将道:“很好,你这两个万仙婆娘放下刀剑,跪在地上,让咱们将你捆住。”

    曹素并非蠢人,如何不知其中轻重利弊?如照此人所言,非但救不了情郎,连自个儿也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宛如跌入地狱,可到此地步,她又该如何保住情郎不死?

    陆振英沉吟片刻,说道:“好,就依你。”身子慢慢蹲下,解下剑鞘,轻轻放落。

    蓦然间,她掌中白光一闪,宛如晴空霹雳,疾斩而出,一仙鹤形影陡现,众人眼前一花,那守将连同身边百人一齐粉身碎骨。这正是虎鹤双绝中的光鹤剑法,此鹤乃乾坤异兽,灵动至极,巧妙至极,更深知主人心意,威力虽强悍异常,却未伤唐子野分毫。

    陆振英手掌一拉,唐子野高大身躯受力牵引,朝她冲来。但她使那光鹤剑法之后,内力软弱,唐子野来势不快。

    此时,两旁弩弓手齐声呼喊,霎时弓矢齐飞,无情交织成网,曹素喊道:“师父,快!”话一出口,已然太迟,唐子野身中数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而亡。

    顷刻间,曹素只觉天塌了,心碎了,身子摇晃,跪倒在地,陆振英虽也心痛,但将她抱住,身子凌空折转,夺路而逃。
正文 四十二 不计恩德只念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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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敌怒道:“莫走了婆娘!”自后扎堆追来,但忌惮陆振英神剑,不敢过分逼近。

    陆振英足不点地,形移影动,霎时已到猎林身边,骑马喊道:“走!”

    这稍一颠簸,曹素已然转醒,她脸带泪痕,低声问道:“子野哥哥呢?”

    陆振英悲声道:“他已不在了。”催促一声,猎林振蹄疾冲,东拐西绕,形如鬼魅,快如飞矢,众敌如何能拦得住她?

    曹素挣扎起来,喊道:“让我去见他!我要与他永远在一块儿!”

    陆振英心中酸楚,说道:“咱们没救出他来,徒儿,今后我定为他报仇。”

    曹素忽然哭道:“都是你的错,你...为何胡乱出手杀人?又为了隔空拉他?既然拉住了他,为何不替他挡箭?”

    陆振英当时竭尽所能,接连出招,实已是生平武学绝艺,以往从未有过,不料曹素毫不领情,反怨她处事不当。她微微一愣,说道:“我已然尽力了。”

    曹素又嚷道:“你将他抛在哪儿了?他定然未死,你好狠心肠,只顾自己逃命么?你教我侠义为先,舍己救人,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陆振英忍不住道:“是子野不听号令,擅自行事,实乃....咎由自取。”

    曹素“啊”地一声,突然一口唾沫向陆振英吐来,陆振英稍一让,避开她这一手。曹素呜呜哭道:“你还我子野哥哥,你还我子野哥哥....”

    陆振英左思右想,虽不觉自己做错,可总是怜惜徒儿,柔声道:“素儿,你怨我么?”

    曹素擦去眼泪,双目怒睁,说道:“我不怨你,要怨就怨敌人....奸猾,还有盘蜒这见死不救之人。子野哥哥为救友军,奋不顾身而来,盘蜒明知...凶险,却半点也不在乎。”

    其实唐子野未必真有这舍生为人的气概,多半只是为争功而战。曹素自然知道,陆振英心中也明白。但她想起盘蜒决绝神色,凄然欲涕,当年冷州国魔猎时那寒冷悲戚之情又活了过来。她宁愿随盘蜒同死,但盘蜒却总有事相瞒。如今他已找到知心的姑娘,她自己呢?她却被孤独悲伤淹没,成了哭哭啼啼的怨妇么?

    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有我的剑,我的猎林,我的师姐与徒儿。

    夜寒如潮般涌来,陆振英已奔出十多里地,将追兵远远甩开。她举起火把,照亮前方,寻找返回的道路。

    前头现出个白衣人影,挡住猎林去路,陆振英惊呼一声,命猎林绕开,猎林左右跳跃,身形恍惚,捉摸不定,但那白衣人倏然出剑,几道微风吹来,陆振英手上一松,缰绳已断。她身躯摇晃,滚落马鞍,人落地,剑在手,一招“鹤啸云霄”,长剑由上而下,直取敌手。

    那白衣剑客发出一声轻笑,似是赞叹,又似嘲弄,横着一剑,与陆振英碰了一招,陆振英只觉他内力与自己相当,不禁神色严峻,倏然间刺出九剑,乃是一招九星连珠,但这九剑上蕴虎鹤双绝心法,招招如光动风行,灵动至极。

    那白衣剑客退后半步,也使出九剑,以斩对斩,以转对转,以削对削,以切对切,手法内劲,皆不逊于陆振英,这份心思眼力更是耸人听闻。

    陆振英长剑每与他交锋,手腕便巨震一次,她不料敌人功夫如此渊博,见识更是了得,在弹指间便将她独门绝技学了过去,当真心慌意乱。她也立时倒退,长剑电光暴涨,陡然剑刃纵横,一个“十”字笼罩敌手。白衣剑客仰天大笑,也是一个“十”字反击过来,两者汇聚,骤然剑气乱窜,噼啪声中,周围数十丈内,树木纷纷折断。

    白衣剑客问道:“你这剑法从何处学来?”

    陆振英怒道:“你又从何处偷学来的?”她知敌人太强,非得全力相拼不可,于是还剑如鞘,刹那间拔出,一头凶暴雪虎现形,扑向那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神情惊讶,身子一闪,那雪虎掠过,白衣剑客稍稍一晃,手臂渗出血来。雪虎攻势狂猛,如幽灵般无处不在,神出鬼没,呼吸间已连续击出数百招,那白衣剑客站立不动,长剑横在半空,嗡嗡作响,却不曾挪移,但剑气潮涌,广而罩出,雪虎虽狂攻猛打,暴虐无比,却也奈何他不得。

    约莫三个心跳之后,雪虎低吼,消失无踪,一道白光连成圆圈,朝外炸裂,滋滋声中,冰消雪融,十丈之内,地面被生生剥去数尺表层,乃是这剑客与雪虎过招的剑气余威。

    陆振英头皮发麻,忐忑不安,知道这敌手武功太强,远超想象,却又似乎在哪儿见过,借着那圈白光,她细看此人容貌,依稀想起在青龙寺中见过此人。

    她疲倦至极,却强打精神,问道:“你是龙木....手下那剑客?”

    剑客点头道:“在下归鹏,并非龙木的‘手下’,只不过还他人情罢了。在下与贵派的盘蜒颇有恩怨,但却与姑娘无关。我本想去找盘蜒算账,但碰巧路过此处,见姑娘剑法精妙,遂出手领略神技。”

    陆振英寻思:“如此说来,这埋伏并非他的计策?他只是偶尔经过么?”于是说道:“你要去找盘蜒么?他眼下不在此处,你放咱们过去,我让他来找你。”

    归鹏摇头道:“只需留住姑娘,那盘蜒自会找来,我又何必大费周折,去闯那龙潭虎穴?盘蜒此人可狡猾得狠。”

    陆振英黯然道:“他不会再管我,因他另有要务,与我....分道扬镳了。”

    归鹏皱眉道:“是了,是了,上回在寒火国碰见他时,他身边另有一位美貌姑娘,这小子当真混账。姑娘这等武功人品,他尚且朝三暮四么?”

    陆振英暗忖:“寒火城?那是何处?那美貌姑娘又是谁?多半便是采奇师姐了。原来他二人....同甘共苦,经历过这许多事。”

    归鹏沉吟少时,说道:“你先前出剑时,剑上带着惊雷之意,果然非同凡响,只是你不加约束,只凭一股正气运用,让人瞧着,好生惋惜。”说罢神色沉重,连连叹气,又道:“运雷为剑,而非运剑为雷。以天为网,而非以网为天,姑娘虽妙悟天道,却本末倒置,以至于谬以千里,真是一塌糊涂,不知所谓了。”

    陆振英听他嘴里东拉西扯,微觉好奇,问道:“前辈....莫非也练过这虎鹤双绝剑法么?”

    归鹏听到这名字,如获至宝,忽然拍手笑道:“虎鹤双绝?不错,这名目当真不错,有虎有鹤,天地照应,方能圆满,若独有一兽,那意境上可差的太远了。”

    陆振英瞧出少许门道,暗想:“这人是个武痴,我同他胡说八道一番,没准能蒙混过去。我这功夫极为艰难,此人仅凭几句口诀,决不能学会。”又道:“虎为因果,鹤为无常,因果轮转,却非注定。故而有虎有鹤,乃世间长情。”

    归鹏大喜,一拍大腿,说道:“姑娘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你说这天雷劈下,消除邪物,乃是邪物命中注定的劫数,只是这雷何时劈?何处劈?这可便说不准了。”说着说着,运剑比划,突然左边一转,右边一劈,光融电转,两侧隐隐约约的,现出一虎一鹤之形来。

    陆振英倒吸一口凉气,霎时眼冒金星,脑中大乱,只想:“我苦思多年,尚且只能单独招出单鹤独虎来,怎地此人在顷刻间便能两者齐全?这人才智卓绝,世上有何人能及?”

    归鹏朝陆振英望来,目光赞赏,说道:“小丫头,这虎鹤齐全的功夫,你自然是难以企及的了?”

    陆振英只得如实说道:“是,前辈功力通神,胜过我百倍。我万万无法令虎鹤同至。”

    归鹏皱眉道:“你并非功力不够,而是不懂其中诀窍。这样吧,你朝我磕三个头,拜我为师,我便教你这门功夫,非但如此,我另有许多奇妙剑法,也一股脑教给了你。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他今夜受陆振英提醒,蓦然间悟得无上剑道,欣喜之余,对陆振英天赋自然看得极高,旧习发作,只想收徒传功,令自己绝学得以流传。

    陆振英心想:“若向你磕头,岂不一辈子要听命于你?你与那龙木狼狈为奸,我决不可背叛万仙。”摇头道:“晚辈另有师尊,不得他老人家应允,决不能再拜名师。”

    归鹏顿时目光冷淡,脸色不善,说道:“你不愿拜师?你以为此事由得了你么?”指了指山下,陆振英一看,见火光连绵,缓缓逼近,当是那圣哲谷的追兵。

    归鹏道:“他们与我算是一伙儿的,你与他们作对,便是与我为敌,你若不答应,我岂能放你二人离去?”

    曹素忽然大声道:“你放咱们走,我....我将盘蜒骗来交给你。”

    归鹏板着脸道:“盘蜒可是你万仙的大人物,你答应的倒也干脆利落。”

    曹素道:“他与我有仇,我带你....偷偷回去,趁他不备,暗中偷袭,保管你顺利报仇。”

    陆振英喝道:“徒儿,你胡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归鹏一巴掌打在曹素脸上,曹素尖叫一声,痛的险些晕倒。

    归鹏怒道:“我归鹏是何等人物,岂会偷偷摸摸的找他?我便是要与此人斗上三天三夜,将他杀了,这才算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你这小婆娘无忠无义,且如此瞧不起我归鹏么?我....我废了你这身功夫!”

    他踏上几步,高抬手臂,就要朝曹素拍落,陆振英急道:“前辈,住手!”但归鹏在她身上一拍,陆振英遍体酸麻,跌了出去。

    就在这时,归鹏身子一震,原本怒气冲冲的神情,忽然间变得眉开眼笑起来,陆振英、曹素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个人影踩着飞剑,浮在半空。

    归鹏哈哈笑道:“是你,是你,盘蜒,你果然来了。”

    盘蜒道:“阁下也算的有几分傲气,岂会对一受创的弱女子下手?既然无意如此,你又何必吓她?”

    归鹏道:“我这一吓,你碰巧便来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非得我欲伤人时,你才驾到。上回你我相遇,岂不也是如此?”
正文 四十五 黑影随行心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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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面无人色,道:“那‘人猴子’竟是轩辕帝么?”

    归鹏蜷缩身子,全不复先前洒脱豁达的英雄气概,陆振英见他如此,心道:“他怎地怕成这幅模样?莫非他对轩辕大帝极为忌讳么?”

    百举凄凉笑道:“我当时心中惊讶,远胜过你,怎料到这看似懦弱的文士,竟是天下传颂千年、驱逐蚩尤魔头的大英雄?此刻想来,我所以为他吸引,宠他爱他,只怕已隐隐知道他绝非凡俗,可他外表瘦弱无奇,掩过他身上诸般异样,我竟如瞎子一般并未看穿。”

    陆振英问道:“是啊,轩辕帝传说传遍世间,乃是古今独有的大帝,又为何甘愿....做...一...奴隶?他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百举也道:“我也是这般疑虑,‘人猴子’平素举止谦恭有礼,不喜争执,多被族中勇士轻视,任凭我如何想象,也绝不能将他与那神皇联系在一块儿。我听说他赶走蚩尤后,曾短暂现身,几年后又不知去向,谁也不明他死活,又怎会到我这儿来?

    我那时脑中大乱,难以置信,‘人猴子’道:‘我不是轩辕,我不愿....不愿想起来!’

    那阎王道:‘莫非你与我一般,觉得太闲,故而装模作样,收敛手脚么?你既能制得住蚩尤,便足以当我的敌手。’

    人猴子勉强道:‘蚩尤.....走后,你可是回聚魂山了?眼下又为何能来此世?’

    阎王笑道:‘我为何要回去?只不过蚩尤不在,我何必再受拘束?我将暴虐、共工、吞山先后送回老家,随后在凡间游荡,一天天的,忘了数目。’

    人猴子苦笑道:‘原来....是你下的手,否则四大阎王乱世,当真不好对付。你本沉寂千年,现下为何又...又招来群妖乱世?’”

    斗神道:‘我便是要引你出来,不然那人也成,无论是谁,都需与我好好打上一架。本来世上有所谓‘山海门’,我等几年一瞧,可却不见了踪迹,当真可恨。’

    人猴子沉吟说:‘或许....他们也前往异世了?’

    那两人所说都是上古时的神话,若以往被我听见,我定觉得荒诞不羁,难以轻信,然而....此时我夹在二人之中,心魂不宁,哪怕他们说出再奇异百倍之事,我也毫不犹豫的信了。

    斗神沉不住气,道:‘女人好生麻烦,你受女人蛊惑,没了骨气,竟无死战之勇么?那我便杀了这女人。’

    人猴子大喊:‘不,不!’将我一扔,我仿佛身子钻入黑暗透明的地方,却不知到了何方。我能瞧见两人对峙,似乎仍在他们身边,可不管怎么走动,都脱不出这....这黑幕。”

    盘蜒道:“这是伏羲通天道,将你置于灵脉之中,不受打斗波及。”

    百举眼角泛着泪花,道:“是啊,我也是后来才知此名目。是他救了我,我那不起眼的奴隶,确是这英勇神武的神皇。我瞧斗神手中长出一柄红剑,一具木刀,又招出贪婪饥饿的魔狼,身上凝聚漆黑无光的铠甲,一眨眼,已向‘人猴子‘冲去。

    人猴子....不,不,他是我的轩辕,他一抬手,真气运转,将斗神内力十足十反震过去,随后.....招来一虎一鹤,如日月,如天地,如阴阳之海,如五行之转,与斗神相拼,暂且不分胜败。”

    陆振英心下大奇,问道:“这是虎鹤双绝的功夫,怎地轩辕帝也会了?”

    盘蜒道:“这功夫本就是轩辕帝悟出,与那玄夜伏魔功正邪相对,皆由轩辕心生而存世。”

    陆振英呆了片刻,已然想通,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我...当年....亲密的有如一人。”

    百举又道:“我与万仙盟友.....同斗神搏命时,只觉他功夫并不出奇,却总能击破我等守御,直击软肋,轻而易举的杀人,可始终不明缘由。这回我在旁仔细瞧着,虽两人身影常常太快,眼都追不上,却也能领略到两人功夫精妙绝伦之处。似乎两人随手一招,内力只聚在细微一处,却足以惊动乾坤,扰乱凡世。轩辕他先前说的不错,若斗神使出真实本领,咱们无人能挡他一招。

    斗到后来,轩辕陡然一道雷剑劈出,虎鹤从旁齐上,那斗神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一下,我高兴极了,以为轩辕能胜,可突然间,斗神哈哈大笑,掌中白光缭乱,竟也...招来虎鹤,唤出雷剑来。”

    陆振英脸上变色,道:“这阎王一瞬间便学过去了?”不禁朝归鹏看了一眼,想起他刚刚也是如此。

    盘蜒道:“这似是一门‘天罡万千变’的法门,可借敌人内劲,将敌人招式原原本本施展出来。”忽然心中一动:“莫非....莫非斗神身怀诸般绝学,正是以这门奇功为根基?不,他是天生的奇才,精通万物之法。”

    百举朝盘蜒鞠了一躬,道:“大仙所学渊博如海,听你一言,反令我得解多年困惑。”她眨了眨眼,仿佛鼓足勇气似的,双目凝视归鹏,又道:“这下斗神会了轩辕功夫,顷刻间又占据上风。他只学不会轩辕的伏羲通天道,可其余招式变化太快太奇,叫人绝想不到他下一招有何花样,轩辕挪转方位,人忽有忽无,却终究会被斗神追上,承受重击。

    两人逐渐收不住手脚,内力扩散,断山沉陆,坏了此地气候,霎时雷雨大作,风暴漫天。两人冲出洞外,动作更快更强,我连他们影子都瞧不见了。

    突然间,轩辕放声大喊,身子被一黑影包围,他身子高大了几分,霍地一动,砰砰几声,数十掌打在斗神身上。”

    陆振英急道:“这是玄夜伏魔功。”

    百举笑道:“不错,那时我将这一幕瞧得清楚,欢呼一声,再一看,不由大失所望。斗神依旧安然无恙。他中了招,反又将这功夫学了去,一层黑影从他肌肤中透了出来,罩住了他,与那虎鹤并肩而立。我一颗心似沉入海底,实不晓得如何能战胜这魔头。

    就在这时,斗神惨叫道:‘这....这是为何?’那黑影紧紧束缚住他,令他身上青筋暴起,像是拧麻布一般,他招来那虎鹤反向他啄去,扯下黑影时,也扯下斗神血肉。

    轩辕本已支持不住,见此时机,立时斩出数道白光,自己那一虎一鹤也猛攻过去,斗神忽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但已然不及,轩辕一剑刺穿斗神头颅,仍不停手,狠狠数掌打在斗神要害。

    斗神临死之际,双手脱困,抓住轩辕双臂,稍稍一转,轩辕皮肤干枯,化作一片片皮屑,模样瞬间老了百岁。幸亏他早逝去片刻,轩辕才....才得以逃过一劫,渐渐回复原样。。”

    盘蜒困惑极了,问道:“斗神....被轩辕杀了?”

    百举道:“我从那灵脉中脱困,也这般问他,他....说:‘实不知这斗神情形如何,但此人以血肉纵控念令魂魄离体,又以炼化挪移将伤势挪转分散,只怕未死,但很久很久都不会形体复原了。’

    我又问他为何隐瞒身份,那斗神又为何突然遭遇反噬。轩辕答道:‘我练有‘玄夜伏魔功’与‘轩辕虎鹤功’,两者本决不能共存,我勉强压下邪念,将伏魔真气收服。但终于神智不清,连一身功夫都荡然无存,若非我....这人体质古怪,又通晓天道,只怕早就被折磨死了,此刻如此施展,实是迫不得已,死里求生罢了。斗神不知利害,学此两门武学,自食恶果,我这才见着渺茫胜机,不然未必胜得了他。’”

    盘蜒道:“原来这魔头是轩辕帝亲手杀死,可为何后世不曾提他功劳?”

    百举双眼仍望着归鹏,道:“轩辕不让我提他姓名,只说是我一人之功。我拗不过他,只得答应。我求他留在这儿,我愿当他妻子、奴隶,好好伺候他,为他养育后代。但他说:‘我眼下都想起来了,非去找一人不可。那人才是蚩尤、阎王作乱的罪魁祸首。此人如若不除,天下再无宁日。’

    我劝他不住,伤心欲绝,与他在此最后温存一夜,在他临行之前,我道:‘我会在这儿等你,只要我性命仍在,而你不曾回来,我绝不离开这圣哲谷。’

    他含糊不清的答应一声,就此上路。

    我在这儿住了下来,等啊等,风里雨里,夜里日里,雪里雾里,都不离谷。我以往的族人来找我,都被我打发回去。连他们后来自相残杀,断绝活路,走向灭亡时,我也不管。我只等我心爱之人回来,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我早忘了年月,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见到他。

    后来,我在这谷中发觉一些沉睡的神裔族,将他们唤醒,为缅怀故乡,排遣时光,于是创一神裔族派,令他们把控雪岭诸国朝政,这才....有了今日纷争。”

    陆振英深为感动,不禁落泪,道:“百举前辈,你这番痴心,当真感天动地了。但轩辕帝....迟迟不归,只怕....凶多吉少...让你白等这许多年...”她想象当年盘蜒与自己此生不渝的誓言,对照眼前女子的无望等待,盘蜒的绝情冷漠,心中冰冷,伤心欲绝。

    百举眸光闪烁,喜悦万分,似乎压抑多年的火焰,终于从冰层下融洞喷出,她咧嘴大笑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地白白等待了?他刚巧回来,面目武功,都与往昔一模一样。哈哈,就连这糊里糊涂,装疯卖傻的本事也没半分不同。不然为何我要如此详尽的对你们说这许多?”

    盘蜒、陆振英震惊异常,转而向归鹏望去。却见归鹏神情惊恐,身躯微颤,哪里有半分欢喜的样子?
正文 四十六 痴情人儿终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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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举呼吸沉重,已全不复先前沉着镇定,眼神爱慕,俏脸泛红,胸口随喘息起伏,她道:“是啊,我的情郎,我的主人,我的盖世英雄,我留着青春面貌,满腔深情,便是为了等你回来。这孤零零的日子好生难熬,但我想起你我那每一刻的缠绵亲密,我....终于....熬过来,等到了你。”

    她宛如说着梦话,语气好生欢喜。

    盘蜒心中一紧,暗想:“蛇儿,她神态好像蛇儿。”

    归鹏反倒平静下来,冷冷道:“在下自小时候起,一桩桩事记得清清楚楚,却不记得来过此处,遇上过阎王,与姑娘睡过觉。在下生长于寒火国木龙寨,可不是甚么轩辕。这皇帝老儿名头虽好,在下可不贪图。”

    盘蜒又想:“若是灵魂转世,这也非如何稀奇。”

    百举害怕起来,深恐美梦破碎,强笑道:“主人,你....莫要...莫要吓我。那虎鹤绝学,除你之外,谁也使不出来。”

    归鹏哈哈大笑道:“我是从这位万仙丫头手上学来,照你论调,这姑娘莫不也是你昔日老公?”

    陆振英摇头道:“前辈,我只能独驱一兽,手法远不及你。”她虽不信归鹏是数千年前掌管凡间的帝皇,见百举如此郑重,自也对归鹏更多了几分敬畏。

    归鹏眉头一扬,道:“我还当来此有何好事,原来是一疯婆子想汉子,越想越疯,想诓我睡她罢了。你要男人,那可容易得紧,这位盘蜒老弟倒挺是热心,大可帮忙....”

    盘蜒怒道:“在下乃清修道士,兄台可别嫁祸于人!”

    归鹏冷笑道:“无耻的荡··妇,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盘蜒暗忖:“这人虽是武痴,却一贯言辞有礼,为何当下接连出言不逊,像个市井匹夫?”

    百举本满腔热情,如火药被点燃般炸裂,以至于热火冲天,再难熄灭,这时见归鹏如此无情,出言伤她,心头剧痛,悲伤泛滥,刹那间冲入心扉头脑,理智尽去,疯狂爆发,她尖叫道:“你骂我甚么?我等你...等你这么久,住在这荒山野岭,孤苦伶仃的,连荣华富贵都统统舍弃,你既然回来,为何不认我?为何....为何要这般说话?”

    归鹏仰天打个哈欠,道:“无聊,无聊,你若无其余花样,我归鹏就此告辞。”说罢便往外走。

    百举登时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你....你不知道的,你走了之后,我....怀上了你的孩儿,我...想带你去找他,去见见他,那孩儿可爱的紧,他长得与你好像....”

    归鹏嗤笑道:“这便宜老子我可不当。”脚步不停,走向洞口。

    陆振英瞧不过去,道:“百举前辈这般可怜,你便稍稍安慰她几句也好,何必绝情至斯?”归鹏根本理都不理。

    盘蜒则察觉不对:“归鹏这会儿想必功夫已复原大半,若要离去,眨眼间便可至远处,为何这样慢悠悠的?他心中必有斗争。”

    百举神智错乱,突然间手中多出一根弯钩,扑哧一声,刺入胸口半寸,道:“你若不要我,我便死在你面前。我无法再等下去,我不愿再见不到你。”

    归鹏背影轻颤,停下脚步,陆振英急道:“百举前辈不可冲动!”又道:“归鹏前辈,你快劝劝她,她真要动手啦。”

    归鹏终于缓缓转身,陆振英心头一喜,瞧见他已满脸泪水,料想此人定已动情,道:“是啊,你也心里难过,不如好好陪陪百举前辈?”

    归鹏苦涩道:“你们...为何要逼我?”

    百举双眼陶醉,手中弯钩一松,掉落在地,她张开双手,深情呼唤道:“主人,陛下,你快些来抱我,从今往后,再莫弃我不顾了,成么?”

    盘蜒咬紧牙关,只想:“蛇儿死前所言,不也与她相似么?这....这傻婆娘,疯婆娘,为何深情如狂?”

    归鹏慢吞吞的迈步返回,眼神痛苦绝望,似一万个不愿不想,他来到近处,牵住百举双手,百举霎时泪水决堤,哇地一声痛哭出来,扑入归鹏怀中,道:“陛下,陛下,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陆振英心下宽慰:“世上自然早无轩辕帝,可她遂了心愿,总是一桩好事。归鹏前辈如此武功,当是她良配。”

    骤然间,盘蜒怒道:“放开她!”一掌击出,归鹏闪身一让,砰地一声,掌力将山壁打得陷落进去。

    陆振英深感惊愕,却见百举胸口插着一柄雷剑,转瞬间,雷剑消散,她兀自微笑,但眼神却凄凉无比。陆振英登时反应过来,怒道:“你...为何要杀她!”

    归鹏双目中紫光暴涨,嘴角开裂,与蛇无异。他浑身真气流转,震得山洞隆隆摇晃,洞外天上,雷电轰鸣,划破云层,光芒透入这山洞之中。

    归鹏低声反复道:“这一剑刺得偏了,唉,还是心肠太软。”

    盘蜒心中想道:“贪魂蚺?不,不,他是续梦蛇!与我一般,他是续梦蛇!”

    他是轩辕。

    百举伤口处散开数百道裂缝,朝她身上各处蔓延开去,盘蜒知这是白光剑芒威力发作,正斩断百举浑身经脉,若非她功力极强,霎时便会四分五裂而死。而百举已无求生之意,毫不运功抵抗。

    盘蜒手指连弹,弹指间点中百举身上十处要穴,以太乙灵道术瓦解剑气,保住百举性命。但仓促间无法除尽,仍在她周身游走,他急道:“振英,你护住她手足要穴,全力抵挡!”

    陆振英忙道:“是!”设想轩辕雷霆真气运转之法,握住百举双手神门穴,真气源源不绝,助她存活。

    轩辕笑容愈发阴沉,他道:“她活着唯有受罪,何必多此一举?”手掌中雷电开枝散叶,霎时又汇成一柄白剑。他作势起手,这洞中哔剥作响,似每一块石头都由此颤栗。

    盘蜒想起共工惨死于斗神白光剑下,那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情感占据脑中,他不能再让百举死了,痴情之人,已然饱受折磨,岂能不得善终?

    他眼前又现出那美丽而死寂的头颅,在斗神掌中,随风消亡。

    轩辕似仍在迟疑,不然他早就出手,盘蜒决计救不得百举。他心中仍有纠结么?是了,是了,他一部分是归鹏,一部分是轩辕。若他杀了百举,那轩辕..那续梦蛇便会彻底苏醒,但那不会是今日的结局,盘蜒在这儿,盘蜒要挽回百举的生命。

    盘蜒要赎罪。

    盘蜒双掌前推,使出庄周梦蝶,那乱云吞海的蜃龙由梦中现世,一口将轩辕吞没。它身子滚动,穿透石窟,上击苍天。盘蜒更不停留,急追了出去。

    白龙在云层中周转蜿蜒,大风狂吹,山石受此波及,纷纷倒塌,顷刻间,白龙一声悲鸣,从空中坠落,轩辕身上闪耀雷光,徐徐落地。盘蜒催动心思,缓解白龙痛楚。

    白龙低声道:“谢谢。”

    盘蜒不记得它曾对自己说过话,便是心意也不曾传达。它们仿佛彼此的傀儡,无需言谈,只是在偶然间命运交错,才会碰面。为何它会开口了?

    白龙又道:“你正在醒来。”

    我早就醒了,它这话又是何意?莫非我仍在梦中么?梦的尽头,又有什么?

    那是山海的梦,醒来的人能看的更清楚,看的更远。

    又或许那正是另一通胡思乱想,虚假的幻觉?

    谁又能说得准?

    轩辕手一招,数道雪白天雷砸落,仿佛天神持剑,诛杀邪魔。盘蜒身子遁入白龙体内,霎时天地间无数灵脉,清清楚楚的在面前展开。他心思一动,白龙起飞,在灵脉中穿梭不止,幽然无极。几个折转,已绕到轩辕身后,口吐虚水龙火,笼罩山谷。

    轩辕招来虎鹤,虎鹤互相撞击,一声尖啸,雷电化作层层圆圈,由他身边扩开,与那龙火相抗,彼此抵消。他更不与盘蜒纠缠,形影急动,又朝那洞窟飞去。

    他急于转醒,因而要杀了百举,除灭心底牵挂。

    他仍爱着她么?杀了所爱的人,就彻底从梦中脱困?

    又或许那正是另一通胡思乱想,虚假的幻觉?

    谁又能说得准?

    盘蜒追上,蜃龙身上鳞片飞起,化作万条白蛇,由虚化实,拦住轩辕去路。轩辕大喊一声,足踏鹤舞,手成虎爪,虎鹤急出,立时将万蛇毁灭殆尽。就在这时,盘蜒与蜃龙由虚灵道加速,来到近处,已然势如星陨,砰地一声,撞在轩辕身上。轩辕痛呼一声,手掌劈下,掌中运伏羲通天道,哗地一声,将蜃龙重创,蜃龙脑袋几乎由此劈开,盘蜒急忙喊道:“你快退去!”

    蜃龙低哼一声,道:“你也逃吧,眼下胜他不得。”随后淡化无踪。

    轩辕中了幻灵真气,自也不好受,诸般幻觉在心中纷至沓来,感官衰退,降落在地,神色昏沉。盘蜒得喘息时机,与轩辕相对而立,他这才发觉轩辕那一掌已斩断自己左臂经脉,令气血中生出难以填补的空洞。

    盘蜒仍不是轩辕对手。

    那蜃龙劝盘蜒逃走,但盘蜒不能逃。他逃了一辈子,逃了千年万年,如今却要救百举,救那痴心人。

    轩辕抬起头,看着盘蜒,目光竟颇为清澈,仿佛饱经幻象之苦,却令他神智开明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惊讶至极,他问道:“太乙?师弟?原来....是你?你....你还活着?”
正文 四十九 心心相印风雪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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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曹素奔出圣哲谷,见围攻大军早已溃散,只留下满地残甲破旗,又看前方人群排列,兵马整齐,正是东采奇旗号。大军前方,一英姿秀美的女将军大声发号施令,正是东采奇来了。

    两人迎了上去,东采奇一见她们,面露喜色,道:“师妹,师侄,你们果然无恙。”

    陆振英问道:“师姐,你怎地来了?见过盘蜒了么?”

    东采奇听她直呼盘蜒姓氏,微觉奇怪,点头道:“我放心不下,又见局势安稳,便调一支军队随我来此,这儿有些乌合之众,已被我扫空。不久前仙长他碰巧路过,只说子野....不幸阵亡,你们在谷中,甚是平安。”说到此处,神色甚是同情。

    曹素怒道:“要你假惺惺的....”陆振英急忙捂住她嘴巴,道:“师姐,我有极要紧之事,需得与你单独商议。”

    东采奇见她慎重,自也打起精神,与陆振英来到一荒僻山崖之间,问道:“你说吧。”

    陆振英强忍悲伤愤恨,将盘蜒强占曹素、百举之事说了出来,她不便提百举身份,只说她是隐居此地的一“奇女子”。她一边说,一边想起这昔日情意深厚、爱慕入骨的心上人,着实情难自已,断断续续、哭哭啼啼的将此事详尽叙述。

    曹素性子刚烈,想起自己清白之躯被盘蜒“玷·污”,恨得悲苦交加,咬牙切齿,苦泪洗面,连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东采奇大吃一惊,怎能料到竟出了这般转折,她沉吟片刻,问道:“仙长....动手之时,师妹可在当场?”

    陆振英麻木的点了点头,道:“我就在洞外,听得一清二楚。”

    东采奇道:“师兄他...绝非这般人物,岂能在顷刻间性情剧变,以至于做出这等罪行?”

    曹素尖叫道:“他人面兽心,心机可怕,谁又能猜得透他?”

    东采奇道:“咱们无法猜透他,也不知他为何这么做....”

    曹素听她竟替盘蜒辩解,厉声道:“你....还护着他?你这不要脸的婊·子,可是.....可是早与他勾搭了?”

    陆振英急道:“曹素,你不得对师伯出言不逊!”

    东采奇知她难过,也不怪罪,皱眉道:“你只在洞外听着,并未进去看么?”

    陆振英说道:“他嫌我....碍事,点了我穴道,况且那无耻情景,我实不敢多想。我听得明白,他发出那不要脸的喊声,除此之外,还能有何事?”

    东采奇心下犹豫:“师兄幻灵内力何等神妙?要造出任何声响,皆轻而易举。况且.....他爱师妹爱的如此之深,若真丧失理智,色·欲熏心,岂能放过师妹?但他如今声名远扬,四海敬重,为何要做出这败坏声誉的举动?令旁人怀疑他做出禽·兽之举?”脑中诸般疑点彼此碰撞,却觉想不到盘蜒已将名利地位视作虚妄,为令陆振英斩断情缘,竟不惜败坏自己与曹素清誉。

    她想着想着,又朝曹素看了一眼,她精通血肉纵控念,旁人身上细小特征,极难逃过她双眼,她见曹素脸色、眼神、腰板、双腿、手掌,与陆振英一般,不像是已失童·贞的模样。可她自个儿也所知不多,难以断言。她意欲碰曹素身体隐秘处,自可探个明白,可曹素对东采奇极为猜疑,而此举着实不雅,东采奇稍稍一想,便涨红了脸,如何敢宣之于口?

    陆振英见东采奇惶恐不安的模样,问道:“师姐,除你之外,此地谁也不是盘蜒对手,只求你秉公办理,将他绳之于法。”

    东采奇道:“你要我.....要我杀了他?”

    陆振英虽然心痛,但点头道:“他已非昔日正派君子,只怕已然入魔,如不杀他,将来必成祸患。而以他的奸猾多谋,咱们无凭无据,也无法定他的罪。”

    东采奇低头沉思,道:“好,我去找他。”

    陆振英喜道:“那我可骑猎林跟上你,助你一臂之力。”

    东采奇摇头道:“你莫跟来,我自有分寸。”说罢纤腰一转,身形宛如血红长蛇,划破夜空,疾闪而逝。

    她朝着盘蜒离去方向追了一会儿,不久已感知盘蜒气血,他并未加以掩藏,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追来。东采奇脚下加速,终于在冰川一带赶上了他,见他孤身在雪原中漫步,天地悠悠,大雪茫茫,形单影只,却似乎再无法则能管束他。

    东采奇道:“师兄,我有话要问!”骤然间降下,恰落在盘蜒面前。

    盘蜒丝毫不奇,微笑道:“师妹有话请讲。”

    东采奇神色愁苦,斟酌许久,才道:“你.....你并未夺了曹素....贞洁,更不曾碰另一女子,是么?”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我盘蜒做了就做了,也不否认,师妹来的正好,我正孤独寂寞,无人陪伴,不如你我在这雪地之中相拥一晚,借冰雪之寒,光着身子,练一练妙法神功如何?”

    东采奇摇了摇头,但盘蜒一下子抱住了她,作势要亲吻她嘴唇,东采奇并不躲闪,目光直视,反愈发怜悯。

    盘蜒身子发颤,终于退开,但东采奇拉住他手掌,柔声道:“你违心说出这话....到底何苦来哉?你可知....此事若传开,你这一辈子名声全都毁了。”

    盘蜒双目闭上,霎时再度张开,眼神清澈,他道:“你就当不知实情,我名声如何,已无大碍。等万鬼一灭,我便退出万仙,归隐山林,旁人要怎么说,我也管不着了。”

    东采奇急道:“你胡说些什么?万仙今后仍需你统领,你怎能甩手不管?”

    盘蜒大声道:“你只管让振英恨我,曹素恨我,万仙恨我,世人恨我。我罪有应得,无法挽回,你若胆敢多嘴半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东采奇不躲不闪,反上前一步,道:“你杀了我吧,否则我定为你辩护,我绝不容许见你作践自己。”

    盘蜒气得发抖,高举手掌,对准东采奇额头,东采奇双眸凝视着他,眼神中正气凛然,无所畏惧。盘蜒“啊”地一声,突然一掌打在自己脸颊上,瞬间鲜血淋漓,牙齿脱落,模样悲惨极了。

    东采奇急忙挡住他手臂,道:“你....何苦如此?我瞧见你这样,我心里比你更痛。你.....在我眼中,乃是至高无上,超逸绝伦的...人物,你若不在,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盘蜒喃喃道:“我真....真上了曹素这丫头,干了百举那婆娘,我有罪,那是洗不去的罪。”

    东采奇细细体会他所说的话,在他耳边说道:“你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盘蜒身躯巨震,突然向东采奇跪下,朝她磕头道:“我求你莫要管我,莫要逼我,我绝不愿在凡间有任何牵扯挂念,也不愿再让任何女子...恋我爱我。师妹,念在你我昔日有小小情义,我求你万万答应我。”

    东采奇只觉心往下沉,沉入地狱,受尽刀山火海之刑,饱经冰冻雪埋之苦,她望着此生最崇敬的人,狠下心肠,说道:“你要怎样便怎样吧,我不管了。”

    盘蜒喜道:“谢谢....谢谢,采奇,我没看错人,世人之中,唯独你值得信赖。”

    东采奇道:“你若归隐不见,我定会去找你。你甩不脱我,我也非找到你不可。”

    盘蜒退后数步,神色惊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比起陆振英来,他更该惧怕眼前这位姑娘。她的眼神、倩影、心意、容貌,皆烙印在盘蜒脑中,稍有不慎,便会爆发出更强烈的爱意,让他再难掌控心思。

    盘蜒惨笑起来,倏然间,他道:“将军是我害死的。”

    东采奇瞬间仿佛化作冰雕,她明明听得明白,仍问道:“什么?”

    盘蜒又道:“东采英,你的二哥,我的将军,是我勾结罗芳林将他害死。”他顿了顿,又道:“我与罗芳林早有私情,此事被东采英得知,加上他意欲重夺蛇伯,所以....所以我俩趁他不备,在冷州国外的雪峰之中,杀死了他。是了,是了,你我所在之处,便是他坠崖之地。”

    东采奇热泪盈眶,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

    盘蜒笑道:“你不信?你是傻子么?罗芳林那女儿罗尤雅便是我与她所生,你观她气血,便可知她与我血缘如何。”

    东采奇手足发冷,身躯僵硬,心中乱糟糟的,思绪如潮:盘蜒所说极容易证实,她喝过盘蜒的血,只需再偷取罗尤雅几滴鲜血,即可得出结论。

    他为何要说出此事?

    他也要将我推离,推的远远的。

    盘蜒见她仍在于犹豫,又道:“你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蛇伯大军遭遇魔猎之事么?”

    东采奇小声道:“是那两个叛徒,那两个贪魂蚺布下的陷阱。”

    盘蜒笑道:“我又何尝不是了?采奇,你瞧瞧,你眼下能感觉得到,我与常人有何异同?”

    东采奇陡见他眼神光芒绽放,紫烟缭绕,一张嘴裂开,宛如毒蛇一般,这并非幻灵法术,而是极恶毒贪婪的妖魔。

    他是贪魂蚺。

    盘蜒道:“其实当年幕后黑手,共有三人,那两人在前冲锋,我在后盘算。那数十万惨死之人,也当算在我头上。”

    他稍一思索,又道:“你那奶奶泰丹春夫人,也是死在我的手里....”

    东采奇忽然道:“够了!”

    盘蜒笑了一声,闭上了嘴。

    东采奇叹道:“师兄,我真不懂你,你....你又在考验我,想引我突破界限,再有所悟么?”

    盘蜒见她糊涂,大怒道:“我所说之事,皆无虚假,你....还想不通么?你还能突破什么狗屁界限?还能悟到什么混账道理?”

    东采奇朝他跪倒,磕了三个头,说道:“你说的全是真的,我可辨别明白。但.....但我不怨你,不恨你,也绝不会舍了你。”

    盘蜒只觉天旋地转,重压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东采奇道:“师兄,我答应你,任你名誉毁去,无妄担罪,遭受憎恨,蒙受冤屈,不对任何人说出实话。”

    她停了停,又道:“你若失踪,千年百年,我也会去找你。我弄不懂你,只能慢慢的学,终有一天,我能明白你的心,看懂你的人,分担你的罪孽。”

    她最后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说罢,血光一闪,她已然不见,留下盘蜒,苦苦与爱意挣扎,在雪中咬牙忍耐,心神不定,几欲发狂。
正文 五十 奉若仙神爱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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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久,盘蜒清醒过来,复又心如止水,冷漠如冰。他知雪岭三十国已平,此后东采奇、小遥、陆振英三人合力,当能应付,那百举也会暗中照应,此地已无需挂怀。

    他暗忖:“此地大事已了,我当去莲国瞧瞧战况,不知天心兵马胜过那龙木没有?”他来此之前,血云曾派陆扬明与沙鱼龙国结盟,攻打西域。又命天心统军,夺回莲国,与龙木交手。联军之中,各有数位顶尖好手,军士勇猛,气势高涨,两处取胜应当不难,只怕万鬼出尔反尔,突然协助龙木,那局面便岌岌可危了。

    盘蜒迎风冒雪,披霜赶月,离了那雪岭各国境地,约莫三天之后,抵达莲国翳城,此地当是联军驻扎大营所在。他有心避开众人,遂扮作一寻常武人,在城中酒铺询问战况。

    有一醉醺醺的士兵喜气洋洋,道:“老兄可是来参军的?你来的可晚了些。听说前线于玄德河畔一场大战,蝉鸣老仙击杀那紫莲魔头,菩提老仙杀了好几千人,其余将士,各个儿杀敌立功,当真是好一场大胜。”

    盘蜒道:“那咱们胜了么?”

    那士兵一拍手,笑道:“这不是废话么?此战之后,即便那紫莲招、龙木来再多妖魔,也是无济于事。如今这莲国已复,天心侯爷正与莲国侯在国都庆贺呢。”

    盘蜒道:“那菩提、蝉鸣两位神仙去了何处?”

    士兵道:“这可谁也不知,多半正搜捕那紫莲妖魔。这两位爷,委实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便在这时,街上有一队人马昂首挺胸而来,甚是威风,当先一人器宇轩昂,端严秀气,身着天蝶枫红长袍,背负长剑,似乎身份不凡。

    那士兵笑道:“原来是天南公子来了。”神色颇为敬仰。

    盘蜒问道:“莫不是天剑派的‘霹雳炸雷’天南少侠么?”这天南近年来声誉斐然,剑法超卓,侠义心肠,人人都说他武功之高,不逊于昔日“相见倾心”四大公子,天心对他甚是倚重。

    士兵点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听说这天南与天心侯爷已有婚约,等战事一停,便会成婚。”

    盘蜒“哦”地一声,想起天心曾说过有一位“知己”,多半便是此人,遂问道:“老兄消息当真灵通,天心侯爷剑法如神,人美如仙,怎会瞧上这天南公子?”

    士兵酸溜溜的说道:“这天南福气好啊,人又精乖,天心侯爷身份再高,眼光再挑,总得找人嫁了不是?这天南整日价与天心侯爷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手碰脚,说说笑笑,竟让他抱了这好媳妇儿。”

    盘蜒微笑道:“只可惜没轮到老兄你。”

    士兵道:“你可别笑我,咱们津国哪个男儿,瞧见天心侯爷,不是望眼欲穿,口干舌燥的?可这天南‘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除了骂上几句,又能有什么法子?”

    盘蜒叹一口气,暗叫惋惜:他本指望天心借助无上剑灵,斩断俗念,练成坚不可摧的‘天外之剑’,可若她真耽于男女之情,真浪费了盘蜒一番苦心培养。但事已至此,盘蜒也懒得管了。

    那天南公子一行人从街上行过,盘蜒仙法深湛,听天南公子与身边一人窃窃私语,那两人声音极低,几若无声,若非盘蜒耳力如神,决计难以听见。

    身边那人道:“兄长,你与侯爷近来进展如何?”

    天南神色甜蜜,不禁咧嘴而笑,道:“天心她如此繁忙,我为她排忧解难,尚且不及,自无暇谈情说爱了。”

    那人神色不安,低声道:“这些时日,你二人鲜有相见时候,莫不是她在拖延婚事?”

    天南急了,说道:“天九,你胡说甚么呢?天心儿她...她岂会如此?”

    天九道:“兄长,非我乱嚼舌根,只是你二人已然订婚,便该早日成亲才是。如今叛逆已灭,群妖消亡,正该抓紧时日拜堂啊。可她为何....为何要将你留在翳城,自个儿陪着那莲国老头?”

    天南哑然失笑,道:“你这可异想天开了,天心怎会瞧上这七老八十的老儿?”

    天九叹了一声,道:“莲桑侯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另有心上人,且刻骨铭心,难以释怀。”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来。

    天南停下脚步,离了众人,与天九到偏僻处一瞧,他嘴里低声念道:“烽火连天水莲花,冰雪封山炎风华,君往西去我在北,仙与凡人隔天涯。这...这是她的笔墨,是她写的诗么?”

    天九小声道:“她屋中扫出不少这般诗句,本要烧毁,被我偷偷抢出来些。她真正挂念的,乃是这诗中的那位仙人。”

    天南闷哼一声,道:“她天真浪漫,向往梦中仙人,自也不足为奇。世间少女,多半....多半都...都爱想象。”

    天九语气急促,道:“兄长,你怎地还这般迟钝?这仙人并非想象,更不是梦中人,而是实实在在,真有其人。”

    天南这才慌了神,问道:“此人是谁?贤弟,你脑子最好,快说说清楚了。”

    天九道:“世间所谓仙人,自然是万仙门人,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乃是万仙中一位大有来头、顶儿尖儿的人物。此人样貌武功,举世闻名,兄长你....可及不上他。”

    天南怒道:“你还卖关子?快说出来!”

    天九这才道:“你倒说说,当日青龙寺盟会中,天心侯爷率军往北至莲国,陆扬明侯爷则前往西域沙地,又有哪位万仙的大人物去了冰天雪地的西方?”

    天南惊呼一声,道:“万仙破云的盘蜒!”

    天九“嘘”了一声,道:“小声些,莫让旁人听见了。”

    天南神色惶恐,道:“真是....真是那盘蜒么?你无真凭实据,可是吓我气我来着?”

    天九道:“兄长,你可真错怪我了,你我亲兄弟,我如何不愿你好?这不帮你出主意么?”

    天南“嗯”地一声,闷闷不乐,满面忧虑。

    天九又道:“你前几年闷头练功,心无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不曾知道天心侯爷是如何夺得掌门之位的了?”

    天南摇头道:“我孤陋寡闻,惭愧的很,你倒好好说说。”

    天九叹道:“据传当年比剑夺帅之时,天剑派内忧外患,天心侯爷也孤立无援。是那盘蜒与另一位破云仙家张千峰支持着她,这才令她悟得无上剑道,一举击败其余三大强敌,得授剑灵,成就如今地位。我还听说,她曾与这盘蜒当众亲亲我我,打情骂俏,要多恩爱便有多恩爱。她得知盘蜒另有新欢,曾大哭三天三夜,闭门不出,足足半年才缓过劲儿来。”

    盘蜒不以为然,心想:“哪有此事?我与天心更不曾如何亲密。若不是谣言,便是此人捏造谎言。”

    天南如遭雷击,呆了许久,才怒道:“这盘蜒害天心儿伤心,我....我非杀了那盘蜒不可!”

    天九冷笑道:“这盘蜒何许人也?你非但杀不了他,也甭想争得过他。侯爷也非安分守己之人。依我之见,天心侯爷欲与你成亲,只不过是与盘蜒赌气之举。即便真嫁给了你,将来这盘蜒稍稍撩拨,她立时便跟盘蜒跑了,送你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盘蜒听得明白,又想:“你小子分明是嫉妒至极,这才设法激你兄长,要他没好日子过。”

    天南咬牙道:“好...好生可恶,当真气煞我也。”

    天九叹道:“是啊,可咱们又有甚么法子?遇上这等没脸没皮,不顾廉耻的狗男女,只能忍气吞声的,把这窝囊废扮下去了。但求洞房花烛夜时,她真让你睡她,将来养下孩儿,不是旁人的种....”

    突然间,天南拔剑在手,照天九额头极快一点,天九轻呼一声,仰倒在地。这天南出手太快,除了盘蜒之外,旁人谁也未曾留神。

    天南装作慌张模样,扶住天九肩膀,在他耳边狠狠道:“你说天心儿坏话,我便不容你活命。”

    天九喃喃道:“你....你.....好生....狠辣...我是你...亲弟弟....”

    天南道:“天心是天神一样的人儿,既然答应了我,岂会反悔?无论何人,只要对她不敬,累她难受,我便杀了那人,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天九抽搐两下,就此咽气。

    天南大喊道:“贤弟,贤弟,你....你怎么了?你怎会有这毛病?”

    旁人见他二人本好好说话,天九忽然倒地暴毙,身上更无半点外伤,要么是中了剧毒,要么是恶疾发作,万想不到是天南所杀。呼喊声中,涌上前来,有的照看,有的抬人,有的报信,有的诊脉,局面一团混乱。

    天南站起身,又小声重复:“盘蜒,盘蜒。”语气憎恨,似乎说着罪大恶极、冒犯他心中女神之人。

    盘蜒心想:“此人剑气微小,出手时无半点形迹,嗯,天珑曾说天剑派中有一门‘纤微剑法’,甚是难练,倒也不容小觑。”但这功夫此时在他眼中,与凡间任何寻常武艺并无不同。而这天南对天心崇拜无比,几若疯癫,连亲兄弟都毫不犹豫的处决,真不知天心瞧上此人是福是祸了。

    天南命人将天九尸身抬走,不知从何处有人前来找他,道:“公子,已找到那‘黑夜神剑’下落了。”

    天南喜道:“甚好,甚好,天心儿得此宝剑,武功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着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如痴如醉,更不为兄弟之死而伤怀。
正文 五十三 恶霸抢亲屡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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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心笑道:“此去颇为凶险,国主自不必前来。只需点明途径,我等自可找去。”她此行既需除妖,更有意取那神剑,莲桑若来,颇为不便。

    莲桑无奈,道:“昔日我莲国祖宗在此建宫殿时,于地下发觉洞窟,那洞窟幽深广大,危机重重。祖宗请高手入内,于最深处见一神剑,那剑黑漆漆的,悬于半空,离地遥远,难以触及。那悬崖边上有一亭,亭中有一妖魔,自称受这‘黑夜神剑’感召而来,只是行动不便,无法施展法术,无法离那洞窟。”

    盘蜒问道:“那妖魔便是这‘烦恼魔’紫莲么?”

    莲桑登时心虚,道:“是,是。”

    天心冷笑道:“老国主,原来这龙木的左膀右臂,是从你们莲国这儿跑出来的。也难怪此地唤作莲国。”

    莲桑忙道:“那是龙木夺我都城后胡作非为,不知使什么法儿,将这紫莲魔放出。我半点....也不知情。”

    天心点点头,道:“继续说。”

    莲桑又道:“祖宗本想取那神剑瞧瞧,奈何神剑离地太远,无论是云梯、钩绳,皆无可触及。若离得近些,士兵顿时便粉身碎骨而死。祖宗这才死心,于那洞窟外造层层机关,道道铁门,隔绝里外。”

    天心道:“你将这机关陷阱、铁门路障,详详细细、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若稍有隐瞒,想要害人,我回来定饶不了你。”

    莲桑吓得直翻白眼,道:“好说,好说,我哪有这胆子?”于是和盘托出,滴水不漏。

    天心指着盘蜒道:“其余人不用来了,我与他同去。”

    盘蜒也不推辞,只恭敬说道:“蒙掌门人赏识,弟子不胜光荣。”

    天心妩媚一笑,娇滴滴的说道:“那是你自个儿挣来的,既有能耐,岂能不脱颖而出?”语气极为甜腻,恍若当年盘蜒与她初遇时,那千娇百媚、楚楚可怜的“少女”。

    盘蜒暗叹:“她练了天外之剑,怎地心智反倒退回去了?”也是天心夺帅之前,日子过得凄凉,受人排挤孤立,她看似坚强,实则心底柔弱,意志易堕易腐。待得时来运转,练得绝世剑法,又当上天剑派掌门之后,仿佛一跃跳上云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手握大权,无人不对她敬畏万分。长此以往,她生活安逸,倍受巴结,便又沉迷于锦衣玉马、缠绵男色之间。

    天南急道:“天心儿,我等五人自当追随你。这小子花言巧语的,有什么用?”

    天心对他低声道:“你替我看着这莲国老儿,以防他耍花样。”天南纵然焦急,却也不敢违命。

    莲桑嘱咐侍卫带路,天心与盘蜒遂离大殿,朝那洞窟进发。

    途中,天心问道:“天池儿,那紫莲若要复原功力,需得多久?”

    盘蜒思索道:“这可说不准,似他这等妖魔,若机缘巧合之下,法力转眼间便可骤增。若细水长流,便是十年、二十年,在凡间也闹不出花样来。”

    天心又道:“什么叫‘机缘巧合’?”

    盘蜒笑道:“当是心气相合,征兆契合,魂魄融合,道法浑合。我听人说,那龙木巨怪初来凡间时,恰好碰上某国有屠城之难,百姓死伤无数,魂魄夹杂着炽热火气,熔炼那龙木体魄心魂,这才令他神功大成,有如今能耐。像这宫中太平无事,那紫莲想要翻身,千难万难。”

    天心如释重负,又问道:“天池儿,你入门有几年了?枫红一脉的剑法练得如何?”

    盘蜒道:“已有四年,弟子资质有限,高不成、低不就的。”

    天心“嗯”了一声,美目中流光似水,伸出小手,在他脸颊上抚摸,盘蜒吓了一跳,愕然间说不出话来。

    天心笑道:“傻孩子,你怕什么?你不觉得我美么?”

    盘蜒望望前方,见莲国护卫正停下等候两人,却也不敢朝这儿张看。盘蜒道:“侯爷....天仙般的人物,弟子万不敢有亵渎念头。”

    天心嗔道:“便是天仙,也有七情六欲的。天池儿,我实话实说,你这人挺聪明伶俐,我瞧上你了,这才要你作陪。”

    盘蜒心想:“莫非....被她看穿身份?”他这幻灵内力此时已练得出神入化,便是菩提、金蝉也未必能看破,天心纵然内力高明,又如何能够?

    他想了想,道:“侯爷,听说你与天南公子早定下婚约,又如何能与我....有染?”

    天心道:“什么叫‘有染’呀,好生难听。”

    盘蜒问道:“莫非....婚约之事,乃是门中谣传么?”

    天心皱眉道:“此事不假,但我贵为一国之侯,有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我这人眼光极高,说难听点,着实有些喜怒无常,眼下看上了你,你别给我啰啰嗦嗦的。能得我临幸,是你一辈子的福分。你瞧瞧我这身段、容貌,地位、财富,天下还有这等送上门的好事么?”说罢身子软绵绵的,小手摸上盘蜒胸膛,身上花香扑鼻,俏脸泛红,魅力张扬,便是佛祖也难抵挡。

    盘蜒微微一退,劝道:“侯爷,你.....这般放纵下去,耗费心力,委实对不住你一身天赋。”

    天心怒道:“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用强了。”以她的功名利禄,容貌身材,生平向俊俏男子索欢,除了盘蜒与眼前的“天池”之外,可谓无往而不利,此刻受了挫折,当真恼恨至极,语气便强横霸道,嚣张跋扈起来。

    盘蜒苦笑道:“咱们尚有要事,岂能为此耽搁?”

    天心双目挪向盘蜒下身,微笑道:“也耽搁不了多久,遇上了我,一时半会儿便要你销魂。你不说了么?那紫莲妖法复原不了啦。”

    盘蜒摇了摇头,道:“侯爷自重。”想从天心身边走过,天心大怒,袖袍一拂,内力冲击,点向盘蜒环跳穴。盘蜒往左踏出一步,躲开一招,浑若无事。

    天心一凛,低声道:“原来你功夫这般了得,阁下深藏不露,意欲何为?”当今天剑派中,除了天南、天见等人外,再无人能接她一招半式,不料她这招“冯夷御剑”竟奈何他不得。她天剑派掌门人往往由比剑决出,此人这般隐忍,将来定然有极大图谋。

    盘蜒不想节外生枝,想了想,忽然在天心唇上一吻,天心“咦”了一声,心头一热,顺势抱住盘蜒,任他搂住自己纤腰,两人相拥片刻,天心浑身燥热,急促说道:“咱们....到那草丛中,这些人瞧着,好生讨厌。”

    盘蜒道:“你若跟了我,能否舍了天南?从此一心一意的,不再拈花惹草?”

    天心嘻嘻笑道:“美人儿,你若伺候得我舒服,我自然多爱你些,然则....天南他是我天剑派中一大宗派传人,位高权重,又待我忠心耿耿,比谁都狂热,我...我已答应他婚事,岂能反悔?”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有能耐,我可纳你为妾,多加宠爱,也就是了。”她听说当朝女皇罗芳林多有男妃,有此“榜样”,天心自也不甘落后。

    盘蜒心想:“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她耽于俗世欢愉,不求武道,没准更快活些。”遂答道:“侯爷有命,弟子岂能不遵?只是那“黑夜神剑”与“紫莲妖魔”更为要紧,咱俩当收敛心神,以防洞窟中真有古怪。”

    天心微觉失望,却也知盘蜒并非油盐不进,守身如玉,于是媚眼如丝,轻笑一声,道:“我身边正缺个像样的军师,你沉着冷静,远胜旁人,很好,很好。”拉着盘蜒的手,从花园中走出,那数个守卫偶尔看两人一眼,神色间满是艳羡。

    盘蜒心想:“他们若知天心底细,不知又会如何?”

    两人继续进发,不多时来到花园假山群中,四周看似寻常,可多隐藏陷阱,若不明就里,立时便会触发,则远处守卫当即知晓。

    一护卫绕过玄机,至一高大山下,在几处地方敲打,地面隆隆作响,不多时,那假山背后露出一大洞,护卫道:“侯爷,我等不得国主允许,不可入内,且其中陷阱关窍,国主已如实告知。”

    天心忽然喝道:“莲桑可是嘱咐你俩要害死我们?”

    两护卫吓了一跳,急道:“国主宅心仁厚,岂会有此阴谋?”

    天心威吓几句,见众护卫脸上惊恐,并非作伪,这才相信,可仍旧严厉道:“若我得知莲桑所言中有不实之处,我非杀了这老儿不可。”说罢与盘蜒钻入大洞中。

    眼前一条平整通道,盘蜒想起莲桑所言,在左侧石壁上找着一块软石,用力一拍,两旁火光亮起,照明前路。两人往前走,途中果然有重重机巧,然而天心、盘蜒皆是心细之人,依照莲桑嘱咐,尽皆避过。

    过了那通道,深入洞窟,见前方空间广大,有如山谷盆地,地上石块陈列,晶莹剔透,造型奇特,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紫莲花一般。这并非人工所造,而是自然生长而成。

    天心赞叹道:“这地方当真好美。紫石如花,荧光升天,山高地远,却又只有咱们二人。”说罢朝盘蜒抛了个媚眼,道:“小美人儿,至此良辰美景,还不宽衣解带,让我快活快活?”

    盘蜒哭笑不得,只道:“侯爷,这地方邪门得紧,你可别作弄我。”

    天心美目闪烁,秀眉微蹙,笑道:“你这人....真是,若换做旁人,被我一句话,立时便扑过来了。你偏偏无动于衷的,与那人好生相似。”
正文 五十四 三人不分你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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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奇道:“侯爷所说那人是谁?”

    天心神色一变,幽怨叹道:“还能是谁?正是我那万仙门的冤家盘蜒。哼,此人不解风情,眼盲心瞎,一提起他来我便有气。”

    盘蜒不愿多谈,指着前路道:“我瞧那儿颇为蹊跷,那紫莲多半由此而过。”

    天心打起精神,穿过那紫石莲花林,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又有岔路,好在莲桑已指点清楚,倒也并无迷路之忧。

    绕了半圈,前方乃是一开阔地,有一人正仰躺大睡,此人身穿莲国朝服,天心低声道:“此人以为咱们找不到他,当真悠闲。”

    盘蜒道:“不,咱们一来此处,他想必已然知觉,那处必有埋伏。”

    天心一惊,细看那人周围地面,除了石莲花外并无异样,她问道:“你可肯定?”

    盘蜒点了点头,开口道:“魔头,要你那些个爪牙现身吧!”

    紫莲身躯震动,蓦然坐起,大笑道:“臭小子,你屡次三番坏我计策,可既然深入此地,休想再脱困了!”话音刚落,身边三朵石莲花喀喀作响,从莲花中升起三人。这三人身穿紫袍,留着长长胡须,皮肤青紫,双目幽幽闪光,乃是三个妖道。

    天心对盘蜒道:“你小心了。”迎上前去,盘蜒并不坠后,反与她并肩而行。天心目露赞许,并不多劝。

    那三个紫袍老者神色不满,其中一人道:“紫莲,这两人便是天剑派的追兵?”

    紫莲叹道:“小心了,这天心可御剑出招,来势厉害,身手着实不凡。”

    天心不愿失了气度,朝那三个老妖鞠躬道:“不知三位前辈尊姓大名?”

    为首一老者脾气不小,神情高傲,昂首道:“我三人乃这位紫莲真人好友,老夫道号晚天,这两位乃是我兄弟,道号昼天,阴天。”

    盘蜒道:“三位既然是聚魂山魔头,为何能自由出入此地?”

    那晚天指了指身后一条小路,道:“那小路通往‘烛龙剑鞘’,烛龙剑乃天地间无上神物,有此物在此,方圆三里之内,我等可自由来去。”

    盘蜒与天心都想:“原来那黑夜神剑被此地妖魔叫做‘烛龙剑’。这些妖魔便是借由此剑来此洞窟,也难怪无法再去远处。”天心听这宝剑如此神奇,更是心花怒放,非得手不可。

    盘蜒只觉洞中隐有声响,甚是琐碎,当有无数小妖观望情形,只是事不关己,懒得出手。

    紫莲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婆娘宰了!”

    那晚天道:“紫莲,你从此欠咱们人情。”说罢飞身而来,手掌做剑,刺向天心胸口。天心心念一动,霎时九剑出鞘,一剑挡住这晚天妖道掌击,另八剑同时刺出。晚天“嘿”地一声,右掌高举,霎时紫气如罩,由掌中散开,八剑受扰,竟纷纷刺空。那晚天急速一动,退开数丈。

    盘蜒道:“小心,此人那紫气罩可迷人感官,难以瞄准。”

    天心见他顷刻间看破老道妖法,自也钦佩,笑道:“那倒也不难。”倏然左手一扬,右手一指,双手交替,宛如转轮,九剑剑气激发,一股脑打向敌人。这一招叫做‘八荒九野’,催动九剑上剑灵同时发难,剑气密集,洋洋洒洒,也不必取甚么准头,每一道剑气皆范围颇广,威力不凡。

    晚天老道“哎呦”一声,从紫罩中逃出,就地一滚,模样甚是狼狈。天心双手一拨,一剑直刺,四剑飞上,四剑飞下,宛如天罗地网。晚天老道大喝一声,手掌急急挥动,与天心长剑交锋,发出叮叮当当之声,三十招一过,他脸上紫气更浓厚了几分,手忙脚乱,大落下风。

    那昼天、阴天齐声道:“婆娘厉害,大伙儿齐上!”于是一同下场,昼天手中一长拂尘,阴天掌中一大铁印,分左右朝天心扑去,天心身子微侧,双手张开,九剑变作三群,每群三剑,挡住敌手。

    这三个妖道武功极强,与万仙遁天层门人相当,此刻一齐攻来,势头何其凌厉?饶是天心剑法绝妙,内力深厚,至此也相形见绌,局面大为不利。

    蓦地那昼天拂尘一卷,地上紫气升腾,化作一道旋风,天心惊呼一声,手臂中招,又酸又麻,若非她有剑灵护体,这一招已断了她的骨头。

    阴天喝彩道:“婆娘吃我一印!”飞上半空,铁印一照,一股猛力袭来,天心一咬牙,身子急退,指使九剑合力,一招“天雾地花”,霎时剑气如风暴般涌出,那三道瞧出厉害,也合力还了一招,只听一声巨响,天心身躯巨震,勉力站稳,胸口烦闷,周身酸痛,自忖使力过度。

    那三道也气喘吁吁,颇不好受,但境况比天心好些。晚天喘几口气,狞笑道:“小姑娘,你还是跪地求饶为妙,老夫便不吃你,只将你魂魄拘走。”

    天心哼了一声,道:“我偏不投降,三位一大把年纪,联手之下,胜不得我一人,又算什么本事?”她那九剑皆为世间珍宝,剑灵神异,在她心中流转,不多时又真气充沛,复原如初。即便如此,要胜此三人,希望微乎其微。

    阴天笑道:“我三人交情好,即便对付千军万马,也是三人协力,又岂是对你一人?”

    盘蜒本不欲出手,可见此情形,免不了稍帮她一把,于是笑道:“三位道爷规矩严明,果然光明正大,却不知三位道爷各自睡老婆,是不是也三人齐上,不甘落后?”

    阴天、晚天、昼天奇道:“你小子怎地知道?咱们三人从小便不分彼此。”

    盘蜒本想激怒这三人,谁知这群妖道竟如此不要脸,他愣了半晌,道:“果然是.....家学渊源,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三位道爷老婆若瞧上小爷我,可也是一股脑的投还送抱,任我挑选?”

    阴天这才大怒,喊道:“贼小子,敢占我老婆便宜!”铁印一翻,当铁锤般砸向盘蜒。盘蜒拔出月明宝刀,找一破绽,反刺过去。他施展幻灵内力,宝刀化作剑形,天心等人自也瞧不出来。

    天心本担心盘蜒挡不住这阴天一招,不想他那一剑内力深厚,疾若奔雷,端的是极高明的手段,见状放心下来,出手一推,九剑再度上阵,抵敌昼天、晚天,那两人联手相抗,一时不相伯仲。

    盘蜒模仿归鹏那流风剑法,身法轻盈,剑招轻巧,身随风走,离离渺渺,阴天那大铁印虽然力道刚强,大开大合,力压千钧,招招有裂石开地之威,可被盘蜒躲过数招,趁势反击,反倒闹得狼狈不堪,落于下风。

    天心以一敌二,逐渐胜券在握,得了余裕,便分心看盘蜒动手,见他所使绝非天剑派招式,剑法别具一格,精妙之处,直是匪夷所思。她心中好奇,问道:“天池,你这剑法从何处学来?”

    盘蜒只得再捏造道:“我梦中得一高人传授,这才得获此法。”

    天剑派门中,自来多有这梦中显灵之事,当年天秋等前辈高人皆是如此,天心倒也不疑,反而寻思:“此人不好女色,智计深沉,武功又....又这般了得,岂能是池中之物?好在他是本门中人,非听我号令不可。”不禁想象与此人欢好情景,天池虽不情愿,却只得羞涩行事。她想到妙处,一时心神激荡。

    可那二道武功合力,实是非同小可,天心一时疏忽,那晚天伸手一抓,攥住天心手腕,旋即重重一掌,打在天心肋骨,天心痛的尖叫一声,一招“楚好细腰”,踢中晚天下颚,晚天被踢得大口吐血,身子转了个圈,他伤势太惨,不顾兄弟,赶忙落荒而逃,倏然不见。

    昼天见了良机,拂尘一抖,丝线千丝万缕,根根如针,朝天心扎下,天心中掌后受伤不轻,躲闪不开,一招“堂前飞燕”,反掌打出。她自知必受重伤不可,只盼这一招能稍稍缓和。

    刹那间,一身影奋力扑来,抱住昼天,两人滚倒在旁,昼天一招登时落空。天心大喜,握住非花非雾,当头劈落,喀嚓一声,将昼天脑袋斩下。

    那救她之人抬起头来,喜道:“天心儿,你...你武功通神,他们....不是你对手...”话说一半,嘴角血流如注。

    天心甚是感动,含泪道:“天南,你怎地来了?你...你这伤是我打的。”她刚刚那一掌本拟打那昼天,故而不过擦中天南,否则他难逃一死,饶是如此,这伤也着实沉重。

    天南支起身子,反而精神焕发,道:“我助你....得胜,心里好生欢喜。”

    天心暗想:“我挑得正室夫婿,眼光果然不错。”心生爱慕怜惜之意,轻按天南胸膛,助他调理真气,天南神魂颠倒,如痴如狂。

    两人瞧盘蜒与那阴天拼杀,盘蜒稍一用力,长剑加速,扑哧一声,刺穿阴天喉咙,阴天大声惨叫,倒地而死。

    天心笑道:“好剑法,好剑法。”扭头一瞧,又感恼恨,原来那紫莲瞧出势头不对,早已跑的不知去向。

    盘蜒道:“我瞧这魔头跑向那烛龙剑方向,他跑不远,因而也跑不了。”

    天心微微一笑,扶着天南,在他耳边轻声道:“夫君,你说我....我再要了这天池如何?他武功人品,皆为我天剑派出类拔萃之人。你可会吃醋么?”

    天南正色道:“只要他能帮得了你,我岂敢稍有怨言?我只盼你能飞黄腾达,事事如愿,见你快活,我便心满意足了。”
正文 五十七 天机森严莫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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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指间,天心脑中闪过无数猜测,大多令她伤心欲绝,进退两难。

    她想道:“他杀的是我....我未婚夫婿,是我麾下得力干将,更是本派备受推崇的英才。天南他对我极好,宁愿舍命救我,对我肝胆相照,爱护有加,如今他....他被人杀害,我岂能不报仇?盘蜒哥哥他....为何如此?他若不承认此事,我尚可....遮掩过去...不,不,我岂是这等忘恩负义,薄情冷漠之人?我非替天南复仇不可。”

    她对盘蜒满腔深情,远胜过对天南爱怜,可受江湖规矩、门派律法所限,她如何能轻易放过盘蜒?

    她虽然站直,可双手却隐隐发麻,苦涩问道:“你....为何杀他?”

    盘蜒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么?”

    天心不想忆起那话,更不想盘蜒亲口说出,这儿有太多的人,太多眼睛,太多耳朵,太多嘴巴,他们会记得这话,传扬开去,让这私仇变得无法消解。

    盘蜒笑道:“你不记得?我那时说过,你若找其余男人,我便一个个宰了,谁让他们扰你心思,耽搁你武艺呢?”

    天心只觉心如刀绞,那痛楚夹杂着爱意,令她思绪大乱,无片刻宁静,她又想:“他是爱着我的么?若非如此,他为何杀了天南?他既然爱我,我又何必对天南念念不忘?天南又如何与他相比?可....可我岂能如此混账?你不是随心所欲的小娃娃,你是一派之长,威震当世的剑客!”

    众目睽睽之下,天心倍受压迫,咬牙道:“盘蜒,你犯下此罪,可休想我天剑派善罢甘休。非得要万仙给咱们一个交待不可。”

    盘蜒神情不屑,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万仙全无关联。我瞧这天南不顺眼,随手杀了,你只找我一人算账便了。”

    天心欲哭无泪,只想扑入盘蜒怀中,哭着向他宣泄苦闷,又不自觉的握紧长剑,想狠狠刺他几下。

    在场侍卫与天剑派门人皆愤愤不平,又惶惶不安,心道:“这盘蜒是万仙破云的大高手,身份超然,世所罕有,可即便如此,又岂能随意杀人?更何况是本派至关重要的人物?听闻此人捉摸不透,喜怒无常,忽正忽邪,乖僻至极,无法以常理揣度。看侯爷这可怜神色,他此次下手,莫非....莫非是为争风吃醋而来?”

    天心眼角流下一滴泪珠,夜色之中,纵有火把,旁人也未发觉。盘蜒却道:“你哭什么?是了,你定以为我钟情于你,这才斩了此人么?你可少痴心妄想了。你这婆娘相貌平平,姿色寻常,我半点也不放在眼里。”

    众人不禁大怒,又想:“天心侯爷若是相貌平平,姿色平常,世上哪里还有美女?”见天心凄然欲绝的模样,更生出照顾爱护、同仇敌忾之情。

    盘蜒昂首笑道:“你当年可怜巴巴的向我求爱,我一口回绝了你。饶是如此,我记性太好,忘不得此事。你欠我极多,既然送上门来,自愿献身,从此便算我的人,我何时要你,自要来讨还,旁人要娶你,那是万万休想。你想嫁于旁人,也是痴人说梦。”

    天心大叫道:“你....你这疯子!你丧心病狂,全无良知么?”

    盘蜒道:“你恋上我这疯子,又好得到哪儿去?”说罢一拂袖袍,蓦然间遁入虚空,顺脉而走,众人想要追赶,但想起此人威名,却又胆怯,装腔作势一番,陆续退了回来。

    有人见天南尸身周围树木损毁,石屑粉碎,暗暗惊诧:“这盘蜒定恨透了天南公子,才出如此猛力。先前那地震...莫非也是他捣鼓出来的?”可这念头太过荒谬,众人皆宁愿当做巧合。

    天剑派天椿长老赶来问道:“掌门人,这盘蜒欺人太甚,咱们该如何讨回公道?”

    天心心中充斥恨意,终于压灭爱念,她道:“我当向天子告状,向万仙菩提告状,定要替天南....报仇雪恨。”

    天剑派众人都道:“万仙强横霸道,势力太强,咱们....也唯有如此了。”劝的劝,骂的骂,群情激昂,誓不罢休。

    ......

    盘蜒离了莲国都城,一时漫无目的,随意游走,心中微觉苦闷,却又觉欣喜无比。

    他如何不知天心对自己一腔深情,难以割舍?而他自己心中仍有一丝凡心,万一哪天定力衰弱,没准便会坠入温柔乡里,将天心放在心中。如今天赐良机,让他杀了天南,由此与天心结下大仇。她若恨盘蜒,盘蜒自也能恨她,他便能从此斩断这牵扯了。

    盘蜒自知不会再去找天心,亦不会再施恩于她,两人隔着天涯海角,她见不着盘蜒,怨气深重,那仇恨会越来越大,误会将越来越深。

    但她爱着你呀,盘蜒。

    原先爱意越强,那恨意便会愈发强烈。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爱化作恨的薪柴,恨的火焰将更加炽热。烧断缘分,烧断红线,烧断思念,烧断羁绊。

    盘蜒吸一口气,感到冷冽凉爽,愈发轻松,他感谢苍天如此安排,让他真正超凡脱俗,甚至逐渐断绝他堕入俗世的退路。他睁开眼,望着荒山野木,幽境迷途,望着山脉,那一道道天堑,一道道屏障,一朵朵乌云,一片片烟尘,他忽然若有所悟。

    他问道:“帝江,世间真有神么?”

    帝江道:“天地间原有十二神。”

    盘蜒又问道:“十二神如今何处?”

    帝江刀说:“神已消亡,只留下遗物。神的魂为正,神的魄为邪,据传魄化作聚魂山十二阎王,魂却在轮回海中沉睡。它们的真气游荡在凡间,若能为凡人领悟,称作真仙,可与阎王抗衡。它们的身躯化作神兽,神兽又铸造神器,隐于山海之中。烛龙与我,皆是如此而成。”

    盘蜒想起那沙鱼龙国的远古传说,哈哈大笑,问道:“所以世间真有十二神,那十二神驱赶了古时的黑蛇么?”

    帝江刀说:“正是如此。数万年前,世间有黑蛇作乱,以至于山河离碎,乾坤残破,十二神遂合力出手将其消灭,于是世道太平,百姓繁衍。十二神洞悉此节,无心弥留,于是相继自行消亡。”

    盘蜒道:“可如今又有黑蛇,在北地泛滥成灾。十二神难道还继续大睡么?”

    帝江刀答曰:“那定是小小隐患,不足为惧。世间仍有万仙、万鬼,定能妥当处置,即便不成,阎王也不会不管。”

    盘蜒皱眉道:“这所谓十二神也忒懒散了,可莫要掉以轻心,最终不可收拾,追悔莫及。”

    帝江刀又说:“你这话与当年那位伏羲颇为相似。”

    盘蜒“哦”了一声,问道:“伏羲又是何来头?他是十二神之一么?”

    帝江刀甚是惊讶,说:“他并非那十二神,却也神通广大,不知从何而来。我听你与那轩辕交谈,似乎皆为伏羲弟子,怎会.....”

    刹那间,盘蜒与帝江刀思绪断绝,它那话如风拂过,盘蜒充耳不闻,心中也不曾记忆,续梦蛇的诅咒仍阴魂不散,让真相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帝江刀沉默许久,变得暗淡无光,盘蜒连问几声,帝江刀似已睡去,不再回答。

    盘蜒似看破天机,感悟天道,笑着说:“是了,是了,你我缘分已尽,你也不可再泄露隐秘。”于是在金刀上一拍,它逐渐消去,似融入月光之中,晃眼间已不再盘蜒手中。

    莲国之事已了,盘蜒则想:“西域那一路大军又怎样了?那龙木身上有太多奥秘,仍不可掉以轻心。”驾驭飞剑,再朝西域行去。

    绕过高山白云,迎着骄阳大风,盘蜒飞行约莫十数日,到了西域一大城,唤作丹莫楚,依照当时行军方略,联军当在此商贸城镇集结,一路收复失地,驱赶龙木大军才是。

    他在城外降落,又重施故技,扮作那煞气书生吴奇的模样,装得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走入城中。城内满是战后情形,四处漂浮烟尘,房屋破破烂烂,百姓样貌狼狈,却匆匆奔走,从官府处领取口粮,喂养家人。

    有西域百姓看见他,颇为热情,眼神感激,围了上来,喊道:“中原人,中原人。”与他争相握手,嘴里连连称赞。

    盘蜒见状,放下心来,问道:“中原大军可由此经过么?”

    丹莫楚百姓中有人通晓中原话,那人笑道:“若不是中原救星前来,咱们还在那北妖手下受苦呢。你既然是中原人,从此以后,便是咱们城中最尊贵的客人。”

    盘蜒喜道:“这可再好不过,不知大军前往何处了?”

    那人道:“听说去了捉鹿山谷、圣女峰、安德斯山,瓦勒伦城。客人无需担心,那些北妖连战连败,压根儿不是对手。我还听消息传来:他们军中有数十万雪岭国士兵,据说被中原士兵攻打家园,于是连夜逃得一干二净。”

    盘蜒拍众人肩膀,说道:“妙不可言,妙不可言,我一朋友在军中,我正要去投靠他。”

    众人纷纷问道:“那人是谁?咱们或许知道?”

    盘蜒道:“那人叫做索酒,是我的....侄儿。”

    众人一齐鼓掌道:“大伙儿都知道,神海剑派中,确实有这么一位小英雄。”
正文 五十八 权贵受气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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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神海剑派?不错,不错,他确是神海剑派之人。”那是苏修阳、庆美等人异想天开,于万仙之中另立新派,就如鲲鹏的山海门一般。

    那转译者笑道:“这群少年可着实勇猛,立下不少功劳。虽数目不过三、四十....”

    盘蜒奇道:“竟有这许多人?”数月之前,尚只有庆家三姐妹、江苑、索酒、苏修阳等,怎地短短一会儿工夫,规模壮大不少。

    译者摇头道:“这我可不明白,兄台可是要去找索酒小兄弟?他离此应当不远。”于是指点方向,就在那瓦勒伦城的隼堡中。

    原来陆扬明大军四处出击,势如破竹,进展奇快,可如此非得留人守备后方才行,一众万仙少年武功高明,张千峰也有意护着他们,于是便被留下,以防城中变乱,而且在后方也安全许多。

    盘蜒谢过众人,又赶往那“隼堡”,约莫行了百里路,只见平原之上,两座奇峰陡升入空,甚是巍峨雄伟,一峰山势平缓,建有一城,城中最高处有一孤悬城堡,城头雕刻有石鹰像,石墙厚重,漆黑得宛如乌云,有凌厉之威,亦有超脱之势。

    盘蜒沿山路向上,走入城中,只因身为中原人,又倍受礼遇。他提起要见江苑、索酒,立时被人引入那“隼堡”,又有一护卫相送,不久来到一大院,院中有四十个少年人围绕成圈,正听江苑讲述“箭矢学说”与那“八莲之道”。江苑言辞热忱,侃侃而谈,声情并茂,与当夜洁泽教导“龙血教众”颇为相似,众少年极为专注,目光认真。

    盘蜒暗暗好笑:“这些少男少女,都快被劝成邪教教徒了。”忽然心中一惊,见远处伏着盘秀,兀自安睡,但它嗅觉何等敏锐,自己虽扮作吴奇,非得被它识破不可。他急将幻灵真气扩出,变幻气味儿,不露破绽。

    索酒站在江苑身后,一见盘蜒,喜出望外,跑来问道:“吴奇前辈,你怎地来了?”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已然来的晚了。不过听城民说起你们这‘神海剑派’,名声委实不错。”

    索酒道:“此地百姓战后余生,忆苦思甜,故而加倍容易感动,并非咱们如何了不起。只不过乱世之中,多有贼盗流匪,咱们应付起来,倒也正好。”

    盘蜒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道:“少年人谦逊有礼,难得,难得。”又指着众少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贵派今日兴旺,与往昔实有天壤之别。”

    索酒笑道:“是苏修阳、庆美出的主意。将苦朝派的修武院弟子拉来不少,成立分支,传授万仙‘深奥’剑法。”说到“深奥”二字,他神色颇不以为然。

    盘蜒道:“对他们而言,确是深奥剑法,对你则平平无奇了。然则若内力深湛,气力过人,便是寻常招式,临敌之际,亦有超凡威力。这些小娃娃本就资质不错,若教导得法,将来必有所成。”

    索酒甚是赞同,笑道:“我这人有时太过狂妄,常常出言不逊,当真不该。即便我身上功夫,也并非如何了不起。”

    盘蜒肃然道:“小兄弟,我知你为人有闲云野鹤之志,然则肩负重任,承担拖累,虽然麻烦,却也愈发有趣。值此兵荒马乱之时,正是你大显身手之机,一旦遇上危难,还盼你能当仁不让,大显身手。”

    索酒稍稍一愣,只觉这话大合心意,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

    台上江苑说完了话,苏修阳、庆参、索酒传授众孩童武艺。庆美、庆虹、江苑则围了过来,庆美皱眉道:“这位老....老前辈,你总跟着咱们做什么?为何又跟到这儿来了?”

    盘蜒笑道:“鄙人这些时日囊中羞涩,来此混几碗饭吃。不知此城守将何在?可否替我引荐一番,求个职务?”

    庆美道:“你来的倒也巧,咱们城中正缺人手,您老见识不差,只要不添麻烦,当能得马大人赏识。”

    盘蜒露出感激神色,道:“这可劳烦诸位了。”

    江苑自当了这神海剑派掌门之后,言辞间颇为郑重,点头道:“既然前辈有意相助,我等自也感激。”于是引盘蜒走向“隼堡”大殿,恰好殿门敞开,一大群身穿铁甲的汉子走了出来,又有许多甲士汇入队列,很快便聚集近千人。

    为首一悍勇将领见到江苑,朗声笑道:“江苑仙家,你找我何事?”这马将军乃是此城驻扎首领,但对万仙门人却十分客气。江苑又是神海剑派“掌门人”,虽年纪轻轻,众将士也不敢怠慢。

    江苑本想举荐盘蜒,但见这架势,倒也不忙于一时,问道:“马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马将军道:“我得了军情,说玛珥湖镇遭大群强盗围攻,哼,一群杂碎,好不让人安生。我这便去将贼人杀个干净。”

    盘蜒劝道:“将军不可贸然出击,当刺探清楚,谋后而定。晚生总觉得此事还是慎重为妙。”

    马将军白他一眼,干笑着问道:“你又是何人?是江苑小仙家的....长辈么?”

    盘蜒道:“晚生乃‘煞气书生’吴奇,与这几位万仙仙家颇有交情,近来有心报国,听闻将军威名,特来投靠。”

    马将军急着去杀敌,不耐烦起来,喝道:“军情紧急,你啰嗦什么?若跑了贼人,我唯你是问!”推开盘蜒,率大军骑马出城而去。

    盘蜒长叹一声,想起雪岭国圣哲谷一事,喃喃道:“可莫要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江苑道:“吴奇前辈,您大可安心,定出不了事。那龙木兵败如山倒,怎会有余力来扰咱们后方城池?况且咱们城中倚仗山势,仍有重兵把守。”

    盘蜒也不多说,只是愁眉不展,庆美笑道:“老先生,你总是这般忧心忡忡,让旁人也快活不起来啦。”

    盘蜒道:“鄙人忧国忧民,自然苦多乐少。只是世人愚昧无知,鲜信鄙人之言。”

    庆美娇笑道:“之乎者也,呜呼哀哉,你们一群傻蛋,为何信不过我这老穷光蛋啊?”

    庆虹道:“姐姐,你莫取笑老先生啦。”

    三个少女领盘蜒来到隼堡中万仙居所,摆宴款待,一众“神海剑派”少年全数在场,孩童生性活泼,不一会儿功夫,场面便极为热闹。盘蜒身处万仙群中,心中一会儿喜悦,一会儿痛恨,好在他此时已能应对有方,平息胸中烦乱,神色悠闲自若。

    宴至晚间,他问索酒:“这隼堡真是天险,你们是如何攻占此城的?”

    索酒笑道:“说来倒也不难,这隼堡当时正在金银国那秋风公主手里,这女子纵然奸猾,又如何是千峰仙长的对手?”

    盘蜒想问:“庆仲这小子怎么样了?”但他此时扮作吴奇,可不认得那庆仲,只问:“听说金银国人法宝厉害,这女子后来可逮住没有?”

    庆美捂嘴偷笑,说道:“可惜被她逃了,哼,这隼堡中满是密道,这婆娘又全不要脸,在身上抹了....抹了尿,连盘秀师姐....也追不上她。”

    盘蜒心中一惊,道:“她在身上涂着秽物,这才逃脱的?”

    索酒见他神情焦急,问道:“这女子向来不择手段,这举动又有何危险么?”

    盘蜒道:“素闻金银国皇族心气高傲,锱铢必较,她受此奇耻大辱,岂能甘心?定有极厉害的手段报复。况且....况且这金银国相助龙木,偏偏要占据这地势崎岖的山城,足见此城另有玄机,她留守在此,图谋非小,绝不会轻易放手。”

    庆美打了个呵欠,道:“又来危言耸听这一套啦。”

    苏修阳此时与庆美已极为亲昵,加上对这老书生素来不满,遂笑道:“可不是么?阁下总是报丧道险,招摇撞骗,自个儿不厌么?

    盘蜒不理二人,又问道:“那玛珥湖镇离此多远?”

    索酒道:“约莫四十里路。”

    盘蜒算算时候,说道:“四十里路,以骑兵脚力,最多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如今已过四个时辰,他至今未归,更无消息传来,只怕局面不妙。”

    索酒霍地起身,急问:“你是说.....那玛珥湖是秋风公主的埋伏?”

    盘蜒道:“正是!”说罢就往外走,索酒说道:“等等,吴大哥,我与你同去。”

    他说出此言,江苑也道:“我也要去。”

    苏修阳道:“掌门,索师弟,你们不会真信了此人胡言么?那不过是盗匪作乱罢了。我猜马将军定是在镇上扎营休息,这才回来迟了。”

    索酒道:“若玛珥湖出事,此地少了一半兵力,也岌岌可危,师兄,你立时命全军戒严,派出哨探,防备奇袭。”

    苏修阳犹豫片刻,道:“好,就听师弟所言。”

    索酒找来三匹骏马,与盘蜒、江苑冲出城去,盘蜒若独身一人,自可上天入地,眼下与徒儿一起,故而不显本领。奔了不久,背后马蹄声响,索酒一看,见是盘秀撒腿奔来,又跟着十来个神海剑派的少年。

    索酒奇道:“师姐,你这是....”

    盘秀道:“放心不下,跟来瞧。这些弟子也想长长见识。”

    盘蜒暗赞:“这狗徒儿人话说的愈发精熟了,莫非即将成精?”

    江苑道:“胡闹!若真有危险,咱们这几人也不顶用,不过去刺探军情罢了。”

    有一少年越众而出,神色雀跃,精力振奋,道:“掌门人,若真是如此,咱们去了也无妨。”
正文 六十一 天衣无缝系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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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之中,金银国士兵从各处冲至,江苑下令众少年围在一块,再往前行,敌人以长枪长剑来刺,众人便以索酒所传内力反震,待敌人身子一僵,上去一刺,敌人或死或伤,抵敌不住。杀戮之中,众人激动振作,尽皆诱发心底野性,每杀一人,便放声大喊,有如虎豹般勇猛凶狠。

    来到一大院中,只见前排有重盾甲士,后排有弓手掩护,一将领挥手道:“放箭!”霎时漫天飞箭,嗖嗖而来,好似一场大雨。众少年何曾见过这等猛攻?一时发懵,也不知该如何抵挡。

    索酒纵身一跃,来到前方,木杖急转,梆梆声响中,箭矢散落。那将领又道:“放箭!”于是弩箭张开,再度急·射而出,来势极为猛烈。索酒立时身子一弹,挥动兵刃,掩护众人。接连数轮齐射,皆被他挡下。

    江苑等这才反应过来,找墙壁、树木后方躲藏,见索酒虽杖法精妙,守得密不透风,可身上仍不免中箭,手臂、腿脚处留下血来,无不深为感动,有少年喊道:“索酒师兄,你何必为咱们如此?”

    索酒只沉浸在激烈交战之中,旁人对他说话,他充耳不闻,唯有敌人袭来,他才用心对付。他故意令自己受伤,又故意守护众人,实则只为了享受其中乐趣。若敌人太弱,战友太强,那便索然无味,令他全无斗志了。

    敌人那将领正又要下令,蓦地有一人从天而降,朝他喉咙刺出一剑,惨叫声中,将他杀死。索酒看清那是吴奇,苦笑着摇了摇头,足尖一点,冲入敌阵,掌中木杖横扫纵挑,当者立毙,无人能挡他一招。众少年趁势上前助阵,呼喝着与敌拼斗,敌人抵敌不住,见状丧胆,忽然纷纷丢盔弃甲,狂奔而逃。

    江苑稍稍安心,忙查看索酒伤势,见他中了数箭,伤口极深,不禁心疼道:“你不可再莽撞了,你终究不过是涉水弟子,武功再高,内力也不强,终有疲倦的时候。”

    众少年感激恩情,目中含泪,也道:“索酒师兄,你不必太顾着咱们,咱们能挺过去。”

    索酒淡淡一笑,实则心中甚是快活,不为众人所动。盘蜒拽起一受伤敌人,问道:“你们那领头的何在?”

    金银国士兵毫无骨气,立时道:“听说敌人残兵...聚在东边一塔楼之下,她正率人围攻那里。饶命,饶命!”

    江苑道:“那当是美羽塔,他们退到那儿去了?”想了想,又道:“师兄,你伤势太重,给我留在这儿养伤....”

    索酒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蓦然跃过高高围墙,就此消失。江苑怒道:“你...你怎地不听劝?”

    盘蜒哈哈笑道:“这才是临危不惧,英雄本色。”说罢施展轻功,追索酒而去。众人一时无措,稍事休整,又匆匆赶往塔楼处。

    索酒、盘蜒跑了一会儿,已至那塔楼之外,见一块辽阔平地,远处有一箭塔,此时已然倒塌,秋风公主率数百士兵,围住正中众人。其中有神海剑派门人在内,更有许多联军士兵。被围众人皆已受伤,脸色更是惶恐,仿佛面对的乃是无法想象的鬼怪。

    只听庆美颤声喊道:“庆仲哥哥,是你么?我是庆美啊,你为何....要替这秋风妖女效力?”

    索酒、盘蜒心想:“庆仲也在这儿么?”

    秋风公主笑道:“是了,我想起来啦,当年在那巫仙家中,你这小丫头也在场。你这哥哥眼下跟了我,武功可了不得,他呼呼几掌,就将这塔楼打成一片废墟,你们万仙又怎能教出这般功夫?”

    索酒与盘蜒互望一眼,都想:“她说的可是真的?”见庆美等人灰头土脸,想是塔楼倒塌时慌忙逃出。

    苏修阳怒道:“妖女,你眼下得意,将来莫要后悔,我万仙门高手赶来,你终是死路一条!”

    秋风公主语气猖狂,信心十足,道:“你说的可是杨木、海平、张千峰么?还有那些遁天好手?他们追龙木去也,万万顾不上此处。等此事一了,我将你们统统运走,他们敢来我金银国么?要他们一个个儿死无葬身之地。”

    庆虹哭道:“庆仲哥哥,你怎么了?可是中这妖女邪法了?你瞧瞧我,还有庆美,庆参,你不认得咱们了?”

    庆仲神情冷漠,微转过头,看了看庆虹,五官全无变化。

    秋风公主嘻嘻笑道:“是了,是了,我想到一出好戏,叫做‘勇庆仲忠义为主,俏妹妹欢喜为奴。’你们这两个丫头对他这般想念,我就将你两人赐给庆仲,陪他....嘻嘻...睡觉。”

    庆参、苏修阳齐声怒骂道:“厚颜无耻!”“脏心烂肺的臭婊子!”

    秋风公主伸手揉揉眼睛,装出哭腔,嚷道:“我本不过是一句玩笑,你们这般骂我,我可当真动手了。庆仲,将那两个丫头擒来,顺手剥了两人衣服,让大伙开开眼。”

    庆仲蓦地一动,人已至人群之中,庆参、苏修阳、庆美、庆虹同时出剑刺他,庆仲左手一拂,右手一托,四人手中长剑登时断成五截,而庆美、庆虹身上衣衫碎裂,尖叫声中,被庆仲揽在怀里。

    他所用手法,既威力无俦,又纤巧万分,断人长剑,破人衣物,却不伤人肌肤分毫。众人只看得魂飞魄散,更无人胆敢出手相助。

    庆仲回身一跳,人在半空,突然间,一人朝他冲来,霎时已近在咫尺。庆仲打出左手,五指一划,已拴住那人手中木杖,可那人不过是一招虚晃,伸手一夺,已将庆虹、庆美夺回,手法也是精微奥妙,诡异莫测,谁也难以看清。

    庆虹、庆美向那救星望去,无不大喜,喊道:“索酒儿师弟!”话音未落,忽然庆仲向他一扬手,凉气嗖嗖,登时追击而至。只听乒乓几声,空中飞来数柄长剑,挡住庆仲掌力,长剑碎开,他这一招也由此化解。

    索酒跃回人群,将双姝交给庆参、苏修阳,众人见他遍体鳞伤,皆心中一紧,庆美问道:“师弟,你怎地....伤的这么重?”索酒心道:“不重,不重,伤的越重越好。”并不答话,回身向远处盘蜒拱手道:“吴奇大哥,好暗器功夫,多谢大哥援手。”

    盘蜒跃入场中,朗声笑道:“雕虫小技,小恩小惠,何足挂齿?你舍命救人,大哥我岂能不抬你一手?”

    秋风公主自也认出索酒来,怒道:“是你...你这病秧子?好,好,你自个儿出来寻死,当年在巫仙与寒火国受的气,我在此一并奉还!”

    索酒望向庆仲,又看看秋风公主,这两人正是杀死景彻巫仙的罪魁祸首,可索酒丝毫不怨两人。只是庆仲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倒让索酒欢喜不尽,雀跃万分。

    盘蜒道:“小心了,这小子掌中大有古怪,似有极锋锐的细线。”

    索酒从未听说过这等兵刃,脱口喜道:“真的?这可有趣之至!”

    秋风公主喝道:“我要你瞧瞧有趣的!”一声令下,庆仲双手伸张,掌中“披罗线”悄然长出,这披罗线纤细至极,肉眼难辨,却又坚韧牢固,收发随心。若缠在人身上,既能将人困住,也能令人骨肉粉碎,厉害之处,直是超乎想象。

    索酒朝那披罗线迎了过去,披罗线向他罩下,忽然间,索酒速度暴增,霎时已至庆仲身前,手掌横切正打,砰砰几声,将庆仲打倒。秋风公主等人大声惊叫,而庆美等人则备受鼓舞,鼓掌欢呼起来。

    庆仲释放丝线,支撑身躯,浮在半空,他得了万鬼万仙之躯,又蒙这披罗线逼迫潜能,体质强壮,远超凡人,数月前甚至能与张千峰斗上数招,此刻中索酒掌力,倒也并无大碍。

    秋风公主喊道:“使‘千里姻缘’!”

    庆仲会意,手往上一举,蓦地丝线如浪,从空中盖落,动向隐秘,却足有屠龙斩蛟之威。索酒本凝立不动,忽然间朝前一冲,闪开空袭,地上哗啦几声响,数块石板本斩成石屑,波及两丈之远。众人见此神威,更是背脊发凉,连声惊叹。

    索酒动作奇快,转眼又至庆仲身侧,秋风公主冷笑一声,突然从庆仲肋骨间蹿出数道披罗线,正是此门功夫的护体法门‘天衣无缝’,此招来势突然,快如闪电,敌人又是主动来攻,万万难以闪开。

    岂料索酒身子一顿,忽然到了庆仲上方,一脚横踢,将庆仲打翻。秋风公主怒喊:“你这....小贼,怎地知我披罗线底细?”

    索酒所使心法,正是古时一门杀生剑诀中的“凤凰裂序”功,身外真气缠绕,一遇敌招,顷刻间身子应变,远超常理。这丝线虽快虽密,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秋风公主见索酒不答,脸色阴沉,庆仲身子如木偶般扭动几下,陡然旋转起来,无数丝线倾泻而出,终于现出形状,漫天黑线,如瓢泼大雨,朝众人席卷而来,众人大骇,想道:“正是这招撞倒塔楼!”可避让已然不及。索酒面露慌张,飞身跳上高处,秋风公主本就是等他救人时露出破绽,哈哈一笑,令丝线转向,朝索酒奔去。

    庆美、庆虹只看得面无人色,旁人也焦急万分。这时,盘蜒扔出索酒木杖,恰至索酒手中,索酒心头一喜,使出斗神杖法,瞬间真气扩散,抵挡攻势,空中轰隆巨响,众丝线如洪水击山,不知何时休止。
正文 六十二 挪移真气贪狼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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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荡许久,庆仲攻势消停,索酒终于落下,只见他满身是血,伤势更重了几分。万仙众人与联军将士无不担忧,急忙喊道:“索酒小兄弟,你莫管咱们。”

    秋风公主尝到甜头,故技重施,喝道:“再来!”庆仲转如旋风,万千丝线如一个巨浪朝众人涌来。危机关头,索酒闪身拦前,再转木杖,霎时杖影层层,好似一面大盾牌。那浪头与盾牌一碰,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险些聋了。索酒支持片刻,巨浪退开,索酒已成了个血人,衣衫残破,伤口触目惊心。

    众人心中伤痛,都有以死维护索酒之意,不少人愤愤喊道:“咱们冲上去与这妖女拼了!”

    秋风公主冷笑道:“那可正好,我手下士兵也闲得慌了。”

    索酒忽然低声发笑,神色苦楚,却有笑容划过唇边,显然由衷喜悦。众人不明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索酒心想:“敌人又奸又强,这才像样,若一本正经,堂而皇之的拼斗,那未免乐趣大减。”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吐出一口血水,慢慢朝庆仲走去。

    秋风公主道:“强弩之末,瞧你还能笑到何时?”手一指,庆仲周身黑线如潮,再度云涌而出,仍是打向索酒身后众人。

    索酒站立不动,似是精力已衰,再救不了旁人,忽然间,那一众丝线重重落地,砰地一声,一通摇晃。庆仲双臂拉扯,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拖拽不起。

    秋风公主尖叫道:“混账,你怎地这般不中用?连线都举不起了?”这披罗线在庆仲体内开枝散叶,数目无尽,激发庆仲潜能,按理绝不会内力不继,可此刻任凭庆仲催动真气,那披罗线不过懒洋洋、慢吞吞的挪动,全无半分起色。

    盘蜒肃然起敬,道:“好‘炼化挪移’功夫。”

    秋风公主怒道:“老畜生,什么‘炼化挪移’?”

    盘蜒笑道:“你以这丝线攻打索酒老弟,老弟在抵挡之余,将自身内力挪在丝线之上,你每一根丝线皆重了百倍,任凭手下这小子如何了得,也是指使不动。”

    围观众人听他一说,这才恍然大悟,暗赞这老书生学识渊博,可想象索酒这般手段,更是不胜震惊:那丝线来势这般凶猛,可谓摧枯拉朽,毫无间隙,可索酒竟在抵挡之余,以自身内劲缠绕这黑线,根根不漏。他非但内力绝顶,手法也出神入化,叫人做梦也想不到。

    秋风公主骂道:“放屁!放屁!哪有人有这般能耐?”嘴里喝骂,手上不停,庆仲双手一合,众黑线霎时崩断,脱离其身,霎时间,他身上隐隐约约,又有丝线长出。秋风公主暗暗得意:“我这披罗线永无止境,你内力再强,功夫再妙,总有累死的时候。”

    庆仲凝力片刻,朝索酒冲来,临近时陡然双掌推出,数道纤细披罗线刺向庆美、庆虹等人,索酒立时警觉,身形一转,出手阻拦,庆仲一声低哼,一挥手,那丝线又刺入索酒胸口。庆美等人这才惊觉,急道:“师弟,小心!”

    秋风公主笑道:“快把这小子撕碎了!”

    索酒哈哈大笑,内力流转,庆仲蓦然脸色剧变,身子剧烈抖动,再听喀喀声响,他双膝松动,扑倒在地,一张嘴,大团大团丝线从口中呕出,混杂血液,场面极为可怖。不久丝线吐尽,根根消解融化,庆仲已然昏迷过去。

    众人一见,无不欢天喜地,秋风公主吓得魂不附体,喊道:“见鬼了,见鬼了!”

    盘蜒鼓掌笑道:“好一招“贪狼内劲”!”

    庆美见索酒胜了强敌,大伙儿逃过一劫,有心起哄,喊道:“前辈,什么是贪狼内劲?”

    盘蜒指着秋风说道:“这女子法宝虽强,却半点不通上乘武学道理,须知功敌七成,留守三成,刚而不尽,柔而不弱,才是世间武学正道。她逼迫庆仲尽出全力,自身全不设防。而索酒将这贪狼内力顺着敌人丝线反传过去,一入体内,如饿狼捕猎,无所不吃,那丝线纵然刚强,然则未及成形,立时便被摧毁,这庆仲由此一败涂地。”

    索酒笑道:“吴奇大哥,真的甚么都瞒不过你。”身躯一振,将体内丝线抖散。

    秋风公主咬牙切齿,号令道:“给我齐上!将这些残兵败将统统收拾了!”

    众金银国将士见索酒武功如妖,如何能够匹敌?一时面面相觑,心中都打起退堂鼓来。此时,只听身后一通脚步急响,江苑喊道:“万仙援军已至!贼人还不投降?”

    秋风公主等人回头一瞧,无不大喊不妙,只见远处墙头上旌旗张扬,宛如大片云彩,可见敌人强援众多。大半将士本就心怯,当此局面,登时抛了兵刃,跪倒在地,喊道:“投降了,投降了,投降不杀!”

    秋风公主急掏口袋,摸出一枚小车轮,正要扔出,盘蜒扔出一物,铛地一声,将那小车轮击落。秋风公主一看,正是无寐王子脖子上金链,她吓得喊道:“你杀了我哥哥?”

    盘蜒飞速一跃,已到秋风公主身后,秋风公主武功不弱,反手打出,但盘蜒在她脖子天柱穴上一点,秋风立时身躯麻痹,僵在当场。她心中暗骂:“这老狗好生走运!”她衣衫上自然有诸般机关,可这书生偏偏不碰,只点她肌肤上穴道。

    盘蜒不答,飞速游走一圈,点中每个金银国士兵穴道,身法神速,手法又快又准,叫人眼花缭乱,只一会儿功夫,已将这数百人制住。庆美、苏修阳都想:“这书生武功可比咱们强的多了,虽不通仙法,凡间之中,已是头一等的大高手,原来他也一直深藏不露。”

    这时局面已定,城墙上那支“大军”赶了过来,众人一瞧,又是一惊,原来不过只有江苑等十多人。只是每人肩上扛着四、五面大旗,扮作旗帜遮天,大军压城的景象,乃是一招“虚张声势”之计,众金银国将士一瞧,皆大为懊悔,秋风公主更是痛骂不断。盘蜒喊道:“江苑姑娘,果然妙计!”

    江苑笑道:“咱们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师兄功夫把他们吓怕了。”

    盘蜒道:“索酒老弟,咱们该如何处置这些敌人?”

    索酒哪敢擅专?忙道:“我乃晚辈后进,还请前辈主持局面。”

    盘蜒摇头道:“这儿谁说了算,自当问问大伙儿愿听谁的话。”高声道:“大伙儿愿听索酒小兄弟的号令么?”

    顷刻之间,联军众将与神海剑派弟子一齐朝索酒跪倒,接连呼喊道:“多谢索酒少侠救命之恩!我等愿听你指挥!”“索酒师弟,从今往后,你这恩情永记心中,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索酒虽受重伤,但体力出奇充沛,浑不以伤势为意,听闻众人之言,却心下一凛,头脑晕眩,正想拒绝,但盘蜒低声道:“眼下当大局为重,稳住军心。”

    索酒沉吟片刻,朗声道:“那好,多谢大伙儿抬爱。我无需大伙儿报恩,只是大伙儿暂听我指挥行事吧!”

    众人已对他奉若神明,当真是令出如山,无人不服。索酒命伤势轻微之人扶着伤重者退至安全之处,修养伤势,又命人找来绳索,将金银国俘虏绑的严严实实,关入大牢。城堡中仍有零星敌人,却群龙无首,再无高手在内,也已不成气候。索酒、盘蜒、盘秀、江苑等搜救城中守将,重整人手,四处讨伐,不久敌人溃败,危机已解。

    过了半天,那马将军返回城堡,玛珥湖镇上众将也已归来。马将军听闻城中攻防之事,颜面无光,垂头丧气说道:“原来多亏索酒仙家力挽狂澜,我着实无能,这隼堡城主之位,自当交由索酒小兄弟担当。”

    索酒苦笑道:“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索酒不过是万仙一无名小辈,岂能当什么城主?此事名不正言不顺,传了出去,徒惹人笑话。”

    庆美嚷道:“师弟,你这般高功夫,谁若不服,就叫他来与你比划比划。咱们大伙儿可只服你一人。”

    苏修阳一贯对索酒颇有怨言,这时却已彻底服帖,喊道:“正是,咱们万仙门中,在各国当侯爵的可也不少。咱们神海剑派自当由你....与江苑师妹共同执掌才是。”

    索酒甚是坚定,说道:“我自当与大伙儿共同进退,不分彼此,只是我年纪太轻,才德不足,更不得朝廷册封,绝不可自封高位。”

    马将军叹道:“索酒少侠所言甚是有理,既然如此,马某人仍暂摄这城主之位,然则今后大小事宜,皆定与索酒少侠商议而定。”

    索酒笑着摆手道:“我这人自顾不暇,若事务太多,我可非得逃之夭夭不可。”

    众将士与仙家皆想:“他为救咱们大伙儿,不惜豁出性命,与强敌奋战到底,这等武功胸怀,世间能有几人?总而言之,今后大伙儿都愿跟从他,他要往东,咱们绝不往西,自也不必多劝。”

    马将军虽然兵败一场,损失惨重,可终究擒获秋风公主与庆仲,守住城池,功绩极大,便上报功劳,静候罗芳林回应。朝中向来有法则,他多半能凭此永封城主之位,他想到此节,自也欢喜不尽。

    又过数日,盘蜒正在屋中翻书,忽见索酒来访,盘蜒问道:“小老弟找我何事?可是要与我喝酒?”

    索酒连忙道:“大哥若要喝酒,我自当奉陪,可眼下那秋风公主非要见我不可,说有重大隐秘告知。我想请大哥陪同,帮忙出出主意。”
正文 六十五 白猿献桃困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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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匆行许久,忽然间,他只觉前方有狂风袭来,凌厉如刀一般。他往旁一闪,已然避开,那风绕了一圈,忽然又化作迷雾,弥散开去。

    秋风公主急道:“那是甚么?”

    盘蜒抽出腰间长剑,朝那迷雾一劈,那迷雾金光大盛,变作无数蝗虫飞来。盘蜒心中一凛,将长剑舞得团花锦簇,繁复无隙,嗤嗤声中,将蝗虫劈落。蝗虫落地之后,复又聚在一处,变化成一头血口巨狼,撞向盘蜒。盘蜒一弯腰,长剑倒转,将那巨狼腹部剖开,巨狼当场翻身气绝。

    就这么稍稍耽搁,盘秀、苏修阳、庆美已然追至,见到盘蜒,苏修阳怒道:“你为何救这妖女?”

    庆美恨恨道:“还用说么?不是被妖女所诱,就是被她收买啦。”

    原来江苑见盘蜒与秋风独处,深怕不妥,便请盘秀、苏修阳、庆美在旁相助,到那小屋时,两人已然不见。盘秀闻味跟踪,恰好在这密道中相遇,盘蜒一时疏忽,已被追上。

    秋风公主喊道:“甚么妖女、收买的,吴奇哥哥是正人君子。”

    庆美听她叫盘蜒“吴奇哥哥”,称谓亲昵至极,更是板上钉钉,再无怀疑,道:“一个无耻下流,一个自甘堕落!”

    苏修阳大喝一声,使“折纸成鹤”,转“一雁指法”,长剑横斩,手指趁势点出。盘蜒招架一合,将苏修阳挡在一旁。庆美知这老书生武功极高,谁也道不清多强,从旁相助,使一招“世外人家”,剑势轻飘飘的刺来。

    盘蜒剑往上撩,引得苏修阳、庆美两人剑刃相碰,一声震响,两人手臂酸麻,惊慌之下,退开数步。盘蜒道:“两位,我先送走这婆娘,随后向二位负荆请罪。”

    秋风公主松一口气,赞叹道:“吴奇大哥哥,你这剑法好生帅气。”

    苏修阳怪声道:“是了,是了,他这老树上开了花,当然帅气了。你一青春少女,竟任由这老恶人....哼......脸皮之厚,世所罕有。”

    庆美喊道:“你不要脸!不讲义气,见色忘义!荒淫卑鄙!”

    盘秀叫道:“瞧我的!”汪地一声,蹬腿跃起,身如皮球,直冲盘蜒面门。盘蜒见这招蕴太乙术法,踪迹难辨,心下自豪,胸口凝聚真气,砰地一声,被撞得退开老远。

    盘秀仰天长啸,声如狼嚎,得意道:“这一下怎么样?”

    盘蜒也不生气,道:“好厉害,告辞了。”正要离开,突然间,地上那狼尸再度变形,砰地一声,化作无数老鼠,浪潮般跑来。秋风公主、庆美齐声尖叫道:“这是什么怪物?”

    盘蜒转动长剑,守得固若金汤,众硕鼠临近,被他一剑剑精准刺死,这功夫深湛精妙,实已是剑术中的极诣,但旁人看不清楚,只道他转的快,防的严,却不明他收发随心,准确无误的妙境。

    那群老鼠落地之后,一团团烈火当空盘旋,众人心中发毛,只紧盯着那些火球。盘蜒心知有人捣鬼,跳上一步,喊道:“何方高人,既然有如此神通,为何又藏而不露?”

    无人应答,那火球??作响,当头砸落,盘蜒在地上水池中一捞,一团水墙竖起,波波几声,将火球化去。

    庆美、苏修阳神色惊异,想:“这老书生非但手脚快,内力也强,这化水为盾的功夫,咱们便万万办不到。他功夫之高,足以与飞空层高手比肩。何况他还背了两人。”

    秋风公主得意大笑道:“你们两个小万仙,还是莫要自讨苦吃了。这位狗大仙也识相些,乖乖退去吧。”

    忽听一声巨响,庆美、苏修阳背后石墙倒塌,而正面石墙中伸出巨手,将两人一推。那两人齐声痛呼,朝后摔去。盘秀一见,登时跟着跳了进去。

    盘蜒一凛,也钻入那破洞,秋风公主嚷道:“你别....别多管闲事!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盘蜒道:“你再多嘴,我也让你自生自灭。”秋风公主依旧怨声不断,却也无法相抗。

    那破洞之后,乃是一斜坡,顺斜坡而下,不久见着一大石棺,盘蜒见有一人抱住庆美、苏修阳,跳入石棺,旋即不见。盘秀冲那石棺“滋滋”嘶吼,神色凶狠。

    盘蜒道:“狗大仙,你留在这儿,我进石棺瞧瞧。”

    盘秀忠义过人,不听劝告,纵身一跃,消失在石棺里头。盘蜒笑骂道:“这倔脾气!”朝那石棺一看,见石棺乃是一“地门”,不知通往地底何处。他稍一思索,要将庆仲、秋风公主放下,秋风公主抓紧他手,动情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带着庆仲,决计无法活着出去。”语气竟情深款款。

    盘蜒淡然道:“公主何出此言?定是猜到下方何物了,是么?”

    秋风公主脸上一红,苦笑道:“真败给你啦,老哥哥,你当真聪明。这底下只怕正是那....长生不老泉。”

    盘蜒自知所料不错,跃入其中,只觉重压从各处挤来。秋风公主、庆仲两人呜呜哼声,吃尽苦头,险些被泥土呛死,随后三人身上一轻,盘蜒在空中一个折转,落在一池水边。

    那池水直径三十丈,水中金光浮游,流离潋滟,在池水正中,有一根金色棍棒笔直竖立。那金棍离盘蜒不远,只不过隔着一圈泉水,更是窄细,看似不足二十斤份量。然则盘蜒面对此物,只觉心跳加速,血液在经脉中震颤不停。

    这金棍与那烛龙剑一般,立于此处,定住了乾坤,故而才有这池水,池水中灵气升腾,广罩远传。

    在池水对面,与盘蜒相对之处,有一浑身白毛的怪人,面貌苍老,宛似一只白猿。他怀抱庆美、苏修阳,忽一甩手,将两人扔进池水。刹那间,两人身子痉挛,如遭雷击,七窍流血,面色痛苦。

    这时,盘秀不知从何处跳出,朝水中一冲,咬住庆美,再用爪子抓住苏修阳,将两人由水面托出。它自己厉声哀嚎,根根毛发如受火烤,变得枯黄脱落。

    眼见它命在顷刻,盘蜒身形一晃,也已入水,抱住盘秀,只觉池水中有数万斤重压抵住前胸后背,无情来回碾动,盘蜒全不受制,稍一用力,哗啦一声,破开泉水,跳回岸边。

    苏修阳、庆美虽受煎熬,但只是晕了过去。盘秀则侧躺在地,身子僵硬,口吐白沫,四肢血流不止。盘蜒本有心运功救它,但朝那老白猿一望,见它面露喜色,当即罢手,只在盘秀耳边说道:“肉身无常,心气为上。你身上越痛,越莫抵挡。你舍命救人,心怀正气,定能修成正果。”说罢只替盘秀包扎伤口,抚摸它厚厚毛发,舒缓其心,盘秀目光感激,渐渐合上了眼。

    老白猿冷笑道:“我在这洞中住了数千年,终于有人造访。想不到万仙之中,竟会收留这等犬妖,而这犬妖资质聪慧,正可传我衣钵。”

    盘蜒朗声道:“阁下功夫这般奇妙,又长久与世无争,为何要害这些小辈?”

    老白猿冷冷道:“并非我要害人,而是这池水命我将他们引来。它早感知这洞外有万仙弟子,意欲替这‘天罡万千变’功夫找一传人。”

    盘蜒神色古怪,问道:“天罡万千变?”

    老白猿道:“不错,天罡万千变。你这书呆子功夫虽高,量你不曾听说过这旷世无有的神功。”突然形影骤变,如狂风卷过,秋风公主又大喊起来,倏然已落在老白猿手上。

    盘蜒皱眉道:“老仙人,你为何又捉了这女子?”

    秋风公主也尖声道:“臭猴子,烂屁股,你放开本公主!”

    老白猿指着盘蜒道:“我出不了这洞,被这‘定海神针’困在此地。你若要这女子活命,便将外头万仙的娃儿都引进来,由这泉水试炼。”

    秋风公主急道:“快,快,吴奇大哥哥,你....你快照他说的做。”

    盘蜒手指一点,几声轻响,将庆仲、秋风公主点晕过去。老白猿脸色一变,侧脑袋想了想,将秋风放在一旁,说道:“你想怎样?”

    盘蜒朗声道:“我与阁下赌斗,若我胜了阁下,阁下便告知此处来龙去脉,随我等自行离去。若阁下胜了我,自当依照阁下所言行事。”

    老白猿在这洞中已不知独居了多久,穷极无聊,一直如在梦中,直至最近,神海剑派众弟子来此驻扎,它才被泉水唤醒,命它将众万仙门人叫来传功。可它出不得洞穴,又无人前来找它,直是心急如焚,却无法可想,谁知机缘巧合,盘蜒等竟自行送上门来。

    它知机不可失,当即出手,将庆美、盘秀等扔入池水一试。又挟持秋风公主,要盘蜒替他抓人,不料盘蜒竟出口向它挑战。

    这老白猿本是常人,然则受此泉水历练,生性好动无比,真如猿猴,最喜打斗,在池水中浸泡许久,早就气闷,听盘蜒此言,正合心意,喊道:“好,就这么办!”手从水中一摸,取出一杆长枪,抖擞精神,挽几个枪花,骤然刺来。

    盘蜒伸手去挡,老白猿大笑一声,枪中力道雄浑,颇可翻江倒海。两人内力一撞,那老白猿手腕一麻,暗自心惊。盘蜒心想:“这老儿内力比张千峰尚强了半分。”横臂去缠那枪尖,同时一掌隔空劈出。
正文 六十六 风云变幻无固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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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猿见敌人这一手凝力无穷,张而不扬,蓄而不发,瞬时一转枪柄,那枪变成活物,身躯蜿蜒舒卷,正是一条龙形。那龙身周转,狂风震荡,将盘蜒吹开数步。

    盘蜒心想:“这枪感应灵气,莫非也可随意变化?”他此时境界已凌越凡俗,若全力与这老猿为敌,十招内必胜无疑,但他见这等奇妙手段,有心一观全貌,故而只使两成功夫。步履突上,一招“千劈万斩”,长剑从各处刺向白猿。

    老白猿已长久不与敌交手,可一身武学深湛高超,应变更是极快。蓦地将那龙枪缩回,化作蛇鞭,从盘蜒长剑中穿过。盘蜒手掌牵引,使出太乙灵道术来,将白猿攻势挪得不知去向。两人顷刻间斗了百招,气力浩大,招式壮丽,如天龙搅云,地虎翻山,狂风催树,烈火焚野。然则猛则猛,强则强,却掌控分寸,半点不伤身旁昏死之人。

    盘蜒心中惊佩,想逼这老白猿尽出妙法,忽然手腕轻振,刹那间掌势如漫天大雨,四面八方打出,将老白猿死死罩住。那掌力凝固起来,变作阵法,东边是风沙,西边是大火,北则刀山林立,南则是汪洋大海,当真波澜壮阔,遮天蔽日。

    老白猿自也大骇,万不曾想这老书生竟有这般能耐。他吸一口气,体内血肉震动,使出“弱肉强食”之法来,忽然间,他身躯倍增,竟成了个直达洞顶的巨猿,双手一拍,快如落石,轰隆一声,将那刀山火海驱散干净。

    这人体之中,血肉布局乃是天成,固有法则,然世间万物,各有不同,鸟能飞翔,虎能冲刺,马可长途,鱼能潜海。身处世间,物当自适。这“弱肉强食”法可采灵物之长,整改自身躯体,令其有虎龙象鲸之力。

    盘蜒道:“瞧你还能如何变化?”双手一转,周围灵脉转变,老白猿身躯虽巨大无比,可毕竟仍受困于乾坤,被灵脉一催,身不由己的转起圈子来,他连连惨叫,急忙缩身变小,将那蛇鞭一扫,变作一颗大火石,朝盘蜒扔了过去。盘蜒一托,那火石悬在半空,骤然间冰冷霜寒落于石上,他又跳了上去,脚一压,将那石头困在地里,正是五夜凝思功的妙术。

    老白猿毛发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大呼大吸,心想:“这世间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大高手?我瞧万仙破云那几个老头,也未必胜得了我啊?”他虽长久在池水里,可池水集结世间万象,这老白猿观水中消息,倒也不孤陋寡闻。

    盘蜒笑道:“老猴,咱们还打不打了?你认输了么?”

    老白猿久不动手,眼前敌人虽强,应对吃力,可也让他精神振奋,心头愉悦。他喊道:“书呆子,莫得意,且瞧我这一招‘七夜秋花开’。”

    他足尖在地上一扫,蓦然真气流窜,盘蜒足下开出七朵花来。那七朵花顷刻绽放,阵阵花香喷出。盘蜒一闻,只觉心神畅快,正不明所以,忽然胸口剧痛,腹部肿胀,似乎体内真气要炸裂开来一般。

    他稍一思索,已明其理:这老白猿深明人体补气之道,这七花所出花香,本是大补大益的精髓,可盘蜒本身并不衰倦,这真气补来,自身护体真气毫不阻拦,照单全收,可融入经脉之后,又补得太过,引起排斥,若再勉强与老猿动手,非得重伤吐血不可。

    老白猿见盘蜒老老实实站着,知他深明其害,暗赞他机灵,哼哼笑道:“书呆子,你觉得怎样?你若认输,我便传你化解之法。”

    盘蜒缓缓出手,朝盘秀、苏修阳、庆美身上一点,将这花香挪转过去,那三者本受重伤,受此助益,登时伤口粘合,流血止住。老白猿瞧得目瞪口呆,抱脑袋想了一会儿,喊道:“你这是伏羲通天道!”

    盘蜒摇头道:“你自以为见识高明,实则荒谬至极,世间并非唯有伏羲法术可挪转方位,我这太乙术数又何尝不可?”

    老白猿恍然大悟,喊道:“你将那....那花香视作生灵,融入灵脉,能将其操控自如?好本事,好本事,我还道太乙术上不了台面,原来还有两下子。”

    盘蜒微笑道:“你这天罡万千变也不怎样,离大成还差得老远。”

    老白猿倒也心宽,叹气道:“你这话词糙理不糙,差的太远,太远,这辈子是没指望练成了。”

    两人比斗至此,老白猿知盘蜒有心容让,盘蜒也知老白猿并无恶意,既然彼此友善,那也不必分出胜负。盘蜒朝老白猿鞠了一躬,道:“老猴爷,咱们就此罢手,算作平局,化敌为友如何?你告诉我此地往事,我替你将万仙少年请来。”他想起仙露泉中被困千年的湮没,对这老白猿深感同情。

    老白猿走上几步,拍盘蜒肩膀,笑道:“若再斗下去,我是胜不得你,你放我一马,我岂能不知?你是老书呆子,我是老杂毛猴,咱俩意气相投,不如交个朋友。”

    盘蜒轻轻一笑,点头答应,露出本来面貌,老白猿“啊”地一声,认出他来,道:“你是万仙破云的盘蜒?我在池水中见过你几回。”

    盘蜒奇道:“莫非这池水与仙露泉互通声气么?”

    老白猿道:“这池水嘛,叫做变化泉,与这世上的仙露泉、黑血潭,算是姐妹了。”

    两人在池边坐下,盘蜒指着那“定海神针”道:“此物也是太古十二神的形体化成么?”

    老白猿瞪大眼睛,奇道:“盘蜒老弟,你肚子里可着实有真才实学。世间知此事者,一只手能数的过来。”

    盘蜒道:“我原有一柄月明宝刀,自称为帝江,还遇上过一柄黑夜神剑,自称烛龙。”

    老白猿点头道:“你运气极好,也是极糟,那帝江刀甚是随性,不会祸害持有之人。那烛龙剑则眼里容不得沙子,得遇此物,凶险至极。”

    盘蜒苦笑道:“可不是吗?在下侥幸逃过一劫。”

    老白猿又道:“这定海神针嘛,又叫做‘海猿杖’,只是它极懒极闲,从不现出真身。当年我将这隼堡建在此泉此杖头上,也真是倒了大霉。”

    盘蜒忙问:“这隼堡是老猴爷你建的?”

    老白猿道:“那还有假?老子在好几千年前头,也是威震西域、当世稀少的枭雄。我在这儿建了隼堡后,本拟大展拳脚,一统西域,谁知在此遇上了师父。”

    盘蜒问道:”师父?猴爷师父又是谁?你这般神奇功夫,那位宗师定然更为了得么?”

    老白猿翻了个白眼,龇牙咧嘴,做个怪腔,道:“那是一只黄毛猴子。”

    盘蜒不禁莞尔,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白猿叹道:“我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顿了顿,神色怀念,又道:“我在后山造了座小屋,在那儿清修练功。没过几天,我师父来找我,一招便将我打晕。我醒来之后,佩服之极,便苦苦求他收我为徒。师父答应下来,传我这‘天罡万千变’的功夫,又引我入这变化泉。后来万仙的仙主前来,与师父结伴而走,说是要去什么‘山海门’,却只留下我一人与这海猿作伴了。”

    盘蜒道:“这海猿好生乖戾,它为何不放你离去?”

    老白猿道:“一则是这海猿寂寞,留我在此。一则是我自个儿不对,我急于求成,练功出岔,离不开这地下洞窟,否则气血大乱,不知会变成什么妖精,没准变个老``骚``娘们儿,很体面么?”

    盘蜒忍住笑意,悻悻道:“那确实....挺遭罪的。”

    老白猿又道:“师父走了之后,又过几年,有一姓楚的无意中跑了进来,听说是什么‘百神教’的教众,我便收他为徒。他在此学了二十年功夫,习得些皮毛,创出一门乱七八糟的‘伶人千变诀’来,他改名‘楚圣人’,自以为功德圆满,又怕如我一般被困在此地,遂拍拍屁股走人了。”

    盘蜒拍手笑道:“我遇上过这楚圣人的传人,那人叫楚小陵,须得与人*****或是动手杀人,方能千变万化。”

    老白猿一拍大腿,骂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天罡万千变,感悟天地真气,变化随心,身形无定,哪里需这般麻烦?这不肖子孙可是胡乱睡老娘们儿了?”

    盘蜒道:“他将自个儿变作女子,睡了不少男人。有一回还想睡我,被我两巴掌打跑了。”

    老白猿登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骇人听闻,盘蜒赶忙相劝,老白猿这才消停。

    他喘几口气,又道:“我困在池水边,穷极无聊,便泡在水里做梦,梦见洞外景象,生动真实,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后来嘛,这些万仙‘神海剑派’的娃儿跑来隼堡,定海神针说:‘天意,天意,我真气满溢,需得找人来渡化,这些孩儿天资极佳,数目正好,你去帮我全数捉来。’于是踹我屁股,将我踢醒,要我设法捕人。我出不去,正叫天不应呢,老弟你就把人引来了。”

    盘蜒叹道:“咱们万仙山中自有几处泉水,不知与这变化泉是否相通?”

    老白猿语气骄傲,道:“万仙山泉水很了不起,可支持数十万人,比这变化泉强了千倍。可效用嘛...嘿嘿....笼统寻常,不及这变化泉小而精悍。从这变化泉中试炼存活,便可记住‘天罡万千变’的功诀法门,比之飞升隔世功要有用得多了。”
正文 六十九 风萧萧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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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一路飞剑御风,穿云破雾,又急急飞行了十日,来到中原灵夏皇城中。他也不遮掩,自报身份,登时引起极大波澜,殿中官员连忙将他引入大殿。

    大殿中,百官云集,当真是华服炫目,金冠耀眼,罗芳林坐于皇位之上,戴凤钗,穿龙袍,两旁侍卫高大威武,严肃凝重。盘蜒走过厅堂,见血云、天心、小遥等都已在场。

    罗芳林笑道:“盘蜒仙家,你来的正好,我听说如今三路告捷,那龙木同党已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了,我正要举国庆功,连天心、小遥二侯也专程赶回,可她俩似乎对你颇有怨言哪。”

    天心走出群臣,大声道:“圣上,盘蜒....盘蜒仙家一月之前,来到莲国国都,以残忍手段,杀了我门下一弟子,此人....此人亦是我未婚夫婿,这事多人见证,万无虚假,还请圣上替我做主!”

    罗芳林望向盘蜒,神色愁闷,问道:“仙家,你有何话要说?”

    盘蜒道:“陛下,我万里迢迢,赶来见你,陛下不以礼相待,倒也罢了。为何一上来便数落我罪状?莫非我万仙此次立下大功,造福百姓,陛下反而有意见责么?这未免让我等门人心冷了。”

    天心喝道:“你自恃有功,又仗着武功高强,得意忘形,横行霸道,咱们岂能纵容?”

    盘蜒叹道:“好,我便多说几句。那天南与紫莲道人勾结,图谋不轨,被我发觉,这才杀了,不然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动手害人?”

    天心涨红了脸,咬牙道:“你说谎,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盘蜒道:“那依侯爷之见,我又是因何杀人?”

    天心以为盘蜒是争风吃醋,这才残忍杀害天南,可大庭广众之下,这男女私事,若就此传开,定惹来无数流言蜚语,于她名声有损。她一时不知如何启齿,一张俏脸上满是怒容。

    盘蜒微笑道:“我杀了紫莲道人,这功劳可是货真价实。但鄙人淡泊名利,也不用陛下赏赐什么。”

    万仙仙使,在凡间身份尊崇,万民敬仰,地位不逊于当朝天子,罗芳林即便要赏,也是无从赏起。她笑道:“今后朕对万仙供奉,定加倍丰厚。”

    天心正思索如何开口,小遥也走到正中,道:“圣上,这盘蜒替我冷州国攻克雪岭三十国,除此后患,果然有功。然则行军途中,他....侮辱我....我朝中一万仙女弟子,另有一位民女也饱受摧残,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岂能因功而免罪?”

    群臣听闻,无不愤慨:这等欺压弱女的行径,最为世人不齿。更何况是他这等身份奇高,升仙破云的活神仙,做出此等事来,更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罗芳林目光严厉,喝问道:“盘蜒,此事可是真的?”

    盘蜒道:“小遥侯爷,你如今统领国土之广,足以与中原天子比肩。这等好事落在你头上,你不闷声发财,偷喜暗乐,为何非要找我麻烦?”

    小遥心中一凛,立时道:“你少给我挑拨,我忠于陛下,麾下城池,自然也归陛下所有。你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心虚了?”

    盘蜒又道:“我不记得此事,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小遥恨恨道:“她名节要紧,我不便在此提及。”

    盘蜒摇头道:“国主,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助你永绝后患,广纳沃土,位高权重,好处无穷。你不念我恩情,反倒打一耙,是为不义。你不愿说那姑娘姓名,要么凭空捏造,要么是不敬陛下,这欺君之罪,乃是不忠。如此不忠不义,又如何取信于人?”

    小遥喝道:“你尽管指摘我的不是,你做下的恶行,你认还是不认?你是万仙仙使,岂能敢做而不敢当?”

    血云瞪着盘蜒,眼神惊喜无比,竟隐隐有些崇拜,他传声入耳道:“盘蜒,你终于....终于醒悟了。干得不错,当真妙极,什么狗屁名声,什么礼义廉耻,要之何用?”

    盘蜒并不理他,仰天笑道:“我做过的事,自然承认。只是你不说出那人是谁,我也想不起来。”

    小遥一咬牙,道:“好,她便是我万仙海纳派的曹素,还有一受害之人,乃是....圣哲谷的一位百姑娘。她二人并未来此,无法与你对质。盘蜒,我只问一句,这暴行...你做没做过。”

    盘蜒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陛下,本仙有一要紧事禀告。”

    众人听他突然岔开话题,登时炸开了锅。原本他若矢口否认,小遥无凭无据,自无人能敲定罪名,可他如此推托逃避,定然心里有鬼。

    罗芳林奇道:“你....你说吧,是何要事?”

    盘蜒道:“本仙来时得了消息,说那龙木巨怪虽大军不复,羽翼尽除,可他独自一人,仗着本领高强,要来此刺杀陛下。此人一身溶于树木,来去无踪的功夫,倒也难以防范。”

    罗芳林冷笑道:“这妖魔,当真昏了头么?我朝中高手如云,防范森严,他来了倒也正好,只怕他不敢来。”

    这时,殿上左右立柱上各飘下一人,委实快如朔风,影不及形,众侍卫吃了一惊,各自拔剑在手,看清两人面容,这才放心下来,来者正是万仙宗主菩提,万仙仙使张千峰。

    罗芳林不敢无礼,起身恭迎道:“菩提大仙,您来时为何不通报一声?”

    盘蜒看着菩提,心想:“他正是我那义兄跳蚤阎罗的哥哥?他就是那心狠手辣,夺取精魂剑的矮小老人?他便是那传授寒火国国主黑血潭、拘魂之术的罪魁祸首么?我万仙宗主,果然来历不凡,深奥难测。”但立时便转过目光,心平气和,不动声色。

    血云见他到来,立时道:“菩提宗主,你万仙门中盘蜒杀我天剑派之人,凡间律法,奈何不得他,此事你如何处置?”

    小遥也借机道:“祖师爷,我万仙门下女弟子受仙使折辱,此事大违万仙门规,还请祖师爷做主。”

    菩提、张千峰微微一愣,张千峰苦笑道:“盘蜒,你又惹来甚么误会?”

    小遥怒道:“那并非误会,此人确实罪大恶极....”

    菩提斜觑盘蜒一眼,嘴角似闪过一丝笑容,可极难察觉,唯有盘蜒察知。那笑容转眼即逝,菩提叹道:“此事容后再谈,陛下,老夫本在万仙山中,近日夜观天象,忽觉这灵夏皇城有血光之灾,料想是那龙木巨人奋力一搏,来势非同小可。”

    张千峰也道:“正是,我于西域追袭这龙木不得,忽得聚魂山一位友人指点,说那龙木气势凶嚣,受此大败,定会大肆报复。此人害我万仙不得,定是来此作恶。”

    罗芳林奇道:“这龙木....本领虽然了得,但却是千峰仙家手下败将,你三位乃万仙当今顶尖高手,为何如此郑重?”

    菩提、盘蜒、张千峰齐声道:“龙木乃八魔之一,八魔若潜能激发,为害之烈,有如阎王降世,不可轻忽。”

    罗芳林经历过魔猎之灾,闻言一震,沉默不语。

    突然间,这大殿隆隆作响,剧烈摇晃,眨眼功夫,地面木板喀嚓一声,就此折断。顶梁木柱上,无数树枝变作尖刺,朝各方刺出。屋顶震荡,灰尘如瀑布般泻下。

    张千峰、盘蜒、血云同时出掌,各使伏羲通天道、太乙通灵法、玄夜伏魔功,顷刻间空间延展,灵脉挪转,暗影如罩,将这大殿托住,裂缝合拢,尖刺受阻。血云喝道:“全数到外头,找无木无树处待着!”

    群臣大声尖叫,抱头乱窜,跌跌撞撞,横冲竖跳,豁出吃奶力气往外走,纷乱之中,不少人撞得头破血流,哇哇痛呼。

    菩提袖袍一拂,使出“宁神大法”,众人只觉气力大增,心中慌乱顿消,于是稍有秩序,有条不紊的撤离。不一会儿已人去楼空,转到殿外‘楚阳之台’上,这平台甚是空旷,有如战场一般,一时间人潮涌动,却仍空间极广,毫不拥挤。

    盘蜒等三人这才撤手,奔出大殿,只听一声巨响,烟尘弥漫,这历时千年的灵夏城大殿就此粉碎。

    罗芳林全无惧色,满面愤怒,朗声道:“龙木,你有种给我出来!”

    尘埃之中,一高大巨人慢慢走出,此人一头长发,身高一丈,左手一柄一丈大木刀,右手一根两丈长木棍,正是那为祸暴烈的龙木。他此时满脸狞笑,神色疯狂,身上杀气如潮,令人惊惧。

    他道:“臭婆娘,杀了你,这一仗仍是我赢!”

    菩提冷冷说道:“阁下既有如此能耐,为何不用在战场中?正因你临阵脱逃,肆意妄为,不得人心,这才累得全军大乱,无数为你效忠的士兵惨死。”

    龙木高声嚷道:“万鬼的金蝉说,要推举我当天下皇帝!他后来出尔反尔,不管我了。我就琢磨,既然世上有一女皇,只要杀这婆娘,其余人都不用管!”

    菩提笑道:“好一个没头没脑,不知所谓的魔头,若非你这般愚蠢,咱们又岂能轻易取胜?”

    龙木大喝一声,木棍一扫,狂风圈转,那大殿废墟之中,树木疯长,成了一棵大树妖,足有十丈之高,龙木与之相比,显得极为瘦小。龙木指着人群道:“杀那婆娘!”

    那树妖大步踏出,朝人群冲来,众人大骇,又要逃走,蓦然张千峰手掌一劈,破开一道天门,随着一声尖啸,那行魔女妖枯念飞身而出。

    张千峰道:“枯念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枯念笑道:“业魔龙木,我早瞧你不顺眼了!”

    龙木怒道:“是你这尖爪妖婆!”

    张千峰与枯念相识多年,彼此探讨武学,心意相通,此时应对这小山般的巨树妖,却也丝毫无惧。张千峰冲上前去,使混元玄功,在巨树妖脚下一绊,那巨树妖身子一晃,竟一头栽了下来。
正文 七十 仙祖魔源断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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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就要砸个地裂石碎,那枯念跳上空中,双手探出利爪,银光闪闪,向外抓出,刺入那巨树妖胸口。她身子凭空生出气力,往上一拔,将那巨树妖带了起来。

    众人瞧得提心吊胆,头皮发麻,心想:“她这一提之力,怕是连万斤巨石都能举起。”

    那巨树妖吼了一声,响彻数十里,手向枯念捏了过去,枯念拔出爪子,反击过去,哗啦一声,竟将那巨树妖一臂斩断,它那天生利爪何等锐利,稍稍舞动,只怕足以屠灭百人了。

    巨树妖忽然口眼中浓烟滚滚,散发出来,热气翻腾,尚在远处,已令下方众人汗流浃背,皮肤干燥。枯念道:“小心了,这是龙木树热气,人一碰上,便被蒸干。”

    张千峰接连打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如大旗飘扬,将那浓烟一遮,登时吹得干净。枯念一招“杀人杀己”,身子左一转,右一转,上一转,下一转,锐光破空,刀风凌厉,将那巨树妖双手脑袋一齐卸下。众人惊呼声中,那巨树妖再度倒塌。

    张千峰使伏羲通天道,倏然间幻影浩荡,数百掌打在巨树妖身上,那巨树妖承受不住,身躯龟裂,一块块树皮纷纷落下。众人尖声大叫,一股脑鸟兽般散去,地面摇动,响声震耳,伤者不计其数,总算无人被砸死。

    枯念一脚踩在巨树妖头上,冷笑道:“外强中干,也不过如此罢了。”

    张千峰道:“多谢姑娘援手。”

    枯念道:“咱俩何等交情?你又何必客套?”长笑声中,踪影渐消。

    龙木巨怪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喊道:“老子内力无尽,独身一人,谁人敢与我较量?”

    如今局面与数月前他独闯青龙寺不同,此妖法力经战场厮杀,感应冤魂惨状,已然倍增,张千峰那时能够胜他,现今却无独胜把握。可若万仙高手一拥而上,又未免有失高手身份。一时之间,众人心中揣测,都不知万仙三大高手当如何应对。

    罗芳林不满说道:“当初万仙顾及颜面,竟放跑了此魔,如今还要重蹈覆辙么?”

    张千峰面有愧色,却道:“然则此妖独闯万军,这份勇气,确令人敬佩。我等若再以多打少,更是...更是说不过去。”他心胸坦荡,毫不隐瞒,将形势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在场众人虽觉他太过迂腐,可也难以反驳。

    盘蜒笑道:“此事简单,咱们万仙也出一人,其余人在旁掠阵,防他逃走即可。”

    龙木狞笑道:“可是你要与我过招?”

    盘蜒道:“我杀了紫莲,击败归鹏,出尽风头,张千峰也胜过你一回,功劳不小。如今菩提祖师在此,我倒想见见祖师爷的神功妙境。”说罢恭恭敬敬朝菩提鞠躬。

    众人听他语气,看似恭维,言下之意却极为厉害,竟似有心考校菩提武艺似的,无不暗中担忧。

    菩提祖师在世上活了多久,早无人记得,少说千年不曾与凡人交手,人人都道他武功绝顶,可谓当世第一,却谁也说不上他功力到了何等地步。如今这龙木巨人咄咄逼迫,气焰嚣张,法术强悍异常,盘蜒似捧实迫,硬逼着菩提祖师出面,若稍有闪失,定令这位仙家至尊颜面扫地,威风无存。

    当即又有人想到:“听说这盘蜒早有心抢夺万仙宗主之位,与菩提祖师明和暗斗,可那毕竟只是传言,谁也无真凭实据,如今他说出此言,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顷刻间,众人屏息观望,寂静无声,静候菩提祖师开口。

    菩提祖师笑了一声,道:“盘蜒,这宗主之位迟早是你的,你何必如此心急?”

    有人忍不住惊呼起来,揣摩菩提祖师心思,都想:“菩提祖师话里有话,看似器重盘蜒,实则怨他狠心。都说引狼入室,咎由自取。这菩提祖师被盘蜒逼到如今地步,却也是无奈至极。”

    盘蜒叹道:“祖师爷若有难处,便由弟子去诛杀此妖如何?”神色镇定,全不将龙木放在眼里。

    寂静之中,血云忽然仰天大笑,眼角却泪如雨下,激动喊道:“盘蜒,盘蜒,我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一生心愿,便是盘蜒撕下虚伪,展露野心,与万仙作对,如今得偿所愿,打从心底里为盘蜒欢喜的发狂。

    众人心想:“这疯子为何这般哭喊?是了,这两人是亲戚,定然早有约定,图谋极大。一人在朝为官,一人在仙谋权。”

    菩提祖师不答,缓缓走上,迎向龙木,旁人遍体生寒,瑟瑟发抖,敬畏万分,不由自主的向外退开。也有人当即跪倒在地,红了眼眶,心中千百遍为菩提祈福。更有人替菩提捏一把汗,实不愿这位万仙上古的大宗师稍有闪失,威名折损。

    龙木问道:“好,我若胜了这老头,就算赢了万仙。”

    菩提摇了摇头,道:“妖魔,此言差矣。”

    龙木狠狠说道:“差个屁?莫非赢了你,万仙仍有人胜得过你?”

    菩提微笑道:“万仙无人胜得过我,以阁下之能,更是渺如尘埃。你要胜我,正是痴心妄想。”

    他说出这豪言壮语,可语调平淡,慈祥温和,仿佛只是说“无量寿佛”或是“清修莫扰”之类的宣号,众人听在耳里,只觉心脏一时停止,一时又怦怦直跳,皆生出敬重崇拜之情,不知不觉间,手掌心中已全是汗水。

    此时此刻,众人深信:这老仙既是万仙化身,世上也真无人胜得过他。他遇上过阎王,对付过北妖,经历无数变乱,可始终屹立不倒,定住了天地,神秘莫测,却又令人高山仰止。

    龙木大喝一声,木刀直劈过来,刀未落,风已起,真气激荡,纷纷扬扬,众人站在远处,已觉呼吸不畅,心胆俱裂,似那一刀正是向自己砍下。

    忽然间,菩提身上紫气沉浮,化作一身紫色铠甲,他一扬手,一道紫剑已出现在掌心,向上一撩,嗤地一声,将龙木木刀挡住。

    龙木咬紧牙关,铁青的脸上憋得发红,竟成了一张黑脸。他足下生根,踩裂大地,裂缝伸出数十丈远,借土中气力,源源不绝的打向菩提,然则菩提不为所动,神色平静至极。

    龙木又暴喝起来,另一手木棍捣出,菩提再变出一柄紫剑,往下一拨,那木棍上真气掠过菩提,打中远处城墙,登时崩溃倾塌。众人见两人表情,一者风轻云淡,一者龇牙咧嘴,单看此节,这场比试高下已分。

    盘蜒见那紫剑光芒夺目,如火如雾,暗想:“这并非精魂剑,却也是以冤魂炼成的兵刃,只是并无金铁,纯以力而成。他身上铠甲也是如此,其中魂魄无穷无尽,助长其内力,他从何处得来这许多魂魄?”

    菩提手一转,铿锵几声,龙木两件兵刃同时弹开,龙木朝后连退,目光终于惊慌起来。盘蜒心想:“这龙木也甚是奇怪,他一身气力庞大,绝不在菩提之下,为何两者较力,他却显落于下风?这并非菩提手法巧妙,以巧弥补,而是龙木....龙木使不出内劲来。”

    菩提浮上空中,飘然而前。龙木手掌变化,木生叶,叶飘散,登时缤纷繁茂,万叶齐飞,如陷阱般挡住菩提去路。刹那间,那树叶各个儿爆开,变作无数木刺扎向菩提。众人惊恐不已,不由喊道:“仙祖小心!”

    菩提淡淡一笑,将双剑朝那木刺扔去,稍稍一碰,双剑分散开来,变作数万紫剑,一通搅拌,光芒纵横,漫天树叶登时粉碎。众人放心下来,又齐声喝彩,大声称颂其能。

    龙木急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子...老子有劲儿使不出!”

    菩提道:“妖魔,你何等自大,胆敢轻视我万仙?”在众人瞩目之中,身形一晃,霎时临近龙木,一招“气海灵渊”,紫气升腾,宛如漩涡,砰砰两声,将龙木双臂绞碎。

    龙木惨呼一声,胸口伸出尖木,急刺过去。菩提手一切,龙木身子浮上百尺高空,又倏然砸落在地。这巨怪手臂已然复原,在地上一撑,连滚带爬的逃开,呼呼出掌,掌力庞大,汹涌而来。菩提又招来双剑,横竖如盾,阴阳交织,将掌力消解。

    盘蜒心想:“他遮掩得极好,但这确确实实,是太乙灵道术底子,他瞒得过旁人,却万万瞒不过我。”

    张千峰低声对盘蜒道:“盘蜒,宗主武功绝伦,更胜你我,你纵然狂妄,也不可再对他不敬。”

    盘蜒闭目片刻,笑道:“他仍未出全力。”

    张千峰奇道:“你怎知道?”

    盘蜒微笑不答,心想:“当年我与跳蚤阎罗同那细脖邪龙恶斗,跳蚤双腿踢出,如天剑雷枪,连冰山也为之动摇,这菩提始终不使这门功夫,便是怕被我认出。”

    龙木败局已定,可仍不甘心,卯足全力,忽然双拳砸地,地面乒乒乓乓,裂缝如网,骤然间,地底生出许多巨大藤条,破地而出,直朝众人身上打去。众人吓得屁滚尿流,多半软倒在地。

    菩提道:“妖魔,你黔驴技穷了么?”双手换拨,众藤条上空现出紫圈,圈中紫剑飞下,将藤条斩断,救下众人性命。龙木咆哮,趁机直冲菩提扑去,这一下卯足余力,真有山崩之威,地龙之猛。

    菩提稍退半步,瞬间周身紫气澜漫,遮住身影,笼罩龙木。众人只听响如惊雷,脑中一通迷糊,旋即木龙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身躯几乎散裂,惨况骇人。

    盘蜒暗忖:“果然是那踢腿功夫,是他,是他!秋风公主猜的半点不错!他正是阎罗的兄长,泰家的古人。”

    菩提手掌再一捏,无数紫色锁链由龙木伤口渗出,将他挤压缩紧,捆得动弹不得,龙木怪叫道:“为何....为何我伤势好不了了?”喊了两句,再吐鲜血,闭气昏迷。

    菩提朝盘蜒看了一眼,背过身去,不理龙木,盔甲消散,又慢步向众人走回。

    众人心驰神摇,热血沸腾,忽然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喊道:“仙祖神通,无上广大!”

    这本是青龙寺刻在菩提雕像上的字句,平时众人见到,不免觉得奉承过度,言过其实,可眼下一齐高喊,各个儿发自肺腑,再不觉有半分不妥。
正文 七十三 一言一语心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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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飞速穿过山谷,踏入山门,方位骤变,只半柱香功夫,已到了天地派的山林中。他往下一望,心头刺痛,只见满园皆是天地派门人尸体,树林大片劈倒,各处灯火熄灭,血腥气味儿扑鼻而来。

    他心中急想:“万鬼非但出手迅速,且安排周密,心狠手辣,邪法厉害,这许多人竟无一人逃脱,更连呼喊也不及。”按理天地派居于草木之中,一遇敌袭,至不济也能躲藏起来,然而下方死气沉沉,绝并无声息,竟无人幸免,万鬼暴起发难,连天地派功夫底细也摸得极为清楚。

    他暗想:“天地派有数位遁天好手,本该与众弟子同庆....”再度动身,来到庙殿之中,惊见宣途卧倒在地,双目瞪大,死状极为可怖,身边多位飞空层好手,尸身也凄惨至极。

    张千峰沉住气,咬紧牙关,心想:“这绝非一人出手,而是许多好手同时发难。以宣途武功,连一招都抵挡不了。”

    忽然间,一木柱下有人低呼,张千峰手一抬,那木柱自行升起,张千峰见是一少年道童,他一喜,将道童抱在怀里,见他伤势不重,内力所及,眨眼间治愈他身上断骨,问道:“孩子,是什么人作的?”

    道童哭道:“大约十五、六个黑衣人,围攻宣途师公一人。大伙儿吓得....往各处逃,被他们追上,全数杀了。”

    张千峰身躯发抖,心中隐隐想道:“万仙,万仙,好生太平安逸,逍遥快活。咱们这万仙群山,从古至今,从未有敌人侵入,以至于各派相距太远,各自仅倚靠天门来去,遇上危难,彼此间竟传不出消息来。盘蜒师弟说的半点不错,咱们....咱们日子过得太好,终有懈怠,即便万鬼不来,咱们也....也会有大难。”

    他对道童说:“你快些下山,找树林躲起来!”

    道童认出他,哭道:“千峰仙长,你也....也小心了。”

    张千峰点点头,提气升空,直往杨木隐居道观,行至道观处,见这壮大殿堂已成断壁残垣,此处有一场大战,规模甚是惊人。张千峰俯冲入地,见院中躺着一具尸体,瞧那衣着,正是杨木,可脑袋已不翼而飞。

    他眼前金星乱冒,气血翻涌,心想:“杨木....杨木老仙死了,我万仙的一大仙使...就这样死了?”他看此间情形,知道毁坏虽剧,可不过在瞬时分出胜负,否则以杨木之能,稍稍运功,便能提醒一众破云同僚。敌人并非一人,少说有六门功夫波及地面石壁。

    如此说来,当是万鬼六大鬼首一齐来袭。

    张千峰背上凉气嗖嗖,已然想明万鬼动向:他们分头出击,鬼侍卫、鬼僚等人偷袭万仙飞空以下门人,数十个鬼官分路暗杀遁天门人,而六大鬼首则以迅猛之势击毙万仙仙使。

    好残忍的手段,好骇人的心计。

    我孤身一人,能救得了万仙么?

    不,不,盘蜒师弟在,可他们来此已有两、三个时辰,单凭我二人,失了先机,如何能胜得过这一大群敌手?

    刹那间,张千峰气息凝固,几乎绝望,但盘蜒的话在耳边响起:“我即将远行,从此将万仙门留给了你,不盼你力挽狂澜,只盼你能带大伙儿过的好好的。”

    他心想:“是,万鬼在暗,万仙在明,可相比万鬼,我何尝不在暗处?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见着一个,便绝不容那人死了。”

    他知天地派重要人物全数惨亡,其余弟子,万鬼暂且难以顾及,心中盘算:“我当去找海平仙长,他功夫强韧,挪移奇速,万鬼...未必...”他心念已定,劈出一掌,借掌力踏入脉象,瞬间已在数百丈之外。

    他这般催动功力,奋不顾身的赶路,不久已到了海纳派所在,更不逗留,直扑海平老仙家中,谁知途中见下方斜卧一人,白发苍苍。张千峰喜道:“海平仙长!”飞扑过去,将海平扶起,见海平伤的极重,浑身经脉受毒摧火烤,不成模样。

    海平老仙平素对他极好,宛如祖父一般,张千峰见救他不得,再忍耐不住,霎时泪流满面。

    海平抬头朝张千峰一笑,目光欣慰,低声道:“好孩子,莫哭,蝉鸣也....多半....难逃。万仙....交给你了。”头一歪,倒在张千峰怀里,再无呼吸。

    张千峰大叫一声,打出一掌,砰地一声,将这山路打的从中隔断,巨石滚落。他悲痛过度,反而怒气冲天,想起生平惨事,想起洁泽,想起魔猎,想起义兄满门,想起杨木,又看着海平,仇恨激荡在他经脉之中,反而令他心底冰冷,脑中清醒。

    他心想:“蝉鸣仙长也遇害了,而海平仙长刚死不久,万鬼去了哪儿?不是我苦朝派,便是...便是法剑派、神藏派。神藏派有盘蜒师弟,多半可救,法剑派是菩提宗主主持局面....我该去哪儿,我该去哪儿?”

    天地间脉象环环相扣,他经历剧变,感悟刻骨,竟隐隐能察觉数十里外的变动。

    他感到一大群人正借着夜色,匆匆奔走,宛如捕猎的狼群,他们正赶往苦朝派。

    除了张千峰之外,苦朝派中已无高手,其余人仍在欢庆,他们会遭难么?

    不,他们不会,张千峰会救他们。

    张千峰恭恭敬敬的放下海平,朝他鞠了一躬,蓦然身影一闪而逝。

    万鬼众人行至山下草原,其时修武院众少年正围着篝火,高歌欢唱,只在眨眼间,数千人疾奔上来,将众少年团团围住。众少年眼神困惑,低声惊叫,仍不知发生什么。

    有一十二岁少年问道:“诸位前辈是...何派高人?为何...擅闯我苦朝派领地?”

    领头一鬼侍卫冷冷说道:“全数杀....”

    那一个“了”字尚未出口,空中一掌压下,将他连同身后二十人全数杀死。众少年与万鬼皆大吃一惊,去看来人,见来人眼睛中闪着异光,俊俏的脸上,神色冷酷异常。

    有一万鬼之人道:“是张千峰!”众少年则喜道:“千峰仙长!”

    张千峰更不答话,双掌一举,真气如大网般扩散开去,霎时脉象挪移,竟现出十余个张千峰,旋即这重重幻影一同出手,天琴云弦掌笼罩下来,嗡嗡几声轻响,万鬼众人只觉头晕耳鸣,站立不定,功力低微者口喷鲜血,摇摇欲坠。

    有数个鬼侍卫功力深厚,反应过来,高呼道:“诸位鬼首大人,张千峰在这儿!”呼喊声撞在空中真气上,回荡几次,旋即消弭。张千峰的掌力阻隔声响,这真气之内,连景象也已截然不同。

    他趁敌人失措,倏然又数招击出,掌风如扇,席卷而至,霎时又有数十人丧命掌下。众鬼侍、鬼僚这才醒悟,目露凶光,大喊着杀了过来。

    众少年从未见过张千峰露出这等凶狠表情,更不曾见过这等骇人功夫,虽知眼前定是敌人,可也不禁害怕起来,放声尖叫。张千峰借众少年呼喊,震动音波,反打向周围敌手,夹杂掌力,刹那间令数人受伤倒地。

    然则眼前这一千人,皆是万鬼选拔出来,一举屠戮万仙的好手,张千峰武功虽强,但众人奋力反扑,他又要照顾众孩童,又要防众人呼喊,一时左右见拙。他呼呼两掌,击毙一长须虎人,足下一招秋风扫落叶,再杀三人,赚的片刻间隙,心思急转,内力凝聚,蓦地一高瘦女妖凭空现身。

    枯念呼喊道:“你怎地现在才叫我?”责备几句,利爪张扬,周身十丈内,敌人血肉模糊,被她斩成肉泥。

    张千峰道:“万鬼之人,一个不留,全数杀了!”

    枯念仰天大笑,说道:“这才像话,你眼下才有男子气概!”踢出大脚,脚上指甲一钩,哗哗几声,将十来人活活剥了皮,那几人狂呼大喊,血流如注。

    这枯念手足指甲上有火雷之气,当年追击盘蜒,连虚灵之术也被她赶上,此时受张千峰恨意鼓舞,真是意气风发,狂性猖獗,身躯扭动,利爪转如旋风,顷刻间张千峰那气罩中如下一场血瀑。张千峰凝聚气力,不停出掌,掌力无形无影,悄然而至,可杀人于眨眼之间,威力之强,也不比枯念女妖逊色。两人激斗小半时辰,终于杀尽敌手。

    张千峰微一喘息,道:“还有十多人,离此约二十里处。哼,这群鬼官,仍不知我苦朝派状况。”数年前,苦朝派一众遁天高手随暗谷死去,此节万鬼想必不知,故而仍在搜寻其余遁天门人下落。

    枯念问道:“你不歇息么?”

    张千峰道:“我若死了,有的是时候休息。”

    枯念血手在张千峰肩上一拍,笑道:“你若死了,来到聚魂山,我若找着你灵魂,必将你照原样复生,你便能常常与我作伴啦。”

    张千峰笑道:“你助我杀尽强敌,我死后必去找你。”

    枯念拍拍脑门,连声道:“唉,不急,不急,你若死了,我便来不了这凡间,那可多没意思?我不会让你死的。”

    张千峰点点头,对众少年道:“立即去天地派山林中躲藏起来。”

    众少年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反而出奇勇敢,并未吓呆,听张千峰嘱咐,纷纷拔足飞奔,跑向远处。
正文 七十四 昔日苦功非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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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到那群人近处,张千峰、枯念飞身而下,万鬼众人看清来人,脸色剧变,为首一老者与张千峰正是老相识,叫做千禽道人,当年曾与张千峰在百神教庙中交过手,后同遭黑雨老怪之难。他稍一迟疑,说道:“我说怎找不到仙使,原来仙使自己找上门来了。”

    张千峰双目如刀,扫过众人,其余皆不认识。他森然道:“便是你们这群小贼,杀了我遁天门人么?”

    众人纷纷嘲笑起来,笑声极为尖锐,千禽哼了一声,道:“若我等是小贼,那死于我等手上之人,岂不连小贼都不如?”

    张千峰道:“以多打少,居然还引以为荣?”

    千禽喝道:“战事一起,还管什么人多人少?打的便是以强胜弱!以智取胜!”

    他一声呼喝,震得群山隆隆作响,张千峰心想:“他是向鬼首报信,那六人转眼既来!”他抱着必死信念,更不脱身,一掌打了出去,那枯念抢上相助,两人突施奇袭,武功又远胜过千禽,乒乓两声,已将千禽打的筋骨寸断,惨呼而死。

    众鬼官登时震怒,往四下一分,围了上来。有一虎头客向下一抓,爪子与枯念一碰,嗤嗤作响。枯念笑道:“有两下子!”蓦然圈转,攻势如潮,那虎头客数招内便岌岌可危。然而另六人夹击上来,相助虎头客,各自发招,内力凝聚,刚强柔韧,枯念一时半会儿竟取胜不得。

    张千峰对上其余七人,使出伏羲通天道,一会儿在眼前,一会儿又到远方,击出掌力,总从难以想象之处绕来,而掌力渗透真气,直击体表,这七人武功虽高,功力虽强,却也相形见绌,局面不利。

    如此斗了百余招,竟不见鬼首赶来,张千峰、枯念精神一振,更是放开了手脚,掌风指力夹杂一块儿,威猛凌厉,强悍难挡。那十四鬼官见状,也并肩作战,彼此援护,有人防御,有人猛攻,有人居中调度,形成阵法。张千峰一方纵然大占上风,可要取胜,却也不能急躁。

    忽然,枯念惊呼一声,喊道:“我...我要回聚魂山了!”她无法长久留在凡世,时候一到,自然消失。张千峰心中一凛,急思对策,枯念大声叫骂,但转眼已不见踪迹。

    万鬼众人大喜,有一鹰首人一招“轻纵羽翼”,一腿踢来,羽毛如千般暗器投至。张千峰斜退避让,砰地一掌,使重手将这鹰首人打的口吐鲜血,再腾空而起,双掌连击,掌力如铁炮般砸落,喀喀几声,打伤两人手骨。

    但他攻得太急,一羊角老者点出指力,宛如犀牛顶角,象牙突刺,击中张千峰左臂,他闷哼一声,身上染血,只觉那指力中有极厉害的酸毒,令他伤口一时难愈。

    他乃破云之体,稍一凝神,将这指力化解,然而这片刻耽搁,又有一黑面和尚抢来,禅杖打向张千峰脑袋,势如狂风,混混怒怒,张千峰呼喝起来,掌中现出火剑,将那禅杖击碎,黑面和尚反手一掌,伤了张千峰膻中穴。

    张千峰心怀愤怒,毫不退让,运内力反震过去,顿时将这黑面和尚手骨震碎,饶是如此,他自己伤势也已不轻。他想:“我当紧守门户,寻隙取胜。”可耳中突然闪过往日的一句话:“师兄,莫要犹豫!莫要心软!”

    张千峰大笑起来,表情有些狰狞,仿佛夜色突然罩住他面容,令他由善良温和的人,变成了无路可退的猛兽。他手掌猛击在地上,隆地一声,地面晃动,内力顺着地表震了过去,三人脚上剧痛,腿骨龟裂。

    一大汉、一瘦子、一矮胖子冲了过来,各处狠招,打在张千峰背上。张千峰痛的大叫一声,反而露出笑容,使混元玄功,将这三人手掌吸住,一转身,在三人脑袋各拍一下,将三人杀了。

    他也不运功疗伤,朝一女子撞去,那女子见他浑身破绽,手中钢叉猛刺过来,霎时血光四溅,伤了张千峰胳膊。张千峰握住那钢叉,内力急涌,那女子大叫一声,浑身经脉逆乱,当场气绝。

    张千峰将这女子举起,扔了出去,一花白胡子狠狠一掌,将那女子尸身打成肉泥,仿佛从高山上坠落般,但张千峰身形忽隐忽现,到了花白胡子背后,一掌刺穿此人胸口。万鬼众人见他这般悍勇,竟似豁出性命,全力杀人,无不骇然。

    这十四大鬼官,皆是万鬼之中叱咤一方,妖法精妙的一代宗匠,若张千峰以招式武功与他们交手,不到千招之外,绝不能分出胜负。然而他陡然间风格剧变,一招一式皆舍命拼搏,哪里像是个万仙指点迷津的仙使?倒像是不知性命可贵,一心只想出气的疯狗。他仗着体质脱俗,来回冲杀,呼吸间已受重伤,可也连毙敌手。

    张千峰体力虽急剧下降,但心气旺盛,半点不觉,反而乐此不疲的将自己逼上绝路。他只觉杀戮之美,快意恩仇,哪怕旁人骂他一句,都要以血来清洗。他隐约觉得敌人怕了,被他气势逼得惊慌失措,分散开去,阵型散乱,这让他感到舒畅,敌人越害怕,越悲痛,他自己就越喜悦,越舒坦。他觉得自己在虚伪的壳里包了太久,如今出来透透气,杀杀人,才是世间至理,无上极乐。

    什么以德服人,什么先礼后兵,什么见招拆招,什么强身健体,那都是放屁。遇上仇人,武功唯有一般用途。

    他跃上高空,蓦地一个千斤坠,将一胖子压得粉身碎骨。四周敌人本大感怯意,可见他手段残忍,自知无法逃脱,也大声咆哮,齐齐取他要害,各自正是舍身杀敌、穷追猛打的心思。

    突然间,张千峰微微一笑,左右手轻轻一拂,身边真气流动,宛如漩涡,正是混元玄功的神法。那四人怎料到他忽然又变得手法巧妙,惶急之下,收势不及,张千峰将四人力道挪转,砰砰四声,各人胸口剧痛,踉跄退开。张千峰如转轮般横着旋转,使一招“九星连珠”,手中火剑将最后四人刺得千疮百孔。

    他嘶哑着嗓子,笑了几声,跪倒在血泊里。这时,积压的疼痛反攻倒算,残忍的在体内斩刺剜剐,张千峰死死忍耐,身子发颤,运破云仙法抵挡。

    耳边又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瞧,见十五人站在面前,毋庸置疑,这十五人也是万鬼鬼官,眼前惨景令众人心头巨震,一时乱了阵脚。领头鬼官是一驼背高个儿,他沉住气,说道:“杀了千万个假仙,如今才知万仙并非徒有虚名。”

    张千峰已无力抵抗,却不想死在万鬼小辈手中,他淡然道:“你们鬼首呢?为何不来杀我?”

    驼背高个儿心机敏锐,瞧出张千峰定然不支,放心下来,笑道:“诸位鬼首去找菩提了,不知为何,似不理我等呼唤。”

    张千峰心想:“若宗主人在‘人头山’上,那儿寒气袭人,除他之外,无人能近,定能平安无事。可若他在法剑派随众庆贺,那便....万事休矣。”

    万仙就这样....从世间消失了么?

    忽然间,有一人拉住张千峰,迈一步,倏地到了三十丈以外,众鬼官瞧出门道,喊:“伏羲通天道!是鲲鹏来了!”

    张千峰抬头一看,见自己躺在鲲鹏怀里,问道:“师...师兄。”

    鲲鹏苦笑道:“仙使,你本事比我大,如何能叫我师兄?”

    张千峰再看鲲鹏身后,只见有百余人布成阵型,另有千余人站在后方。他心生希望,问道:“山海门?”

    鲲鹏点点头,说道:“旁人醉生梦死,咱们山海门尚在钻研阵法,敌人袭来,咱们从密道逃下了山。”他为人虽急躁,可事事设想周全,竟在自己家中挖了一条通往山下的退路。

    张千峰身上虽痛,心中虽苦,却也哈哈大笑起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话当真不假。”

    鲲鹏将张千峰放在草地上,朗声道:“山海门麒麟阁的弟子听着,如今万仙生生灭灭,担子皆在我等肩上!我等修炼至今,所为何事?”

    数千人齐声喊道:“诛杀妖魔,除灭万鬼,主持正道,守护万仙!”

    鲲鹏笑道:“很好!如今万鬼在何处?”

    麒麟阁众弟子施展身法,瞬间已将众鬼官围住,各自挺架兵刃,踏着伏羲方位,指着敌人,道:“就在眼前!”

    众鬼官神色不屑,那驼背高个儿道:“瞧这些小子身手,不过是飞空、渡舟的屑小,赶着去投胎么?”

    猛然间,有十个麒麟阁弟子抢上,掌力齐出,兵刃雨落,有两个鬼官出手迎敌,低哼一声,瞬间已被击伤。麒麟阵法立时发动,行云流水,生生不息,运转不休,时如惊涛骇浪,时如密林隔风。众鬼官脸上终于露出惧色,不敢怠慢,全力还击。

    张千峰见局面僵持,众弟子一时难以取胜,却也无落败之忧,于是静下心来,体内真气鼓荡,修复伤口。

    鲲鹏对他说道:“放心吧,你死不了,万仙灭不了。”说罢足尖一点,已飞入麒麟阵法之中,居中调度,出手相助,这阵法威力顿时倍增。

    张千峰忽然有些想哭,但这一回并非悲痛,更非绝望。他明白往昔灌注心血的山海门,实则并未白费,此时此刻,成了万仙希望所在。

    他闭上眼,清净无扰,仙体自愈,伤口缝合。
正文 七十七 五脏六腑皆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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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盘蜒回身飘远,行速不快不慢。金蝉等人也不再看法剑派一眼,不久追上盘蜒。

    那道义山离此不远,七人施展飞行法,稍后已至。金蝉曾为万仙仙使,熟知此山地势,见其山峰平坦,绵延三十里,风貌一览无遗,绝无陷阱埋伏。

    七人落地之后,盘蜒道:“金蝉,先前你所说仙殇之事,似乎心怀怨气,当时情形到底如何?”

    金蝉闭目想了想,笑道:“杨木、海平、蝉鸣非死即伤,再无用处,你想拖延时辰,等人援手,那大可不必了。”

    盘蜒叹道:“仙殇与我颇有渊源,我不过想分清敌友罢了。”

    征虎冷笑道:“你想假意归降,以待时机?今日万仙破云,无一能活,你也休想逃脱。”

    金蝉道:“不过你若能告知我等张千峰下落,我倒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只将你囚禁。”

    盘蜒露出微笑,神色古怪,似在讥讽。孟火喝道:“你小子倒还猖狂,死到临头,还敢嘲弄我等?”

    盘蜒道:“就算我告知张千峰所在,于诸位也无益处。”

    孟火心中一凛,暗想:“莫非张千峰已逃走了?”问道:“为何如此?”

    盘蜒却又变得漠然,像一条来自荒漠、废墟的毒蛇,他道:“诸位即将死于我手,万鬼也将覆灭于此,即便知剩余万仙所在,又有何用?”

    金蝉心头火起,道:“动手!”袖袍一甩,使炼化挪移之术,一道十丈巨剑直击敌手;孟火挥拳,烈火随风暴涨,如一面大旗,覆盖山峰;履伯吐毒,毒气漫漫,泡沫升腾,奔涌如浪;迁沙双手一合,大地开裂,沙尘石屑喷薄而出;征虎周身真气缭绕,刚如铁,猛如狮,打出掌力,平夷山石。另一鬼首手一爪,一个黑乎乎的大圆球陡然而生,朝盘蜒裹下。

    这六人一上来便各施全力,这倒并非如何看重盘蜒,只是夜长梦多,以防变数,且招式之间,各有先后,前仆后继,密集无绝,彼此全无冲突矛盾。这六招威力无穷,众鬼首心知即便盘蜒不死,在此招之下,也非丢大半条命不可。

    忽然间,盘蜒身旁一声龙吟,白雾混混沌沌,泊泊升起,众鬼首只觉手臂巨震,一众妖法真气烟消云散。再纷纷去看,只见一头巨大白龙盘旋山间,盘蜒则坐于白龙头上,身上白光缭绕,飘渺难辨。

    众鬼首皆见多识广,修为深湛,见此异物,齐声惊呼道:“这是蜃龙!”

    盘蜒笑道:“难得遇上知音。”忽然一掌拍出,金蝉登时察觉不对,卯足全力,与盘蜒对了一掌,他掌力中蕴含融物之法,无论金石血肉,中此掌后,皆受金火灼烧而融,然而盘蜒掌力太强,金蝉胸口一窒,退飞数十丈,方才站稳脚跟,急运内息,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浊气。

    先前那变化黑球的鬼首抢上,在金蝉背上轻拍,掌法巧妙,化解其中幻灵内力。这鬼首自称似神,乃是神识巧妙,细查入微之意。似神沉吟道:“此人功力远胜过你。咱们之中,唯有征虎与你,能与他对掌而不死。”

    其余众鬼首骇然变色,金蝉知形势逆转,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修炼为真仙了么?难道....难道他真是第二个仙殇?”

    饶是如此,金蝉但心中仍抱指望:“这蜃龙在俗世中无法长久,等蜃龙一散,他必露出破绽,且他强招蜃龙,代价极大,心智定然不稳。”

    当年盘蜒与暗谷、凌越二者相斗,那二老也登时想到此节,以斗力转为攻心。眼下众鬼首法力修行,皆不在那二老之下,立时也有此盘算。

    金蝉道:“征虎,咱们上!其余人使迷魂之术!”

    征虎咆哮一声,真气剧扩,一爪击出,风火伴随,哗哗风声中,山巅浮云撕裂。盘蜒指使蜃龙一动,砰地一声,将征虎爪力击溃,旋即一招幻灵掌反打。

    金蝉闪身而至,一招“魔心雕柱”,双手半抱,一道二十丈的大铁柱当空压下。盘蜒忽想起一事,左手散去内劲,向上一举,喀喀声响,手臂登时粉碎。他苦笑一声,道:“险些忘了昔日之约!”

    金蝉想起当年蛇伯城下,两人曾立约:“金蝉放东采奇残军离去,盘蜒若与金蝉为敌,须得自断一臂。”此时盘蜒兑现,金蝉心头大喜,可立时又暗暗心惊:“此人好整以暇,足见把握十足。”

    征虎攻势不竭,好似狂风暴雨,拳力爪力,洋洋而至,顷刻间场面中尘土飞扬,沙石冲天。盘蜒以单手挡了十招,那蜃龙一动,情景如幻,众人再看不清盘蜒在何处。

    各人急运心法,霎时耳清目明,看破幻觉,可盘蜒一腿踢在征虎腹部,再往上一削,征虎痛呼起来,满嘴是血,急往后撤。

    孟火使出摧心火,大火蔓延,快如红电,正中盘蜒背部。此火妙用,与当年百重阎罗、邪龙阎王类似,烧人心魂,又灼体魄,若敌人心思间有机可趁,立时魂伤魄燃,筋骨燃烧。他一击命中,喊道:“他中我法术了!”

    盘蜒行动竟毫不受阻,稍一转,寒气凛冽,熄灭毒火。一个纵跃,闪开迁沙“巨石握”,来到履伯面前,单手一戳,在履伯喉咙上破开窟窿。履伯闷声一晃,忙不迭逃走,由似神疗伤。征虎、金蝉夹击过来,盘蜒手一钩一转,将两人攻势弹开。

    众鬼首穷心竭力,施放攻心迷魂之术,谁知盘蜒心意坚定,全不受制,斗了数百合,那蜃龙也全无消退迹象。鬼首皆感惊惧,心知若非盘蜒只剩一臂,众人败象早成。

    金蝉望向似神,喊道:“使‘五脏六腑’功!”

    似神哀叹一声,心知到此关头,唯有如此。

    这万鬼六大鬼首,平素彼此不睦,勾心斗角,连对金蝉也并非如何信服。唯有对付万仙、阎王时,彼此抛去心结,愿联手迎战。

    这“似神”在鬼首之中,身份极为特殊,有他在场,众人方可齐心协力,配合无碍,究其缘由:因似神练有一门“绝疑心法”,浑身上下,散发无色无味的香气,只需周身众人认定同一强敌,由似神居中调度,便可知敌人种种迹象,一人心思,传遍众人,确保己方不乱阵脚。

    在这“绝疑心法”中,更有一门最为强烈的五脏六腑功夫,一旦使出,周身五人心意协同,内力激增,等同于五人中最强一人。只是此法重创众人心体,对似神而言,更是危害难测,然而到此关头,也唯有运用这救急之术。

    似神听金蝉所言,凝神少时,蓦地香气扩散,直钻入另五人魂魄,除金蝉之外,其余四人精力弥漫,妙悟陡升,齐声高呼,再出手打向盘蜒,顷刻间,威力倍增,排山倒海,身法茫茫,再无丝毫间隙。

    盘蜒“嘿”地一声,接下履伯沼气掌,迁沙沙石掌,手臂酸麻,身子一晃。金蝉高呼一声,一招“溶金拳”从背后击出,盘蜒一个趔趄,使太乙灵道术,在三人胸前皆推一掌。那三人受伤退开,征虎复又抢上,一招“天虎风来爪”,刺中盘蜒左肋,顷刻间血流如潮。

    盘蜒咬牙死按住征虎胳膊,蜃龙脑袋一甩,喀喀数声,将这体格健壮至极的鬼首撞得胸骨粉碎。征虎死命坚持,砰砰数拳,打在盘蜒胸口,盘蜒大口吐血,手一挥,征虎朝后数步,软倒在地。

    金蝉见占了上风,忙传声道:“似神,替征虎疗伤!”他知盘蜒仙气虽盛,功夫虽妙,却仍有重大隐患:他有真仙之能,却无真仙之躯,故而出招时对身躯损耗极大,即便以破云层仙法治愈,行动之间,必有极大破绽。而此时众鬼首内力强悍,共担伤势,联手出击,足以与阎王抗争,怎会敌不过这大有瑕疵的敌手?

    盘蜒见孟火与金蝉同时攻来,眉头一扬,蓦然掌心下击,全力使出蜃幻吞海掌来,砰地一声,掌风震荡,苍天晃乱,这道义山上陷落大坑,竟险些由此塌方。众鬼首不料他仍有这等功力,受飓风波及,无不身心煎熬,痛苦不堪,勉力运功抵挡,这才逃过一劫。

    烟尘渐散,金蝉急道:“守住似神,莫让那小子伤了他。”这似神乃是此次获胜关键,决不能让盘蜒加害。

    见那深坑之中,盘蜒遍体鳞伤,慢慢站起,金蝉等虽受伤不轻,但局面仍比盘蜒更佳。金蝉面露喜色,知道盘蜒这孤注一掷的一掌,对自身侵害,非同小可,至此胜负已分,此人必死无疑。

    忽然间,征虎惨叫一声,抱住脑袋,七窍鲜血直流,手足抽搐,翻身而亡。金蝉等人大感惊骇,转身瞪视盘蜒,却不见他有丝毫异动。

    盘蜒笑道:“似神鬼首,香气如神,只是比起我这天香经功夫,不知谁更胜一筹?”

    金蝉身子摇晃,忽然间明白过来,他急道:“你...你也会似神的功夫?”

    似神霎时魂飞天外,颤声道:“你...你运你那香气,也融入五脏六腑功中?”他知盘蜒刚刚那全力一掌,扰乱自己心神,借助那天香经功夫,香气弥传,已占据这五脏六腑阵的主宰之权,这也是这功法唯一破绽所在,可终于为此人识破。

    盘蜒道:“在下乃是惯犯,自来侵人心魂,熟门熟路,各位在我眼皮底下玩这些把戏,未免太过托大了。”

    他手指指向履伯、孟火、迁沙,似神,那四人顿时也紧抱头颅,口鼻中血如雨下,当场气绝。

    金蝉身子发颤,自知今日功亏一篑,但转瞬之间,他已恢复沉着,不露怯意。

    他笑道:“万仙气数未绝,菩提这老儿又逃过天罚。”

    盘蜒摇头道:“菩提逃不了,仙殇之仇,由我来报。你也有罪,你也该死。”

    金蝉惨笑起来,坦然道:“动手吧。万鬼....由我而创,也当由我覆灭。”

    盘蜒勉力拖动残破身躯,手指对准金蝉,忽然间,他背后剧痛,低头一瞧,只见一柄紫色利刃刺穿了自己身躯。

    盘蜒心下一喜,知道正是菩提下手。

    时机正好,这奸诈的老狐狸,我知道你会现身。

    将我囚禁,让我去见见真相,菩提,你隐瞒多年,足以灭绝万仙的罪孽。

    带我去人头山中。

    他伏倒在地,耳畔只听到菩提得意的大笑声,那笑声越来越遥远,盘蜒闭上眼,欣慰的昏迷过去。
正文 七十八 老来脸厚争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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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剑派众弟子逃脱险境,照盘蜒所说,赶往那处天门,一路上见许多万仙死者伏于路旁,并无幸存,无不心情沉痛,惶惶难安。

    千灵子愁眉不展,小嘴撅起,眼中闪着泪光,走到半路,忽然道:“我得去道义山,不能任盘蜒独死。”

    众人虽也担忧盘蜒,却也深感不妥,邹芳劝道:“不可,不可,仙使舍生取义,咱们才得平安脱困,你这一回去,岂不辜负仙使这番义气?”

    袁平也道:“途中或仍有万鬼强敌,咱们这遁天几人,当效法仙使,舍命相护,岂能半途而废?”

    千灵子忽然气恼至极,喊道:“菩提....菩提祖师爷太不像话,一遇危险,自己忙不迭逃走,竟全不顾大伙儿!”

    众人心中实则皆有这念头,却谁也不敢宣之于口。有人道:“祖师爷身子抱恙,留下硬拼,徒然送命而已。”

    千灵子摇头道:“他施展那紫剑功夫,随后一冲一跳,哪里像抱病垂老之人?身法比我精神百倍。况且他口口声声,说不愿咱们先他而死,可说一套,做一套,比之盘蜒....盘蜒仙使,委实差的太远。”

    不少人闻言点头,心道:“此事实则怪不得祖师爷,然则有盘蜒珠玉在前,祖师爷此举...着实让人心寒。”

    千灵子又道:“我想好啦,我送你们到那天门边,你们自个儿逃吧,我说什么也要去道义山,若盘蜒死了,我将他尸骨背下来,若他没死,我陪他一块儿死去。”

    邹芳、袁平深知此子脾气顽固,犹胜顽童,知道劝他不住,邹芳苦笑道:“师弟,你看似胡闹,可比谁都看重恩义。”

    千灵子翻翻大眼睛,说道:“总比菩提这老头好些。”

    又前进不久,前方忽有大军迎面而来,那大军好生惊人,约有数万团白色鬼火,百余个黑色大火,映照的周围冥冥冷冷,凄凄惨惨。千灵子等人吓得不轻,遁天高手冲在前方,其余弟子则各找藏身之处。

    只听张千峰喊道:“前方可是千灵子、邹芳、袁平、集克及诸位法剑派门人?”

    法剑派众人又惊又喜,走近一瞧,才见到是苦朝派、神藏派、海纳派等幸存门人,只是这群人身后妖魔太过诡异,千灵子左瞧右瞧,仍有些心惊肉跳。而张千峰见众人平安,更有昏迷不醒的蝉鸣老仙在内,自也心下喜慰。

    千灵子问道:“千峰仙使,你们这儿又....又怎地了?”

    张千峰于是说了几番与万鬼大战,万仙如何惨遭屠戮,又如何深陷重围,最终如何突施反击,打敌人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反败为胜,将万鬼入侵主力一举歼灭。

    法剑派众人听得是盘蜒发觉龙木之事,又是盘蜒传授江苑招来群魔之法,心头敬佩,又不禁深感痛惜,千灵子哭道:“盘蜒仙使....为救咱们,不等你们到来,已....已去和那六大鬼首交手了。”

    其余众人大急,张千峰、东采奇道:“此事已有多久了?”

    千灵子道:“约莫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

    张千峰咬牙道:“师弟神机妙算,虽未必能胜,定能设法逃脱。”

    东采奇凄然道:“盘蜒仙长他纵然能逃,也绝不会逃,非实打实熬上许久不可。否则法剑派众弟子焉能逃过追杀?”

    千灵子哇哇哭道:“那咱们还不快回去?”

    江苑自也心如火焚,忙命众白火黑火急往道义山赶去。众火怪皆奔行迅速,众仙家也步履生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来到道义山上。见到景象,无不目瞪口呆,惊魂难定,见山间树木已被吹得七零八落,地上一深坑,直陷三十丈,整座山险些被切落大半。万鬼六大鬼首一齐毙命,却有一老者坐于深坑之中。

    那老者正是菩提。

    菩提睁开眼,见到众人,微笑道:“诸位安然无恙么?这可委实好极了。”神情轻描淡写,甚是悠闲。

    千灵子结结巴巴的问:“这....这六人是你杀的?”

    菩提叹道:“这万鬼欺人太甚,我难以说服,唯有....唯有痛下狠手,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雨崖子问道:“盘蜒仙使呢?他人在何处?”

    菩提皱眉道:“他不是这六人对手,趁我现身迎战,自顾自逃走,眼下不知去向,只怕是吓破了胆。”

    东采奇闭目片刻,感悟良久,摇头道:“这大洞中皆是幻灵真气,当是盘蜒仙长的功夫。”

    菩提眼中怒气一闪,道:“采奇姑娘此言差矣,盘蜒焉能有此功力?这是老夫全力一击,才有这等石破天惊之威。”他乃泰家古时宗匠,自也精通幻灵内力,却不想令旁人知晓。

    千灵子怒道:“你胡说八道!你有这等功夫,为何还仓皇逃窜,任由金蝉杀戮咱们,却始终龟缩不出?若非盘蜒现身相救,咱们早全数死了。”

    菩提道:“我那时身体不适,非先走一步不可,尔后我调匀内力,方才来此扭转乾坤。千灵子,你不信我说的话么?你污蔑老夫声誉,可是有欺师灭祖之心?”

    千灵子脑子嗡嗡作响,乱作一团,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若这六个鬼首并非菩提所杀?难道竟是盘蜒么?可他又如何能有这等惊天动地的功夫?”

    非但是他,其余万仙门人皆想不明白,唯有暂信菩提之言。

    陆振英、曹素见地上白雾氤氲,随光起舞,心中一动,暗想:“这是盘蜒...盘蜒招来的白龙,这确是他所为。”但她二人仍深恨盘蜒作为,不愿明说此事。

    之后数日,菩提下令众人搜山,找寻敌人踪迹,万仙下落。仍有零星万鬼之人藏于深山,然则已不成气候。而张千峰、东采奇又身怀灵知之法,若全神贯注,可遥遥知人动向,以此搜寻,极有神效,将剩余残兵一一捕获,却始终未找到盘蜒行踪。

    此次万鬼来袭,杀戮狠烈,破云一层,仅剩下菩提、张千峰两人,蝉鸣神智不清,垂老衰弱,只能退隐。遁天层则唯有神藏、法剑、海纳派等八人无碍。其余弟子被万鬼突然围杀,殇死残酷,亡者数目惊人,天地派更由此灭绝。统算下来,二十多万人中,唯留存七万,其中六万余人乃是与世无争,连万鬼也懒得理睬的九歌派弟子。

    虽万鬼精英尽出,惨死万仙山中,无一逃脱,可万仙却也元气大伤,由此残缺不全,不过苟延残喘罢了。随后时日,万仙门人哀悼死者,焚化尸体,哭哭泣泣,悲声传遍山河。罗芳林得知此事,亲自带人前来吊唁。其余武林中人,来者更是络绎不绝,然则万仙有万鬼这前车之鉴,一概拒之门外,不许入内。

    这一日菩提召集破云、遁天、飞空层门人商议今后之计,东采奇武功虽强,身份不到,不得入内,千灵子仍道:“当务之急,乃是找到盘蜒。”

    菩提冷冷说道:“此人销声匿迹,不见人影,咱们到哪儿去找?他久久不归,只怕心中有鬼罢了。”

    千灵子、雨崖子、张千峰同时大怒,其余人也皆感不满。张千峰道:“宗主,若非盘蜒立下大功,我万仙早已覆灭,他心中怎会有鬼?”

    菩提哼了一声,说道:“我能一举杀了六大鬼首,如何会惧那区区还魂巨人?万仙招来这许多妖魔鬼怪,在山间游荡,乃是极大隐患,纵有微功,焉能抵过?”

    陆振英心下轻叹,想要道明真相,但立时赌气心想:“你害我徒儿一生,我偏不替你作证。”

    张千峰道:“然则师弟救我神藏、海纳、山海、苦朝、法剑弟子性命无数,怎能算作‘微功’?”

    菩提语气软了下来,道:“千峰,你仔细想想,他预备这一支鬼火妖军,又‘碰巧’借龙木尸体,于两地通行无阻,世上哪有这等巧合?”

    张千峰心头一震,问道:“宗主言下何意?”

    菩提沉吟许久,说道:“莫非....莫非此人故意....引万鬼攻入万仙?他借此时机,好立功显名,又一举将这妖军....招来,令自己势力大增,抢夺这门主之位么?哈哈,好毒辣的手段,好深沉的心计!”

    张千峰道:“祖师此言差矣,师弟早有远离万仙,隐居不归之心,这宗主之位,他如何放在心上?而他如今不见归来,只怕已知战祸平息,故而远走高飞了。”

    菩提道:“然则是他执意饶龙木巨怪不杀,将这妖魔带回万仙....”

    张千峰断然道:“师祖怎能颠倒黑白?师弟当时执意要杀此妖,是祖师爷一意孤行,堕入金蝉陷阱,才有今日之祸!”

    菩提倏地站起,双目怒视张千峰,道:“张千峰,你屡次挑衅,想要怎样?”

    张千峰道:“师祖神功盖世,一举胜了六大鬼首,要杀我张千峰,料来与碾死蚂蚁无异。然则公道自在人心,当时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岂能任由师祖混淆是非?”

    鲲鹏哈哈大笑,起身鼓掌,说道:“千峰,昔日我与破云层老头争吵,你躲在后头,吓得说不出话来,眼下你总算明白过来,知道据理力争,这才是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菩提瞪眼片刻,又缓缓坐下,叹道:“总而言之,盘蜒此人疑点甚多,咱们总得好好查清此事才行。”

    便在这时,一法剑派门人道:“师祖,咱们得好好找找盘蜒仙使家中,没准能有所收获。”

    菩提叹道:“然则盘蜒屋前有太乙阵法,难以破解,唯有他昔日亲近之人能够入内。”

    众人一听,将目光对准陆振英、雨崖子二人,两人脸上一红,愣在当场,过了片刻,雨崖子才道:“宗主有何吩咐?”
正文 八十一 吃人狼虎请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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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蚤恐惧已极,手上木杖一转,正要布下太乙幻灵阵护身,但转念一想,瞬间明白过来:以菩提功力,即便阎王降世,五招之内也未必杀的了他。为何被盘蜒一招击毙?况且此人身负重伤,不久前还垂死挣扎,更如何能够?

    正因菩提使太乙幻灵法术,被盘蜒如数识破,以此反击,一举获胜。此人精通太乙术法,层次与其兄截然不同,只怕已臻‘蝶梦庄生、反璞归真’的妙境,菩提施展手段,却正如溪流入海,瞬间泯然。

    念及于此,跳蚤足下蹬踏,刹那间如离弦之箭,急速倒奔,他本就擅长轻功,此时全力奔逃,当真瞬息百丈,快速无比。

    忽然间,他眼前一花,只见盘蜒已到他面前,跳蚤大惊,不知此人何以如此迅速?即便盘蜒施展幻灵真气,也当及不上跳蚤身法才是。跳蚤大喝一声,双足连续踢出,足劲如屠龙枪、破虎剑,风声呼啸中直击而去。但到盘蜒面前,却似泥牛入海,霎时不见。

    跳蚤急想:“当年细脖邪龙受我腿法,也有损伤。为何此人竟能化解?”千头万绪,便想不到盘蜒此时功力已胜过那阎王一筹,修为之高,难以测度。

    他又往后一跳,摘下脸上面具,露出苍老、惨白的脸来,那脸庞果然与菩提相似。

    盘蜒道:“泰廉,你助纣为虐,与泰扇同罪,故而放你不得。”

    跳蚤身躯发抖,道:“你怎地....知道?你怎地知道?”叫了两声,见盘蜒不答,嘴一张,“呼”地一口,吐出数万小虫来,这小虫与吞山阎王的黑蛆相似,亦是无所不吃,只是威力稍有不及。跳蚤足下一扫,真气上涌,将众小虫往前一推,登时密如飞蝗,枪林箭雨般落下。

    盘蜒面前,一血盆大口忽然张开,将众小虫一股脑全吞了进去。跳蚤喊道:“长斤两!”话音未落,一黑蛆人影陡然现身,一拳打出。跳蚤见盘蜒手法与昔日吞山阎王一般无二,更是战战兢兢,毛骨悚然,挡了十招,渐渐不支。

    盘蜒闭目片刻,地底开裂,喀拉一声,一条大蠕虫蹿升而起,跳蚤厉声叫道:“细脖邪龙!”这正是细脖邪龙当年法术。他躲闪不及,一条腿已被这蠕虫咬断。长斤两趁隙一拳,刺入跳蚤胸口。

    跳蚤张口吐血,跪倒在地,求饶道:“念在...你我结义份上....杀了我...”他乃聚魂山阎罗,死后若灵魂不灭,仍可在聚魂山重生成魔,只不过遗忘十年间之事。

    盘蜒手一捻,跳蚤魂魄破体而出,他再一搅动,这魂魄霎时粉碎,这阎罗便彻底消亡了。

    杀了仇敌后,盘蜒倍感虚弱,他虽已功力圆满,但死后逃生,又连使神通,总不免疲倦。

    接下来去哪儿?

    他身在人头山中,人头山本囚禁万千贪魂蚺,眼下已被盘蜒所杀。在人头山外,仍有幸存的万仙门,这些寄生虫、伪君子,他们仍活在世上。

    强烈的怒气如火山喷发出来,盘蜒想将他们全数宰了,替同胞复仇,但他明白此举殊无必要,万仙门至此已然灭亡,那些弟子,大多在十年间便会沦为无脑的妖魔,随后每隔十年,更多人因此发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起让他们痛快而死,这般受尽煎熬,惶惶不可终日,岂不更美?

    他快意大笑,可心中怒气沸腾,急需发泄:这人头山乃万恶之源,同胞的黑牢与墓地,此山不可留!此山必须毁了!

    盘蜒散发心意,梦境汇聚如海,真气仿佛汇成了一柄斧头,横贯东西,纵达苍穹,那斧头以他为中,抡了一圈,刹那间,响声聋耳,惊天动地,这千丈高的人头山被盘蜒一击两断,无数百丈大的岩石从天砸落,乒乒乓乓,掉在盘蜒周围,每一次撞击,皆引发新一轮坍塌。

    盘蜒连声大笑,身形遁虚,往外奔走,忽然间,他伤势发作,内力不稳,一下子跌了出来,现出实体,他痛呼一声,被一块石屑压断双足。

    眼前漆黑一片,巨石如雨,身下地面粉碎,盘蜒不由自主的掉落下去。

    他毕竟仍是血肉之躯?他会死么?

    你为何如此冲动?你要毁山,大可出去后再动手,可你偏要冒进,将自己这条性命搭上。

    只因你心中有恨,失了冷静,终于自尝恶果了。

    你已忘却了爱,眼下该忘却恨。

    巨响轰鸣,天塌地陷,盘蜒很快全无意识,更不管生死。

    .....

    晃晃悠悠,颠颠簸簸,起起伏伏,飘飘荡荡,盘蜒逐渐恢复精神,有了知觉,但他伤的太重,连脑袋都受了重击,若非他已非凡俗,这山塌之灾,足以让他死上千百遍了。

    他感到自己在担架上,有人抬着他直往前跑。那当是两人,身上散发着淡雅花香,似乎是两个女子。

    两人不停交谈,但盘蜒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也不知她们要将自己带往何处。他思绪太乱,脑子不清,伤势太重,心情太糟,似乎在梦境与现世之间徘徊。

    两人不怎么停留,内力很深,盘蜒睡睡醒醒,只觉这两人总在走,似乎在逃离某地。

    后来盘蜒发觉,她们不住客栈,只在荒郊野外休息。他想睁开眼,休整耳朵,可却力有未逮。

    终于,她听见其中一个女子惊呼道:“你们...你们是谁?为何深夜前来?”那声音极为熟悉,但盘蜒记忆似被锁住,想不起来。

    有一粗豪嗓门笑道:“两位小娘子,这等美貌,为何抬着这么个....个...骨皮血肉?又在半夜赶路?”

    骨皮血肉?我眼下是骨皮血肉么?

    那女子镇定下来,笑道:“你可知咱们是谁?胆敢找咱俩麻烦?我们是万仙门的,岂是你们这群土匪能招惹?”

    粗豪嗓门停了片刻,蓦然又哈哈大笑,道:“万仙?听说万仙门被万鬼挑了,眼下人死的精光,自顾不暇,两位娘子如真是万仙,光景只怕不妙。”

    又一粗鲁汉子嚷道:“两位小娘子,既然从万仙逃离,想必...嘿嘿...想必是想另谋高就了?不如...便在我安陌山住下,当咱们寨主的压寨夫人如何?咱们一众好汉,定好吃好喝的伺候两位,享乐不尽,荣华富贵,岂不比在万仙门强的多了?”

    忽然另一女子道:“嗯,你们这山寨倒也荒僻,有山有水,旁人不易找到这儿来,对么?”声音清脆,极为悦耳。

    头一个汉子道:“小娘子所言不差,咱们这安陌山,四处间到处是鬼洞,稍不留神,被鬼洞吞了,便从此销声匿迹,不知去了何处。有人说是阎王爷捉人,故人人都避而远之。”

    那女子奇道:“鬼洞,鬼洞,那是什么?各位爷们儿倒还活的好好的,那是什么道理?”

    众汉子笑道:“寨主于林中住了几十年,摸清鬼洞动向,否则大伙儿岂能如此太平?”

    那女子道:“好,那咱们便随你们上山走一遭。”

    另一女子急道:“师妹,他....他成这般模样,你怎地还有心....”

    那爽朗女子道:“怕什么?他死不了,咱们正愁甩不掉追兵,也好在这寨子里躲躲。”

    那胆小女子苦楚道:“他.....死不了,可成了这...惨状,纵然有仙身也....也好不了啦。”说罢轻声哭泣,凄然欲绝。

    那爽朗女子道:“你若嫌弃他,便将他丢了吧,我一个人带他走。你嘴上说爱他念他,好生悲壮伟大,一见他衰弱,便想舍他抛他?”

    胆小女子连声道:“不,不,即便他只剩一颗脑袋,只要活着,我仍要陪伴他。”

    爽朗女子嘻嘻笑道:“这才差不多。”

    胆小女子又道:“这是这...这些人...并非善类,咱们岂能在他们狼窝中居住?”

    爽朗女子道:“怕什么?这些大侠都是谦谦君子,难不成他们还会吃人么?”

    众匪人接连哄笑,声音奸邪,真像极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有人奸笑道:“咱们不吃人,反而会亲人抱人,让人舒坦得不愿离去。”

    头一个粗鲁嗓门哼了一声,又有人谄媚道:“自然是寨主独占佳人,大伙儿绝不敢贪图。”寨主又哼了一嗓门,这才语气满意。

    爽朗女子奇道:“各位在说些什么‘亲亲我我’的?我怎地听不懂?”

    众匪人更是大喜,那寨主问道:“小妹妹,你这般豪气,难道没碰过男人么?”

    爽朗女子道:“咱们万仙都是些软骨头,娘娘腔,没半个男人。有人要与我亲嘴儿,我哪能答应?”语出惊人,惹得众汉子淫··笑不断。

    寨主似对双姝起了敬重之心,竟正经问道:“在下乃是安陌山寨主白八月,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

    爽朗女子道:“我叫天珑,她叫吕流馨,都是万仙渡舟的弟子。”

    盘蜒心想:“原来是她们二人,我被压在百万巨石之下,她们如何能救我出来?”

    寨主又问道:“原来竟是渡舟层的女仙,难怪这等仙家气度。只是两位为何带着...带着这尸骨赶路?听两位先前所言,他似乎仍还活着?”

    吕流馨道:“他....他....”天珑抢着说道:“这是一头极厉害的妖魔,被咱们砍成重伤,仍未死去,唉,其中颇有波折,咱们眼下改变心意,要将他救活,故而需寨主容咱们躲藏一段时日。”
正文 八十二 既知今日何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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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寨主爽快道:“两位何必客气?大伙儿落难江湖,本就该互相扶住。”语气怜惜,甚是殷勤,前呼后拥将天珑等人请上了山。

    绕了八、九个转,走近大寨,寨主摆开宴席,请天珑、吕流馨饮酒。天珑道:“我师姐要照看那人,我一人陪大伙儿吧。”寨主嘿嘿笑道:“自然全随仙女意思。”

    吕流馨甚是不安,低声对天珑道:“小心他们酒中下迷药....那寨主色·眯眯的,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天珑奇道:“我剁了胸前两爿肉,他怎地还看得上我?莫非喜欢这男男调调?”

    吕流馨嗔道:“你怎地如此糊涂?你相貌好看,这山中野人,都与野兽一般....”

    天珑轻笑一声,闪身而去。

    吕流馨愣了一会儿,将盘蜒安放在床上,打来水,烧开了,替盘蜒擦抹身体,嘴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念道:“水流如绢洋洋洒,水镜洁净拂看花,水光摇摇红颜逝,水声永驻传天涯。”声音婉转优美,反复几遍,如痴如醉,却又有几分惆怅。

    盘蜒记得这是当初两人相遇时,吕流馨特意念出,惹他关注。当年她仍不过是个懵懵懂懂,做着成仙美梦的少女,得知门中新来了弟子,故意打扮的漂漂亮亮,意图将那人情意俘获。

    眼下她年岁增长,但容貌却不曾改变,只是举止间多了几分收敛,几分稳重,不似往昔那灵动调皮的女孩。

    她见盘蜒状况稳健,喜道:“盘蜒仙长,你这等功力,令人叹为观止。放心,放心,你虽伤重,但至少性命仍在,绝无大碍。你....你可是饿了?我取些干粮,烧糊了..喂你。”

    屋外仍不住有欢笑声传来,天珑陪着那群匪人,吃吃喝喝,甚是热闹,众人笑声渐渐香·艳情浓,似乎天珑做出些许挑逗之举。

    吕流馨颤声道:“天珑她...不,她何等机灵,绝不会....”

    蓦然间,那大寨中响起一声尖利凄惨的长呼,众人又“哇”地一声,旋即一片冷寂,夜空之下,万籁俱寂。

    吕流馨吓了一跳,道:“不会...”忽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天珑跑了进来,浑身上下已成了个血人,吕流馨愣愣看着她,神色有些害怕。

    天珑笑道:“怕什么?拿去,给你心上人服下。”说罢递来百来颗红彤彤的红豆,烛光之下,那红豆映着红光,叫人心寒。

    吕流馨道:“这....这是何物?”

    天珑道:“快些,快些,这是灵丹妙药。”

    吕流馨迟疑少时,接了过来,送入盘蜒嘴里,当真入口即化。盘蜒只觉心底暖洋洋的,直升入脑子,顷刻间清醒了不少,于是真气流转,断骨接续,飞速复原。

    吕流馨“啊”地一声,欢天喜地,道:“这真是...真是妙药,你从何处找来的?莫非这寨主真如此好心?”

    天珑做个鬼脸,道:“他确实好心,这药其中一颗,便是用他心脏做的。”

    吕流馨急道:“你说什么?”

    天珑露出雪白牙齿,笑道:“你怎地一惊一乍?我说,我杀光了这安陌寨的混球,将他们心剜了出来,放在锅子里熬成丹药,来救咱们这位大仙人的命。”

    吕流馨道:“你....你杀光了....好几百人?”

    天珑眉头一跳一跳,淡然道:“不过一千零八十人,只是大多烂了心,挑不出几颗好的。这安陌寨没一个好东西,我这叫为民除害,一举两得。”

    吕流馨虽知天珑了得,却不知她竟在眨眼间杀光千人,这份本事,当真超乎想象,一时间打量着她,似见了怪物一般。

    天珑道:“好啦,别瞧我,再瞧一眼,我便挖了你的眼。”她语气平静顽皮,似是调侃,却有一股不可违逆的残忍,吕流馨一个哆嗦,去照看盘蜒,煮水喂食,忙得心无旁骛,天珑在盘蜒额头上一点,盘蜒又睡了过去。

    晕乎乎、黑魆魆的又晕了许久,盘蜒睁开眼,察知自己仍在床上,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棉被,他直起身子,稍一运功,已运转无碍,全数复原。

    吕流馨惊喜的叫了一声,道:“盘蜒...仙长,你...觉得怎样?”

    盘蜒脑中有人念道:“这万仙的仙女,这虚伪的蛆虫,她也是仇敌,非杀了她不可。”这不是血云,血云已与盘蜒彻底断绝联系,那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恨意。盘蜒凝视着她,只需一个动念,立时便取她性命。

    但他下不了手,因为她救了盘蜒的命。

    吕流馨见盘蜒目光冰冷,不以为意,反蹦蹦跳跳,欢欢喜喜的走近,手里一块香喷喷的毛巾替盘蜒擦去汗水,又手脚不停,替盘蜒取来崭新的袍子、鞋子。

    盘蜒见那袍子正是他在万仙门中所穿样式,鞋子也甚合脚,问道:“你....你新做的?”

    吕流馨笑道:“是啊,你瞧瞧我手艺怎样?”见盘蜒有些犹豫,道:“不,不麻烦,你睡了好几天,我闲来无事,这才....这才...哈哈....我还挺有天分的。”

    她年轻时乃是娇贵受宠、衣食无忧的豪门长女,连做饭手艺也不过平平,如今她针线厨艺皆突飞猛进,令人刮目相看,可见定下了极大的苦功。

    盘蜒道:“谢谢姑娘。”

    吕流馨“嗯”了一声,又上来搀扶盘蜒,盘蜒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了,你走吧。”

    吕流馨道:“是,仙长可是要运功调息了?我...我待会儿再回来看你。”

    盘蜒道:“我让你回万仙去,不必留下陪我。你与天珑都走,今日之恩,将来我必有补报。”

    他有句话未能出口:“你若不走,我怒气发作,杀你如杀蚂蚁一般。”

    吕流馨呆呆站住,突然流下泪来,道:“我...不走,仙长,我哪儿也不去。我与天珑救走了你,便死了心要随你走了,无论...无论你犯下多大错,我俩都...不在乎。”

    盘蜒想了想,问道:“我犯了什么错?万仙为何要追杀我?”

    吕流馨道:“那天....那天‘人头山’倒了,一条白龙直冲入云,我与天珑抢先一步,在乱石堆中找到你....你的身子,模样可...唉...随后咱们躲在远处,见大伙儿找到菩提宗主尸体。鲲鹏、邹芳、陆振英好些人说,是你杀了菩提宗主,非要捉你问罪不可。张千峰、东采奇他们也无法反驳。天珑便打定主意,先偷偷将你带走,我虽是....累赘,却也跟了出来。”

    她顿了顿,见盘蜒神色平静,又道:“我知道大伙儿定是冤枉你,本指望你醒了之后,带你回山,澄清....澄清罪状呢。咱们万仙眼下遭难,正该团结一致。”

    盘蜒道:“他们并未冤枉,菩提是我所杀,伤口上留有幻灵真气,无法作假。你俩带我逃走,我很是感激,不然若我醒来,在场万仙,无论是谁,一个也活不了。”

    吕流馨难以接话,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盘蜒缓缓吐息,一字一句说道:“你与天珑若不走,我忍耐不住,只能杀你二人。你走吧,回万仙山,留住一条性命。”

    吕流馨再难抑心思,忽然泪如泉涌,喊道:“我不走!我不走!你上哪儿,我去哪儿!我....我等了你十多年,如今...总算救活了你,你为何如此绝情?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不惜一切,你带上我,我求你....带上我。”

    盘蜒眉头一皱,微一催功,吕流馨捂住胸口,痛的大喊大叫,她神色惊慌,宛如溺水之人,但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依恋万分的望着盘蜒,这正摧残她的人。

    盘蜒想起这眼神,这眼神穿越了时光,刺过仇恨的屏障,激起盘蜒的回忆来。

    当年盘蜒与她共同学艺时,难道她不一直这样看着他么?那深情的、初尝爱意的少女,看着身边那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亲她,骗她,骂她,强赶她走。

    她哭泣,喝骂,求饶,死不变心。

    盘蜒害得她家破人亡,登入万仙门后,又使伎俩气她,一次次的试图斩断那缕缕情丝。

    但他失败了。

    时至今日,她学会了女红,学会了持家,武功更高,心性沉稳,温柔贤淑,明理懂事,已是更出众的女子,她定有无数追求者,愿为她出生入死,掏心掏肺。

    可她呢?这往昔刁蛮任性的少女,她洗尽铅华,为了盘蜒学会当温柔的妻子,她拒绝爱慕,孤身一人,默默忍耐,却在远处看着盘蜒,见他登上高峰,见他沉入谷底,在决断的关头,她宁愿背弃一切,也要拯救这无耻、卑下、善变、危险的恶鬼。

    她始终未曾变心,她收获了智慧,却仍和那许多年前的少女一般愚笨。她为何仍不明白?盘蜒是她的仇人,她却为何非要以恩报仇?

    不惜一切,不惜一切,不惜一切?

    盘蜒抱住脑袋,仇恨与懊悔交织在一块儿,挤压、碾动、一次次的折磨他,让他明白心中的爱意恨意正将他拖入深渊。

    他不能再受牵绊,不能再感受到爱。

    他喝道:“出去!”

    吕流馨被真气托起,送了出去,木门关上,她爬了起来,用力拍打门板,断断续续,声嘶力竭,嘴里只念着盘蜒一人的名字。

    盘蜒将那视作考验,视作最后的诱·惑,心中有火,他以冰水浇灭,心中刺痛,他注入麻木的毒素,反反复复,无休无止,那固执的少女终于疲倦,终于伤心欲绝。

    她默默的走开了。

    很好,很好,让我冷静。

    他抓住那顿悟的机缘,仙灵的踪迹,孤独的泉水,飞升的大门,他打坐静思,如磨盘般碾碎杂念。

    过了数个时辰,屋外始终死气沉沉,再无半点声响。

    她放弃我了么?

    我为何还要挂念?

    他推门而出,眼前黑夜无边,并无一人,偌大的山寨中,仿佛被凝固在时光中的坟墓一般。

    他转过一座塔楼,前方有一片花园,花园中有一凉亭,凉亭之中,吕流馨伏在桌上,看似在生着闷气,借酒消愁,但盘蜒绕了半圈,她脑袋已经不见了。

    盘蜒眨眨眼,转向一旁,他见到天珑站在一座锥形小山上,手中捧着吕流馨的头颅。

    月光之下,那头颅美丽异常,宛如生者,仿佛随时会开口吟起那初见时的诗句一般。

    但那双灵巧的眼却再睁不开了。

    天珑指指吕流馨,这痴情的、在绝望中死去的人儿。又指指她自己,笑容鲜艳,满是狂热。

    天珑道:“女人,麻烦。”

    随后,那少女、那恋人、那仇恨、那爱意,那最后的试炼,在天珑掌中瞬间化作烟尘。

    她身上剑型纹身徐徐变化,成了圆圆的红斑,肌肉扩张,震碎衣衫,她双眼如火,头顶一对牛角,红发飞舞,遮天蔽月。

    啊,时至此刻,盘蜒终于都明白了,于是感到拨云见日之喜。

    她追逐着我,提醒着我,远离爱人,斩断感情,专注武学,升华境界,抛弃丝毫动摇不定。

    那召唤邪神的仪式,那庞大的骷髅巨人,她体内驱不散的毒性,洗不去的剑纹,天剑派的邪灵,杀了蛇儿的凶手,渴望敌人的疯子。

    斗神红疫看着盘蜒,目光如潮,杀意冲天,将盘蜒笼罩,隔绝万物,隔绝生机。
正文 八十五 斩断枷锁苦中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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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红疫找寻气象适宜,障壁薄弱之时,传达心意,随后魔猎来临,万魔祸乱。

    但太乙并未现身,真仙也销声匿迹,她折腾许久,毫无收获。万仙与北妖联手起来抗击她,她心灰意冷,无精打采,只感到深深的失落。

    她放纵不管,躲藏在深山中,靠冥想出神度日,凡人借此扭转局面。北妖的百举与万仙众人找上山来,向她挑战,她本不想理会,随手杀了敌人,但无意之中,她遇上太乙的师兄轩辕。

    太乙早不知去向,轩辕已今非昔比,他文雅消瘦,似是逆来顺受的奴隶,却保护着那受创的百举。

    他爱着她么?或是心慈手软?为何他始终受困俗间杂念,身手却不曾减弱?莫非太乙骗了我?莫非爱恨并不使人软弱?

    红疫并不动摇,但这罕见的强敌前来,她不想放过他。于是两人激战,红疫逐渐得了先机,可她恶习复发,想将轩辕那两门新创的、前所未见的功夫学到手,终于自食其果,那两股内劲反攻自噬,她也被轩辕重伤。

    她以为自己总算要死了,随后在聚魂山中醒来,凡间一切,宛如梦境。她不愿如此,她仍没见到想见的人,那个约定,那千万年不曾动摇的约定,他口中随波逐流,变幻不定的命运,两人之间的缘,纷乱的往事,那段不存在的爱,那早消逝的恨。

    红疫心想:“莫非太乙已经死了?所以 .... 我才找不到他?可他这样的人,如果死去,必有惊天动地的剧变。为何世间全无他的消息,仿佛不曾有他这人一样?”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闪现,她在人世间获悉之事清晰浮现,她想道:“泰家确实练得 .... 太乙之术,可关于太乙身份记载,却为何模糊不清,微乎其微?这创始宗匠,乃一门武学的重中之重,为何却皆指向伏羲?泰家 ... 有诸般仪式,神神秘秘,到底在闹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她突然灵光一闪:“泰家 .... 续梦蛇 .... 伏羲的梦!他人在梦中,他被人封印在梦里!”

    她咬紧牙关,不愿放弃,不想就此回聚魂山了。她施展炼化挪移与血肉纵控念,转移伤病,灵魂脱壳。

    她忘了自己是谁,再醒来时,已在一小女婴身体里,她叫做天珑,是天剑派一位大剑客的小女儿。

    脑中有人说:“睁开眼,看看周围吧,都是些天赋出众之人,只可惜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她坏笑起来,像盯着小虫小鸟的猫,她管不住自己心思,却不知为何会如此。

    她用血肉纵控念,迷惑天剑派门人心思,让他们发了疯般追求剑道,逼迫他们抵达极限,但他们太弱,太无能,总在半路夭折。

    到她十二岁时,她感到厌倦,莫名的发火,她隐约记起自己在找人,似乎牵扯到爱与恨,可那人是谁?为何每想起那人来,心里便暖融融,又气呼呼的?

    碰巧她同父异母的兄弟被她逼疯,想抱她上炕,得她身子。天珑怒气一股脑发作,将这人杀了,又七七八八的杀了许多人。她甚至恨上了自己,割下了自己娇美的胸脯。

    她离家出走,浑浑噩噩,迷迷茫茫,途中偶尔生气,找武林高手麻烦,偷偷杀几个讨厌鬼,借以消遣。她越是发火,身上就越长出红斑来,那红斑出奇的呈现剑型,不疼不痒,天珑觉得很漂亮。

    终于,在某个南边山中,她得知有吞剑族的怪人,举行残忍的仪式,祭奠巨大的、威猛的骷髅妖怪。

    她心底有人说:“去瞧瞧,那骷髅妖怪,那所谓的剑神,没准与你有缘。”

    她找到吞剑蛮族,显露身手,他们震惊,敬畏,惶恐,称颂,说她是“魔神化身”。他们喂她喝下毒药,将她悬挂,预备以滚烫的剑将她刺穿,当做那骷髅剑神的祭品。

    骷髅剑神从何而来?那是以往罕见的疾病,患病者身躯肿胀,变成瘦竹竿般的巨人。

    她心想:“那是某个魔神以往患的病么?”

    毒性发作,她睡眼惺忪,头脑发麻,等候自己的死期,就在紧要关头,有一男一女现身,救了天珑。

    女的很漂亮,举止很高雅,潜能颇高,若天珑不是这般沮丧疲倦,没准会整治她一番。

    这装睡的小猫转个身子,偷张一双聪慧的、神奇的双眼,凝视那抱着他的男子。

    那人贼眉鼠目,嬉皮笑脸,虽然还算英俊,可一看就让人有气。天哪,世上怎会有人看上这等 ... 讨厌鬼?

    但天珑的心砰砰直跳,她强压着心思,一遍又一遍的勾勒此人的脸庞,看他毛发,看他鼻孔,看他牙齿,看他笑容。

    女人,麻烦。

    下次见面时,你当助我超脱爱恨。

    天珑一贯厌憎男人:这些好色无能之辈,如何能厚颜让女子替他们生养?

    但天珑却愿意为 .... 为这“盘蜒”生娃娃,好可恨,好可恨,好害羞,好害羞,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何管不住自己心思了?

    忍住,忍住,镇定下来,不要让他瞧出来,以免 .... 吓跑了他。

    不能再让他跑了。

    一点一滴的记忆汇聚成洪流,汇聚成大海,天珑的心乐开了花,红疫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千千万万年的等待,找寻,痛骂,哀求,终于缩短在这一个瞬间,一个人身上。

    太乙,我找到你了。

    刹那间,红疫想起自己是谁,想起眼前人是谁,这飘忽不定的,胆小易惊的,害她好找的 .... 大坏蛋,大傻瓜。

    但盘蜒显然不知自己是太乙,更想不起红疫来。他与他身边的婆娘 .... 啊,这两人做了什么事?他们有娃娃了?

    红疫暗中暴跳如雷,险些就想将那“罗芳林”宰了。但她立即醒悟:争风吃醋,这并非她的初衷。她找太乙,本是想做什么?

    两人有约定,她会让太乙想起那约定来,不可操之过急。他这会儿武功弱极了,更恍恍惚惚的,不记得往事。嗯,他准是刚从梦中醒来,红疫若逼得太狠,反耽误了他破解心魔。

    想想,再想想,当年你抚养血寒长大时,你是如何历练她的?

    找到他心中的软肋,提升他的境界,每一处关键都不可出岔,尤其是他,尤其是这深陷爱恨的大蠢蛋。

    留在他身边,不可再与他分离,小心谨慎的走每一步,要他一会儿悲,一会儿喜,忽而上天,忽而坠地。弄清他这凡身的一切,摸清他的脾气,不远不近,像贪玩的小猫玩耍猎物一样的 ....

    天珑装傻充愣,对罗芳林喊道:“妈妈。”

    两人露出怜惜神色,软弱的令人作呕,天珑作势下地,盘蜒伸手来扶,天珑使出杀生剑诀,试他一试。

    他体内有古时的炼魂,已算不得弱,但那并非太乙术法,反而耽搁了他。不要紧,不要紧,亲爱的太乙,我古老的知己,我会帮你去除这些杂质。

    .....

    天珑伴随盘蜒回了万仙,得知他深爱上了一个叫陆振英的姑娘,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女子为他倾倒,尤其是他那师父雨崖子。

    也许时机适当,天珑会将她们统统杀了 ... 不,不可一刀切,正如栽花剪枝,需有章法,若杀得太狠,摧他断肠,他只怕会一蹶不振,寻死觅亡,这陆振英不可动,两人正情浓间,一人死了,另一人必难独活。

    她选中了吕流馨,因这女子与盘蜒纠葛最深,盘蜒负她太多,眼下却与她分离,彼此绝情。也许某个时候,他会记起她的好,萌发怜爱,进而 .... 进而觉悟。

    尔后盘蜒被万仙冤枉,与张千峰逃难,天珑追了出来,应他所求,找到了她那妖精般的哥哥天心。

    天心恋上盘蜒,但盘蜒并不爱她。这倒不错,天珑对这哥哥有几分怜悯,不必拿她开刀。

    事态发展,天珑始终藏身暗处,紧盯着盘蜒,一旦他遇危机,她立时会出手相助。然而她发觉盘蜒远比想象中悍勇机灵,他凭借才干,一点点儿增长修为,击败强敌。

    终于,几年之后,他前往冷州国,重创细脖邪龙,又再遭遇蛇帝共工。

    天珑静静听着这“蛇儿”对盘蜒一诉衷肠,这深陷情··欲中的阎王令红疫想起了自己,在嘲弄与气愤之间,天珑明白了天意。

    盘蜒心中,对蛇帝有极深的情感,那情感不至于害死他,却足以令他顿悟。

    她杀了蛇帝,将迷茫中的盘蜒推上了台阶。

    只是那还不够,盘蜒受了启发,远离了女子。他开始试图隔绝爱恨,并逐步放弃脑中其余炼魂,专注太乙幻灵之术。随着事态进展,他仍需最后一击,一场终止一切反复的剧变。

    天珑不再跟随盘蜒,她从漫长的追寻等待中,摸索出一条道理:宿命将太乙与红疫连在一块儿,太乙也必将因红疫而觉醒。她不必紧紧跟着了,太乙最终会回到她面前,然后,等待她的考验。

    天珑唤起吕流馨心底对盘蜒矢志不渝的爱,在盘蜒最低落时救了他,再令吕流馨唤醒盘蜒心中残存的、摇摆不定的、对爱恨的执着。

    随后,她手起刀落,赠予盘蜒这血淋淋的人头。

    击穿梦境,粉碎爱恨,终结这场追逐,让他与她真正的重逢。

    .....

    平静的红疫看着平静的太乙,她眸含笑意,轻启朱唇,语音动听,暗藏玄机。

    她说:“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正文 八十六 牵起情丝莫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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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问道:“你怎知这句话?阎王大人也曾遇上过山海门人么?”

    他此时语气着实平淡,并未因爱而悲,也并未因恨而怒。

    红疫道:“山海门正是我所创,其中颇多波折,太乙,你想要听听么?”

    盘蜒沉吟问道:“阎王大人如何知我本名?我二人有何恩怨?为何阎王大人对我念念不忘,一路催促?”

    红疫眼神忽然着恼起来,她道:“你不认得我?你记不得我了?我是红疫,是你将我变作聚魂山阎王的。”

    盘蜒摇头道:“恕我神志不清,不明前尘往事,我委实想不起来此节。”

    红疫叹一口气,道:“那也...也无妨,你或许发了疯,或许中了咒,总而言之,有人害你,可我如今兑现旧约,令你脱离尘缘,心无牵挂,无爱无憎,功德圆满了。”

    盘蜒朝她微微作揖,说道:“多谢阎王大人。只是那吕流馨姑娘本不该涉及此事,阎王大人所作所为,未免太过了些。”

    红疫冷冷道:“你怜惜那姑娘?”

    盘蜒道:“虽不怜惜,她终究是因我而死,我虽无德,却需为她报仇不可。”

    红疫笑了起来,心想:“不错,不错,他要为别的女人动手杀我,就像当年烧死我一样。我本在指望什么?两人携手共度余生么?好生荒谬。”

    红疫找到他,点醒他,或许只是为与他一战,再见见那奇妙的太乙功夫。

    她懒得多说,身上黑光流动,使出玄夜伏魔功,周围升起三柄白色剑芒,耀如雷霆,当年她使出此法,掌控失当,引发反噬,可如今她已能运用自如。

    她身形一晃,掌心吐力,一道黑影打向盘蜒。盘蜒竖掌一推,身前真气化作大阵,扰乱迷惑之间,将那黑影反击回去。红疫收回那黑影,双足点地,倏然踢来,身法快的似黑光暗雷,撕风裂气,直袭敌人。同时三道剑芒骤然刺来,胜似雷霆。

    盘蜒发掌按下,使出那蜃幻吞海掌,蜃龙由掌中破空而至,轰隆一声,震波传出,将红疫迫退数步。他踩着蜃龙,在空中盘旋半圈,蓦然掌力一压,只听一声震天响,惊心动魄,刹那间山碎石裂,摧枯拉朽,这安陌山已被这一掌打得矮了半截,沉入地中。

    但红疫飞身而起,依旧是小巧招式,眨眼间击出数百招,快的有如一动,若击中事物,就会爆发出巨力来,必将其摧毁,此招已将杀生剑诀与天外之剑融为一体,威力无穷。

    盘蜒仍以太乙招式化解,转动灵脉,幻象丛生,倏然间已至远处。

    红疫笑道:“躲得好,太乙之法,最擅躲避。”手稍稍一合,无数树枝宛如铁牢,将盘蜒困住,隔离脉象。那树枝瞬间生出尖刺,尖刺上真气贪婪,急于吞噬,咬向盘蜒。盘蜒又重重劈出一掌,声如龙吟,将树枝打散,他稍一停顿,又有数百红色剑芒飞来。

    盘蜒手指连点,指力变作百条黑蛇,缠住那红色剑芒,再一拧一转,连成圆圈,令众红剑自行斩刺,瞬间散去。此时,他眼前人影闪动,无数红疫杀向盘蜒,则是一门贪狼迷魂影的功夫。

    盘蜒道:“我本是迷魂阵的行家,你是来抢买卖的?”说话间,身子一转,幻灵真气化作漩涡,霎时将一众幻影弹开。那幻影上本有噬魂蚀骨的内劲,被盘蜒识破,自也沾不到他身上。

    陡然间,红疫身影乱作一团,再无章法,而体内真气化作丝线,将盘蜒前后围住,则是将玄夜伏魔功与杀生剑诀混用袭来。盘蜒施展太乙术法,意欲脱身,但立时已被红疫捉住,她喝道:“中!”扑哧一声,轩辕真气一闪,雷电穿过,盘蜒低哼,衣衫染血,身子瞬移,到了数里之外。

    本来被这白色剑芒刺中,若非真仙之体,立时烟消云散,但盘蜒只闭目顷刻,已然无碍。

    红疫跳了一步,到他身前十丈处,神色失望,道:“你这太乙真气,与以往又有何不同?而我学了其余阎王技法,得诸般神功,你已非我敌手了。你让我助你醒悟,莫非你实则仍未领会太乙真谛么?”

    又或者说,他仍心中仍留着爱与恨?

    盘蜒想了想,说道:“得蒙阎王大人引导之功,如今正要一显此术全貌,令大人品评其效。”

    红疫点了点头,果然罢手,静候盘蜒出招。

    盘蜒身子不动,瞬间发功已毕,蓦然间,红疫察觉异样,心头大骇,只见盘蜒身后走出一人来,那人一身雪衣,容貌美艳,周身水汽氤氲,超凡脱俗。

    红疫沉声道:“蛇帝共工?”

    蛇帝不答,手掌缓缓推出,瞬间地面裂开,无数水剑飞出,直取红疫,红疫使天香经功夫,身前巨木疯长,以木阻水,只听喀喀几声,树木粉碎,水剑消散。

    这功力、手法,并无虚假,正是死在红疫手上的那阎王。

    她已复生了么?盘蜒从何处找到她来?又如何能令她从聚魂山来到此地?

    红疫正在思索,不远处,一座小山般的巨怪现形,那巨怪肥腻无比,巨口宛如山洞,丑陋凶恶,令人作呕。

    这是吞山阎王。

    吞山阎王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气来,红疫使出天罡万千变功夫,身前火云翻滚,跳跃百丈,宛如城墙,与那黑气抵消。

    好个吞魂黑蛆,这吞山阎王也非虚幻。

    骤然间,无数长长的脖子如雨落下,折转追踪,不依不饶,红疫脸色一变,认出正是细脖邪龙的“刺心头蛮”,她身边白芒闪现,嗡嗡声中,将那脖子一个个粉碎,一转眼,那些脖子汇聚起来,一长脖龙首的怪物负手而立,神色空洞。

    红疫打从心底叫好,她可真没想到盘蜒有这等能耐,这三大阎王合围而前,各有神通,若在以往,红疫必难全身而退。

    红疫道:“这吞山与蛇帝功力不全,唯独这细脖邪龙完好无损。嗯,是了,你与他们相识时,他们正处于这般境况。”

    盘蜒道:“阎王大人所言不错。”

    红疫眼中闪着敬佩,绽放喜悦,她感到一番心血并未白费,她问道:“可否告知我其中道理?”

    盘蜒也不隐瞒,答道:“阎王大人,蒙你赏识,当年你说我是山海一梦,并非真实人物,这随口一言,却已道破了天机。

    世间万物皆有灵识,天脉地脉,人脉龙脉,山脉海脉,风脉火脉,交织相连,起承转折,汇聚成这乾坤日月。

    脉象中自也有灵。

    一隅山水,其脉象中有灵。这微小之灵一个个儿凝固起来,变作一个大灵,这大灵再寻其余灵识,复又增长,百个千个,千千万万,终于将这百万里天下纳于一仙灵掌控之中。

    此仙灵不醒,凡间于它而言,正在做梦。

    我以太乙之法,丈量天地,规划灵脉,遁入这庞大仙灵的梦境,我欺骗它,引诱它,迷惑它,推动它,在它梦境中制造出幻影。

    于它而言,那自是假的,但于这凡间而言,这却再真实没有。

    我记得吞山,记得蛇帝,记得细脖,记得你,记得修罗非天,记得蜃龙,记得帝江刀,记得烛龙剑....我扰动山海之梦,以我之记忆,借乾坤灵气,塑造其人来。

    山海之梦,也成了我的梦。

    他们未必是真,无法持久,但用来对付阎王大人,却也足够。”

    红疫拍手道:“你还能变出我来?”

    盘蜒道:“其中法则晦涩深奥,你活生生在我面前,故而我难以将你招出。只是其余记忆,却也不难。”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目光,于是那十二臂膀的修罗非天由虚化实,一条白龙盘旋于天。盘蜒左手持着烛龙剑,右手拿着帝江刀,四大阎王环绕在前,他目视红疫,似在等待她如何应对。

    红疫眨眨眼,为眼前景象而沉醉,她喃喃道:“山海之梦,山海之梦,太乙,你不曾让我失望。”

    盘蜒道:“若非我经历丰富,阅历渊博,遇上过这诸般奇人怪物,这招威力便大打折扣了。”

    红疫道:“既然你已执掌天地,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盘蜒道:“阎王大人乃是这梦境中的异物,故而不受仙灵掌控。”

    红疫深吸一口气,道:“好,豁出去了!”

    陡然间,她似照镜子,身子一分为二,又多处一个红疫来,她旋即再动再分,片刻间,九个斗神霍然出现。这九个斗神踏上一步,真气浩瀚,直冲牛斗,与真人别无二致,并非幻境。

    盘蜒退后两步,神色惊骇,不复镇定,他也觉不曾想红疫仍有这深藏不露、匪夷所思的手段。

    红疫叹道:“你想想,我是哪般阎王,司职哪般死者?”

    盘蜒道:“疫病死者。”

    红疫笑道:“是啊,疫病死者。这疫病有一桩坏处,便在于躯体简单,只要时候稍长,借人体血肉,急急增长,分裂无尽。耽搁片刻,便多出个一模一样的自个儿来。

    我精通血肉纵控,炼化挪移术,天罡万千变,神农天香经。以炼化挪移挪转真气,抵达将来,借那时我的真气至此时,以血肉纵控念铸造躯体,以天罡万千变赋予变化,以神农天香经赐予生机,这功夫叫做‘红疫功’,则是我纵想你此时神功,须得设法应对,从而苦练而成。”

    盘蜒道:“然则阎王大人这般逼迫自己,只怕今后十年间会饱受折磨,精力微弱了。”

    红疫笑道:“你也何尝不是如此?你这般混淆真伪,总有遭报应的时候。”

    两人默然少时,那九个红疫闪动而至,盘蜒命四大阎王迎了上去,顷刻间水火黑风,洋洋洒洒,浩荡无边,充斥天地,白龙空中吐息,攻势如潮。只一会儿功夫,这安陌山方圆数百里地,已成一片废墟,寸草不生。

    但斗神红疫功夫精巧,非庞大法术所能克制,那九个身影,各使血肉纵控念、玄夜伏魔功、虎鹤双形决,贪狼迷魂影,神农天香经、金刚不坏体、炼化挪移术、天罡万千变,杀生尸海剑,冲破天雷地火,层层堵截,虽各受伤势,却与盘蜒梦中魔神杀做一处,只一会儿功夫,便已占据上风。

    盘蜒加入战团,烛龙剑一斩,黑云笼罩,帝江刀旋劈,月光朦胧,几声轻响,与两个斗神红疫难分高下,他心中急思:“这红疫毕竟稍不及她自身,我若及时布阵,或仍有取胜之机。”

    突然间,众斗神彼此援护,抢先形成阵法,盘蜒心头一震,也立时变幻手法,妥善应对。

    双方施展浑身解数,翻翻滚滚,来来回回,天摇地动,斗了一天一夜,盘蜒多处受伤,蓦地衰弱,神智迷糊,被红疫一道电光,刺中腹部。他闷哼一声,再无能自愈身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那诸般梦影,随盘蜒落败不支,悉数隐去。

    此时,另八个红疫接连炸裂,化作肉泥,只剩下一个斗神,她健硕的身躯逐渐缩小,成了那美貌可爱的少女模样。

    天珑浑身浴血,笑得既狰狞,又秀丽,她迈着轻快步伐,跑到盘蜒跟前,手持红剑,指着盘蜒脑袋。

    她道:“我杀了你吧,盘蜒,我总觉得你死不了。没住你就能想起我来。”

    盘蜒喉咙鼓动,突然一口血向她吐去,同时拍出掌力,天珑摇了摇头,飞起一脚,将盘蜒踢得嘴唇破裂,瘫软在地。

    天珑拍拍脸,眼角流着血,像是泪一样,她哭道:“你让我忘了爱,忘了恨,可我做不到,我恨你杀我,我爱你陪伴我。”

    盘蜒勉强说道:“你....杀了我之后,好生调养身子,少说五年之内,你只是个凡人小丫头。”

    天珑擦着眼泪,嗯了一声,道:“即便不是阎王,凡间也没人胜得了我,你放心去睡吧,睡醒之后,记得回来找我。”

    但盘蜒并非阎王,死了之后,未必能活得过来。

    天珑万分不想杀他,只要盘蜒点一点头,他们两人永远在一块儿,天下还有什么能拆散他们?

    盘蜒猜到她心思,苦笑道:“你不杀我,我仍要为她报仇,此事已烙在我心底,再也抹不去了,即便我想违背,也是决计不能。”

    天珑硬起心肠,收拢凡心,最后看盘蜒一眼,雷剑刺出。

    她那一剑刺了个空。

    她不忍心,她闭上了眼,然后盘蜒便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她茫然若失,她慌乱不已,她气急败坏,她想:“我那一剑,莫说以他身子,就算是我自己,也未必能躲得了呀?我真想杀他,他怎能逃走?”

    她施展玄功,在数百里方圆内搜寻,并无盘蜒踪迹,更无幻灵法术迹象。

    他去了哪儿?他去了哪儿?我....我....这是在做梦么?

    啊,梦!没错,是梦!

    他扰乱了山海的梦,被山海察觉,故而不容他再捣乱。

    他被逐出去了。

    那安陌山的寨主说过,这林子里满是异变,吞人的鬼洞,那鬼洞是什么?没准...没准是通往....某处的,不停挪动的天门。

    盘蜒惊扰了世道,罪不容恕,他被那沉睡的仙灵赶走,由那鬼洞,飞离了这里。

    他还这里么?在千里之外,天涯海角之处?

    不,天珑想的明白。他或许与那蚩尤一样,不在聚魂山,不在轮回海,更不在这世间。

    他去了那儿么?

    天珑想着想着,傻傻的笑了起来。

    她找了很多很多年,她实在不想再找了。

    她很累很累,也许....正该好好歇歇啦。

    想到此处,她仰躺在地,在这万物灭绝的废墟中,呼呼入睡,遁入梦乡。

    ————

    本卷完
正文 三 王侯公子甘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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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外头,小默雪抛着金条,笑道:“我就说好心有好报,平白无故,发一笔小财。这下我可去镇上买些糖果啦。”

    盘蜒笑道:“你有这金条,莫说糖果,就算糖山糖海也买的下来。只是若这般招摇,定会惹人嫉恨。”

    小默雪奇道:“怎会有人嫉恨?这金条是那位石楠教主赏给我的,与旁人压根儿无关哪?”

    盘蜒心想:“这姑娘心地纯良至极,可谓一尘不染,却不知世道险恶。”问道:“恩公姑娘,你父母呢?”

    小默雪叹气道:“你别叫我恩公啦,我....爹爹妈妈抛下我与姐姐,不知去哪儿,我从未见过他们。”

    盘蜒问道:“那你与道儿姑娘相依为命了?又是何人抚养你长大?”

    小默雪如实道:“是巫师奶奶,凤依族人每年外出朝圣者不少,一去之后,多半难以返回,寨中孤儿极多,统统由巫师奶奶教导。若学问好的男孩,将来成为学者、勇士。若女孩儿积累功绩,可成侍女、巫女。”说罢眼神闪闪发光,憧憬之情,跃然脸上。

    盘蜒道:“你想成为侍女、巫女么?”

    小默雪连连点头道:“想,怎么不想?我不愿嫁人,若能当上巫女,今后便可一直侍奉山中鬼灵啦。而且我这般丑怪模样,也没人要我....”

    盘蜒摇头道:“你哪里丑怪,分明好看的很。”他语气慈祥,并无其余心思,像是祖父安慰孙女一般。

    小默雪也不难过,指了指脸上那螺旋疤痕,道:“我记得小时候,这...疤不过是绿豆大小,眼下已有巴掌大啦,再过不久,我整张脸被黑斑遮住,唉,甭提多难看了。”

    盘蜒看了一会儿,称赞道:“这纹路整齐有序,暗藏奥秘,让人一见之下,莫名间心生敬意,便是天下最好的画师,怕也做不出这一张画来。这花纹唯有你脸上有,世上独一无二,怎算难看?依我之见,就算有人美貌胜过你,一遇上你这花纹,也非甘拜下风,心悦诚服不可。”

    小默雪被他一说,信以为真,喜道:“真的?真有这般...这般好处!”

    盘蜒道:“当然,我煞气书生何等人物,怎会说谎?大伙儿羡慕你这花纹,自然说不出好话来,那些人心肠太坏,你莫放在心上。”

    小默雪愣了片刻,道:“唉,只可惜....你说好看,他却更喜欢姐姐。我如像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没准他会多看我几眼。”

    她话音刚落,登时涨红了脸,道:“我....随口乱说,你....莫当真,更别对姐姐说...”她救盘蜒、照顾盘蜒时,只是好心发作,有心行善,故而对盘蜒体贴关怀,然而此时与盘蜒谈天说地,东游西走,蒙盘蜒劝解,心中喜慰,已将盘蜒视作好友,一时没留神,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盘蜒朗声笑道:“你说的那个‘他’是谁?莫非是你姐姐情郎?”

    小默雪捂住耳朵,装傻片刻,见盘蜒目光好奇,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声道:“你不许...不许笑我痴心妄想。那人....那人是姐姐的....好朋友,听说是个蒙古贵族,叫做阳问天。他厌烦了京城,又出生在滇地,特意来这儿住下。他武功又高,人又好看,最知书达理,而且很是豪爽,大伙儿都很喜欢他...”于是滔滔不绝,说起这阳问天的事迹。

    盘蜒见她说起此人举动,眼中闪烁着欢喜的光芒,真如数家珍一般,提及道儿与此人亲密,也无一丝嫉妒,反而由衷为两人高兴。盘蜒怀疑起来,心想:“所谓人心叵测,鬼蜮丛生,这小姑娘心中岂能半点没有瑕疵?莫非她是假装如此?”但运幻灵真气一探,全无作伪之嫌,不禁暗恨自己肮脏。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绕城寨而行,盘蜒一抬头,见远处一座高山,孤立于树海之上,甚是美观壮丽,此山形态极为匀称,宛如倒扇立锥,鬼斧神工。盘蜒环视城寨,也是正对此山,以此山为轴,可见对此山何等崇敬。

    盘蜒脑中涌起记忆来,指着那山说道:“抑天山?”

    小默雪奇道:“你怎地知道?它确叫抑天山,是我凤依族世世代代守护的神山。”

    盘蜒笑道:“你们怎能守着山?这山如此广大巍峨,是山守着你们吧。”

    小默雪道:“这山中有鬼灵族,是山的精灵,咱们守护的并非是山,而是鬼灵族的族人呢。咱们凤依族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全是鬼灵所赐,所以每月巫师奶奶会率领巫女,带上粮食、织物,上山向鬼灵族供奉。”

    盘蜒道:“世上真有鬼灵族么?”见小默雪气鼓鼓的望着他,又笑道:“我并非不信,而是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正说话间,忽然有十来个青年人从屋后跑出,哗啦啦几声,将小默雪与盘蜒团团围住。那谷蓝跳了出来,满脸坏笑,说道:“丑丫头,剥皮鬼,你俩可要我好生出丑。”

    小默雪害怕起来,可仍挺身而出,道:“谷蓝哥哥,你要怎样?”

    谷蓝伸出手道:“将黄金拿来!我便饶了你,不揍你与这剥皮鬼。”

    小默雪心想:“若吴奇先生再稍稍受伤,只怕真要死了。我一个人,决计胜不过这许多人,就算能赢,我也绝不动手。”于是将那黄金抛了出去,道:“就这样吧,你莫再扰咱们啦。”

    谷蓝接过金条,打了个呵欠,笑道:“丑丫头,你心肠好得很哪,对这没皮的丑八怪也这般友善。”

    小默雪扬眉道:“我待吴奇先生好不好,与你并无关联,你带金条去吧,还不快些走了?”

    谷蓝尖声怪笑起来,他身后众随从虽不知他因何发笑,也纷纷效法。

    谷蓝指了指那大楚,说道:“那你不如发发善心,我这兄弟大楚人长得丑笨,将来只怕没女人瞧得上他,我答应他,让你今天便做他老婆。你俩都又丑又蠢,岂不般配至极?”说罢众青年又一通鬼哭狼嚎般的大笑。

    小默雪气的发抖,想要动手击退众人,但一来她太过温和,二来着实怕害了盘蜒,纵然恼恨,却僵在原地。

    盘蜒倏然一动,啪啪两声,那谷蓝笑声戛然而止,又立刻转为凄惨痛呼,他怒道:“你....你敢打我耳光?”又觉手中空空,再喊:“你金条...你把金条...”

    盘蜒将金条抛还给小默雪,道:“小混球,你刚刚那番话,若传到你爷爷耳中,我纵然当场杀了你,也是你自寻死路,且死后名头脏烂,遗臭万年。江湖之上,这等欺凌弱女的言行,定引来江湖好汉群起围攻。”他虽只醒来了一天,却已瞧出这凤依族乃是江湖一脉,诸般江湖规矩,这寨子也定当遵从不可。

    谷蓝喝道:“好,那我便宰了你,那几句话,我爷爷又岂能知道?”众爪牙听他号令,跑上几步,将盘蜒、小默雪团团围住。

    小默雪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忽然间,她眼前一闪,一花花绿绿的影子跃入人群,出掌一推,那谷蓝闷哼一声,跌出老远,口吐白沫,已然昏厥。

    来者道:“咦,老弟,你怎还留得性命,真是王八活千年么?”说罢一转身,轻飘飘的拍出数掌,左掌如火,右掌如水,一边炽热,一边冰冷,那十多个少年受他掌力侵袭,有的大声喊热,滚倒在地,有的身躯僵硬,头晕眼花。

    那大楚猛喝道:“臭小子,你敢伤谷蓝大哥?”举起大拳头,朝来者打去,此人气力极大,内力也足,这一拳当有数百斤的力道。

    来者在大楚脚下一绊,砰地一声,大楚一头栽倒,摔得头破血流,哇哇大叫,正要抽出腰间匕首,来者手掌一振,已多处一柄红剑,一柄蓝剑,光芒划过,铛地一声,将身边十多人匕首斩断。

    众青年魂飞魄散,喊道:“是阳问天!小鞑子!”

    只见来者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秀美,玉面红唇,黑发如水般垂在脸颊两旁,看似柔弱,却有一股英勇刚强之威。

    他听到“鞑子”二字,神色惊怒,道:“我是汉人!”拍出劈空掌力,砰砰两声,将两人打的昏迷不醒。众人一见他隔空伤人,宛如鬼魅一般,这手神功耸人听闻,更吓得屁滚尿流,顷刻间扶扶扛扛,走的一干二净。

    小默雪眼神发光,身子发颤,又是娇羞,又是胆怯,又是发热,又是生寒,见那阳问天走近,结结巴巴的说:“阳...阳....小王爷,你好。”

    阳问天尚未答话,一旁飘来另一少女,正是默雪的姐姐道儿,她笑道:“你怕什么,问天他又不会吃了你。”看了盘蜒一眼,奇道:“吴奇先生,你好的真快,怎地能下地走路,还能动手打人?”

    盘蜒拱手道:“有劳姑娘挂怀,在下创伤太大,正得出来走走,照照日头。”

    阳问天身份虽高,武功虽强,却甚是谦逊,朝盘蜒躬身抱拳,两人依江湖规矩见过,阳问天道:“前辈,刚刚你不顾伤重,仗义出手,将那谷蓝好生整治,叫人看在眼里,万分解气。在下瞧他们欺人太甚,强替前辈出头,扰了前辈兴致,心里着实不安。”
正文 四 认贼作父不白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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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平静说道:“小王爷一身功夫,甚是了得,在下钦佩的紧。”

    阳问天见这“吴奇”虽缠满白布,样貌滑稽可怕,可见了自己,不惊不乍,不喜不怒,这却是破天荒头一遭了。他是元朝一位公主之子,亦是当今元帝兄弟,官居高位,又是亲王,加上人品俊雅,武功极高,生人头一回见他,要么惊讶他身手,要么奉承他地位,至于神魂颠倒,一见倾心者,更是屡见不鲜,哪有这半残者如此淡定?

    他不以为忤,反以为奇,笑道:“我已听道儿姑娘说起前辈遭遇,心里挺不好受。不曾想前辈修为深厚,竟已能行走自如了?”

    盘蜒道:“那是小默雪姑娘救治有方。”

    小默雪忙道:“不是我,不是我,真是吴奇先生身子健壮,我从未见过。”

    盘蜒微笑道:“我叫吴奇,岂能不稀奇古怪,异于常人?”另三人大笑起来,阳问天请盘蜒来到寨中酒楼,走入包厢,命厨子整治酒菜。这凤依族纵然排外,但阳问天花钱有如流水,待人亲善,人人对他都敬重万分。

    盘蜒见道儿姑娘与阳问天眉来眼去,欢笑无忌,举止甚是亲昵,问道:“小王爷与道儿姑娘交情好得很哪。”

    两人脸上一红,道儿说:“你与我妹妹交情也不差。”

    盘蜒道:“小默雪姑娘是在下救命恩人,在下岂能不追随于她?”

    小默雪道:“哪里,哪里,我....不用先生追随,只是先生伤重未愈,我总得照看着些。”

    道儿朝阳问天眨眨眼,道:“小王爷对我也有救命恩情,照咱们族中规矩....”说到一半,脸色更红,却鼓足勇气道:“...我已算是他的人了。”

    阳问天忙道:“姑娘言重了,我何以敢当?只求姑娘视我为好友,我已感激不尽。”

    盘蜒问道:“听闻道儿姑娘经历奇异,死里逃生,与在下颇有相似之处,这其中故事,在下可否有幸聆听?”

    道儿又朝阳问天看了一眼,阳问天奇道:“姑娘为何事事问我?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道儿轻笑一声,点头道:“好,说给你听也无妨。”拍了拍自个儿脸颊,道:“我脸上原也与妹妹一样,有这螺旋纹路,同村姑娘,谁也不及我美貌,可偏偏有此斑,哼,惹他们好生嘲弄。这群白痴蠢货,混账东西!”说着说着,竟痛骂起来。这道儿虽与小默雪是同胞姐妹,可性烈如火,与小默雪截然不同。

    阳问天劝道:“你莫生气,吴奇先生正听着呢。”

    道儿静了静,又道:“我心想:‘有这花斑,要成亲是万万不成了。’我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侍女、巫女,便学些打猎、捕兽的武艺也好。将来靠双手养活我与妹妹,谁也甭来啰嗦。练了几年,村里年轻一辈中,谁的武艺也及不上我一半。就算上村里成名勇士,除了那几个神山守卫,我敌不过之外,其余人我谁也不怕。”

    阳问天嘻嘻笑道:“你这般逞强蛮横,将来谁做你丈夫,那可倒了大霉。”

    道儿啐道:“除非我丈夫武功比我高,否则我怎会看得上他?”两人相视而笑,道儿眼中情丝扰动。

    盘蜒又问道:“都说‘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姑娘这般好斗,可是因此遇险了?”

    道儿点头道:“先生说的好准。那天我在前夜山上追踪一大野猪时,遇上一凶残狂暴,手段狠毒的疯子,我敌不过他,中他一刀,从山坡上滚落下去,等大伙儿找到我时,我已然断气了。”

    小默雪想起此事,不禁哭了起来,道:“姐姐,当时我心都碎了。你下回别再独自乱跑了,成么?”

    道儿笑道:“胆小鬼,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说笑几句,将小默雪劝得破涕而笑,才道:“当时大伙儿说我中了邪,虽身有刀伤,可却并不致命,别处更无其余伤势。就算滚下山时脑袋受撞,可别无淤青,也不该死啊?大伙儿猜测不透,依照习俗,将我埋在杜若树下,小默雪这傻丫头,不吃不喝的,守了我三天三夜,这才被人拉走。”

    盘蜒道:“默雪姑娘善良至极,连我这素味平生之人,都善待有加,何况是相亲相爱的姐姐?”

    小默雪得旁人称赞,见阳问天投来赞许目光,羞得低下头去。

    道儿叹道:“到第四天晚些时候,这位...小王爷路过那杜若树,见树下有墓碑,这人胆大包天,竟在黑灯瞎火时于墓碑旁坐下,瞧我墓碑上文字。就在那时,我低哼几下,爬了出来,可把他吓得魂都没了。”

    阳问天道:“我是见突然天降美女,喜出望外,这才魂不附体。”

    道儿抿嘴一笑,道:“你总有俏皮话说。”又道:“我当时虽转醒,但虚弱至极,人模鬼样,哪里称得上美貌?若换做旁人,身怀武功,非将我当僵尸杀了不可,然则这小王爷呀....真是....混球,他将我制住,竟...竟与我亲嘴儿...哼,你不是胆大包天,你是色胆包天啦。”

    阳问天申辩道:“我听师父说过这等死人还阳之事,那人实则并非真死,不过是假死罢了,需得由男子嘴对嘴吹入阳气,方可救人。莫说姑娘花容月貌,就算....就算....”

    盘蜒道:“就算是我这等没脸没皮之人,小王爷也照救不误?”

    阳问天倒也实诚,苦苦挠头道:“这恐怕...恐怕....大有难处。”

    道儿再说:“他吹了几口气,我心肺间暖洋洋的,睡了过去。他照顾我至晨间,我气血复原如初,连脸上疤痕也就此消了。”

    小默雪神色向往,道:“没准....我这么死上一回,活转过来,也能....“

    道儿花容变色,道:“胡说,人死之后,哪有这般容易复生?我是运气太好,机缘太巧,死因莫名其妙,更无外伤,这才侥幸复生,你这傻丫头如此娇嫩脆弱,不许给我胡来!”

    小默雪甚是听话,连忙答应一声。

    道儿又说:“你若怕自个儿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我嫁给小王爷之后,让他也把你娶了,咱们不分彼此,友爱如初,连丈夫都是同一个人。”

    小默雪惊羞无比,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阳问天惨叫道:“这...这如何使得?”

    道儿瞪他一眼,道:“你敢嫌弃我妹妹?你若不答应,我也不同你好了。“

    阳问天低低说道:“不好便不好吧....师父说要我守着纯阳身子,不到三十,不可破功...”

    道儿又惊又急,饶是她性情刚强,也不禁迸出泪花,一把拉住阳问天耳朵,道:“你....你说什么?你这负心郎,你答应要我的。”

    阳问天龇牙咧嘴,陪笑道:“我....愿将姑娘视作红颜知己,可....可娶亲之事....颇为艰难,我娘亲未必...”

    道儿怒道:“你娘亲如若反对,敢与我比划比划么?我若输了,把脑袋割下给你,她若输了,便答应我俩婚事!”

    阳问天道:“这如何使得?我娘不是舞刀弄剑之人。况且我如何能让你死去?”

    道儿气的发抖,拔出刀来,就要动手,阳问天神色紧张,眼望窗口,随时跳窗逃脱,谁知道儿“哇”地一声,将刀抛出,随即伏在桌上嚎啕大哭。小默雪忙抱住姐姐,不停安慰。

    阳问天甚是歉疚,又朝盘蜒道:“前辈,咱们吵闹,让你见笑了。”

    盘蜒笑道:“男女之情,不可强求。小王爷并非薄情寡义之人,思虑周到,不随口敷衍,乃是正人君子的言行。若当面允诺,谋一时之欢,亲数月芳泽,其后狠心背弃,那才令人心寒。”

    道儿抬头泣道:“他...他一见面便亲我,还算...什么正人君子?”

    盘蜒道:“在下听闻,这世上有一门纯阳童子功,若功力深厚,阳气充足,可以气血救人。莫非小王爷练得便是这门功夫?”

    阳问天微觉尴尬,苦笑道:“前辈真是渊博,不错,在下虽言行荒诞,可这色戒却不敢破。”

    小默雪看看阳问天,目光好奇,不明两人说些什么。

    盘蜒道:“你是元人贵族,久居皇宫内院,竟能抵受住重重诱·惑,也当真不易。”

    阳问天变了脸色,不快道:“师父常说,家父生前乃是堂堂正正的汉人,生性高洁,为国为民,我纵然庸庸碌碌,岂能耽于这花红柳绿之乐?”

    盘蜒奇道:“小王爷身世倒也奇特,不知令尊名号?你那传童子功的师父又是何人?”

    阳问天犹豫片刻,昂然道:“家父本名阳离,自号九婴,乃是昔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莲教教主。”

    盘蜒道:“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阳问天常听人骂其父“认贼作父、汉奸走狗”,每每入耳,非与人大打出手,见红出血不可。此刻见盘蜒神情平和,似没怎么听说过“九婴”,反而放心下来。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那师父,更是....古怪,他只在梦中传我功夫,从不与我见面。他叫做苍鹰,乃是二十多年前,威震江湖的一位大侠。”

    盘蜒咧嘴笑了起来,道:“原来是他,无怪乎小王爷武功这等出众,也无怪乎小王爷看似放荡,实则端正,油腔滑调,心怀悲愤,可谓亦庄亦谐了。”
正文 七 湖水清澈候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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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阳、宋两人只感身上冷热失调,痛苦不已,若非河水灌入口鼻,连脑子都烧得糊了。水流湍急,汹涌前行,三人从瀑布上飞跃而下,扑通一声,摔入一泉湖水中。

    阳问天呛几口水,被盘蜒抬起,他问道:“我...中毒了么?”

    盘蜒道:“中毒不浅,好在阁下内力不差。”将他摁入水中,浸泡良久,阳问天脸色惨白,但心肺间不适渐渐退去。那宋远桥也受一番折腾,抬头时精神困顿,却暂无性命之忧。

    突然间,身后又“哗啦”一声,盘蜒见小默雪与道儿浮出水面,小默雪沉浮几下,被盘蜒拽起,她神情惶急,道:“姐姐...姐姐也不好过。”

    盘蜒道:“她功力不及这道士王爷,受害更深。”见道儿眼睛通红,鼻梁上丝丝火光,将她皮肤照得宛如透明。他拍出阴寒内劲,钻入道儿云门穴,却觉她体内一下子生出自愈之力,浑厚精纯,甚是惊人,正是阿道魂魄守着她。

    小默雪四下张望,“啊”地一声,道:“咱们....咱们快爬回山去,这里....是抑天山入口,莫要惊扰了鬼灵。”

    盘蜒笑道:“咱们杀了那些鬼灵疯子,早闯下大祸,眼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五人游上岸,受伤三人仍虚弱无力,小默雪问道:“他们怎么了?可是打斗时....受害的?”

    盘蜒道:“那些鬼灵疯子,死后灵魂出窍,钻人心脑,正是一门棘手的邪法。若阳问天、宋远桥二人取胜之后,立即罢手静养,当可抵挡。可既然不听劝告,那可是自讨苦吃了,哈哈,哈哈。”笑声颇为冷淡。

    小默雪又问道:“那我姐姐呢?先生与我为何无事?”

    盘蜒想了想,道:“鄙人心思七窍八门,太过机灵,这些鬼灵奈何不了我。而你这丫头小傻瓜一个,或许他们也懒得害你。”

    小默雪拍拍胸脯,吐吐舌头,道:“原来真是傻人有傻福。”看看另三人,深感担忧,道:“他们....为何仍未好转?先生,你能救他们么?”

    盘蜒皱皱眉头,只得说道:“恩公之命,鄙人不敢违抗。只是鄙人眼下身子不便,爱莫能助。”这小默雪既然有求于他,盘蜒非答应不可,然则阳、宋二人与山海门渊源极深,道儿体内的阿道又深恨盘蜒,盘蜒终究会救他们性命,却也不急于一时。

    小默雪惊呼道:“是啊,你....你这伤怎能碰水?快.....快....回寨子换布,不然....”她只道盘蜒疼痛万分,伤势岌岌可危,急的眼泪闪闪,手足无措。

    盘蜒忙道:“鄙人服了武当妙药,当下半点不疼,这药好生珍贵,只怕能起死回生了。”

    小默雪喜道:“真的?这可太好了。”

    正说话间,池水汨汨作响,有人从水中升起。借着月光,盘蜒看清来者十人,双目蔚蓝,身子苍白,有零星鱼鳞,仿佛穿着轻甲一般,而手足上则有蹼,似人非人,吐息之间,灵气环绕。

    小默雪急忙一扯盘蜒,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跪下,道:“湖水鬼灵神,我是凤依族小默雪,咱们无意中落水,还请网开一面。”盘蜒稍稍一动,并未依从。

    那些鬼灵中走出一青年,容貌俊朗,英秀过人,神态隐然间显露高贵气度,宛如王公贵族一般,他指着阳问天等问道:“你们杀了患病者?”

    小默雪道:“是....是....咱们被逼无奈,只得....只得反抗,不料....”

    众鬼灵族神色恼怒,纷纷喊道:“我等已传旨意,尔等凡人,为何不遵?”“患病者尚可有救,如今死去,需得一命偿一命!”“凡人性命,焉能与我鬼灵相比?需得去凤依族中讨回公道!”

    那青年神情不善,道:“将他们全都杀了!”

    四个鱼鳞人围了过来,盘蜒目光转动,眼神平静,却令那四人心生寒意,暗想:“这...这缠布怪人是什么来头?似极不好惹一般。”有一人甚是悍勇,急急一蹿,手中三叉戟刺向盘蜒要害。盘蜒伸手捏住那人手腕,极为精准。众鱼鳞人哼哼冷笑,神情狂妄自信。

    这鱼鳞人身上天生有鳞甲,又滑腻,又坚韧,足以割伤敌人肌肤,谁知盘蜒运劲巧妙,毫发无伤,将那鱼鳞人高高举起,反扔回湖水中。那鱼鳞人在水中一弹,痛的大叫起来,喊道:“这人...这人内力好冷!这水....要人命了。”

    为首青年冷冷说道:“你这凶手练得是阴寒内力么?”

    盘蜒翻起手掌,掌中霜雾翻腾,说道:“诸位久居水下,体格阴冷,这寒冰掌用来对付诸位,雪上加霜,倒也正好。”

    那青年道:“好,我白铠来领教领教!”倏然一动,手中长枪扫向盘蜒,招式潇洒,动作快捷,果然有王者之风。盘蜒一伸手,抓住长枪杆,那白铠催动内力,枪头急转,宛如钻头,欲甩脱盘蜒手掌。盘蜒察觉这白铠内力殊为奇特,在阴力中蕴含阳力,后者蠢蠢欲动,忽隐忽现,竟是一门潜力极大的法诀。

    他略一沉思,将那长枪荡开,白铠退后半步,枪尖聚气,陡然暴喝一声,一枪风驰电掣般刺出。这一招叫做“白刃皑皑”,为白铠引以为傲、多年钻研的绝技,刺出时,枪头爆发疾风,宛若无形箭矢,直取敌手,往往能刺穿敌人身躯,连伤背后两、三人,端的是凶悍绝伦,气势如虹。

    他发招之时,盘蜒脚下一踩,将先前掉落的三叉戟捡起,单手圈转,迎了上去,嗤嗤轻响,竟将这白刃皑皑悉数化解。白铠大吃一惊,不料敌人内力这般深厚,眉头竖起,一时茫然,不知敌人是何来头,更不知该如何取胜。

    盘蜒道:“这位小山神,你这身武艺,也算难得,但要胜过我煞气书生,仍是天差地远,你若不想闹得灰头土脸,缺胳膊少腿的回去,便乖乖自己撤走为妙。”他要诛灭眼前众人,全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显露身手。

    白铠怒道:“我鬼灵族焉有退缩的时候?”

    正争执时,宋远桥大声呼喊,眼睛光芒如火,手臂挥舞,好似发狂一般。众鬼灵一见,神色惊恐,喊道:“他....他要发病变疯了!”

    白铠哈哈大笑,语气残忍,道:“这火纹疯病一旦发作,不得我鬼灵族救治,此生难以复原,老家伙,你再不出手制他,那小丫头可死到临头了。”

    宋远桥暴喝一声,朝小默雪扑去,盘蜒正想挡住他,谁知小默雪反迎上前,急道:“宋大哥,是我!你快醒醒!”

    白铠嘲弄道:“又有何用...?”话音未落,登时目瞪口呆:宋远桥摇晃两下,眼中光芒消退,跪倒在小默雪面前。

    其余鱼鳞人见此变化,也各个儿傻了眼,脑袋茫然转动,互相间眼色询问,惊讶至极。

    盘蜒一拍小默雪,奇道:“恩公丫头,你怎地降服他的?”

    小默雪自个儿也莫名其妙,侧脑袋想了想,道:“我...我好像见到他...体内魂魄向我咬来,谁知到了半路,自个儿缩了回去。”

    盘蜒指了指她脸颊上螺纹,斟酌道:“莫非这螺纹可以驱邪么?”

    白铠迟疑许久,咣当一声,抛下兵刃,拍拍浑身,示意未藏暗器,走近小默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触她脸颊,凝视她那螺纹。

    盘蜒漠然盯着白铠,知他并无恶意,小默雪甚是害怕,但想起盘蜒在她身后,登时安心了不少。

    白铠喃喃道:“天灵者,她是天灵者?”其余鱼鳞人面露喜色,嚷道:“她真是天灵者?”

    白铠冲动之下,也向小默雪跪拜,谁知跪到一半,身子急忙弹起,摇头道:“不,不,尚需....各位元老裁决。”

    小默雪奇道:“什么裁决?”

    白铠眼中满是期盼之情,柔声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盘蜒沉声道:“她曾说过自己叫小默雪,你们不长耳朵么?”

    小默雪忙道:“吴奇先生别这么说。”又对白铠道:“我....我叫默雪。”

    白铠道:“默雪姑娘,还请随我回我等鬼灵水寨一趟,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加害姑娘,姑娘这些同伴,我等也定竭力救治。”

    盘蜒道:“明人不做暗事,小山神说我恩公丫头是‘天灵者’,又是何意?这事极容易说明,为何要带她回寨?”

    小默雪连连点头,道:“是,吴奇先生说的不错。”

    白铠态度急转,竟变得极为诚恳,半点不敢得罪,道:“我眼下难以断定,故而需带姑娘面见元老,以做测估。”顿了顿,又道:“姑娘,你若随咱们回去,非但诸位擅闯禁地之罪一笔勾销,更保住这两位兄弟,一位姑娘的性命。”

    小默雪咬咬牙,道:“好,我随你们去。”

    盘蜒叹一口气,道:“我也随恩公丫头同行,诸位鬼灵凶悍,我着实放心不下。”

    白铠笑道:“我等焉有丝毫加害之心?咱们鬼灵族自古以来,言出必践,绝无反覆。”

    他挥挥手,身边一鱼鳞人取出数块面布,交给盘蜒、小默雪,又罩在宋远桥、阳问天、道儿脸上,说道:“此物可使诸位在水中呼吸无碍。”说罢当先跃入湖中。
正文 八 龙宫鱼庙水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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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小默雪照此人之言,潜入湖水,果然呼吸无碍,其余鱼鳞人照看阳、宋、道三人,紧跟而来。

    湖中清澈,景物一览无遗,只见水草摇晃,鱼群游移,珊瑚、彩石,不计其数。而水中广大,游了一会儿,已不知方位,更不知前方还有多远。

    盘蜒心想:“再往前行,只怕要游到海里去了。想不到这俗世间竟有这等奇景,神异之处,不逊于万仙神山。”小默雪更是东张西望,眼神好奇至极。

    不久一股乱流推动,众人游速倍增,急往前去,然则队形紧密,不曾纷乱,仿佛乘坐马车一般,再过一个时辰,前方有海底礁石,极为庞大,难测深浅,进入礁石,水流向上推举,众人上岸。

    小默雪朝后瞧,巨山环绕,雾气茫茫,往前看,一圈湖水,湖水中央有一陆地,陆上有一城寨,横卧百余里地,城墙坚挺,更似堤坝,塔楼如林,精致美观,此时已至天明,阳光照耀下,甚是光辉神圣。

    小默雪“啊”地一声,激动的直哆嗦,道:“这是....抑天山里头了?”

    白铠笑道:“抑天山高千丈,悬崖陡峭,烟雾遮目,从无人能攀上,咱们鬼灵族居于这环山寨里,自然谁也猜想不透,找寻不得。”

    盘蜒道:“既然藏得如此隐秘,又何必划定广大界限,不让外人临近百里之内?鬼灵族此举既霸道,又胆怯,固步自封,却洋洋自得,这才真是可笑。”

    众鬼灵族人皆面有怒色,白铠辩解道:“咱们守护秘密极为要紧,绝不容半点疏忽。”

    岸边有大船,载着众人去向城寨,比游水省力许多,到城寨前,有人喊道:“白铠殿下,你回来了?”

    小默雪吃了一惊,道:“你.....你是鬼灵族的....”

    白铠温和一笑,道:“我是元老首领之子,却也没甚么了不起的。”

    开城门入寨,又走入城堡,白铠安置盘蜒、小默雪在屋中住下休息,衣食器具,极为周到。又将阳问天等人带去救治。

    小默雪低声问道:“吴奇先生,他们....不会害姐姐、小王爷、宋道长么?”

    盘蜒道:“傻孩子,既来之,则安之,你累了半夜,快睡一会儿吧。”

    小默雪早感疲倦,支持不住,又对盘蜒放心得很,一闭眼,顿时睡去。盘蜒走到屋外,在门前闭目养神,小心守护。

    她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期间有数人探头探脑,神色好奇,当是听到传闻而来,却又战战兢兢,被盘蜒一瞪就走。

    小默雪转醒后,推门出来,见盘蜒在外,脸上一红,轻声道:“吴奇先生,你....你何必...”

    盘蜒道:“这外头宽敞阴凉的很,比里头舒服多了。”

    小默雪皱眉道:“我想见姐姐,还有...小王爷...不如咱们各处找找?”

    盘蜒见无人搭理自己,点头道:“他们放任咱们,咱们自可随意。”两人遂沿殿中长廊缓缓走动,途中守卫遇上二人,有的紧张,有的着恼,却没人上来质问。

    小默雪抬头四顾,眼睛闪闪发光,赞叹道:“这岛上宫殿,只怕比元人大都的皇宫都漂亮啦,咱们能来此处,真如做梦一般,嗯,真不愧是崇高至上的鬼灵神人。”

    盘蜒道:“恩公丫头,此言差矣。这些鬼灵族只不过数目稀少,凡间罕见,实则七情六欲,与凡人并无不同,这宫中看似美观,多半也是藏污纳垢之地。”鬼灵族在这世道上只怕绝无仅有,然则在万仙世上,也不过是北妖中寻常一族罢了。

    小默雪惊讶道:“你怎地这么说?”双手合十,祷告一番,道:“山间神灵,莫生吴奇先生的气。”

    盘蜒微笑道:“恩公丫头,我先前所言,确实不当。”

    小默雪笑道:“是啊,鬼灵族是山神,怎会有肮脏心思....”

    盘蜒道:“但凡越高高在上之人,心肠之狠毒,越是匪夷所思,咱们既然来了,还是多防着些。”

    小默雪轻嗔薄怒,嘟嘴道:“你又乱说,我不理你啦。”说罢扭过身去。

    盘蜒哈哈一笑,朝她作揖赔罪,小默雪立时回嗔作喜。她细看盘蜒脸上药布,神色困惑,道:“吴奇先生,你又是入水,又是打斗,为何皮肤不再出血了?莫非...莫非痊愈了么?”

    盘蜒摇头道:“哪有这般快?”

    小默雪左瞧右瞧,好奇问道:“先生,你今年多大了?之前容貌到底怎样?”她听盘蜒言行举止,不知不觉已对他极为钦佩,将他想象成一慈眉善目的老头。她不曾见过有人被剥去脸皮后能够复原,心里又替他深感难受。

    盘蜒随口道:“咱们走江湖的,性命都在老天爷手里,我早忘了年岁。至于相貌么?我以往又老又丑,眼下更是不提了。”

    小默雪垂着眼,柔声道:“先生,你能留得性命,已是山神保佑啦,应当高兴才是,我听他人说,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英雄好汉,本事高强,容貌如何,也不打紧。你又这般了得,不必...为此....为此难过。”

    盘蜒道:“你这话大有道理,半点不错,被你一劝,我又怎会难过了?”

    小默雪道:“我听宋道长说,害你的人叫‘明思奇’,这人很厉害么?你这身本领都敌不过他?他又为何要伤你?”

    盘蜒心想:“倒也不能冤枉这明思奇。”于是苦笑道:“我不认得那伤我之人,未必真是明思奇。不过这明思奇在左近逗留,平素坏事做多了,自然惹人猜疑。我记得....记得二十多年前,这明思奇在江湖上大大有名,算是顶尖的高手。如今他年纪大了,武功更为精纯,武林中,或没几个人能胜得了他。”

    小默雪拍拍脑袋,愁苦道:“唉,这人收了阿图歌做徒弟,再过几天,阿图歌要争夺咱们族长,若这明思奇要发难,不知神山守卫能不能制得住此人?”

    盘蜒问道:“你们寨中争族长时,全仗比武分出胜负么?”

    小默雪道:“每隔十年,老族长与各位争夺者,选出勇士,代替自己与旁人交战,若能取胜,便成了新族长。本来嘛,村子里的高手,以三个神山守卫最厉害,却都与族长爷爷交好,因此谁也争不过他。眼下这明思奇要出手,那可就难说的很。”

    盘蜒说道:“这明思奇又非凤依族的人?怎能擅自出场比武?照此说来,那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打拳揍人?”

    小默雪笑道:“阿猫阿狗来也没用,神山守卫每一个都很高明。阿图歌当年争夺族长败北,谁也没想到他能找到这样的靠山。不过他招外族人替他卖命,族长爷爷可以多打少,求三大守卫一齐出手,那样多半能赢。”

    盘蜒盯着她瞧,问道:“恩公丫头,你要不要当上族长?你要是想,我替你上场打架如何?”他生平助人平步青云,节节高攀,已有好几次了,遇上这等境况,又想依样而为,也算报了恩德。

    小默雪轻拍他一下,啐道:“你别吓我啦,族中女子,只能当巫女,巫师,当不了族长。而且你被明思奇伤成这样,我又怎忍心害你?”

    盘蜒“嗯”了一声,又道:“你若想当那巫师,又有何难?告诉我规矩,我替你想法子。”

    小默雪道:“巫师奶奶吗?咱们凤依族女人,需得守身如玉,一直到五十岁,算是受山神祝福,她若又功德出众,就能当上巫师啦。”

    盘蜒咋舌道:“怎地这等苛刻?当上巫师之人,定然都是无人要的丑老太婆。”

    小默雪格格娇笑道:“乱讲,巫师奶奶一点不丑。”

    盘蜒道:“那她定....”他本想说那巫师背地里偷人,可又不愿惹小默雪生气,染黑她纯洁心思,当即住嘴。

    两人边说边走,绕了半圈,这宫殿才走了小半。这时,有守卫找到他俩,道:“众位元老在天灵神宫等候两位。”

    跟那守卫来到天灵神宫,进去一瞧,见一高台之上坐着三人,皆是苍老的鬼灵族老者,两边各坐三十人,衣着光鲜,金玉满身,连鳞甲都染成半金半蓝。

    左边一拨人,头戴高帽,身穿文士袍,瞧来瘦弱。右边一群人,则头戴金盔,身披铠甲,健壮刚毅。双方偶尔目光交汇,气氛僵冷,敌意显见。

    左边坐席之下,站着一端庄高挑的年轻女子,眼神不屑。右边坐席之下,那白铠王子昂首而立,见小默雪过来,神色敬重。

    那年轻女子道:“三位元老,这女子乃是凤依族的凡人,血脉低下,怎能是天灵者转世?我看咱们连试都不用试了。”

    白铠王子喊道:“青泉妹妹,你怎地如此莽撞?古书上说了如何鉴别天灵者,可没说天灵者一定是咱们鬼灵族。”

    那高台上正中一老者挥手示意众人静默,让小默雪走上前,问道:“小姑娘,我问话之前,你又有何话说?”

    小默雪大感局促,又壮胆说道:“我想见我姐姐,还有宋道长,小...小王爷。”

    老者点了点头,向随从说了一句,不久外头带进来三人,正是阳问天、宋远桥、道儿。三人此时症状消退,精神如常,见到小默雪,神色颇为关切。
正文 十一 耄耋水中如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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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老游水时手臂不动,仅袍子摇摆,双足蹬踏,照样奇速过人,不久,又一老者游来,一刀砍向阳问天。阳问天使一招“八月之望”,双手连振八下,兜住砍刀,用力一搅,只觉敌人怪力袭来,耳中“嗡”地一声,一跤摔倒,却也将那老者击退。

    他心中急思:“若到了陆上,挡不住这老者多久,他武功比我高明太多。”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双剑斩出剑气,老者左一游,右一转,剑气落了个空,但他也不敢过于逼近。

    宋远桥喜道:“他们怕无形剑气!”水中浪花激扬,视线模糊,这等隐秘凌厉的手段最易生效,武当派武学虽以内力深厚绵长著称,却也有剑气功夫。他鼓足气劲,双足生根,长剑斩出,剑气激发,阻挡这一边老者。

    白铠见这两个青年内力高超,心中惊佩,又多了几分信心。他长枪刺入水中,手腕扳动,宛如船桨,将这大船推得如乘风一般,而宋远桥、阳问天剑气纵横,也有助推之用。三老纵然游得快,毕竟是血肉之躯,心肺换气时,远不及鱼类,被甩开一丈、两丈...渐渐远离。

    忽然间,两个老者抬起一人,将他一扔,那人如炮弹般飞了过来,白铠大惊,狠心朝那老者刺去,那老者一刀劈下,刀风霍霍,阳问天、宋远桥见势不妙,一齐出剑,才将刀风挡住。船头一晃,老者已站在大船上。

    白铠拦住老者去路,咬牙道:“青岩曾祖,你被青泉骗了,默雪她绝非祸害。“

    青岩冷冷道:“占卜者的话从来不错,我族历代危难,皆仗占卜者预言度过,不听此言,后果难料,给我让开了!”说罢高举大刀,斩向白铠,白铠举枪一挡,手臂巨震,虎口出血,船身倾斜,险些翻倒。

    阳问天道:“不好!”一招“望风披靡”,红剑当空斩来,青岩身子半转,刀柄“呼”地一声,打向阳问天面门,阳问天被内劲所罩,不得已退开。宋远桥踏上一步,使柔剑功夫,朝那刀柄一封,他武当派剑法严密,擅长借力打力,登时将敌人劲力化解。

    这三个青年联手迎敌,立时便配合紧密,补足缺陷,宋远桥擅防,阳问天剑快,白铠枪长,故而攻守有矩,进退得法,那青岩老者武功远胜眼前三人,若单打独斗,二十招内必胜无疑,可遇上三人联手,竟迟迟未占上风。

    此时,一旁又一声轻响,三人心里一紧,见又一圣刀老者也踏上船板。他二话不说,冲上前,举刀斩向小默雪。白铠心胆俱裂,舍下青岩,喊道:“青持爷爷,住手!”

    青持虚晃一招,蓦然倒退,重重一掌,打在白铠胸口,白铠“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当即晕死过去,小默雪见状,登时又感激,又伤心,哭道:“白铠公子,白铠公子!”

    道儿手持弯刀,在青持高大身躯面前瑟瑟发抖,但双目紧盯敌人,毫无退去之意。青持自高身份,不愿杀这无辜少女,手指闪电般探出一夹,捏住弯刀刀身,将她朝船舱一扔,道儿全无还手之力,摔入舱内。

    她摔得天旋地转,身子酸麻,数处穴道被封,无法起身,心里大急,喊道:“老畜·生,放过我妹妹!”此时,有一人在她肩上一拍,道儿体内一阵清凉,重获自由,她心头惊喜,见一相貌清雅的长须汉子坐在一旁,年纪说小不小,说老不老,身穿鬼灵族服饰。

    她正欲相问,那汉子说道:“我是吴奇。”

    道儿“啊”地一声,脑子发懵,道:“你....你怎么...”

    那“吴奇”又道:“我传你三招,你再与那青持打过。”双手飞快演了路数,在道儿身后一推,道儿脚步踉跄,脑中迷乱,又走了出去。

    她入舱出舱,不过一会儿功夫,而最后一老者也已抵达,阳问天、宋远桥、白铠皆躺倒在板,被点中穴道,再难抗争。青持直面小默雪,神色间不露喜怒,却仍未下手。

    那最后一老者道:“师兄,你为何仍犹豫?”

    青持道:“青横师弟,咱们将这女子擒回去问个明白。她确是天灵者,以往族中曾有先例,救人无数,咱们不可草率。”

    青岩喝道:“杀了便杀了,哪那么啰嗦?”单手举起长刀,直取小默雪,小默雪不躲不闪,引颈就戮。青持稍一犹豫,退让在旁。

    道儿情急之下,舍身扑出,莫名间使出盘蜒所传一招,拾起软鞭,朝青岩挥出。青岩刀一推,将软鞭弹开。

    道儿迫近一步,拍出一掌,她本不擅长掌力,可心中闪现盘蜒演示,不由得如此,说来也怪,一道劈空掌力从她掌心打出,威力倒也不小。青岩还了一掌,掌力抵消,居然未能占优。

    道儿暗叫古怪,顿生希望,照盘蜒最后一式,出掌打向一旁青持。那三个圣刀祭祀都感惊讶,不知她此举有何用意。青持长刀一挑,挡下敌招。

    这三招一过,道儿脑中“轰隆”一声,数不尽的思绪奔行如雷,她隐约想起这三招似是她临死之际,向一至交好友施展的狠手。可她哪儿来的好友?又为何会与那好友生死相搏?她又想起心底一沉痛悼念的恋人,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叫...他叫...苍鹰?

    我叫阿道。

    道儿心脏狂跳,厉声尖叫,一招“浑天闹海”,单掌探出,掌力有如怒涛一般,青岩出其不意,登时大骇,硬接一掌,一口气喘不上来,摔下船去。

    青持、青横不料她霎时武功增长百倍,这一掌威力凌厉,绝非常人所能,心中大震,一时慌了神。道儿再使一招“蛟龙出海”,左掌做刀,右掌龙咬,青持、青横避无可避,只得跳落水中。

    道儿手指拨动,水面数道水箭飞出,青持、青横何尝见过这等神功?急忙转刀格挡,铛铛声中,挺过一轮,各自受了外伤。也是道儿武功霎时变得神奇至极,这三老若全神贯注,纵然不敌,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可猝不及防之下,转瞬间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白铠、宋远桥、阳问天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恍惚,阳问天暗忖:“她被湖神附体了么?怎地这般神勇?”宋远桥则想:“她这并非武学,而是仙术妖法,威力之强,只怕不逊于那明思奇了。”

    小默雪与道儿本是双生姐妹,心有灵犀,可此时却觉得她如此遥远,担心道:“姐姐,你....你怎么了?”

    道儿脑中魂魄平复,顿时感到精疲力竭,委顿在地,此时,盘蜒从舱中走出,手指如风,解开阳问天等三人穴道,除了道儿之外,其他人大感意外,不知来人是谁。

    小默雪看盘蜒眼睛,一下子恍然大悟,喊道:“你是....你是吴奇先生?”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鄙人。”

    小默雪左瞧瞧,右看看,虽身在险境,却也不禁喜悦,问道:“你怎地好了?嗯,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般,是个文绉绉的夫子。”

    盘蜒道:“多亏你照顾得当,而武当派丹药灵验。宋远桥,你帮我一回,我救你一命,咱们互不相欠。”

    宋远桥粗通医术,心想:“我那灵丹真有这续命生肌的神效么?即便真如此,又怎会这样之快?我看多半是小默雪这天灵者的功劳?”阳问天、白铠、道儿也都这般猜测。

    道儿呼呼喘气,道:“先生,我....我脑中那女鬼突然发作了,她这回救了咱们。”

    盘蜒装作困惑,皱眉道:“世上哪有什么女鬼?是我那三招令姑娘开了窍,骤然间武功倍增罢了。”

    阳问天笑道:“哪有这么个增长法?她不是武功大进,而是快要升仙了。”

    白铠撑起身子,见那三个老者已不知所踪,他道:“他们年纪不小,受伤流血,又在水中,唉,不知....不知会怎样。”

    小默雪歉然道:“诸位,当真对不住,就因为我,惹出这许多灾祸,那三个老爷爷可莫要有事才好。”

    盘蜒道:“恩公丫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婆婆妈妈,滥做好人,那三人是来杀你的,你还挂念他们?”

    小默雪道:“他们来杀我,也是为了自己族人着想啊。”

    盘蜒冷冷道:“所以你先前急着送死,是想借此制止争端,救大伙儿脱险?”

    小默雪见他不快,脸色愧疚,低声道:“我是个没用的傻瓜,先生责骂我好了。”

    盘蜒无奈一笑,道:“佩服,佩服。若一味愚善,能善始善终,也足以流芳千古。”环顾四周,道:“阳问天替道儿顺气,宋远桥替白铠疗伤。”

    众人正如没头苍蝇一般,听他指挥,立时照办。盘蜒扳动船桨,升高风帆,大船加速驶离。

    这湖水浩大,众人先前打斗,漂流许久,已偏离航向,白铠指引盘蜒绕过一水中高山,此时,山顶哗啦啦作响,众人抬头一看,都大声惊叫起来,只见一块大石径直朝头顶砸落。

    白铠怒道:“是那三个老匹夫!”

    盘蜒驾船让过,可接二连三,又有石块猛扔过来,那三个老者膂力不小,手法又狠,这大船不易掌控,终于砰地一声,船板挨了一下,立时裂开大洞,湖水泊泊涌出。
正文 十二 逐阳至此命已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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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众人立即动手,将水舀出船板,偶然间,盘蜒见这礁石群里似有一洞窟,也是病急乱投医,他撑起船桨,在一礁石上一顶,大船转了个圈,折往那岩洞,到了洞里,圣刀三老再投岩石也难以为害了。

    洞外阳光透入,那大船强挨着前行数里,停靠岸边,破洞扩大,无法再用。众人无奈,只得上岸。

    白铠道:“这儿我小时候来过,洞内别无出路,咱们终得想法游出去。”

    阳问天想了想,道:“那三个老怪占据地利,若轮流守候,咱们一出去便遭石砸,那谁生受得起?”

    道儿问:“吴奇先生,你先前传我招式,突然间唤起我心中那叫‘阿道’的女鬼,若能再来一趟,我潜水至外,爬上山去,将那三个老的杀了,大伙儿便能脱困。”

    盘蜒道:“即便真如你所说,那鬼魂缠上了你,终究并非好事,你承受不住她那内劲,十招之内,真气必散。而那三老联手,约莫能撑过数十招之外,此计如何能成?”

    阳问天也道:“道儿,你终究是柔弱女子,不可逞强。放着咱们几个好汉在此,岂能让你犯险?”

    道儿白他一眼,说:“你眼下知道疼人了?”

    阳问天急道:“这是大义所在,我....我可并非巴结你。”

    道儿怒道:“你是大富大贵的王爷,我是穷困潦倒的野丫头,你怎用得着巴结我?”

    小默雪道:“姐姐,小王爷,你俩别吵啦,消消气。我....我总觉得这洞中并非死路。”

    白铠道:“真的?你怎地知道?”

    小默雪茫然摇头,在岸边转了一圈,见地上有一条极细小的沟渠,渠中有清水流过。她心中一动,手指浸入那沟渠,猛然尖叫一声,抬起手,手指发黑,像是烤焦了一般。

    白铠连忙抢上,握住她小手,掌心潜运寒功,替她缓解痛楚,小默雪见他贴的太近,一时间羞红了脸。

    白铠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向你当众求亲,以至于激怒了那青泉婆娘。”

    小默雪打趣道:“是啊,殿下乃山神,与那青泉姑娘才般配,还是放过我吧,留我一条小命。”

    白铠毅然道:“默雪,你以为我是临时起意,只因你是天灵者才向你求亲么?从我见你时起,我这颗心便没离开过你身上。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为你而死,眉头都不皱一下...再说那青泉婆娘,未必单单是因妒生恨,她着实是个疯子。”

    小默雪听他这等深情厚谊,想起他舍命相救,心生感激,低下头去。

    刹那间,那沟渠泊泊冒烟,洞中巨震,地面裂开,一团明火冲天而起,烟雾蒸腾不久后散去,沟渠变作小溪,墙上破开大洞,众人见这剧变,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阳问天奇道:“小默雪,道儿姑娘,你俩真有诸般古怪本事,叫人做梦也想不到。”

    小默雪发愣一会儿,道:“这洞里有....有死人魂魄在唤我。”若在几天前,众人万不会相信,可这一天之内,连遭奇遇,已不由得不信。

    盘蜒探出心神,不久了然于心,暗想:“那魂魄绝非善类,而是被困在此处,等候天灵者,莫非想找躯壳寄宿脱困?”他道:“你们莫跟进来,我一人进去瞧瞧。”独自矮身入洞。

    洞内不宽不窄,刚好容一人伏地前行,行过一里地,豁然开朗,空间宽敞起来,乃是一圆形石室,石室中堆放陶瓷器物,被风一吹,立时风化。

    盘蜒心想:“此地久不见天日,满是毒气,若非我为万仙破云之躯,万无法抵挡,其余人一进来,必死无疑。”

    但听背后窸窣作响,阳问天、宋远桥、白铠、道儿、小默雪陆续探了出来。盘蜒暗骂一句,拍出内劲,将洞中毒·气驱散,换入洞外空气,那几人咳嗽几声,安然无恙,左瞧右瞧,神色好奇。

    盘蜒板着脸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阳问天笑道:“老前辈,咱们是不放心你,非进来照看你不可。”

    盘蜒喝道:“一群小崽子,不知古墓古穴之中,往往有恶毒潜伏么?”

    宋远桥从少年时行走江湖,阅历已然不浅,想起此节,脸色剧变,可又见众人并无异样,笑道:“前辈顾虑周到,可这洞中显然通风,咱们不都没事么?”

    盘蜒有苦难言,气得直吹胡子,小默雪道:“先生,你既然知道危险,更不该抢先进来啦,大伙儿都很担心你。”盘蜒拿这姑娘没辙,脸色缓和,苦笑道:“你说的不错。”

    白铠见洞中陈设样式,与鬼灵族极为相似,当是祖上人物留下的墓室,然则不知为何,久已荒弃,连入口都被封死,隔着厚重山壁,若非感应到天灵者而自行敞开,万难抵达此处。

    盘蜒独自领路,阳问天紧随,宋远桥殿后,穿过那石室,再往前行,少时,洞窟更广,倒像是宫殿废墟一般,前方有一堵大墙,墙上有一敞开石门,盘蜒知那冤魂就在石墙之后,又抢先走过。

    就在阳问天、小默雪入门之后,只听一声巨响,顶上一块石板压下,顿时飞沙走石,将众人隔绝,阳问天、小默雪惊慌失措,阳问天拍那门板,喊道:“道儿!宋兄弟!白铠老弟!”

    那石墙密不透声,对面隐约似在惊呼,却也听不真切。盘蜒想了想,道:“里头只怕有人作怪,诱小默雪深入其中。”

    阳问天颤声道:“里头....有...‘人’?这洞里千百年没人来过,莫非...真有冤魂么?”

    盘蜒道:“小王爷大惊小怪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遇上一两个鬼魂,又算的什么?咱们既然来了,唯有一探究竟。”

    阳问天虽自幼养尊处优,但得蒙那位梦中高人指点,极有侠义心肠,既知这殿中有意欲加害弱女的‘恶人’,自也不愿退缩,低声对小默雪道:“你紧紧靠着我,片刻不得分离。”

    小默雪又想要道歉,但到此地步,再愧疚也是无用,心存感谢,点了点头,躲在盘蜒、阳问天之后。盘蜒见阳问天爱护小默雪,对他稍有改观。

    又前行一会儿,突然间,前方现出一水潭,水潭中哗哗声响,一瘦骨嶙峋,长发丈许的怪人爬了出来,小默雪低呼一声,阳问天吓得面无人色,他喝道:“何方...妖魔,快快报上意图?”

    那怪人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中露出滚圆的眼珠,那眼珠涨红,指着阳问天道:“你....你这....这魔头,快...放开她了!”

    阳问天道:“怎地我是魔头?你这不是贼喊捉贼么?”他见这怪人能够言语,没准不是亡灵妖魔,倒也放心了一些。

    怪人喊道:“逐阳阎王!逐阳阎王!那是逐阳阎王!天灵者,你要小心逐阳阎王!他不怀好意...”

    小默雪奇道:“你知道我是天灵者?逐阳阎王?那...又是何方神圣?”

    盘蜒朝阳问天望去,见他也大惑不解,心想:“此间之事,与那逐阳阎王有关么?”只是此世道与万仙世道不同,从无魔猎之灾,更与阎王侵害无缘,这冤魂又如何知道聚魂山阎王之事?

    怪人一动,阳问天紧张起来,拉住小默雪手掌,将她往身后一藏,那怪人放声尖叫,口中吐水,宛如波涛,阳问天背起小默雪,运功一跳,那水击在岩壁上,轰隆声响,竟将墙面刮得甚是平整。

    阳问天心中叫苦:“这怪物又如何应付?”怪人浮空而起,飘向阳问天,陡然间又一口大水隆隆而至,阳问天将小默雪朝盘蜒抛去,道:“接着!”使一招“孔雀开屏”,长剑圈转,密密绵绵,被那大水一撞,只觉经脉巨震,天塌地摇,一头栽在地上,满脸是血。好在水中并无毒性,阳问天翻身跃起,奔走如常。

    小默雪想上前相助,盘蜒道:“你只能分他心思。”

    小默雪急道:“先生,你快救救小王爷。”

    盘蜒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水鬼破绽极大,他当能自己应付。”

    阳问天听闻此言,陡然惊醒:“是啊,他吐水之际,纵然声势浩大,可本尊却漏洞百出,只要我能欺近他两丈之内....”

    水鬼一仰头,哗地一声,大水再度冲来,阳问天全力一跳,紧擦着那水柱,斜近数丈,使那“苍鹰”亲传的貂尾腿法,往地上一踩,转眼又飞过三丈。

    盘蜒道:“小心了,凤击九天,遇阳则降!”

    阳问天急想:“他是叫我行有余力,莫要被太阳烧着了翅膀!”立时改变主意,凝力身上,鼓足护体真气,果然那水鬼变招,一爪抓向阳问天脑门,这一招范围极大,指力锋锐,若阳问天稍一急躁,脑袋早被他开了瓢。

    阳问天大喝一声,使腿法连踢,打在水鬼身上,水鬼瘦弱,承受不住,连连倒退。阳问天忽又心想:“他吐水时有破绽,难道吐水前便没破绽么?”佯装撤后,露出老大空挡,那水鬼果然中计,仰头就要吐水。阳问天双剑合璧,一招“九婴水火”击出,嗤地一声,正中那水鬼喉咙,破开长长口子。

    水鬼刹那间胸肺臌胀,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水流如矢,飞向八方,阳问天失血过多,万万已难避开,这时,盘蜒捏住他衣领,足尖点地,带他跳离险境,落在远处,再去看那水鬼,已趴到在地,垂死着不停抽搐。
正文 十五 秋羊地牛长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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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默雪在水下漂流而过,不觉间已到岸边,她擦了擦眼,见其余人皆已抵达,唯独不见盘蜒身影。她怔怔流下泪来,猛扎入水,道儿眼疾手快,将她拽回,道:“你还回去?不要命了么?”

    小默雪哭道:“吴奇先生他....他还被那三个老头....”

    道儿紧紧搂着她道:“你若回去,大伙儿都陪着你,你非但自个儿死了,咱们也随你一起死,你愿意这般么?”

    小默雪摇了摇头,忍住悲恸,朝湖水拜了几拜,阳问天道:“好了,好了,晚些再拜也不迟,吴老前辈未必有事。”怕那三老忽然钻出水面,扛起白铠,走向凤依寨。

    众人捡偏僻小路,走了许久,料想那三老不熟地形,已万难追及,小默雪颇懂药理,看白铠伤情,急道:“他连受掌力,眼下不可挪动,须得让他横卧静养。我要在林中采些草药。”

    宋远桥道:“莫非他连这一时三刻都撑不下去?”

    小默雪道:“劳烦宋大侠、小王爷运功,镇守他的心窝暖气,我知道哪儿有草药,去去就来。”说完话,朝西跑开。

    宋远桥见道儿病怏怏的神情,说道:“咱们一人照应一人,阳兄弟,你在旁照看着道儿姑娘。”

    阳问天走近道儿,道儿嗔道:“我不要你照看,宋大哥,你助我疗伤,小王爷,你顾着白铠。”

    宋远桥见她发脾气,心意坚决,无奈之下,手掌抵住道儿后背,他武当派心法了得,虽屡屡遭难,却不甚疲倦,真气沿经脉流转,缓和道儿伤情。

    阳问天心情异样,看道儿柔弱模样,头一回觉得她这般可爱,不由惋惜自己为何不主动替她疗伤。但他立刻收摄心神,暗想:“那‘逐阳神功’中,似有一门疗伤的运气道理。”苦思片刻,已然记得,伸手按住白铠灵台穴,照逐阳神功流动内功,真气如阳,照耀伤处,疏通堵塞气脉,渐入忘我境界。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他睁开眼,心情舒畅,神采奕奕,似乎刚刚洗了个热水澡,再去看白铠,脸色也已好转。

    阳问天回思方才调息经过,寻思:“为何白铠兄弟体内也有一股极了得的阳气?潜力之强,也甚叫人惊叹。嗯,他鬼灵族的功夫阴阳互济,果然有些门道。”

    身边听小默雪道:“来,这儿有药汁,喂他喝下。”见她洗干净树叶,做了个草碗,碗中有草药汁水,两人抬起白铠脸颊,灌入他口中,白铠咳嗽几声,又沉沉昏睡。

    阳问天笑道:“默雪,你这药有效么?可别害死你老公。”

    小默雪羞恼道:“谁...谁是我老公,这药绝无差错,定能治好他。”

    阳问天再去看道儿,她也已恢复精神,正与宋远桥有说有笑,阳问天莫名间胸中一酸,一口气似乎堵住,难受至极。

    他以往与道儿相处,甚喜欢这位姑娘的坦诚率直,觉得她与京城中贵族子女的虚伪狡诈有天壤之别,只是顾及两人身份悬殊,他无心更进一步,与她待在一块儿,不过是贪慕谈天时的畅快而已。

    可此时历经一场惊险,他见这姑娘武功神秘,只怕来历非凡,又与小默雪姐妹情深,感动人心,隐约间已摒弃门第之念,身份之差,想与她好好谈情说爱,真正甜言蜜语,只是道儿此时全不理睬他,反与宋远桥甚是投缘,一时竟令他六神无主。

    突然间,空中淅淅沥沥,哗哗啦啦,雷云滚滚,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众人连忙撤离,小默雪道:“这里是北山,我记得有一山洞。”跑了一会儿,果然有一处洞穴,里头空旷,众人躲了进去。

    洞里一股寒风吹来,道儿“阿嚏”一声,握住宋远桥手掌,道:“宋大哥,你传些内力给我。”

    宋远桥虽然年轻,但修道之士,心胸坦荡,也不多想,道:“好,我道家确有怯寒功夫,可惜我功力浅薄,贻笑大方了。”再度运功,道儿神情喜悦,道:“暖洋洋的,好舒服呢。”不知为何,故意不瞧阳问天一眼。

    阳问天心中烦闷,不想再看,走入洞中,小默雪喊道:“小王爷,洞里很深,你可别走到别的出口去。”

    阳问天道:“我要练功,得一个人待着,放心,我知道回寨子的路。”小默雪想跟来,可白铠昏迷不醒,她也不能擅离。

    他走走想想,不一会儿到一高台上,也是上方一处岩洞,离原先那洞窟甚是遥远。阳问天静下心神,全神贯注,默想那逐阳神功当先图画的内功心法,亟不可待的用功起来。

    练了一个时辰,他睁开眼,雨兀自未停。他朝原路返回,可道路曲折纷乱,没多久便已迷路,他在洞中转悠许久,前方现出光亮,他奔过去一瞧,果然到了洞外,前方绿树成荫,山水奇佳,却绝非来时洞穴。

    只听身边传来阵阵娇··喘声,阳问天转过身来,神色戒备,可霎时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眼前躺着一千娇百媚,容貌倾城的怪异少女,她一头耀眼美丽的银发,双眸如星,肤白胜玉,头顶长着一对奇异羊角。而她衣衫散乱,露出光滑肌肤,遮遮掩掩中,可见她身材玲珑,极具诱·惑。

    少女斜看他一眼,眼中似跳动着火光,她笑道:“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抱我起来?”声音柔腻至极,可却让人半点不反感,似乎她这般说话,乃是天经地义。

    阳问天脑中清醒,小心问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荒郊野外?”

    女子脸色发红,眼神更是勾人,她道:“我...嘻嘻...我遇上坏人,被那人...折磨,忍受不住,逃了出来。你呢?好相公,你这般画中的好看人物,也怎地跑这儿来了?”

    阳问天凝视她那对羊角,深深嵌入她头发中,绝非假扮,他愈发谨慎,道:“姑娘到底是人是妖?”

    少女嘟着嘴道:“好啦,我怕了你,都跟你说了吧,我叫秋羊儿,乃是山神,你瞧我这般模样,怎会是妖怪?”

    阳问天怀疑问道:“秋羊姑娘,你可是生病了?为何...为何身上...这般...”

    秋羊儿一跃而起,横躺在阳问天怀里,阳问天登时气血翻涌,口干舌燥,感到这尤物旷古罕有,若能一亲芳泽,真是死也不冤。秋羊吐出一口香气,阳问天深深呼吸,大有醺醺之意,秋羊啐道:“你...带我走,我做你老婆好不好?”

    阳问天想也不想,道:“好,我....”

    秋羊热情如火,霎时摸向他情浓之处,稍稍一碰,欢喜的嘤咛一声,道:“你....你是童男子么?那可好极啦。”

    阳问天将秋羊抛在草堆中,秋羊衣衫滑落,身子一览无遗,神情又害羞,又挑··逗,正像是头一次偷尝私情的少女。

    忽然间,背后传来尖叫声,阳问天一个冷颤,听出那是道儿呼喊,他神智片刻间清醒,一咬舌尖,眼前一黑,旋即想的明白,转身飞奔,循声找去。

    跑了三里路,眼前出现一身高十尺的巨汉,那巨汉浑身黑毛,头顶一双牛角,赤身裸··体,显然情··欲暴涨,难以抑制,形体可怖之极。道儿摔在一旁,身上衣衫已被扯碎大片,眼神愤怒凶狠,绝不屈服。

    阳问天怒道:“放开她!”一剑向那巨汉刺去。

    那巨汉发了疯,不躲不闪,任由阳问天刺中肩膀,只是他皮粗肉厚,这一剑似是刺入石头般。

    巨汉恼道:“你瞧见那秋羊没有?我忍受不住,我....我要与她同··房!我...我要让她欢喜的升天!”

    阳问天心道:“原来你就是那秋羊姑娘口中的恶人。”拔出剑来,一招“天神伏牛”,双剑交叉,斩向巨汉脖子。巨汉脑袋一低一抬,牛角直掀,阳问天双剑巨震,手臂酸麻,一个跟头翻出。他不禁惶急:“这巨汉武功更胜过那圣刀祭祀任意中一人。”

    顷刻之间,巨汉身子一矮,又霎时拔起,牛角刺出,威势剧烈。阳问天倏然跃起,喀嚓一声,这巨汉连撞断五、六棵树。他头顶举起树干,又朝阳问天扔来。

    阳问天怕伤着道儿,举剑一封,将那树干搅碎。他脑子转动,想起盘蜒与二老相斗状况,思忖:“这巨汉疯疯癫癫,犯了武学中大忌,我....好好想想,定有胜他的法子。”

    这巨汉招式简单至极,只用牛角冲撞顶戳,但他力气大,这一顶足有千斤之力,且皮粗肉厚,即便是阳问天手中利器也伤他不得。若要刺他双眼,他那牛角弯曲,将他双眼挡得严实,万万难以奏效。

    阳问天急急思索,无意间看了道儿一眼,见她肌肤白嫩,眼下衣物残破,身姿动人,脑中灵感一闪,喊道:“有了!”

    道儿忙问:“什么有了?你小心!”

    巨汉仰天怒吼,又朝阳问天扑来,阳问天牢牢盯着他,待他突至近处,身子一钻,从毫厘之间钻入巨汉身下,长剑一斩,巨汉“哇哇”大叫,捂住双腿间,鲜血涌出。

    阳问天重创敌手,翻身爬起,更是称奇:“他这话儿虽是弱点,可我这一剑竟没能叫他断子绝孙,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正文 十六 成亲之日郎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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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巨汉高声嚎叫,宛如蛮牛,但神情却稍明白了些,他鼻子抽动,呼呼几声,忽然怒道:“你...你遇上过秋羊!你有她的香味儿,你...你与她相好了?你....你抢了我老婆!你...这狗贼...”

    阳问天与道儿互望一眼,见她神色困惑,不免窘迫,大声道:“我与她并无瓜葛!”

    巨汉蓦然断喝一声,阳问天身子一震,脑袋嗡嗡,若非他练逐阳神功后自生抗力,已被巨汉震晕过去。巨汉攥拳,朝地上一砸,一股力道沿地面传来。阳问天立时察觉,抱着道儿一跳,他立足处乒乓声响,破开坑洞。那巨汉脑袋一抬,尖角刺向两人。阳问天单手一剑格挡,“铿锵”震动,长剑远远飞出,两人倒摔出去,在地上翻滚数丈。

    巨汉狞笑道:“你搞·我·老·婆,我也搞·你·老·婆!”手一扬,道儿惊呼一声,被巨汉的擒龙手捉了过去。阳问天大急,奋力起身,巨汉脚一踩,波动传来,阳问天足下剧痛,又扑倒在地。巨汉哈哈大笑,任凭道儿用力拍打,将道儿摁在树上,就要宣泄。

    忽然间,林中有一人沉声道:“豪角儿,你做的恶事还不够么?”

    那豪角儿吓得一个哆嗦,回过头,只见一人慢慢走出,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高大,容貌冷峻,双眼如狐,鼻尖高耸,满头褐发,扎了个单辫,他那张脸本也算的十分英俊,只是布满伤疤,瞧来令人生畏。

    豪角儿颤声道:“我听你的话...灵王,我听...听你的话,再不惹秋羊,再不坏你的事。”

    那灵王叹道:“自从我降服你之后,差遣你替我办事,前前后后,约有二十个女子被你逼迫惨死,其中十九人受你要挟,一人好心救你,被你忘恩负义相待,你当我全不知情?”

    豪角儿抱头哭道:“我忍不住,我....我脑子疼的很。是秋羊....秋羊诱我这般,我....我得不到她,只能去找其余女子。”

    灵王道:“诸般借口,焉能赎罪?”陡然一闪,喀嚓一掌,刺入豪角儿胸口,身法快如电光,阳问天竟未看清,豪角儿嗥叫一声,出手慢了半拍,已受致命伤。

    豪角儿道:“你....你好狠....”

    灵王挖出豪角儿心脏,张大嘴,一口吞下,脖子鼓胀,竟已咽入腹中,顷刻间,此人双目紫光绽放,露出微笑,仰天道:“仙不隐世害世人,妖不出世救凡尘。好灵兽,好内丹!”

    阳问天虽惊疑不定,仍跪地说道:“灵大侠,您救命之恩,在下阳问天必永世铭记。”

    灵王走近几步,嗅嗅道儿,道儿见他嘴角满是鲜血,有些害怕。灵王摇摇头,道:“你并非灵兽,也无内丹。”又向阳问天走来,在他心脏处闻闻,眉头一皱,露出困惑之色,道:“你.....在练灵元?倒也不忙于一时。”

    阳问天道:“大侠有何吩咐?什么‘不忙于一时’?”

    灵王不答,朝林子里喊道:“可别玩的过火,此人将来或有用途。”

    那头有一女子娇笑道:“是,大人。”正是秋羊儿的声音。

    灵王双手负背,慢步走远,不久消失于草木中。

    阳问天与道儿惊魂未定,相互扶持,靠大树坐下,阳问天碰着她娇嫩皮肤,情思荡漾,却不敢多想,解下长袍替她穿上。道儿柔声说:“你没受伤么?”

    阳问天道:“受些小伤,不碍事,不碍事。外头仍在下雨,你怎地会跑到这儿来?”

    道儿低头道:“我来找那个既没良心,又爱闹别扭的公子爷呀。”

    阳问天心头一热,喜道:“想不到你还惦记我?”

    道儿脸颊微红,道:“你这人好蠢好笨,你瞧见我与宋大哥亲密,怎地不来吵来闹,也不为我吃醋?”

    阳问天奇道:“你....你是故意....扮给我看的?”

    道儿抿嘴笑道:“你呀,就不懂女孩儿家心思。你先前一口回绝我,半点不留情面,难道还要我自个儿向你投怀送抱吗?”

    阳问天道:“我该死,该死,我之前猪油蒙了心,毒水瞎了眼,竟辜负你一番情意。”

    道儿见他终于袒露心意,喜悦非常,说道:“小王爷,你将我从阴曹地府救出来,我早说过,我这人就是你的,哪怕做你小妾,当你奴婢,我也心甘情愿。”

    阳问天那心头火烧至全身,将那恩师“苍鹰”教诲抛得干净,再难抑制爱意,吻上道儿红唇,两人从相识起,头一次这般温存,顿时感受到无上快意。

    道儿急促说:“你这童子身...嘻嘻...不要也罢。我也不要当什么巫女、巫师了。”

    阳问天道:“是,是,我非娶你不可,我娘不答应,我就与你私奔。”将道儿抱起,动手解她衣衫。

    这时,两人身子一麻,酸软无力,被人分开,阳问天惊恐之余,只见那妩媚妖艳的秋羊儿笑吟吟的俯视二人。

    道儿又惊又怒,道:“你又是谁?”

    秋羊儿笑道:“先前我那凶巴巴的哥哥老说着我,你还猜不到?”

    道儿登时想起,说:“你是...那个秋羊?你是那恶汉的老婆?”

    秋羊儿嗔道:“我可不是他老婆,只不过见他孔武有力,与他消遣罢了。只是此人长得丑陋粗鲁,手段笨重,再讨好我不得,我便不愿与他好啦。反正世上好男人多得是,我又何必只爱他一人?比如你这个俊俏哥哥,嗯,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好看的脸。”

    道儿心想:“世上竟有这般无耻的女人?”

    秋羊又朝向阳问天,笑道:“问天哥哥,咱俩刚刚亲到一半,你怎地又来找新相好了?”

    道儿心中一痛,怒道:“你说什么?你俩....你俩已经....”

    阳问天大声道:“道儿,你莫听她胡说,我并未对她怎样!”

    秋羊眨眨眼,道:“你摸也摸过了,亲也亲过了,还叫‘并未怎样’?是了,我断了你与这妹妹的好事,你怨我了,是么?你放心,姐姐先好好教会你这小童子,再让你去...嘻嘻...抱新娘子。”说罢脱去衣物,靠在阳问天身上。

    道儿急的眼泪直流,骂道:“娼·妇,放开他!”

    秋羊娇笑道:“你越是骂,我越是高兴。你这好哥哥头一个女人是我,你当他不愿意么?”

    话音刚落,秋羊被一大布袋罩住,她闷哼一声,被提上半空,随后又有绳索捆住布袋,吊在树上。阳问天、道儿见那人一身长袍,容貌清瘦,留有长须,正是那“吴奇”书生,各自惊喜喊道:“吴奇前辈!吴奇先生!你果真逃脱了?”

    盘蜒骂道:“老夫在水里遭难,你们在雨中争风吃醋,逍遥快活?老夫焉能让你们得逞?”

    阳问天苦笑道:“我这哪里是逍遥快活?若前辈不来,我是大大的糟糕。”

    道儿喊:“快,快杀了这不要脸的妖女。”

    但听砰地一声,那布袋绳索已被震裂,秋羊翻身落下,神色惊怒,骂道:“臭老头,你想进棺材么?”

    盘蜒上下扫视秋羊,这秋羊虽是不知羞耻的妖女,可被他目光一触,却深感不安,仿佛跌入冰天雪地里头,急忙用手挡住要紧处。

    盘蜒问道:“先前那灵王是什么人?他为何吞服那地牛妖的灵元?”

    阳问天、道儿脸上发烧,都想:“原来他早就到了,我俩亲密举动,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秋羊厉声道:“关你什么事?你死到临头啦!”将道儿身上长袍罩在自己身上,扎紧衣带,陡然间指甲暴长,朝盘蜒冲去,她轻功奇高,这般一动,快胜虎豹。

    盘蜒手在背后一摸,又取出一块布来,秋羊眼前一花,撞在那布中,被盘蜒蒙住脸面,她尖声大叫,迸发怪力,将那蒙布粉碎,手臂连连抓出,喀喀声响,周围大酒缸般粗细的树木,在她手下接连断裂,仿佛纤细如筷。

    阳问天不禁胆寒:“原来这秋羊武功不在那豪角儿之下,我实则远不及她。”

    盘蜒躲了二十招,霎时反击,已抓住秋羊羊角,秋羊“啊”地一声,奋力抬头,将盘蜒朝后摔去,但盘蜒在她背上一踢,秋羊往前扑倒,尖叫声中,羊角刺破岩石,一时拔不出来。

    盘蜒手掌抵住她脑门,道:“还不说那灵王身份?”

    秋羊不敢叫嚣,惊声道:“他....他....我也不知他是谁,只是那天他突然找上我与地牛,说要我俩替他卖命。我见他英雄了得,便跟了他,他....他还收服了不少....古怪之人,若稍惹他生气,他...便动手杀人,吞了那人灵元。”

    盘蜒低头沉思,秋羊眼中寒光一闪,霎时周身香气浓郁,笼罩盘蜒,阳问天、道儿远远闻着那香气,已然心烦意乱,昏昏沉沉,可知这迷··药何等厉害。

    秋羊怪叫一声,闪至盘蜒身后,一招狠狠抓向他天灵盖。忽然间,她大声咳嗽,眼泪直流,喊道:“你....你.....反用我...气味儿...”她身上这夺魂香气,自来效用灵验,极少失手,自己则全然不受其害,谁知紧要关头,却蓦地反噬过来,令她头晕眼花,难以为继。

    她自知讨不了好,双足一踩,登时跳上树,几个起落,已跑的不知去向。
正文 十九 观雪悟道拳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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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小默雪拗不过她,遵命而去。来到阳问天大宅处,问盘蜒下落,阳问天打趣道:“道儿妹子,你要去哪儿?为何要这老书生作伴?你不要我了么?”

    道儿啐道:“谁要你呀,一看就不老实。吴奇先生敦厚稳重,比你可靠多了。”

    阳问天哈哈一笑,知她存心这般说,不信她会钟情这老书生,也不在意,说道:“那前辈瞧咱们不顺眼,已回默雪姑娘家中了。”

    双姝匆匆道别,赶回住处,所幸盘蜒正闭目养神,他知两人到来,睁开眼,问道:“小默雪、道儿姑娘,为何这般匆忙?”

    小默雪理理思绪,将巫师奶奶嘱托说了,盘蜒皱眉道:“奇怪,此地若如此凶险,她为何将此事交付给你?”

    道儿向小默雪使个眼色,示意她别开口,正要编造,盘蜒自言自语道:“是了,她在鬼灵族中有眼线,知道你是天灵者,才知此行非你不可。”

    双姝吓得冒汗,齐声道:“你怎猜到的?”

    盘蜒微笑道:“开动脑筋,推测形势,要猜到此节也不难。”

    小默雪道:“先生,我不来瞒你,那阿伊斯塔里头....危险至极,多年来无人能近,你若不愿去,我....我很是赞同。”

    盘蜒道:“艰苦跋涉而来,岂能不历经奇事而去?既然有这等好去处,纵然你不提,我也要去闯闯。”

    双姝大喜,一左一右将盘蜒拉住,再度出寨,朝沼泽方向而去。

    途中经过数个村庄,穿越林地,不久景色剧变,树木低矮紧密,枝叶湿哒哒的拖拉下来,蚊虫嗡嗡,蟾蜍鸣响,地面松软,行走起来,甚是艰难。小默雪在三人身上涂药水,说可驱逐害虫,盘蜒周身暗藏内劲,血可致幻,实则不受其害,而双姝体质不凡,此地毒物本都绕着她俩。

    再走过数里,气温骤降,天霎时暗了下来,蚊虫蟾蜍皆没了声息。小默雪想起儿时传闻,不禁攥住盘蜒手掌。

    盘蜒心想:“好凄厉的阴气,这儿的冤魂当真不少。”

    突然间,只听一声猫叫,从黑暗之中传来,声音凄凉尖锐,刺耳钻心,小默雪、道儿身子一震,小默雪拔出匕首,道儿掣出弯刀软鞭,脸色惊惶。

    那叫声不过先来个下马威,旋即树上树下,前前后后,整个沼泽中,猫叫声此起彼伏,源源不绝,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惨,小默雪想起一事,道:“是了,听说....以往这沼泽村庄爱养猫,后来那灾祸之后,猫...都成了妖怪,先吃小孩儿,后吃大人。”

    正说话时,一双耳尖锐、五尺长短的野兽直扑过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嘴里血腥气味,中人欲呕。小默雪虽心地善良,但见这猫妖眼红嘴厉,毛发直竖,只觉其太过邪恶残忍,一匕首扎了过去。

    那猫妖身子飘起,竟将匕首避开,它到了小默雪上方树上,稍一借力,爪子宛如细剑,又朝她刺下,小默雪一低头,匕首挥舞,那猫妖再横着挥臂,铛地一声,那匕首飞了出去。

    猫妖发出奸笑,竟有些像人,一爪子刺向小默雪长裙中央,方位极为淫··邪。此刻,盘蜒抢上,一掌将猫妖脑壳打碎,那猫妖怪叫两声,毛发脱落,形貌剧变,竟成了个血肉模糊,身材矮小的男人。

    道儿瞪大妙目,颤声道:“这到底是人是猫?”

    盘蜒心想:“那猫的皮是后天长出的,乃是将人体变化为猫,这近似血肉纵控念,或类如天罡万千变的法门。”将小默雪扶起,说道:“小恩公,你拳脚功夫恁地差劲,连这半吊子的野兽也敌不过么?”

    道儿嗔道:“这是猫妖,我妹妹是姑娘家,气力有限,如何敌得过?”

    小默雪甚是惭愧,道:“唉,我跟姐姐相比,着实差得太远。”

    盘蜒道:“她若真是天灵者,眼力臂力,总有过人之处,只是不曾学上乘武功罢了。”摆出架势,演示一掌、一拳、一腿,掌是前推,拳若弯钩,腿如长矛,招式甚是简单,比划之后,问道:“你记住了么?”

    小默雪点头道:“这招式也不难,我记住了。”说罢依照架势,打了一遍,已然纯熟。

    盘蜒道:“招式虽简单,可其中要领,在于发出气劲,使掌力、拳劲、足风,离体而出,化作屏障,隔开敌人,护住自身。”说罢传她其中口诀。

    小默雪、道儿只学过凤依族勇士的健体法门,虽有些气力,却算不上高明的内家功夫,更对经脉学问所知不多。小默雪依言运气,只觉头晕脑胀,手臂酸麻,打了一掌,险些一跤摔倒。道儿在旁观看,稍稍一试,却能运转自如,她本身武功已然不错,得了阿道魂魄相助,潜能更是惊人,学起这三招来,可谓水到渠成,一点就透。

    小默雪面有愧色,满脸通红,道:“吴奇先生,我着实蠢笨,你教的功夫高明,可我死活学不会。”

    盘蜒道:“你不是天灵者么?”

    小默雪道:“我闹不明白这天灵者到底有何稀奇?只是在那古宫殿中有些用罢了。”

    此时,沼泽中、树木上,地面下,发出密集声响,似有爪子耙抓,紧接着一通碎声,阵阵嚎叫,数十个猫妖身影从各处钻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盘蜒冷冷说道:“一个个儿人模鬼样,怪里怪气,不过一群丑陋畜生,何胆耀武扬威?”

    众猫妖似听得懂他言语,怒气冲冲,潮水般涌来,盘蜒翻起手腕,一掌、一拳、一腿,隔空将三头猫妖震开,中招者骨头折断,在半空中已然死去。

    道儿看的钦佩,也学他模样,出掌踢腿,她应用不熟,威力也远不及盘蜒,然而就是这简单三招,已是攻守兼备,精妙异常,数头猫妖连番偷袭,皆奈何她不得,反被她打得痛呼惨叫,屁滚尿流。

    盘蜒见小默雪东躲西藏,只顾逃跑,笑道:“小恩公,你怎地不出手?”

    小默雪道:“我本事太差,使不出来。”

    盘蜒道:“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你不逼迫自己,怎知使不出来?”

    小默雪闻言一震,一头猫妖跳了过来,爪子挥动,已勾住小默雪手腕,小默雪剧痛入脑,刹那间,她感到这林中怨气、灵气、生息、浊息,皆清晰可见,宛如陈列在眼前的兵刃一般。她娇叱一声,借那气力,反掌打出,掌力由劳宫穴发散,咔嚓一声,将那猫妖前肢打断。她再打出一拳,喀拉一声,那猫妖腹部裂开大洞,身子翻滚,摔入一旁泥地,缓缓沉了下去。

    道儿惊喜交加,喊道:“成了!”

    小默雪目光困惑,兀自难以置信,盘蜒道:“还愣着做什么?再来!”

    又三头猫妖扑了过来,皮毛如伞,身形飘忽,随风飞行,转悠几圈,陡然朝小默雪盖下,小默雪感应真气,出掌、出拳、踢腿,重重打在猫妖身上,中者头破血流,哇哇乱叫,掉头就跑。

    小默雪这才一阵狂喜,喊道:“真的成了!吴奇先生,你这功夫当真神奇。”

    原来盘蜒所传那三招口诀,看似调动体内真气,着实费力,可真正玄机,在于催动心魂,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气力来。若学招之人天赋平平,这三招害处极大,稍有不慎便伤了心脑,遗祸终生。而若学招之人深藏潜力,只不过不知如何调度,这三招催促魂魄,激发浑厚内力,反而成了一套极灵验的护体绝招。

    盘蜒道:“那是你天生有的功夫,我不过借花献佛。我再传你一招,瞧好了!”说罢左右手伸直,身子极快一转,宛如双头斧劈砍一般,随后道出口诀。

    小默雪一边躲闪猫妖,一边凝神沉思,顷刻间,前后各有两只猫妖袭来,小默雪侧身而立,闭目凝息,双手横伸笔直,身子圈转,哗啦啦声中,两道真气划过弧线,朝身旁扩开。众猫妖自己撞上,哇哇尖叫,霎时被劈成两截,当即死透。

    道儿大声鼓掌,也将这功夫演了出来,只是威力稍逊,不能一击毙敌,但也将猫妖打得落花流水。众猫妖见来者凶悍,杀猫如麻,终于胆怯,一个个钻入泥沼,就此不见。

    小默雪太阳穴中阵阵疼痛,一口气泄出,险些站立不住。盘蜒轻轻一托,将她身子扶直了,小默雪朝他感激一笑,问道:“先生,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盘蜒笑道:“我倒还未想好,你起个名字如何?”

    小默雪忙道:“不成,不成,我不过是学功夫的,你才是创功夫的宗师,怎能....怎能我来起名?”

    盘蜒道:“这功夫是因你而创,自当由你命名,你若推脱,我就叫它默雪拳法如何?”

    小默雪脸上一红,道:“怎地是为我创的?你....你莫要哄我啦。”

    盘蜒笑道:“你救我性命,我为报你恩情,便创出功夫赠你,此节信不信由你,既然你这般谦虚,那就叫默雪神拳吧。”他这话倒并非吹嘘,之前他见小默雪不知如何运用自身潜能,思索良久,这才想出这四招诀窍来。

    道儿挑剔道:“默雪神拳,默雪神拳,这名字不太好听,若将来这功夫传到后世,后人只道我妹妹是个嗜好揍人的女蛮子,那岂不遗臭万年么?”

    小默雪吓了一跳,道:“那...那就叫吴奇神拳如何?”

    盘蜒皱眉道:“不妥,不妥,这名字平平无奇,好不光彩。这样吧,你姐妹二人不分彼此,形影不离,不如各取一字,叫做道雪神拳如何?”

    小默雪与道儿都想:“嗯,我俩姐妹情深,同时学此拳法,倒也是一桩美事,今后想起,也是一段佳话。至于那女蛮子的名声,我俩一齐承担。”齐声笑道:“好,就叫‘道雪神拳’。”
正文 二十 老爱年少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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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猫妖不知所踪,去而不返,三人再度上路,绕过泥沼,试探实地,加倍小心前行。

    道儿说:“这猫妖看似吓人,实则还不如狮子老虎,不然咱们那道雪拳法也阻拦不住。”

    小默雪做了个怪脸,道:“是啊,若这许多狮子老虎上来,咱们可全得葬送在此。”

    盘蜒笑道:“若真有寻常野兽,遇上此等猫妖,定然抱头鼠窜,不敢逗留。这猫妖叫声中有摄人心魄的邪法,唯有内力深湛者方可承受。”

    双姝奇道:“真的?为何我俩不觉得?”

    盘蜒道:“自然是天灵者的功劳。”

    小默雪指了指耳朵,问道:“吴奇先生,刚刚与猫妖打斗时,我...用尽力气,却突然听到林中数不尽的气息,我借用过来,才使得出那‘道雪拳法’,这是什么道理?”

    盘蜒甚是诧异,说道:“这是借用天地灵气的功夫,只怕是你独有本事。你需记得:外借气力,虽可为你所用,不伤自身元气,但极耗心血,你眼下是否头昏脑涨?”

    小默雪点了点头,有些害怕。

    盘蜒道:“这功夫在人烟稀少之处加倍厉害,却也更为凶险。你须得分辨何为益气害气,否则或深受其害。”

    小默雪道:“好险,好险,幸亏先生指点我这笨蛋。”

    道儿说:“吴奇先生,你为何这般聪明?懂得比谁都多?你以往是汉族的大学者么?啊,你这么大年纪,可有老婆孩子?”

    小默雪也甚是好奇,想听听盘蜒往事,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凝视着他。

    盘蜒暗想:“我虽受她们恩惠,但还是莫牵扯太多为妙。这凤依族诸般琐事若能速速了结,我当独行而去。”苦着脸摇了摇头,道:“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但行前路,莫提旧情。”

    道儿微笑道:“你倒是洒脱,可我这傻妹妹已将你当做亲人啦。小默雪,你说是不是?”

    小默雪诚心说道:“吴奇先生待我极好,就像....就像爹爹、爷爷一般。”她与道儿父母双亡,可想象若有父亲祖父,也未必胜得过盘蜒这几天照顾之恩,她想拜盘蜒为义父,一辈子孝敬他。

    盘蜒轻描淡写的说道:“姑娘言重了,吴某可不敢当。”

    小默雪察觉他语气冷淡,仿佛被浇了冰水,登时鼻子一酸,不知自己做错何事。道儿疼惜妹妹,也愤愤不平,心想:“这老光棍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妹妹愿认他做义父,他摆什么狗屁架子?”

    这几里路走的默默无言,泥沼中仍有猫妖游荡,却不敢再度袭来。不久前方有一高塔,上下约有十五丈,造型古旧,色彩斑驳,阴风吹过,塔中吱呀吱呀作响,像是病重者垂死呼吸。到了此处,连猫妖也无胆露面。

    盘蜒瞪视高塔,只觉有一双狰狞残忍的双眼,透过塔楼窗户投射过来,身上微起寒意,谨慎提防。

    这塔楼中的妖魔非同小可,其心思充满恨意,疯狂邪恶的超乎想象。若非盘蜒到来,小默雪与道儿如何能够生还?

    那巫师存心令两人来此丧命么?还是她不知深浅,想一出是一出?

    却听道儿尖叫一声,身子一斜,扑通一声,摔入一旁泥潭。小默雪大急,扑上前拉她,可手掌与道儿一碰,道儿狠狠一巴掌,将小默雪推开,叫声悲哀,又长又厉,宛如猫声。

    盘蜒赶过来,抓住道儿神门穴,将她一提,脱出泥沼,但就在她脱离时,盘蜒见泥沼下隐约有一双目通红,披头散发的老妇,她一扭头,当场不见。

    道儿委顿在地,呕出大口污泥,其中有青苔浮草,绞在一块儿。小默雪看了看呕吐物,道:“里头无毒,只是会坏了肠胃,须得都呕出来。”

    盘蜒道:“我所练内力,有一门催吐的法诀。”于是缓缓念诵,道儿闭目记忆,稍一施展,又吐出秽物来。

    小默雪道:“须得找地方,让姐姐歇歇。”

    盘蜒指着一块大石,三人到石头旁坐下,小默雪想替道儿按摩腹部,道儿尖声道:“别碰我!别碰我!”

    小默雪心里奇怪,但道儿脾气一贯急躁,此时受了挫折,口不择言,也不算出奇,当即退下。

    道儿愣愣看着小默雪,忽然又道:“镜子呢?这儿有镜子没有?”

    小默雪摇头道:“我出来时没带。”她相貌不好看,不爱梳妆,岂能带这事物?

    道儿在怀里掏一会儿,喜道:“有了!”果然摸出一面铜镜,她照了片刻,心中冰凉,原来镜中的她容貌苍老憔悴,萎靡不振,甚是丑陋,全无可取之处。

    道儿急忙抬头,再看小默雪,只见她眉清目秀,皮肤娇嫩,那螺旋纹路非但不显碍眼,反而遮住她脸上瑕疵,令她下巴纤细娇瘦。刹那间,道儿心头巨震,不安之情,油然而生。

    有一女子在她耳朵边说道:“你妹妹已美过你了,武功也定会比你更高。她喜欢你的心上人,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道儿张开嘴喊道:“你是谁?你是谁?”可那声音只在心里,发不出去。

    女子又道:“你亲口答应过她,要与她同嫁一人,她已经当真啦,非勾··引你男人不可。可这男女情爱啊,总是自私自利,你宽宏大量,她必小人得志。你退后一寸,她必得寸进尺。她比你美,比你高明,比你厉害,比你高贵,你如何争得过她?”

    道儿看清那女子极为美貌,正是她临死时见到的那女鬼阿道。

    那女鬼又指着盘蜒说:“你知道这吴奇为何不高兴么?”

    道儿心里问:“为什么?”

    女鬼嘻嘻笑道:“因为此人光棍了一辈子,不曾碰过女子。他偷偷爱上你妹妹啦,见你妹妹把他当糟老头子,心里可不乐意。嘿嘿嘿,这老色||鬼,他倒知道年轻姑娘的好处。”

    道儿眯起眼,心中恶念起伏,暗流涌动,她问道:“我....我不要妹妹与我争情郎,我...我该如何是好?”

    女鬼道:“我替你想了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嘛,你杀了她,再杀了那老头....”

    道儿怒喊:“不行,我不杀我妹妹!”

    女鬼笑道:“我知道你不忍心,这第二条道,你...嘻嘻....你将两人制住,迫那老头要了你妹妹身子,你妹妹这等美人,这老头如何把持得住?你妹妹有了别的男人,如何还能争你的情郎?”

    道儿喜道:“这吴奇武功高强,正好是妹妹良配。小王爷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女鬼连连点头,道:“到了塔顶层,你会见一柱子,那柱子上有一铁环,你拉动铁环之后,便会有人帮你,将这两人从此便困在塔中,不养下娃娃,绝不能脱困。切记,切记,不可让你妹妹念出那呼风唤雨咒来。”

    道儿问:“那咒语有何奇异之处?”

    女鬼道:“那咒语可令她加倍美貌,全无瑕疵,心想事成,你那俊秀至极的恋人,便逃不出她手掌心啦。”

    道儿心想:“这可万不能让她如愿。”前后思索周全,笑吟吟的站起身来,道:“先生,妹妹,我已无碍,这就进塔好了。”

    盘蜒在她手腕一探,察觉她内力倍增,颇为健旺,思忖:“莫非她因祸得福,竟将阿道魂魄内力引发出来,运用如常?”

    既然阿道复原,三人不再迟疑,推开塔门,那底层大堂甚是黑暗,只能隐约见旋梯轮廓,空中满是浮尘,霉味儿隐隐飘来。

    盘蜒点亮火把,人手一根,踩出一步,地面喀喀作响。他吸一口气,说道:“这地下仍有地窖,里头死尸如山。”

    小默雪吓得面无血色,道:“先生,你怎地知道?”

    盘蜒道:“行凶之人将地窖遮掩严实,可气味儿总掩盖不住。”

    小默雪道:“巫师奶奶说,那构地文书在最顶层,下头纵然古怪,咱们也不用去了。”

    就在这时,头顶一声尖鸣,一道火光打了过来,盘蜒抱住小默雪、道儿,飞身一跃,将敌袭避过。抬头一看,见先前那红眼老妇如蜘蛛般撑在屋顶,她双目空洞,脑袋全然扭转,形貌诡异至极。

    老妇怪叫道:“出去!”

    盘蜒道:“你让咱们出去?”

    老妇道:“快走!莫让它得逞!”忽然间,她终于露出痛苦之色,神色凶狠,大叫一声,双足似蝙蝠一样握住横梁,双手转动,手指一点,一道狂风吹出。

    盘蜒心中直叫麻烦:“我若招来火焰寒冰,一招杀了这老妇,未免武功太强,法力太高,这道儿收不住嘴,非大肆吹嘘不可。说不得,还得纠缠一番。只是这老妇也未必有歹心,怎生想个法子,将她制住?”

    他一边思索,一边抓起木架,挡在身前,咔嚓声中,那木架被风力打碎。

    盘蜒袖袍一拂,碎片如雨,飞向老妇所在。老妇再念咒语,嘴一张,吐出数颗牙齿,数道气流。气流裹着尖牙,撞破碎片,刺向三人,盘蜒无奈,绕着一棵木柱躲闪,钉钉几声,那尖牙扎入木柱。

    小默雪奇道:“这老婆婆念得是拔牙咒、春风咒,那是巫师奶奶常念的咒语。”

    盘蜒道:“那巫师奶奶有这等邪门儿法术么?”

    小默雪摇头道:“巫师奶奶念的是祈祷,是帮助他人缓解痛楚的。”

    盘蜒喜道:“好极,好极,你若记得清楚,也给我念上一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正文 二十三 满腔悲愤洒花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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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探至水池底部,手指触到一物,捞起一瞧,正是那构地文书,其材质强韧,半金半绸,未有腐蚀。

    回到顶层,他轻触小默雪与道儿,两人睁眼,小默雪低呼一声,羞得缩成一团,道儿则失魂落魄,愧疚之情充塞心胸。

    盘蜒道:“妖魔作祟,两位不过受其荼毒,何须如此?”

    小默雪心想:“我...身子都被吴奇先生看去啦,这...该如何是好?不过他年纪大,足可做我祖父,或许....也不打紧。”

    道儿忽然连抽自己耳光,声音响亮,出手极重,第三招被盘蜒挡住,她流泪道:“妹妹,我....不是东西,真该天诛地灭。”

    小默雪道:“不,不,就像先生所说,那并非姐姐过错,而是妖魔太过狡猾之故。”她心知若自己显得过于委屈,道儿势必更为悔恨,于是定住心神,神色颇为豁达。

    盘蜒指着那婴儿血肉说道:“那妖魔以为掌控住我,反被我找出真身,一举杀死,这叫斗智不斗勇,斗心不斗力。”

    两人不知这婴儿厉害,信以为真,齐声笑道:“真多亏吴奇先生立下大功。”

    盘蜒再将构地文书交给小默雪,道:“我不懂凤依族文字,小默雪,道儿,你二人通读一遍,带回去给靡葵。”

    小默雪见找到宝物,先是一喜,又忙道:“不可,不可,这构地文书是巫师传给巫师的....”

    盘蜒道:“靡葵可曾不让你瞧了?她自个儿无能,夺不回此物,难道还欲坐享其成?你二人不学,将来再遇上危难,又该如何保住亲人?”

    雪、道二女心中一动,展开文书,见上头所载咒语、野兽,极为神异,其中精要,乃是以高贵心魂,行善积德,感动善灵,从而援助。两人一时无法尽解,但盘蜒要两人死记硬背,将来功德到了,自然而然便能施展出来。

    两人经此一难,非但学了那强身护体的‘道雪神拳’,更领悟凤依族咒语之妙,可谓不虚此行,收获丰厚,只是想起此地惨剧,仍困惑悲叹,难以释怀。

    既然妖魔已除,宝物已得,三人即刻离去,又行了小半天,回到凤依寨,去面见那靡葵巫师。

    巫师见三人归来,惊喜交加,眼眶发红,险些哭泣,她急道:“此去可遇上什么危难么?”

    盘蜒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道:“老夫一条老命,险些葬送在那儿!塔楼中有一婴儿妖魔,迷住道儿,令咱们自相残杀,若非老夫机灵,用计将它杀死,咱们哪儿还回得来?”说罢举起手中构地文书。

    靡葵当年从塔中逃离之后,当晚便发生大乱,周遭村子死者无数,她受猫妖拦路,无法返回,可隐约感到是那死婴作怪。听盘蜒所言,脸色惨白,勉力笑道:“吴奇先生不愧为当今大侠,除去那...作恶..妖魔。”说到此处,喉咙苦涩,小声咳嗽掩饰。

    小默雪劝道:“吴奇先生,巫师奶奶也歉疚得狠,你莫怪她啦。”又将途中遭遇全说了出来。

    靡葵巫师越听越惊,不禁汗流浃背,暗呼侥幸。她之前命小默雪、道儿前去,并非出于坏心,有意陷害,而着实想得知其中隐情与师父结局,更因族中如今危机四伏,八面受敌,非得倚仗构地文书的大威力不可。她听闻天灵者传闻,知道那塔楼池水与天灵者息息相关,心中隐隐指望小默雪能破开死局,这才冒险一试,不料她那师父果然活着,局面却比想象更为凶险。

    她默然许久,道:“小默雪,你有没有心上人?”

    小默雪羞道:“哪有?哪有?我....我钻研医术教义还来不及呢。”

    靡葵道:“那就好,你...仍是处子之身。待咱们熬过这几桩大事,我便破例升你为族中巫师。”

    小默雪心头一热,旋即受宠若惊,心慌意乱,道:“这哪儿成?巫师奶奶,我才十七岁啊,唯有到四十岁后....”

    靡葵道:“你是百年一见的天灵者,族中虽鲜有人知晓这‘天灵者’名头,但族长等各位元老却心中有数,当年....我师父失落在塔里,我三十岁不到,也奉她遗愿,继任巫师。只要上代巫师答应,此节大可破例。”

    道儿欢呼:“妹妹,这真是天大之喜。”这凤依族巫师地位之高,更稍胜过族长,如小默雪这般破例升任,前所未有,乃是无上荣耀,她自然替妹妹高兴。

    但在她心底最深处,隐隐有难以告人的念头:“她当上巫师,便再无法抢我的小王爷了。”这并非那死婴弥留的毒咒,而是她自个儿暗怀的思绪,不过受那咒法诱惑而出,连盘蜒也无法消去。

    小默雪心砰砰直跳,如在梦中,望向盘蜒,轻轻笑道:“吴奇先生,我当天遇上了你,果然是罕有的吉兆。”

    盘蜒和善说道:“你心地善良,自然会有好报。与老夫关系不大。”他停了停,又道:“只是这般提拔,难免惹人嫉恨,不知情者定会口不择言,说出不少难听话来。”

    靡葵皱眉道:“什么难听话?”

    盘蜒笑道:“人嘴两张皮,什么话说不出口?比如说或有人传闻:这两个双生丫头,是巫师偷偷养的私生女儿,方才得此厚遇。”

    靡葵心头巨震,霎时暴跳如雷,骂道:“你说什么?你这...这老贼,你乱嚼舌根,污人清白!”小默雪、道儿不料她突然怒火冲天,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盘蜒神色自若,说道:“我不过打个比方,未必真是如此....”

    靡葵高喝道:“狗屁,狗屁,你这般想法,心肠恶毒,猪狗不如!”

    盘蜒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巫师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沉,软倒在椅子上。

    小默雪慌道:“巫师奶奶,你不舒服么?”捏她手腕,探她脉搏。

    盘蜒道:“巫师瞧我有气,在下唯有告辞。”说罢出门不见。

    巫师呆了许久,道:“你俩...先下去吧,我高兴太过,一时虚弱,并无大碍。”两人放心不下,执意要留,但巫师大声将两人喝退。

    道儿与小默雪出门一合计,却毫无头绪,道儿伸个懒腰,笑道:“我去洗个澡,再去找问天哥哥啦。”

    小默雪道:“我要去后山竹林练练咒。”

    道儿拍拍妹妹小脸,道:“你要当巫师,是该磨练本领才行。”

    小默雪想起此事,头大如斗,惶惶不安,道儿劝她几句,回屋去了。

    小默雪回到屋中,不见盘蜒,便烧了饭菜,吃了几口,留在桌上,出了门,来到竹林中。

    这竹林甚是幽静,乃是巫女习练咒语之地,颇为神圣,此时已然日暮,更不会有人前来。小默雪回想“道雪神拳”,练了数遍,将拳法威力使得淋漓尽致,得心应手,只觉单凭这四招,族中已鲜有敌手。

    拳法练完,再默想构地文书中的‘美与毁之训’,上曰:‘美人愈美,恶事愈恶,盖因美人激怒气、嫉恨,招引毁灭。故而美人者,当引美之效,慎而用之,以助族人。’她默想许久,陡然间心领神会,招来林中一头仙牛灵,身躯透明,将她身子遮住。

    小默雪万分喜悦,暗想:“这仙牛灵遮住我,挡住美丑,我在林中行走,谁也察觉不到我。这构地文书,果然神奇无比。”

    正庆贺间,她见到两个人影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点亮火把,照亮两人面孔。

    正是吴奇先生与靡葵巫师。

    小默雪又不安,又好奇,心想:“午后吴奇先生对巫师奶奶偷偷说了几句话,原来是邀她来这儿交谈。”见巫师奶奶神色忐忑,比早晨愈发苍老,更是担忧。

    靡葵道:“这儿没有人,你说吧,早上那句话什么意思?”

    盘蜒笑道:“实话实说,我确见到你那师父,她留下文书,说你是杀她的凶手,还有你那不可告人之事,我也皆了如指掌。”

    靡葵尖叫一声,掌心嗤嗤作响,升起一团毒气,盘蜒恐吓道:“你那师父都奈何不得我,你念咒之前,我已将你制住了!”

    靡葵怒道:“你....你血口喷人,没安好心,我明个儿就叫神山守卫来除你!”

    盘蜒手指忽然点出,靡葵身子一震,穴道受制,已成了木头一般。靡葵恨恨道:“你...放开我!你袭击本族巫师,已犯了死罪!”

    盘蜒仰天笑道:“巫师?巫师?哪有谋害师父,私通鬼灵,养下私生孩儿的巫师?”

    小默雪听得明白,顷刻间头皮发麻,脑子大乱,心想:“吴奇先生在说什么?”靡葵更是魂不附体,泪如雨下,盘蜒解她穴道,靡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你怎地...都知道?”竟不再说谎掩盖。

    盘蜒道:“你师父所留控诉,已落在我手里,你若不听话,我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莫说你名誉尽毁,凤依族也成滇地各族笑柄。”

    靡葵泪眼朦胧,抬头道:“我....答应,我什么都会为你做,不惜...不惜代价...”

    一听此言,盘蜒身子发抖,眼前一黑,暗想:“什么都会为我做?不惜代价?”

    这是吕流馨死前,苦苦哀求盘蜒的话。

    瞬间,盘蜒感官放大,心思如狂风乱云,难以收拾,他明白那婴儿的毒咒并未全然除尽,被此言挑起,扰乱他心思,可盘蜒迷迷糊糊,已不想压抑。

    他知道小默雪在旁偷看,他引这巫师来此,正是为了揭穿她往昔罪行。可就在此刻,盘蜒有了新的、更危险,更疯狂的主意。

    小默雪所见所闻,皆会传给山海门的血寒,血寒眼下未必留意盘蜒,但盘蜒总的设法彻底消去她的猜疑。

    太乙最不会做什么事?

    他超越了爱恨,心性残忍,对男·欢·女·爱厌恶至极。

    盘蜒已头脑不清,只觉这法子精妙绝伦,万无一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他勾起靡葵巫师那憔悴、恐惧的脸,突然吻上她的嘴唇,靡葵巫师想要挣扎,但盘蜒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得,短暂间又是愤怒,又有些沉迷。

    盘蜒抬起头,说道:“脱了衣服。”

    靡葵巫师涨红了脸,道:“我...我已近五十岁了,满身皱纹,怎能...”

    盘蜒笑道:“你我年岁相当,这般的美人,最合我胃口。你若遂我心愿,我非但不说出此事,还替你牢牢瞒住。”说罢指甲一挑,靡葵巫师衣物敞开,掉落两旁,露出丰腴却无赘肉的身子。

    靡葵已二十年不曾与男人亲密,却又非不懂此情的处··子,见盘蜒迫来,两人双手紧握,阵阵暖流传遍全身,竟有些情难自已,欲拒还迎。盘蜒将她抱住,往草地上一抛,用力吻她各处,靡葵断断续续的呼喊,像是求饶,又像是索·欢。

    两人拥在一块儿,瞬间融合,靡葵似觉得快要发疯,一翻身,竟压在盘蜒身上,反客为主,动作狂热,只觉欲望炽烈,无论如何受盘蜒折腾,也万万无法填平。

    盘蜒笑得愈发欢畅,忽然生出放纵之情,他是在做梦,既然在梦中,那守身又有何用?

    男女之事,固然丑陋恶心,自讨苦吃,但正因为此,盘蜒可以瞒过山海门的耳目。

    好一招苦肉计,好一招瞒天过海。

    那是邪法的孽么?若非如此,盘蜒怎会如此冲动,几如疯癫?

    那是盘蜒的罪么?若是如此,靡葵为何欢天喜地,不肯罢休?

    那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血寒在看着我么?

    那就看吧,看这丑陋、野蛮、下流、耻辱的勾当,你曾经的高徒抱着老妇,做着难以启齿的好事。

    然后转过头,耻笑这对年老无德的狗·男女,打消疑虑,继续修你的道,守护你的天下。

    ....

    小默雪看的心惊肉跳,闭上双眼,瑟瑟发抖,但那放浪··叫声仍不停传来,她很快遮住耳朵,什么都不敢再想。
正文 二十四 对错之间非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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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人自傍晚至深夜,方才消停,小默雪只想逃窜,可怕两人发觉,又猜测盘蜒所说隐情,思绪纷纷,唯有苦苦忍耐。

    事毕,两人穿回衣物,靡葵道:“你这....这恶人...折磨得我好苦好久,你还想怎样?”语气竟有几分惆怅。

    盘蜒喘气道:“老夫身体不比往昔,咱俩闹了半宿,相好的这般生猛,老夫腰都直不起来,何以为继?”

    靡葵年近五十,早年与人相恋,产下二子,后却被迫分离,实则心思善变,颇为自私,早不信忠贞不二之言,虽眼下与这“吴奇”纵情享乐,此人非面如冠玉的佳公子,故而并无真情,见他不支,稍觉失望,旋即不以为意。

    她收拾妥当,怏怏说道:“你犯我身子,令我...又犯下大错,若被人知道,你我皆活不成了。你务必谨守诺言,不得令其他人知晓。”

    盘蜒做了个拿刀砍人的手势,笑道:“谁听到风声,我便杀了谁。”小默雪吓得不轻,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靡葵忽然又厉声道:“你这好·色之徒,若打小默雪主意,我非与你同归于尽不可!哪怕....做鬼也不放过你!我纵然是万死莫赎之人,可小默雪乃族中兴盛希望,你莫坏她清白。”

    小默雪听她仍挂念自己,心下感动,又想起她“弑师产子”之罪,心绪如潮,心乱如麻。

    盘蜒道:“小默雪乃老夫救命恩人,我岂能稍有侵害?更何况她这年轻姑娘,不合老夫脾胃,老夫若对她有不轨之心,立时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靡葵脸上发烧,不由得一阵窃喜,心想:“原来你好我这般老妇,真不知是好事坏事。这老色·鬼纵然不要脸,总算并非禽兽。”

    盘蜒想扶她站起,靡葵故作矜持,嚷道:“将你爪子挪开,从今往后,不许再碰我一下。”

    盘蜒不理,将她横抱而起,笑道:“咱俩这般回寨如何?”

    靡葵喊道:“你敢....死鬼,你不要命了么?”

    盘蜒道:“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我非知情不可。你当年结识那鬼灵族之人是谁?又为何与他同床而眠,乃至怀胎?”那死婴太过诡异,绝非凡物,而这靡葵身上绝无一丝奇异之处,料来乃是其父血脉之效。

    靡葵想起旧情人,顿时哭了起来,盘蜒趁势将她脑袋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亲了亲,来一招趁虚而入,靡葵心头温暖,只觉这苦楚在深处积压太久,非得找人倾诉不可,反正此人已知太多秘密,与自己利害相关,荣辱一体,甚么也不必瞒他。

    她哭泣道:“我若告诉你,你不许去找他,更不得....去找我那孩儿麻烦。”

    盘蜒不满道:“此人害你一生,你仍维护着他?”

    靡葵道:“他与我....乃是一段孽缘,我不怪他....抛弃我,也不怪他不让我见我孩儿。我俩地位太高,身份太要紧,稍处置不慎,凤依族与鬼灵族这太平岁月,立时土崩瓦解。”

    盘蜒叹道:“好,我绝不张扬,也不杀那人。”

    靡葵苦笑道:“你以为他如我这般好...好欺负么?他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鬼灵族元老首领。他身边高手如云,护卫严密,你若要刺杀,如何近的了他身?”

    小默雪惊的冷汗直流,险些“啊”一声喊出,脑中模模糊糊生出个念头来:难怪她对咱们行踪了如指掌,那通风报信之人,竟是鬼灵族首脑人物?如此说来....如此说来....

    盘蜒仰天一笑,道:“原来如此,你那孩儿,莫非竟是那位白铠王子?你去瞧过他没有?”

    那鬼灵族首脑子嗣众多,盘蜒不过看那白铠年岁合适,随口一猜,却果然说中。靡葵泪如雨下,道:“我偷偷去看过他一回,他很好,与他爹爹年轻时一模一样,说起话来,依稀也有我样貌。我此生....能再见到他,便是死了....也无遗憾。”

    小默雪暗想:“原来白铠是巫师奶奶的儿子?难怪我初次瞧他有几分眼熟。”这白铠对她自己情有独钟,非她不娶,小默雪虽对他并无爱意,却极珍视他这番友谊,此时得知他身份,忍不住就想告诉他。

    盘蜒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去哪儿再找这般俊俏,又有把柄在我手上的老太婆?”

    靡葵心底愤恨,瞪视盘蜒,盘蜒冷笑道:“怎么?你做得出事,便不许我说么?你当年偷杀你师父,眼下可是想再偷袭我一刀?”

    靡葵一咬牙,哭道:“你莫....莫再逼迫我,我这些年一到晚上,稍一闭眼,就想起我师父....师父养的猫儿,还有我那....那死去的孩儿。我恨我自个儿,时时刻刻想自行了断,只是想我若死了,族中必陷入大乱,我成了千古罪人,死了还得去见师父冤魂,我....我才苟延残喘至今。你再这般说,我....我....索性一了百了。”

    小默雪慢慢想的明白:“那塔中的妖魔,正是巫师奶奶死去的孩儿。她当年在塔中养下双生子,其中一人是白铠。她怕事情败露,刺杀替她接生的师父,酿成那塔周围惨剧。她不知使什么法子,瞒过所有人,堂而皇之的继任巫师之位。这巫师原来并非怎样神圣无瑕的职务,即便心怀鬼胎,罪行累累,也并不触怒鬼灵天神。

    这般看来,族中千百年来信仰,又是何等可笑?那些谨守规矩,一辈子孤苦的女子,岂不是受人愚弄,葬送幸福,毕生受罪么?

    小默雪本对巫师之位推崇备至,向往已久,得闻真相,不由得心头恼怒,深感不平:既然这巫师可弄虚作假,天神也听之任之,那自然是可有可无的了?如若这样,我又何必当甚么巫师?

    她见靡葵巫师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并非作伪,对她并不憎恨,反生出同情来。可在这刹那间,她一生信仰分崩离析,不愿将自己生命拘束在这荒唐可笑、愚昧无知的地方。

    盘蜒劝了几句,将巫师放在地上,道:“既然相好的这般识相....”

    巫师黯然道:“你别...这般叫我成么?我....我是贪欢恋欲的罪人,可今后不想再破戒啦。”

    盘蜒正色道:“既然你这般识相,我吴奇一言九鼎,就当此事从未有过。咱俩此后再无牵扯,我也不来扰你。”

    靡葵喜道:“好,多谢你放我一马,只是我师父遗书,你....能否交还给我?”

    盘蜒笑道:“哪有什么遗书?我信口开河,你当真信了?”

    靡葵大怒道:“你骗我...骗我身子?骗我....什么都说出来了?原来都是假的?你这王八蛋,老狗贼!”

    盘蜒道:“你非贞·洁烈·女,先前行事,你难道不快活么?你就算守口如瓶,我慢慢深究,其中隐秘,我自个儿查不出来?”

    靡葵稍觉心动,可立时尖声问道:“那其中隐秘,你又如何得知?”

    盘蜒道:“那塔中死婴妖魔被我杀了之后,他死时所见所闻,钻入我脑中。”

    靡葵闻言,险些崩溃,泣道:“我那....那苦命的孩儿传心思给你?他这些年怎样.....他恨我么?”

    盘蜒道:“他岂能不恨?当年他死时刹那,将恨意传到你心里,你受他蛊惑,身不由己,六亲不认,这才犯下弑师大罪,就如不久前道儿一般。此灾实则并非全因你而起,否则老夫焉能与你这歹毒婆娘同眠?早将你一剑杀了。”

    此言一出,真令靡葵如蒙大赦,多年来折磨她那愧疚之情,霎时减弱不少,她擦着泪,喃喃道:“真是这样?难怪我...我虽对不住孩儿,对不住师父,可我...本心并非十恶不赦?”

    盘蜒道:“你拾掇拾掇,早些回去吧,莫让人瞧出破绽来。”

    靡葵恨盘蜒欺骗自己,逼她破戒,又爱他亲密关怀,解她心结,冲他白了一眼,暗想:“此人....哼......此人好不可理喻,罢了,罢了,他总对我好处多些。我与他也算一夜夫妻,既有情分,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吧。”不理盘蜒,匆匆逃离。

    盘蜒捶捶腰,捏捏腿,擦擦汗,骂道:“这老··骚··娘们儿,好在识趣,若硬缠上老子,老子焉能拒绝她?非将老命送在她床上不可。”将这风流老生扮得十足逼真,这才摇摇晃晃,身体虚浮,离了竹林。

    小默雪散去那牛灵之躯,感到精疲力竭,几欲崩溃,仰躺在地,心想:“原来白铠公子....我该不该告知他此事?不,我这人见识短浅,若贸然说出,不知会有何等后果。”

    她一贯对靡葵敬若神明,对吴奇视若慈父,可目睹两人言行,心目中这两人形象毁坏,不复往昔:原来这靡葵并非圣洁崇高,德行无错的圣人,而吴奇也非清心寡欲,德高望重的老者。

    吴奇做错了么?

    当然有错。

    他为一己私欲,强迫女子献身于他,又不顾公道,隐瞒一场大罪,这等行径,万万算不上侠义正气。

    可为何巫师奶奶与他搂抱时如此高兴?

    因为她寂寞太久,积郁太久,吴奇先生拯救了她,除去她心中重压,巫师奶奶离开时,看着吴奇先生,像是看着多年的好友一般,心底自无怨气。

    他虽做的是错事,可最终却像是行善积德。

    巫师奶奶做错了么?

    断然无疑。

    她追求自由,与人相爱,那...或情有可原,杀了师父,乃是因毒咒驱使,也不能怪她。

    然则她隐瞒秘密,当上巫师,享尽好处,备受敬爱,其实谎话连篇,当真好生虚伪。

    然而若不是她,谁又有资格当上巫师之位,令旁人心服口服?

    她上位二十年间,才德服人,公正严明,化解不少危机,将寨子整治的好生兴旺,她过的清苦日子,却一力抚养众多孤儿长大成人,衣食无忧。

    她虽做的是错事,可结果却力挽狂澜,造福寨民。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小默雪想不明白,只依稀想到:这世道之事,只怕不是非对既错的。
正文 二十七 奇珍异兽依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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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一愣,却听小默雪也喜道:“好极好极,大伙儿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盘蜒心道:“我孤身一人,何等洒脱自如?非要与这群稚龄后辈待在一块儿么?”暂时无法答话,向两人辞别。

    他回到家中,观脉象,推测运数,不禁暗呼倒霉,卦象曰:“寻雪问道,前路自明。”似乎他想由此返回万仙之世,非跟小默雪、道儿同行不可。他甚是沮丧,可已知气运,无法可想,唯有任其自然了。

    此后数日,他督促小默雪、道儿习练道雪拳法,见两人聪慧,已将这功夫威力施展自如,再随口指点几句武学道理,也是精深玄奥,令两人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练功之余,小默雪向盘蜒试演那构地文书上的咒法,以“美毁之术”招来灵牛,站立不动,隐去自身形迹。盘蜒心道:“这功夫已近万仙仙法了。”说道:“文书之中,可有些救助同伴,掩护逃生的功夫么?”

    小默雪想了想,道:“似有一门鳝鱼之术,教导以灵气为引,使身边之人行踪难辨,比这‘美毁之术’效用更佳。”

    盘蜒道:“你将这法门念出来听听?”

    小默雪大大方方告知盘蜒,盘蜒心里敬佩:“这功夫与太乙幻灵术异曲同工,乃是借助周围灵气施展,对旁人而言,甚是不易,对小默雪而言却算不得艰难。”于是命小默雪专攻此法,小默雪再练三日,已能随心运展。

    就在他二人传功之间,凤依族中郑重布置,人心惶惶,各方皆在暗中发力,应对变数。族长之位,历来定期召开全族大会,各争位者挑选勇士,比武决出胜者而得。那阿图歌多年前争抢落败,此次请来当世宗师明思奇助阵,寨民深怕他竟能得逞,心下忐忑,茶余饭后都议论此事。

    再过两天,到了那“抑天盛会”时,午时一过,全寨老小,将近万人,皆聚在寨中的姑洗草地中。无论男女老少,皆穿上最鲜艳,最郑重的衣衫,打扮一新,带上板凳座椅,早早赶往会场。到了场子,见人头攒动,声响嘈杂,五颜六色,光光彩彩,人人脸色兴奋,却又透着不安,小声私语,暗吐忧虑。

    场中央搭了一方形擂台,近处坐着族中长老与其余各友好他族的贵客,那巫师靡葵与手下巫女坐于东方,原族长老儿与那三个神山守卫坐于北面,而佤族长老,苗族女宾,瑶族客人、蒙族显贵等等各自坐于显眼重要处。

    小默雪与道儿虽并非侍女,得巫师提携,分立于她左右,那老族长素有威望,纵然平素他孙子欺压良善,可那阿图歌勾结外人,对付本家,两者相较,双姝自然更愿一切照旧,不生变乱。小默雪至今不见那阿图歌身影,更是心情紧张。

    再等半晌,众人都不耐烦起来,喝骂声、嘲讽声,生生不息,此起彼伏。只见瑶族中一气度不凡的中年汉子问道:“纳粟族长,你们那阿图歌叫咱们早来,自个儿却跑的没了影,这又是何道理?”

    族长甚是高兴,道:“周大侠,此人历来卑劣,毫无荣辱之心,我看他是见周大侠在此,不敢现身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呼,有人说道:“莫非此人正是楚苗堡垒的周瀚海么?今个儿什么风?怎地把他给吹来了?”

    阳问天听得明白,心头一震,暗想:“这周瀚海亦是江湖中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他居于隐秘难至之地,又与瑶族交好,威望极高,武功了得。他既然到了此地,当是来对付那明思奇的么?”

    苗族那蛊毒教教主石楠叹道:“以那明思奇的身份胆识,自然不会怕了。但此人一贯高高在上,摆架子摆得十足,绝不会先于咱们来临。”

    又见佤族中一幼小可爱的红衣少女嚷道:“奇怪,奇怪,我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明思奇,可却又全然想不起来。唉,我糊里糊涂的,总是忘这儿忘那儿。”

    凤依族亦可算作武林重镇,对滇地众高人一贯熟知,见这少女,又有多人惊声道:“血玉女童!血玉女童!”声音竟甚是恐惧。

    宋远桥坐于阳问天身边,闻言眼神忌惮,忍不住多看那少女一眼,心想:“她就是传闻中那吸人鲜血,青春不老的血玉女童?是了,听闻她在佤族中被视作神灵,向来不轻易外出,怎地也从大老远赶来?”

    血玉女童与宋远桥对视,气呼呼的说道:“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练功有成,早不吸血啦,你当我仍是怪物么?”

    宋远桥连忙道:“不敢,不敢。”

    盘蜒看着血玉女童,一幅幅昔日景象浮现眼前,他记得在那梦中....在前生中遇上过她,这少女体内似有妖异,被那....太乙诱发,得以掌控潜能,威力颇为不弱,但眼下那潜藏的妖魔已被除去,连记忆都残缺不全了。

    那当是山海门下的手,多半是血寒的手段。

    眼下寨民得知帮手众多,无不精神一振,心思好转,又有说有笑起来。忽然间,西面人群分散,只见阿图歌在前引路,神态谄媚,又有数人大步前来。

    当先两人并肩而行,一人是一胡须苍白,双目如刀,高大至极的老僧,他挺着胸膛,不怒自威,当真是虎步龙行,气震当场。

    而另一人也一般高壮,此人四十岁年纪,容貌俊秀,一头褐发,脸上刀疤遍布,神色从容,气场毫不逊于那老僧。

    在这两人身后,跟着一头顶长角,美丽无比的妙龄女子;一气度雍容、风姿也甚出众的美妇;一神色彪悍,步履沉稳的汉子;一弯腰驼背、形貌猥琐的老道。

    阳问天低声对盘蜒道:“是那灵王与秋羊!他与明思奇是一伙儿的?”

    盘蜒点头道:“金虎、秋羊、青狼、夜啼、铜马,算上先前的地牛....这崖江派好大排场。”

    阳问天奇道:“前辈在说些甚么?”

    盘蜒又摇头道:“不,我随口一说,小王爷莫要介意。”

    灵王目光敏锐,自也看见阳问天,淡淡一笑,却不多言。他与明思奇找擂台近处空地站着,等了片刻,却无人送来椅子。

    阿图歌喝道:“纳粟族长,你就是这般招待贵客的么?”

    族长冷笑一声,道:“你们自个儿来得晚了,害大伙儿好等,还想舒服坐着?自个儿想法子吧。”

    阿图歌骂道:“你若对我不敬,待我当上族长,非要你好看不可!”

    族长又要斗嘴,巫师靡葵道:“咱们不可失了礼数,道儿、默雪,替七位奉座。”

    小默雪与道儿分别走出,捧着座椅,依次放在那七人身后,灵王蓦地眼中放光,眼神急切,望着小默雪,表情极为惊讶,小默雪微觉胆怯,朝他鞠了一躬,拉住道儿,匆匆跑开,灵王若有所思,嘴角露出笑容。

    那威严老僧袖袍一拂,一声轻响,那椅子飞上擂台,只听“喀嚓”之声,牢牢嵌入板中。老僧人影一晃,已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那擂台木板厚实,而木椅构造脆弱,老僧运气挪转,竟令木椅变得这等坚硬,这一手气功,造诣当真惊人。

    族长怒道:“你便是明思奇么?咱们尚未比武,你显摆甚么威风?还不快下来?”

    明思奇虎目凛然,缓缓扫过擂台旁众人,说道:“不错,佤族、瑶族、苗族、彝族、怒族.....一个个儿果然都来了。”

    那周瀚海冷冷说道:“明思奇,你邀咱们大伙儿来此,信中语气猖狂,到底打什么主意?”

    众寨民闻言,无不吃惊,想:“原来是明思奇将这许多人请来。我想今日怎地加倍隆重?”族长与巫师互望一眼,神色更是困惑。

    明思奇抚须而笑,说道:“好说,好说,我这主意甚是简单直白,在场各位一听就懂。”他指着周瀚海道:“姓周的,你在那段氏堡垒住了二十多年,大手大脚,里头的金银财宝,可花光了没有?”

    周瀚海脸色一变,喝道:“你这老匹夫知道的倒也清楚,其中财物本就不多,都被当年赵盛掠夺而空。”他的住处,源远流长,乃是昔日大理国段氏祖先埋藏宝物之地,尔后被用于汉人起义,对抗元朝的根本所在,后来被周瀚海占据,改名为楚苗堡垒。

    明思奇叹一口气,道:“这也罢了,你那住处太过偏僻,不要也罢,从今往后,你听从我的号令,跟我行事,无需住在那处。”

    周瀚海神色不快,道:“阁下好生狂妄,我为何要听命于你?”

    明思奇道:“老衲今日来此,可并非单单只为争凤依族这区区小利。各位来客,皆是滇地各族中极为显赫人物,且依照我信中所言,想必都带好手来了?”

    苗族石楠叱道:“你有话直说,啰嗦甚么?”

    明思奇哈哈大笑,说道:“石楠教主,当年一别,你这刚直脾气更是见长。好,老衲快人快语,今日擂台之上,老衲孤身一人,邀擂台旁各族好手依次上台比斗,哪怕用暗器毒药,自也无妨,只要老衲输了一场,从此以后,隐退江湖,再不复出。”

    众人震惊至极,登时爆发出响亮议论,都想:“这明思奇武功再高,在场各族好手轮番上阵,他焉能长胜不败?莫说周瀚海,便是神山护卫,他也未必能够战胜。”

    石楠道:“若...若咱们都输了呢?”

    明思奇狞笑起来,道:“那从此之后,滇地各族,皆认老衲为盟主,听老衲号令行事。”
正文 二十八 嘴里吹嘘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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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观者一听,只觉这老僧之高傲自大,简直闻所未闻,目空一切。怒族一位长老喝道:“放屁,莫说你这老秃驴单独一人,如何能胜此间众多好汉,就算胜了,咱们怒族也绝不认你为甚么狗屁盟主!”

    明思奇低吼一声,目露毒芒,瞪视此人,那长老顿时浑身冰冷,脑袋低了几分。

    明思奇道:“老衲与我义弟此次来滇地,便是为了一统众部,令大伙儿化解争端,齐心协力,听老衲调遣,从此荣辱与共,同享繁华。诸位若有异议,也不打紧,还请留在老衲身边,听老衲宣讲佛法,定可疑问尽释。”

    怒族长老道:“你要将咱们充作人质?就凭你们这区区几人?”

    猛然间,那秀丽妇人娇躯一晃,霎时飞过数丈,来到这人身前。怒族好汉见她如此快速,吃了一惊,同时挺起兵刃,朝她刺去。妇人眼神轻蔑,手一分,一团黑雾撒出,只听几声惨叫,有人倒地。妇人提着怒族长老,一个起落,已到了原处。

    黑雾散去,怒族那十来人中,已有五人横尸就地。怒族长老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喃喃求饶。

    众观者见她出手又快又狠,功夫可怖,一时齐声惊叫。周瀚海眯起眼睛,注视这女子面容,霎时脸色惨白,道:“你....你是...霏霏?你怎地....怎地...”

    妇人微笑道:“周大侠,你记性不差,竟仍记得我么?当年你休了我,想不到仍对我念念不忘?”

    石楠奇道:“周大侠,你与这女子成过亲么?”

    周瀚海已恢复沉着,道:“这女子叫做韩霏,是昔日玄夜教逍遥宫的教主夫人,只料不到她竟练成这等诡异功夫,出手恁地狠毒。”

    阳问天低声道:“这女子手段这等厉害,为何江湖上并未听过她的名头?”他这几天一有空闲,便钻研那逐阳内功,自觉颇有成就,可与这韩霏相比,武功仍相差颇远。

    宋远桥道:“或许她久不在江湖走动,如今重出江湖了。”

    这时,那秋羊儿朝周瀚海摆摆手,笑道:“周将军,你记性好个屁,连我都记不住了么?”

    周瀚海“啊”地一声,一跃而起,道:“你是....你是秋羊公主?当年在赵盛....赵盛身边....”

    秋羊吐吐舌头,笑道:“是啊,你当时是军中的大将,好生威风,嘻嘻,你这人还算不错,不如投靠咱们,我就陪你睡觉如何?”

    周瀚海骂道:“无耻淫··邪,若非你当初勾引赵盛,令他倒行逆施,酿成惨剧,害了空大人性命,咱们又岂会落败?”

    阳问天、宋远桥都想:“原来这周瀚海当年也是义军中人。”

    秋羊霎时变得面目凶狠,露出嘴中尖牙,灵王轻声道:“让他去吧,此人体内并无灵丹,非我族类,何必强求?由义兄料理他好了。”秋羊儿嘟起嘴,沮丧道:“好吧。”

    明思奇笑道:“各族好汉,既然来了,不想比武的,便由我这几位朋友出手款待,嘿嘿,这几位怒族小子,便是不听话的下场。”

    刹那间,擂台旁各族英豪,及凤依族在场士兵,皆抽出兵刃、弓箭,指向这七人,阿图歌吓得直哆嗦,喊道:“师父,你稍安勿躁,这与咱们先前商量不一样啊。”

    明思奇随意挥手道:“我若收服滇地众寨,攻上武当山,向张三丰报了仇,武林群雄,焉能不俯首陈臣?将来一统江湖,夺了天下,莫说这区区族长,便是滇地国王,也非你莫属。”

    宋远桥、阳问天听得来气,暗想:“这老头武功虽强,可却是老来痴傻了?争夺天下,岂是儿戏?这般冒失行事,纵然一时得逞,不久定然兵败如山倒。”

    灵王笑容满面,眼神嘲讽,明思奇瞥见此景,恼道:“义弟,你又在讥讽我么?”

    灵王道:“义兄妙计,我如何能明白得了?只是我答应义兄,来此替你助阵,此行绝不食言。”

    盘蜒心道:“这明思奇鲁莽成性,老来已偏执无边,这灵王颇瞧不起他,此人前来,定然另有目的。”

    明思奇哼了一声,见众人剑拔弩张,道:“好,那你先将这些不服的管教管教。”

    灵王点一点头,身后那壮汉蓦然一动,双臂变得粗壮厚重,长满黑毛,竟长了八尺,长出利爪,照周围持刃者一通挥舞,众人“哎呦、妈呀!”,连声惨叫,都断了右臂,数十件兵刃落在那壮汉手上。壮汉转手一抛,那数十人躲闪不得,左脚掌又被剁去,立刻滚倒,大声嘶喊,血流不止。

    灵王漠然道:“万里兄弟好本事,若再有谁不服,你就照此法整治。”

    擂台旁各族好手悚然心惊,唯有周瀚海、石楠、血玉女童、神山护卫等人自诩能挡住此招。但瞧这六人架势,若当场有人不服,定遭他们袭击,即便能挡得了一人,又怎是六人之敌?

    短短片刻,众人心中权衡,暗忖:“明思奇麾下这几人武功极高,灵王似更厉害些,如若联手铲除异己,天下只怕无人可挡。可眼下明思奇已划下道儿来,对付一人,总胜过抗拒六人,他想收服咱们,上台比武,即便输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明思奇亲口许诺,以他一己之力,抗击当场群雄,胜算微乎其微,前人落败,并无坏处,只需胜得一场,大伙儿皆能平安过关。”

    念及于此,周瀚海飞身上台,道:“明思奇,我答应与你过招,如咱们大伙儿都赢你不得,自当从此听你吩咐。”

    众人见他豪迈勇敢,皆感敬佩,而周瀚海二十年来武功精进,正是武功登峰造极的时候,而明思奇已是个垂暮糊涂的老人。若在以往,自然是明思奇更高一筹,可时至今日,两者一进一退,没准周瀚海能一举取胜。即使周瀚海自己,也是信心十足,士气振奋。

    盘蜒忽然道:“这明思奇练有炼化挪移的功夫,火候了得,远胜过周瀚海的玄夜伏魔。若周瀚海一味抢攻,十招之内,必败无疑。”此时场上安静,他说话时看着阳问天,像是与他聊天,声音却清楚传至各处。

    周瀚海心中一惊,暗自戒备。灵王“嘿”地一声,看向盘蜒,说道:“你见识倒也不错。”

    秋羊指着盘蜒道:“灵王哥哥,他就是那....那坏我好事的恶人,身手...很是古怪。”

    灵王细细打量盘蜒,并未发觉异样,笑道:“他并无灵元,不过是寻常角色,武功再高,也与我无关。”

    明思奇道:“周瀚海,识相的乖乖投降,省得挨断筋伤骨之苦!”

    周瀚海正要反讽,明思奇倏然一闪,宛如一道金光,膝盖已至周瀚海面门,周瀚海呼吸不畅,急使神功避开,身上红光隐现,动作也是极快。明思奇一落地,身如马车,轰隆隆的反冲过来,周瀚海举掌一封,砰地一声,倒飞出去,手腕剧痛,险些断开。

    他神色惊慌,这才想:“当年泰山武林盟会,听赵盛描述,此人拳可断木,腿扫石裂,当真威力可怖,我只道赵盛夸大其词,谁知他到老时仍有这般力道。我若稍有出击念头,数招便重伤下场了。”

    他打定主意,凝神拆招,每一合皆全神贯注,思虑周详。明思奇拳脚如潮,内劲汹涌,周瀚海不动如山,动如脱兔,总能惊险万分的逃过劫难。瑶族众民看得心脏狂跳,嗓子都快喊破了,见周瀚海有惊无险,总能转危为安,不禁替他高兴。

    终于斗了五十招,明思奇一招“苦溢千年”,连出重拳,周瀚海多处擦中,口吐鲜血,跌落擂台,总算不过是皮肉之苦,内伤并不沉重,瑶族人忙上前搀扶。

    明思奇哼了一声,道:“好大名头,实则不过如此。”说话之间,气息沉稳,精力仍充沛至极。众人心想:“他近七十岁年纪,体力旺盛,不逊少年人,一身修为,果然匪夷所思。”

    蛊毒教石楠眼珠一转,暗想:“他装的硬气,我偏偏不上他当。他遇上我,只要稍有疏忽,立时中我奇毒,叫这霸道老秃死在台上。”轻轻一跃,到明思奇面前,手中长鞭一振,道:“老和尚,当年在段氏堡垒,我败于你手,如今再向你领教。”

    明思奇冷冷一笑,神色轻蔑,道:“女流之辈,虚张声势罢了。”

    盘蜒又对阳问天道:“小王爷,这明思奇虽老来糊涂,可并非一味鲁莽之徒,他与这石楠相斗,岂能不防备她蛊毒教之毒?若石楠贸然以毒相功,那可正中下怀了。”

    阳问天惊讶问道:“真的么?”

    石楠想:“我蛊毒教用毒之法,叫人意想不到,这老书生是什么人?斗胆随意指摘?”长鞭甩动,盘旋而出,鞭子上倒钩霍霍,打向明思奇要害。

    明思奇手掌刚强,竟抓向长鞭,石楠一喜,知道他皮肤若沾染刺上毒液,不知不觉侵入体内,那便胜负已分。突然间,她留了心思,见明思奇掌中似有气流,她“啊”地一声,急忙松脱兵器,朝后一跳,只听乒乓声响,那坚韧长鞭摔入擂台,砸开一处大洞。

    石楠惊骇,寻思:“他手上内劲护体,抵挡毒素,反击过来,我若稍慢片刻,已被自己剧毒击伤。”
正文 三十一 陈年旧事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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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心花怒放,不想自己真战胜这当今武林前辈高人。

    原本苍鹰、于凡这些年所传,皆是当世罕见的功夫,他习练多年,用功不缀,虽有成就,仍远远不及周瀚海、石楠等人,如今收获这逐阳神功,竟如火上浇油,游鱼得水,在短短数日内将昔日所学激发出来,身手随心所欲,运转自如。其中原因,并非这逐阳神功胜过他旧时武功,而是他与这功夫天生投缘,稍加习练,胜过旁人钻研多年。

    群雄见阳问天取胜,尽皆大喜,一时之间叫的震天响,抛掷鲜花,弹冠相庆,反复念诵阳问天大名。阳问天不敢独居大功,说道:“在下功劳微末,全是大伙儿先前耗尽明前辈功力之故。”

    各族本想朝明思奇寻仇,但他坐于地上,胡须染血,双目圆睁,虎威仍在,令人心寒胆怯,再念及灵王那几人,如何敢招惹他们?

    纳粟族长如释重负,偷偷擦汗,笑道:“阿图歌,你图谋落空,又险些挑起各方争端,引发仇杀,我要重重罚你,你还有何话说?”

    阿图歌面色如土,道:“我....我就说不可操之过急,唉....师父啊师父,我可被你害惨喽。”

    就在这时,灵王起身,率众人轻轻一动,已在擂台上站定,伸手一抓,将阳问天手腕紧握,饶是阳问天练功有成,可仍躲闪不开。灵王运功一探,笑道:“上回偶遇,阁下功力尚浅,眼下逐阳神功已深有火候。”

    众人都想:“逐阳神功?那是什么功夫?”

    灵王将他放开,阳问天浑身冒汗,心力衰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一般,他惊恐想道:“这灵王武功远胜过明思奇。”

    灵王又转向明思奇,道:“明思奇,你眼下死心了么?依照约定,你不再是我义兄,而当归顺于我。”

    群雄听得明白,心想:“原来此人与明思奇结义,乃是权宜之计。可这结义誓言,岂能说改就改?”

    明思奇怒道:“你落井下石,有什么光彩?老子比武输了,从此隐退,岂会当你的爪牙?你打听打听,我明思奇生平服过何人?”

    灵王道:“你先败给张三丰,又败给了我,如今更败给这无名小卒,如此冥顽不灵,脸皮倒也厚极了。”说罢在明思奇背上一拍,明思奇闷哼一声,终于晕厥。

    灵王见巫师等人意欲散去,道:“且慢!巫师,在下仍有要事。”

    众人暗暗叫苦,心想:“这魔头比明思奇更难缠数倍,他又有什么话说?”

    靡葵沉吟道:“先生,纷争已了,你还有何图谋?”

    灵王指着小默雪道:“你麾下这位侍女,体内有罕见的灵丹,若我猜测不差,她正是凤依族百年罕见的天灵者,她留在此处,大材小用,还请令她跟随于我。”

    小默雪惊呼一声,巫师怒道:“你胡说甚么?就算她是天灵者,将来要做本族神圣首领,如何能随你而去?”

    灵王叹道:“本人不愿强人所难,你将她交给了我,我便帮你个忙,替你将鬼灵族上下屠灭如何?”

    凤依族数千年来,与鬼灵族毗邻而居,守护神山,关系虽不紧密,但可谓唇亡齿寒,听他说出此言,更是惊怒,巫师摇头道:“你若要除灭鬼灵族,咱们凤依族绝不答应。”

    灵王笑道:“假仁假义,惺惺作态,那鬼灵族绝非与世无争的善类,我这提议,对诸位有极大好处,诸位当真不识好歹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道:“来吧。”

    人群之中,走来三人,其中两人身子圆滚滚的,白发白须,憨态可掬,这两人身前,押着一人,已被五花大绑,众人定睛一瞧,见是一位皮肤苍白的英俊少年。

    阳问天、宋远桥齐声喝骂道:“三弟!”原来这人质正是白铠。

    巫师面无人色,颤声道:“你....你捉这位公子做什么?”

    灵王道:“这位公子正是鬼灵族的奸细,我瞧他偷偷摸摸混在人群之中,定是图谋不轨,他当是鬼灵族逐阳邪教的重要人物。”

    阳问天怒道:“你血口喷人,快放了他!”

    靡葵强自镇定,道:“这位白铠公子,是一位鬼灵族的贵客,在我族中养伤,怎会是什么邪教信徒?”

    凤依族人都想:“依照族规,鬼灵族人不得入咱们山寨,可若得巫师首肯,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想到此处,也不在意。

    灵王道:“诸位恁地不知轻重,若处置不当,这逐阳邪教真不知会做出何等暴行。”说罢凌空一抓,众人以为他要捉白铠,谁知血玉女童大声尖叫,娇躯如箭,已落入灵王掌握。他离血玉女童有十丈之远,这一手隔空取物,当真出神入化,有如仙法了。

    灵王再一转身,袖袍扫动,小默雪、阳问天如落入锁链,也顷刻间被他拉至身边,两人奋力挣扎,却如何能摆脱得了?

    道儿急喊:“妹妹,问天!”

    巫师指着灵王怒道:“快放开他们!不然莫怪我不客气了!”

    灵王道:“这三人体内皆有极纯厚的灵丹,若不能为我所用,正是暴殄天物。诸位莫慌,我并无加害之意。”

    盘蜒心想:“这灵王武功了得,在此凡间,怕鲜有人能制得住他。他劫走小默雪,我该...该出手救她么?”

    灵王见远处有人以弓弩对准他,手指一点,瞬间一道黑光刺了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双目着火,从高处跌落。那人身旁护卫心中惊惧,忍不住一箭射·出,灵王对准那弩箭一弹,声如振弦,弩箭返回过去,另一人被利箭穿心,当即身亡。群雄齐声“啊”地大叫,仿佛见到魔鬼妖怪一般。

    灵王叹道:“诸位凡人,虽非我一族,我却无心伤害,还请听我相劝,莫要急着寻死。”

    巫师沉住气,说道:“阁下振振有词,到底有何道理?”

    灵王抬起头,眯起眼,望着斜阳,神色惆怅,稍愣片刻,道:“据传数百年前,江湖上兴起一极恶邪教,名曰‘逐阳’,各位可曾听闻过么?”

    靡葵道:“咱们远山荒地,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灵王道:“这逐阳邪教的起源,便在这抑天山中,其中几位厉害人物,出了深山,行走江湖,蛊惑人心,若见到可造之才,便传授一门‘逐阳神功’,习练之人,武功大进,却从此对逐阳教的教主死心塌地,替他杀人,献上魂魄,各自手上沾满鲜血。各位评评理,这逐阳教的教徒,算不算罪大恶极?”

    盘蜒想起抑天山中那隐秘皇宫之事,确与这灵王所说吻合。阳问天暗觉不适,心想:“我练这逐阳神功,莫非真的凶险异常?”

    靡葵却全不知情,道:“这抑天山中,自来唯有鬼灵族,哪儿来甚么逐阳教?你无凭无据,心存偏见,自说自话,还讲不讲理?”

    灵王苦笑道:“只因那些逐阳教徒,正是鬼灵族的人。他们发展教徒,也最终都带回抑天山中,敬奉那逐阳教主。”

    靡葵等凤依族人齐声道:“你说谎!鬼灵族何时出过这事儿?”“就是,若当年真有此情,咱们又岂能不知?”

    灵王指指自己,道:“我乃是江湖中一极隐秘的‘崖江派’掌门人,这崖江派源远流长,神通广大,却从不涉足江湖争端,但若世上出邪魔外道,妖魔鬼怪,我崖江派便非管上一管不可。当年有一门人名叫‘甘胆照’,他顺藤摸瓜,潜入抑天山中,找到那邪教老巢,随后他回到外头,召集好手,大举进攻,终于将这逐阳教彻底毁了。

    只是苍天无眼,湖下突然热气升腾,火山发怒,封住出路,崖江派众人中,唯有我活了下来。”

    众人都不相信自己耳朵,互相询问:“他说什么?他说自个儿活了几百年?”

    灵王道:“我受伤太重,逃回崖江派中,钻入地下冰窟,浑身冰冻,睡了许久,二十多年前,天地异变,我才苏醒过来,回到世上,见这世道已改朝换代,面目全非,咱们崖江派的人,也已死的干净。

    只是崖江派虽亡,这逐阳邪教却似仍然健在,我四处打探,听闻这抑天山左近有火纹疯子出没,这些疯子掌心火热,举止癫狂,正是习练逐阳神功走火入魔的症状。我于是找齐帮手,来此查探究竟,果然不出所料,这位....阳小王爷,果然身负逐阳神功的造诣。”

    众人一齐望向阳问天,目光疑惑,阳问天唯有承认道:“不错,我误打误撞之下,闯入一地下宫殿,见到壁画,上头刻有这逐阳神功的法门。”

    这等古时绝世神功,从来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物,此言一出,登时引来轰动,不少人神色羡慕,目露贪光,心底暗骂:“这小鞑子出生富贵,相貌秀气,运气本就太好,怎能还得此功法?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也!”

    灵王喜道:“以往我审问的逐阳邪教教徒,对这神功都所知不全,你竟学过原本功夫?当年我等与那逐阳教主相斗,数人围攻,皆负重伤,才惊险将他杀死,这逐阳神功.....效用如神,好生了得,你快些将功夫给我背出来。”
正文 三十二 红水池中美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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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心想:“这人一副世外高人模样,谁知也贪图秘籍,神态好生丑陋。”道:“我所记...不全,且那神功并非文字,而是图画。”

    灵王道:“你是如何进入那宫殿的?再领我去一趟。”

    盘蜒接着喊道:“那宫殿中再无一活人,我瞧出那壁画邪气森森,已将其捣毁。”

    灵王稍显沮丧,叹道:“如此倒也罢了。”看看白铠,又问道:“鬼灵族的,当年逐阳邪教兴起于抑天山鬼灵族中,如今这火纹疯子肆虐山野,杀人害民,定然是此教死灰复燃之故,你们鬼灵族中,可有这邪教教徒么?”

    白铠急道:“哪有此事?我长这么大,不曾见过甚么邪教。”

    灵王见他神色并未作伪,思索道:“或许是你并不知情,想当年那逐阳邪教在抑天山中修建宫殿,耗费人力时光,这等大事,都在鬼灵族中全无记载,可见定有人作梗,篡改史册,那逐阳邪教埋藏很深哪。”

    宋远桥、阳问天暗暗心惊,想:“那文士一族手段狠毒,没准都是那逐阳邪教里头的?”

    巫师喝道:“甚么逐阳邪教、崖江派的,咱们不愿追究,你快将小默雪、血姑娘她们放了!”

    灵王微微一笑,说道:“他们非随我去不可,否则一身潜能,就此埋没,岂不可惜?至于这白铠小子,当引我去剿灭鬼灵族。”

    道儿喊:“放下他们!”施展道雪拳法,纤臂圈转,打向灵王,灵王看出门道,喊:“好功夫!”轻轻一掌推出,忽然间,道儿被人从后一拽,飞上了天,地面轰隆一声,炸开径长数丈的坑洞,众人“哇哇”大叫,惊魂不定,道儿落在远处,一回头,见是“吴奇”救了她。

    她心中感激,又想:“这人怎能有这般怪力?单此一掌,怕百来人都抵挡不住。”

    灵王飞上半空,双掌翻飞,如捉燕雀,但掌力朝八方打去,只听东面砰砰炸裂,西面隆隆晃动,众人稍被波及,立时被擦伤打残,惨状不堪。他麾下部属抓住小默雪、阳问天、白铠、血玉女童,飞身而去,眨眼间已不见踪迹。

    宋远桥、道儿虽并未受伤,可也被震得晕晕乎乎,筋麻骨软,修养一会儿,但见周围死伤众多,哭喊声不绝于耳,皆感愤恨。宋远桥足下生风,快步追出,道儿也不甘落后,直往外闯。

    巫师忙道:“周大侠、石教主,还请施以援手,救救他们!”

    周瀚海、石楠面有愧色,周瀚海道:“靡葵巫师,在下万不是这灵王敌手,只怕连他手下任一人都未必敌得过,即便追上,徒然送死,咱们还当从长计议。”

    石楠也道:“是啊,这灵王如此强横霸道,咱们需得找中原的‘过江龙’赤大侠,‘彩凤凰’文女侠,或是武当的张道爷出面,方能制得住他。”

    巫师念及爱徒、爱子,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其余各族人事不关己,无颜逗留,陆陆续续的离去。凤依族人皆感恼恨,却也无法埋怨。

    盘蜒道:“巫师放心,我设法救他们回来。”

    靡葵“啊”地一声,双目流转,水汪汪的望着盘蜒,道:“你....你真的....能成么?”语气竟颇为缠绵仰慕,真仿佛妻子嘱托丈夫一般。众族人见她脸色红扑扑的,都想:“巫师定急坏了,她一贯庄重肃穆,怎地眼下露出这等小女儿的表情声音?”

    盘蜒干笑道:“你自管放心,老夫何时令你失望过?”

    靡葵想起两人一夜荒唐,当晚仍有哀怨愤恨,此时唯留下依恋不舍,“嗯”了一声,道:“先生自个儿小心。”

    盘蜒劝她放心,施展轻功,出寨追赶去了。

    他不徐不快,翻山越岭,奔行约莫半个时辰,见宋远桥、道儿在前头胡乱找寻,盘蜒招呼一声,两人见到是他,心中一宽,稍释重负。

    盘蜒问道:“赶上了么?”

    宋远桥指着地上脚印,说道:“他们全不遮掩,总能赶上的,可这灵王....灵王这等功夫....”

    道儿想起妹妹、情郎,急得哭出声来,道:“单凭咱们三人,是万万敌不过他的,可他有恃无恐,咱们追上去也....也是送死。”

    宋远桥急的一跺脚,道:“他出重手伤人,便是令大伙儿吓破胆子,不敢追击,以他功夫,就算要杀光在场所有人,只怕也非难事。”

    道儿问道:“宋道长,都说中原武林高人之中,首推武当张三丰道长,你武当派可有传讯之法,将他速速叫来?”

    宋远桥道:“师父在万里之外,极少下山,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况且这灵王功夫....”

    道儿脸上变色,道:“连三丰大师都胜不得他?”

    宋远桥叹道:“我不曾见恩师武功全貌,然则....这灵王...”他见灵王武功石破天惊,百尺杀人,不费吹灰之力,这等玄妙功夫,真是闻所未闻,远超常理,不由得心里没底。

    盘蜒拍拍两人脑袋,道:“这叫‘坟头说鬼话,自己吓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便是咱们的可趁之机。”

    道儿喜道:“先生有法子么?”

    盘蜒道:“先追上再说。”

    两人信心大增,不忙气馁,道儿是打猎追踪的好手,而灵王众人则全不遮掩,这丛林纵然茂密,但道儿却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跟上线索,如此不停前行,约莫到了大半夜,道儿见着一处脚印,当是离去不久。

    她紧张起来,低声道:“他们就在这儿啦。”

    盘蜒抬头四顾,默想逃跑路线,说道:“咱们按兵不动,等敌人自己生乱,咱们就可逃出。”

    宋远桥奇道:“灵王他们会窝里反么?”

    盘蜒道:“我瞧他群手下,各个儿诡异,须得遏制杀心,否则心神大乱,难以自控。今个儿灵王杀了太多人,他自己尚且不知,待他们一入眠,症状便会发作。”

    宋远桥、道儿听他说的斩钉截铁,胸有成竹,一颗心砰砰直跳,只盼他所说为真,并非想当然的念头。此时,林中百兽夜行,吼声不断,灵王等人功夫再高,隔着老远,也未必能听见三人靠近。

    三人来到一座小山坡上,见黑夜密林之下,有一大火堆,灵王等人围着歇息。小默雪、白铠、阳问天、血玉女童都被点中穴道,一动不动,而那明思奇则被绑得严密。

    宋远桥、道儿皆用疑问的目光看着盘蜒,盘蜒低声道:“耐心等着,自有机会。”两人无奈,唯有继续潜伏。

    盘蜒闭上眼,施展太乙之术,心神延伸,转转悠悠,来到血玉女童心中。这少女模样的女子也在盘算脱困之策,可也怕极了灵王,已有投降的念头。

    盘蜒道:“小姑娘,你还记得我么?”

    血玉女童想要呼喊,但顷刻间嗓门堵住,宛如鬼压床一般,她心中急想:“你是谁?”

    黑暗之中,盘蜒将形象投入血玉女童心中,那最初的、梦中的形象,那是太乙的样貌。

    血玉女童在心底厉声尖叫,惊骇之下,心脏险些停跳,她心中道:“你....你....是当年囚禁我数十年的那个大恶人,是你将我变作....变作妖怪...”

    那是盘蜒的罪孽么?那是一场梦,梦中的他是个凶残的疯子。疯子犯错,能算在盘蜒头上吗?

    不,莫要推脱,你既是太乙,太乙既是你。太乙将这少女囚禁在不见天日的阵法中,引发她体内妖气,令她成为不老不死的魔鬼,令她丧失了爱人,变得丧心病狂,心意歹毒。

    但她也收获了好处,她从此不会变老,也不会死,她再不会受人欺压了,因为她心中住着个魔头。

    那嗜血好杀的血妖。

    盘蜒问道:“你眼下很温顺,很乖巧,是甚么人救你解脱了?”

    血玉女童对“太乙”畏惧无比,不敢不答,她道:“是....是一位身上冒着红光,厉害无比的大哥哥。”

    盘蜒知道那人就是苍鹰,他心底恼怒:“我犯下的罪,为何要此人替我消除?”

    他问道:“如今这灵王又困住了你,他有何图谋?你清楚么?”

    血玉女童身子发颤,仿佛生了热病,她心想:“他...他只说要我释放本性,修炼体内灵丹本元,随他一道修仙成神。”

    盘蜒道:“他要修仙成神?你愿意随他走么?”

    血玉女童道:“不,我一万个不愿,我不想再受人掌控啦,就像你当初....当初害我一般。”

    盘蜒道:“我没害你,我助你长生不老。”

    血玉女童道:“可....可你用刀割我皮肤,将毒水注入我嘴里,把我浸泡在尸液中,许久许久,不让我见着太阳。”

    盘蜒声音低了下去,他道:“我....过去是个混账,但我会补过,我这不来救你了么?”

    血玉女童道:“你能救得了我?你能胜得过灵王?”

    盘蜒道:“你得自己救自己,对不住,小丫头,你身子里仍有一处隐秘,且让我借用这手段,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血玉女童感到无边的恐惧,她道:“你想....将我变回红石神?”

    盘蜒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是你身上仅存的诅咒,我解除了它,你便自由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血妖,而是个漂漂亮亮,正正常常的小丫头。”

    血玉女童无法相抗,唯有紧闭双眼,咬牙忍耐,她感到体内血液翻腾,肌肉撕裂般疼痛。

    她醒来后,仰天尖啸,身躯巨变。
正文 三十五 一步一步入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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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念电转,又想:“他先前见到白铠,语气显有些担忧。老子担心小的,本是人之常情。然则白铠在湖水旁报信之后,先是那逐阳教主现身,尔后这首领前来,这未免太巧合了些。嗯,这元老首领之所以忧心,是他早在水下观战,怕逐阳、白铠敌不过灵王之故。”

    那逐阳是此人招来,又或者此人听逐阳使唤。

    灵王所料确切,这鬼灵族定藏有逐阳教的人,可却并非文士一派,而是这白铠的武士一族。

    盘蜒虽想通此节,可却并无凭证,料来说出也无人相信,又极好奇这逐阳教到底有何图谋,于是静观其变。

    那首领又道:“各位经过一场大难,当真叫人过意不去。只因我鬼灵族先前照顾不周,多加刁难,有失礼数,正要好好弥补一番。还请诸位随我回城寨之中,好生修养。”

    血玉女童老气横秋的说道:“先生并未对我‘照顾不周,有失礼数’,小女子先行告辞了。”她怕极了盘蜒,只想找借口逃脱,但转念一想,未必能够如愿。

    小默雪道:“那个....血玉女...妹妹...”

    血玉女童笑道:“我年纪比你大了好几轮,你叫我前辈也可。”

    小默雪暗暗吃惊,只得说道:“前辈,你即便如何厉害,遇上灵王,也不是他敌手,大伙儿在鬼灵族宫中住上一段时日,那灵王未必能有胆过来。”

    血玉女童道:“那灵王可怖,先前那逐阳伏火,难道就不可怕?如今殿中政局不稳,邪教教徒与这位首领明争暗斗,若是那逐阳教主现身,咱们岂不吃不了兜着走?”

    小默雪深感有理,却仍道:“咱们既然卷入此事,可不能不管,大伙儿得入宫中,与元老爷爷同甘共苦如何?”

    那首领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极,天灵者深明大义,此言深得我心,叫人好生感激。”

    盘蜒见他神色狂喜,遮掩不住,双眼似快喷出火来,心中一凛:“这老者也患有火纹病,只是他早已掌控自如,故而外表举止与常人无异。”

    他心中逐渐明晰起来:“火纹症状起源于数百年前的逐阳邪教,那逐阳邪教宫殿虽毁,逐阳化身也已身亡,可这逐阳邪教的邪功仍流传开,潜移默化之间,在鬼灵族人中开枝散叶,若有走火入魔者,便成了那火纹疯子。而被‘治愈’者,实则已悄然沦为逐阳教徒,心神皆听幕后之人指使。”

    那幕后之人是谁?

    盘蜒看了看天,想要透过无形的屏障,透视聚魂山的阎王。

    逐阳在操纵这一切么?先前出手赶走灵王的逐阳教主又是他的化身?

    他邀咱们入回鬼灵城寨,实则只看重一人,那正是天灵者小默雪。

    文士派的占卜者曾说:“天灵者会打开烈火门,引来天大的灾祸。”她手段果决,派圣刀祭祀追杀小默雪,实则并未因妒生恨,谋杀情敌,而是真切感到恶兆,非痛下杀手不可。

    盘蜒心下交战,半晌之后,他下定决心:“我瞧瞧这鬼灵族有何把戏,但总救下小默雪偶性命就是了。”除了小默雪、道儿、血玉女童三人,他自觉亏欠,旁人如何,他也不放在心上。

    阳问天隐然是众人领袖,当即答应,元老首领大喜,取出面罩,替众人遮住鼻子,陆续入水,血玉女童见盘蜒跟入,本想开溜,可又怕那灵王,思来想去,心中痛骂几句,紧随其后。

    水流助推,如马车奔腾,载着众人漂过湖底,终于到了抑天山内,仍是阳光辉耀,湖光粼粼,血玉女童首次前来,只看得望眼欲穿,流连忘返,叹道:“世上真有数不尽的奇妙美景。”她身世悲惨,早些年被困在一阴沉血腥的村庄中,后来又定居偏地山寨,从不曾远行,此时见此奇观,顷刻间竟沉醉其中。

    盘蜒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抑天山山中有湖,湖中有殿,虽然美妙,却比不上那海中仙山,山中仙宫。”

    血玉女童顿感振奋,一时童心踊跃,忘了害怕,问道:“你能带我去瞧瞧么?”

    盘蜒随口答道:“你若愿跟着我,我带你走上一遭,又有何妨?”

    血玉女童怯意渐消,微微一笑,拉住盘蜒手掌,道:“好,你曾经欺负过我,正要好好补偿我才是。”

    众人见这一老一少感情颇佳,言语毫不生疏,稍觉奇怪,暗想:“她俩初次相见,怎地像老熟人一般?莫非真的有缘?血玉女童说‘欺负’之事,自然指吴奇先生抱她举动了,这可真是不白之冤。”

    元老首领领众人登上岸边大船,驶向城寨宫殿,抵达之后,众人见殿中各处沾染血迹,显然经过一场恶战。

    有一老妇跳了出来,指着他骂道:“白老头,你.....你违逆预言,杀害同胞,触怒天神,必不得好死!”

    首领沉声道:“青婆娘,是你们文士族不仁不义,先亵渎了祖宗规矩,那预言乃是预防灾害,传达神旨的圣典,青泉却用来争风吃醋,指使圣刀三老追杀‘天灵者’,如今下场,正是你们咎由自取!我不将你囚禁,已算是极为客气了!”

    突然间,只见一浑身浴血的老者从旁冲出,此人正是圣刀三老之一,他受伤太重,性命已去了九成,意欲扑将上前,却被阳问天拦住,老者死死抱住阳问天胳膊,目光却瞪视元老首领,颤声道:“火纹....火纹疯子!此人是火纹疯子!”

    阳问天见这不久前厉害至极、耀武扬威的大高手如今模样惨淡,心下怜悯,道:“前辈,我虽练过逐阳神功,可并未发疯。”

    圣刀祭祀喊道:“不是你,不是你,是他,是他!”蓦然大叫一声,七窍冒烟,脑袋骨碌碌的响声阵阵,往后摔倒,终于咽气。

    元老首领神情愤怒,大声叹道:“这文士一派个个儿都是疯子!咱们鬼灵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不破不立的时刻了。”

    白铠心头茫然,问道:“爹爹,还请你手下留情,咱们两派并立,乃是祖宗定下的铁律,万不可随意破例。不然或守不住这抑天山了。”

    元老首领沉住气,微笑道:“自然,自然。”

    那青老婆子仍在大骂,说武士一派手段歹毒,放火烧文士一派住处,杀害圣刀三老,囚禁占卜者,元老首领面色难看,朝左右使个眼色,左边那护卫在老婆子脑后一切,老婆子晕了过去。

    小默雪黯然道:“元老爷爷,对不住你,惹出这等大乱来。”

    元老首领正色道:“天灵者何出此言?正是我这糟老头一念之差,未能阻止这文士一派猖獗恶行,才有这许多事端来。如今咱们正要借你之力,拨·乱·反·正,重整局面。”

    小默雪奇道:“我?”

    元老首领道:“不错,不错。先前小犬向你提亲,我犹豫不决,未当机立断,唉,眼下想起,好生后悔.....”

    小默雪面颊飞红,难以断言。白铠喜道:“爹爹,你....你的意思是....”

    元老首领道:“你二人如若愿意,我替你俩安排婚事如何?天灵者从此成为我白家媳妇儿,那可是天神光辉下的无上光荣,有她的祝福,那可比占卜者、文士派的玄虚手段强上万倍。”

    白铠朝小默雪跪倒,大声道:“默雪妹妹,你答应我好么?”

    小默雪因脸上瑕疵,活了十七年中,年年自卑胆怯,何尝被男子这等追求?更何况这白铠相貌堂堂,家室高贵?到此地步,又岂能不怦然心动?可她对白铠并不熟悉,两人也无真情厚意,如何能仓促答应下来?

    她咬一咬牙,道:“我.....我.....白铠公子,我....对不住你心意,可我....配不上你。”

    白铠大喊:“配得上,怎地配不上?”急的想朝她磕头,盘蜒伸手一托,白铠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只听盘蜒道:“我恩公已然开口,英雄好汉,当断则断,又为何纠缠不休?你鬼灵族娶凤依族的女子,从古至今,哪有先例?”说罢意味深长的瞪视元老首领。

    白铠傻愣当场,也求助般望向那首领,首领脸皮颤动,似心中有愧,叹道:“女孩儿家心意,确不可强求,孩儿,天灵者不愿嫁你,你可向她发誓效忠,终生奉她为主。”

    小默雪大吃一惊,却见白铠兴冲冲的再向她拜倒,喊道:“我愿终生追随天灵者,为她身前护卫,以性命守护,死而不弃!”

    小默秀又羞又急,可盛情难却,只慌得六神无主。

    元老首领哈哈大笑,说道:“我年事已高,前些时日又得罪了文士一派,过错不小,正要退位让贤,我这孩儿可继任我这职位,成为本寨首领,他效忠天灵者你,你地位更在他之上,默雪姑娘,你从此就是本族的湖中女神,需肩负守护抑天山的重担。”

    道儿拍手笑道:“妹妹,听说这湖中女神之位,身份更远胜过凤依族巫师婆婆,你眼下成了她上司啦。”却又觉得这‘湖中女神’称号好生耳熟,一时心魂不宁。

    盘蜒见这元老首领笑里藏刀,一步步将小默雪推上高位,有心瞧他到底有何把戏。

    元老首领见小默雪惶惶不安,却并不拒却,登时心满意足,又叹道:“湖中女神,在咱们鬼灵族城寨神殿之下,其实暗藏玄机,有一道烈火大门,若我所料不错,这烈火们中定有妖魔,乃是那逐阳邪教发源之地,我翻阅古籍,知道唯有天灵者可进入其中,一举铲除祸端。如今你担当此圣位,还请帮大伙儿一把,率本族勇士进入烈火门,解除这多年诅咒。”
正文 三十六 火焰沐浴朱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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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默雪道:“若真能造福大伙儿,我自然绝不退避,只是这‘湖中女神’,我....如何承受得起?我本...本想与姐姐去别处瞧瞧,不可在此久居...”

    元老首领急迫道:“你当上湖中女神之后,咱们也不会将你强留于此,只不过我派白铠跟你鞍前马后,护你途中平安。”

    小默雪性子淳朴,只要别人善待她,她即使为别人而死,也是毫无迟疑。想:“这白老爷子对我总算极好,若真能从此杜绝这火焰劫,我就听他所言,走上一遭吧。”于是说道:“白爷爷,还请稍等半日,等咱们修养精神,之后全听白爷爷吩咐。”

    元老首领大喜,风风火火的走入宫中,安排明院大屋,请众人暂歇。

    小默雪却不消停,说要外出走走,执意不许旁人陪同,神色调皮,语气坚定。众人皆感奇怪,可此地甚是安全,倒也不便阻拦。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返回殿中,找元老首领说道:“白爷爷,我已准备好了。”

    元老首领立时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召集了一支千人部众。小默雪见他如此阵仗,更是心惊,问道:“那烈火门后极为凶险么?”

    元老安慰道:“这火焰劫历时久远,据我推测,定是这门后妖孽捣鬼,其神通广大,非同小可。这支兵马,乃是我鬼灵族中精锐,此去舍生忘死,绝不胆怯,誓要护得湖中女神你周全。”

    道儿等人见他郑重,自也担心,都要随行。白铠目光扫过众好汉,神色迷茫,暗想:“爹爹从哪儿找来这群士兵,为何我大多都不认得?”

    盘蜒心想:“这老儿偷养门客,只怕已谋划多年。”忽然探出手,捉住白老者手腕,笑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咱们两个老头儿正要好好亲近亲近。”说话间,内力涌动,袭向此人。

    元老首领眉头拧起,道:“吴奇先生考校我么?”鼓动真气,贯通于臂,陡然反击。盘蜒稍阻拦片刻,旋即撤手,又笑道:“佩服,佩服。”

    元老首领道:“阁下独力当官,逼退圣刀三老,我万不是你对手,多谢阁下容让。”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白老哥谦逊极了。”方才一瞬之间,盘蜒已探出此人功力深厚,绝不在那圣刀三老任一人之下。除此之外,更藏有极深底力,却隐而不发。其质又阴又热,邪气袭人,几乎难以察觉。这确是逐阳神功的心法,可仍有极大隐患,不及阳问天所练纯正。

    他暗忖:“这老头虽是逐阳教徒,可并无奇异之处,以他本事,又如何能与靡葵巫师生出那般凶狠霸道的婴儿?又为何这白铠身上并无异样之处?”

    白老者不再理他,在前领路,开启机括,打开地上一扇厚重铜盖,巨大石阶交替向下,周围漆黑一片,但众人脚步传来,传至远端墙上,隔许久才有轻微回声。

    众人仿佛置身虚无永恒的暗夜中,心下惶惶,大气都不敢喘,往下看去,更不知要走多远多深。

    过了许久,四周突然有了光亮,热气通过裂缝,滚滚而来,众人细看,更是心惊胆颤,只见岩浆滚滚,在庞大石槽中流淌,当中一座石桥,通往一红彤彤的宏伟铜门。

    小默雪鼓足勇气,心道:“这门邪到了极处,而此地又如此炎热,定是火焰劫的来源了。只要在此呆上一会儿,已热的头晕眼花,长此以往,如何能不发疯?想不到抑天山下竟有这等炼狱。”

    众人临近烈火门,刹那间,天上有一层岩浆浇下,热气席卷,如火墙般拦住去路。众人何尝见过这等天怒地威?一时惊呼不断,挤在一块儿,更有人被推下石桥,落入下方火河里头,转眼尸骨无存。

    小默雪恐慌起来,嚷道:“白老爷爷,我也过不去!”

    白老者怒道:“胡说,你是天灵者,怎能被拦在这儿?”语气暴躁,竟似换了个人似的。

    盘蜒横抱起小默雪,退后几步,那火瀑逐渐消停,小默雪问道:“吴奇先生,你有主意了么?”

    盘蜒道:“咱们硬闯过去。”

    小默雪忙道:“你不必陪我犯险,如真能闯过,我自个儿也能过去。”

    盘蜒道:“你是天灵者,又学过构地文书的法术,到了此处,难道想不起用处么?当初建造这铜门之人心思极巧,非得找天神后裔,学得凤依族中所载法术,方可通过。”

    小默雪一拍玉手,笑道:“真的?我可都给忘了。”努力回忆,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咒语来,只见一只火鸟,浑身紫光回旋,宛如彩霞一般,她道:“知道啦,有朱雀之术,可阻这岩浆一阻,但时候不可长久。”

    盘蜒道:“你念咒之时,不可动弹,所以非我送你过去不可,只是你不可分心,要不我可又得被烧的皮毛不存。”

    白铠见这老书生抱着小默雪,虽极为不快,但此人年纪大了,他又自忖轻功远不及此人,这才不主动请缨,送小默雪闯关。

    小默雪心下感激,道:“吴奇先生,你为何替我冒这许多险?你欠我的情,早就千百倍的还了。”

    盘蜒道:“汉人有句话,叫滴水之情,涌泉相报,姑娘你心地善良,一尘不染,待人亲和,谁能忍住不帮你?”

    小默雪感动已极,却不敢分心,聚精会神,感应这深渊上方火焰灵气,默念咒语,急促道:“走吧!”

    盘蜒身形闪动,当真快如豹突,上空岩浆扑扑作响,隔了一口呼吸的功夫,立时哗哗坠落,但就是这瞬息之差,盘蜒飞过十丈远,抵达铜门。

    小默雪喘一口气,手掌在石门上一推,哪里有半分效用?她见盘蜒神色嘲弄,并不作答,挠头想了想,又想起“熊掌开门”之术,双掌紧贴,心中念头知会门上灵知,果然得到响应,只听无数声音喊道:“门后为抑天神物,你为天神后裔,如今要取神物么?”

    小默雪一头雾水,只得答道:“是的。”

    众声音又喊:“若世间有难降妖魔,此物方可动用,然则饮鸩止渴,吞针果腹,实则绝无好处。若仗此神物驱逐妖魔,定需速速归还,不然引发星月更替,聚魂山中魔头一旦察觉,可透过裂隙来此。”

    小默雪问道:“什么聚魂山?”

    盘蜒虽知她正感应灵魂,却不知究竟,无法帮得了她。

    众声音不再质问,只等她下定决心,小默雪隐约已觉得这铜门神圣异常,辉煌崇高,远超她想象之外,可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年纪,心思稚嫩,既然答应要救鬼灵族人,又如何能果决罢手?

    她咬了咬嘴唇,道:“开门吧,让我进去。”

    陡然间,只听门上尖啸刺耳,宛如亿万乌鸦放声哀鸣,小默雪头疼欲裂,被盘蜒再度扶腰接住,待恢复视线,那铜门已然敞开了。

    后方阵阵欢呼,喊道:“逐阳教主,逐阳教主!”

    小默雪回头一看,那火瀑中断,而白老者所带领的那一千精兵正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各个儿如痴如狂。

    道儿喊:“你们都疯了么?什么逐阳教主?”

    众人不答,立时拔腿就跑,争抢着从众人身边冲过,阳问天、白铠、宋远桥、道儿、血玉女童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等变故。

    门后是一个辽阔广大的平台,平台之上,有一根红澄澄的长枪,那长枪通天彻地,足有千丈之高,一头固定在地上,一头则通达洞顶。

    正是这巨枪撑住了抑天山么?

    白老者等鬼灵族士兵一齐跪倒在地,高举双手,焦急无比,虔诚至极的念道:“逐阳神,请附身于我!令我拔萃于群,永享圣恩!”

    众人声音又尖又高,透着邪恶、狠毒、贪婪、纵·欲,似乎身边这千人并非同胞亲人,而是心怀不轨,随时意欲独占好处的奸徒。随着念诵声越来越高,他们身上着火,火纹毕露,形貌可怖凶悍,宛如暂时伏地的,贪吃血肉的猎犬。

    阳问天胸口剧痛,感到逐阳神功化作烈焰,灼烧奇经八脉,他大叫一声,又觉得这痛楚如此畅快,令人万分欢喜,他脑中清醒,急忙盘膝而坐,加紧引导内劲,以防被这喜悦麻醉,他身上烈火高涨,宛如披上凤凰羽衣一般。

    宋远桥见状大骇,喊道:“这门中果然妖邪,他们都受了蛊惑!”

    盘蜒心想:“这并非蛊惑,而是练有逐阳神功之人,临近这乾坤异变之地,受阎王元神沐浴,心术不正者更会狂暴难抑。”

    阳问天坐了一会儿,忽然闭眼站起,迈步出拳出掌,掌心红光如霞如尾,随他游走,顷刻间身躯笼罩在万紫千红之中,宋远桥见这功夫神妙万分,更坚信他已中邪,大声道:“义兄!你快醒醒!”

    血玉女童道:“让开!”小嘴一张,数道血箭飞出,阳问天功夫虽妙,但目不见物,心不在焉,如何能抵挡得住?登时被血箭打中两处穴道。

    这一招“心血离殇”正是血玉女童毕生钻研的绝学,本可令敌人内劲断绝,三天三夜无能为力。可阳问天这逐阳内劲如火球般膨胀开来,在他体内肆虐,中这法术,不过暂时衰弱,可仍暴躁不休。

    宋远桥、道儿分从左右欺近,道儿一招“倒栽葱”,一拳打中阳问天丹田,宋远桥则使一招“冲虚散手”,中阳问天中脘穴,阳问天闷哼一声,睁眼看看两人,轻声道:“谢....谢谢...”翻身昏迷。白铠如释重负的笑了一声,将阳问天接住。

    此时,那白老者等人神智错乱,已相互拔刀相向,杀作一团。又抱又咬,狠毒无比。白老者大叫道:“逐阳神通,非我莫属!”一把拉过一人,手掌焦热,将那人喉咙熔出大洞,他再张口一咬,如啃羊腿一般。

    白老者杀了一人,正得意洋洋,背后有人袭来,正是他麾下将领,白老者手再一扬,火光升腾,那人身子炸裂开来,被货真价实的火焰烧死。
正文 三十九 万里征途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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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玉女童传声于盘蜒,道:“你我相识多年,我....始终不曾听你说出姓名。你呢?你知道我名字么?”

    盘蜒漠然道:“我知道你叫做荧儿,你可叫我盘蜒。”他对这血玉女童深感亏欠,可又不愿流露善意,语气颇为生硬。

    血玉女童心中念道:“盘蜒,盘蜒,你果然记得我姓名。”想起往事,感慨万千,低声又道:“从今往后,你去哪儿都带上我,好么?我....除你之外,再无其余亲人了。”

    盘蜒声音不快,说道:“你是我所造的小奴仆,即便想离我而去,我也不会轻易答应,我如今正用人之际,怎会放你走了?”他实有照顾她的心意,却也并不明说。

    血玉女童甚是欢喜,童心发作,在盘蜒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盘蜒喝道:“没规矩!”倒也并不如何生气。

    小默雪哈哈笑道:“血前辈与吴奇先生要好极了,当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

    血玉女童嗔道:“你嫉妒了么?”

    小默雪忙道:“不敢,不敢,我是替你俩高兴呢。”她虽有道儿这个姐姐,但从未受到父母疼爱,知道孤独之苦,见血玉女童与盘蜒感情深厚,自也感动。

    过了一会儿,众人陆续转醒,也都眼花目眩,心下惶惶。阳问天是邪功乱心,早就晕去;而宋远桥、道儿等都是被那逐阳教伏火打晕;白铠则是受朱雀现身时光芒照耀昏倒。各人各有疑问,纷纷相询,盘蜒被追问急了,编造道:“那逐阳教主等人去抢神枪,引发一场大祸,竟令这抑天山崩溃。那伏火与白夜不知去向,我与血....姑娘扛着大伙儿,逃了出来。”

    血玉女童微笑道:“我叫荧儿。”

    众人登时对她亲近不少,笑道:“原来是荧儿姑娘,这名字当真好听。多谢荧儿姑娘与吴奇先生这再造之恩。”

    盘蜒心想:“再造之恩?我虽救了人,可鬼灵族几近亡族,也有一半是我的过失。”

    白铠眨了眨眼,已能看清景物,他一跃而起,遥望抑天山方向,身子摇摇晃晃,泪水滚滚而下,喉咙堵塞,哭不出声来。

    阳问天、宋远桥知他难过到了极处,自也惆怅,阳问天叹道:“贤弟,你要顶住,无论如何,你还有咱们这些挚友。”

    道儿说:“是啊,你发誓要跟从小默雪,从今往后,咱们永不分离,便都是你的亲人了。”

    白铠大吼起来,声音似哭似笑,喊道:“是我爹爹....是我兄长毁了...毁了鬼灵族,你们....瞒的我好苦!”

    小默雪拉住他手掌,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有...还有靡葵巫师,她是你娘亲。”她受人蒙骗,才开启了那烈火铜门,看白铠如此,心底痛苦,更胜于他,如何能不竭力劝慰?此隐秘道儿、宋远桥、阳问天并不知情,她只能悄悄提醒。

    白铠目露感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心却握紧了三分,小默雪害羞起来,小心翼翼,抽手退开。

    但听树叶沙沙作响,有大群人走了过来,盘蜒运功一探,惊喜交加,喊道:“是鬼灵族的人!”

    来者中有一女子答道:“不错,正是鬼灵族!”林叶拨分,约有二十人走出,盘蜒一瞧,悉数认得,正是鬼灵族文士一派要人。

    白铠神色大喜,却又带着深深惭愧,道:“青泉妹妹,元老奶奶,你们也逃出来了?”

    青泉指着小默雪,眉头拧起,神色犹疑,过了半晌,说道:“是这天灵者放咱们出来。”

    阳问天等人心下惊讶,都望向小默雪,小默雪涨红了脸,道:“咱们去那烈火门之前,我偷溜出去,用美毁青牛之术偷了钥匙,交给这位占卜者姐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当时失踪,原来是做了此事。

    青泉点头道:“我等被元老首领关押,他本要将咱们处死,天灵者送来钥匙,助咱们逃离。碰巧元老首领不在,我奶奶威信仍存,我又出言恐吓,其余人倒一时不敢阻拦咱们。”

    盘蜒暗暗叫好,问道:“那你们又怎会想到逃出山来?”

    青泉神情困倦悲伤,道:“我猛然间生出灵感,清晰见到这抑天山倒塌场景,急忙告知众人,总算我的话...还有人信服,约莫有千余人随我潜水出来。其余人....不听我的话,哼,那是他们命运如此。”

    盘蜒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抱住小默雪,将她往天上一抛,小默雪笑着叫一声,又被盘蜒接住,盘蜒拍她脑袋,笑道:“姑娘造福世人,胜造七千级浮屠!”

    小默雪忙道:“不是我救下人,是青泉姑娘....”

    盘蜒道:“若非你管上这一手,鬼灵族上上下下,只怕无一幸存。你虽善心泛滥,总算错有错招。”

    他实则并非善良仁慈之人,可生平所作所为,总不免殃及无辜。他在万仙山中毁去那人头山,势必累得数万弟子沦为食人野兽,虽不后悔,难免因此郁郁。到了如今,再遇眼前抑天山之事,触及心病,大有如履薄冰之感。此时得知小默雪替他救了许多人来,真如死里逃生般喜悦。

    小默雪得盘蜒夸赞,自也高兴,道:“鬼灵族因我内乱,我....我实不忍心青泉姑娘她们再因我而死。”但瞧青泉脸色古怪,又暗暗害怕,想:“莫非青泉姐姐仍想取我性命?”

    青泉叹道:“但我先前梦中占卜未错,这抑天山终于....终于毁在你手上。你....仍是不祥之兆,我族中的大仇人,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白铠道:“一应罪过,皆由我爹爹造成,小默雪受他欺瞒,岂能蒙受冤屈?”

    青泉望着白铠,眸中仍有深情,她道:“你...铁了心要护着她?”

    白铠大声道:“我已向小默雪发誓,终生随她左右。莫说她受人摆布,乃是无辜棋子,纵然有小小罪过,你也拿我开刀好了。”

    小默雪想说:“那是你爹爹为了骗我,利用于你。你怎地当真了?”

    青泉泪如泉涌,道:“那你们快滚,滚得远远的,永生永世,莫再回到此地!”话一出口,更不多言,转身而去,其余鬼灵族人也跟她走远。

    道儿喊:“你这凶婆娘,这事儿怎由你说了算?咱们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你们作威作福惯了,活该....”总算知道收敛,硬生生截断此句,好在青泉等人不加理会。

    宋远桥道:“鬼灵族永世居于深山中,如今被迫离乡,今后只怕日子艰难,鞑子荼毒无穷,他们怎能忍耐得住?”

    盘蜒道:“丛林之中,强者生存。他们总不能在山中再关千万年,只能瞧他们自己造化了。”

    小默雪道:“咱们回去求巫师奶奶,要她接纳鬼灵族吧,寨子里要防着灵王,鬼灵族大可相帮。”

    道儿说:“可此举大违规矩啊?”

    小默雪指了指抑天山道:“连此山都已倒塌,咱们凤依族经此剧变,旧时规矩也非改改了。”也是她有心弥补,决心坚毅,竟生出此生罕有的固执来。

    道儿笑道:“你是‘天灵者’,巫师奶奶心疼你,非答应此事不可。”

    小默雪吐舌道:“我只盼巫师奶奶得知真相,不会杀我祭天。”

    盘蜒在山中找一处泉水,让众人洗了眼睛,果然应验如神,视线复明,随后上路,返回凤依族。途中山石树木皆与往昔一样,但盘蜒偶然环顾,却觉得灵脉剧变,不复先前死气沉沉,平稳不变,已与万仙世道有几成相似。

    他心想:“抑天山隔绝了阎王的地界,如今此神山覆灭,此世离聚魂山又近了许多,只是仍有余裕,看来这抑天山并非一处。靡葵那儿定有记载,我得问她一问。”

    抵达山寨,见寨中已然大乱,众族民跪倒在地,哭泣者有之,磕头者有之,边哭边磕头者,也是大有人在。巫师立于高台之上,大声祈祷,以数十种羽毛卜算,语气急促惶恐。

    她见到众人归来,露出一丝喜色,忙接引众人前往她住处,途中不停有人问到:“巫师婆婆,天神会再降灾么?”“是咱们今年抑天大会被人破坏,引发灾难么?”巫师熟门熟路,说些模棱两可之言,轻易打发。

    此时,只见一年少清瘦的道士挤过人群,朝宋远桥跑来,两人一见,惊喜不已,宋远桥道:“二弟!”那二弟喊道:“大师兄!”两人双手紧握,好生亲热。

    阳问天道:“贤弟,这位也是武当派的少侠么?”

    宋远桥笑道:“他是我莲舟师弟,师弟,我替你引荐几位好朋友。”

    这小道士叫做俞莲舟,乃是武当派祖师张三丰的第二弟子,比宋远桥稍小一些,他恢复稳重,向众人一一问候,补齐礼数,这才对宋远桥道:“师父派我前来,要你回武当山去。”

    宋远桥大感不安,问道:“可是我....我离山太久,令师父担心了?我好生该死。”

    俞莲舟道:“师父自然挂念你,他本有意亲自前来,可我主动跪地求他,才得这下山良机。”

    宋远桥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找师哥是假,下山闲逛是真。”

    俞莲舟正色道:“我这叫胸有成竹,一击即中,这不刚来此地,便见到你了不是?师父他说咱们功力已成,可起始习练浩阳功内劲,要你回山修习,反思所获。你找着那杀害武林同道的疯子了么?”

    宋远桥叹道:“其中隐情,真叫人意想不到,且听我向你道来。”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吴奇先生,荧儿...姑娘,大哥,二哥,道儿姑娘,小默雪姑娘,恩师有命,不得不归,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今后有缘再见了。”

    阳问天与他亲如手足,分别之际,竟悲伤万分,有如醉酒般心绪不宁,道别之时,声音断断续续,哽咽难言,其余众人自也伤怀。宋远桥大受触动,留恋许久,这才与师弟踏上归途。
正文 四十 一没留神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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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到靡葵家中,靡葵问道:“默雪孩儿,道儿丫头,这抑天山之事,到底实情怎样?”

    两人不敢隐瞒,一人述说,一人补充,将前因后果如数道来,靡葵面无人色,不经意间滚落泪水,顿足道:“这....这老糊涂,竟真做出这样事来?”

    白铠表情激动,注视靡葵,双眼似被定住一般,靡葵瞧他如此,也大吃一惊,料知他已知自己身份,捂住嘴,回身入屋,白铠追了进去,跪在靡葵身前,两人再忍耐不住,抱在一块儿,嚎啕大哭。

    道儿、阳问天全摸不着头脑,阳问天问道:“贤弟与巫师婆婆莫非是亲戚么?”

    盘蜒无意再隐瞒,道:“白铠正是靡葵之子,但值此灾难之时,此事决不可泄露,否则凤依族必生暴动,从此不复存在。”

    那两人惊讶无比,看小默雪、血玉女童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觉,道儿喊:“好个妹妹,连姐姐都瞒过了?”

    小默雪颇不好意思,道:“这毕竟是人家私事,不得他应允,我不便吐露。”

    道儿不依,拧小默雪脸蛋,姐妹俩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并无半分隔阂。

    良久,母子两人相依而出,靡葵道:“白铠已全告诉了我,小默雪,此事乃....鬼灵族首脑与邪教罪过,与你无关。鬼灵族残存之人,我定会妥善处置。”

    小默雪经她一劝,心头重负落地,情绪大有好转。

    盘蜒又问道:“巫师妹妹.....”

    靡葵脸上一红,暗暗心动,心道:“你怎地这般...叫我?”问:“先生有何吩咐?”

    盘蜒道:“这抑天山下那朱雀神枪之事,你凤依族历代可曾有些头绪么?”

    靡葵皱眉思索,忽然道:“离咱们寨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山谷,谷中有一石壁,似乎有文字,然则被千年不化的冰雪遮蔽,只有史册记载,从来无人见过。那儿似有极凶猛的野兽,常人万万去不得那里。”

    盘蜒笑道:“巫师妹妹好生聪慧,此言一出,明路在前。”

    靡葵不禁嗔道:“你这般甜言蜜语,浮夸乱赞,令人家好生肉麻。”话音刚落,便大感后悔,深怕被人瞧出两人私情来。

    白铠奇道:“娘,你怎地这般对吴奇先生说话?”

    盘蜒暗想:“正因我是你后爹之故。”心中又无奈,又好笑。

    靡葵见机倒快,说道:“你我母子重逢,我心情奇好,开开玩笑罢了。”白铠“哦”地一声,一笑置之。

    盘蜒向众人道别,出了屋子,正要找向那冰封石壁处,小默雪、荧儿跟出,齐声道:“吴奇先生,能带上我俩同去么?”

    盘蜒稍觉麻烦,却也阻止不得,道:“脚在人身上,谁也管不了。你俩小心跟着,不可掉以轻心。”双姝喜道:“是,是。”

    小默雪也不曾去过那西南山谷,此去不过是心生好奇,仿佛被那边吸引一般,而荧儿见小默雪对盘蜒形影不离,心下紧张,岂能不严加监督?

    滇地丛林茂密,天气湿热,途中多有浮虫爬蛇,奇花异草,这西南方向更是树木如墙,处处阻塞,沿小路走了不久,拨开层层草叶,前方景色巨变,只见谷间道路,已被冰墙封死,走到近处,寒气森然,侵肤入骨,与先前热带截然相反。

    血玉女童摇着盘蜒手掌,笑着问道:“吴奇哥哥,你有法子过去么?”

    盘蜒板着脸道:“你明知故问,我哪儿来这样本领?”

    荧儿又笑道:“是么?我梦中梦见你本领大极了。”

    盘蜒斥道:“小丫头胡乱做梦,可是想挨训了?”

    荧儿低头一笑,当即闭口。

    小默雪忙道:“吴奇先生,你莫对她这般凶。荧儿前辈她...她懂事的很。”她虽知这血玉女童年纪极大,可她身材样貌,皆不过十三、四岁女童模样,小默雪便将她视作晚辈般疼爱礼让。

    盘蜒嘟囔几句,伸手碰那冰墙,若以庄周梦蝶功夫,便是将这山谷一锅端了,也非难事,然则冰墙之后,定有隐秘,不可以蛮劲破坏。

    他想了想,道:“默雪姑娘,构地文书!”

    小默雪一拍手,道:“原来如此!”手在那冰墙上一碰,只觉阴灵冰寒,在冰墙之内流淌,这冰墙并非死物,而是神灵施法而成。她心中构地文书的经文流淌而过,自行呈现关键,记起一门“神龙之术”,曰:“雄心如火,心想事成。”她以此法门,轻叱一声,那冰墙上渗出千万道白色气流,随即化作白雾,等候片刻,竟让出一条通路来。

    盘蜒微笑道:“姑娘深不可测,妙法无穷,总能超乎在下预料。”

    荧儿轻哼道:“你好偏心,为何总是夸她,却不给我好脸色看?”

    盘蜒尚未答话,小默雪又劝道:“吴奇先生待你远比我好,他对我客客气气,对你却真正如亲人一般。”

    荧儿媚眼斜觑,嗔怨道:“这小姑娘说得对么?”

    盘蜒随口哄道:“一个像是我侄女,一个像是我女儿,两人实则不分轩轾,对待却需有分别罢了。”荧儿一听,心里甜滋滋的,甚是满意,小默雪倍感温馨,心下也颇为感激。

    盘蜒心中却想:“一个曾是我恩人,没准会变作对头,一个曾是我囚犯,眼下却是我债主。”

    通路已开,三人穿过山谷,前行几里路,不久果然见一石壁,那石壁上另有霜层,小默雪走上前去,轻轻一碰,突然间娇躯颤抖,手掌来回拂动,许久说不出话来。

    血玉女童道:“这石壁上有邪法,小默雪她中招了么?”

    盘蜒不明所以,正要查看,突然间,一旁悬崖上传来阵阵脚步,嗒嗒声响,像是脚蹼踩踏一般。盘蜒抬头一瞧,神色诧异,只见一头遍体雪白的大蜥蜴探出脑袋,身子一弯,从山上爬落。它体型着实可怕,足有十丈长短,当真如小山一般。

    这白蜥蜴不知在山谷中住了多少年,感应天地灵气,这才这等雄伟巨大,血玉女童惨叫一声,躲在盘蜒身后,她武功虽高,遇上这等顶天立地的巨怪,也无半点法子。

    盘蜒虽然不惧,可三日之内,再无法使出庄周梦蝶,打发起来颇为麻烦,况且此物并无邪气,当是这石壁守卫,若贸然毁去,定再降天灾。

    就在这时,小默雪离那石壁,轻轻一跃,已来到白蜥蜴面前,那白蜥蜴舌头一卷,将小默雪卷住,仿佛一张大红毯裹在她身上。血玉女童吃了一惊,道:“吴奇哥哥,你快..快救她?”

    盘蜒也甚着急,踏上一步,来到小默雪侧面,正欲出掌打出,看清她一张侧脸,登时瞠目结舌,心头巨震。

    小默雪此时形貌异样,美丽非凡,冰肌雪肤,再无半分瑕疵,光彩照人,秀丽不可方物,神色淡泊超然,全不以当下危机为意。

    她不再是小默雪,她成了另外一人。

    荧儿道:“你怎么了?为何发愣?”说话间往小默雪脸上一瞧,不由大声惊呼,喊道:“你是什么人?小默雪呢?”

    那少女在白蜥蜴舌尖稍稍一碰,白蜥蜴身子蜷缩,放开了她。少女朝盘蜒、荧儿望去,神态谦和礼貌,说道:“贫道法号血寒道人,暂借小默雪身子一用。”

    盘蜒冷汗涔涔,心惊肉跳,心底叫苦不迭:“定是抑天山倒塌之事,引她关注,山海门的魔头这才到来。”

    她认出我了么?她要动手杀我么?

    我该杀了她么?我杀得了她么?

    太乙啊太乙,你这不知轻重,脑子蠢笨的混账,明知小默雪身份异样,你为何不离她远些?又为何一次次全力救她?她有血寒守护,自不必你多费心血。

    你引来了灾星呀,盘蜒,你瞧见自己的末日了么?

    不,不,她纵然是神,却非全知全能。她不知道我,不知道眼前的罪人,正是那心腹大患。

    我是吴奇,平平无奇的老书生,她看不穿我的伪装,没人能料到我已回来。

    血玉女童皱眉道:“血寒道人?那又是何人?你...是鬼魂么?为何要附在小默雪身上?”她见眼前事太过神奇,以为这血寒乃是许多年前惨死在此的女鬼。

    血寒不答,纤足轻移,拍了拍血玉女童脑袋,朝那石壁走去,而巨蜥跟在她身后,似成了她的护卫一般。

    盘蜒试探问道:“道长可有法子除去这冰层?”

    血寒自信一笑,道:“除我之外,世上更有何人?”说罢缓缓推出一掌,掌中血液如潮,渗透冰层,只听一声巨响,那冰层冰消雪融,血寒得意的大笑一声,顾盼之际,眉飞色舞,神采奕奕。

    便在此时,那石壁喀喀作响,轰隆一声,四分五裂,变作一堆废墟。

    血寒笑容僵住,满头大汗,干笑道:“这石壁本就坏了......与我无关。”

    盘蜒沉声道:“是你用力太大,毁了这古物。”

    血寒颜面全无,一低头,当即开溜,嗖地一声,瞬间不知去向。血玉女童跺脚道:“这女鬼,好生惫懒!怎地如此蛮干胡来?”

    盘蜒没好气的说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宣扬宣扬,说这石壁被一女鬼血寒毁了,叫她遗臭万年。这叫‘小默雪融冰积功德,鬼道人辣手摧瑰宝’,编成曲子,也可唱她三天三夜....”

    话音刚落,眼前倩影一闪,血寒又转了回来,捂住盘蜒嘴巴,急道:“老头儿莫乱嚼舌根,此事绝不可流传,不然莫怪贫道杀人灭口。”

    那白蜥蜴嚎叫一声,震动山崖,以助声势,血玉女童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示意绝不泄密。
正文 四十三 婆媳和睦好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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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习武者,或厚积而薄发,或异变而奇生,小王爷身怀如此内劲,运转周天,伤敌纵然艰难,护身绰绰有余,待时候久了,心领神会,神功自成。我若传些粗浅驳杂的功夫,反分你之心,耽误进境。”

    阳问天本就是活泼好动的脾气,当年得高人梦中传功,又铭记父亲耻辱,这才有今日身手。此时散漫在外,无人管束,实也不愿勤练武艺,耽搁了良辰美景、享福作乐。听盘蜒婉言拒绝,毫不着恼,笑道:“反正前辈同我一路,咱们路上再说。”

    他备齐五辆牛车,两辆马车,辞别凤依族众人,转向山路,经过高山密林,朝昆明逦迤而行。

    云南之地虽然偏僻,其中风光,天下闻名,美不胜收,小默雪、道儿生平离凤依寨最多不过数十里地,如今远行,初时稍觉伤感,可遍赏景致,不久便如痴如醉,深深沉迷。

    两人热忱质朴,见到新奇之处,忍不住大声欢笑。荧儿虽然看似年幼,却比她们沉稳许多,不过女子心情互传,加倍容易,那两人兴奋过度,荧儿受其感染,也不免喝彩几声。这一路上女子莺莺燕燕,欢声笑语,途中不断。阳问天、白铠闻佳人妙语,自也快活,唯独盘蜒不堪其扰,苦苦忍耐。

    途中也不太平,土匪拦路,寨民设关,不时有纷争上门,但众人武功皆高,江湖上寻常角色,如何是他们对手?过了约莫二十日,终于抵达昆明城外。

    阳问天之母名叫古尔真,又叫做九和公主。乃是元世祖忽必烈掌上明珠,在这昆明城经营多年,城中百姓日子倒也平安幸福。

    但见城墙之内,房屋低矮整洁,街道整齐有序,滇地各族、元人汉人,来来回回,穿梭不休,有如潮水河流。偶尔间,可见明楼大殿,佛堂神庙,皆修整的壮观雄伟,金碧辉煌,只因蒙人信奉佛法,九和公主丧夫之后,更皈依信仰,加倍虔诚。

    城中守将早知亲王归来,未到王府,已有亲卫队殷勤相迎。那护卫队长叫做兀突,更是眉开眼笑,点头哈腰,谀词如潮,便是与父母重逢,也不及他此刻神情喜悦之万一。

    阳问天指着盘蜒等人道:“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救我几次性命,正是生死之交。”

    兀突喊道:“既然是小王爷的好朋友,便是城中最为尊贵的贵客!小王爷放心,我等必竭诚相待。”

    阳问天见道儿神情忸怩,居然不复先前爽直,哈哈一笑,牵她手掌,道:“咱们去见见我娘。”

    道儿“啊”一声,脸红的宛如苹果,啐道:“我不去,人家....人家还未想好呢。”

    阳问天笑道:“还想什么?早些见婆婆,早些抱娃娃。”

    道儿羞喜交加,咬一咬牙,低声道:“你娘....若不答应,又该如何?”

    阳问天道:“我是此地亲王,我要怎样便怎样,我娘最疼爱我,我好好劝她,也是就是了。”

    道儿听他前半句豪言壮语,后半句临阵胆怯,更是心里没底,道:“我与妹妹一同去吧。”

    小默雪微笑道:“姐姐,这是你与小王爷之事,拖上我做什么?”

    道儿一拍手,指着白铠道:“问天,你这拜把子兄弟既然来了,岂能不见见长辈?”

    白铠笑道:“见自然要见的,可岂能不分轻重?喧宾夺主?”

    道儿病急乱投医,忽然拽住盘蜒胳膊,道:“吴奇先生,你对付婆婆阿姨,最有一套,你替我前去坐镇!”

    盘蜒老脸一红,心知是小默雪告诉了她,心里大骂,嘴里说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道儿瞪着他说:“你若不去,我....我可将你风流韵事全说出来了。”

    盘蜒怒道:“去就去!老夫还怕那公主吞了老夫不成?”

    他这一去,血玉女童不愿分开,小默雪也想跟着,白铠唯有前往,于是六人一同前去宫殿,找宫女一问,得知九和公主古尔真又在佛堂。

    阳问天熟门熟路,领众人前去,那佛堂修在幽静清远之处,一草一木,一门一墙,皆精雕细琢,极为讲究。

    走到院中,盘蜒心中一凛,只见东侧有一间小巧精致的屋子,屋子中有小小庭院,其中花繁叶茂,色彩鲜艳,美景如画一般。

    众人也都瞧见这小屋,观赏一番,心旷神怡,只觉这小屋花花草草,虽并无奇异之处,可配在一块儿,实是天造之和,精彩绝伦,与山川河流的鬼斧神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道儿问:“这小屋中住的是谁?这园丁如此手段,只怕算得上天下第一了。”

    阳问天笑道:“此人乃是昆明城中一位郎中,自号‘灰炎’,他非但栽花种树,妙手无双,医术更是了得,无论何等险症,到他手中,没有不药到病除的。”

    小默雪问道:“这定是一位隐士高人了。莫非伯母是来这儿找他看病的么?”

    阳问天道:“未必,未必,我娘代我主持昆明政事,遇上难处,往往来找他询问。昆明百姓都说,这灰炎郎中乃是福星,有他在此,昆明城中瘟疫不生,灾祸不至,官府清廉,赏罚分明,他似比我娘还要紧许多。”

    道儿说:“这等人物,倒非见见不可,问天,你可否替咱们引荐?”

    盘蜒叹道:“不必去了,此人并不在屋内。”

    小默雪奇道:“真的?先生如何得知?”

    盘蜒道:“他这院中花草暗藏玄机,有一门武学阵法,乃是拒人于外之意,咱们如若走近,花草自移,咱们便寸步难行了。”

    众人一听,更引以为奇,阳问天道:“我在昆明城住了多年,竟不知灰炎郎中是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武林高手?”

    盘蜒淡淡说道:“风人水士,不见也罢。此人一味行善积德,倒显得好生虚伪,我瞧他生平没少做亏心之事。”

    众人知他最喜冷嘲热讽,即便对当今宗师豪侠亦不屑一顾,眼下故态复萌,却也不必争执,再走向佛殿。

    殿中一尊大佛,蜡烛如星,令殿中忽明忽暗。殿中有一清丽妇人回过身来,她打扮精细,皮肤娇嫩,看似四十出头年纪,一身锦袍绸缎,更是光彩照人。

    她看见阳问天,登时哭红了眼,低声道:“孩儿,你总算平安,娘可想死你了。”

    阳问天上前搂住她肩膀,神态宛如撒娇的幼童,柔声笑道:“娘,你哭什么?可是瞧见孩儿愈发出息,喜极而泣了?”

    九和公主嗔道:“娘见你愈发不像话,自然要气苦哭泣了。”

    阳问天哈哈一笑,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指着道儿等人说:“娘,我此去抑天山,交了不少知心好友,你....你来见见...”指望她与儿子重逢,兴致奇佳,竟能接纳众人。

    九和公主目光冷淡起来,上下左右,扫视众人,喝道:“江湖粗人,见了本公主为何不拜?”

    阳问天忙道:“娘,何必讲这许多规矩?算给孩儿一个面子。”冲众人连连摆手,示意他们莫要遵从。

    九和公主当年嫁于阳问天之父阳离,那阳离自号九婴,乃是江湖中一位绝顶高手。九和本也是雄心勃勃、行事果决的一位奇女子,年少时行走江湖,结交高手,指挥若定,风范不俗,也算得上剑走偏锋,颇有建树。

    可自从丈夫惨死之后,她遭受打击,心意剧变,由此恨上武林中草莽人物,其子若遭遇这等人,她往往厉声呵斥,横加阻挠,防其继续往来,不惜动手铲除。此刻见身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杂乱,不知所云,不由得心头火起。

    她冷冷说道:“你这不知悔改的小子,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是亲王之尊,地位不同,若与这乱七八糟、三教九流之辈扯上关系,这辈子都麻烦不断。”

    阳问天冷汗直冒,道:“娘,若非这些朋友,我....孩儿性命已然不在了!”

    九和公主更是愤怒,道:“你.....颠三倒四,没头没脑,可是被他们带上邪路了?来人哪,将这些....这些狗贼给我捉起来!”

    道儿脾气上来,喊道:“问天,她叫谁是狗贼?”

    阳问天愁眉苦脸,冲她温言道:“好妹子,先少说几句吧,我娘一时....一时来气...”

    九和公主双目如刀,绕着道儿转了一圈,说:“你叫这小贱人什么?”

    道儿骂道:“老贱人,你骂谁是小贱人!”

    阳问天吓出一身冷汗,忙抱住道儿,急道:“好妹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和气为贵,闷声发财。”

    九和公主笑容残忍,手指在喉咙处划过,突然间,殿后冲出黑压压的武士来,手持劲弩,对准五人,盘蜒迈上一步,袖袍微升,随时准备反击。

    阳问天不禁生气,道:“娘,他们好歹是我朋友,你要置我于不仁不义么?”

    九和道:“仁义、仁义,草莽中的蛮子屠夫,才将这狗屁仁义放在嘴边。瞧你这德性,可是被这小骚狐狸精裆下迷得死去活来了?”

    道儿反骂道:“你这没人要的老狐狸精,嘴里放干净些,我何尝与你儿子不清不楚了?你那裤裆里头,长久无人问津,都快长虱子了吧!”

    阳问天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挡在道儿面前,以防九和突然加害,九和怒不可遏,戟指骂道:“臭小·婊··子,今日有你没我!”
正文 四十四 春宵一刻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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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忽然道:“既然扰了公主清修,我等领罪告退!”双手往后一分,劲风所及,小默雪、道儿、白铠被推出大殿,各跌出数丈远。道儿心中羞愤,毫不逗留,扭头哭泣奔出,小默雪喊道:“姐姐!”慌忙追了过去。

    九和公主如何肯罢休,责令众将捉拿,阳问天大急,死死拦住她,转眼之间,盘蜒等人已去得远了。

    九和公主骂道:“这小贼妖婆,可把你迷得昏头昏脑的!你说,你说,我平素怎地教导你的?”

    阳问天恼道:“我爹爹也是武林人士,当年拜见忽必烈爷爷,献计献策,倍受赏识,我为何不能交江湖朋友?”

    九和公主深深呼吸,定下心来,将阳问天扶起,柔声道:“孩子,娘是为了你好。你爹爹....是世间出类拔萃的奇男子,可正因牵扯太多草莽隐士,这才惨死。你地位高贵,与这蛮族女子有些露水情缘,倒也罢了,万不可动了真情,更莫提取她为妃,统领家室了。”

    阳问天气呼呼的说道:“道儿对我一片痴情,武功高强,才貌双全,这般的好姑娘,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九和公主道:“武功容貌,有个屁用?她纵然有几分姿色,也算不得沉鱼落雁。武功即便了得,也及不上我手下无数高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儿,若牵扯上这群杂耍小人,你这一辈子便算毁了,皇上绝不会重用你,咱们家哪儿还有中兴之望?”

    阳问天险些喊道:“我绝不入朝廷为官,我是堂堂正正的汉人!”但他这胸中之愿,从未向母亲吐露,此时悬崖勒马,硬生生憋了回去。

    九和公主见他不言,又笑道:“是了,你已到这般年纪,精力旺盛,岂能不惹是生非?我当年....比你还胡闹许多。以你这般才干面貌,族中各家的姐姐妹妹,都巴不得整天围着你转。你且稍候,我明个儿一早,便请阿难达他们家的小女儿来昆明作客,她美丽漂亮,身份尊贵,你带她四处游玩一番,她准什么都许你。”

    这阿难达乃是如今朝廷重臣,元帝铁穆耳兄弟,手握兵权,地位显赫,而九和公主当年助铁穆耳登上皇位,功劳极大,满门也极尽荣华,她有意与阿难达家攀亲,两家联手,权威更是稳如泰山了。

    阳问天道:“什么‘小女儿’,‘大女儿’?我一概不见,娘,没什么事,我这就退下了。”说罢起身欲走,九和猛然一拉,压低声音,道:“你....好生糊涂!这平步青云的机会近在眼前,你怎地视而不见?”使了个眼色,左右护卫瞬间撤得干净。

    她将阳问天扶至后殿,低声道:“孩儿,你不务正业,闲散惯了,不知如今朝政间,风云激荡,随时会有惊天巨变。”

    阳问天自幼恨朝廷中尔虞我诈之事,喜江湖上豪迈侠义之情,一听此言,头大如斗,只“嗯”了一声。

    九和公主又道:“你可知皇上病重,性命已岌岌可危么?”当今元帝铁穆耳是她侄儿,年纪却与她相仿,两人结盟多年,关系极为亲密,可如今她谈及这位至亲病情,语气却无一丝担忧伤感,反而甚是喜悦。

    阳问天身子一震,道:“你怎地知道?”

    九和公主道:“这消息皇后卜鲁罕已封锁的严严实实,但我与她早有密约,故而她也不瞒我。卜鲁罕之意,便是让阿难达继任为新皇帝,咱们两家若及早联姻,实为天大好事,你从此以后,便是一位驸马爷啦,将来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也是不在话下。”

    阳问天霍地站起,道:“新皇旧皇,与我何干?娘,你为何非要搅合其中?咱们在昆明过的太太平平,日子难道还不好么?为何非要卷入漩涡,从此战战兢兢、费尽心机的?”

    九和公主拉长了脸,道:“你好不懂事!我种种安排,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是要一辈子做个清闲无权的落魄王爷,还是一手遮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阳问天道:“我要行走江湖,无牵无挂,儿女情长,逍遥自在!”

    九和公主冷笑道:“你长没长脑子?先是瞧上个野蛮泼妇,又想连王爷都不当了?哼,几天之前,我去找那位‘灰炎’郎中,他也劝我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我原以为他是个满腹韬略的奇人,想不到江湖中人,一个个儿都见识短钱,不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以往不曾管教你,你竟成了个屁事不懂的窝囊废?”

    阳问天道:“娘,灰炎先生说此事凶险?这其中又有何凶险?”

    九和公主叹道:“此事唯一难处,便在于远在西北的海山亲王。此人镇守漠北,与其余汗国交战,倒也有些本事,手头兵将,更是身经百战,不容小觑。不过他远在天边,不知皇上病情,这般摸着石头过河,料来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阳问天听江湖传闻,这海山征战多年,手下多是奇人异士,手段凌厉,非同小可,心中担忧,问道:“灰炎先生怎么说?”

    九和公主破口骂道:“这老鬼居然说道:‘若殿下一意孤行,不久定有大祸,此乃咎由自取,鄙人绝不相救。’他如此狂妄,我岂能容他?本想派人将他屋子一把火烧了,但此人不知去向,倒也算他精明。”

    阳问天心烦意乱,道:“娘,你好自为之,我出去转转。”

    九和公主道:“你又要去找那狐狸精?将来弄大她肚子,这群人可不会罢休!你....你这孽子,就会惹娘生气....”说着说着,竟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阳问天不厌其烦,匆匆向她鞠躬,施展轻功,越出庙墙。

    他来到街上,一转眼,见白铠正在街角等他,兄弟相见,毕竟欢喜,阳问天苦闷道:“险些被我娘唠叨死,道儿呢?”

    白铠道:“她不见你出来,哭哭啼啼,劝都劝不住,默雪姑娘陪着她,总算将她稳住。”

    阳问天心急如焚,立时随白铠找了过去,来到一间大客栈中,盘蜒独坐一桌,见阳问天到来,微微一笑,阳问天愁眉苦脸,道:“先生见笑了。”

    盘蜒举杯一祝,叹道:“莫叹时光转眼逝,亲情一刻胜万金。小王爷,你可要慎重取舍。”

    阳问天以为他说的是道儿,笑道:“先生学究天人,可此节却不及我,且瞧我哄小丫头的手段。”说着蹿上几步,来到二楼,见一房门紧闭,其中似有啜泣声。

    阳问天哭丧着脸,走到近处,忽然戚戚哀哀的哭了起来,屋中有人赶至,一开门,见是小默雪,她脸上也有泪痕,问道:“是...是小王爷,你可总算来了。”

    道儿带着哭腔喊道:“你这负心郎,随你娘一起欺负我,却又哭什么?”

    阳问天抹着泪,走向道儿,毫不犹豫将她横抱起来,道儿初尝恋情,何尝领教过他这等手段?一时发懵,阳问天已吻上她嘴唇。道儿不及感伤,情愫涌动,气已消了一半,

    缠绵许久,阳问天这才放开她,道儿恼道:“你....你娘这般辱我,于你而言,我....我不过是个下·贱低微的仆役,你为何还来找我?为何还这般...这般对我?”

    阳问天笑道:“谁说你是仆役来着?你是我娘子,是我老婆,我不来找你,又能去找谁?”

    道儿脸上滚烫,顷刻间似被一箭穿心,但那箭却满是麻·药,令她心绪飘飘然,喜滋滋,手足似要被融化一般。

    阳问天道:“咱们什么都不要,这就离了昆明,到顺元府去,我那儿还有些好朋友,得他们接济,这就成亲如何?”

    道儿千肯万肯,却又心疼起情郎来,道:“你...你娘她....非气死不可。”

    阳问天道:“气不死,至不济气的头晕眼花,卧床几天,也就好了。咱俩再加把劲儿,争点儿气,早些养个胖娃娃,她见了可爱孙子,哪里还能狠得下心拆散我俩?”

    道儿羞喜万分,声音低得如同蚊子,道:“那....那如果养的是女孩儿呢?”

    阳问天道:“我加倍欢喜,我娘也一般快活。”

    道儿思来想去,点了点头,道:“咱们什么时候走?”

    阳问天道:“我还得回家一趟,带些盘缠,总不见得让宝贝老婆随我一同挨穷不是?”

    道儿说:“我只求与你一道,什么穷不穷的?我半点不在乎。”

    阳问天大咧咧的说道:“宝贝老婆,你高抬贵手,我这当老公的,却不能不求上进。”

    道儿只觉此事太美,前景太好,顷刻之间,竟生出极大的恐惧,生怕阳问天这一去,又被九和公主派人困住,再脱身不得,她道:“问天,你听我的,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就这么悄悄偷偷的出城。”

    阳问天柔声道:“好老婆,你就这么片刻也舍不得我么?”

    道儿动情流泪,说:“我舍不得,你....你多陪陪我,哄哄我,你先前对我说的那几句话,我一辈子也听不腻。你能....再对我说么?”

    阳问天道:“这又有何难?这些情话,我从小就说得惯了,那是张口就来,出口成章的。”

    道儿啐道:“原来你...你自称童男子,都是骗我的?你早抱惯了姑娘,说惯了情话?”

    阳问天忙道:“不,不,那你可大大冤枉我也。此等言语,我以往只对俊俏儿郎说,可不曾入女子之耳。”

    道儿哈哈大笑,说道:“你竟喜欢这....这调调?”

    阳问天道:“那可不是?只不过遇上姑娘你,宛如一剂良药,令我改邪归正,回头是岸了。”
正文 四十七 云泥之别两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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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奔行数里,不久追上两人。其中一人是白铠,将阳问天背负在肩,他听见脚步,急忙回头,看清是盘蜒,心头大石落地,喜道:“前辈好生了得,竟真逃出来了?”

    盘蜒点点头,道:“小王爷如何了?”

    白铠道:“他仍未醒来,不知伤势如何。”

    盘蜒替阳问天诊脉,神色忧虑,道:“他所练逐阳神功,关系心绪,此时心绪大乱,悲伤阴郁侵入经脉,这才醒不过来。”

    白铠问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须得抓药处置,他体格健壮,应当不难治。”他赶到时,恰好见阳问天接过九和公主头颅,随后伤心过度,大怒如狂。盘蜒见到此情,想起蛇儿与吕流馨来,不禁生出同情之心来。原本以他此刻境界,心中再无爱恨情仇,方能与那斗神红疫一战,可在此世间,功力受制,七情六欲偶尔会主宰心思,飘忽不定,难以掌控。

    两人怕有追兵,挑人烟稀少,荒野密林中穿梭,忽然间,盘蜒一拉白铠,停下脚步,只见前方一人从天而降,那人身穿红衣,样貌俊秀异常,似隐隐有火光闪耀。

    白铠见此人正是那逐阳教主,惊呼道:“白夜大哥!你....你也逃出抑天山了?”

    白夜冷冷道:“那朱雀之火虽将我重创,却未将我杀死,此刻伤势已复。不料你也在昆明。”

    盘蜒心想:“若朱雀真要杀你,你怎能不死?它初醒过来,暂心智未开,只想将你与那伏火逐走罢了。”

    白夜看见阳问天,皱一皱眉,道:“此人缘何受伤?”

    白铠看向盘蜒,盘蜒点头道:“阁下于灵王与蒙古王爷并非一路么?”

    白夜淡然道:“不是。将此人交给我。”

    白铠如何能答应?不由退后半步。白夜手指一点一捏,白铠脸色痛苦,胸口气喘如鼓,手也由此松了。阳问天如牵线木偶,蓦然到了白夜手中。

    盘蜒心想:“他也受抑天山摧毁之利,内力大有长进,此时已不逊于那灵王。”

    白铠道:“大哥,我俩仇怨,与义兄无关!”

    白夜一探阳问天手腕,神色喜悦,目光竟情意流转,喃喃道:“他...与我一般,也已脱胎换骨?”语气竟情意绵绵,不复冷漠。

    盘蜒闷哼一声,微觉窘迫,白铠瞧这兄长义兄眼神不对头,恍惚间冷汗直流。

    白夜手掌不停,解开阳问天长袍,抚过他肌肤,表情沉迷赞叹,像是摆弄一件宝贝,盘蜒骂道:“臭小子,玩什么勾当?”白铠也忍不住道:“大哥,你....要对义兄做什么?”

    白夜一托一翻,阳问天身子圈转,宛如陀螺。白夜手指凝在半空,指尖轻颤,内力如雨,点向阳问天前后穴道,内力所及,炽热无比,好似艾灸,阳问天白嫩身上立时红红肿肿,大汗淋漓。随着白夜运功渐急,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嘴角溢满笑容。

    白铠长须一口气,道:“原来大哥是....替义兄疗伤来着。”

    白夜柔声道:“他这等俊秀,年纪也与我相当,天资才智,更是相配,我怎能忍心让他死了?”声音痴缠纠葛,大有深意。

    盘蜒苦笑道:“教主....一番苦心,当真感天动地,独一无二。”也是他毛骨悚然,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置评。

    白夜渐渐停手,将怀中人抱稳,轻抚阳问天脸颊,忽然在他唇边深深一吻,盘蜒与白铠汗毛直竖,连退数步,真如被雷打了一般,正不知该不该与此人拼命,好在白夜浅尝辄止,神色又恢复冷峻。

    他叹道:“可惜我身有要事,也不能带着他,你二人好生照看公子,不得有失。”

    盘蜒怒道:“你这....这....不走正道的小子,轮到你来向老夫指手画脚?”

    白夜更不看两人一眼,道:“我与他为天上白云,美白无暇,你二人为烂泥败木,丑不堪言。木泥焉知白云之心?俗人焉知天人情意?”连声感叹,飘然而起,足不点地的去了。阳问天缓缓飘来,白铠忙将他接住。

    盘蜒骂道:“白铠,你这兄长也太不像话了!有其子必有其父,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小子不会也爱这邪道吧!”

    白铠如蒙大冤,急道:“前辈,你这可冤枉人了,我对默雪姑娘一片深情,岂能...走上歪路?”

    盘蜒见阳问天伤势痊愈,脸色缓和,道:“既然如此,咱们莫要耽搁,早些去向道儿交差。”

    经过此事,白铠再抱阳问天时,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想起白夜与义兄的古怪模样,过了一会儿,道:“前辈,我手臂酸了,你抱着义兄好么?”

    盘蜒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叹道:“老夫先前连斗强敌,伤势不轻,不可负重。”

    白铠道:“兄长不重,身子轻得很.....”

    盘蜒道:“你推三阻四,不讲义气么?还是动了歪脑筋,怕管不住手脚?”

    白铠惨声道:“哪有此事?我不过....不过....总觉得不对头。”

    两人正推来推去,大逞口舌之能,阳问天低吟一声,睁眼醒来,泪水又滚滚而下。

    白铠与盘蜒同来找阳问天,却不知他家惨遭灭门,犹豫问道:“义兄,我...那白夜大哥....虽亲了你,但也救你一命,你不必如此介意,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惧,何况...遭受非礼?”他兄长举动令他蒙羞,这几句话说的颇为勉强。

    阳问天哭道:“娘,我娘...我娘的尸首呢?我要将她尸首找回来!”

    白铠冷汗直冒,这才明白事态严重,远超想象,问道:“前辈,这....”

    盘蜒道:“咱俩说甚么都没用,让他去见老婆,老婆一劝就好了。”

    阳问天急道:“不,不,我不要见她!我好生糊涂,我好不懂事!”

    盘蜒在他脖子上一切,阳问天心神涣散,全无防备,立时又晕了过去。

    两人匆匆赶路,盘蜒将阳问天遭遇简单说了,白铠脸色惨白,低声道:“他的心思我明白,我....鬼灵族何尝不是如此?”

    盘蜒叹道:“小王爷生平养尊处优,未有挫折,心思幼稚,宛如孩童,又亲眼目睹母亲惨状,受创之深,更胜于你。”白铠叹气称是。

    来到客栈房中,道儿、小默雪见阳问天情形,大吃一惊,道儿更是忧心忡忡,比自己受苦还难受。盘蜒遂将府中惨事娓娓道来。

    小默雪不曾想世间如此险恶,无冤无仇之人,竟也下手如此狠毒,心下感伤,边听边哭,不一会儿哭肿了眼。道儿则想:“问天遭遇剧变,正需人支持,我....我不可显露悲痛,而当好好安慰他。”

    盘蜒在阳问天灵台穴上注入真气,阳问天转醒,第一眼看见道儿,眼神冷漠,缓缓支起身子。

    道儿说:“问天,咱们....都知道了,你需自个儿坚强些,咱们先脱离险境,再图谋复仇,好么?”

    阳问天似傻了一般,问道:“复仇?复仇?”

    道儿说:“那海山王爷手下好手无数,咱们这六人,决计敌不过他们,吴奇先生,你说咱们该去何处为好?”

    盘蜒道:“海山派人行刺,正因他此行名不正,言不顺,不敢惊动此地官府,否则早有官兵如罗网般铺开。单凭那几人,未必知道咱们藏身处,咱们倒无需轻举妄动。况且我看那领头之人,似有意放小王爷一马。”

    阳问天陡然一震,喊道:“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你看出那人是谁了么?”

    盘蜒道:“那人身份如何,我猜测不透。但先前你与他们对峙时,我已藏身树上,一切尽收眼底。那领头之人与你过招,身手间不露本门武功,乃是有意擒拿你,后来你迫得太紧,处处搏命,他一招‘惊天雷’打在你身上,将你击飞数十丈,你却仅擦破外皮,这隔人传劲的功夫,委实精妙绝伦。”

    阳问天道:“你是说他手下留情了么?”

    盘蜒道:“他不仅手下留情,还打算你自个儿醒悟过来,就此开溜。他本欲自己亲自追击,但秋羊、万里遥、张修真三人急于抢功,他喝止不住,这才作罢。据我猜测,就算你真的被捉,他也会设法将你放了。”

    阳问天怒道:“他若真安好心,为何又....又杀了我娘?”

    盘蜒叹道:“我听众刺客交谈,似乎海山王爷本意乃是捉住你娘,逼她就范,可那领头之人执意杀九和公主门中众人,却放你一条生路,可见与你娘有仇,与你却交情不浅。你生平可识得这等高手么?”

    阳问天摇头道:“我娘手下八大金刚,各个儿武功奇高,联手起来,号称当世无人可破,却被那人速速击杀,此人身手,只怕更胜过那明思奇了,江湖上怎会有这等强手?况且我的朋友,又怎会非要杀我娘不可?世间绝无这般道理。”

    道儿说:“先别想这么多了,我说咱们顾一辆马车,趁早上繁忙,溜出城去如何?”说着握住阳问天手掌。

    阳问天撑起身躯,神色气恼,将道儿甩开,道儿以为他心神不安,草木皆兵,忙道:“问天,是我,并非敌人,我是道儿!”

    阳问天怒道:“不错,不错,就是你这婆娘!若非你...你硬缠着我,我怎会...与我娘争吵?”
正文 四十八 湖海之间有亲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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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闻言,一时惊呆,答不上话来,血玉女童抢着说道:“小王爷,你胡说甚么?”

    阳问天神情悲愤,道:“我要早些回去,你....你....硬施手段,将我留下,到晚间我才走脱。若非如此,我尚可见我娘,没准能救出她来。”

    小默雪道:“问天哥哥,你若在场,多半也....也....难逃一死,姐姐实则救了你。”

    阳问天大声道:“救了....救了我?”再提高嗓门,斥道:“我不要她救,我宁愿与我娘一齐死了!我娘....我娘....”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只在心中不断悔恨。

    他想:“我娘叫我离道儿远远的,我不听娘的话,娘她当着我的面哭求我回去,我心肠太坏,竟置之不理。我将我娘想的虚伪假意,殊不知她真为此伤心欲绝。她死的时候,是否还在恨我?我应当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逗她开怀,我以往怎地如此糊涂?”

    道儿顾不得旁人,抱了上来,泣道:“问天,你说我错,便是我的错好了....”

    阳问天手肘一扬,道儿跌了出去,险些撞墙,盘蜒一阻,将她挡住。阳问天怒道:“你.....别再碰我!我娘说的不错,你是....灾星!是祸害!”

    此言一出,道儿心头巨震,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血玉女童忿忿不平,道:“你不怨仇人,欺负道儿做什么?你这男儿,怎地半点没担当?”

    小默雪也道:“问天哥哥,是你瞧上姐姐,也愿陪着姐姐的!”

    道儿摇摇晃晃,心如刀割,颤声道:“问天,你这话是真心的么?”

    阳问天冷冷道:“不错,不错,你便像那拘魂夺魄的女妖,摄我心,乱我魂,害我娘死时孤孤单单,无人陪伴,你我之间,从此莫要再有牵扯!”

    道儿再忍耐不住,掩面痛哭,冲向屋外,盘蜒叹一口气,凌空一指,点中她神道穴,道儿身子前倾,血玉女童忙将她扶起。盘蜒道:“小王爷,你情感之事,我不来多管,可今后又该如何?你眼下有主意了么?”

    阳问天道:“我去找那海山,与他拼个死活,如死在他手上,好过死皮赖脸的活着。”

    白铠怒道:“你逞一时匹夫之勇,又有何用?你连那秋羊、万里遥都敌不过,更何况那海山坐拥千军万马,麾下好手无穷?”

    阳问天恼道:“杀得一个是一个!”想了想,终究无望,忽然走向盘蜒,朝他跪倒,喊道:“前辈,我求你随我一同去刺杀那海山!我孤身一人,实难以成事。”

    盘蜒笑道:“小王爷抬举老夫了,老夫哪有这等本事?”

    血玉女童白了他一眼,心想:“即便海山真被千万人围着,你一人也管够了。”

    阳问天实不想拖累旁人一同送死,一时冲动,话说出口便已后悔,这时道儿转醒,身子虽不能动,仍道:“我陪你一同去,若那女鬼肯助我,或还有望,你恨不得我死,我就陪你死好了。”

    阳问天心中一荡,想起两人恩爱亲密举动,信念动摇,死死抵抗,咬牙道:“我不要你陪!宁愿一个人去!”

    道儿喊道:“我知道你仍舍不得我,对么?”

    阳问天道:“胡说!我....我从今往后,与你形同陌路,岂能受你这等大恩?”

    白铠道:“义兄,你若执意如此,小弟我义不容辞....”

    阳问天喉咙哽咽,眼眶湿润,道:“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大哥此生不枉,但你今后仍有大好前程....”

    忽听外头连声尖哨,有数人跃上屋顶,阳问天惊怒交加,朝上一跃,砰地一声,撞破屋瓦,只见身边围着四人,衣衫破破烂烂,缝缝补补,头发蓬乱,手持竹棒,腰系布袋。阳问天心中一凛,暗想:“这是丐帮中人?”

    那四人年纪不小,胡子花白,皱纹满面,神色倒也恭敬,问道:“阁下可是阳问天王爷?”

    白铠、小默雪、血玉女童也一齐跳了上来,阳问天沉住气,问道:“丐帮中人,如何得知在下姓氏?”

    其中一人笑道:“阁下可忘了?当年昆明城中元宵灯会,小王爷陪我几位徒儿一同喝酒吃肉来着?”

    阳问天生平行事荒唐,乐于结交武林怪客、各方豪杰,依稀记得曾请数个乞丐看戏对饮,从那几人身上学得一套有趣掌法,他奇道:“是余涂炭几位大哥么?”

    楼下有人笑道:“阳小弟,你果然还记得咱们。”

    阳问天往下一瞧,见四个中年汉子,正抬头望着他,笑容甚是亲切,阳问天放下心来,敌意尽消,问道:“各位前辈来找我何事?”

    屋顶其中一胖老丐道:“咱们丐帮得了消息,海山王爷要杀九和公主,帮主她老人家本在左近,心急火燎的赶来报信,想不到迟了一步。”

    阳问天“啊”地一声,喊道:“可是郭远征郭女侠么?她...为何要帮我?”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轻轻跃上,如踏虚阶,轻功绝顶,那女子外貌约三十岁年纪,风姿绰约,英秀挺拔,自有一股动人之气,正是叱咤江湖二十余年的丐帮帮主郭远征,她身怀太乙幻灵真气,岁数不小,看来却甚是年轻。

    郭远征道:“小王爷,节哀顺变,当年我等随赵盛王子起兵聚义,九婴大侠随蒙人攻陷顺元府,约束兵马,不追咱们这些逃兵,更不伤一个百姓,大伙儿都很承他的情。他死之后,江湖愚人对他诸般误解,但咱们却知道他的为人。”

    阳问天从未听旁人如此称赞其父,闻言一喜,悲情稍减,忙向郭远征跪拜,郭远征手中竹竿一挑,将阳问天扶起,道:“我知道敌人厉害,或会追杀于你,已找人备了马车,咱们这就上路。”

    阳问天见她这般殷切,无法拒绝,在房中抛下一锭金子,与盘蜒等人随众丐出了客栈,穿街绕楼,果然见数辆马车停靠。阳问天见状心下起疑:“丐帮消息竟如此灵通?我亲历其事,尚且不知前因后果,他们已替我设想周全了?”

    吴奇前辈说那罪魁祸首与母亲有仇,却有意放我,莫非丐帮中人是那人同党么?

    阳问天问道:“不知郭帮主从何处得到报信?”

    郭远征何等机灵?已瞧出阳问天心下疑虑,也不介意,笑道:“小王爷,咱们行走江湖,全凭心中义气,郭远征若在此骗你,今后定沦为江湖败类,受万人不齿。”

    阳问天大受震动,朝她深深作揖,道:“是我多疑,对不住女侠。”

    众人分别上车,丐帮众人在前驱使,行向城门,那城楼守卫似收了好处,全不多问,车一到,门立时开了,也不管车中是谁,为何夤夜出城。阳问天心想:“丐帮神通广大,手段似比我这亲王还管用...我娘已死,还算甚么亲王?”

    马车披星戴月,连夜飞奔,足足行了百里,到了一处戴沙镇上,方才停下。此时晨曦微露,鸡鸣迎早,有一群汉子迎来,为首一老者道:“小王爷,敝帮派赤帮主、赤夫人向你问好。他二人身在江南,无法赶来,眼下又知会迟了,于此定然好生歉疚。”

    阳问天激动万分,险些落泪,道:“是...江龙帮的赤蝇大侠与秋香女侠?两位前辈,与晚辈素味平生,为何这般恩义?”

    老者笑道:“赤蝇大侠说,你与他夫妇二人皆为苍鹰大侠门下弟子,苍鹰大侠神龙云隐,不见踪迹,他与赤夫人从未见过你这位小师弟,生平抱憾,前些时日得知你有难,立时嘱咐我等鼎力相助。”

    阳问天喜道:“‘过江龙’赤蝇大侠与‘彩凤凰’秋香女侠是我.....师兄师姐?为何师父不曾提过?”

    老者道:“小王爷年纪幼小,苍鹰大侠或忘了告知。但赤帮主他们却是知道的。”

    血玉女童听到苍鹰名字,也露出怀念的神色,她当年故乡遭遇一场大乱,正是苍鹰相助,替她化解危机,她追忆往事,于此甚是感动。

    郭远征叹道:“赤蝇这小子,知道元人朝局动荡,必有剧变,故而警醒着呢。他听到那海山王爷得了一群棘手的强援,要对九和公主下手,碰巧我离得近,他飞鸽传书,要我管上一管。”

    那老者道:“可惜军情有误,赤帮主只听得那海山亲王要‘活捉公主与其子’,又不知敌人身手到底如何,一时疏忽,这才未能亲至。”

    小默雪、道儿所在凤依寨也是武林一脉,平素接待路过武人,倒也生意兴隆,这赤蝇、秋香女侠武功高强,鼎鼎大名,自也早有耳闻,此时得知阳问天是那两人师弟,不由得替他高兴。

    阳问天心想:“他们以往不来找我,多半是怕连累了我,他们是江湖散人,帮派首脑,我娘恨透江湖闲隐,若得知此事,反而有如防贼防凶一般。”念及母亲偏见,也是因父亲惨死而得,却又不由得悲怆欲涕。

    郭远征道:“文妹妹说了,若咱们救下你来,要将你接到江南去,再图谋今后大计。”

    阳问天道:“我要....要去杀了那海山,替我娘报仇!”

    郭远征笑着劝道:“我知道你血气方刚,正在气头之上,可听说那海山亲王手下,有几个极了不得的大高手,即便赤蝇小弟与文妹妹想要动手,还得掂量掂量呢。你眼下武艺未成,最好莫要莽撞。”

    阳问天暗忖:“听闻师兄一身武功,传的神乎其神,远超人力所能,即便与武当那位大宗师相比,只怕也未遑多让。我若求他援手,报仇之望大增。”念及于此,已千肯万肯。
正文 五十一 自强自立不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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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武人死里逃生,虽损失惨重,却都喜胜于悲,欢喜之余,又不明就里,纷纷询问缘由。

    郭远征愣了一会儿,回过身,朝盘蜒拜了三拜,道:“先生几句指点,令我终生受益不尽,先前对先生诸多怠慢,郭某好生惭愧,万望先生恕罪。”

    她麾下帮众接连问道:“帮主,是这位老先生助你破敌的么?”

    郭远征大声道:“吴奇先生传授深奥口诀,令我转瞬间顿悟奥妙,非但内力大增,更得了神奇法门,真是学究天人,不可丈量。”

    阳问天虽精神萎靡,这几句话听得清楚,喜道:“吴奇前辈,是你救了...救了郭帮主?”

    盘蜒道:“眼下非多舌之时,咱们速速撤走。”

    群雄领悟,舍了死去兄弟,互相扶助,急急钻入山林,往最深最偏处赶路,行至黄昏,终于抵达一处湖水旁,料想海山麾下元兵万难追及。

    盘蜒这才说道:“这海山兵马在滇地横行无阻,可见此地官府已投靠于他。此人心狠手辣、雷厉风行,果然非同一般。”

    郭远征忙着赶路,憋了许久,此刻得闲,又来向盘蜒道谢,盘蜒双目上下打量她,道:“你身上内力并非自行修炼而成,到底从何而来?”

    郭远征如实道:“家父当年在龙虎山正一道观中修道,无意间受山下妖魔蛊惑,挖掘出一柄短剑。那短剑乃是大禹治水时一位大宗师遗留,其中蕴含奇妙真气。随后正一道教门人张修真将我爹爹害死,那短剑流失在外,辗转多年,终于由苍鹰大侠得手。他又将那短剑送归于我,并解开短剑中奥秘,令我收获其中神通。”

    盘蜒心想:“原来是当年我那梦中化身留下之器,难怪她身上幻灵真气潜力惊人,稍加点拨,便一发不可收拾。”得此传人,毕竟欢喜,笑着点了点头。

    郭远征道:“先生,你为何也精通这绝学的法门?”

    盘蜒叹道:“在下阅尽道家经藏,点破天下玄通。我碰巧于一本秘籍中读到过此节。”

    郭远征心知这等习武机缘旷世难逢,她样貌虽年轻,年纪已逾四十,今后若再要突破境界,更是难上加难,岂能放过这等际遇?当即朝盘蜒跪拜道:“还请先生尽传所知,弟子愿终生侍奉先生。”

    阳问天听她这般说,心中酸溜溜的,暗想:“她不愿陪伴我,一个劲儿撵我走,却愿追随吴奇先生?”

    道儿忽然说:“吴奇先生,你与郭帮主倒也般配,为何不凑在一块儿,结下姻缘呢?”说着看阳问天一眼,神色愤怒。

    阳问天心头大震,暗想:“道儿她为何这般说?她知道我与郭帮主之事了?”

    郭远征脸蛋红扑扑的,忸怩道:“姑娘莫要取笑,我....我不过想拜先生为师罢了。”

    盘蜒将她扶起,道:“拜师之仪,倒也不必。咱们习武之人,相互探讨,自也寻常。我所阅篇章,于我自身毫无用处,对郭帮主却有莫大好处,我自愿成人之美,又何必吝啬?”于是附耳详述一段口诀,乃是她体内幻灵真气的运用之法。

    郭远征身怀幻灵真气,与这太乙法诀极为投缘,边听边想,用心记忆,不多时已牢牢记住。她以往运功,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时得知原理,更是触类旁通,妙悟不断,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知道自己不出三年,武功必然大进。届时身手之强,当不逊于她那位好友文秋香了。

    盘蜒传完口诀,拍拍她肩膀,以示鼓励,郭远征喜到极处,加上性子豪放,久居西域,不像寻常中原女子那般拘束,忽然抱住盘蜒,在他脸颊上一吻。盘蜒苦笑一声,说道:“郭帮主莫要作弄老夫。”

    阳问天忍耐不住,硬撑着伤势,道:“郭帮主,我....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郭远征脸上一红,见道儿神色不善,道:“小王爷请讲。”

    阳问天道:“我心意已决,不愿麻烦师兄、师姐与众位兄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如若不死,今后必竭力报答。咱们就此分别吧。”

    那江龙帮的老者大呼不妥,郭远征挥手制止,妙目如水,流过阳问天脸庞,阳问天也朝她深情凝视,目光中满是无尽的依恋。

    郭远征笑了一声,在他耳畔道:“你知道我昨天为何因你心动,非勾引你不可?”

    阳问天神魂颠倒,低声问道:“为何如此?”

    郭远征道:“因你昨日晨间回绝我等好意,自强自立,不愿托庇于赤蝇、秋香羽翼之下,这才是铁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听人说你以往言行稚嫩,并无担当,可单凭这份儿硬气,足令我刮目相看了。”

    刹那间,阳问天感到热血沸腾,雄心升起,不再因她与盘蜒亲昵而嫉恨,也不因那即将到来的分离而伤感,他又道:“若我...我将来干成一番事业,定会回来迎娶帮主。”

    郭远征柔声道:“我年纪大你太多,并不相配。且我绝不愿为人妻妾,受尽拖累,还不如独身一人,逍遥快活。”

    阳问天哈哈笑道:“吴奇先生说的不错,帮主真乃海内无双的奇女子。”虽是慷慨而笑,可眼中已饱含热泪。

    郭远征淡淡一笑,捏了捏他的手,招呼丐帮兄弟,顷刻间走的干干净净。江龙帮那老者又苦口婆心的劝阳问天,但阳问天委婉拒却,语气坚决,老者无奈,也不禁暗暗钦佩,遂率众人辞行离去。

    阳问天将手掌放在鼻尖一闻,似仍有郭远征掌心香味儿,着实如痴如醉,深深沉迷。就在此刻,道儿“哇”地一声,掩面哭泣起来,道:“你与那郭帮主做了一整天不要脸的事,你....你好狠的心!”

    阳问天惊呼一声,心虚难安,颤声道:“你....你怎地都知道了?”

    血玉女童格格娇笑,道:“你俩叫得这般响,咱们又不是聋子,谁还能听不见?”

    小默雪替姐姐不平,虽一贯脾气温婉,可此时也忍不住斥道:“问天哥哥,想不到你是这等凉薄之人!前脚与姐姐吵嘴,后脚就上了其余女子床头!”

    阳问天愣了半晌,歉然道:“道儿姑娘,我....我这人狼心狗肺,对不住你,你莫要再念着我了。天下九成九的男子皆远胜于我,我....我决计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姑娘。”

    道儿冲上前来,狠狠打他一个耳光,又要独自奔出,盘蜒瞪她一眼,道儿想起之前曾被他一掌击晕,暗自忌惮,大喊道:“你别管我,我不愿再见他!”

    盘蜒道:“咱们大伙儿一同经历风风雨雨,岂能说散就散?我不管你,难道任由你跑的无影无踪,害得你妹妹为你担惊受怕么?”

    他在众人中年纪最大,智慧最深,宛如中流砥柱一般,道儿被他喝止,心中虽气,却也感到温暖,默默无言,低头站定。小默雪松了口气,拉住道儿手掌,在一旁坐下,任由她搂着哭泣,荧儿也老气横秋的出言劝慰。

    盘蜒又问道:“小王爷,白铠老弟,咱们合计合计,今后又去何处?”

    白铠道:“首要之事,乃是躲开那海山亲王追兵,其后当设法替义兄报仇雪恨。”

    盘蜒道:“滇地广大,多得是人烟稀少,深远幽静之地,那海山要捉咱们也非易事。”

    阳问天恨恨道:“我武功低微,连区区几个元兵都敌不过,真是无用透顶。”有心苦练那逐阳神功,若能达到白夜、伏火那般境界,即便面对千人,亦有自保之道,报仇便大有希望了,可那逐阳神功境界越高,越是难如登天,若无明师指点,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成。

    他曾想求盘蜒指点武艺,可盘蜒收敛修为,瞧来仍远不及那白夜,阳问天便无心再向他拜师,而他那师父苍鹰,这些年又销声匿迹,不在梦中现身,他又该去求何方高人?

    阳问天苦苦沉思,无意间摸过胸口,想起一事,不由得欢呼一声,喊道:“昆仑!昆仑!”

    白铠奇道:“昆仑?那又是何处?”

    阳问天取出一长长铁尺,笑道:“这是...这是我爹爹传给于凡叔叔的圣火令,于凡叔叔曾要我前往昆仑,找两位昔日明教圣女,他说这两位圣女武功出类拔萃,深不可测,又曾是我爹爹师长,若能得她二人指点,学成明教神功,报仇未必无望。”

    白铠昔日在抑天山中,虽有些孤陋寡闻,可也遍览群书,知道这昆仑山脉在西域极苦寒偏远之处,闻言喜道:“咱们若真能在昆仑山住下,海山决计找不到咱们。”

    荧儿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一辈子没见过雪山,正好过去瞧瞧。小默雪,小道儿,你俩也不许分开,都随我同去吧!”她与这两位晚辈交情已然极深,绝不愿就此分离。

    道儿暗想:“问天对我无情,不过是一时糊涂,哼,我道儿岂是知难而退之人?”于是道:“好,就去昆仑!”小默雪见众人都去,自也并无异议。

    盘蜒寻思:“我观星象所指,那当世最后一处天门,正在西南极寒处,若我所料不差,就在昆仑群山间。如此说来,天意使然,正要我在昆仑山中,找到回归的途径。”念及于此,不由微笑起来。
正文 五十二 分则弱兮合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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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六人商议妥当,当即上路,盘蜒虽曾离此世二十余年,可心中渊博,熟知地貌路途,于是领众人行向西北,绕昭通、东川,再走上官道,离了云南境内。

    众人知路途遥远,诸多不易,反而行的倒也不急。途中遇车搭车,有马骑马,穿密林,过草地,攀雪山,渡大河,皆是些人迹罕至、路程不便的去处。这般前行,避人耳目,却安全得多,众人也不以为苦。

    行了数十日,身边银两用尽,盘蜒便找城镇打听一番,得知边塞荒山中强盗劫匪的寨子,独自外出,总能满载而归,令众人不愁吃穿。至于到了荒野林间,道儿、小默雪都是狩猎、烧烤的好手,自也应对自如。

    阳问天与道儿本心存芥蒂,若有情,若无情,谁也不当面表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却又为这段情意折磨。阳问天每每念及她的好处,可想起母亲,心意变淡,再忆起郭远征来,又是愧疚,又是甜蜜,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谋求与道儿破镜重圆。

    而道儿脑中时时刻刻,都有声音嘲笑她痴傻,责备她愚忠,那声音正是阿道魂魄作祟,道儿苦苦忍耐,不让旁人得知,也觉得这“阿道”并无恶意,而是真正关怀自己。她耳边偶尔会浮现阳问天所说绝情话语,或是与郭远征欢愉声音,气愤之下,又不见阳问天前来致歉,心中恋慕倒渐渐淡了。

    这两人放下前情旧怨,慢慢的隔阂不在,不多时又交谈自如起来。

    至于白铠仍对小默雪关怀的无微不至,但那已非恋人间的爱意,而是手足之情,亲友之谊,真正如忠诚牢固的卫士一般,小默雪受旁人善待,自然会加倍对旁人好,觉得白铠有如兄长,暗暗高兴。漫漫旅途之中,众青年男女彼此朝夕相处,相互照顾,无话不谈,都觉得宛如身处家人之间。荧儿年纪虽小,却如大姐姐,而盘蜒则是这家中的顶梁柱。

    然则对盘蜒而言,此世仍不过是一场幻梦,故而表面上对众人和颜悦色,照看有加,但在他心底,总刻意疏远提防,以免离得太近,牵扯太深。哪怕是看似最亲近的小默雪与荧儿,于他而言,一旦决定舍弃,心中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常常想:“盘蜒,你需牢记,你是超脱了爱恨的太乙,身世离奇,武功玄妙,更在山海门之上。你眼下与他们在一块儿,扮作慈祥长辈,只因天意指引,非如此不可。又或者你神功受限,这才被俗情杂念困扰。这小默雪是血寒化身,更是危险之极的敌人,你不得显露端倪迹象,也不可太过绝俗冷漠。”

    盘蜒心怀戒备,显得高深莫测,特立独行,倒也更赢得众人尊敬。

    约莫四个月后,终于抵达昆仑山脉之下。

    这昆仑山也是冰封雪装,常年日晒之地。但见炎阳高照,光洒白雪,天空碧蓝,群山万里。山下也有平原河流,水流清澈,鸟兽成群,荒蛮原始,像是自远古以来,从未改变过一般。

    阳问天经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目的,心中喜悦万分,将悲戚恨意深深隐藏,仿佛脱了束缚一般,率先冲过平原,奔向湖水,其余人受他感染,也心醉神怡,一齐奔了出去,顾不得寒冷,跪在湖边,取冷水洗脸,大口呼吸,身心愉悦。

    盘蜒在远处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虽到了昆仑山,但此山脉方圆数千里,要找到那光明顶,仍需大费周折。”

    众人得他教训,只得收敛顽皮,返了回来。在周围沿途行了数十里路,这才找到一寒风吹打的小镇,叫做久别,镇民见到外来客,皆是样貌好看的少年少女,各个举止极为有礼,更是加倍热情,取出热饮好菜招待众人。

    盘蜒找一精通汉语的商人,问道:“可知道光明顶在何处?”

    那商人倒也不清楚,却热心询问一番,道:“我可用牛车载你们一程,到狮子泉,那儿的人消息便灵通多了。”

    盘蜒谢过,取出金银报答,商人大喜,更是尽心,赠予珍贵的牛毛大衣让众人穿上,次日早晨,天气晴朗,驾车送众人行向狮子泉。

    那狮子泉是昆仑山中一处商旅聚集的大镇,镇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有藏民、回民、汉民、元人,西域胡人,滇地各族。阳问天等人久已远离红尘繁华,见此情景,皆生出怀念留恋之情。

    那驾牛车的商人带众人来到一处酒铺,说道:“这酒铺掌柜的,据传甚么都知道,诸位可以问他。”

    盘蜒再度答谢,走向那堂中掌柜,拱手道:“掌柜的,咱们六人凑成一桌。”

    那掌柜的见众人携带兵刃,知道是武林人士,笑道:“一瞧各位模样,正是初来昆仑山的?此镇乃东西南北,各方豪杰齐聚之处,本家更是镇上老店,这昆仑山中野味应有尽有,绝无短缺。”

    盘蜒笑道:“美味佳肴倒也不忙于一时,掌柜的知不知道这山中有仙女神人么?”

    那掌柜的脸色一变,双目在盘蜒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摇头道:“昆仑山上传闻有西王母,可咱们谁也没亲眼见过。你老兄色·欲熏心,要找山中神女,可是上了大当了。”

    盘蜒叹道:“老夫并非色··欲熏心,而是色··欲迷眼,非得见着光明,才能治愈眼疾。”

    那掌柜的冷冷说道:“什么光明、眼疾,一派胡言,老兄是存心捣乱来的?”

    阳问天走上几步,取出那光明圣火令,放在掌柜面前,道:“老哥,实不相瞒,咱们乃是寻明教神女而来。”

    那掌柜的瞪大眼睛,呼吸沉重,胡须一翘一翘,忙不迭伸出袖袍,将那圣火令遮住,急道:“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阳问天坦然道:“此乃家父遗物,家父嘱托我,务必亲手交给两位神女。”

    那掌柜的拉阳问天来到暗处,双手并拢,向上托举,做了个火焰燃烧的手势,阳问天自幼见惯于凡此举,立时双手做罩,容纳火焰,那掌柜的喜道:“原来....真是教中兄弟,且是手持圣火令的圣火使者。”

    阳问天精神一振,知道这掌柜的正是明教中人,虽未必与于凡等中土雪莲教一路,可依照明教教义,普天之下,教徒皆如兄弟姐妹,纵然有所分歧,却不可刁难隐瞒,或是见死不救。

    他道:“大哥可否引路,带我去见神女?”

    掌柜的笑道:“咱们已不叫她二位为神女,而是圣火尊神。她二位身份高绝,更在中原教主之上。”于是将阳问天等人带到后院,详述这昆仑山左近明教境况。

    二十多年前,昆仑山各峰各谷,共有百洞百寨的帮派,门派中人以昆仑山光明顶两位神女为尊。那两位神女本隐居于孤高陡峭的圣峰之上,那山峰与世隔绝,除了飞鸟雄鹰,人力绝难抵达。故而这两位圣女难得一见,神秘莫测。

    然则过了数年,据说圣女练功有成,有心整顿各派,汇同势力,壮大明教声威,于是下得山来,找能工巧匠,在一处山间平台与孤崖间修了一座木桥。那木桥修了三年,也已修成。两位圣女游走各派,施展神功,将方圆数百里的大豪全数收服,并入明教之中,又挑选天资聪颖的少男少女,带上圣峰,亲传武功,门中愈发兴旺,声威之隆,震动八方。

    可明教宗旨,教人远离名利,再过不久,两位圣女见声势巩固,人心虔诚,又下令众人隐秘行事,若非遇上值得信赖之人,不得轻易吐露光明顶讯息,否则必有严惩,故而掌柜的先前小心谨慎,装傻充愣。

    阳问天朝他作揖,道:“在下家门遭蒙人屠戮,如今仅我一人幸存,得亏身边众位好友相助,才能安然抵达,正要投奔两位....圣火尊神,求其庇护。还请大哥指点一条明路。”

    明教众人对同胞极为友爱,而阳问天手持圣火令,更是非同寻常,掌柜的顿时道:“蒙古鞑子,好生残忍,终有一日,我明教圣火要将这群畜生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阳问天虽身有一半蒙人血统,却觉得此言当真说到心头上去了,连连点头,神情有些感动,有些愤怒。掌柜的叫来跑堂,嘱咐几句,那跑堂的匆匆跑出,过了一个时辰,带来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教徒,此人气度沉稳,掌柜与跑堂都对他极为尊敬,向阳问天引荐道:“这位乃是明神座下弟子,金缕堂堂主吕云,难得他外出办事,可由他带诸位上山。”

    阳问天不知那金缕堂堂主地位如何,但听来当是极重要的人物,又向他恭敬问候。

    那吕云已听跑堂的说起阳问天遭遇,看他俊美异常,不似凡人,暗暗惊叹,顿生好感,再见了圣火令,更是毫无怀疑,热忱道:“明神师尊命我前来走访各派教徒,了解有何难处。我下山已有一个月之久,正该返回了,阳兄弟,咱们明早就出发如何?”

    阳问天连连说好,忙不迭道谢,吕云微微一笑,命那掌柜的摆开宴席,好生款待,暗忖:“那老年书生倒也罢了,这些金童玉女,皆是才貌出众之人,带回去投入教中,师父师叔定然如获至宝。这位小兄弟身负圣火令,更是非同寻常,或是我升任法王的关键所在。”念及于此,对阳问天更是殷勤器重,嘘寒问暖。
正文 五十五 明王不动威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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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夕见这一场大难也终得度过,一时喜大于忧,笑道:“吴老兄眼力不错!”

    盘蜒将那受困蛛网者带下山坡,出手又将他拍醒,司马堂主定睛一瞧,喊道:“你....你就是先前骗我上山的贼人!”

    栋晨法王怒道:“果然你就是阴谋主使!其余人在哪儿?两位尊者呢?”

    那人惨笑起来,道:“主使,主使?我不是主使,可我却不能说,我一说,便活不成了。”

    司马堂主念及死去教友,义愤填膺,拔出剑来,死死抵住此人喉咙,道:“你不说,也终究难逃一死。”

    那人不理她,只是嚷道:“主使让我将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带回庙中,制成铁甲人偶。想不到.....想不到竟有人能察觉我所在。”

    盘蜒冷冷说道:“这些铁甲人忽然懂得埋伏突袭,自然受控于人了,阁下藏得也不隐秘,自也瞒不过咱们。阁下为何会受控于蛛网?”

    那人道:“这蛛网,乃主人赐我。身着此网,铁甲人便听我的话。”

    盘蜒手指一钩,竟扯不断这蛛网,足见强韧似铁,他稍一沉吟,将那人提起,如转轮般圈转,众人一见他使这把戏,都笑了起来,道:“吴奇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盘蜒转了十来圈,风透过缝隙,那蛛丝粘液被吹干了,再轻轻一扯,那蛛网就此脱落,乃是一件蛛丝衣衫,那人惨叫一声,竟就此气绝。盘蜒想了想,转手交给小默雪,道:“默雪,你罩在外头。”

    小默雪好奇接过,也不多问,两三下套在外头,倒也合身。她问道:“叔叔,你为何将这衣衫给我?”她也早学阳问天模样,改口叫他叔叔。

    荧儿笑道:“因为他疼你啊,你好不懂事,多问甚么?”

    小默雪脸上一红,啐道:“吴奇叔叔又怎地不疼你了?这衣衫姐姐拿去好了。”

    盘蜒道:“少胡闹,此蛛丝轻衣上有那主使真气,你既然是天灵者,或可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小默雪恍然大悟,施展构地文书的“六翼鸟之术”,念诵“知己方能知彼”,本来这高山绝岭处灵气稀薄,此术极难运用,然而这蛛丝轻衣中却灵气充足,令她法术效用倍增。

    她身子微颤,双眼如盲了一般,可却能借此蛛丝轻衣,查知先前那受困者心思,她闭目道:“这人被这蛛丝轻衣所迷,已全不知自己做了甚么。啊,他指使那铁甲者,将许多教徒困在...困在玄龟宫的大钟楼内。”

    众人大吃一惊,不敢延迟,快速赶往玄龟宫,到一大院,左边是钟楼高塔,乃是仿造西域样式建造,右边则是宏伟宫殿,宛如一座堡垒一般。

    盘蜒道:“默雪,你随我、麦法王、栋法王、问天一齐进去,其余人在外守着。”他一介外人,所言并非发号施令,可却自有威信,两大法王皆欣然答应。

    麦夕推开钟楼大门,到了楼下大堂,堂中灯火通明,站着四具铁雕像,皆高大威猛,足有一丈,精细入微,双目闪动,显然并非死物。栋晨沉声道:“好家伙,将‘龙明王’、‘火明王’、‘鹰明王’、‘血明王’四座雕像一齐活转过来了。”

    阳问天问道:“这些雕像是明教中的么?为何我觉得那...那鹰明王有些熟悉?”

    麦夕恨恨说道:“本是玄龟宫四座镇宅神像,却被挪到此处,化作妖精!敌人妖法,好生厉害。”

    盘蜒看那血明王与鹰明王雕像,颇为眼熟,那鹰明王乃是仿照阳问天师父苍鹰模样制成,血明王则是昔日光明顶明教教主血元。而龙明王与火明王却是两个绝丽女子,应当是仿制两位圣女而造。

    血明王举起手中铁杖,“呼”地一声,横砸过来,麦夕一招“九门兽”,双拐一拦,“铛”地一声,挡下一招,双臂竟有些酸麻。他心下惊骇:“这铁皮畜生果然了得。”虽自己筋骨强硬,蛮力极大,可也不敢硬挡,铁杖再来时,他立时闪避。

    鹰明王双手持剑,迈步冲来,一剑直刺,阳问天见这一剑夹杂凌厉剑气,声如虎啸,双剑一举,以逐阳神功硬撑,可也不禁双手无力,急忙翻身躲开。

    龙明王倏然而至,双手擒拿,已捏住盘蜒胳膊,它体型巨大,可动作却轻巧得不可思议。栋晨喝道:“放手!”手持镰刀锁链,朝那龙明王身上一斩,咣当一声,龙明王身子一颤,毫无损伤。火明王一扬手,一个圆盘飞了过来,栋晨一矮身,圆盘从上掠过,在墙上弹了几下,又回到那火明王手中。

    麦夕、栋晨、阳问天三人心下雪亮:这三座雕塑竟已然成精,威力之强,远胜过先前各铁甲武士,且头盔处并非破绽,除非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不然万伤它们不得。如今盘蜒落入那龙明王手中,非快些救他出来不可。

    忽然间,盘蜒身子一滑,有如泥鳅一般,钻到龙明王身后,遮住雕像双眼,双足一蹬,将它朝后扳倒,那雕像反应奇快,双臂扭转,抓向盘蜒。盘蜒施展猿猴身法,攀着那雕像上上下下,东钻西钻,雕像忙活一阵,喀喀声中,双臂关节扭断,由此失灵不动。其余雕像在旁观战,似怕伤了同伴,不敢夹击。

    盘蜒又道:“它们弱点在关节处!”

    阳问天等人心中急思:“照他做法,须得有人攀至雕像身后,否则怎能令其自损关节?”

    就在此时,那血明王朝小默雪一杖落下,小默雪惊呼一声,施展一招“倒栽葱”,内劲阻隔片刻,身如雪兔,躲到一旁。那血明王立即变招,杖子连刺,小默雪躲避不及,眼看就要伤在杖下,可那杖子临到近处,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默雪暗暗惊讶:“这是怎么回事?”又见那血明王脑袋摇晃,似在辨认她似的。小默雪登时明白:“是我这蛛丝轻衣的神效,这血明王没准听我的话?”大着胆子,碰上那杖子,使六翼鸟之术,探出神识,与那血明王交谈。

    阳问天见小默雪一时无碍,松了口气,他年轻气盛,勇猛直前,冒险朝那鹰明王剑下一冲,轰隆一声,惊险躲过,高高跃起,拽住那鹰明王手臂,运逐阳神功,掌心生出吸力,牢牢锁住。那鹰明王用力一甩,未能甩脱,几个回合,被阳问天也爬上了后背。

    麦夕见那鹰明王兀自胡乱挥剑,横冲直撞,想挣脱阳问天,手足发出磨损之声,可一时半会儿未必会损毁,阳问天学盘蜒模样,可他轻功远不及盘蜒小巧,稍有不慎,定受重伤。他喊道:“老栋,使前龙后虎阵!”

    栋晨立时会意,闪身鹰明王之后,麦夕立于鹰明王之前。栋晨甩出铁链,缠在麦夕那双拐之上,成了长长的绊马索,迎着那鹰明王一绊,梆梆声响,终于将它双足捆住。

    这两人内力深厚,犹胜过阳问天一筹,此时合力施展这“前龙后虎阵”,便是十数匹马也能一并绊倒,这鹰明王鲁莽暴躁,进退失据,又如何能幸免?一下子重重栽落。也是两大法王计算精准,这鹰明王恰巧俯身着地,阳问天骑在后背,安然无恙。

    鹰明王奋力挣扎,可麦夕、栋晨使出吃奶力气,不让它挪动身躯,那鹰明王双腿固定,上身乱动,终于铿锵一声,机关损坏,无法动弹。

    阳问天精疲力竭,一时分神,突然间,麦夕、栋晨喊道:“小心!”嗖嗖声中,那火明王将一圆盘扔了过来,速度奇快,眨眼已至近处。阳问天想要脱身,可双腿酸软,顷刻间如陷泥潭。

    千钧一发之际,盘蜒到他身边,将他拉住一提,两人跃在半空,躲开那圆盘。可火明王身有四手,掌中都现出圆盘,以暗器手法一齐向两人打出。

    恰巧此时,小默雪已将那血明王掌控自如,呼喊一声,那血明王铁杖圈转,砰砰声中,将圆盘挡下,它旋即高高跃起,当头朝那火明王砸落。

    火明王身形比这最大的血明王小了一圈,也不料这同伴突然倒戈,被一杖砸中脑壳,饶是它浑身牢固无比,也被打的稀巴烂,再也经受不住,惨叫一声,重重栽倒。

    五人齐心协力,胜了这凶险至极的一战,麦夕、栋晨、阳问天、小默雪都气喘吁吁,暗暗后怕,却又倍感兴奋,盘蜒平静如常。他走到那火明王碎裂脑袋旁一摸,取出些闪着紫光的石块来,道:“两位法王,可识得此物么?”

    栋晨神情郑重,道:“此乃昔日明教教主血元留下的魂石,据传可吸收天地真气,生出诸般奇效来。莫非就是此物驱使这雕像化为活物?”

    麦夕奇道:“可听红香圣女说,这魂石已然用尽了,为何又跑到这四座雕像脑袋里?”

    盘蜒道:“这雕像是何人所造?”

    栋晨道:“血明王雕像已有百余年之久,而其余则是明神与红香两位圣女花了数年时光亲手制成。”

    小默雪不由看了看那血明王,它实则并无思维,只有些极粗浅的念头与招式,眼下已全被小默雪掌控,并无反叛之虞。饶是如此,小默雪也不敢再指使,喊道:“停下吧,入睡吧!”那血明王身子直立,顷刻间岿然不动。

    麦夕赞叹一声,又朝盘蜒竖起大拇指,道:“老兄,似你这等武功高强,心思机灵的人物,江湖上可没多少个,为何老麦不曾听过你吴奇的名号?”

    盘蜒笑道:“是我老来突然开窍,练功有成,眼下正要成名,倒也为时不晚。”说罢拉着小默雪,沿旋梯向上而去。
正文 五十六 规规矩矩宫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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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二层,又是广阔大厅,大厅中密密麻麻竖着四十个铁甲武士,纵横交错,整整齐齐,阳问天汗毛直竖,掣剑冲上几步,麦夕、栋晨也心下忐忑,持刃严守。

    谁知等了半晌,众铁甲武士全无动静,小默雪大着胆子,谨慎小心的走近张看,陡然心有灵犀,道:“先前那蛛网中人说:‘要将大伙儿都变成铁甲武士。’这些都是明教门人,只是尚未变化。”

    麦夕急道:“姑娘可有法子相救?”

    小默雪道:“这倒也似乎不难,只是得加紧些了。”她身穿这蛛丝轻衣,调用其中灵气,只需在铁甲武士头盔中一点,立时便破解了法术。那被救之人身子一软,摔了下来,阳问天急忙将头盔除去,见那人是个年轻弟子,面无血色,却留有气息。

    他喜道:“他还活着。”

    栋晨急切道:“劳烦姑娘快些施法救助。”

    就算他不催促,小默雪也绝不会不管,她聚精会神,周身灵气游移,默念法术,最多二十个心跳,便可救下一人,如此再接再厉,两炷香功夫,已将四十人全数救下。

    麦夕、栋晨深感欣慰,互望一眼,都想:“若非这位阳公子与众位同伴到来,咱们昆仑明教可就此栽了。”心底感激不尽。

    小默雪脸上身上,皆已被汗水浸透,仍道:“楼上还有!”领众人上楼,各层皆有活人,照样被包裹在铁甲之中,小默雪一一解除救下,不顾休息,继续上行,一共救活一百二十人,心中感应,知道已无剩余囚犯。

    麦夕笑道:“做得好,姑娘真是我等救星,待咱们找到两位圣女,定会好好报答姑娘。”栋晨生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但也连连点头,胸中谢意涌动。

    小默雪有气无力,往后一仰,倒在盘蜒怀中。阳问天道:“默雪妹妹心地太好,而两位太过客气,反把她吓晕了。”

    忽然间,又听楼下传来阵阵惊呼,白铠高呼道:“又是铁甲武士来了!”

    盘蜒走出阳台,朝下一看,见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铁甲武士从那宫殿中冲出,向屋外众人奔去。小巧的冲的极快,宛如疯狗,高大的稳步上前,巨剑高举。他道:“这钟楼中暂无危险,快回地面杀敌。”

    阳问天、麦夕、栋晨大叫不好,施展身法,一层层跃下,下楼可比上楼快上许多,冲出钟楼,见众位堂主,加上白铠、道儿、荧儿,已与众铁甲武士交上了手,约莫一人对付三、四个敌人,刀光剑影,喊杀凄厉,不久已有人受伤倒地。

    阳问天已与这等怪物交手多次,又目睹盘蜒巧妙手段,不知不觉间武功大进,加上逐阳神功愈发精熟,对付这铁甲武士,已然熟门熟路,成竹在胸。他长啸一声,如大雁般掠空而过,一招逐阳神掌,将眼前敌人打个踉跄,旋即拔剑在手,刺入头盔,立时毙敌。

    他听背后一声轻响,转过身,面对一高大甲士,当即双剑如角,一招苍鹰所传的“千神境界”,将敌人格开,反令敌人身形不稳,露出破绽,再极快的将手中红剑斩出,喀嚓一声,将那脑袋一分为二。

    麦夕朗声道:“阳公子,好剑法!”呼喊声中,双拐连打,乒乒乓乓,将一铁甲武士打得脑袋干瘪,再回身扫腿,一招“秋风扫落叶”,踢倒数个敌手。

    栋晨身上有伤,可义气为先,不甘落后,又与麦夕配合有方,飞身上前,手中铁链镰刀有如飞龙,在倒地敌人头盔缝隙中一刺,将敌人杀死。

    荧儿见这三人大显身手,心生傲气,施展神通,掌中嗖嗖间飞出数道血箭,血箭紧密,也无需取准,只要对准头盔,多半能击中正主,当场杀死。不少人见这年幼少女竟有这等武学,只惊得呆若木鸡,敬畏万分。

    这四人武功高强,联手出击,刹那间便扭转战局,而白铠、道儿与众堂主也非庸手,与这四大高手紧密协同,彼此支援,进退有方,虽人数较少,可往往能数人联手,共击一人,逐渐占据上风。众铁甲武士纵然勇猛,可无人操控,着实莽撞,眼下套路又被看穿,更是顾此失彼,处处不利,接二连三倒下。双方激斗半个时辰,明教教徒终于大祸全胜,即便伤亡不少,可也暂时顾不得了。

    栋晨派出门人,在玄龟宫里里外外找寻一圈,再无铁甲武士影子,料来已然铲除干净。但众人心有余悸,仍不敢怠慢,将这三百来人全数聚集在玄龟宫大厅之中,再命通晓医术之人,从药房中找来伤药,分给众人疗伤。约莫一天之后,众人才稍感安心。

    麦夕、栋晨、吕云等明教首脑一齐再向阳问天等人道谢,麦夕说道:“弊教遭此一劫,本几有覆灭之忧,若非各位恰巧造访,咱们焉能活下这许多人来?如今圣女下落未明,但六位恩德,我等永世不忘,从今往后,都是我明教座上贵宾。”

    阳问天道:“明教诸位前辈何出此言?晚辈父亲本也是明教中人,亦曾拜在两位圣女门下为徒,晚辈仰慕明教已久,此次前来,正想真正投入明教,蒙受明尊教诲。”

    栋晨、麦夕大喜过望,栋晨道:“阳公子这等人才,正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可公子这些好友呢?难道也有入教之意么?”

    白铠道:“我与义兄何等交情?义兄如何,我也如何。”

    阳问天喜道:“正是,贤弟,你我二人永不分离。”

    道儿、小默雪都钦佩明教教徒互相友爱,宁死不弃的品行,见好友如此,一时冲动,也答应入教。

    麦夕再望向盘蜒、荧儿,荧儿抱住盘蜒道:“吴奇哥哥,我全听你的。”

    盘蜒心想:“如一切顺利,我今夜便离此世而去,总得给这丫头找个容身之处。”于是拱手说道:“今日与诸位并肩作战,何等荣幸?又岂能不盼今后永远如此?若蒙贵教不弃,吴某愿意入教。”

    荧儿一听,忙不迭也应承下来。麦夕喜道:“好极,好极,我昆仑明教....”正要慷慨而谈,抒发喜悦,栋晨拍他肩膀,苦笑道:“麦兄弟,两位圣女下落不明,眼前纵然有喜事,也不可高兴太早,也不忙着举办仪式,点化各位新教友了。”

    众人闻言,又不禁心急如焚,惶惶不安。麦夕叹一口气,道:“不错,这些铁甲怪物,仍不知从何处而来。”

    盘蜒问道:“两位圣女可有闭关修炼之所?”

    两大法王面面相觑,露出为难之色,麦夕道:“那明神阁乃是两位圣女禁地,除她二位准许,其余人一旦入内,全教上下,皆需视之为不共戴天之敌,哪怕至交好友,哪怕追至天涯海角,也是格杀勿论。”

    盘蜒道:“危机关头,规矩也非一成不变。况且两位圣女如陷危险,咱们诸位教徒,即便舍出性命,也非搭救不可。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麦夕、栋晨为人虽豪迈英勇,可对两位圣女极为虔诚,遵守教规,几近迂腐,纵使这麦夕颇为豁达,于此节也不能免,听盘蜒所言,齐声答道:“不可,万万不可,教规如此,决计不可更改。”其余堂主也道:“两位圣女神机妙算,智珠在握,岂是我等凡俗所能揣测?那禁地更绝不可涉足。”

    阳问天焦急不已,想:“众位教徒中虽不乏高手,可仍远远及不上那灵王。若见不到那两位圣女,这血海深仇又如何能报?”但瞧众人脸色,如真闯入禁地去找,势必激起众怒不可,他一时无法可想,只得耐心等待。

    盘蜒自有打算,也不争执,找一处安静之地坐下。众人依旧畏惧那神出鬼没的铁甲敌人,一边养伤,一边严守。两大法王派出得力助手,继续找寻圣女下落,到了晚间,仍一无所获,只得暂且作罢。

    盘蜒佯装入睡,至深更半夜,悄悄跑出玄龟宫,算了一卦,已知那明神阁所在,当即找了过去。他料想此番劫难根源,必在那明神阁之下,众人掩耳盗铃,讳疾忌医,不愿违反禁忌,此节却万万难不倒盘蜒。

    不久到了那明神阁外,只见院门大开,其中一座优雅富贵的阁楼,上下共有三层,层层雕龙画凤,精巧无比。那阁楼一扇铁门紧闭,似许久不曾有人出入。

    盘蜒心想:“此乃昆仑明教禁地,如若被人发觉,小默雪她们难免惹上麻烦。”无心硬闯,正要设法入内,忽见一人从天而降,恰好挡在盘蜒面前。盘蜒眉头一皱,见来人是那栋晨法王,此人手中仍拿着一人,正是小默雪。

    栋晨怒道:“吴奇兄弟,咱们敬重尔等,你与这小丫头却想偷入我明神阁禁地?若非我察觉异样,早埋伏在此,岂不被你二人得逞?”

    盘蜒见小默雪闷声不吭,但双目迷茫,心头一凛,已然明白:“她被那蛛丝轻衣迷住了心,这才朝明神阁走去,不料被这人发觉。”叹道:“默雪不见踪迹,我找了出来,不料在此遇上,老兄闻名江湖,素有威德,又为何拐跑了我这侄女?”

    栋晨万不料他反咬一口,严厉道:“你去打听打听,我栋晨堂堂正正的好汉,怎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你.....”

    盘蜒陡然出掌,打向栋晨左侧,栋晨本正在气头上,不想盘蜒竟突然袭击,而他左半边伤势未愈,右手提着小默雪,武功大打折扣,如何能挡得住盘蜒一招?身上一痛,气息一闭,已被盘蜒打倒。
正文 五十九 奋发不如纵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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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又问道:“那这一众铁甲妖魔也是红香手笔了?”

    明神幽幽叹气,目光不安,道:“我听她嘱咐逐阳教徒,命他们‘唤醒铁甲武士,去外头捉明教教徒,一个个儿受明尊恩赐。’我料想绝无好事,可这蛛网钻我心魄,似也要将我变得与她一般,我苦苦抵御,无法开口劝阻。”

    盘蜒再问几句,见她也不明就里,说道:“前头当仍有出路,圣女可设法离去。”于是启程入内,明神劝阻不得,只得将三位堂主救起,从原路返回,到那上锁铁门处,却见门锁已开,料想是“吴奇”所为。

    小默雪放心不下,牢牢跟着盘蜒,盘蜒斥道:“胡闹丫头,你为何不走?”

    小默雪道:“我想叔叔孤身一人,终究放心不下,有我在旁,凭借构地文书,或许能帮上些小忙。”

    盘蜒知道赶不走她,无奈一笑,嘱咐道:“你离我近些,那红香圣女只怕不易对付。”

    小默雪“嗯”了一声,自然而然抱住盘蜒胳膊,此举未免太过亲密,然而小默雪乃山林少族之人,言行举止,比之中原礼教热情多了,而又将盘蜒视作父亲一般,即便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她也不觉有异。

    盘蜒心想:“待我离去之前,总得替这姑娘铺平道路,让她一世平安无忧。”小默雪依偎盘蜒,两人各持火把,穿过石室,再往前走,地形愈发开阔广大,有如神殿庙堂一般。

    两旁众多铁甲武士昂首直立,纹丝不动,小默雪左右张望,道:“它们都是死物,无法行动害人。”

    盘蜒道:“它们体内根本之处已然损坏,外出捉人,便是为了替换那根本。”

    这庙堂周围满是房屋,两人一间间找来,竟有许多金银财宝,可对二人却是无用。路过一条长廊,正中有一扇大门,步入其中,两人心头一震,只见这间大屋中上上下下布满蛛网,好似帷幕悬挂,帘布垂落。

    盘蜒双目凝视一处,道:“红香圣女,在下新入教徒吴奇,会同教徒默雪,前来探望圣女。”

    那处蛛网颤动,哗啦一声,只见一少女跳了出来,她身上衣衫全无,只裹着层层蛛网,底下肌肤,若隐若现。她容貌之美,超凡脱俗,不逊于先前的明神,只是眉宇间有一股凶意,比之明神的淡雅婉转颇为不同。她打量两人,狞笑道:“你二人为何扰我睡眠?”

    盘蜒道:“圣女放纵铁甲妖魔作乱,害死众多教徒,又囚禁同门亲友,到底何故?”

    红香哈哈大笑道:“你懂个屁!我是让她变得与我一般,真正习得那血元的神法,从此以后,无拘无束,天下无敌。”

    盘蜒道:“天下无敌,谈何容易?即便你真练功有成,又如何敌得过那苍鹰?”

    小默雪奇道:“叔叔,你似对那苍鹰大侠熟悉的很哪。”

    盘蜒朝她摇了摇手,并不解释,红香表情变化,露出温柔想念的神色,道:“苍鹰,苍鹰,我救命的恩人,我狠心的徒儿,他若....若当年肯要了我的身子,我又如何会沦落至此?”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声音愈发模糊不清。

    小默雪听得面红耳赤,问道:“她这话甚么意思?”

    盘蜒道:“她自己倒清楚得很。这位圣女活了许久,仍是待字闺中的处子,满腔幽怨无处倾诉,更无法宣泄,加上所练功夫太过险恶,终于酿成隐患,诱发心魔,加上被这蛛网迷惑心神,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小默雪急急思索,道:“构地文书中,似有法门可...缓解这失心疯的病症。”

    盘蜒笑道:“她这可不是寻常的失心疯,非得将她先行制住,带回去养个一年,或许能恢复神智。”

    红香猛然转过头来,眼中凶光绽放,道:“你想要捉我,可是痴心妄想!”倏然一动,一招“大漠孤烟”,掌力打出,好似马车冲撞,狂袭而来。盘蜒不欲硬拼,拉住默雪,施展轻功,往旁躲闪,只听“砰”地一声,地上硝烟四起,石屑纷飞。

    盘蜒心想:“她内劲不凡,比之那明神更高一筹,自是这蛛网之故了。”蓦然间,眼前红影一花,红香已在面前,单足连踢,刹那间腿影茫茫,密集无绝,盘蜒身法巧妙,于千钧一发之际,再度游走避开。红香怒道:“老贼,腿脚倒还利索!”愤恨之下,穷追猛打,又出十招,但都被盘蜒逃脱。

    红香愈发惊怒,反而不再追击,在场中站定,她双手捏个法诀,紧闭双目,嘴里低声嘟囔。盘蜒也已停步,小默雪低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盘蜒尚未答话,刹那间,嗡嗡声响,充斥屋内,遍撒各处的蛛网颤动起来,宛如毒蛇抬头,对准盘蜒,盘蜒眉头一皱,道:“你先出去!”手一甩,将小默雪扔出房屋。小默雪“啊”地一声,稳稳站住。

    一眨眼功夫,众蛛网浩浩荡荡,好似铜墙铁壁,一股脑朝盘蜒压了过去,小默雪急道:“叔叔,快躲!”盘蜒退开几步,可着实无路可退,猛地被蛛网缠住腿脚,由此行动不便,蛛网如潮水一般,瞬时将他淹没。

    小默雪魂飞天外,奋不顾身的冲了过来,可蛛网成了密林,她全然辨不清方向,只瞧见那红香身子再蛛网中流动,像游水一样,应当是朝盘蜒冲去。她喊道:“放开叔叔!放开叔叔!”

    红香笑了一声,道:“待会儿自然轮到你。”转瞬到盘蜒面前,正要将他吊起,如对待明神般占据心神,猛然间,她知觉肌肤有如火烧,剧痛钻心,阴狠刁钻的内劲顺着蛛丝游向了她。红香大声惨叫,眼前一黑,似乎五脏六腑一齐翻转,噼啪声中,蛛丝一齐断裂,她也就此人事不知。

    盘蜒暗运玄功,身上蛛网脱落,手法甚是隐秘,小默雪欢呼道:“叔叔,你怎地逃脱的?”

    盘蜒笑道:“这婆娘自不量力,内劲反噬了,我这人命硬,她想杀我,反而害苦了自己。”

    话音未落,随着层层蛛网坠落,屋中器物渐渐露了出来,盘蜒只见二十丈之外,大屋对面角落,有一红色池水,正散发出动人心魄、充满希望的幽光。

    盘蜒认出此物,喉咙咕噜一声,心中狂喜,暗想:“找到了!找到了!这正是昆仑山中的天门。我能离开此地,回到故乡了!”顷刻之间,他心醉神怡,浑浑噩噩,脑中一片空白,甚么小默雪、荧儿、阳问天、白铠,道儿,悉数顾及不得,匆匆穿过蛛网,想也不想,跃入那池水之中。

    初入水,便似有利刃割破肌肤,刺入他骨骼、脏腑、心脑,魂魄,阻止他继续前行。盘蜒感到痛苦、悲伤,生平最懊悔、失望、内疚、愤恨之事蜂拥上心。他呼吸艰难,似乎在厚重的、剧毒的泥潭中屏息跋涉,但他倚仗神通,开辟道路,毫无停留。

    时光流逝,在梦境之中,他走入一座高塔,那高塔层层向上,永无止境,但盘蜒竭力攀爬,终于,经过长久努力,他到了塔顶,塔顶之上,是近在咫尺的云层。

    他大喜过望,朝云层一跃,忽然间,他脑袋剧痛,撞在满是刀刃的壁障上,浑身千疮百孔,再度往下坠去,砰地一声,摔得粉身碎骨。

    他身子慢慢拼凑复原,盘蜒咬牙寻思:“为什么?为什么这天门如此艰难?我明明已经到顶了,却又被挡了回来。”

    有人道:“盘蜒,你太庞大了,这天门眼下只容凡人穿梭,大道天理不许你通过。”

    盘蜒怒道:“甚么大道?甚么天理?我来到此世,已受了重重制约,变作凡人,为何回去不得?”

    乾坤规矩如此,这天门太过渺小,容不得你。

    但这是此世最后的天门,该死!该死!

    绝望之中,盘蜒被卷入漩涡,嗖地一声,飞上万里高空,坠入茫茫深渊。

    他醒来时,头疼欲裂,发觉自己仍在池水旁,却被蛛网缠绕了一圈一圈,脑中仍被杂乱思绪折磨。

    他听见红香笑道:“小姑娘,你仍是处子,好生可惜呢。你不知女子最幸福时,就是破了身子,享受缠绵滋味儿。”

    小默雪惊呼道:“前辈,你这是做什么?住手!住手!”

    盘蜒见红香将小默雪衣衫扯下几片,笑道:“既然左近并无男子,便由我代劳,让你破了身子,放下这偏执孤傲,好么?”说罢伸出长长指甲,在小默雪肚脐之下来回摩擦,迟迟不动手,小默雪又羞又怕,不禁痛哭起来。

    盘蜒晕晕乎乎,勉力心想:“我明明将她击倒,为何红香仍能害人?啊,是了,这蛛网中邪法厉害,又将她唤醒了过来。”咬牙道:“放开她!”

    红香一回头,眼神空洞麻木,心神错乱,兴奋地大笑起来,道:“是了,是了,这儿有个男子,正好先....先让我享享福。他...他是谁?啊,他是苍鹰哥哥,苍鹰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苍鹰?苍鹰?她将我当做苍鹰?是了,她思念情郎,心神疯狂,便将任何男人想象为苍鹰模样,以便攫取快乐。

    她最后一丝理性也被这蛛网吞没,舍下廉耻,只求欢愉么?

    蛛网将红香托起,来到盘蜒面前,娇躯袒露无遗。盘蜒怒视着她,自己也是疯疯癫癫,身不由己。他感到不公,感到绝望,感到由天堂跌落地狱,苦苦追寻,到如今却一无所获,白忙一场。

    他困在此处,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我是苍鹰?那曾将利刃刺入我心脏的苍鹰?这....这可恨的婆娘,她爱着我那大仇人么?

    红香嘻嘻痴笑,扑入盘蜒怀里,双手抚摸他胸膛,腹部,游移不停,渐渐下探。

    盘蜒愤怒万分,他想到了宣泄,想到了复仇,想到了拯救,想到了逃避,但这种种念头,最终都归于虚无。

    他反抱住这痴狂的女子,觉得她身躯滚烫,热情如火,于是加倍的还报给她。

    他亲吻她温暖的、紧致的身子,趁她迎合,一鼓作气,两人相容如一。

    红香直抽冷气,叫声妩媚而苦楚,盘蜒伏在她身上,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低吟声甚是卑微可怜,仿佛向怀中人泣诉一般。

    小默雪看这两人搅在一块儿,面颊通红,惊魂未定,又觉得哭笑不得,暗想:“吴奇叔叔怎地又与这妖怪圣女纠缠了?又为何再被我瞧得清清楚楚?”想起上次他与靡葵巫师亲热,兀自记忆犹新,宛如近在眼前。
正文 六十 夫唱妇随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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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两人热情消退,盘蜒稍觉平静,看怀中香甜入眠的女子,登时惊恐万分,脑中又乱了起来。

    他想道:“我...怎地与这红香做出这等事来?”他毛骨悚然,害怕自己染上俗间情·欲,沦为凡人,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好在稍一运功,冷漠之情占据心头,他仍是盘蜒,仍是那扰乱凡尘的蛇妖。

    但红香....这女子与靡葵不同,她身子清白,头一回与男子同眠,竟将一切给了我?我为何抵受不住?我为何自甘堕落?

    他想起共工,想起吕流馨,想起那魔鬼般的天珑,他不能对红香生出情意,那会让盘蜒失去一切,彻底沉沦。

    即使那斗神阎王将盘蜒刺的遍体鳞伤,即便他被山海门迫得走投无论,盘蜒也不曾这般恐惧失措。他知道自己再难以返回故土,因而心神剧变,疯疯癫癫,而这红香自也非善类,若非盘蜒打断,她早害了小默雪.....她主动投怀送抱,盘蜒令她如愿,又怎能算他的过错?

    但种种借口却不能令盘蜒心安理得,他玷污一个柔弱女子,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魔神,而是卑下丑陋的凡人了。

    红香“嗯”了一声,声音欢喜,满腔柔情,她道:“苍鹰哥哥,你....再抱抱我.....”妙目缓缓睁开,却见一面目苍老、光着身子的男人半坐半躺,神色茫然。

    她尖叫一声,惊骇得无以复加,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思维,想:“那并非苍鹰?那都是我做的梦?与我....与我欢愉之人,是....是这臭老头子?我花容月貌,洁白无瑕的身子,就给了....这样的人?”

    这事实太过可怖,太过悲惨,她不愿相信,可真相就在眼前。

    她咬紧牙关,胡乱摸索,从盘蜒衣衫间摸出一柄短剑,悲愤之下,一剑斩落,盘蜒看那短剑临近,无惧无畏,只稍稍侧过身子,扑哧一声,那短剑刺入盘蜒右臂,霎时整个儿一招斩断。

    小默雪惊呼一声,奋力挣了几下,断开蛛网,顾不得衣衫不整,扶住盘蜒,捏住伤口,哭道:“叔叔,你忍住,我....我这就替你包扎...”

    盘蜒见小默雪衣衫也零零碎碎,正是先前红香扯破,他自觉不雅,伸手将她轻轻推开,左手轻拂,右边鲜血立止,再拾起一旁衣衫,身子转了三圈,已然穿戴整齐。

    红香将盘蜒重伤,令他终生残疾,稍觉快意,又见此人极为硬朗,身手了得,断臂如断发丝,绝非寻常人物,不禁稍稍钦佩,怒气消了小半。

    小默雪捧起盘蜒断臂,道:“叔叔,没准咱们能缝合回去呢?你当初受伤更重,尚且能够治愈....”

    盘蜒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那时我身子完整,还能治好,可眼下这手臂再也无用了。”说罢单掌一切,咔嚓一声,那断臂登时四分五裂。

    小默雪“哇”地大哭起来,叱道:“红香圣女,你好不讲道理,你颠三倒四,自个儿....自个儿去抱叔叔,可一醒过来,又下这般狠手....”

    红香闻言一惊,之前失魂落魄时所做一切皆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受蛛网蛊惑,命逐阳教徒身穿蛛丝轻衣,放出许多铁甲武士,想必杀了不少明教晚辈。而她丧心病狂之下,竟欲加害明神师姐,不知她生死如何。即便在刚刚打斗之时,她制住小默雪,想以极残忍的手段处置她,若非眼前这男人阻止,这冰清玉洁的小姑娘,也定惨遭残害。

    她愧疚不已,汗流浃背,知道自己罪孽实比眼前这汉子大了不少。但她一贯颐指气使惯了,把心一横,道:“趁人之危,污人清白,正是江湖上罪大恶极之辈!我纵然有错,这老匹夫绝不能活。”

    盘蜒道:“姑娘所说不错,但我吴奇仍是有用之躯,不愿就此死去,故而还你一条胳膊。”

    红香道:“我....我已成这副模样,要你胳膊又有何用?我非杀你不可,才能解心头之恨。”

    盘蜒道:“我误打误撞之下,助姑娘摆脱魔障,清醒过来,功劳虽小,还望将功补过。”

    红香听得一愣,暗想:“是啊?我怎地一下子摆脱了血元蛛网的掌控?莫非我与人....与人那样之后,就破除心魔了么?”

    这洞窟中所有蛛网与铁甲武士,皆是当年此地教主血元所造之物,铁甲武士藏有极稀有的魂石,可吸纳灵气,渐渐变作灵魄,令铁甲如行尸走肉般活动。而那蛛网则更为神妙,乃是血元花大心血制成的‘纷纭丝’,效用之奇,可与那金银公主的披罗线一较高下。

    尔后抑天山倒塌,天地灵气剧变,妖异陡生,这红香与明神由此发掘出这地下洞窟,经过此处,这纷纭丝经过变化,已通灵性,察觉红香练有血元所传“炼化挪移”之术,且心神不宁,邪念丛生,立时便选中了她,悄悄寄生在红香身上,以她为首脑,撺掇她派出铁甲武士,捕获活人,也都制成这等铁甲妖魔。

    红香制住小默雪、盘蜒之后,意乱情迷,找上盘蜒,与他缠绵,得盘蜒体内仙气相助,由此驱散邪念,还复本性,也一举降服了那纷纭丝,那纷纭丝对盘蜒畏惧无比,哪里还敢作祟?

    红香不明道理,却也知道自己实受了此人极大好处,又见盘蜒惨状,心意登平,冷冷说道:“你这条性命,我暂且寄下了,等哪天本座想起,再取下你这狗头。”

    小默雪道:“你....你好蛮横!这全是你的不对。”

    红香对小默雪甚是亏欠,见她委屈,柔声道:“小丫头,我对不住你,今后自会补偿,但此间之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好么?”

    小默雪哭道:“可叔叔他断了条手,他就此...残废了。”

    红香骂道:“他活该,谁让他管不住自己?”

    小默雪道:“你这般漂亮,天下哪个男人忍得住?”

    红香脸上泛起红晕,啐道:“所以啊,我知道自己也稍有不对,这才饶他不杀。”

    盘蜒长叹一声,道:“默雪,你无需为我担心,我咎由自取,本该以死谢罪才是,圣女宽宏大量,饶我一命,已是我天大福分。今日她受困之事,咱们务必替她遮掩过去。”

    小默雪无奈之下,“嗯”了一声,道:“你不让我说,我死也不说。”

    红香心中闪过一丝歹毒念头:“该不该将这两人全数杀了?就此灭口?如此无人知道我受辱之事,我犯下种种大罪,也绝不会外传。”

    她已活了百岁,这等销毁人证之事,自也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但她看小默雪楚楚可怜、痛彻心扉的模样,心肠一软,就此作罢。

    她在此住了多日,已然熟门熟路,走入一间屋子,取出两件崭新衣衫来,自己一件,小默雪一件,这衣衫为百年前血元教主习练炼化挪移时亲手制成,甚是秀美强韧。两人穿戴妥当,红香道:“莫从正门出去,我知道一条道可以绕行。”

    她来到一条死路,在地上一掀,哗啦一声,墙壁升起,露出一条密道来,这密道漆黑幽暗,空气潮湿,斜斜向上,迂回曲折。

    三人踏入其中,一直往前行去,盘蜒道:“原来这一众铁甲武士与逐阳教徒,都是由此外出的?难怪明神阁处并无迹象。”

    红香心头不快,道:“老匹夫!你再多嘴,真当我不会动手杀人么?”

    小默雪急道:“你答应绕过吴奇叔叔的。他救了明神圣女,救了许多教徒,如今又救了你,你则能这般恩将仇报?”

    红香奇道:“他救了姐姐?你快将前因后果如实说来。”

    小默雪于是说了盘蜒、阳问天等人来到光明顶,恰逢铁甲武士杀人,众人管上此事,出手相救,平息强敌。又说了盘蜒执意擅闯明神阁,先击败逐阳教徒,救下明神,再来此找到红香等诸般情由。

    红香听她言辞朴素诚挚,绝无多余修饰,知道她所言全无虚假,斜眼看着盘蜒,暗想:“如此说来,这老....老匹夫竟是武林中罕有之才。眼下被我斩伤,武功多半废了,可他处事之能,仍可大派用场。”

    她这数十年来多与昆仑山一众豪雄打交道,也算的老谋深算,精于得失,如今虽失··身于此人,初时愤慨至极,眼下竟已不怎么在乎,只盘算着该如何能令此人为她所用。而男女之间,情事奇妙,她与这吴奇有了这层关系之后,依稀之中,总觉得他有些亲切,非同凡俗。

    她想了想,又道:“老匹....吴奇,今日之事,我放过了你,但你须得发誓,从今以后,对我忠心耿耿,言出必遵,你能办到么?”她说出此言,实则决意将此人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当做心腹。

    盘蜒摇头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不愿受制于人,圣女只需听我安排,自然能事事顺心。”

    红香听得啼笑皆非,道:“你都这般惨样了,怎地还口出狂言?你不听我的话,难道还要我听你的话?”

    盘蜒此时已心境超然,不以为意,只道:“夫唱妇随,夫荣妻贵。这岂非千古圣贤之道?圣女已是我的人,为何不听我谏言?”

    红香怒道:“我见你先前苦苦求饶,摇尾乞怜,狗腿一般模样,这才网开一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盘蜒道:“在下甘愿受罚,如今处罚已领,自当心安理得。我何曾苦苦求饶了?”
正文 六十三 先人往事难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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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那小亲王和世?也无法可想,只盼这群山居凶徒说话算话。众人等候少时,小默雪急速奔回,大声道:“他们已然退下了通天桥。”

    和世?道:“还请这位老英雄遵守诺言,放我归去。”

    红香道:“放虎容易捉虎难,此人如若走脱,敌人第二天便攻上来了。咱们元气未复,抵挡不住。”

    和世?急道:“我乃皇家子弟,岂会出尔反尔?”

    阳问天熟知元人军规,说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可你又做不了主。你那爹爹此次失了颜面,又岂能善罢甘休?”和世?一时语塞。

    盘蜒道:“此事容易得紧,先前在明神阁下方洞窟中,我见昔日教主遗留大量炸药,咱们归置于通天桥旁,若大军蠢蠢欲动,咱们立时将那桥炸毁便是。”

    众教徒吓得不轻,齐声劝道:“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鲁莽。”

    红香斥道:“我怎地不知那洞窟中...有甚么炸药?况且这通天桥是我与姐姐耗费无数心血所造,乃是我教命脉,岂能以此要挟?何况世间炸药皆危险至极,搬动之时,若稍不小心,立时便自行炸裂了。”

    盘蜒道:“那炸药不同寻常,若不碰火星,安全的紧。若不如此,本教有覆灭之忧。”

    明神稍一沉吟,道:“吴奇先生,你身子怎会...伤成这样?”

    红香满脸通红,咬牙不语,盘蜒道:“我在明神阁中遭遇强敌,不慎受创,是红香圣女救了在下。”

    众人看清他整条胳膊齐根而断,只觉心惊肉跳,似乎自己手臂也隐隐生痛,都想:“若我受了这等重伤,当场便痛晕过去了,不躺个三天三夜,怕是难以动弹。此人依旧面不改色,行动如常,真是古今罕有的硬汉。”

    明神道:“你行动不便,红香,你领着白堂主、夏侯堂主、献堂主,与吴奇先生一起,去明神阁中将炸药搬出,务必小心谨慎。这小亲王由我看着。”

    红香嗔道:“姐姐,你怎地听此人胡出主意?”

    明神道:“咱们终须放人,待大伙儿养好了伤,重整防线,那炸药便可撤去了。”

    红香无法,领命而去。众人走入明神阁地下密窟,盘蜒指引,带众人走入一间屋子,其中堆着整箱整箱竹筒,竹筒里头是褐色粉末。那三位堂主一见之下,忐忑不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红香神色挑衅,道:“这便是炸药么?瞧来不像啊?”

    盘蜒不答,皱起眉头,走到房屋远处一石墙前,那石墙周围空无一物,离一众炸药隔得极远。盘蜒思索半晌,取出一个竹筒,放在石墙之前,忽然点亮火折,在竹筒引线上一烧。

    红香等人魂飞天外,骂道:“你疯了么?”匆忙逃出房屋,只听轰隆巨响,硝烟弥漫。众人紧张万分,生怕那火星引燃其余竹筒,那这明神阁只怕就此炸毁,在场之人也万活不成了。好在等候良久,并无异样。

    红香怒到极处,遮住口鼻,冲了进去,揪住盘蜒衣领,骂道:“你这老贼,胡作非为的,到底有何居心?”

    盘蜒指了指那石墙,红香一见,震惊之余,不自觉松脱了手,原来石墙之后,另有一间密室,密室由石阶向下,甚是开阔。密室之中则满满站着许多铁甲武士。而密室正中,有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图纸、书籍。

    红香道:“你怎知这里仍有玄机?”

    盘蜒道:“那墙周遭空空荡荡,颜色与这一侧石墙不同,当是新造的,我看此房屋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大小不足,怎会看不出来?”

    红香白他一眼,道:“就你鬼心思多!”走下石阶,来到那大桌前,先看图纸,上头满是当年血元教主字迹,字全认得,可连在一块儿,成了词句,她却一窍不通。她知道那教主学究天人,除了武学之外,更精通西域炼金之法,只是她不曾蒙其传授,如何能看得懂?

    她再看那几本书册,不由得眉开眼笑,如获至宝。书册所写,正是血元教主生平武学精要。

    那教主传明神、红香武艺之时,心生歹意,故而在关键处弄虚作假,威力虽强,可却凶险至极。尔后明神、红香机缘巧合之下,得那位苍鹰指点,这才消除心魔,重回正轨,只是一身武学难免有了缺憾。如今得此武功真本,终于得偿多年心愿,怎能不欣喜若狂?

    盘蜒只盯着那图纸看,红香心情甚佳,看他也顺眼了些,道:“你看得懂这上头写了甚么么?”

    盘蜒笑道:“正是这铁甲武士活动之法。”依照图纸所言,在外取竹筒来,在铁甲武士身上摸索一番,拉开胸前一个窟窿,将火药倒入其中,再取武士身边一块黑色石头,塞入头盔。那武士身子颤动,头盔间双目发光,转了半圈,喀喀作响,朝盘蜒跪倒,喊道:“还请吩咐。”

    红香瞪大双眼,骇然无语,那三位堂主也甚是惶恐,齐声道:“先生,你怎地将这等妖魔救活了?”

    盘蜒哈哈一笑,道:“这武士与外头武士不同,乃是那血元教主清醒时所造,甚是听话。只要操控之人并无邪念,并不会作恶杀人。”

    红香听他暗暗讽刺自己,心中有气,道:“我怎知你并无邪念?你这人.....心思可奸邪的很。”

    盘蜒也不反驳,只道:“圣女言之有理。”又取来许多竹筒,将铁甲武士一个个救活,数目过百,皆听盘蜒指使,言下之意,似是将盘蜒当做血元一般。

    红香摸怀中纷纭丝,低声问道:“你怎能掌控他们?你并没有....没有那法宝啊?”

    盘蜒道:“这些铁甲武士有些灵知,我炸开石墙,令他们醒来,他们自然认我做主人。”于是发号施令,命铁甲武士将炸药箱子扛起,出了密窟。红香将那秘籍收好,心下戒备,紧跟在后,暗想:“这人能破解血元教主种种隐秘,果然了得。我不可掉以轻心,若他稍露歹念,我立时便杀了他,先前誓言,不遵也罢。”可转念一想,他污自己清白,早已显露嘴脸,心中又愤愤不平起来。

    来到外头,明教教徒猛然再见到这许多魁伟健壮、冰冷麻木的甲士,无不惊惧,不少人当场便拔出兵刃。待见到众武士对盘蜒言听计从,甚是驯服,这才稍稍放心。

    明神奇道:“这又是何道理?”

    红香凑到近处,将血元密室、武学秘籍与这铁甲武士之事一说,明神反复斟酌,喜道:“若真能善用此物,这危机便可安然度过了。”

    盘蜒押着和世?,与众铁甲武士来到通天桥前,将许多竹筒木箱摆放在侧,这才放开这小亲王,道:“小王爷如要报复,我等唯有毁桥一途,让小王爷无功而返了。”

    和世?心道:“就算不过桥,我让爹爹带领大军,将你们这山峰围得密不透风,进出不得,令你们活生生饿死。”

    盘蜒微笑道:“小王爷当然可派大军围山,叫咱们困死山中,可这天寒地冻之地,大军供养不便,咱们山中有地热取暖,自种粮食,果腹有余,小王爷如决意报复,只怕得不偿失了。”

    和世?听他道破自己心思,大惊之下,急打算盘,知道这盘蜒所说不假,自己虽是海山爱子,但其父雄才大略,心狠手辣,绝不纵容荒唐愚行,自己若执意报复,非但劳命伤财,稍有不慎,一旦失了其父欢心,今后前景岌岌可危。想到此处,只得打消此念,说道:“大英雄何出此言?我败得心服口服,此生不敢再与各位作对。”

    盘蜒点头道:“小王爷还请自便。”

    和世梀强作镇定,缓步走过木桥,可走到远处,心下越是慌张急迫,竟冷汗直流,快步小跑,忙不迭远远逃开,待踏出木桥,这才如释重负,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一般。

    盘蜒留下铁甲武士在雪中值守,返回宫殿,众教徒虽仍难心安,可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众人养伤数天,这才陆陆续续好转。明神得红香相助,不多时也已痊愈,两人姐妹一心,将此事遮掩过去,告知众教徒乃是山下妖魔作怪,众人皆深信不疑。

    明神召见盘蜒、荧儿、阳问天、小默雪、道儿、白铠六人,她道:“六位及时赶来,令我昆仑明教度过难关,此恩深厚,我等永世铭记。诸位有何心愿?无论何事,我等必竭诚相助。”

    阳问天取出圣火令,道:“还请圣女准我等入教心愿,投入圣女门下,习练明教武艺。我愿终生侍奉明尊,牢记教义,发扬明尊精神,传播明尊教诲。”

    明神、红香看见此物,神色惊讶,齐声问道:“孩子,你父亲是谁?”

    阳问天道:“家父自号‘九婴’,据传曾在两位门下学艺。”

    明神甚是激动,道:“你是九婴的儿子?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阳问天昂然上前,明神、红香打量他样貌,皆露出怀念感伤之色,喃喃道:“像,真像,我早该瞧出来了。”

    明神想了想,笑道:“好孩子,你身上内力已然不俗,只需略加指点,习得上乘武艺,实则易如反掌。当年你父亲拜我为师,也是一段缘分,你是我徒孙,我指点你功夫,可谓理所当然。”

    阳问天大喜,再跪下向明神磕头。红香见明神收徒,自也心痒,于是劝他其余同伴也跟自己学艺。众人商议一番,最终白铠与阳问天一同拜入明神门下,道儿与小默雪则算红香一脉。荧儿自身功夫已然极高,明神见她可爱,甚是疼惜,升她任圣女座下使者,荧儿欣然答允。
正文 六十四 少女心思巧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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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再望向盘蜒,心想:“他救出红香圣女来,逼退鞑子全军,功劳之大,无以复加,更何况为本教断了右臂?不知两位圣女会如何赏他?”

    荧儿笑道:“吴奇哥哥,你陪我一块儿,当个使者如何?我听说中原明教从来都有两位使者。”

    红香愁眉不展,闷闷不乐,明神瞧在眼里,也是莫名其妙,却不忙问她缘由,只道:“吴奇先生,你可愿出任这左使者一职?”此职位犹在麦夕、栋晨两位法王之上,与荧儿一般,只低于两位圣女。

    盘蜒断然道:“在下侥幸立功,乃是上苍眷顾。然则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今后必不会再有这般好运。况且我这断臂人若擅居高位,岂不坏了本教名声?”

    红香冷冷说道:“你这人废话挺多,说罢,你又有甚么鬼主意了?”

    盘蜒道:“还请圣女允我在通天桥对端建一小屋,居住在内即可。在下若有急事,自会过桥来禀明教主。”

    荧儿、小默雪、阳问天等齐声道:“你何苦如此?”

    明神秀眉微蹙,道:“你想远离众人,孤苦伶仃的住在外头?吴奇先生,咱们明教论功行赏,严明公正,你可是对咱们不满?为何不愿受咱们好意?”

    盘蜒笑道:“在下是读书人,知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而需时常反省自身,悔改罪过,摒弃浮躁虚荣之心。我居住在桥下,离诸位教友不远,也无需众教友管我衣食,只求做我的学问,钻研我心中的道。”

    明神苦笑道:“你这怪人,难不成想修成圣贤么?可如此一来,昆仑山间百洞百寨的各位怪杰异客,都会怨咱们以怨报恩了。”

    盘蜒道:“圣女如过意不去,在下实有一心愿。”

    明神喜道:“有心愿就好,你说吧,天下我明神办不到的事,倒也着实不多。”

    盘蜒道:“桥下那平台之中,似贮有矿藏,在下可驱使这一众铁甲武士,向下挖掘,若有所得,其中好处,愿与众教友共享。”

    明神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是看上咱们昆仑的买卖来了。好,既然你有此能耐,咱们一起发财便是。”

    红香猛然道:“吴奇,你若有所隐瞒,暗藏阴谋,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众人听红香语气严厉,都猜测其中定有缘故,可无论怎般猜测,却猜不到这断臂老儿竟与这圣女有了床底之欢。

    盘蜒不露喜怒,鞠了一躬,退了下去,并不出席随后的庆功晚宴。次日一早,他便率铁甲武士离了光明顶,在桥对端的圣女岩搭建一石屋住下。

    那平台占地极广,可容纳数十万人而不挤,等若陆地升起而成了山崖。盘蜒翻看那血元教主遗留书册,学其中构造建筑、锻炼变化的诸般法门,三天三夜之后,便已了然于心。

    他命一众铁甲武士搭造熔炉,铸造铁器,挖掘山壁,若铁甲武士精力耗尽,他便取来血元遗留的褐色火药,灌注入铁甲人体内,如此又可劳作数日不歇。这般辛苦赶工,一个月之后,果然挖出矿藏,其中大量为铜铁,少量为金,更有些许是那褐色火药。如此一来,众铁甲武士便可自给自足,体力无限了。

    待掘得矿物后,盘蜒又命铁甲武士于矿源旁搭建城寨,以防有人袭来抢夺。再仿照血元之法,建造更多铁甲人来,用以巡视、布防,护养城墙,挖掘矿石,搬运货物,熔炼锻造。一众铁甲武士本只可简单遵命行事,经盘蜒改良,更灵活了些,行动起来愈发得力。

    诸事齐备,盘蜒将铜铁金银全数赠予昆仑明教,自己仅留得那褐色火药。明教得此财源,教众无不感恩,与山下各派通商,即便深居高山,日子也极为富足。盘蜒再使铁甲武士巩固那通天桥,修缮明教宫殿,栽种树木,加高围墙,铁甲人不知疲倦,进展迅速,远远胜过常人劳工。

    过了一年,明教声望财富,皆达于顶点。明教教徒送盘蜒绰号,叫做‘铜铁财神爷’,对他甚是尊敬倚仗,而他那处矿藏城寨,则被称作“铜铁财神堡”。

    明神见他这等聪慧明智,单以炼金铸造而言,才干不在昔日血元之下,有心重用,遂与红香、荧儿、小默雪、道儿等人前去,邀他回光明顶主管诸般政事。众人见他那城寨建的规模宏大,坚实牢固,整齐美观,藏于山壁之后,丝毫不碍通天桥与明教宫殿的瑰丽风采,端的是巧夺天工,独具匠心,皆赞叹不已。

    可城寨之内,一应器具皆粗豪简陋,朴素至极。更因临近熔炉,火气熏染,境况极为恶劣。到了盘蜒居所,众人更是不忍,原来那住处一半像是猎户居所,挂着狐兔牛羊之肉,一半像是儒生书房,陈列诸子百家之册,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油灯,其余更无一物。盘蜒起身迎接,他样貌整洁,精神抖擞,却无半分艰辛之色。

    小默雪大感怜惜,道:“吴奇叔叔,你这又是何苦?我今后每天来替你打扫做饭如何?”

    道儿喊:“你将咱们大伙儿惯的舒舒服服,白白胖胖,怎地自个儿像野人似的?住的比凤依寨更糟啦。”

    荧儿也急道:“早知你这般受罪,我早搬来与你一起住。你这人...虽有极高本领,可没女子照顾,粗心大意的,终究不行。”

    红香暗想:“莫非他真因污我清白而内疚,这才自我放逐,惩罚身心么?他为我明教做了这许多事,皆是为了我?”念及于此,心下感动,可那怨恨之意潜藏深处,始终无法消除。

    明神叹道:“先生,我以往叫你怪人,可当真一语中的。你是我明教的财神爷,怎能过这般苦日子?你年事已高,又身躯不便,长此以往,定会患上重病,说不得,我此行非将你带回宫不可。”

    盘蜒淡然道:“圣女,你功夫深湛,可瞧得出老夫精力如何?”

    明神略一打量,笑道:“你身强体健,并无衰老迹象,可须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真遭不幸,可就来不及了。”

    盘蜒又道:“这城寨中的铁甲人,皆被我调整一番,只听老夫号令行事。若我离去,不消三天,便停工不干,更会生出不少乱子,因而我实离去不得。”

    明神灵机一动,又道:“那我替你安排一门婚事如何?我有几位女弟子,对你好生敬仰,若我许婚,她们定然欢喜。”

    红香轻哼一声,瞪视盘蜒,看他如何答复。盘蜒摇头道:“女色财气,徒扰我心。我在此搬山造城,实则是爱极了隐居日子。我自求大道,还请明神圣女莫要扰我。”

    众人大失所望,苦劝不动,只得作罢。小默雪、道儿、荧儿对他着实想念,想留下陪他多聊一会儿,盘蜒摇了摇头,只问道:“默雪,道儿,你二人随师父练功,如今进境怎样?问天与白铠呢?”

    红香点头道:“这两个孩子天资过人,如今已将我明教内功练到极高境界,再过不久,我当教她二人炼化挪移的妙诀。这般进境,已远胜过我当年学艺之时了。”

    默雪、道儿听师傅夸赞,心下喜悦骄傲,却又微觉害羞,谦虚道:“是师傅传授有方罢了。”

    明神啐道:“你这两个女徒弟了得,我那两位男徒弟也不差。问天、白铠学艺有成。我看再过半年,他二人武功便可比肩其余两位护法。咱们明教一贯有四大法王,他二人身手才干,胜过旁人,足可担当此任。”

    盘蜒笑道:“我已知各位境况,各位也瞧我过的不差,既然这般,更无其余可聊,各位何必逗留于此?”

    众人见他言语客气,可言下之意却油盐不进,神色更是坚决,无奈之下,怏怏辞行而去。

    红香回宫之后,心绪不宁,运功打坐,却实在难以收摄。

    她虽已有百余岁高龄,可容貌心态,有如少女,尤其是在“情”这一字上,远不及明神成熟。而她一生钟情之人,先是那位血元教主,尔后则是恩人苍鹰,以往她心中愿望,便是与那苍鹰两情相悦,共度良宵,将她最美好的贞洁献给这位梦中情人。

    如今这美好的梦想早已破裂,而那坏事之人是个糟老头子,更令她恼恨的是,两人亲热之时,她如痴如狂,将他视作苍鹰,主动投怀送抱,期间竟颇为享乐。她由此倍感屈辱,憎恨之情,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增长。

    她知道这吴奇自也后悔,为了她,为了赎罪,甘愿老来独居受罪,又不遗余力的帮助明教壮大势力。按理而言,他所作所为,已可千百倍的弥补罪过。即便昔日那位苍鹰,对她恩情,只怕也远不及这吴奇。

    但吴奇越是如此,红香越不想领情。他破坏了红香的美梦,让她不再清白,即便用尽俗世恩惠补偿,又怎能让她完整如初?

    红香思绪万千,睁开眼,天色已晚,她脸色铁青,捏紧拳头,施展轻功,又行向那财神堡。

    城寨之上,众铁甲武士来回巡视,毫不松懈,可见了红香,都认出她来,并不阻拦。红香走入盘蜒那石屋之中,见盘蜒不在,坐于草席,等候他回来。

    不久,盘蜒推门而入,似早知道她在这儿,朝她鞠躬道:“红香圣女,为何去而复返?”

    红香当即说道:“吴奇,你愿不愿娶我为妻?”
正文 六十七 金戈铁马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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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香道:“逐阳教与我明教做买卖,为何不来问我姐妹二人?反而偷偷摸摸,与这叛逆勾结?”

    那中年书生食月躬身道:“此乃一桩小事,便不牢两位圣女烦心了。”

    老者五星道:“吴奇老弟,听闻咱们逐阳教与阁下素有嫌隙,曾于抑天山中结下梁子。可那不过是误会一场,此次我等诚心诚意,想与阁下做成这桩生意。你要十万两黄金,我等已准备妥当。”说罢一扬手,从屋后走出许多牛车来,皆满载大箱物件。伏火遥遥出掌,啪地一声,箱盖弹开,金光炫目,正是满箱金子。

    那符文洞众人看得双眼发直,可念及这几人身手有如怪物,哪里敢露出半点贪念?

    红香、明神也不由惊愕,暗想:“好家伙,这逐阳教出手好生阔绰。”

    盘蜒看红香、明神神情不解,于是说道:“一个月前,有一神秘人物至我家中,提出求购我这‘冥硫火药’,多多益善,不吝金银。我不知买主身份,却也答应下来,约定今日碰面,只不曾想是逐阳教的大人物。此刻想来,他们当时偷派教徒混上明神阁,或许就是为了血元教主炼制的冥硫火药了。”

    食月叹道:“不错,此举殊不光明正大,可我那几位弟子也因此死去,好生可惜。”

    盘蜒道:“可我挖掘这冥硫火药之事,历来隐秘万分,便是本教之中也鲜有人知,各位怎知我有大量存货?”

    食月、五星望向白夜,白夜摇了摇头,食月于是敦厚一笑,道:“此节不足以告,兄台莫要追问。”

    明神苦笑道:“原来如此,吴奇兄弟,你只是想发一笔横财,并非当真叛我明教?你要财物,为何不对我直说?十万两黄金,咱们明教也拿的出来。”她仍决意杀这偷学神功,欺辱妹妹的老恶人,但如今另有强敌,与其迫他敌对,不如暂且怀柔,令他掉以轻心。

    盘蜒道:“如此说来,我明教之中,仍有逐阳教的细作么?”

    白夜终于开口道:“阁下莫要猜疑,我等乃是得魔神梦中指点,这才知道此节。你既然答应会面,这买卖做是不做?”

    红香怒道:“此竹筒火药,乃是我明教山中出产之物,不得我姐妹应允,哪怕百万黄金,也不得转手他人!”

    五星嗤笑一声,道:“光明顶与神女峰是你明教买下得么?昆仑群山,乃天地造物,便是皇帝老子也无权多管。此物乃吴奇老弟挖掘,咱们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要你两个小妮子多管甚么?”

    红香转向那老者,神色不快,道:“既然如此,本座领教老先生高招。”

    五星点了点头,与红香默然相对,两人隔了十丈,五星一拱手,红香朝他一拜,二者各自一震,正中处砰地一声,雪尘激扬,飞出两丈之高,雪地裂开一处大窟窿,就这一招之间,红香察觉这老者内力雄浑,仅比自己略逊半筹,若当真动手,非到五百招开外才能取胜。

    明神经过这一年苦练,武功与红香在伯仲之间,面对眼前这四个逐阳教强敌,自知并无取胜之机,如若盘蜒与敌人联手,更是凶险不已。她心思机敏,随机应变,笑道:“妹妹,且莫急躁,既然这不过是一场买卖,自然有得商量。”

    食月赞叹道:“明神圣女是明白人,知道大利之前,小小仇怨,何足道哉?”

    伏火最是性急,嚷道:“吴奇,你那火药就这么点么?这区区之数,也敢狮子大开口,索求黄金十万?”

    盘蜒道:“即便只是这一箱之数,便是京城皇宫也炸得粉碎,诸位到底要多少?又要这火药何用?”

    众逐阳教徒登时默然,过了少时,白夜道:“眼前远远不够。”

    盘蜒笑了一声,道:“还请随我来。”朝符文洞汉子招了招手,领众人穿过荒镇,走入一片雪林,拨开层层树枝,只见一处洞穴,洞穴之中,堆满这冥硫火药,比之牛车之中,又多了百倍,他一年之中炼制火药,尽数堆积在此。

    顷刻间,逐阳教三人面露喜色,甚是雀跃,便是那白夜教主也目光喜悦。盘蜒笑道:“这许多火药,连抑天山都炸得掉了。”

    食月颇为激动,大声道:“你已然猜到了么?”

    盘蜒道:“当年我在抑天山中遇上白夜教主,见教主举动,再结合今日之事,如何会猜不出来?”

    白夜道:“魔神旨意,不可违逆,咱们非如此行事不可。”

    红香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到底在说甚么?你们逐阳教徒,可是想炸掉我光明顶?你们当真疯了?”

    白夜道:“不,并非光明顶,那山峰离光明顶足有数百里之遥,即便损毁,与光明顶并无半分关联。”

    明神问盘蜒道:“吴奇先生,你难道放任他们胡作非为,逆天行事么?”

    盘蜒突然做了个安静手势,众人不再开口,却听见雪地之中响起铿铿锵锵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慢慢逼近,渐渐变得响亮起来,几如战鼓狂鸣,又如攻城器具,再走近些,隆隆声中,连大地都随之摇晃。

    众人走出洞外一瞧,都不禁脸色惊变,只见洞外遍布铁甲武士,霸占丛林,遮挡山坡,无处不在,宛如一大片黑云。

    红香大怒,一掌发向盘蜒,叱道:“是你布下埋伏么?”

    盘蜒横掌拦住,道:“不是我!他们是冲逐阳教四位而来。”

    话音刚落,已有一群铁甲武士狂奔而来,兵刃直指,猛然击出,白夜单掌推出,砰砰几声,将七、八个武士震的飘如落叶,四散倒地。五星、食月、伏火齐声赞叹:“教主好功夫!”

    明神、红香看得敬佩,暗想:“这白夜武功比咱们更稍胜一筹,不逊于那吴奇了。”

    盘蜒道:“白夜教主,众甲士弱点在头盔正中,常人承浆穴上。”

    白夜“哦”了一声,点头致谢,踏上半步,点出指力,宛如萤火虫狂飞乱舞,嗤嗤几声,当即令眼前敌人溃散。忽然,众铁甲武士大举进攻,汹涌而来,转眼将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红香、明神丝毫不惧,两人联手,使出“化仙星转”,金球翻滚,打中铁甲武士,登时雷光乱窜,邻近者一齐躺倒。五星老者笑道:“不愧为明教圣女,功力盖世,深湛至极。”他一边说话,一边双掌交替打出,如风如火,流转不休,众铁甲武士前仆后继,皆被他掌力逼迫的近不得身。

    明神也点头道:“老先生也厉害得紧。”

    食月拔出腰间长刀,转动一圈,刀上火焰如阳,浑然而动,刀光一闪,哗啦一声,地面灼烧,数个铁甲武士受火焰炙烤,方寸大乱,被食月数刀劈出,悉数斩死。

    伏火取出腰间长鞭,凌空抽动,宛如一条灵动狡猾的火蛇,身躯伸缩,突出潜回,攻势也极为凌厉。有铁甲武士猛扑过来,他那火蛇突然转弯,在头盔间一咬,当即击毙敌手。

    盘蜒见这六人神功非凡,哪怕遇上这一大群铁甲武士,也是应对自如,并不为难,是以并不显山露水,只是出手精准巧妙,击倒眼前甲士。但其余六人都是武学深湛的大师,见他只剩一臂,却能出手必中,轻而易举,于平淡中显露极高功夫,也不禁心生敬意。

    只是这铁甲武士数目太多,攻势太急,非但包围不散,更是密集不绝,七人深陷困境,圈子不断缩小,过了一个时辰,各自不得已联手相抗。各自抵挡一方敌人,出手之际,全力施为,更是不停大呼小叫,互相提醒。

    盘蜒身边这六大高手,皆是卓然于世,出类拔萃之辈,彼此间虽从未联手,可深谙武道,身经百战,此刻不得已联合迎战,一会儿工夫便已配合无间,好似天衣无缝,全无破绽,加上内力深湛,方寸掌握得至臻至善,如此支援相助,隐然形成阵法,拳风掌力更如无形兵刃般扩散开去。

    众武士虽勇猛强壮,远胜常人精兵,却也不过五、六百之数,随着数目锐减,战力不济,终于在猛然间溃不成军。七大高手反败为胜,大声呼喝,开始反扑过去,痛下杀手,再过不久,已将一众铁甲武士杀的一个不剩。

    那书生食月擦去汗水,蓦然仰天大笑,那五星、伏火随他欢畅发笑。红香、明神经过这一番鏖战,对众人早已全无敌意,也跟着轻笑了起来。连那肃穆冷静的白夜,目光也甚是友善,嘴角露出淡淡笑容。这六大高手平素行走江湖,久已不经这等激战,此时一番厮杀取胜,心头畅快至极,彼此竟生出战友之情。

    盘蜒却不为所动,问道:“白夜教主,这一众铁甲人,可是那山中之物派出来的?”

    白夜道:“你倒知道的清楚。不错,魔神说那妖兽精通铸甲炼金法门,乃是世间至邪,非得铲除。”

    明神道:“吴奇,大伙儿之中,唯有我姐妹二人不知究竟,还请告知我等真相,或能助各位一臂之力。”

    五星捋须笑道:“甚好,甚好,两位圣女这等身手,老头儿自叹不如,如得两位相助,此去把握更增大不少。食月老弟,你知道得最多,还请如数告知两位。”
正文 六十八 天地铜炉人为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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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食月朝白夜微微躬身,道:“咱们逐阳教派,起源于西南滇地抑天山之中,本皆是一‘鬼灵族’人,便如白夜教主一般,这数百年间,有人离了抑天山,暗中传播教义神功,发扬势力,才有如今局面,不久之前,白夜教主也与大伙儿团聚,有他领头,大伙儿行事便有效多了。”

    白夜道:“食月大哥不可过谦,单论武功,我或可稍胜各位,然则涉及教义学问,我实是末学后进,不值一哂。”

    食月哈哈笑道:“教主才是太谦逊了,咱们遵魔神教诲,便已足够,何必多做学问?”想了想,又道:“本教崇敬一位‘逐阳魔神’,这位大人,最是宽厚仁爱,慈悲为怀,通晓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他算定当世的灵山之中,藏有极凶险可怕的妖兽,附灵于兵刃之中,若不及早处置,非惹得天下大乱不可,故而托梦咱们这些教中要人,务必将这些妖兽除去。”

    明神皱眉道:“咱们明教遵奉明尊,却怎地不知这昆仑山中有邪魔?那位逐阳魔神所言可不可信?”

    五星大为不满,道:“数月之前,白夜教主亲手于西南抑天山下,诛灭一凶残火魔,以至于那千丈大山,就此崩塌,魔神教诲得以应验,咱们又岂能怀疑?听说这位吴奇老弟也在当场,可以作证。”

    白夜摇头道:“那妖魔为何毁灭,我仍不明道理,并非是我诛杀。”

    五星笑道:“教主,你淡泊名利,确是好事,可这件功劳却非算在你头上不可。”

    食月等候片刻,见众人不再质疑,又道:“只是白夜教主言明:‘山下妖魔,实非人力所能抵挡,咱们虽知妖魔所在,即便有千军万马,只怕也不是那妖魔敌手。’碰巧在下得知昔日明教血元教主炼制出威力绝伦,搬运安全的冥硫火药,于是提出以此物轰炸那妖魔居所,如此妖魔必死无疑。”

    他又转过身来,朝盘蜒微微一笑,道:“本教派出几位弟子,意欲找出这冥硫火药来,谁知运气不佳,未能归来复命,料想是死于明教高人之手。几个月后,在下偶尔于昆仑山市集之中,见到这冥硫火药,多方打探,得知是这位吴奇老弟私下贩卖,才有今日会面之事。”

    五星忽然道:“咱们约定碰头之地,是这吴奇说出,此地离光明顶如此遥远,他怎会知道这废镇?为何将火药堆放在这儿?又怎地如此碰巧,突然冒出这许多铁甲妖魔来?”

    众人一齐望向盘蜒,盼他答复,那伏火走上几步,眼神着实凶恶,似猜疑他与山下妖兽勾结。

    盘蜒抓起一铁甲武士,摘除头盔,露出一颗光秃秃、血淋淋的人头,它早已面目全非,瞧不出身份来。

    盘蜒叹道:“这一众铁甲武士,本全是这镇上住民。由于那妖兽作祟,他们渐渐变作这副模样。这昆仑山中,多有雪山部落,散于山间各处,受此祸患者,数目不少,且这沦为妖兽爪牙之人会继续向外扩张,捉住无辜之人,将其也包裹在这夺心甲胄中。我偷偷运送火药,藏于此洞时,途中发现此等迹象。”说着朝红香看了一眼。

    一年之前,红香受那纷纭丝蛊惑,所做所为,正与眼前这铁甲武士相同。她想起此事,兀自不寒而栗,问道:“那天本教灾祸,也是这妖兽引发?”

    盘蜒道:“我唤起光明顶的铁甲人,从铁甲人口中,得知昔日那位血元教主经历。他十三岁时,曾无意中坠入冰川河流,沉降至河底,濒死之际,到了一地下深谷中。好在他习练明教内力有成,这才保住性命,一路沿深谷前进,找到一寒铁铸造的大门。”

    白夜、五星、食月、伏火四人神色兴奋,齐声道:“不错,这正是那妖兽潜伏所在。”明神、红香则想:“原来血元教主有这等往事。”

    盘蜒又道:“血元教主无法破门而入,却听门中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常人难以索解,然而血元教主并非凡人,福至心灵之下,听明白那声音之意。

    那声音自称为古时神兽化身,名曰‘茫虎’,说其心愿,乃是守住这凡间,镇守天地不乱,凡人平安无险。”

    五星冷笑道:“这妖兽蛊惑人心的本事果然了得,它口是心非,心底定充满邪念,绝非嘴上说的这般漂亮。”

    盘蜒道:“茫虎所说心愿,倒也不假,只是它所用手段,却是可怖至极,残忍异常。”说着指向地上铁甲人,道:“它欲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火,血肉为砂,将凡间人全数包裹在这铠甲之中,从此以后,那人便不生不死,永世受它保护,自然也供它驱使了。”

    其余六人吃了一惊,伏火大声道:“原来这妖怪是个疯子。”

    盘蜒点头道:“它长久受困于此,等若囚犯,自然疯疯癫癫,分不清是非善恶。实则此兽超脱万物,本不能以常理测度。它将愿望如数告知那血元,并传授他玄妙武艺,诸般炼造之术。血元初时被他说服,回到明教,暗中制造铁甲武士与纷纭丝线,尔后他练功有成,摆脱那茫虎掌控,才将所有造物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明神道:“可是一年之前,这神兽已然逃出它那寒铁门了?所以本教才有那一场大难么?”

    盘蜒道:“它若逃脱出来,单凭你们这几人,如何能活到此刻?西南抑天山损毁之时,天地灵气扰动,波及此处,那茫虎恢复些神智罢了,可仍全未苏醒。我之所以答应与逐阳教各位做买卖,一则为了钱财,二则有心与诸位协力,用此火药,将这茫虎炸得永世不得超生。只可惜血元语焉不详,我找不到那寒铁门在哪儿。”

    白夜道:“不错,先生虽知明教前辈遭际,却不知那茫虎所在,故而咱们齐心协力,方可成事。”

    盘蜒又对红香、明神道:“两位圣女,此事与两位毫不相干,两位身份金贵,莫要参与进来。”

    明神严厉说道:“不管怎样,你偷学本教神功,私卖本教矿藏,还....还得罪我这妹妹,我如何能饶恕你?”

    盘蜒道:“若不是我,那功夫已然失传,失传之物,原主已死,又怎能算作偷学?至于冥硫火药,依照你我约定,自然归我所有,我愿如何处置,你也管不着我。”

    红香突然出招,抓住盘蜒手腕,掌心滚烫,宛如烙铁,滋滋声中,顷刻间将盘蜒皮肤烤焦,正是明教绝学“黑龙手”。她趁盘蜒不备,将这摧心的火毒渗入盘蜒肌肤,直达心脉,即便他内力如何了得,也必饱受痛苦,十日之内,五脏六腑皆化作焦炭,天下无药可解。

    盘蜒神色痛苦,一甩手,将红香逼退,看手腕肌肤黑如焦炭,成一黑龙形状。他皱眉道:“圣女这是为何?”

    红香哈哈大笑,甚是快活,道:“吴奇啊吴奇,饶是你诡计多端,终究还是死在我手上。”但见盘蜒神色如常,毫不恼怒,又不禁惊疑不定,笑容消退。

    明神喝道:“吴奇,你中了奇毒,本必死无疑,但我姐妹二人念在你才干难得,或可饶你一命。你若将心中所知,如实吐露,从此臣服我二人,再无二心,我俩可施展法术,缓解毒性,要你多活个十年八年。”

    盘蜒轻描淡写的说道:“知道,知道,两位顽皮的紧,厉害得紧,既然已出了气,这就请便,在下如若不死,再设法与两位碰头。”

    明神、红香听他语气高傲,却又悠闲,似将她姐妹二人当做无知小儿一般,浑不将这熔铁炼钢的毒爪当一回事,更是惊怒交加。

    白夜等人冷眼旁观,幸灾乐祸,但食月转念一想:“此去极为凶险,这两个女子武功如此厉害,而这吴奇又熟知前辈隐秘,若得相助,定然如虎添翼。”于是说道:“贵派内部恩怨,在下自然管不着。可我听闻此等妖兽死去之际,灵气散发,临近之人,等若吞食仙丹,凭空增长二十年浑厚内力。两位姑娘,不如与我等携手同盟,既了结明教祖上宿命,也得此百年罕见的机缘?”

    明神、红香心头一热,暗想:“若真能有这等好处,万万不能错过。不然这几人武功增长,我二人停步不前,这一里一外,相差可就太大了。”

    明神看着白夜,问道:“白夜教主,食月先生所言不错么?”

    白夜道:“若是武功低微,不通灵性之辈,屠魔之后,未必能得好处,然则以两位身手内功,必然好处不尽,此节我可以逐阳教教主名誉担保。”

    红香笑道:“那茫虎与本派血元教主有仇,我姐妹二人岂能袖手旁观?至于其余好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明神斜觑盘蜒,道:“况且咱们这位叛教之徒也随各位同路,我二人自不能放任他走脱。”她知盘蜒身怀重大隐秘,囊括那血元教主真正神法,已远远超乎姐妹二人预料,此人虽然中毒必死,却不能任由那秘密就此埋没。

    白夜等人放下心来,盘蜒招来那符文洞众人,白夜等人也唤来教众,备齐百辆牛车,搬运木箱到牛车上,就此驶离洞窟,朝雪山深处前行。
正文 七十一 星海银河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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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香怯生生走近几步,道:“你.....你叫甚么名儿?”

    盘蜒也不隐瞒,起身拱手,神态有礼,说道:“太乙。”

    红香面泛红晕,道:“太乙,太乙,这名字好生玄妙。”

    明神微笑道:“太乙仙家,多谢你救小女子一命。”

    红香也要道谢,明神捂住她嘴巴,又道:“妹妹,你不用谢他,他救你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老婆出事,老公岂能置之不理?”

    红香又羞又喜,露出小嘴,道:“姐姐既然感激仙家,为何不以身相许?我姐妹二人共同服侍仙家,才最合道理。”

    明神摆手道:“我是老婆子啦,早年荒唐放荡,太乙大仙哪里看得上我?”说罢斜眼偷瞧,语气却反甚是期盼。

    盘蜒道:“那苍鹰怎么办?”

    红香忙道:“苍鹰他....他与我再无关联,从今往后,我只由衷念着你....你一人。”

    盘蜒目光流动,全无情绪,眼珠仿佛两颗漆黑窟窿,通往神秘莫测的海洋,他道:“我化为吴奇之时,你为何瞧不上我?眼下我露出真容,样貌还过得去,本事也不小,于是你便将那深仇大恨、刻骨爱意忘得干净了,是么?”

    红香大吃一惊,颤声道:“我已决意嫁给你,亲口许你,可你....你不要我。”

    盘蜒道:“你想嫁我之后,探听我心中秘密,随后再将我杀了。如此一举三得,了却心愿,对么?”

    红香、明神面无人色,齐声道:“仙家,天大的误会!”

    盘蜒道:“你只是观其表面,肤浅愚昧,心意反复,庸俗无聊之人,自诩仙家,以为高人一等,实则与市井愚妇又有何异同?若我是吴奇之时,你由衷爱我,我必善待于你。可事到如今,你再来悔改,在我眼中,连猫狗鹦鹉都不如!”

    红香闻言,心神巨震,登时泪水簌簌流落。明神怒道:“是,咱们是凡人!是嫌丑爱美、目光短浅之辈!可你存心欺瞒,又何尝看得起咱们了?我受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愚弄凡间的神仙啦!你早就不是人,为何还留在咱们之中,戏耍我等心思?”

    盘蜒心想:“寻雪问道,前路自明。我留在此间,只盼从小默雪、道儿身上,看出我前方的道路。”

    他袖袍翻卷,两人登时晕了过去,身上铁甲溃散,落地消失。盘蜒在二人额头上一点,施展幻灵法术,令两人忘了那神兽与自己,本来此举凶险极大,稍有不慎,她们脑内损毁,一生伤残难愈。可那记忆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对盘蜒而言,消去倒也不难。

    他怀抱二人,深深呼吸,感到世间灵气浓厚,诡异仙奇,与来世相比,又相近不少。

    这神兽战戟与朱雀神枪一般,抑制这世道,疏远聚魂山。盘蜒击毁神山,杀死神兽化身,令此间更为奇异,也愈发危险。

    再过不久,这儿也会有魔猎,也会有黑蛇么?

    抑天山倒塌时,盘蜒已有过这念头,可眼下他才深信不疑,知道他先前作为,将这世道渐渐推入魔海深渊。

    这才是公平。

    为何此间世道,可以远离聚魂山的孤魂野鬼、万魔众妖?而万鬼万仙之世却饱受苦难,阎王乱世,永无休止?

    这儿有货真价实的山海门,若无天大祸事,要山海门人又有何用?

    我替你们找些活计,让你们忙活一些,不再无聊,也令那边好过一些。

    盘蜒拾起那神虎战戟,稍一运功,那战戟立时无影无踪,似逃离盘蜒一般。但这已无关紧要,盘蜒早已征服此物,形体在哪儿,都是一样。

    走了不远,他见逐阳教四人兀自未醒,但也懒得理会,他须早些返回光明顶,去追逐那渺茫的希望。

    他变回吴奇的独臂模样,找一辆牛车,将明神、红香放在后头,稳稳驾车,绕过盘山道路,冒雪而行。约莫半天之后,两人相继醒来,看清状况,一齐虚弱问道:“吴奇?”

    盘蜒点头道:“两位可还有不适么?”

    红香抱住脑袋,道:“我记得....你已死在那山崩之时,怎地....怎地还活着?”

    盘蜒道:“在下逃得不慢,碰巧未被火烧着,也未身中石块,逃过一劫。”

    明神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盘蜒道:“我逃了出来,见你二人昏迷在地,其余四人也倒地不起,我顾不得他们,先救你二人回山。”

    红香“啊”地一声,见自己与明神衣衫完好,这才长吁一口气,道:“你....你一路上可还规矩?”

    盘蜒冷笑道:“在下岂是不分轻重,自找麻烦的急色之辈?”

    红香见错怪了他,微觉歉然,茫然抬眼,看着这吴奇背影,忽然心中一动,身子一跃,跳上牛背,靠在盘蜒身上。盘蜒皱眉道:“你这是做甚么?”

    红香自也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心底敬仰此人,半点也不觉他苍老,先前杀意恨意、鄙夷懊悔之情也荡然无存。她柔弱无骨,身子一转,又到了盘蜒身前,如此一来,成了躺在盘蜒怀里的模样。

    明神并不阻拦,反而嘻嘻一笑,童心忽起,跳在盘蜒肩上,嚷道:“驾!驾!快些赶路!”

    盘蜒怒道:“两个婆娘,捣什么乱?闹什么鬼?当心我分神摔下山去,要你俩一起陪葬!”

    红香道:“陪葬便陪葬吧,你我有缘,同时而死,我反而甚是欢喜。”

    明神道:“你俩想逍遥快活的离去,留下我孤零零一人,那是痴心妄想。若想要结伴去见阎王,我自然紧紧跟着。”

    盘蜒心下疑惑,稍一思索,便已明白过来:他能消去两人记忆,却消不去两人的情。在那短短瞬间,两人已将感激之情、爱慕之意,深深铭刻心底,纵然盘蜒本领再大,也无法毫无形迹的消除,即便她们死去,这感情也会随她们灵魂转世。

    人心中的爱恨,哪能轻易抹去?除非如我与天珑一样,经历重重磨难,才能心如止水。

    但她真忘了爱恨么?

    我呢?

    流馨、蛇儿。

    盘蜒心中露出柔软、温暖的一角,享受两人亲切举动,并不排斥拒绝。

    红香看看盘蜒手腕那条黑龙印记,忽然吻了上去。盘蜒喝道:“别胡来!痛得很!”

    明神道:“这是世上唯一消除黑龙手毒性的法子,由我与妹妹轮流替你吸出手上之毒,你这老小子可当真有福,即便皇帝老儿,我俩也不会为他如此。”

    盘蜒道:“我又老又丑,残了一臂,两位可别事后后悔,要杀我泄恨,或是连肠子都呕出来。”

    红香、明神互望一眼,各感莫名,只觉这老书生并不丑陋,反而有饱经沧桑、洗尽铅华的阳刚之美,那些年轻英俊的弟子,远及不上此人的儒雅气节、成熟稳重。她们隐隐明白,她们真正喜欢的,是眼前人的心与内在,而非皮囊、血肉。

    红香吐出毒水,笑道:“吴奇先生,我从今往后,搬到你家去住如何?”

    盘蜒闷声道:“不可,老夫惯于独居,不近女色。”

    红香“呸”了一声,道:“你这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那晚在明神阁地洞之中,你可勇猛得紧哪。”

    明神嘻嘻笑道:“我这妹妹生平纯洁,宛如宣纸一般,只怕伺候不周,与你吵架,说不得,她若陪你久居,我自然得照看着些。”

    盘蜒窘迫起来,大声喝道:“都给我规矩些,不然老夫立刻撂挑子走人!”

    红香、明神娇滴滴的齐声道:“是!”于是回到车上,任凭盘蜒驱车赶路,却安乐宁静,不觉颠簸风寒。

    明神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镶嵌于黑幕之上,化作河流,化作星海,化作光罩,笼住这万里雪山,以及更遥远的、未知的世界。

    红香道:“真像一场梦。”

    明神拉住她的手,道:“你也想起来了么?”

    红香又是怀念,又是惆怅,不经意间,两人已热泪盈眶,低声哭泣起来。

    明神道:“那时,咱们姐妹三人都在,我,你,霞儿,也是这般在夜间坐牛车赶路,血元哥哥说,这世道就像是一场天与地,山与海的梦,如果咱们睡去,就能瞥见世道的真与美。”

    红香哭泣道:“那时赶车的人,正是血元哥哥。他当年对咱们好得很,亲切的很,咱们三人....三人都喜欢他。”

    明神叹道:“可他并不喜欢咱们,就像是斗鸡斗犬的子弟,将他的爱变作诱饵,让咱们三人丑态百出,自相残杀。”

    两人握紧双手,想起那因疯狂而惨死的霞儿,她是姐妹三人中最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可她也最为执着,最是胆大。

    如今伊人已逝,音容笑貌,却依旧烙印在两人灵魂之中,永远不灭。

    盘蜒忽然道:“血元偶尔清醒之时,也觉得愧对你们姐妹三人。他曾对铁甲人诉说这悔恨之意,但他瞧见人心中的恶,总忍不住将其引诱出来,一见全貌。”

    红香道:“你是说....霞儿她本来就心怀恶念?”

    盘蜒道:“谁又不是呢?我是这般,你二人又何尝能够免俗?恶念始终都在,只是有的人心意坚定,苦修一生,不让这恶念占据心灵。有的人全无顾忌,控制失当,令这恶念肆虐,却自以为正义公道。”

    他说的正是自己,他明知一切的后果,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明神侧头想了想,道:“或许你说的不差,其实咱们姐妹三人,都算不得善类,动手杀人,如杀死蚂蚁一般。只不过那血元更是大恶人,与他相比,咱们倒像是好人了。”

    盘蜒道:“善、恶之分,因人而异,只可笼统而言,却绝无明确界限。若有一人,行为举动,令一国百姓受苦,却似的另一国百姓受益,那他在此为善,在彼为恶,在老天爷看来,此人又何尝有过失?”

    红香有些恼了,问道:“你说血元是好人么?”

    盘蜒道:“在你眼中,血元算不得好人。但对于那些铸成大错,扰乱乾坤的人来说,玩弄人心,杀伐取乐,又算得了甚么呢?至于....老天爷身在云端,知道世上有血元这么一号人物,也不过将他视作顽童罢了。”

    红香、明神若有所悟,又想起苍鹰、血元之事,悲戚消解,颇有兴致的议论起仙神故事来。

    盘蜒听两人清脆悦耳的言语,仿佛催眠曲子,竟令他有些犯困。但牛车正走过崎岖山路,山间云海浮游,稍有不慎,这车便会坠崖,盘蜒不得不警醒着些。

    这牛车似乎行走在天上,朝银河星海前进。

    继续走,太乙,你纵然一时绝望,可却永不会放弃。

    你会犯下更大的罪孽么?你会害苦更多的人么?你会被山海门人追杀么?

    会,都会,但太乙已无法回头。

    那是太乙心中的公平

    那是太乙追求的道。

    那是太乙的命运。

    那是太乙的梦。

    ——

    本卷完
正文 一 醉生梦死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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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之间,一年飞逝而过。

    这一日黎明时分,天气寒冷,大雪纷飞,山间渺渺茫茫,一片洁白。昆仑山巅更是积雪深厚,没过脚踝。

    小默雪起了个早,来到练功房中,静坐修行内功,一个时辰之后,这才转醒。又依照安排,做些扫雪、烧水的劳作,随后沏了茶,送往师父屋中。

    推开房门,红香斜倚床上,笑吟吟的看着她,叹道:“徒儿,你是我门下弟子,不必与旁人一般,轮流做这等活计。吴奇这等疼爱你,若被他得知,定然不喜。”

    小默雪微笑道:“教中年轻子弟都忙于杂务,我也不好免除,姐姐不也依次辛劳么?吴奇叔叔知道我性子,岂会因此不快?”

    红香跳下床来,运气片刻,已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洗漱梳妆后,打开门,碰巧道儿也已等在门口,恭敬喊道:“师父。”

    红香道:“这些时日加倍寒冷,吴奇先生住在山下,器具简陋,咱们给他送些寒衣、棉被去。”

    道儿哈哈一笑,顽皮眨眼,道:“师父,你对吴奇先生这般体贴,真如妻子一般呢。”

    红香脸上一红,心下却喜,道:“小丫头当真无聊,吴奇先生是咱们衣食父母,我是怕他冻坏了。”暗暗又想:“况且我早是他的人了,岂能不对他好些?”

    默雪、道儿取出棉被、棉袄,扛在肩上,随红香出了宫,走过通天桥,行向那财神堡。天寒地冻,地面湿滑,这通天桥通行不易,极为危险,但三人轻功极高,自然行走无碍。

    到了财神堡,众铁甲人或站或坐,一动不动,三人走近,也并不迎接。小默雪呼出一口暖气,道:“这天冷的,连铁甲人都冻僵啦。”

    红香皱眉道:“铁人时尚且如此,这人更吃不消。”

    急急穿过院子,来到盘蜒屋中,却不见盘蜒影子。红香大失所望,怨声道:“这冰天雪地的,他去哪儿了?”

    道儿、默雪见红香柔弱无助的慌乱模样,暗暗好笑,道儿嚷道:“这吴奇叔叔也真是的,师父不辞辛苦的前来瞧他,他怎能擅离职守?师父,你若再见到他,非得要他好好抱抱你,替你暖暖身子不可。”

    红香拧了道儿一把,脸上发烧,道:“谁要他抱了?他这般冷淡性子,真要抱我,非得好好求我不可。”

    道儿捂着脸,深奥一笑,道:“那你是要他抱呢?还是不要他抱?”

    红香急忙道:“我才不要.....”

    道儿忽然望着门口,道:“吴奇叔叔,你回来了?”

    红香“啊”地一声,立即改口道:“他硬要抱我,我只能依他,谁让我欠他人情,唯有任他欺负呢?”几句话糊弄过去,一回头,眼前哪有盘蜒?

    红香又羞又恼,作势要打道儿,道儿娇笑起来,朝红香低头求饶,红香骂了几句,这才作罢。

    小默雪忽然道:“他不在此间,多半在明神师伯那里。”她身为天灵者,常常迸发灵感,猜测甚是精准。

    红香大感吃醋,道:“他与姐姐倒也要好,莫非....这老混球,背着我,又到姐姐屋里睡去了?”

    小默雪摇头道:“不,不,他多半是有要事,咱们去瞧瞧便知。”

    三人搜寻无果,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回到明神阁,见明神端坐太师椅上,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各堂各门的好手齐聚在此,似在等人。

    明神笑道:“妹妹,你总算来了。”

    红香奇道:“你们大伙儿聚在此间,这等隆重,为了什么?”

    荧儿抢着道:“红香姐姐,你难道忘了?咱们一个月前,说好今日要考校诸位弟子武艺,决出另两位法王人选么?”她受两位圣女宠爱,加上武功高超,身为座前护法,常常主持这等朝会。

    红香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走向明神,怏怏道:“你怎地不提醒我?我.....也是昏了头。”小默雪、道儿听闻此事,也大感意外,原来两人这些时日苦练红香新传武艺,竟不曾想起此节。

    明神轻轻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整天陪着吴奇先生,坠入温柔乡中,好生甜蜜,天昏地暗,我可不敢打搅你二人。”声音沉闷,有些勉强。

    红香羞道:“我...哪有这般痴傻?我不过听他说话,留得晚些,在他那儿过夜罢了,决计...别无隐情。”

    明神叹道:“别无隐情?你在他屋中入睡,居然能把持得住?好,好,你连我都骗,可别怪我横刀夺爱,霸占他了。”

    红香轻哼一声,道:“你夺,你倒是夺呀?你夺得走,我便抢得回来。不过他这人....着实冷淡,我纵然搂他抱他,总像是隔了老远一般。”

    两人互相揶揄几句,但语气颇争锋相对,稍有不睦,明神低声道:“他在地窖之中,你去找他吧。不过须得快些,莫要太过缠绵。”

    红香啐道:“谁会如此?”一闪身,绕过走廊,走入铜门。

    这密窟之中,是她与盘蜒相识之处,也是两人结缘所在,她满腔柔情,朝前走去,忽然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又在那儿要我?”念及于此,心脏砰砰直跳,顷刻间心醉神怡。

    好不容易镇住心思,她来到屋中,粗粗扫视,不见盘蜒踪迹,大失所望,先想去别处瞧瞧。

    忽然间,只听哗啦水声,有一人从那水池走出,跪倒在地,呼吸沉重,情形极为艰苦。

    红香忙道:“吴奇!”扑上前去,撑住盘蜒,盘蜒侧脸瞧她,红香微微一愣,见盘蜒已现出本来面貌。

    这一年之间,盘蜒不再向红香、明神隐瞒原貌,却让两人不得告知旁人,两人自然乐于遵从。

    红香见他唇边染血,情状悲惨,心如刀割,将他轻轻搂住,不住亲吻他脸颊,按摩他胸口,温存许久,盘蜒恢复精神,微笑道:“多谢你,可我神智不稳,姑娘还请稍远离一些。”

    红香扮个鬼脸,道:“你何必假正经?我俩早就是夫妻啦。你我头一回就在这儿,你还记得么?”

    盘蜒道:“我只记得这头一回,哪里还有其余回合?”

    红香嗔道:“你...讨厌....你明明每晚都....”开不了口,扭过头去,娇羞无限。

    盘蜒实则并不曾再与她亲热,只是施展幻灵真气,令她以为如此罢了,对待明神,自也一样,对盘蜒而言,这并非愚弄欺骗,而是职责重担。她二人打从心底将他视作夫君,盘蜒因红香之事,自觉亏欠,既然能令两人欢喜,也不必真耽于此乐,更能借助小默雪耳目,消去血寒疑心,又何乐而不为?

    这世道虽暂容他寄生,可却束缚着他,一点点融化他的心。他本该看破红尘,心无尘埃,不生爱意,不着恨情,不愿与女子同眠,更不会做出眼下这重重荒诞可笑,掩耳盗铃的蠢事来。但实情呢?他如弄臣般取悦这两位女伴,似乎留恋她二人柔情蜜意似的。

    你会害了她们,使她们反目,昔日血元种下的果还在,只是无人诱惑,无人浇灌,不会发作,但她们都痴迷于你,终有一天,嫉恨的种子会发芽长大,她们会因你而疯狂,再度自相残杀。

    他再望向那穿梭异世的池水,心下沮丧,非言语能述。他本以为驱逐那茫虎之后,这天门发生异变,已可容他通过,可迄今为止,他试过许多法子,总到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他心想:“除了那朱雀、茫虎之外,这世上另有神兵,镇压灵气,故而此天门效用不全,不容我这...畸形怪物过去。我...当设法将它找出来,依样毁了,令此间与故乡同等。”

    这将降下无尽的灾害,你当真要这么做?

    此世有山海门人,他们自称仙神,有他们在,魔猎不足为患。

    盘蜒固执坚决,再无犹豫,心念一动,那池水已被他真气封印,幻象重重,以防旁人通过。

    红香脸蛋红扑扑的,宛如芍药,她轻声道:“师姐要咱们快些返回去,可....可....你若要那样,我...我都依你。”

    盘蜒道:“正事要紧,咱俩年事已高,岂能如少年人般沉迷?”

    红香嗔道:“好不害臊,言不由衷,你....晚间明明勇猛猴急的很。”紧紧握住盘蜒手掌,由洞窟中出来,推开铜门机关,临近大殿,盘蜒变回老书生模样,红香则整理脸颊,令羞红消退。

    盘蜒悄然闪出,身法诡异,无人察觉间,已站在人群之中,红香则坐在明神一旁宝座上。他与两位圣女关系,仅有小默雪、道儿、荧儿知晓,故而须得小心遮掩。

    明神朝红香眨眼示意,红香翘起嘴巴,低声道:“才没有。”明神又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荧儿走上前,说道:“各位明尊弟子,依照本教旧例,教中当有四位护教法王才是。如今仅有麦夕、栋晨二人,仍需补齐两位。故而数月之前,两位圣女嘱咐各位勤修苦炼,研磨技艺,于今日比武,哪两位若胜出,既是本教新的护法尊者。”

    众教徒眼睛发亮,热情高涨,齐声叫好,但大多知道自己本领不及,最有望者,当是明神、红香的嫡传弟子,既各位堂主与白铠、阳问天、小默雪、道儿这几人。
正文 四 天下宴席皆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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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微一犹豫,道:“是。”

    明神、红香鼻子一酸,竟如小女孩儿般哭了出来。明神强忍悲凉,道:“为何突然要走?你...是为了小默雪与道儿?”

    盘蜒一时不答,红香变了脸色,斥道:“原来你真正喜欢的,是这两个小妮子!难怪你跟着她们到东到西,走南闯北!我....我好糊涂,竟看上你这朝三暮四的....的奸贼!”

    明神神情不善,眼中闪烁异光,竟已动了杀心。她虽不知自己对眼前男子爱意从何而来,但此情真切深沉,令她心生贪念,如何能容其余女子夺走他?

    盘蜒忽然抱了抱红香,又抱了抱明神,举动甚是亲昵,两人心头温暖,恨意消了大半。

    盘蜒道:“两位可知我为何要将这玉盘分为两半?”

    明神想了想,道:“你....是要我与妹妹和好如初?”红香心中一动,不由朝明神望去。

    盘蜒轻叹一声,道:“你二人这姐妹之情,远比与我情意深厚。只是昔日血元所传功夫根基仍在,令你二人心生歹念,遇上心仪男子,自然而然会起意争夺。时候稍长,必然手足相残。想想当年霞儿,你们还不明白么?我不愿看你俩反目,故而非走不可。”

    两人听他提起霞儿名字,懊悔之情,油然而生,也由此清醒过来,想起这一年间姐妹敌对,明争暗斗的景象,兀自不寒而栗。

    红香道:“可....可我舍不得你,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夫君。”

    明神道:“我姐妹...绝不会再争,从此以后,和好如初,一齐做你妻子,不分大小。”

    盘蜒心想:“就是这俗情尘缘,如蛛网般将我缠住,我须得斩钉截铁,须得当机立断,不然只会越陷越深。”

    当即摇头道:“你二人做姐妹百余年,亲情圆满,岂能因对男子情··欲而失?你我三人有这一段缘分,更当珍惜,好聚好散。我已向荧儿道别,她虽也难过,可愿意留下陪伴你们。你三人在此作伴,彼此照应,亲如一体,才是真正的美事。”

    红香、明神知他心意已决,挽留不住,搂住他大哭一场,盘蜒好言安慰,总算劝得两人心情平静,不复痴缠,又哭的心累,在他胸前迷糊睡去。

    盘蜒神色冷淡下来,送两人回屋后,又再度劝慰荧儿几句,荧儿外表年幼,可意志坚韧,更胜过红香、明神,哭了不久,也终于放下这离愁别绪。

    盘蜒心想:“那离世的天门在此,我总会回来的,那时才是真正的别离。”不再逗留,步入虚空,找寻阳问天等人。

    四人早已下山,赶往市集,乘坐牛车前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神态情谊,一如来时。阳问天不明道儿心思,可见她不露端倪,也不多想,这自是内功有成,心智开化之故,已非当年那耽于情仇的纨绔子弟。

    不久之后,盘蜒跟上四人,却乔装打扮,坠在后头,一时并不露面,这般独行,无牵无挂,他可趁时收摄心神,消去尘埃,重返超然心境。

    那四人早已熟知昆仑山脉出路,也无心观赏风景,行程颇快,半个月后已出了雪山,见到草原。再找寻向导,赶往中原方向。

    这一日来到蜀地,途经一大镇,名曰铸剑阁,也是群山环绕,四季如春之地。小默雪、道儿极少见到这中原风土人情,看店家小贩,明楼广厦,花灯彩幕,都觉新鲜,到了客栈,便提议结伴去花市游玩。

    阳问天道:“听闻铸剑阁也是武林重镇,多有纷争,你二人有些天真,可别上当受骗,或是惹出乱子来。”

    道儿白他一眼,道:“你可别看不起人,我姐妹俩闯荡江湖,甚么险恶没见过?”

    阳问天笑道:“那好,是在下失言,两位自便,只记得早些回来就好。若被骗了银子,也莫要打闹生事。”

    道儿朝他做个鬼脸,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与小默雪相携而去。

    阳问天与白铠不愿在客栈干等,于是也各处游逛,两人在雪山上住了许久,此时到这花花世界,竟有些重获新生之感。

    路过镇中河畔桥边,忽听有人喊道:“莫走了这害人的妖贼!”随后马蹄声大作,人群纷纷散开。阳问天回头一瞧,只见数十人骑马追着一人,朝此飞奔而来。

    那奔逃者身形高大,衣着华贵,身上背负一剑,样貌甚是端正,只是留有胡须,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他轻功极高,飞身一跃,从极小缝隙中高起轻落,毫不为难。

    就在这时,从旁小巷钻出一马,砰地一声,撞在奔逃者身上,奔逃者“啊”地一声,又碰上几个瞧热闹的顽童,扑通几声,那些顽童跌落水中,登时大哭挣扎,喊道:“救命!爹,娘!救命!”

    奔逃者毫不迟疑,跃入水中,手掌一托,众顽童被内力举着,接连跃出水面,平稳落地,仿佛有人轻抱轻放一般。阳问天、白铠见此人救人为先,功力高强,心下齐声喝彩道:“好汉子!好功夫!”

    那奔逃者自身不通水性,但内力了得,双手下压,借着掌风推动,忽地到了岸上,可如此一来,已被众骑兵团团围住。

    白铠低声道:“义兄,是鞑子与色目人的军队。他独自一人,未必应付得了。”

    阳问天道:“先不忙动手,静观其变。”

    那奔逃者大声道:“我做好事,替天行道,为何要捉我?”汉语说的甚是生疏。

    那为首将领高声道:“你是哪国人士?入我元朝国境,可有文书么?既****女,又杀家主,当真罪不可恕,若不投降,莫怪我等当场击毙!”

    阳问天一震:“这人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可瞧他救人举动,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奔逃者道:“我没错,我没错,我是明教教徒,明尊准许我这般做!”

    白铠不禁低呼道:“他也是明教中人?”

    阳问天听说远在西域波斯,有明教发源本坛所在,偶尔与昆仑明教互通声气,答道:“他或许是波斯来的,可却并非波斯胡人,倒像是蒙人。”

    其时波斯位于蒙人金帐汗国治下,蒙人地位尊贵,瞧这奔逃者模样,确依稀有蒙人血统,且身份不同寻常。

    那蒙人首领喝道:“邪教贼子,还敢叫嚣?给我拿下了!”

    五匹马疾驰上前,乘者张开渔网,朝那奔逃者头上罩去,此乃蒙人所创“捕兽阵”,以硬丝线制成,专捉拿身手灵巧的武林人士。周围百姓见状大骇,连滚带爬逃开去了。

    那奔逃者手一动,赫然取出长剑,那长剑雪亮,映射光辉,几剑斩出,嗤嗤声中,将那捕兽阵破了。阳问天、白铠见他剑法高超,剑刃锋锐,不由替他喝彩起来。

    元兵首领连声呼喝,指挥部下围攻,众元兵四下分散,前后左右围得严实,那奔逃者武功虽高,兵刃虽强,杀了数人,却始终冲不出去。众兵里里外外好几层,黑压压的人影忙乱,只听见其中不停传来惨叫声。

    阳问天低声道:“既然是教友,可不能坐视不理!”

    白铠道:“但这人似犯下大罪,岂能轻饶?”

    阳问天道:“先助他脱身,随后再问情由,如真是奸恶之徒,再杀他不迟。”

    两人几句话说定,登时出手。阳问天以笠帽遮住脸面,一招“扶摇直上”,飞入人群中,双掌交错,发出内劲,砰砰声中,将数人震得吐血倒地。白铠长枪一抖,使出皑皑白刃,他眼下内力大进,此招威力更是惊人,刺穿一人后,身后几人也齐受重伤,连厚甲也阻拦不住。

    众元兵久战不下,本就有些气馁,突然阳问天、白铠相助那逃犯,各自武功又超乎意料,如何能挡?那首领瞧出不妙,又大声下令撤走,众元兵骑上战马,慌忙逃窜,不多时已消失不见。

    那奔逃者哈哈一笑,还剑入鞘,朝阳问天、白铠道:“多谢两位帮我。”

    阳问天见他被围攻许久,却并未受伤,更是钦佩他武艺,暗想:“两年前我遇上此人,怕不是他对手。”也低声道:“都是明教教友,何必道谢?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行离去。”

    奔逃者点了点头,三人穿街绕桥,走了十里路,才在一街边酒铺中入座。阳问天、白铠除下笠帽,奔逃者见二者形貌出众,阳问天更是面如冠玉,红唇齿白,不由得眼前一亮。

    阳问天道:“在下明教阳问天,这位是我义弟白铠,不知老兄名号?”

    奔逃者道:“两位帮我大忙,不然我杀光元兵,累也累死了。我叫兀勒,是从波斯来的明教徒。咱们都信奉明尊,都是兄弟了。”

    白铠笑道:“老兄中原话说的不错。”

    兀勒道:“是,我是明教的明楼大王,咱们教主喜欢中原话,因此学过一些。”

    阳问天道:“老兄来中原又有何事?又为何会招惹上元兵?”

    兀勒道:“我们来找中原一位....一位极了不起的大侠,要做一件极...极伟大的事,但此节却不能对你俩说了。”

    阳问天颇感不快,道:“咱们身为教友,我俩救你性命,你又何必瞒着咱们?”

    兀勒肃然道:“我很感激你们,但西域明教比中原明教高了一等,机密要事,不能说,不能说。”
正文 五 一流少侠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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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嗯”了一声,道:“外来和尚会念经,西域明教精通教义,杀人放火之能,自然非我等所及。”他听这兀勒出言不逊,心里有火,于是出言反讽。

    白铠忙道:“义兄别这么说,兀勒老兄或是无心之言。”

    兀勒呵呵笑道:“是啊,我虽比你们尊贵,但蒙你们相助,就是好朋友了,我请你们喝酒。”波斯一国其时地位分明,高位者宴请低位者,于低位者是莫大荣耀,故而兀勒直言不讳。

    阳问天冷冷道:“先前元兵说你*****女,杀人家主,这事可是真的?”

    兀勒想了想,道:“是啊,那主人可恨的紧,对他妻子女儿很不好。我...我夺了她俩,她俩感激我,陪我睡了一晚,还要随我回波斯。那人带亲戚找上门来,被我一个个刺死。”说罢神情得意。

    阳问天一拍桌子,“轰”地一声,那桌子立时四分五裂,店中各人见他这等神功,吓得大声惨叫,逃得不知去向。

    兀勒怒道:“我给你颜面,你为何向我示威?”

    阳问天斥道:“好一个淫··贼恶霸,我阳问天瞎了眼,竟然冒险救你这么个王八羔子!好,你波斯明教的甚么‘明楼大王’,我不过是昆仑明教一无名小卒,还请你指点我武艺,若打我一拳一脚,就是我无上光荣,对么?”

    白铠劝道:“义兄,他汉语不灵,或许没说明白....”

    阳问天看似文雅秀气,脾气却不小,最恨这等不平之事,此时听这兀勒自承罪行,全无愧疚之情,更如火上浇油,哪里肯听劝?倏然间一招“纯驰浩荡”,打向兀勒。

    兀勒最看重自尊,被阳问天挑衅,早已大怒,回了阳问天一掌,两人比拼内力,各自退开数步,脚下运劲,已将地面踩得满是破洞。

    阳问天心想:“这奸贼武功这等高强,若不早将他制住,定然愈发猖獗,胡作非为,辱我明教声誉!”忽然轻出一掌,重击一拳,再回身一掌,正是鸿源江河掌的“似是而非”。

    兀勒挡了两招,第三招吃了个亏,被掌力扫中,只觉敌人内力宛如狂潮,浑厚难挡,大呼一声,被推出十余丈,滚出酒铺,到了街上,满身尘土。

    他哇哇大叫,拔出宝剑,剑旁现出白光,忽明忽暗,喊道:“我不杀教友,但非断你这手掌雪耻不可!”

    阳问天道:“我也不杀你,只将你交给元人处置!”发掌袭去,一道掌力飞出。兀勒长剑一甩,那数道白光变作圆球,如弹弓般反击回来,与掌力一碰,登时激起一阵劲风。

    两人心中怀恨,渐渐加重手脚,斗得恼恨交加,激烈异常。来回两百来合,阳问天逐阳内劲激发出来,掌力更是雄强刚猛,将那剑刃白光弹开。

    兀勒大叫一声,长剑从左斩出,去势急速,叫人眼花心惊。阳问天左掌一扬,使出“鲲游北海”,内劲洋洋洒洒,如盾似甲,正是鸿源江河掌精妙招式,非但阻住长剑,更令兀勒手臂酸软,露出极大破绽。

    阳问天喊道:“杀人偿命,今日我替天行道!”手肘一弯一探,一招“北冥有鱼”,掌力微妙,直击过去。兀勒厉声惨叫,被这一掌击断肋骨,痛不可抑,口喷鲜血,连连后退。

    阳问天正要将此人击杀,就在此时,忽见一老文士飞入两人之间,拉住阳问天手腕道:“不可滥杀教友。”

    这“不可滥杀”之言,正是明教行善铁则之一,阳问天一听之下,心中一颤,冷汗直流,知道自己太过鲁莽,险些犯了教规。他再看那书生面容,愈发惊喜,紧紧握住他手掌道:“叔叔,你怎会在这儿?”

    盘蜒见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禁微笑,说道:“我已禀明圣女,交待了堡垒中事,随你们下山走走。”

    阳问天心想:“他定是关切咱们,这才不辞辛劳赶来。他....真将咱们视作亲人。”感激之下,对这兀勒愤恨之情烟消云散,说道:“有叔叔照看咱们这些毛头小子,我这路才走的踏实。”

    兀勒嘴里骂骂咧咧,神情委顿,脸色惨淡,阳问天大声说道:“念在你是教友份上,我不杀你,你走吧。但若再胡作非为,被我得知,我一掌将你送上西天。”又搂着盘蜒肩膀,道:“好不容易与叔叔相会,咱们回酒楼喝酒去。”不再理这兀勒,与白铠、盘蜒远离此地。

    三人来到下榻旁客栈旁的酒楼中,阳问天击败强敌,兴致甚高,命跑堂送来好酒好菜,喝一口酒,道:“痛快,痛快,见了叔叔,这酒喝的加倍有滋味儿。”

    白铠远比阳问天稳重,对盘蜒恭敬说道:“叔叔怎地找到咱们的?”

    盘蜒笑道:“我可离你们不远,纵然你们走的快些,却最多不过甩开我半天路程。只不过我老迈之人,又何必打搅你们年轻人兴致?”

    阳问天道:“原来叔叔一直跟着咱们?叔叔见多识广,定知道此地风土人情,有叔叔在场畅谈古今,大侃逸事,咱们只有加倍高兴。”

    盘蜒道:“你小子就是嘴甜,老夫我也颇有自知之明。只是今日你与那剑客一战,我见你有意杀他,迫不得已,只能让你扫兴一回了。”

    阳问天想起这兀勒来,怏怏笑道:“我出手是鲁莽了些,可这兀勒高傲自大,做尽坏事,我就算杀他,也是天降报应。”

    盘蜒苦笑道:“小王爷,这侠客二字,殊为不易,可不能随心所欲,单凭只言片语,擅自断人生死。我看这兀勒光明磊落,并不似大奸大恶之辈。”

    阳问天急道:“可他自己一五一十将罪状和盘托出,前因后果都明明白白,咱们行侠仗义,难道还要像青天老爷那般升堂审案子么?”

    盘蜒淡然说道:“心怀正义,血气方刚,快意恩仇,手起刀落,仗着武功高强,没头没脑的痛杀一场,容易是容易,却是世间最末流的侠客。”

    阳问天听他说自己末流,暗暗不服,问道:“那叔叔口中最上流的侠客,又是怎样的人物?”

    盘蜒道:“我自个儿都不成,怎知那侠客又是怎般?只是这最末流的侠客,若在江湖上活了几年,保住性命不失,追忆往事,能为自己昔日少年时作为而汗流浃背,追悔莫及,最终幡然醒悟,行善补过。那般人物,已是极稀少可贵的了。”

    阳问天道:“若我不昧着良心做事,急危救难,锄强扶弱,老来有怎会又懊悔之意?既然以往犯了错,纵然今后补过,又怎能算得最上流的大侠?”

    盘蜒见他年轻气盛,慷慨言辞,也不争辩,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张口喝酒。

    白铠问道:“叔叔,那剑客又是何方人物?他那柄剑锐利异常,绝非凡物。”

    盘蜒道:“若我没看错,他当是波斯藏剑冢的剑客。”

    阳问天“啊”地一声,道:“藏剑冢?无怪乎武功这等高强。”

    这藏剑冢乃是金帐汗国国主麾下一赫赫有名,威震西域的武者流派,其中剑客,皆是千锤百炼的骑士、武士,往往一人精通十多门剑法,方可出师,为国中贵族效力。而其中‘大剑师’更可获赠奇异宝剑,剑有神通,从而使出匪夷所思的武学来。

    那兀勒手中宝剑白光辉芒,可斩出密集剑气,当真是前所未见之兵刃,而他又是藏剑冢之人,如此说来,他定是一位“大剑师”了。

    白铠笑道:“想不到义兄武功已这般高,连大剑师都败在他掌下。”

    阳问天道:“侥幸,侥幸。若他长剑再狠些快些,我这手掌定已被他斩掉了。”

    盘蜒道:“此人武艺太过驳杂,所学不精,未必及得上真正的大剑师,又或许是这藏剑冢渐渐势微,今非昔比了。藏剑冢为金帐汗国效力,而金帐汗国又信奉明教。兀勒既是明教中大有来头的人物,加入这藏剑冢,自然倍受器重。”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聊,至傍晚时,小默雪与道儿相伴而归,见到盘蜒,也各自欢喜的快飞上天去。

    众人忙碌一天,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回房歇息。阳问天想起盘蜒所说之事,脑中思索,渐渐不安起来,心想:“莫非我真错怪那兀勒么?不,不,他‘*****女,杀死家主’,这是他亲口承认之事,岂能有假?”

    屋外寒风疾行,扫荡街头,窗子呼呼作响,似有人要从外头进来。阳问天转了个身,叹一口气,被吵得难以入眠,正想去加固窗户,突然间,喀地一声,窗子被一剑斩断,有一纤瘦身影宛如灵猫,直冲入内,手中长剑一振,直朝阳问天刺来,剑招精巧,于极短间距中速度骤增。

    阳问天经明神严厉磨练,遇上偷袭,一时大惊,可蓦然清醒过来,一招“泡沫飞扬”,指尖运劲,发出指力,正顶住长剑剑尖,化险为夷。忽然间,他只觉双足酸麻,整个身子折转不灵。这长剑上有诡异剑气,竟绕过他护体真气,抵至脚上,令他迈不开步。

    阳问天急忙身子后仰,一招铁板桥,躲过刺客一剑。双手向上一推,使出“海上悬月”,掌力到处,砰地一声,将屋顶打穿,楼上房客惨叫得犹如杀猪,一同跌落下来,乃是一男一女,都光着身子,抱在一块儿。

    那刺客见状一愣,似颇为震惊,阳问天急运逐阳真气,霎时提神醒脑,足力恢复,再使“鱼跃龙门”,跳出客栈之外。
正文 八 鸿蒙初创八荒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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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德身怀异能,也是那灵王所找的怪才,所用全是搏命手段,敌人刺他咽喉、胸口、腹部,他全不抵挡,以更猛恶招式反打。卜罕长剑虽利,功力虽高,可越斗越是心惊:“此人当真不怕死么?”

    刹那间,两人交换一手,轩德左手剑被卜罕一剑斩断,长剑顺势,“撕”地一声,将轩德左臂一同斩断。博忽、白铠等大喜,高声叫好,可那轩德断臂如断头发,右手一挥,道:“中!”细剑刺入卜罕身子,登时鲜血四溅。

    卜罕痛呼一声,倒了下去,小默雪抢上扶住,查看他伤势,急道:“敌人剑上有毒!”运红香所传炼化挪移功夫,点中卜罕伤口周围穴道,阻毒性扩散。

    博忽大声怒吼,袭向轩德,他见敌人断了左手,已无抗拒之能,拟定在数招内击败敌手,可那轩德笑了一声,反朝博忽迎来,单以右手劈砍。博忽一愣,长剑一转,铛地一声,又将轩德剩余一剑斩断,随后再一剑,结结实实中了轩德胸口,扑哧一声,血光喷洒。

    博忽手上感觉极佳,确是一剑深入,知道这轩德已受致命伤,不禁面露微笑,但轩德“哇”地一声,一大口血吐在博忽身上,博忽只觉沾血处疼痛难忍,宛如火烧,闷声呼喊,心神慌乱,被轩德右掌打中胸口,吐着血翻身栽倒。

    阳问天、白铠、小默雪、道儿、吉雅皆脸色剧变,不料这轩德如痴如狂,混不吝性命,受伤之后,反而加倍厉害。

    轩德拾起左臂,往断处一接,滋滋声中,居然就此粘合。秋羊嗤了一声,道:“你这模样,好生恶心,我偏不爱与你一块儿。”

    轩德骂道:“我好稀罕么?有言在先,我连胜两人,待会儿这群人中女子,让我挑两人带走。”

    白铠听他辱及小默雪、道儿,满面怒容,道:“我砍你这奸贼脑袋!”长枪一振,使师传心法,枪头光芒点点,变幻无踪,刺向那轩德要害。

    轩德受伤太重,实已无力抗拒,秋羊笑了一声,道:“我记起来啦,你是鬼灵族的小兄弟!”飘然而至,手指点出,指力疾飞,宛如投枪一般。白铠转动兵刃,铛铛声中,身子颤动,勉力抵挡下来。

    秋羊此时武艺大是不凡,更胜过那轩德许多,白铠身手比阳问天稍逊,应付得颇为吃力,数十招内,险象环生,处处吃亏,但他底力十足,招式精妙,采取守势,倒也尽抵挡得住。

    阳问天将吉雅放落在地,道:“默雪,道儿,看着殿下!”立时加入战团,与白铠联手斗那秋羊。他与秋羊武功相若,登时便扭转乾坤,大占上风。

    秋羊见挡不住,哪敢硬拼?足尖轻点,倏然已在十丈之外,她这趋跃闪避的轻身功夫,确实当世罕有。

    她落在那丁大人身边,神色懊恼,啐道:“喂,大人,你怎地不出手啦?这许多年不见,你可是身子生锈了?”

    丁大人缓缓点头,迈步向阳问天、白铠走来,阳问天见这生死仇敌,怒不可遏,一声断喝,右掌抡起,火光如轮,正是逐阳神掌的妙招。白铠也有心一举击败强敌,枪尖转动,骤然捅去,声如龙吟,势如蟒蛇,前后共有九段内劲,乃是他近年新创的绝招“九阳乱天”。

    丁大人双掌上下虚合,真气飞扬,身前内劲笼罩,嗡嗡几声,抵挡两人攻势。阳问天、白铠卯足全力,又齐声大喊,终于将他内劲击散,掌风兵刃,再度前冲。丁大人左手前推,黏住阳问天手掌,右手双指一夹,又夹住白铠长枪,三人一时僵持。

    阳问天、白铠心中惊讶,直是非同小可,不曾想这苦练多年的功夫,竟被此人轻易化解,又感到丁大人内劲浑浑无极,暗藏内华,极为充沛,眼下正蓄势待发,若真猛攻过来,真不知该如何抵挡。

    秋羊道:“都不动了?轮到本姑娘动手杀人啦!”转了回来,从腰间取出两根峨眉刺,身形一晃,刺向阳问天。

    此时阳问天、白铠与丁大人比拼内力,数尺之内,罡气狂涌,秋羊这一刺纵然凶狠,可被内劲一碰,竟弹了回来,幸好她功力也强,不然已受重伤。她尖叫一声,目露凶光,凝神屏气,双刺再度一寸寸向阳问天递去。

    阳问天心下惊骇,内力扰动,白铠那厢也见凌乱,丁大人似是自高身份,气定神闲,仍旧不紧不慢,并不追袭,两人这才守住阵脚,不至落败。阳问天心道:“此人功夫之强,绝不在明神、红香两位师尊之下。他若稍加压迫,我与贤弟已然败了。”

    道儿瞧不过去,使一招“旌旗蔽日”,加入战局。秋羊“咦”了一声,回身一掌,内力激荡,两人各自一震。道儿已悟得体内阿道的不少本领,全力以赴,武功更比阳问天稍胜半筹,她袖袍一拂,内力如大旗飘扬,翻翻滚滚,纷纷扬扬,秋羊瞧出厉害,以羊角一顶,这才接下道儿攻势。

    秋羊忙道:“丁大哥,丁爷爷,这婆娘本领不比小白脸差,你再不出真本事,我回去向灵王大人告你状了!”

    道儿知情势危急,即便“吴奇”赶来,他年事已高,又断了一臂,武功锐减,只怕反需旁人照料,而小默雪替卜罕、博忽疗毒,照看吉雅,也是分身乏术,当务之急,非及早击败这秋羊,随后三人合力,对付那厉害至极的丁大人。

    她心怀此念,将一身功夫施展的淋漓尽致,攻势无绝,秋羊先前消耗气力,状态已不如初,立时大为不利,接连中掌,娇声呼喊起来。

    这时,那丁大人轻叹一声,内力有如山崩,瞬间激发出来,阳问天、白铠胸口剧痛,同时被他震退。丁大人再点出一指,道儿大惊,身法如水,流动闪躲,地上乒地一声,碎开一洞。秋羊体力不支,忙不迭躲到丁大人身后。

    阳问天、白铠、道儿站在一处,面对此人,只觉他武功难测,不由得提心吊胆。

    秋羊笑道:“大人,我累得不行啦,这三人你对付得了,我就偷偷懒成么?”

    丁大人点了点头,冷冷面向三人,一动不动,周身竟全无破绽。

    阳问天抢先一动,双掌打向丁大人胸前,正是鸿源江河掌的“鸿蒙初创”,此招威力巨大,刚柔并济,叫敌人躲无可躲。丁大人忽然双手回缩,蓦然探来,与阳问天对掌,阳问天大惊失色,耳中“轰”地一声,气血翻涌,又被击退,霎时说不出话来。

    白铠、道儿齐声惊呼道:“你怎地也会‘鸿蒙初创’?”

    丁大人站立不动,倏然一指点出,击向白铠,白铠横枪阻隔,咚地声响,宛如撞钟,长枪险些脱手。博忽、卜罕见多识广,在旁喊道:“少林的金刚指法!”

    道儿欺近,双掌翻飞,掌力如雨般落下,丁大人以快打快,双掌或劈或推,或捉或放,或拂或振,令道儿无功,反而手忙脚乱,幸亏阳问天、白铠赶来相助,这才未受重伤。

    博忽嚷道:“这是全真教的‘河花掌法”!这人到底是哪一门派的?”

    三人围着丁大人,走马灯般厮杀,这丁大人招式变幻,全无定数,以强对强,以巧对巧,层次分明,毫不慌乱。而他从容不迫,信手拈来的风范,更令三人凛然心惊,暗生绝望。

    忽然间,丁大人双足连踢,一招少林派的鸳鸯连环腿,踹中白铠腹部,白铠一声不吭,当场晕厥。

    阳问天喊道:“义弟!”双掌加紧,接过丁大人招式,可丁大人忽使鸿源江河掌的“八荒六合”,掌力分八方袭来,击向道儿六处要害,道儿尖叫一声,口中吐血,倒地不起。

    到此关头,阳问天见同伴接连倒地,孤军奋战,胜机全无,可他在悲愤之余,脑中一片空白,体内真气几欲沸腾,他想也不想,双掌一合一分,正是逐阳神掌壁画中最后一招。

    此招他以往只是暗中苦练,却从未在比武时使出,只因此招牵动浑身经脉真气,一旦施展,自身恐难以承受。不过他眼下身陷绝境,哪怕豁出性命来,也要击退此人,保住朋友生机。

    丁大人终于目光慌乱,左掌一转,使湖南金鳞派的“化骨手”,数道真气一圈,先缓了一缓,右手嗤嗤,指力交错,与阳问天硬碰硬对招,两人齐声大吼,阳问天站立不动,丁大人跌跌撞撞的退出丈许,呼吸急促,面罩湿润,显然已受伤喷血。

    阳问天一招得手,浑身剧痛,好似落入火坑一般,双膝发软,跪倒在地,随后呜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丁大人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走向吉雅,吉雅全无惧色,忍住伤痛,一跃而起,慢慢后退,长剑对准此人胸口。

    秋羊在一旁笑道:“这小丫头,连我都敌不过,还敢与大人作对?好生没轻没重....”

    猛然间,丁大人喊道:“不好!”朝后一躲,地面轰隆一声,火光升起,硝烟弥漫,竟似被炮弹轰击。

    秋羊、轩德仍不明所以,头顶又有竹筒抛掷下来,那竹筒落地既爆,威力极大,笼罩颇远,落点却精准异常,不伤阳问天等人。顷刻间,轩德被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模糊,再也活不过来了。

    若丁大人并未受伤,原也不惧这炸药,但眼下身法不便,又不知敌人底细,哪敢逗留?形影一动,陡然已在数十丈外。秋羊吓破了胆,也施展轻功,紧追那丁大人而去。
正文 九 长江滚滚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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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心知是盘蜒赶到,逐走强敌,心头一宽,脑袋沉沉,当即晕去。

    吉雅兀自惊愕,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厉害兵器,只听马蹄声响,见那“吴奇”驾马车而来,马车极大,需四匹骏马拉扯,也不知他从何处寻得。

    小默雪惊喜喊道:“吴奇叔叔!你总算来了。”她运功替卜罕、博忽疗伤,自个儿也险些支持不住,又担心道儿、白铠、阳问天等人,真是备受煎熬。

    盘蜒翻身下马,将众人全数推入车内,道:“元兵高手不少,这三人不过打个头阵。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顺江河而走。”

    吉雅急道:“我师兄仍在元人手上,住处还有不少侍卫。”

    盘蜒摇头道:“我去探过,全数被元兵捉了。殿下,这海山对你可看重得很哪。”

    吉雅急火攻心,一口气沉积胸腔,蓦然也人事不知。盘蜒再跃上马,连声催促,马儿扬蹄奔走,朝渡口疾行。

    不久到了渡口,小默雪、盘蜒合力,扶一众伤员下了马车,吉雅、阳问天醒来,见不少江边船夫前来帮忙,有一艘大船停靠岸边,吉雅问道:“你....你怎能....”

    盘蜒道:“老夫残疾之人,打斗时未必能助,但这狡兔三窟、避难逃险的本事,倒也派的上用场。”说着取出一袋金子,交给船老大,道:“此乃余金。”

    那船老大也是江湖人士,一生经营险恶勾当,只为求财,见此金银,登时大喜,道:“好爽快,我老余说话算话,哪怕你们是朝廷要犯,我也....”

    盘蜒一挥手,掌力飞出,喀嚓一声,一旁大树轰然倒地。众船夫目瞪口呆,那船老大也冷汗直流,当即住口,连打手势,将众人抬上大船后,趁着夜风,扬帆起航。

    如此随波航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江水渐渐平缓,吉雅稍稍放心,正想说话,盘蜒对船老大说道:“各位表现英勇,在下甚是满意,另有奖赏。你让里里外外的兄弟都过来吧。”

    船老大满眼放光,不虞有他,咧嘴大笑道:“先生好生阔绰,老余多谢,多谢。”走出舱外,大声吆喝,不久船上十多人全数聚在舱内。

    盘蜒点点头,忽然五指连点,五人当即气绝,随后又点出数招,再杀数人,他出手全无征兆,又准又狠,指力无影无形,众船夫哪里抗拒得了?

    小默雪花容失色,喊道:“叔叔,你这是做什么?”阳问天想要劝阻,可胸腹太痛,大声咳嗽,无力多言。唯独吉雅满眼钦佩之色,微微点头,嘴角露出赞许笑容。

    船老大脸色惨白,大喊道:“你这....这恶鬼,好狠辣的手段!”

    盘蜒森然说道:“余大江,你这水鬼帮的一群江洋大盗,各个儿手上都有无辜鲜血,你昔日为财而杀,如今为财而亡,也不算枉死了。”

    余大江与众匪见盘蜒手指一挥,当者立毙,真如妖法一般,早吓破了胆,齐声惨叫,夺路而逃。盘蜒袖袍一拂,一道柔和内劲扫过众人脚踝,全数撂倒,又点出数道内劲,尽数杀死。

    阳问天咬牙忍耐,道:“叔叔,他们....他们救咱们性命,且已无抗拒之力,你有言在先,为何违诺...非杀他们不可?”

    盘蜒道:“这水鬼帮的盗匪,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不择手段,其中更有奸邪好·色之人,我断了一臂,大伙儿困顿,几位姑娘相貌出众,留在他们船上,稍有不慎,便着了他们路数。况且吉雅为朝廷要犯,必有重金悬赏,到此关头,掩盖行踪要紧,故而死人比活人牢靠。”

    阳问天道:“你....你不久还对我说侠义之道来着,你所杀之人,家中难道没有亲人老小么?”

    盘蜒朝他苦笑,并不多言,心中却暗生敬佩。吉雅却哈哈大笑,鼓掌道:“吴奇先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未卜先知,当机立断的能耐,即便我汗国中最出名的智者,怕也及不上你。”

    她这几句话说的发自肺腑,由衷崇敬,也是她见盘蜒这顷刻间的决断处置,无一不是当时最佳之选,大合她脾胃,尤其是那预料危机,提早布置的心计,直是匪夷所思,有如神仙一般,至于击毙海盗的武功,与他智谋相比,反倒无足轻重了。

    阳问天道:“叔叔历来扭转局面,救咱们脱险,已不知多少次了。”顿了顿,又惨然道:“可....可那些船夫....”

    吉雅望向阳问天,眼神愈发惊奇,道:“你真是九和姑姑的儿子?就你这般任性小孩儿心思,武功再高,莫说在朝廷中寸步难行,就算在江湖上,怕也要吃尽苦头。”

    阳问天恼道:“我....我吃得苦还不多么?”

    吉雅眼神欢喜,并无责怪轻视之意,倒像是看见稀罕的宝贝,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呀你,偏偏越变越傻啦。”

    阳问天想起兀勒,又想起这些船夫,心烦意乱,内伤发作,不敢多想,当即运功疗伤。

    盘蜒扯住尸体,一个个儿抛下河去,又对小默雪道:“默雪,你能治他们的毒么?”

    默雪点头道:“能,能,我记得构地文书中有疗毒之法,我真笨,放着妙法不用,偏用内力苦撑,真是缘木求鱼了。”

    盘蜒微笑道:“不走弯路,哪分得清好坏曲直?”

    小默雪一怔,心想:“叔叔的意思,莫非劝我莫将这是非善恶看得太重么?”她见盘蜒违约杀人之举,心底也暗暗不喜,此时思索盘蜒话中深意,若有所悟,怨气渐渐消散。

    盘蜒走到外头,扬起风帆,掌舵转向,不久前方河流分岔,盘蜒向北行去,之后再有分支,接连数次,元兵不知他目的,已万难追赶。

    到了一大湖上,盘蜒见风息浪静,降下船帆,缓缓浮游。他走入船舱,探望众人。

    小默雪已替博忽抹去身上毒血,敷上伤药,料来并无大碍。卜罕得她构地文书相助,已祛除那轩德剑上奇毒,兀自昏睡未醒。道儿、白铠、阳问天、吉雅服了药物,形势也安定下来。

    吉雅恨恨道:“这海山真是老狐狸,咱们尚来不及布局,反已被他逼入险境了。”

    阳问天心下黯然,只想她狠狠责骂自己,于是道:“若非我害兀勒大哥被捉,殿下绝不会落入这般局面。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蠢货的不是。”

    吉雅摇头道:“不,是咱们金帐汗国中有奸细,这海山知道我行程,才于此堵我。即便兀勒平安无事,他爪牙也迟早寻上门来。”

    盘蜒道:“殿下为何非杀海山不可?海山又因何与金帐汗国结怨?”

    吉雅道:“这海山昔日在漠北称王,带兵与咱们汗国打仗,杀了咱们很多士兵。可他的几个儿子,也死在咱们汗国勇士手中。我爹爹得知他占据皇位,心里不安,怕他报复,非尽早除去此人不可。”

    盘蜒略一沉吟,问道:“单凭姑娘带来这些人手,想要煽动··叛乱,刺杀海山,只怕远远不足。单单那姓丁的一人,便足以胜过姑娘所有手下了。”

    吉雅叹道:“我也...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朝中有几位大臣,曾欠九和姑姑莫大恩情,本非偿还不可,眼下我找着问天哥哥,可带他去见这几人,若能说动他们,创造诛杀海山机会,此事便甚是可行。”

    盘蜒道:“待刺杀得手之后,那几个大臣再拥护我这侄儿登上皇位,是么?”

    连同阳问天在内,众人闻言,皆忍不住惊呼起来,阳问天虽早知此节,可再次听闻,仍然惊魂不定。

    吉雅心下发寒,暗忖:“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先生,他到底是人是鬼?”抿唇片刻,道:“是,若能得手,这皇位非他莫属。”

    盘蜒又道:“然后呢?殿下此事居功至伟,与我这侄儿又门当户对,他并未娶亲,你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对么?”

    阳问天、吉雅顿时满脸通红,阳问天嚷道:“叔叔,你这话说的,莫说我绝不当这皇帝,我与吉雅才见面半天,她岂能有这般心思?”

    吉雅抬起头,羞涩褪去,目光坚定,道:“是,我会要他娶我。”

    众人又一通大呼小叫,阳问天听傻了眼,小默雪、白铠望向道儿,神色关怀同情,但道儿已不在意,反而露出欣喜笑容。

    盘蜒站起身,叹道:“是因为我这侄儿全无心机,易于掌控,成亲之后,你地位稳固,元朝政权,也必处处听命于金帐汗国了?”

    吉雅心中一凛,大声叱道:“你...你莫污蔑我心意,我....我对天发誓,若对问天有半点歹意,叫我受烈焰炙烤而死!我....我是真心爱问天哥哥,对他...一见钟情,此生无悔。”

    阳问天自也不信吉雅有何恶意,只绝不想当甚么皇帝,柔声道:“吉雅,我这人是个糊涂蛋,只是武功还过得去,其余本领,都糟糕透顶,到时只能辜负了你一片期望。”

    吉雅却误以为他信了盘蜒之言,心头气苦,一低头,一串串晶莹泪珠连连滴落。阳问天心中一软,忙道:“你哭什么?你哭什么?我说错了话么?”本来这哄骗女孩,令其破涕为笑的本事,他实已炉火纯青,造诣超凡,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道儿在场,他便难以施展拳脚。

    吉雅哭道:“我恨你....恨你害我师兄,坏我大事,为人软弱,骗我真心。阳问天,你...你脸皮好厚!”
正文 十二 天下大义虎皮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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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达厅堂,于凡下令召集此山全教教徒,聚在一块儿,总共约莫三百来人,将这大堂挤得熙攘喧腾。于凡又一声令下,众人才安静下来。

    于凡道:“我于凡年老力衰,不堪重任,难以为继,早就有一心愿,要将这教主之位,让给一位年轻有为的英雄人物。如今这位阳公子,乃是昔日“九婴”阳离教主之子,非但才貌双全,武功之高,当世小一辈中无人能及。而他秉承天命,受昆仑山圣女委任,更是名正言顺,我今日已将诸事托付给他,他就是我中原明教教主。”

    众人一听,神色震惊,不由得高声议论起来,贺驱道:“教主,你老人家岂能不管咱们这些老兄弟?阳公子纵然了得,眼下威信才干,仍远及不上您,既然这般,您又何必早早退位。”

    于凡双目光芒一现,那贺驱在他威严之下,竟面无人色,无法言语,于凡道:“我心意已决,不可更改,大伙儿都发誓效忠阳公子,谁若不从,本教中就没他这号人物。”

    于凡念叨此事,已有许久,也算不得突然,但众人不料他心意如此决绝,一时间又哪里敢当即宣言?

    阳问天忙道:“叔叔,你一番厚望,小侄铭记,可也不必如此仓促....”

    于凡朝他摆手,冷冷道:“如此说来,大伙儿是不服我这教主了?”

    众人骇然,不敢违命,十人中有八九人跪倒,朝阳问天宣誓道:“愿从此追随阳问天教主,此生此世,忠诚无二,为教主抛头颅,洒热血,有如对待明尊一般。”

    于凡松了口气,又望向剩余站立不动之人,双眼扫动,不露喜怒,道:“贺驱,你不听我号令么?”

    贺驱大声道:“教主,我对你老人家服气得很,但这阳公子初来不久,我怎知他底细?要我说,您老即便要退位,教中也未必无更佳人选。”

    盘蜒心想:“一朝之中,每到改朝换代之时,总免不了继任之争。元人如此,这明教也难以免俗。看来这贺驱与其同党,自有意此位。”

    于凡瞪他良久,神色恢复平静,道:“你与张原道联手了么?”

    贺驱道:“张左使跟教主许久,劳苦功高,武功卓绝,对教务极为熟悉,比这位阳公子,只怕合适一些。”

    于凡道:“张原道心高气傲,为人狂妄,怎及得上阳公子?”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一人道:“教主,你对我这八字评语,果然不差。”

    此人内力也极为不凡,竟透过层层院墙,传入堂中众耳。余音未散,那说话之人已在堂内,只见他身形高大,年纪五十朝上,满头黑发,披散两旁,一张脸甚是彪悍,双目似有寒光。

    阳问天见此人形貌凶猛,心中一凛,盘蜒道:“‘铁头陀’张原道,听说你身手高强,神功凶暴,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今日终于有缘一见。”

    张原道不认得盘蜒,但知道他是阳问天手下,冷笑道:“我师父是和尚,我却不是甚么头陀,若当真对付敌人,更不讲什么慈悲。”这张原道昔日蒙一位江湖隐士传授绝学,身怀异法,纵横江湖,历来鲜有敌手,如今见盘蜒这无名小卒,自不将他放在眼里。

    于凡道:“张左使,你已听到我所说之事了?”

    张原道说:“此人是江龙帮的奸细,教主让他继任,那是将咱们大好的雪莲派家业,送到江龙帮手中了。”

    教众一听,啧啧称奇,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张原道见众人疑惑,又道:“我已打探清楚,这位阳问天,乃是江龙帮那赤蝇与文秋香的师弟,真正的一丘之貉。江龙帮与我雪莲派有血海深仇,此人身份存疑,万不能让他掌权。”

    吉雅听他出言污蔑情郎,心中不喜,却又面带微笑,喊道:“张左使,我听说江龙帮名声不坏,乃是一行侠仗义,规矩严明的名门正宗,那位赤帮主与文女侠,更受万人敬仰,从无污名。怎地到你嘴里,却似是罪大恶极,可杀不可留之辈?这其中是为公为私,可让小女子好生不解。”

    她虽不明其中关窍,可心思灵巧,一语中的,张原道一张黑脸,登时又黑了几分,大声道:“自然是为公不为私了!当年咱们与江龙帮在湖广争夺,我一刀刀,一掌掌,浴血奋战,将这群臭海蛇势力逐出湖广,这其中死了多少兄弟?难道教主都忘了么?”

    于凡叹道:“原道,你当年一意孤行,破坏我与赤帮主盟会之约,抢先动手杀人,以至于酿成大战,再难收拾,此事屈直,江湖上自有公论。”

    张原道怒喊:“然则我雪莲派在湖广的大好局面,不是我拼命拼出来的?于凡,你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做老实好人,我甘愿当你手中杀人之刀,立下汗马功劳。我对你敬重,从无怨言,可如今你要将教主之位,让给仇家师门中人,我张原道不服,非要争上一争!”

    吉雅见于凡神色犹豫,知道他不善言辞,灵机一动,又道:“张左使,你可曾与那位赤大侠交过手?”

    张原道神色难看,气势一时锐减,道:“此事与你无关。”

    吉雅道:“大丈夫开诚布公,有话直说,何必‘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你说,你与赤大侠交手,是谁赢了,谁输了?”

    张原道听她以自己言辞反攻过来,退无可退,只得道:“我...当年敌不过这小王八蛋!”

    吉雅道:“那隔了这许多年,张左使武功大进,想必已有胜算了?”

    张原道咬牙说:“当年我挡不住此人五招,他一时犯蠢,没要老子性命。眼下再斗,我...多半仍难取胜。”当年他狂妄自大,向赤蝇挑战,被他当众所败,此事纵然想瞒,却万万瞒不过去。

    吉雅道:“那就是了,你既然打不赢,蒙人家饶恕活命,嘴里却叫嚣的厉害,好似你当上教主,就能踏平江南,剿灭江龙帮一般。我看哪,你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以此为幌子,来争抢教主之位罢了。又或是你想让教中诸位教友,平白无故的与敌人拼杀送命,去做这希望渺茫之争。”

    贺驱见张原道张口结舌,难以辩驳,大声道:“你这丫头,形貌古怪,不似中原人物,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吉雅笑道:“我是哈萨克族人,却也是明教教徒,你可要我背明尊十三戒,验明真伪么?”

    贺驱“哼”了一声,答不上话。

    吉雅虽年纪轻轻,可多年于金帐汗国朝廷之上旁观,听诸位智者大臣当廷辩论,学的口吃伶俐,才思敏捷,远胜过眼前这一众江湖汉子。此刻稍一施展,纵然强词夺理,也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能,这张原道与贺驱又如何是她对手?

    她又道:“我这阳问天师兄,确是赤蝇大侠师弟不假。然则如今江龙帮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我雪莲教暂不可与之为敌,否则胜负难料,血流成河。如若结盟,各自都有好处,故而这师门之亲,非但无害,反而颇为有利呢。”

    张原道不禁问:“咱们为何要与江龙帮结盟?大不了两不相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吉雅笑道:“如今世道,昏君当朝,百姓民不聊生,江湖中人,武功高强,面对强权肆虐,却也往往束手无策。其中缘由,只因互相斫杀,人心分散,不能协力之故,就好像与敌人打仗,自个儿先断了手脚,岂能取胜?

    当年赵盛王子登高一呼,群雄云集,由南方起兵,打得元人落花流水,东倒西歪,这正是武林结盟之威。当此时刻,咱们为了百姓,为了世道,为了侠义,为了昔日英雄,为了后代子孙,自当抛了成见,舍弃仇怨,重订盟约。

    此乃功盖千秋,造福后世的大善举。在我看来,谁若有心挑事,执迷私仇,非但对不起我明教教众,更是遗臭千年的大罪人。”

    她这一番话,说的酣畅淋漓,一气呵成,话语间提及民族大义,光复大业,前辈英杰,后世传承,委实激动人心,令人惊叹。张原道、贺驱纵然一万个不服,可昏头昏脑,全想不到如何反驳,其余教众,更是听得如痴如狂,心神激荡,连声道:“不错,不错,原来与江龙帮结盟,有这等天大好处。谁再提与江龙帮打仗,那就是汉奸走狗,图谋不轨。”

    阳问天也听得呆了,暗想:“她自个儿便是蒙人,这般鼓动汉人造反,岂不是反她自己?”殊不知吉雅心中自有打算,知道民心易变,到时若阳问天真能登基,她自然另有对策,只需稍加煽动,便可叫众人依旧心悦诚服的跟从。

    于凡哈哈大笑,说道:“阳公子,你有这位姑娘相助,这教主定能当得顺风顺水了。”语气欣慰,却又有说不出的放松。

    张原道、贺驱愁眉苦脸,却再无法反对,就在这时,有一汉子匆匆而来,在张原道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送上一封书信,张原道偷偷一瞧,脸色惊疑不定,与贺驱商量起来。

    阳问天生怕两人有甚么阴谋,运逐阳神功去听,张原道低声说:“那人说有重大隐秘,需咱们重金相购。”

    贺驱愤愤道:“事到如今,唯有答应,江龙帮之仇,岂能就此算了?”

    两人声音轻微,若非阳问天神功了得,万难听见,那两人又恶狠狠朝阳问天看了一眼,旋即并肩而去。
正文 十三 消息灵通顺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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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凡见教众再无异言,道:“如此议定,阳公子便是本教教主,只是他车马劳顿,一应典礼皆稍后施行。”又传令数个教众下去置备。

    阳问天道:“于凡叔叔,你也不必独居后山,这院子里重重房屋,你愿住哪儿便住哪儿,我每日陪你喝酒谈天如何?”

    于凡摇头道:“我习练五藏内功,清闲惯了,能见你继承九婴衣钵,我已心满意足,何必要你作陪?传位大典在三日之后,这三日之内,你在城中陪陪吉雅,好好游玩。”

    阳问天知这汉阳府在雪莲派掌控之中,权威之大,更胜当地官府,元帝万难得到众人消息,答应下来,告辞下山。

    于凡命人安排阳问天等下榻于一富豪别院,那富豪久不在此居住,便任由雪莲派处置此地,这大院打扫的甚是整洁舒适。众人得此安身之所,皆打水洗浴,卧榻而眠。

    阳问天一觉睡到傍晚,忽然想起张原道与贺驱二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心头不安,暗想:“于凡叔叔老实忠厚,这二人却野心勃勃,似乎有阴谋诡计。他们分为雪莲派左右使者,权势之重,足以与于凡叔叔分庭抗礼,可别一时疏忽,竟又招来祸患。”

    他生平行事虽有些瞻前不顾后,却也颇为机警,于是到吉雅屋中,说出听闻之言。吉雅顿足道:“你怎地不早说?”

    阳问天吃了一惊,道:“莫非他们真会这么快下手?”

    吉雅道:“那人说有重大消息要卖给张原道,莫非这消息是关于我的?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清。否则我身份败露,那可大事不妙。”

    阳问天道:“我曾是元朝亲王,他们早就知道,不也未曾以此反我么?”

    吉雅道:“你遭元兵所害,被追杀多年,又是两位圣女举荐,所以他们信任你,并不置疑。我虽也是明教教徒,可毕竟是西域来的,若被戳穿,他们不免诸多猜忌,此事可大可小。”

    阳问天皱眉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吉雅道:“你可知张原道与贺驱家住何处?咱们捉他们手下,审问实情,也好有所防备。”

    阳问天一时无措,忽然灵机一动,道:“咱们去找吴奇叔叔,他聪明才智,不在你之下,或能想出法子来。”

    吉雅吐吐舌头,笑道:“他是算命的半仙,我可不敢与他相比。”

    两人说定,遂找向盘蜒住处,谁知这般凑巧,盘蜒恰好从远处院子走来,阳问天跑上前道:“叔叔,我有一事相求。”

    盘蜒道:“你且先听我一言,我外出半日,已打听到那张原道、贺驱二人今夜在当地庭崖楼中,会见一位要紧人物。”

    阳问天、吉雅登时宛如木雕泥塑,半晌说不出话来。吉雅问道:“叔叔,你...你为何知道此事?”

    盘蜒道:“我在张府外盯梢,瞧见他手下心腹匆匆而出,与一人约定碰头之地,这就回来找你。”

    阳问天与吉雅暗呼:“邪门,邪门,他总能先人一步。”

    阳问天道:“那庭崖楼在何处?咱们需尽快赶去。”

    盘蜒详细说了,又道:“我本想先探听其中真相,可我单手不便,形迹明显,只能作罢。”

    吉雅笑道:“叔叔已帮了咱们大忙,岂敢再劳叔叔大驾?”想了想,将卜罕、博忽、白铠、道儿、小默雪全数叫来,说出此节,众人皆感不妙。

    吉雅道:“此事关乎大局,非要大伙儿相助不可。大伙儿戴上笠帽、蓑衣,遮住形貌,等到了那庭崖楼,问天哥哥混上楼,以逐阳神功,偷听他们商议之事,咱们躲在楼下,听你号令行动。你若发觉不对,立时轻踩地板,重重四下,咱们立时上去,将那几人全数捉了。”

    小默雪道:“殿下,你...会下手杀那张原道么?”

    吉雅望向阳问天,见他显也担心此事,暗暗叹息,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杀他。可若他与元兵勾结,意欲害我,大伙儿都不可心慈手软。”

    盘蜒心想:“这公主手段果决,确是女中豪杰,倒与问天这性子相得益彰。”

    这院中有下人住处,其中有不少笠帽蓑衣,不久众人穿着齐备,从后门外出,快步小跑前行,行了约莫十里,到那庭崖楼,众人入内,在二楼分两桌坐下,阳问天独自一人,走上楼去。这汉阳府阴雨绵绵,又多有渔夫,各个儿这般打扮,掌柜跑堂见状,自也不以为怪。

    阳问天藏住脸庞,在远处喝酒,四下张望,到处是人。张原道与贺驱坐在正中,一张桌子,更无旁人,想来那碰面者极为慎重。那两人甚是心急,酒杯不停,接连喝下。

    过了一顿饭功夫,楼下终于走上一人,那人留有八字胡,中等身材,样貌甚是平常,他若无其事,慢慢而行,坐在张原道对面。

    阳问天内力转动,耳清目明,只听张原道说:“老顺风,你要三千两黄金,又是甚么值钱消息?”

    阳问天心中一动,想:“于凡叔叔曾说,江湖中有一消息最灵通的掮客,号称‘顺风耳’,莫非就是这人?”

    那老顺风低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将黄金交出,我立时让你当上这雪莲派帮主。”

    张原道面露喜色,但当即收敛笑容,道:“你先说出些因头,否则我如何定夺?三千两黄金,你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老顺风叹一口气,喝一口酒,道:“此事与当今元帝身边那位灵王国师有关,半个月前,那灵王国师派出几位高手,要捉一位极重要的姑娘,其中一人......”

    阳问天心中紧张,暗想:“果然是吉雅妹妹的消息!”

    忽然间,张原道、贺驱捂住喉咙,面无人色,老顺风见状,尖叫一声,手指伸进嘴里,哇地一口,吐出秽物。

    阳问天惊想:“他们酒中有毒!”

    贺驱功力远不及张原道,身子一晃,当即咽气,张原道脸上水汽氤氲,黑脸蛋变得通红,忽然大喊一声,指尖一道黑血飞出,立时脸色好转。

    阳问天正观望间,楼上数个酒客一齐站起,手持短剑,朝张原道杀了过去,张原道双掌抓出,掌力飞舞,铛铛几声,将杀手抵挡在外。他这悲喜蛟龙掌,亦是武林中极负盛名的功夫,施展开来,纵然内力受损,依旧声势不凡。

    老顺风嚷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饶了我!”身形急动,奔向楼台,想要跃出,刹那间,一道掌力狂涌而至,老顺风如被马车撞了一般,撞破墙壁,跌下楼去,在半空中就已身亡。

    阳问天急忙回头,见一众杀手之外,楼上又站着一人,那人头戴面罩,不露真容,可阳问天却认出他刚刚那刚猛无俦的一掌。

    此人是那灵王手下的丁大人。

    阳问天心念电转:“他未必认出我来,我该让吉雅速速逃走。”他曾与吉雅约定撤离信号,正要踩地,那丁大人轻轻一闪,已捏住张原道喉咙,本来张原道武功比阳问天稍逊,也不至于被此人一招制住,可他中毒在先,此刻面对这厉害至极的大高手,真宛如婴儿一般。

    张原道双指运劲,想要扳开丁大人手掌,这张原道指力强劲至极,曾在金器铁器上留下指印,绝非血肉之躯可挡,然则这丁大人手上罡气如罩,张原道实奈何不了他。

    丁大人冷笑道:“昔日你杀我江龙帮众的大仇,今日一并还你。”

    阳问天心头大震:“他是江龙帮的人?”

    那十个杀手围着张原道,不再动手,张原道喊:“胡....胡....”丁大人手一转,喀拉一声,张原道喉骨断裂,就此死去。

    众杀手指着阳问天道:“大人,这渔夫该杀了灭口么?”

    丁大人道:“此人吓得傻了,何必多此一举?”

    此言一出,阳问天登时想起杀母之仇,这人当年也有意饶过自己,此刻又来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他想:“瞧他身边帮凶,纵然不差,也不过如此,如今大伙儿都在,这罪魁祸首只一人厉害,岂能容他猖狂?不,这正是报仇雪恨的良机。”

    念及于此,他摘下笠帽,朝众杀手一扔,笠帽上有逐阳神功内力,登时燃烧起来,如大火球般飞空而过,众杀手不禁动容,纷纷朝旁让开。

    阳问天趁势一动,砰砰两掌,正是“八荒六合”,趁敌人猝不及防,将四人打得筋骨碎裂而死,众杀手面露惊慌,道:“这人是谁?好高功夫!”

    阳问天喝道:“姓丁的,你害我亲人,如今又杀我明教教友,新仇旧恨,咱们一并清算了吧!”

    丁大人眼神惊讶万分,呼吸大乱,道:“是你?你是阳问天?你...怎会在此?”

    阳问天道:“可惜我晚了一步,让你这恶贼得逞!”

    丁大人哼了一声,对众杀手道:“莫要理他,你们先走。”

    众杀手齐声附和,飞身一跃,竟从这三楼直跳下去,从街头巷尾奔出十多匹马来,众杀手骑上,朝远方奔去。

    阳问天怕他也逃,高高跃起,一招逐阳神掌狠狠劈下,丁大人还了一招“惊天炮”,阳问天手臂酸麻,只得退下。

    此时,吉雅、白铠等人一齐上楼,见此情景,无不惊讶。吉雅反应过来,嗔道:“你这笨哥哥,怎地不踩地板?”

    阳问天冲动之下,早忘得干净,只道:“咱们大伙儿齐上,他跑不了的。”
正文 十六 当世豪雄谁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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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喜出望外,问道:“问天,你的逐阳神功终于圆满了么?”

    阳问天道:“哪里?不过比起以往,效用已然倍增。原来这功夫越是运用,功力越强,越是求死,威力越大。”

    话音刚落,数个妖花人猛冲过大火,扑向阳问天,身上绿雾浮动,空气间满是花粉,离得太近,即便火烧,亦难守得周全。

    阳问天又想起当年苍鹰所传一门魔音气壁功夫,于是默想心法,双掌推出,数道气墙横于身前,嗡嗡震动,将花粉弹开,随后,他再行变招,使逐阳神掌,呼呼声中,将花粉连同妖花人一并烧灭。

    然而他对苍鹰武学,毕竟难以精通,纵然使出这火焰剑芒与魔音气壁功夫,内力耗费却大,数十招后,已然疲累不堪。好在剩余妖花人不多,盘蜒、道儿再杀一会儿,终于消灭干净。

    道儿、阳问天气喘吁吁,连站立都着实艰难,盘蜒道:“那树中仍有妖花人,只不过暂难外出,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惶恐,急忙闯过此地,远远离开,再行不久,见地上躺着数具尸体,身上开满那“子母殉葬花”,瞧衣着,正是江龙帮乌鸦组的杀手。

    阳问天道:“原来他们想穿过此林,却也难逃一死。这子母殉葬花,当真叫人防不胜防,神鬼莫测。”

    盘蜒道:“问天、道儿,咱们先前恶斗,也吸入不少花粉。”

    那两人惊呼起来,想起一众花妖人的惨状,不禁瑟瑟发抖,阳问天急欲运功驱逐,盘蜒道:“放心,此花叫做‘子母殉葬花’,母花不在,子花也难以发作。咱们已将传播花粉的妖人斩杀,应当再无大碍。咱们脱险之后,服下泻药,就能痊愈。”

    道儿心有余悸,道:“昔日在云南,丛林中也多有这食人大花,可却无一能与此花的阴险歹毒相比。”

    阳问天叹气道:“这林子何等危险,莫忧公子的妹妹,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盘蜒暗暗冷笑,不置一词,心想:“此地的元凶大恶,正是莫忧的‘妹妹’。”此事真相着实离奇,阳问天、道儿却哪里料想得到?

    忽见树木间走出两人,一人秀美异常,英姿煞爽,正是那莫忧,另一人也极为美艳,画着浓妆,衣着首饰皆十分讲究,应当是莫忧那位“妹妹”了。

    莫忧笑道:“三位,多谢相助,在下已找到妹妹啦。环环,你快向三位道谢。”

    那少女甚是温婉,巧迈莲步,聘聘婷婷的走过来,朝三人各福了一福,道:“多谢三位为我繁忙劳碌,我哥哥对这林子不熟,忘提醒三位其中有一‘哭丧死尸树’,一旦遇上,需立时逃开。好在三位并未碰见。”

    阳问天、道儿哭笑不得,齐声道:“咱们已经与那妖树打过交道了,当真是死里逃生。”

    莫忧“啊”地一声,神色惊讶,道:“三位好生了得,竟能逃过那妖树迫害,真令我刮目相看了。”

    盘蜒心道:“咱们与那树妖花妖激战时,他与那环环就在一旁观看。眼下故作诧异,装得好像模样。”

    阳问天道:“此地当真邪门儿,还是早些逃离为妙。”

    莫忧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

    双方当即同行,那环环领众人一路向东,走到傍晚,已在林子之外,见一间大草屋,草屋间繁花似锦,萤火若星,极为美观精巧。

    环环娇滴滴的说道:“三位客人,我与哥哥就住在此地。”

    阳问天赞叹道:“此地天灵地妙,真是一处世外桃源,你姐妹二人隐居在此,享尽乾坤自然之乐,这日子过得堪比神仙了。”

    环环笑了一声,也不接话,盘蜒隐约瞧出她眼神中暗含怨气。

    莫忧道:“公子谬赞了,我俩虽居荒山,可一应事物,却不得不去镇上购置,说是隐居,未免名不副实。三位既然来了,陪我姐妹二人用餐如何?”

    阳问天喜道:“自然遵莫忧公子吩咐。”

    环环走入屋内,不久整治酒菜,在地上铺张毯子,五人就在旁席地而坐。她烹饪手段极佳,心思巧妙,虽不过寻常食物,却也做的滋味鲜美。不过盘蜒只稍加品尝,稍粘酒杯,随后便不再吃喝。

    环环笑道:“吴奇先生怕我这菜里有毒么?”

    盘蜒摇头道:“我见了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这等仙子般的人物,早中了你俩迷心蛊毒,摆脱不得,纵然其中有毒,又何惧毒上加毒?只不过先前恶斗之际,吸食了那妖花花粉,至今肠胃不适罢了。”

    环环干笑起来,莫忧道:“先生莫胡夸赞,我兄妹二人愧不敢当。”

    阳问天心中一凛:“莫非饭菜中果然有诈?”但见盘蜒神色如常,并不劝阻自己,料想无碍,索性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盘蜒又问道:“我瞧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面相不似,你二人到底是兄妹呢?还是情侣?大伙儿皆是江湖豪客,公子不妨直说。”

    莫忧与环环互望一眼,莫忧怒道:“我俩真是亲兄妹,并未有苟且牵连,你这般问话,可是中伤我来着?”

    阳问天、道儿连声致歉道:“叔叔他并无恶意,只不过...心直口快罢了。”

    莫忧平静下来,又道:“先前阳公子曾说:与江龙帮赤蝇颇有渊源,不知你与他是何关系?”也是他先前见阳问天连使火焰剑芒、魔音气壁,委实震惊至极,这才勒令其妹不可加害三人。此刻装作若无其事,毫不急促,随口问话,可实则心下颇为急迫。

    阳问天如实答道:“在下此生从未见过赤蝇大侠,只不过与赤蝇师兄、秋香师姐,一同拜一位苍鹰大侠为师,在他门下修习武艺多年。”

    莫忧甚是激动,眸光流转,愣愣不语,忽然间竟显得娇柔深情,神色宛如孤单寂寞、痴想情郎的闺中少女。阳问天、道儿不明所以,阳问天问道:“莫忧公子,你为何不说话?你认得我师父么?”

    环环嘻嘻笑道:“你说到他心上人了啦,他自然魂不守舍。”

    阳问天奇道:“莫忧公子心上人是....是我师父?但他....他自称....”

    道儿心下雪亮:“这位莫忧公子脾气古怪,虽是女子,可自称男子,以此守身如玉,不愿惹来旁人追求。”咳嗽一声,道:“问天,你别问了。”阳问天甚是乖觉,当即住口。

    莫忧身子一颤,对环环嗔道:“胡说,多嘴!”又道:“阳公子,你一路追杀凶手至此,可见心中执着,你将与江龙帮结仇之事全说出来。在下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阳问天心想:“这位莫忧公子,以往定是江龙帮的大人物,若那丁大人真是....真是师兄....手下...我需务必询问清楚。”

    于是整理思绪,说起自己前往雪莲派,暗探庭崖楼,见到张原道、贺驱与老顺风碰面,随后被江龙帮乌鸦组众人围攻,那丁大人杀死张原道,自己率一众同伴,围攻强敌,被他逃脱,一路追踪等诸事,随后又提了那丁大人杀自己母亲与府上亲友的大仇。

    莫忧神色凝重,详细问那丁大人武艺,道:“此人武功之高,远胜于我,江湖上有这等身手之人,屈指可数。武当那位张老道当是一位,当朝鞑子的灵王国师也是一位,听说近来有个逐阳教,其中高手如云,或也有这般人物。剩下的也只有江龙帮赤蝇那小子了。其余如明思奇、少林和尚、于凡等,都逊色了不少。”

    阳问天身子一震,暗想:“杀我母亲的罪魁祸首,竟然真是我赤蝇师兄么?难怪此人对我颇为容让,与我照面,总是不露真容。”

    莫忧道:“阳公子,你用那人施展武艺对付我。”

    阳问天不敢怠慢,向莫忧一拱手,忽然连出数招,招式驳杂,变化多端,正是先前那丁大人所用的各派功夫。他纵然内力大增,身手见识仍远不及那丁大人,可记性奇佳,一一使来,倒也毫不错乱。

    莫忧随手招架,大是挥洒自如,纤手挥舞翻转,内力自然而然便凝聚成形,阳问天自诩以逐阳神功内劲,或能与她斗上两百招,之后便需分生死了。

    他使完各派绝技,又点出那丁大人的指力来,却无法使指力曲折弯转,只道:“那人指力可折转,我模仿不得。”

    莫忧点了点头,袖袍一震,将阳问天迫退,随后静立沉思,道:“这赤蝇所学,乃是苍鹰....他所创的‘蛆蝇尸海剑诀’,这功夫并无定法,精妙之处,在于感知入微,灵性过人,能在转眼间学遍天下各门各派的招式,连内力运劲都模仿的一模一样。我已多年不曾见过赤蝇,但他行走江湖,阅历丰富,即便会千家百派的绝招,也不足为奇。”

    阳问天神色惊怒,道:“真的?”

    莫忧笑道:“当年苍鹰哥哥...咳咳...苍鹰大侠精通成千上百的剑法,与人相斗,总使出敌人那一派的剑招来取胜,故而人称‘鹦鹉剑’,这赤蝇跟他学了十多年武艺,招式千奇百怪,包罗万象,却是常理之中。”

    阳问天听那丁大人亲口说出“江龙帮”三字,又得知杀手是江龙帮乌鸦组,实则已铁证如山,但他不愿相信这惊人事实,直到此刻得莫忧亲口佐证,他才再无半分怀疑。
正文 十七 故人吉日喜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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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忧又道:“赤蝇这人,假仁假义,施恩卖好,江湖上敬仰他的人数不胜数。哼,谁能料到他竟是当今元帝手下走狗?此人如不除去,天下百姓,从此日子水生火热。”

    阳问天恨恨道:“他与我等打斗时受了伤,定然已逃回杭州城中。他未必料到我已看穿他身份,而又武功大进,加上他负伤不便,如要报仇,正是良机。”

    道儿问:“你是要去行刺他?”

    阳问天点了点头,眼神坚决固执,绝无回头之意。

    莫忧道:“当年我是江龙帮帮主,他不过是我手下干将,尔后此人与他那婆娘使阴谋手段,迫我退位,害我险些走投无路。此人心思歹毒,远超预料,我也早有意与他做个了断,如今遇上了你,咱们正好一同前往。”

    环环笑道:“好啊,好啊,这位道儿姑娘、吴奇先生,功夫也极了得,咱们五人联手,天下无人能敌,这赤蝇终究逃不过一死。”

    盘蜒淡然问道:“环环姑娘莫非也是武学好手?”

    环环眨眨眼,摘下两片树叶,朝树上一扔,嗤嗤两声,叶缘如刀,竟嵌入树皮寸许,当真是“拈花摘叶,皆可伤人”。

    阳问天喜道:“原来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皆乃当世高人。”

    盘蜒道:“姑娘这等武艺,又熟知林中地形,实可来去自如,莫忧公子又为何要我等相救?”

    莫忧脸上一红,微觉窘迫,道:“我实则...担心而乱,无意令三位遇险,好生过意不去。”

    盘蜒又问道:“当年莫忧公子与赤蝇冲突之事,可否告知在下详情?”

    莫忧随口道:“我当年误信此人,以至于身边手下皆被他收买,大伙儿一齐反我,我迫于无奈,这才自愿退隐。”

    盘蜒心道:“你这话不尽不实,只怕颠倒黑白了。你若行得正,坐得直,又岂能不得人心?帮派仇杀,自来斩草除根,又岂能容你安然退去?”

    他这番猜测着实精准,大体无误:莫忧与这位环环姑娘,实则皆乃古时一花妖后代,环环更是性情反复,心狠手辣,嗜好饮血吃肉,不将人命当一回事。

    有一日,环环食欲发作,闯入一江南武林门派中,将满门武人全数杀死,随后以鲜血沐浴,饱餐一顿。此事被莫忧与赤蝇得知,赤蝇知那门派乃是江湖正道,怒不可遏,执意要严惩环环,莫忧关心亲人,先下手为强,与环环联手偷袭赤蝇,被赤蝇击败后,反饶她俩性命。

    莫忧自知不是赤蝇对手,又见全帮上下皆无人愿跟从自己,心灰意懒,从此与环环共同隐退,但那番屈辱仇恨却从未消去。此时得知那赤蝇是阳问天的大仇人,心下狂喜,只想趁此夺回江龙帮帮主之位。

    那丁大人武功高强,应对当世八大一流高手围攻,兀自能脱困而出,这等身手,世间寥寥无几,更难得身兼百家之长,多半便是赤蝇了。可莫忧其实也难以断言,但到这地步,又有甚么关系?

    阳问天满心仇恨,不及细想,而道儿见证据确凿,也不犹疑,盘蜒虽知其中定有误会,可也懒得指正,三人皆无异言,阳问天道:“好,莫忧公子,咱们击掌为誓,共同进退,杀这大奸大恶之徒。”

    莫忧与他击掌三下,无可更改,才道:“兵贵神速,咱们这就前往江南,打他个立足未稳,措手不及。”

    阳问天当即答应下来,五人即刻启程,披星戴月,赶往江南。

    途经城镇村落,山川河流,如乘风逐浪,行进迅速,多天之后,终于到了杭州城。

    杭州城虽经元兵侵略肆虐,数十年间慢慢恢复元气,仍极为富饶繁华,西湖美景,宛如名画,叫人过目难忘,杭州夜市,更是举世闻名,享誉天下。

    江龙帮在此城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稳固,足有数千好手,而帮中法度严明,不许作恶,与江湖正派相处和睦,故而发展兴盛。单以人数而论,更胜过少林、武当、丐帮等大派。

    阳问天与同伴商议一番,莫忧道:“我与环环乔装打扮,装作你身边侍女,你邀赤蝇与文秋香包一层酒楼饮酒,他多半答应,届时咱们五人打他夫妻二人,突然袭击,焉能不胜?”

    盘蜒道:“赤蝇若真是奸诈之人,提防侄儿你,你此举焉能瞒得过他?他若并不知诡计,料来是心下坦荡、并无罪孽,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阳问天奇道:“那以叔叔之见,咱们又该如何?”

    盘蜒道:“只需开门见山,问他实情即可。你将证据呈给他看,看他如何辩驳,江龙帮帮主若真是元人走狗,天下有志之士,必群起而攻之。”

    莫忧怒道:“这如何使得?他这人....总能找出借口来搪塞过去。”

    盘蜒道:“以正法对正道,以邪法对邪道,若他狡辩,老夫这满口铁齿铜牙,难道拆穿他不得么?”

    阳问天信任盘蜒,当即答道:“就听叔叔所言行事。”

    莫忧、环环暗自着恼,却想:“行刺之人,既然穿江龙帮衣物,武功又博采众长,天下罕有,岂能不是赤蝇?即便此行杀不了他,要他身败名裂,也是好的。”

    商议已定,阳问天在一商铺中问了去江龙帮大院的路途,就此找去。

    此时正是杭州城热闹时节,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万店开张,千奇百怪的人物,五花八门的货品,叫人目不暇接,沉迷其中。阳问天以往去过京城,观其景象,也远不及杭州荣华,不禁啧啧称奇,道儿更是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

    莫忧见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武人,各带行囊,又有江龙帮的人在寺庙道观前派粥赏钱,找人问道:“今日为何这般热闹?”

    有人笑道:“今个儿是赤蝇大侠大寿的日子,怎么,姑娘不知道么?”

    莫忧冷笑道:“原来如此,正是择日不如撞日。”

    阳问天也大感振奋:“放着天下群雄在此,我向他挑战,他绝难推却。”

    一路随着人潮,来到一座高大阁楼前,那阁楼有五层,其下有一园林,绿树成环,百花交织,围绕高楼,相得益彰。

    门前有几位端正干练的青年公子招呼应邀宾客,打发不速之客。阳问天听一老丐说道:“这几位便是赤蝇、秋香两位的高徒,果然是少年英雄,不同凡响。”

    若在平时遇上,阳问天定自报身份,认他们几个师侄,可他今日兴师问罪而来,不愿多攀交情。

    他挤过人群,临到近处,忽听一个熟悉声音朗声道:“本人并无请柬,还请禀告赤蝇大侠,就说安曼、月季伯两位向他问好。”

    那声音清脆悦耳,令阳问天心中温暖,他忍不住招呼道:“吉雅!”

    吉雅一听,立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无不大喜,吉雅喊道:“问天哥哥,你果然在这儿。”

    阳问天看清她身边站着博忽、卜罕、小默雪、白铠等人,更是喜悦,问道:“你怎知我会来此?”

    吉雅指指阳问天脑袋,笑靥如花,道:“我曾对你说过要来找赤蝇大侠,当日你追那丁大人远去,我心中盘算:‘这情郎哥哥不知所踪,可他却知道我要去哪儿,雪莲派也不太平,我索性去江南找赤蝇得了,问天哥哥终究会找过来的。’你看我猜的多准?你也比我想的更聪明一些。”

    阳问天无奈而笑,心想:“我可万料不到你会赶来。我要找赤蝇报仇,这才到此,这事儿该告诉吉雅么?”一时犹豫不决。

    道儿、小默雪、白铠等人相会,自也欢喜不尽。白铠看阳问天身边又跟着两位绝色美女,容貌之佳,犹在吉雅、道儿之上,暗暗纳闷,心下嘀咕:“我这义兄这四处留情,结交美女的本事,只怕是当世第一了。”

    阳问天见吉雅神色一变,看向莫忧、环环,眼神满是猜疑,心中慌张,正想引荐,忽然大门前众人散开,那几个青年弟子道:“师父,您为何亲自出来?”

    只见一常人高矮,容貌清秀,目光纯澈,看似三十岁不到的蓄须汉子匆匆而出,身边跟着一衣衫精巧,风韵极佳的少妇,身上香气袭人,除了盘蜒、莫忧、环环之外,阳问天等人皆心头巨震,暗想:“他就是当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威震江湖数十年的‘过江龙’赤蝇?他身边这女子,就是他妻子文秋香了?”

    阳问天牢牢注视赤蝇,隐约感到他身上有一股正气,绝非不择手段的杀人狂徒,但刻骨铭心的仇恨涌了上来,他想起母亲那凄惨的头颅,几乎咬碎了银牙。

    他想:“就是此人,绝不会错,阳问天,你不可犹豫,不然如何能报这血海深仇?”

    赤蝇走到吉雅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是安曼与月季伯派来的?”

    吉雅朝赤蝇、文秋香鞠躬道:“爹爹、妈妈,要我吉雅代他们向赤蝇领主问好。”

    阳问天心想:“他怎地是甚么领主了?啊,他以往在西域住过,想来曾在月季伯手下受封领主。”

    赤蝇神色又是怀念,又是尊敬,朝她深深一拜,动作奇特,乃是西域臣子拜见王公贵族的礼节,道:“原来是吉雅殿....师侄,快快请进,请进。”又朝院外众人团团作揖,礼数周全,这才与吉雅并肩入内。

    外头客人齐声赞道:“这赤蝇大侠为人忠厚,礼贤下士,全无半分架子,当真难得。”
正文 二十 魂灵之妙无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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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王高声道:“赤蝇,久闻你武功通神,与武当山那老道并肩,我早就欲与你过招。很好,今日我若取胜,那阳问天、吉雅便由我带走,你更需从此听命于我。”

    赤蝇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二十多年中,从不曾遇上敌手,若非俗务缠身、家事不尽,也想与这声名鹊起的强敌一较高下,此时与他对掌,果然是生平罕见的高手,心下不忧反喜。再听得此人所提条件苛刻,也不逞能,摇头道:“在下若败了,这条性命,任你取走就是。师弟与吉雅托庇于我,即便我敌不过你,在场好汉,焉能任由你猖狂?”

    灵王笑道:“你可是怕了?”

    赤蝇道:“在下生平胆小,故而从不受人激将,也绝不因一时义愤,堕入他人诡计。”说罢左掌打出,掌力如狂风暴雨,呼啸声中,灵王顺掌力倒退出去,喀拉拉几声,树木纷纷摧折。

    群豪见状,无不替他担心,却又忍不住心情激荡,满怀热切期盼:这赤蝇与灵王乃是当今武林并称的两位武学宗匠,武功盖世,超凡绝俗,无人能敌。今日自己能见到这场数十年罕见的比武,实是不虚此行,乃至今生无憾了。

    灵王身形一闪,宛如磷火明灭,恍惚之间,已至赤蝇身旁,一指点向赤蝇身侧要害,赤蝇使魔音气壁,内力如墙,拦下他这一招,瞬间掌中红光一闪,一道六尺火焰剑芒横空出世,火光晃动,霎时十六道剑气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那灵王手指连弹,指力也全无间隙,轰隆一声,两人内力摩擦,周身热如蒸笼,竟燃起一团大火,将两人围在其中,再也站不得旁人。

    众人只瞧得头皮发麻,大喊:“妖术,妖术!”“妈呀,快逃!”“这两人都他妈成仙啦!”此时保命要紧,连滚带爬,一窝蜂朝远处逃去。

    阳问天见那魔音气壁与火焰剑芒,心驰神摇,猛然间大有顿悟,暗想:“那丁大人武功再高,也远不是赤蝇师兄对手。就连明神师父、红香师叔二人联手,也未必胜得了赤蝇师兄。这灵王...比当年更为厉害。”

    文秋香见两人电光石火般的交手,心下暗暗担忧:“这灵王确是极强的敌手,相公他有几成取胜之机?”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满是汗水。

    两人越斗越快,群雄之中,大多只能见到空中的只影片光,万万瞧不真切。而文秋香等人即便看清两人动作,可也深感惶恐,心惊肉跳。随着两人相斗,方圆数十丈内已站不了人,即便被掌风指力擦中,也有伤筋动骨之虞,好在这院子极为宽广,众人才不至于无路可退。

    灵王身子一转,双臂上幽光缠绕,蓦地两道黑气打向赤蝇,那黑气变得暴躁如狂,当空乱舞,动向难测。赤蝇以魔音气壁阻隔,内劲震动,嗡地一声,那黑气竟将魔音气壁蚕食干净,又朝赤蝇飞来。

    赤蝇心中一震:“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一门贪狼迷魂影的功夫,于剧变间化人真气血肉,凶残至极,此人所用,多半与这邪法类似。”左手一扬,又一柄红剑生出,双剑一竖一横,架做十字,凝力不动,等待那黑气。

    灵王催动掌力,黑气袭来,刹那间,赤蝇面前剑光凌乱,仿佛一面火墙,数十剑倾泻而出,将那两道黑气斩得零零散散,就此停息。在场观者无不大声惊呼,冷汗直流,互相询问道:“这是什么功夫?那是什么手法?”

    盘蜒心想:“这赤蝇武功,与我那索酒徒儿相近,内力更强,招式变化却远远不及。索酒精通他的杀生剑诀,他却不懂索酒的炼化挪移、天罡千变等手段。赤蝇双手使火焰剑芒,内劲在身前变作陷阱,真气连接在手臂上,一旦触发,剑招连珠而生,快如乱雨,这是杀生剑诀的凤凰裂序之法。”

    灵王万不料赤蝇能破自己的贪狼内劲,脸色苍白,身子倒飞,摆出守势。

    赤蝇长啸一声,声波如惊雷巨浪,涌向灵王,随后再双剑一挥,令那声响剧烈震荡,轰隆一声,变作巨力砸下,这是他精研杀生尸海剑多年而练得的“千城雷动”功夫,精妙之处,在于声转力,力变热,热而生波,变化诡谲,绝无定数,无所不在,威力却层层递进,浩荡无极。

    灵王身上磷火升腾,化作一件铠甲,大喝一声,撞在那剑气上,众人眼前金光乱窜,声震耳聋,全不知战况如何。

    赤蝇脸色凝重,忽然间,四周雾气茫茫,鬼影重重,赤蝇心中一凛,急忙散出魔音气壁,只听铿铿锵锵一通乱响,仿佛有数百利爪划过铁器。

    盘蜒心想:“这是灵王体内饥饿凶灵想要吞食赤蝇灵元,故而狂攻猛打,若赤蝇稍有松懈,立时崩溃,或有性命之忧。”

    赤蝇真气凝结,严防死守,暗中观察,约莫一炷香功夫,周遭攻势停歇,赤蝇松了口气,散去魔音气壁。

    就在这时,雾气中光芒幻灭,灵王直冲过来,一掌击出,赤蝇眼现喜色,他早布下凤凰裂序之法,身前真气如绳,登时触发剑招,他一剑斩出,在灵王身上留下一长条剑痕,灵王闷哼一声,更为悍勇,掌力加速,砰地一声,将赤蝇震飞出去。

    赤蝇脚步纷乱,退出数丈,破开雾气,终于拿桩站住,口中“呜嗯”一声,流下鲜血。群雄见两人在雾中激战,一直提心吊胆,此时一见赤蝇受伤吐血,皆大声惊呼不妙。

    雾气渐渐变淡,终于散去,众人看那灵王身躯笔直,一动不动,但身上却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几乎将他胸膛剖开,此人所受伤势,远比赤蝇为重,几乎危及性命,看来这场比试,终究是赤蝇胜了。

    于是转瞬间,场中爆发出满堂喝彩,无数声音赞叹道:“赤蝇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当世第一!一身功夫神乎其神,只怕是海上仙法、云中神功了。”

    阳问天、吉雅、道儿、小默雪等也兴高采烈,由衷替他欢呼,心中对赤蝇敬佩得无以复加。文秋香见众人高兴,自也如释重负,对儿子、女儿、众弟子笑道:“你们这师父,总是让我白担心一场。”

    赤蝇调匀气息,不久已能动弹,见那灵王垂首而立,丧魂落魄,心想:“我虽得胜,却也胜得极险。”开口道:“邵威灵,是你败了!”

    盘蜒心想:“不,你气力见底,精疲力竭,这灵王仍有极大余力,你武功虽胜,在道行上远不及他。”

    灵王忽然仰天大笑,伤口处绿光灼灼,呼吸间已痊愈无痕,群豪无不大骇,赤蝇也脸上变色,问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魔?”

    灵王森然道:“我不是人,不是魔,而是当世神灵!尔等亵渎神灵,一个个儿都得死在此处!”说罢双掌一翻,两团黑绿交杂的烈焰升腾丈许,随即将手掌往地上一按,赤蝇立时知觉,想要躲闪,可数团大火从地上钻出,弹指间天罗地网,将他包围。

    赤蝇心知深陷绝境,虽败不乱,运最后内力,形成魔音气壁,阻隔那鬼火肆虐,但不多时已手臂酸软,气力衰弱。

    文秋香花容失色,眸中涌出泪水,喊道:“相公!”群雄大惊,如何能袖手不管?有数十个高手喊道:“杀了魔头,救赤蝇大侠!”人影连动,一起向灵王奔去。

    赤蝇大喊:“全别过去!”但已然不及,灵王袖袍一拂,那数十人当场毙命,在他面前扑倒。赤蝇痛心异常,但只得收摄心神,苦熬灵王鬼火魔焰。

    盘蜒见阳问天神色焦急,嘴唇都快咬出血来,凑近他说道:“你运逐阳神功,使那‘最后一式’,逐阳神功乃异界圣火,可在那鬼火上打出一个缺口,随后你立时救赤蝇出来。”

    阳问天登时醒悟,不及细思,脑中浮现那“最后一式”掌法,身子一扑,双掌同时打出,一道似雷似雪的火焰喷涌而去,砰地一声,果然破开一口,赤蝇反应神速,即刻散去魔音气壁,阳问天猛然一伸手,抱住赤蝇,师兄弟二人一齐翻滚,跌入人群之中。

    文秋香与江龙帮众弟子一齐奔了过去,想要保护二人,赤蝇急道:“别靠过来,小心鬼火!”

    盘蜒喝道:“问天,最后一式!”

    阳问天明白过来,回身出掌,圣火熊熊,与那灵王鬼火撞个正着,那烈风四处翻卷,红火黑火,升起数丈,一时僵持,灵王眼神冰冷,杀心已起,那黑火一寸寸朝阳问天等人迫近,灵王内力源源不绝,阳问天纵然内功精进,也仍敌不过他。其中众人心下焦急,却难以帮的上忙。

    阳问天自知必败,喊道:“带师兄逃走!我在这儿挡着!”

    赤蝇、文秋香心中感激莫名,如何愿舍他而去?但紧要关头,若与他争执,反而乱他心思,他片刻间便有落败之忧,赤蝇哽咽道:“师弟,师兄....无能...”

    文秋香当机立断,道:“师弟,多谢你。”与众弟子合力,跑到一旁,想要偷袭灵王,却怕一靠近他,立时魂断而死。当下有人摸出暗器,朝灵王扔出,但灵王手下跳了出来,各出兵刃,将暗器一一打落,身手也极高强。

    盘蜒低声对小默雪道:“侄女,你运天灵者的功夫,瞧那灵王周遭,有何异样?”

    小默雪心中一动,聚精会神,心生灵感,不禁大吃一惊,只见灵王仿佛一蜘蛛精一般,周身灵气如网,缠绕住此间武人,众人精力正一点点朝他涌去。

    她急想:“难怪他内力无穷无尽,伤势转眼愈合,原来他...他以旁人灵气为食。”
正文 二十一 群策群力克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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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默雪看破此节,心有灵犀,忽觉有化解之法,似乎因此唤醒天性,得知自己潜能一般。

    她乃天灵者转世,与生俱来,有引导缓和灵元之能,昔日她只可触及天地自然灵气,遇上人体之灵,便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然而此刻观灵王所为,刹那间如拨云见日,妙悟顿生,心想:“原来常人体内,虽无灵元,日积月累之下,也有些许灵气。这灵王暗中施展邪法,夺取此灵,令旁人寿命不知不觉消减。”

    她心中默想,骤然发散神识,与在场群雄连在一块儿,成百上千的魂魄宛如生灵,皆被她惊醒,小默雪喊道:“小心,小心,有恶鬼要杀你们!”

    众魂魄惊呼起来,立时察觉到身中邪法,于是各自用力挣扎,灵王身上丝线当即乱作一团。灵王本使九成气力,猛攻阳问天,只一成心力偷取旁人灵气,谁知众人陡然发难,他再掌控不住。身躯巨震,袖袍一挥,那鬼火登时烟消云散。

    阳问天气力微弱,心意一松,坐倒在地,吉雅连忙将他托起。

    灵王神情迷茫,目光扫过众人,见旁观者兀自不觉,一时也不知是何人坏他邪术。也是在场身有灵元者为数不少,他心慌意乱,如何察觉得了小默雪?

    群雄见阳问天脱险,都放下心来,文秋香查看阳问天,见他并无内伤,自也欣慰,走上一步,道:“邵威灵,你以邪法害人,残杀武林同道,今日放天下好汉在此,绝不容你脱身。”

    灵王叹道:“你我皆身怀灵元,由内而外,锻炼体魄,天生高于俗人,既然身心皆高,自当成为这人上之人,以凡人为奴,岂能自甘堕落,与常人久居?天长日久之下,这体内灵元,必因此腐化而不存。”

    文秋香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上人’,然则又岂能免了七情六欲,吃喝拉撒?既然如此,你与大伙儿有何分别?你这小人得志,沐猴而冠的嘴脸,比世间常人,更丑恶百倍。”

    她说完此言,拔出腰间一柄“回春剑”,身形恍惚,突然分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来,这正是苍鹰所传“贪狼迷魂影”的分身之法,群雄虽久闻她有这等功夫,却极少目睹,此刻一见,仍又惊又喜。

    她娇叱一声,三个身影一齐扑上,回春剑剑气流转,凌厉之极,灵王身边高手同时向她发招,文秋香以两个幻影抵挡旁人,不落下分,身躯如风,长剑直指灵王咽喉。

    灵王脸色发青,真气不继,又见文秋香武功神妙,知道若她与道儿等人一齐夹攻,今日非失陷在此不可。念及于此,他倒退跃起,同时两道掌力激发而出,文秋香数剑迎击,被他缓了一缓,茫茫雾气从灵王体内涌出,迷人双眼。文秋香心中一凛,不敢追击,小心紧守门户,众人惶惶不安,大呼小叫,也听不清状况。

    过了片刻,雾气消弭,众人四下张望,见灵王与其手下已消失不见。

    众豪杰都想:“这魔头今日铩羽而归,以后恢复元气,定然更气势汹汹的杀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皆七上八下,暗自替赤蝇、文秋香担忧。

    文秋香望向赤蝇,赤蝇心里没底,说道:“此人下次到来,唯有你我联手与他相斗。”

    小默雪道:“赤蝇大侠,实则是你赢了,他输了!”于是将她以天灵者之能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在场群雄听这灵王竟偷吃自身寿命,无不破口大骂,浑身不适。小默雪道:“大伙儿尽管放心,他偷食不多,最多少活一、两年罢了。”

    赤蝇苦笑道:“小侄女,哪怕一年、两年,已是弥足珍贵了。若非你能制止这魔头,大伙儿定然受害更深。你与问天救我等性命,大恩大德,我等感激不尽。”

    阳问天道:“这灵王与我不共戴天,师兄替我与他交手,我岂能任由师兄受难?况且出言提醒我的,正是我吴奇叔叔。”

    小默雪也道:“是啊,若不是吴奇叔叔这么一说,我万万看不透这灵王。”

    群雄都想:“原来这独臂书生见识这般高明。”文秋香带众弟子儿女走向盘蜒,施以大礼,笑道:“先生好生渊博,我等得以存活,皆赖先生指点之功。”

    盘蜒摇头道:“谢来谢去,烦闷得很。行走江湖之人,岂能婆婆妈妈,哪顾得上恩恩怨怨?大伙儿做分内之事就行。”

    文秋香见他脾气古怪,哈哈一笑,道:“先生所言极是。”

    盘蜒又道:“下次这灵王来此,只需赤蝇兄弟与此人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他无灵气可借,一身邪法,自然大打折扣。”

    小默雪问道:“但....但他妖法凌厉可怖,不知是何道理?”

    盘蜒道:“他确非寻常人物,体质怪异绝伦,就仿佛世人之于虫豸,自然有生杀予夺之权。若体内并无“灵元”者,靠近他一丈之内,他可随时终结那人寿命。先前他随手杀人,正是因此。”

    群雄登时大骇,赤蝇问道:“这等危险人物,鞑子皇帝如何敢容他在旁?”

    盘蜒笑道:“兄弟有所不知,但凡能为人上之人者,身体之内,总有灵元。那皇帝老儿虽武功不精,可借助莫名而成的灵元护体,灵王却轻易害他不得。况且灵王另有图谋,两人互相利用,咱们又何必替他们操心?”

    赤蝇仔细想想,皱眉道:“我这伤势,非七日疗养,不够复原,而这灵王最多一天,便可恢复如初。只盼他莫要倏然返回。”

    盘蜒道:“此人并非死缠烂打之辈,既然在此受挫,如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再与你动手。只是问天、吉雅却不可在此逗留,需得另找藏身之处。”

    赤蝇点了点头,与文秋香商量几句,朗声道:“各位江湖朋友,承蒙诸位赏脸,来此替我庆贺,然则事发突然,有鞑子魔头前来作恶,我府上亦不平安,还请诸位及早返回。在下招待不周,欠各位极大人情,今后必全力补报。”

    群雄齐声道:“大侠义薄云天,泽被苍生,多年来大伙儿受大侠照顾,难道还少么?咱们没能帮得上大侠,也不能再替大侠添麻烦了。”于是陆续告辞离开,有人被灵王杀了亲友,悲恸含恨,泪洒当场,赤蝇夫妇大感亏欠,竭力抚慰,终于也缓解其离殇之苦,送其安稳归去。

    到了晚间,江龙帮众多高手聚在一块儿,议论今后之事,吉雅胸有成竹,笑道:“这邵威灵极端危险,对咱们而言,着实不妙,可我猜当今元帝不知此人真相,这才高官厚禄的待他。咱们只需将此事告知海山,两人立时兵戎相见,非决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不是海山死,就是灵王灭。哈哈,这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文秋香点头道:“若此计能成,鞑子朝廷必元气大伤。唉,可惜....可惜....”

    赤蝇黯然道:“这本是天赐良机,兴兵起义,驱逐鞑靼的大好机会,可惜咱们义军早就散了多年,不成气候,仓促间也难以成事。”

    吉雅朝阳问天眨眨眼,笑容满面,阳问天只觉头疼,央求道:“好妹妹,先莫提此事成么?”

    赤蝇、文秋香问道:“莫说什么事?”

    吉雅道:“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嘻嘻,却能了却师叔心愿。”

    赤蝇正要相问,却听屋外有侍卫喊道:“什么人?”旋即没了声息。

    众人心中一惊,却见门口走入两道纤细倩影,阳问天认出那两人正是莫忧、苏芝环,莫忧神情犹豫,苏芝环则大感兴奋。

    文秋香起身问道:“你二人先前跑的无影无踪,眼下为何回来?”

    苏芝环幽幽叹气,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令她神色显得愈发凄厉,她道:“赤蝇,当年你重重打我一掌,将我逐入荒郊野岭,过着不见人烟,荒凉苦难的日子,我与哥哥今日前来,本是为了报仇雪恨。”

    赤蝇皱眉道:“姑娘,当年你做的那些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恶行,难道还要我当众说出么?我留你一条性命,已有些是非不分,至今后悔了。”

    莫忧摇头道:“这是我妹妹天性如此,岂能怪她?”

    苏芝环笑道:“是啊,哥哥说的不错,今天我听了那位灵王大人所言,这才明白过来。我这人是当年灵花仙子转世,本就与众不同,不能以俗法拘束压抑,我吃人为生,以人血肉为养分,培植我那些花儿,这是因为我高于众生,众生非这般供养我才对。人吃牛羊,牛羊又岂会有怨言?”

    阳问天、道儿大吃一惊,想起那树林中妖花人来,不禁恼怒,问道:“你....你才是那林中一众花妖的幕后黑手?”

    莫忧道:“阳公子,道儿姑娘,吴奇先生,并非我有意相瞒,只是妹妹她隐秘要紧。”

    阳问天上了莫忧大当,险些死在密林中,愤愤喊道:“莫忧公子,你好生卑鄙无耻。你并非....为了帮我报仇,而是故意挑拨我来杀师兄的么?”

    莫忧脸上闪过一丝歉然,沉默不语。

    文秋香严厉问道:“那你两人此刻现身,又有何图谋?”

    苏芝环笑吟吟的说道:“我要将你的老公、儿子、女儿、徒儿,全数变作我的花奴,要你尝尝我的悲苦滋味儿。”
正文 二十四 众里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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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蝇兴冲冲的喊道:“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吴奇大哥,您真是救命恩人,菩萨显灵,救苦救难的大圣大贤!”说着就要朝盘蜒跪拜。

    盘蜒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赤蝇老弟,你可知自己身份?岂能向我这闲云野鹤之人磕头?”

    赤蝇不管不顾,向盘蜒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其余人也感激涕零,意欲拜谢,盘蜒脸一板,扭头就走,众人大惊,阳问天、道儿、小默雪快步冲出,好劝歹劝,将他拉了回来,如此众人也不敢多礼。

    随后,莫忧指点阳问天花粉方位,阳问天以逐阳内劲震荡伤者患处,不久那人肚子绞痛,大口呕吐,这才除尽毒性。中毒者有数十人,饶是阳问天内力充沛,也足足花了大半天才清理干净。

    苏芝环醒来,神色惊恐慌张,语气胆小害怕,竟然记忆全失,与先前那嚣张跋扈的女妖,实有天壤之别。众人本恨她加害,皆怒气未消,但香儿连番试探,知道她绝非作伪,而是真真正正,甚么都想不起来,连一身功力也荡然无存。

    到此地步,众人才相信这姐妹二人悔改之心极为虔诚,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由大善至大恶,令人痛恨至极;而由大恶至大善,却反加倍易受人尊敬,此亦为人之常情。赤蝇由大悲至大喜,非但不记恨两人过错,反而生出尊敬佩服之意,连两人往昔罪过都既往不咎了。

    又至傍晚,赤蝇家中摆宴,答谢阳问天、盘蜒等人,场面热热闹闹,聚集了两百来人,皆是江龙帮的首脑,加上杭州本地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补上那被打断的寿宴。

    几杯酒下肚,莫忧又向赤蝇、文秋香等人敬酒赔罪,赤蝇忙道:“莫忧公子,你来来回回,向我致歉百来次了,足矣,足矣,大伙儿平安无事,你又何罪之有?若非你与环环姑娘这般逼迫,香儿也不会对我真情流露,疼爱有加。”

    文秋香啐了一声,道:“一大把年纪了,谁会对你‘真情流露,疼爱有加’?你脸皮可真厚。”

    赤蝇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举杯一饮而尽。

    阳问天又问道:“吴奇叔叔,你对莫忧公子说了什么?竟能令她瞬间彻悟,痛心悔改?”

    盘蜒道:“第一,莫忧姑娘乃是女子,诸位不可再以公子相称。”

    莫忧面现红晕,但眼神坦诚,愈发显得美艳夺目,不容逼视。众人肃然道:“是,是,这称呼可得改改了。”

    盘蜒又道:“第二么,我在那渔村遇上她时,她正与苏芝环姑娘谈及一位心上人。”

    莫忧低呼一声,矜持全失,目光躲闪,急道:“你....你不许多嘴!”

    盘蜒也不理她,道:“她那位心上人,正是那位失踪多年,远离俗世的苍鹰大侠。”莫忧话语从中断绝,羞涩低头,神情娇羞可爱,难以形容,先前英姿豪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惊呼起来,赤蝇、文秋香喜道:“原来莫忧姑娘....对恩师他老人家念念不忘?”“可惜恩师他并不知情,否则我二人定可为你牵线搭桥。”

    道儿心里发颤,呼吸艰难,虚汗直流,道:“莫忧....姐姐喜欢苍鹰大侠?你...与苍鹰大侠有过什么往事?”

    莫忧不再隐瞒,语气坚定,道:“苍鹰他一次次救我的命,我肚子饿了,他将血喂给我喝。我心情苦闷,他陪我玩耍。我受了伤,他将我抱在怀里。他...一身武功如天外神龙,令人敬仰。不错,不错,我喜欢他,喜欢的要命。若非他一心向善,救人于水火之中,我绝不会良心发现,劝说环环改邪归正。”

    道儿干笑道:“是么?原来你俩患难与共....难怪,难怪...”

    她心中想道:“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对我的?在阿道的世间,那无尽的荒漠,那从容豪迈的青年勇士。苍鹰哥哥,我为你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可我何时才能找到你?”

    盘蜒又道:“故而真正建功,救下你满门性命之人,并不是我吴奇,而是那位苍鹰大侠,与这位莫忧姑娘心底善念。”

    赤蝇、文秋香不禁心生感慨:“师父纵然离去已久,可依旧惠及我二人,照顾他那不成器的徒弟。但吴奇先生太过谦逊,他的恩情,我俩绝不能忘。”

    苏芝环壮着胆子,问道:“我....我...能不能放我回家?我要去找爹爹,妈妈,还有归哥哥。”

    众人听她这几句话细如蚊蝇,可见心中怯懦,都暗暗好笑,赤蝇想:“她被花妖灵元附体,经过数十年,父母只怕早不在人世了。”

    文秋香问道:“环环妹子,你家住何处?归哥哥又是何人?”

    苏芝环见她和蔼可亲,不由生出勇气,道:“回禀姐姐,我与爹爹、妈妈本是苏州人事,尔后屡经迁徙,被一元人王爷送至一海外孤岛之上。我有.....有一情...情郎,他...武功很高,叫做归燕然....”

    此人名头一出,赤蝇、文秋香震惊万分,异口同声的喊道:“归燕然!?”莫忧知道其中隐情,神色忧虑。

    霜蕾问道:“爹爹,归燕然是谁?”

    赤蝇、文秋香眼神敬仰,露出笑容。赤蝇道:“这位归前辈,归大侠,二十多年前,乃是昔日玄夜教逍遥宫的主人,苍鹰师父的义弟,也是世上....第一高手。”

    苏芝环吓了一跳,声音发抖,问道:“二...二十多年前?”

    三生问道:“爹爹,这位归大侠以往是世间第一高手,你见过他么?他往昔功夫与你眼下比起来,又是谁高谁低?”

    赤蝇笑道:“我从未见过这位归大侠动手,这事还得问你娘亲。”

    文秋香白他一眼,道:“你呀,若正正经经、全力以赴的与人打斗,未必会输给当年的归大侠。但你胆子小,骨头软,这可远及不上归大侠的英雄气概啦。”

    赤蝇啼笑皆非,只顾饮酒,众人也陆续发笑,小默雪问道:“这位归大侠人呢?”

    文秋香登时记性紊乱,仿佛陷入迷雾之中,随口答道:“归大侠他....被一大恶人害死,唉,好生可惜。他待我极为和蔼,他死的时候,我哭得可厉害呢。”

    苏芝环“啊”地一声,头晕眼花,往后就倒,莫忧叹一口气,将苏芝环抱住,缓缓运气,助她调理。

    盘蜒道:“在下算有一技之长,精通推演心算,追踪觅人之术,已答应这位莫忧姑娘,要替她找到那位苍鹰大侠,向他表明莫忧姑娘心迹,无论结果如何,总要讨个说法。”

    众人大感惊讶,赤蝇喜道:“吴奇大哥,你真能找到师父么?”

    盘蜒笑道:“单凭我自己,那可定然不成,然则古人云:‘众志成城’,若大伙儿都想找他,天意使然,他也休想置身事外。”

    道儿脱口喊道:“我先前....先前问你,你怎地不帮我!”

    此言一出,众人一齐盯着她瞧,目光困惑,道儿涨红了脸,道:“我...我也想见见这位名头响亮的前辈。”

    盘蜒道:“赤蝇老弟,秋香弟妹,那位苍鹰老兄可曾赠给你些留念事物么?”

    赤蝇道:“那数目可当真不少,我身边这蜗牛剑,香儿的回春剑,还有剑谱、心法,啊,是了,当年与师父分别之时,师父曾赠我一条贴身小衣....”

    文秋香叱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地不知道此事?”

    赤蝇道:“师父说,他这小衣非同一般,穿在身上,可以辟邪躲灾,乃至化险为夷。还叫我千万莫洗,以免破了上头法术....”

    文秋香怒道:“你这傻瓜,他这人脾气滑稽,你又不是不知,你怎地当真相信了?你....这些年...便是穿着这脏东西,与我....”

    赤蝇笑道:“香儿,稍安勿躁,你相公又不是浑人,怎能相信此节?我一共没穿几次。”

    文秋香松了口气,回嗔作喜,道:“好,我信你这一回...”

    赤蝇又道:“不过此物确有神效,我前后穿了三回,每次一穿一脱,没几天你便有了身孕,可见师父神通广大,隔着万里,亦能壮··阳补阴,助我儿女成群.......”

    文秋香一跃而起,目露凶光,道:“苍鹰这老王八蛋将你这小王八蛋骗的好苦,那脏东西在哪儿?看我不烧了它!”

    赤蝇大惊失色,苦苦求饶,文秋香愤愤不平,数落苍鹰生平颠三倒四的行径,一时滔滔不绝,可见积怨已久,怨念已深,可说着说着,语气又变得怀念起来。

    这一大桌都是亲近之人,故而夫妻二人言语无忌,也不遮掩,旁人听着都觉好笑。

    盘蜒点头道:“既然有苍鹰贴身衣物,那可好办多了,从此着手,我有九成把握,能寻到苍鹰下落。”

    莫忧、道儿等人皆大声惊叫起来,眼睛发光,问道:“真的?”

    盘蜒指着阳问天道:“这位侄儿,曾蒙苍鹰托梦多年,与苍鹰神识相连。”又指着道儿说:“这位姑娘,体内亦有异样,几年之前,曾见过苍鹰最新踪迹。”再望向赤蝇道:“加上那件衣物,得此三者,其本、其心、其体皆在此间,便是我这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能占卜出一、二来。”
正文 二十五 剑拂风雨琴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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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蝇、文秋香大喜过望,遂散去宴席,引盘蜒等人走至府内。赤蝇取出那苍鹰衣衫,文秋香瞪他一眼,赤蝇便战战兢兢,如犯大错。

    盘蜒取过那衣衫,稍探其中真气,暗想:“此物确有活化精气,助产赐生之效,是了,也是苍鹰见他徒儿赤蝇天赋太高,怕他练功入魔,故而令他耽于俗事,无暇胡思乱想,让他多养儿女,以俗事牵绊他,全是一番好意。只因山海门之苦,非常人所能承受,一旦失手,得不偿失,相较之下,这等太平日子,反而快活多了。”

    他沉吟半晌,刺破阳问天、道儿指尖,将鲜血染在衣衫上,又对小默雪道:“默雪,你感悟此衣物上魂、魄、体三者,便可得知苍鹰此时正在何处。”

    小默雪雀跃喊道:“真的?”依照构地文书所载的“鹤舞之术”,与衣物上灵识交汇,不久眼前景象连连,幻影浮动。

    道儿紧张起来,问道:“妹妹,你瞧见甚么了?”

    小默雪忽然双目翻白,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神色慌张惊恐,语气悲伤。

    赤蝇若有所思,道:“这似是琼地之语,师父莫非正在海南道上么?”

    小默雪愈发害怕,双手急速摆动,盘蜒在她灵台穴上一点,小默雪低哼一声,摔在盘蜒怀里,却也由此清醒过来。

    莫忧问道:“默雪姑娘,你见到师父了么?”

    小默雪眨眨眼,神智复原,点头道:“我见到...见到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老剑客,我正在与他说话,远处...海滩边上有....有一扇极庞大的山门,像是在云中凭空生出来一般,那山门中...传来刺耳的叫声,像是野兽,又....又像是人。”

    莫忧大失所望,道:“花白胡子?那怎会是苍鹰哥哥?”

    赤蝇也道:“师父他练功有成,本该长生不老才对。”

    他孩儿纷纷问道:“爹爹,师公他长生不老么?那岂不是成仙了?”

    文秋香道:“师父他纵然内力绝俗,可我追随他多年,他年岁也在增长啊,没准那花白胡子就是师父。”

    盘蜒道:“小默雪先前所说的话,乃是苍鹰所听。苍鹰大侠心神合一,严密无漏,故而她仅感知他周遭状况。那与苍鹰大侠对话之人,正是当地土民。若我所料不错,他人在海南的海边。”

    赤蝇、文秋香、阳问天、莫忧、道儿都面露喜色,赤蝇道:“知道方位,那便好办多了。咱们这就去找他老人家。”

    文秋香双目湿润,轻声道:“多年不见他老人家,这次可不能让他跑了。”

    吉雅正色道:“如今元帝霸道,灵王猖獗,正该倚仗这位苍鹰大侠仗剑出世,扫荡邪魔了。”她也不知这位苍鹰武功到了何等地步,但连赤蝇都对他万般推崇,想必修为更在赤蝇之上,若果真如此,可算是世外隐仙,拔萃于林的宗匠,足以对付那灵王。

    盘蜒不言不语,神情喜怒难测,赤蝇又问道:“吴奇大哥,你为何心事重重的模样?”

    盘蜒叹道:“小默雪先前所说琼地土话,你们可知何意?”

    众人见他慎重,不由心惊,问道:“那是甚么意思?”

    盘蜒道:“她说:‘恶魔就要出来了,老先生,你纵然了得,也抵挡不住,咱们速速逃吧,陶公岛容不下咱们。’”

    小默雪花容失色,想起当时情景,果然如此,道:“我刚刚心里害怕的紧,仿佛那门中...门中会出来凶恶的鬼怪,我自己命在顷刻一般。”

    赤蝇喃喃道:“恶魔,恶魔?这般说来,师父在陶公岛上又遇危难之事?咱们可不能不帮他一把。”

    文秋香点头道:“按理而言,师父这等出神入化的功夫,未必要咱们相助,但作为弟子,岂能不替师父分担忧虑?”

    虽然单凭小默雪占卜之言,未必可信,但众人对盘蜒极为信服,且眼下唯有此线索,只能竭力一试,总好过错失良机。

    群雄商议一番,当下由赤蝇、文秋香、阳问天、莫忧、道儿、盘蜒、吉雅、白铠等八人前往海南陶公岛,其余人留在江龙帮小心行事。

    赤蝇本担心那灵王又来加害,但盘蜒道:“灵王自高身份,绝不会做此等不顾颜面、落人口实之事。”赤蝇这才放心下来。

    于是由杭州行向渡口,江龙帮以往乃是江洋盗匪之众,经过数十年经营,才成中原第一大帮,帮中船舰无数。赤蝇命人安排一艘宽敞大船,由海路,经航线,行往海南。

    一路风雨飘摇,随波逐流,吉雅、道儿生平极少出海,遇上大风大浪,不禁头晕眼花,反胃呕吐。莫忧患有隐疾,更是萎靡不振,难以走动。

    好在船老大熟知路线,途中太平,过了多日,终于在海南境内下了船,休息一日,乘马车,换小舟,逐渐赶往陶公岛。

    这海岛风光,天下罕有,阳光明媚,海天碧蓝,沙滩如金,人杰地灵,多有芭蕉树、椰子树,天上飞着海鸥,海里游鱼万千,除了盘蜒之外,众人何曾见过这等美景?一时间都想:“就算见不到苍鹰大侠,也算不虚此行了。”

    到岩鸽岛后第三日,岛上船只来迟,暂去不了陶公岛,阳问天与吉雅闲来无事,相伴出游,行向岛南的游鱼雨轩。到了途中,突然天降大雨,不得不找一处木屋避雨。

    走入木屋,却见屋中早有一对男女,那男的做儒士打扮,面目间有一股英气,年纪比阳问天似小了几岁。而那女子也是一位靓丽女郎。那两人见到阳问天,微微颔首致意。阳问天与吉雅也向两人一笑。

    双方在此相遇,也算有缘,阳问天见两人气度不凡,有心结交,正盘算着如何开口,那女子忽然问道:“这位姑娘,你与你相公是来此游玩的么?”

    吉雅听她语气柔和有礼,顿生好感,又听她将阳问天唤作自己相公,羞红了脸,摇头道:“咱们确是来此游玩,但他....并非是我....相公,眼下...还不算。”

    那年轻儒士点头道:“男才女貌,已是难得,加上男貌女才,更是天作之合。将来两位结为夫妇,定然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阳问天朝吉雅看了一眼,见她笑容甜蜜,神色坦然,哈哈一笑,也不掩饰,说道:“我阳问天与吉雅,多谢兄弟吉言。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年轻儒士道:“在下姓苍,名叫苍狐。这位是我夫人,叫做风鸣燕。”本来女子闺名,不便向外人吐露,但吉雅是蒙人,不尊汉人习俗,而苍狐与风鸣燕是武林中人,也不忸怩,听阳问天实言相告,自也如实答复。

    阳问天最喜结交朋友,当下喜道:“原来是苍兄弟与苍夫人....”话说一半,忽见吉雅若有所思,他脑中灵光一闪,想道:“他....他也姓苍?莫非.....莫非....”

    他在梦中曾见过苍鹰恩师面容,此刻一点点想了起来,看这苍狐,与苍鹰愈发相像,不禁心神激荡,有话说不出口。

    苍狐浑然未觉,听屋外淅沥沥的雨声,见云层阴沉沉的天色,愣愣出神,忽然握住风鸣燕的手,柔声道:“燕儿,我一见这雨,便想起我俩初遇时的景象。当年我也在躲雨,恰巧你也在那儿。”

    风鸣燕笑了起来,道:“我又如何能忘?若非遇上此雨,我也不会被你所救,你说...那算不算你我姻缘?”

    苍狐轻笑一声,信步而出,步入雨中,手一扬,一柄极精美的长剑现于掌心,他双足斜踏,身姿如舞,长剑轻刺快斩,竟由此发出轻重缓急之音。

    那声音顷刻间连在一块儿,成了曲子,曲调优雅舒缓,情意绵绵,令人不禁想象有一赶路的秀才,正匆匆避雨,而在避雨之处,有命中注定,要在那儿等待他的姑娘。

    随后乐声变得急促、滑稽,似有人要打扰二人。而那奏曲之人正戏耍敌人,却全无半分火气,随着剑风调子升高,曲风变得激昂起来,仿佛那秀才正在为爱情奋战。

    这激昂曲调转眼而过,伴随滴答雨声,幽暗天色,苍狐动作变缓,可曲子仍不停传来,可见他剑法上真气震荡之精妙,更胜过手足之舞。那曲子变得悠扬甜美,宛如青山绿水,气势磅礴,阳问天似见到一对璧人,坐于山水之间,彼此吐露爱意。

    阳问天、吉雅隐约感到这曲子即将告终,可心底沉迷,仍想再听下去,因在这剑舞风声之中,两人之间的爱情便加倍美好,生出神圣之感。

    蓦然间,苍狐重重一劈,曲声戛然而止,他仰天长啸,泪如雨下。风鸣燕也哭出声来,上去紧紧抱住苍狐,任凭雨水打湿衣衫。

    风鸣燕道:“你....你仍在想着他,对么?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死。”

    苍狐道:“燕儿,这怎能怪你?是我....是我这人生性胡来,但我不后悔,我半点也不后悔。”

    风鸣燕道:“可你对此念念不忘,我心里又岂能好过?”

    苍狐神色愧疚,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这般想。人死不能复生,我答应你,今后...必忘记此事。”

    阳问天不知两人所言何事,上前问道:“苍狐兄弟,你这剑法精妙至斯,只怕当世无双,叫人大开眼界,大饱耳福,不知这剑法有何名目?”

    苍狐脸上仍有泪痕,却笑了起来,说道:“大哥谬赞,此乃杀生尸海剑诀,是我爹爹传给我的。”
正文 二十八 塞外草原放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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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书秀一见,心知这教主身有隐患,反而犹豫起来:“我若此时出手,岂不成了趁人之危之辈?但此人强横霸道,若不及早铲除,后患无穷。”

    陡然间,屋外马车声响,隆隆而来,在酒楼前停下,这般疾行忽止,好生诡异,众人惊疑不定,暗觉不妙。

    随后有一人踏入酒楼,纵身一跃,到了白夜身边,道:“教主,你果然在此。黄泉门之事可是真的?”

    阳问天识得此人正是白夜麾下猛将伏火,心道:“黄泉门?甚么黄泉门?”

    白夜道:“不假,我获益匪浅,但这婆娘在此阻挠,我身子不便,咱们也不必逗留。”

    伏火双目一扫,道:“我将这婆娘杀了。”

    白夜道:“走吧,无需节外生枝。”

    伏火看见阳问天模样,嗤笑了一声,阳问天怒火中烧,却又羞愧无地。伏火拉住白夜,往右一跳,砰地撞破墙壁,踏入马车,就此扬长而去。李书秀心知这伏火武功也极为厉害,与他相斗,太过凶险,若那白夜相助,自己决计难敌,因此并不追赶。

    她手指连颤,解开苍狐、阳问天、吉雅、白铠等人穴道,苍狐、风鸣燕齐声道:“娘,你来的还算及时。”

    李书秀实则不明这场打斗来由,只是见儿子受制,阳问天被擒,这才出手相救。她道:“孩儿,这些都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么?”

    苍狐笑道:“娘,你倒猜这位是谁?”

    李书秀仔细打量阳问天脸庞,似有所悟,突然间惊喜交加,喊道:“你....你可是叫阳问天?是九和妹妹的孩子?”

    苍狐奇道:“娘,你怎地一猜就准?”

    李书秀笑道:“似他这等俏脸,与当年九婴哥哥有七分相似,我如何看不出来?听说夫君当年在梦中传你功夫呢。”

    阳问天被白夜狠狠羞辱,本心下抑郁,但见了师娘,又听她说出’九和妹妹‘四字,顿感亲切,道:“师娘,我....我也是为找师父而来,可却不料闹得衣衫不整,委实无脸见你。”

    李书秀抚摸他头发,神色慈祥,道:“行走江湖,难免一时受挫,又算得了甚么?”解开行囊,取出苍狐换洗衣物,阳问天连声道谢,匆匆换上,倒也合身。

    吉雅摸出一锭金子,递给此地掌柜,算作补偿。那掌柜的也是武林中人,见众人武艺极强,有意结交,执意不收,反向众人道谢。

    吉雅、白铠一齐见过李书秀,李书秀一下子见这许多晚辈,心情奇佳,笑吟吟的问东问西,甚是热切。

    吉雅道:“苍夫人,如今赤蝇大侠与文秋香女侠也在岛上,不如我请他们来见你?”

    李书秀喜道:“他们也来了?那一来一去,何等麻烦?咱们去找他们好了。”

    阳问天答应,引众人离此渔村,返回赤蝇等人住处,李书秀近年来久居草原,不问外事,竟不知武林中翻天覆地的变化,阳问天说起其母九和之死,李书秀心中怜惜,又感怀九和命苦,不禁流下泪来。

    阳问天又说起自己逃往昆仑山,拜明教圣女为师,艺成下山,随后被那“丁大人”逼迫,与赤蝇相遇等事宜。

    李书秀越听越惊,道:“问天孩儿,你一生际遇之奇,只怕更胜过你爹爹不少。你眼下武艺不俗,也已不逊于你爹爹当年了。”

    阳问天忽然心想:“我爹爹死因极为蹊跷,我问娘亲,她不肯明说。没准师娘知道?”于是问道:“师娘,徒儿母亲惨死,纵然悲愤,却总算知道仇家是谁。然而我爹爹一身高明内力,正值盛年,又怎会突然死去?师娘可知其中原委么?”

    李书秀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慌张,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但隔了这许多年,你又何必追究?你已有这许多烦恼,也不必再添忧虑。”

    阳问天长叹一声,道:“师娘所言极是。”

    吉雅善于察言观色,分辨隐情,见李书秀表情,心下猜疑:“她分明知道得极为清楚,可却不想告诉问天哥哥,莫非杀人凶手,竟与她有很大关联么?嗯,不过问天哥哥仍未察觉,我也不必道破,以免伤了和气。”

    一路交谈,不知不觉已回到赤蝇等人所在镇上,来到客栈,赤蝇、文秋香等一见李书秀,当真喜出望外,跪拜磕头,好生亲热。李书秀也连忙要他们免礼,众人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说了半天,赤蝇找一酒楼,包下一层,设宴款待师娘。

    道儿、莫忧向李书秀敬酒,心中思绪万千,暗想:“这就是苍鹰哥哥的妻子么?”

    文秋香仔细看苍狐,笑道:“真像,真像师父模样,可这位小师弟文绉绉的,却没有师父的豪气。”

    李书秀道:“我不愿这孩儿学习武功,请夫子教他读书写字,琴棋书画,谁知到了头,他自行领悟了夫君的心法,身手倒也不差。”

    苍狐笑道:“娘,在此乱世,若无护身之能,如何能守得住心爱之人?”说罢拉住风鸣燕的手,两人神色亲密。

    赤蝇听闻李书秀也是找苍鹰而来,不免苦笑,说道:“师父他抛下师娘这么多年,未免....未免有些不对头。”

    李书秀叹道:“这也不能怪他,他身负重任,非离我而去不可。我与他生活多年,养下苍狐这么个孩儿,衣食无忧,也不算孤单,已经心满意足了。”

    盘蜒凝视苍狐,心想:“此人确是苍鹰之子,天资算不得差,但也远不及苍鹰。山海门人如何能够生育?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么?”悄悄运功一探,又不禁莞尔:原来这苍狐也是那位血寒“血肉纵控念”的杰作,她取苍鹰与李书秀血气,在李书秀体内孕育成形,李书秀自然不知此节,苍鹰或许也欣然接受。

    赤蝇说道:“师娘,师父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做了什么?又岂能十多年不曾返回?”

    李书秀稍一沉吟,叹道:“他曾将此事告诉过我,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去。有些事,即便对你们说了,你们也未必能信。”

    赤蝇道:“师娘,那场惊天巨变,我与香儿当年也曾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稍有头绪,只是至今没头没脑,还请师娘如实告知,以解我夫妻二人多年心中疑惑。”

    李书秀笑道:“好,夫君说他欠赤蝇大恩,既然大伙儿都是为找我夫君而来,我便说了,也是无妨。”

    众人心下期盼,无不肃然静候。

    李书秀道:“二十多年前,这世上出了一个大魔头,此人法力高强,心智狡猾,更是生性坚忍,潜伏多年,终于等来一契机,得了莫大神通,将整个天下卷入一场浩劫之中。”

    赤蝇点头道:“当年京城大乱,死伤无数,鞑子说是汉人施展的妖法,汉人说是鞑子触怒了老天,更有许多诸多怪力乱神之说。师娘说的可是此事?”

    李书秀点头道:“那魔头名叫太乙,与我夫君同为一‘山海门’中人。”

    莫忧心中一凛,惊声道:“太乙?”

    李书秀奇道:“莫忧姑娘莫非认得此人?”

    莫忧瑟瑟发抖,不愿多说,更想不起盘蜒之事,只道:“我以前曾吃过此人苦头。”

    李书秀道:“后来嘛,我夫君与两位结义兄弟一齐出手,化解此难,将那太乙击败。随后他找到了我,带我隐居草原的山谷中,与哈萨克人同住。”

    赤蝇笑道:“难怪你二人向我与香儿道别之后,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师父与师娘。”

    李书秀又道:“我养下孩儿,与苍鹰他....过了多年太平日子,他向我提起过问天,说他常常前往中原,在梦中指点问天武艺。我说他疯疯癫癫,这般闹腾,可别吓坏了孩子,哈哈,总算他还有些分寸。”

    阳问天心下感动,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一直铭记在心。”

    李书秀道:“有一日,苍鹰他去与几位好友碰头,回来之后,闷闷不乐,神情古怪,终于在几天后对我说道:‘我有一桩极要紧的事,不得不离你而去,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儿,只求你原谅我这负心人。’

    我当时道:‘你待我情深意重,又带给我苍狐孩儿,我早就心满意足,只盼你行事顺利,我总在这儿等着你呢。’

    苍鹰说道:‘你等着我,我总会回来见你,我总要见孩子娶妻生子,咱们一家,总有团圆的时候。’

    我又问他到底去做何事?他道:‘雪...门主说,这世道之外,另有世道,期间充斥妖魔仙神,更是凶险。多年前的那个大魔头太乙,仍躲藏在那世道上,咱们不知此人心思,绝不能放任不管。故而...需派一人,以奇术将灵魂附体在异世某人体内,费心找寻太乙。那魔头擅长乱心之法,非同小可,唯有我能正面击败他。’

    我道:‘既然如此,那你非去不可。只是你需千万小心。’

    苍鹰笑道:‘放心,你又不是不知我能耐。是了,你今后若遇上凶险,可以去武当山找那位张三丰老道,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定能替你消灾解难。如那老道不在,你可去玄虚山的幽夜谷,找那位猎户归燕,他比这老道还牢靠些。另外昆明有一位灰郎中...’

    我说能自己照顾自己,于是放任他离去,此后便再无他消息,直至最近几月,我在梦中见到了他,耐不住思念,这才来此找寻。”
正文 二十九 风来雨去钓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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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奇道:“原来....师父识得武当的张道长?”

    李书秀笑道:“是啊,张道长便是他的义弟。”

    众人一听,更是连声惊叹,大声议论,吉雅笑道:“这位苍鹰大侠,果然是当世奇人。”

    阳问天猛地想起当初遇上盘蜒之时,盘蜒对苍鹰与张道长颇不屑一顾,又见盘蜒此时仍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想:“咱们这般夸赞师父,吴奇叔叔只怕暗中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盘蜒道:“苍夫人,你夫君生平四处留情,你知道么?”

    他当着李书秀的面中伤苍鹰,委实太过刺耳,其余人对他敬佩,一时并未发声,苍狐却忍耐不住,起身道:“前辈,你为何污蔑我爹爹?”

    阳问天急忙劝道:“吴奇叔叔一贯冷言冷语,当不得真。”

    苍狐仍要质问,李书秀在他肩上一拍,苍狐无奈,坐回原位,李书秀苦笑道:“夫君乃世上豪杰,确有不少女子心仪他,但他对我忠诚不变,我信得过他,自也无需先生提醒。”

    盘蜒冷冷说道:“既然他十多年不在你身边,如何谈得上忠诚二字?他抛弃妻子,游荡在外,没准又到处招惹姑娘了。”

    众人听他所言,心中忐忑,怕苍狐翻脸。苍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登时又要跳起,李书秀喝道:“孩儿,你不听娘的话么?”

    苍狐嚷道:“但此人....”

    盘蜒指着莫忧、道儿说:“实不相瞒,此次在下多管闲事,前来拜见这位苍鹰,正是为了这两位姑娘。莫忧姑娘对苍鹰大侠一片痴心,历经数十年折磨而不变,至今独身,才真正可谓‘忠贞不二’。而这位道儿姑娘,更曾于数年前偶遇苍鹰大侠,由此深恋于他,生死不离。”

    莫忧、道儿顿时又羞又惊,莫忧早对众人坦陈对苍鹰爱意,此时不过心生波澜,道儿却一直隐瞒不提,谁知盘蜒竟一语道破。众人大感古怪,又不禁对双姝心生同情。

    阳问天心想:“道儿她....一直喜欢的是师父?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对吉雅眷恋已深,两情相悦,可听得昔日情人爱着自己敬若神明的恩师,焉能不心神巨震?

    李书秀隐约记得曾见过莫忧,却不识得道儿,问道:“两位姑娘,这位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莫忧红着脸道:“不错,李...苍夫人,我足足等了他三十年,只盼能再见他一面。”说罢泪水涔涔而下。

    道儿大感慌乱,羞得只想逃走,但把心一横,又豁出去了,咬牙道:“无论如何,我....我也有话要对苍鹰哥哥说。”

    阳问天问:“道儿,你怎地称师父为苍鹰....哥哥?”吉雅何等机灵,登时听出端倪,白他一眼,恨恨扭过头去。

    李书秀望向道儿,说:“姑娘,你是近几年遇上我夫君的?”

    道儿知道此事太过离奇,不便细说,只道:“夫人,您莫猜疑,我与苍鹰大侠清清白白,绝无牵连,他屡次从绝境中救我性命,我才....我不曾想他有了老婆孩子,我....我....只想...”

    盘蜒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只是苍鹰大侠屡次偷走女子芳心,随后撒手不管,却又不断的干净,这等撩拨而不娶,比之江湖上的登徒子,又好得到哪儿去?”

    苍狐目瞪口呆,问道:“娘,您...您不可信此人所言。”

    李书秀想了许久,蓦地一笑,笑容中满是释然,道:“若真能在此找到夫君,我定问明事情原委,若过错在他,我定会命他迎娶两位。”

    莫忧、道儿喜出望外,齐声喊道:“真的?这可多谢你啦。”

    李书秀心性豁达,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计较。她将心比心,想起当年与苍鹰分离多年的孤独之苦,对莫忧、道儿极为怜悯,似从她们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故而有心将她们从悲苦中拯救出来。

    莫忧、道儿兴高采烈,连番向李书秀敬酒,三人转眼变得十分亲密。苍狐愁眉苦脸,暗道:“苦也,苦也,若爹爹把持不住,被娘说动,我岂不多了两个姨娘?”

    阳问天见道儿笑容绽放,高兴已极,不由得大受打击,心意消沉,倒满酒碗,一口喝下。吉雅冷笑道:”问天,‘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你今后使命非凡,君临天下,又何必计较这区区一时得失?“

    阳问天忙道:“我...我哪里计较得失?我对你一心一意,永远不会有三妻四妾。”

    吉雅摇了摇头,示意半点不信。

    正祝酒间,只听空中一声闷雷,好似在头顶炸裂,万里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探头出去,街上也满是驻足观看的当地镇民。

    随后,狂风大作,岸边巨浪滔天,冲上街道,镇民喊道:”飓风,飓风!往山上跑!”海天之间,现出一根根厚重的立柱,那正是不断旋转的旋风,吸取海水,故而染成黑色,又如魔怪般朝岸上袭来。

    又有人喊道:“这风怎地这么大?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等怪事!”

    白铠久居河畔,饱经水难,却也不曾见过这等天变海怒的景象,喊道:”咱们速速上山去吧。“

    盘蜒蓦然大声道:“大伙儿全聚在一块儿,不得分散,咱们这十一人互相救助,其余百姓是顾不得了。”

    赤蝇问道:“吴奇先生,这又是什么鬼天气?”

    盘蜒低声道:“不是天气,是天地异变,故而暂有迹象。”说着指向某处。众人朝那方向望去,只见两座矮山之间,景色剧变,一扇石门由小变大,顷刻间扩开十丈之宽,二十丈之高。此门变动之时,令人感到出奇的可怖、扭曲,仿佛一具断头台正缓缓上升,准备斩首,或是毒蛇紧盯着猎物,随时要上前撕咬一般。

    他们从门中感受到腐败与死亡。

    盘蜒顷刻间已想的明白,知道小默雪先前预见之事。她见到一扇开在山与云之间的门,那与雪岭国的黄泉门一般,正通往聚魂山前哨黄泉。陶公岛已然遭殃,故而并无船只往来,此地众人也并不知情。

    盘蜒毁了抑天山,毁了抑制聚魂山的神兽化身,于是黄泉门渐渐开启,聚魂山的魔将现身于此。

    这是盘蜒头一次见到黄泉门诞生,也是此地百姓毕生仅有的一回,正是这头一遭,故而天现异象,魔风乱海,其势头猛恶虽远不及魔猎,但也将胜过冷州国所遇状况。

    黄泉门终于凝固于山海之间,门中传来“嘶嘶”的呼吸,逐渐转变,成了“隆隆”的吼叫声,成了“嘿嘿”的邪笑声,成了“格格”的磨牙声,那声音千奇百怪,难听的叫人发疯。

    众人眼前一花,门中有怪物走了出来,那怪物一丈高矮,浑身长着尖刺般的黑毛,长身直立,手长如猿,头顶一对羊角,双目奸诈险恶,闪着红光,一张大嘴,乱七八糟的尖牙纵横交错,参差不齐。

    随着第一头黑刺魔怪走出,陆陆续续,又有数百头、数千头到来。

    一众镇民害怕极了,但他们仍在观望,似在看奇特的戏曲一般,盘蜒心想:“若是冷州国国民,早就一哄而散,躲入深山老林了。此地百姓,他们害怕海,害怕风,却不知这真正的凶残邪恶已在眼前。”

    他们安逸得太久,因而忘却了敬畏。

    赤蝇察觉不对,喊道:“还不快跑?”但已然不及,黑刺魔怪冲来,手臂撕扯,瞬间杀了数人。

    众镇民这才发声尖叫,机灵的拔腿就跑,腿软的被留在原地,被黑刺魔怪一抱,立时粉身碎骨。人群涌动如潮,争相推搡,胡乱跑开,黑刺魔怪动手屠戮,一会儿工夫已血流成河。

    赤蝇、文秋香、李书秀、阳问天当即跳落酒楼,赤蝇手持双剑,斩向其中一怪,那怪物仗着浑身铁一般的黑毛,不躲不闪,一巴掌拍来。赤蝇一道火剑,将此怪熔化殆尽。文秋香、李书秀、阳问天虽武功逊于赤蝇,单独对付一怪,却也并不为难。

    不久之后,莫忧、道儿、白铠、苍狐等人也加入战团,吉雅、风鸣燕站在楼台,焦急观望,吉雅喊道:“问天,你回来,你...你何必冒险?大伙儿都回来,怪...怪物数目太多。”

    但他们已深陷其中,回不来了。

    盘蜒心想:“不自量力的凡人,此乃山海门之事,每死一人,都将记在山海门账上,你们又何必为此费心?竭力自保便已足够。“

    至于盘蜒?他是无心之失,自然是无罪的。非但如此,此世道一贯安逸,那世道饱经磨难,此间因聚魂山死人,便是补偿那边之失。盘蜒所作所为,象征公正,弥补天地失衡之罪。

    魔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不久已将赤蝇等人围得严密,众人虽都是凡间第一等的好手,但面对这暴虐而无理的灾难,又如何能长久支持?只一炷香功夫,除了赤蝇与李书秀之外,其余人尽皆负伤,不得不互相援助守护。而周围百姓也不断死去,他们又如何拯救得了。

    众人脸上依旧甚是惊讶不解,他们甚至不知发生了甚么?茫然之间,他们甚至来不及恐惧、悲伤。

    为何片刻之前,仍有说有笑,举杯同庆,而一转眼间,又陷入这生死边际,难以脱身?

    这事太过荒谬了,连近在咫尺的死亡也如一场噩梦。

    惜哉,惜哉,这并非噩梦,而是灾难。

    噩梦醒来,一切照旧,灾难降临,却是货真价实,生死都不由自己。

    盘蜒并不出手,只是冷眼旁观。

    那人就在左近,他此时只是个看客而已。

    赤蝇双手推出,使出魔音气壁,救下苍狐与李书秀,但他急于救人,被一魔怪一撞,真气衰退,身上裂开口子,鲜血如潮,跌了出去。又有数头魔怪跳了过来,张开爪子,抓向赤蝇头颅。

    文秋香魂飞魄散,喊道:“相公!”

    突然间,众魔怪身子抽搐,抱住脑子,接二连三,七窍流血而死。这死亡来的更是飞快,众人仍在惊慌之间,身边黑刺魔怪全数蜷缩起来,无声无息间便已丧命。

    于是乎,灾难有了知觉,知道来了克星,开始朝门内撤去,这场疾风骤雨般的祸乱,也正如疾风骤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众人面面相觑,顷刻间已找不到众魔怪的影子。

    他们摸着伤口,兀自害怕得发抖,再度陷入愈发古怪的猜疑之中。

    李书秀心生感应,四处张望,霎时惊呼一声,泪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因而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余人则见到一渔夫打扮,白发苍苍的健硕老者朝众人走来。

    文秋香颤声道:“是....是他么?”

    赤蝇哽咽道:“你不认得了么?除他之外,还能是谁?”

    那老者双目如鹰,手中握着一根木杖,却如握剑一般,他缓缓迈步,步伐不大,然而行进之间,有如山呼海啸,天行地转。
正文 三十二 草席陋屋如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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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眼神热切,只盼苍鹰点一点头,那这杀母之仇,江湖风波,便算就此了结。

    苍鹰叹道:“赤蝇、问天,灵王之事,我不便过问,此事终究尚需你二人设法应对。”

    赤蝇微微一愣,并无异言,阳问天却急道:“可师父,灵王功夫太高,除你之外,怕谁也制不住他。”

    苍鹰沉吟片刻,道:“听赤蝇所言,那灵王此刻身手,未必在赤蝇之上,难道此人武功进展,你二人便原地不前么?让我瞧瞧你二人本事如何?”

    赤蝇、阳问天大喜,知道苍鹰要指点武功,向苍鹰拱手一拜,各出拳脚,向苍鹰攻去。两人知苍鹰神功高强,自也不必手下留情,赤蝇使“千城雷动”,阳问天使“烈焰双翼”,都是最拿手的功夫。

    苍鹰随手挥击,将两人攻势瓦解,心想:“我这两个徒儿,皆天资过人,赤蝇更是百年罕见的大才。然而他受俗事牵扯,有妻子、孩儿、帮务繁忙,江湖恩仇也多,层层担子压在身上,到此时已然定型难塑,当真可惜....罢了,罢了,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幸事?问天所练的功夫却潜力无穷,似乎并非凡间武学,亦非山海门十二门神功之一。他火候已然不浅,稍加点拨,便可突飞猛进。”

    思索之间,赤、阳二人已连攻数十招,都被苍鹰轻易消去,他单手连抓,嗤嗤几声,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这才说道:“我心里有数,这就罢手吧。”

    阳问天气喘吁吁,神色期盼,问道:“师父,怎样?”

    苍鹰问道:“你这功夫,叫甚么名目?”

    阳问天道:“这叫....逐阳神功,似乎是一位叫逐阳的大高手所创,刻在壁画上,被我无意中记住。”

    苍鹰一凛:“逐阳?逐阳?这似是一位阎王的名头。问天他习练此术,到底是福是祸?”可又觉得他体内真气光明正大、毫无邪气。他稍稍设想,无心过问,只笑道:“你二人都很不错,只需为师指点迷津,当能更进一步,这就随我来吧。”

    文秋香笑吟吟的说道:“师父,你要传功夫么?那可不能不顾我这女徒儿。”

    苍鹰说道:“香儿,你养儿育女之后,经脉剧变,若要提升境界,怕有损无益。”

    文秋香撅起嘴巴,嗔道:“师父好生偏心。”

    苍鹰哈哈一笑,说道:“我帮你老公,与帮你都是一样。”

    文秋香不过有心向他撒娇,闻言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风鸣燕也道:“公公,你...只指点徒儿功夫,不帮自己儿子,这可有些不太对头啦。”

    苍狐吃了一惊,忙道:“燕儿,你别瞎起哄。我功夫已然足够,何必为此费心?”

    苍鹰叹道:“这小子若愿学功夫,我是求之不得,但他性子太懒,不喜舞刀弄剑,只爱琴棋书画,我若一味催促,这小子反要设法逃跑,我也拿他没辙。”

    苍狐松了口气,笑道:“知我者,爹爹也。”反而洋洋得意。

    当下苍鹰将赤蝇、阳问天带到远处,传授心得口诀,他一身仙法震古烁今,依照两人进境,分别指点,立时便有奇效。

    阳问天虽不精通苍鹰的杀生尸海剑诀,但专注于逐阳神功,依照苍鹰之法运转内劲,感到体内阳气明亮炽热,散布四肢,收发随心所欲,暗暗欣喜:“再练一月,我就再也不怕那丁大人了。”

    赤蝇也依法习练,本来甚是雀跃,但练到一半,蓦地悲叹一声,神色沮丧,阳问天奇道:“师兄,你怎么了?”

    赤蝇哀声道:“我心中有太多舍不下的东西,纵然再得师父恩赐,也难再进一步了。”

    苍鹰问道:“你能察觉此节,已然不易,这其中取舍,全由得你了。你是要妻子孩儿、安居乐业呢?还是追求境界,超凡脱俗?”

    赤蝇毫不犹豫,说道:“我要与香儿、孩子在一块儿。”

    苍鹰甚是欣慰,拍拍他肩膀,说道:“那灵王之事,为师自有分寸,你二人莫要招惹他就行。”

    阳问天道:“那若....若他找上门来呢?”

    苍鹰笑道:“那位吴奇老兄,大可倚仗,有他在场,多半能化险为夷。”

    阳问天听苍鹰对盘蜒如此称赞,奇道:“师父,吴奇叔叔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可却好似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苍鹰说道:“我只知此人与众不同,似在求索之间,心中无尘,全无一丝犹疑。”

    阳问天问道:“他....功夫好像极为厉害,但又未必能高得过我。”

    苍鹰摆了摆手,道:“似他这等求道之人,最忌打扰,我若此刻点破,令他有了知觉,存了故意之心,或许就此功亏一篑。”他猜测盘蜒正经历蜕变,到了紧要关头,故而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山海门的修行,讲究‘无心偶得’,若心中存想,反而易无功而返,苍鹰自不愿过多干预。

    他传功完毕,已是晚间,他领众人离此镇子,来到一海边沙滩上,顷刻间搭起数座木屋,铺上干草,令众人在屋中休息。众人找到苍鹰,心中安宁,这一天又饱经磨难,无不闷头就睡。

    苍鹰独住一间小屋,真气发扬,广罩出去,探测细微变化,以防异变。

    等至半夜,忽然木屋门开,只见莫忧走了进来,她脸蛋红彤彤的,娇艳诱人,肌肤柔嫩的似快滴出水来,见苍鹰仍未入睡,微觉害羞,却又甚是喜悦。

    苍鹰问道:“莫忧儿,你来做什么?”

    莫忧道:“我高兴极了,睡不着觉,只瞧见你才能心安。”

    苍鹰深受感动,说道:“我这人有什么好?能蒙你这般眷顾?”

    莫忧握住他的手,心头温暖,于是更进一步,靠在苍鹰胸怀里,说道:“你呀,自个儿不觉得么?你对我做的好事,数都数不过来啦。害的我这...这身子,都管不住自己。”

    苍鹰既然有心接纳莫忧,便诚心诚意将她视作爱侣,搂住她纤细身躯,道:“那都是无心之事,你何必念念不忘?”

    莫忧笑道:“我偏不要忘了,我又如何能忘?你这人...随随便便帮我几下,就令我死心塌地的爱着你,若真心想要追我,我...如何逃得出你手掌心?”

    苍鹰说道:“无心偶得,才是正途,我若对你怀了念想,未必真能赢取你的芳心。”

    莫忧大着胆子,与苍鹰对视,忽然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脸颊绯红,美得叫人心醉。

    她痴痴说道:“郎君,郎君,我今晚便与你同床,行么?”

    苍鹰指着地上草席,说道:“这也未免太过简陋,如何配得上你?”

    莫忧急道:“在你身边,这儿远胜过皇宫内院,神仙洞府呢。”说着抱住苍鹰,热情亲吻,身子微微发颤,显然情动难抑。

    蓦然间,苍鹰轻笑一声,莫忧本正情浓之际,大感古怪,嗔道:“你胡乱笑什么?你笑我伺候你的手段差劲么?我又不像你这般身经百战。我真是头一回与男子...男子这样。”

    苍鹰望向屋外,若有所思,道:“不,没什么,此事太美,我一想起来,便忍不住想笑。”

    莫忧大喜,又与苍鹰缠绵在一块儿,两人亲亲吻吻,片刻也不分离。

    .......

    海滩边上,有一块不高不矮的山崖,盘蜒盘膝坐在一块凸岩上,望着海浪,望着星空,心中泛起思绪。

    他心想:“莫忧去找苍鹰了,两人亲吻了么?”

    依照莫忧大胆果断的脾气,她一旦下定决心,决不能耐心等待,就在今晚,她会将自己献给此生最爱的人。

    那是自然迸发的感情,热烈如火,盘蜒并未操纵,苍鹰即便有探查心意之能,也决计瞧不出可疑之处。

    但在这深情背后,是盘蜒小小的手段。

    数百年前,莫忧曾变作一小小石块,依附在太乙体内,随太乙漫游天下,历经世间变化,两人之间,因此有所感应。此节苍鹰自然不知,故而不会起疑。

    莫忧与苍鹰结缘,再与苍鹰紧密联系在一块儿。通过此节,盘蜒便可对苍鹰举动了如指掌。

    山海门中,唯有此人真正可虑,也唯有此人能杀得死盘蜒。其余人纵然找到盘蜒,盘蜒亦有脱身之法,制衡之道,只有苍鹰令盘蜒畏惧。因此盘蜒大费周章,甘冒大险,也要令莫忧与苍鹰结合在一块儿。

    苍鹰所练的功夫,几乎不可阻挡,但其中也有弱点。那弱点便是他的凡人心思,他不像其余山海门人那般铁石心肠,他有关爱之人,有坚守的道,有沉重的负担,盘蜒看穿此节,不必与他正面交锋,亦能掌控全局。

    今晚,一旦他与莫忧同眠,他的每一个念头,都难逃盘蜒知觉。

    不久,盘蜒感到莫忧与苍鹰宽衣解带,耳鬓厮磨,两人陷入爱河,如何把持得住?

    盘蜒笑了起来,他稍稍试探,已能察觉苍鹰对莫忧爱怜万分、奉若至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唯一可虑之人,也已不足为虑。

    利用女子,诱惑敌人,这手段卑鄙么?

    他们是真心相爱,我不过想要求存,两者皆合天地道理,这怎能以卑鄙相称?

    盘蜒站起身,刚想离去,忽然间,他查知不对,转身张望,却见苍鹰推开木门,朝自己这边走来。
正文 三十三 比武之约定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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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稍感意外,朝苍鹰点头示意。苍鹰施展身法,来到近处,笑道:“佳人入帐,累死我也。”

    盘蜒勉强一笑,说道:“在下见莫忧姑娘得此归宿,好生替她高兴。”

    苍鹰摇头叹气,道:“老兄古道热肠,不远万里,替人做媒,这等侠义之举,真是古今罕有了。”

    盘蜒道:“我屡屡听旁人说起你这位当世大侠,好生敬重,可又知你舍下莫忧姑娘不管,这未免美中不足,微有瑕疵。故而主动请命,一圆莫忧姑娘好事。”

    苍鹰出神片刻,苦笑道:“我并未占她身子。”

    盘蜒吃了一惊,道:“大侠为何如此?”

    苍鹰神神秘秘的说道:“在下精通一门‘催醉妙术’,只需在女子身上几处穴道一碰,那女子便幻觉陡生,如与男子同床欢闹,我自个儿也可省些力气。”

    盘蜒想起自己对明神、红香行径,一时惭愧,但懊恼之下,斥道:“枉你身份高,辈分长,竟欺骗莫忧姑娘满腔感情?”

    苍鹰懒洋洋的说道:“将来我总不负她,然则眼下却不急于一时。这叫好事不急,急事不好。”

    盘蜒心想:“他俩不合而为一,我便难以捉摸此人心思,这可如何是好?”不由暗暗发愁。

    苍鹰又道:“吴奇老兄,若非你管上这么一手,莫忧万不能幡然悔悟,她那妹妹更会大肆做歹。你能带莫忧来见我,我对你十分感激。你有何难处,尽管开口,在下我定竭力办到。”

    盘蜒想说:“你小子快要了莫忧身子。”但不可显得急促,于是淡淡说道:“世间纵然广大,我吴奇办不到的事倒也不多,不劳大侠操心,只盼大侠莫要再戏耍少女心思。”

    苍鹰目光好奇,问道:“吴奇老兄为何对莫忧之事如此上心?”

    盘蜒道:“我劝莫忧归善,自然要见她得到好报,否则如何心安?”

    苍鹰微微颔首,长久沉默,盘蜒不想与他多谈,正要走开,苍鹰忽然叹道:“先前我与莫忧肌肤相贴,却登时想起另一女子,我心慌意乱,这才糊弄行事,这确...确是我的不对。”

    盘蜒冷冷说道:“那女子是你妻子么?”

    苍鹰说道:“她叫雪冰寒,是我昔日结缘爱恋的一位姑娘。”

    盘蜒嗤笑一声,道:“阁下心上人来来往往,可当真不少。”

    苍鹰低下脑袋,微觉惭愧,说道:“那皆是往事,我已清醒过来,知道此事荒谬。吴奇老兄,拜你与另一人所赐,我眼下已想的通透,绝不会再三心二意,执着那段痴情了。”

    盘蜒问道:“那另一人是谁?”

    苍鹰说道:“太乙。”

    盘蜒心头巨震,问道:“太乙?此人便是你去追杀之人么?”

    苍鹰大声道:“我与他是老对头了。几年前我前往....遥远之地,正是去根除此患。”

    盘蜒道:“那你又为何感激他?”

    苍鹰呼吸急促,竟有犹疑之意,仍如实说道:“但...但那不过是借口,我想逃避心头爱意。我恋着雪姑娘,却与阿秀在一起,我对血寒朝思暮想,又对阿秀万分愧疚。于是我控制不住,心里生出胆怯来,就像初坠爱河的傻小子一般。”

    盘蜒摇头道:“于是你逃了。”

    苍鹰喊道:“不错,我逃了,我假意去追杀那太乙,前往异世,化身为凡人,忘却旧情,忘却妻子,忘却重担,只逍遥无为的活着。我料想决计找不到太乙,即便遇上,也不知要过几百年。到了那时,我老婆孩子,都已经过世。我....我纵然抛弃了他们,但却从未背叛这段情....”

    盘蜒嘲笑道:“阁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无往而不利的神功。”

    苍鹰惨笑起来,道:“是啊,是啊,我那时....便是这么个窝囊废。但我未能如愿,因为...因为我遇上了太乙,被他所杀,又回到了这世上。老兄,你明白吗?我没能逃走,我又回来了。他让我明白一事,命中注定,我无法再逃避,我只能去面对这段孽缘。”

    他又指着盘蜒,道:“事事凑巧,我刚记起身份没多久,老兄你...你就带着莫忧来了。我看着她,看着你递过来的剑,听她哭泣,听你大声斥责我,我瞬间大彻大悟,不再迷茫。我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简简单单的道理,我竟花了这么许久才想明白!于是我不再爱雪冰寒了,那感情是假的,是我练弑神剑法的魔障。

    我接纳莫忧的爱,包容她的过错,看住她的人,也会全心全意的待她,就像我对待阿秀一样。但除此之外,我不再欠任何人的情意。我助道儿舍弃痴情,我助她逃离这不合乎道理的梦,就像帮我自己逃离一般。”

    盘蜒大为不屑,说道:“若那雪冰寒爱你,眼巴巴的看着你,你没准又会变心。”

    苍鹰笑道:“不会,不会,她不会爱我,她比谁都清楚,爱是虚妄,是魔咒,是最应当舍弃之物。咱们山海门人,为何要像凡夫俗子一般哭哭啼啼,拉拉扯扯,你去爱我,我去爱你?此事荒谬绝伦,一塌糊涂,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盘蜒心道:“血寒是斗神的徒弟,天珑她口口声声说要超越爱恨,血寒自然蒙受其教诲了。好,好,好,这才是山海门门主的气度。”想到此处,他道:“我能助大侠悟道,自也荣幸之至。不知大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

    苍鹰说道:“我也不知,或许你我一见如故,我有事也不想瞒你。”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大侠厚意,在下心领了。能听大侠倾诉衷肠,在下也获益匪浅。”

    苍鹰点头道:“下次见面,不知何时,或许很早,或许很晚。如若再见,我会领教阁下高招,不到尽兴,绝不罢休。”

    盘蜒叹道:“我如何会是大侠对手?”

    苍鹰笑着眨眨眼,说道:“那可难说的很。”

    盘蜒稍稍一愣,苍鹰早已不见。盘蜒呆立当场,走入他与莫忧睡的木屋,里头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再去找李书秀,她也已消失无踪。

    盘蜒心想:“好山海门人,当真叫人琢磨不透。”

    苍鹰何时会与莫忧圆房?盘蜒已懒得去管。他初时设想错了,对待此人,应当远远避开,怎能反过来招惹?一旦疏忽,立时大难临头。

    .....

    晨间,众人纷纷醒来,过了不久,这才发现苍鹰等三人离群远去。众人对他甚是仰慕,无不大失所望,黯然神伤。阳问天更是泪洒当场。与他相比,苍狐倒显得甚是豁达,反而宽慰阳问天起来。

    吉雅本打算劝苍鹰刺杀元帝海山,如今未能如愿,好生不快,但阳问天说道:“师父拿定主意,万万不会更改,终究还要靠咱们自己。”

    吉雅道:“可那灵王又该如何应对?他若再来捉我,该如何是好?”

    阳问天自告奋勇,说道:“我与赤蝇师兄联手对付他,他决计讨不了好。”

    吉雅这才放心,可仍道:“到时候,你可别讲武林规矩,要与他单打独斗。”

    阳问天道:“雅儿大可放心,他若想作恶,那咱们也不用与他客气了。”

    赤蝇也道:“我得师父指教,亦稍有长进,下次相遇,只要小默雪姑娘阻他盗取旁人之灵,我有把握战而胜之。”

    吉雅笑道:“是啦,有赤蝇大侠担保,我才真正高枕无忧。”

    众人无心逗留,当即一同坐船返回。苍狐与阳问天皆是心胸坦荡之人,言语投机,短短数日之间,交情已十分亲密,竟互诉平生,无话不谈,往往饮酒畅聊,直至深夜不歇。

    风鸣燕、吉雅微觉好笑,风鸣燕喊道:“我这相公,待师兄真如亲兄弟,连我都瞧得好生羡慕。”

    吉雅道:“姐姐,任他俩闹去,我陪姐姐,也是一样的。

    航船走走停停,到第十五日晚间,大船驶入一平缓海域,阳问天与苍狐在船头观景,苍狐来了兴致,舞剑奏乐,阳问天一听,正是当天初遇时苍狐弹奏的曲子,这曲子前头喜人,到后来又不免有些凄凉。

    阳问天问道:“师弟,你这曲子中藏着一段伤心事哪,咱来这般交情,你为何不说出来听听?”

    苍狐神情悲凉,道:“我与师兄交心,却不禁想起当年一位义兄来。那位义兄....因我而死,我好生怀念他。”

    阳问天吃了一惊,问他缘由,苍狐垂泪,这才如实说道:“那一年,我向我娘道别,与义兄一齐行走江湖。我二人好管闲事,义兄更是风流倜傥,因此无意中得罪了一群崆峒派的大高手。双方一场恶斗,我俩寡不敌众,义兄为了救我,落入崆峒派手中。”

    阳问天怒道:“崆峒派自称名门正宗,为何做出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苍狐擦了擦泪,冷冷道:“越是这等武林豪强,越喜欢仗势欺人。崆峒的人说,要我在三天后的晚上,去某座山上代替义兄,否则义兄难逃一死。”

    阳问天道:“那定然是龙潭虎穴,八面埋伏了?”

    苍狐又哭了起来,道:“我花了三天功夫,将杀生尸海剑练得滚瓜烂熟,进境可谓飞快。已有把握胜过崆峒诸位高手,救出义兄。可...可我这人性子太过散漫,未能准时...到达。”
正文 三十六 天翻地覆亲与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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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皇太弟操办倒也利落,两个时辰之后,派来几人,皆是当差侍卫打扮,递上狱卒衣衫,为首之人说道:“王爷有旨,要几位随咱们去监抚大狱里头。”

    阳问天稍一迟疑,道:“雅儿,你自不必去了。”

    吉雅笑道:“你当我本领低微,碍手碍脚么?我若不在,如何放心的下你?”

    盘蜒注视阳问天,神情古怪,欲言又止,阳问天奇道:“叔叔,你有甚么不放心的么?”

    盘蜒心想:“他脸上有那‘征兆’,今夜或是水落石出,命里折转之时。此去凶险万分,福祸难料,我不可多管,只静观其变就好。”摇头道:“问天,我曾对你说过,无论如何,你不得舍弃心中侠义,你还记得么?”

    阳问天道:“我自然记得,那天咱们被那丁大人击败,乘船逃离镇子....”

    盘蜒道:“那就好,你需牢牢记住,心意坚定,才对得起你娘、你几位长辈的教导。”

    阳问天大感奇怪,笑道:“叔叔,你这般一说,我心里倒没底了。”

    盘蜒不再多说,阳问天下定决心,对那几个侍卫说道:“走吧!”

    众侍卫带着四个‘狱卒’,押着一不知身份的囚犯,赶往大牢,到了门前,侍卫首领向牢中护卫出示令牌,指着那囚犯道:“此人贪赃枉法,得罪大人物,需收押起来。”

    本来这京畿中,皇亲国戚,不计其数,常常趁夜陷害仇敌,送入黑牢,众护卫司空见惯,又认出那侍卫首领官阶不低,不敢得罪,众人一路畅通无阻。那首领熟知大牢地形,走过数层狱门,将那囚犯送进一牢房锁住,再将令牌交给阳问天,道:“各位要找的人就在顶层,我等这就去了。”

    阳问天点头道:“多谢诸位。”

    那侍卫哈哈一笑,说道:“少侠这等武功,若要来去,自也不难,何必客气?”他正是先前被阳问天一招击败的亲王侍卫,武林中人,最崇拜武功绝顶的高手,非但不因此记仇,反而对他好生敬佩。

    皇太弟侍卫走远后,阳问天出示令牌,顺顺当当来到顶楼,楼上戒备森严,与下方截然不同。凭借令牌,只可一侧通行,另一侧则不得涉足。那另一侧正是关押兀勒之地。

    吉雅埋伏起来,等候一身份不低的狱卒走近,突然跃出,点住他哑穴,那狱卒大骇,却呼喊不得,吉雅细剑抵住他背上大椎穴,那狱卒浑身麻痒,生不如死,头上青筋暴起,却发作不得。

    过了片刻,吉雅收功,那狱卒这才缓过劲儿来,吉雅说道:“你在前头领路,若不露破绽,还可活命,如若挣扎露馅,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牢中狱卒本就对上头诸多怨言,如何敢以死抗拒?此人当即连连点头。盘蜒心想:“这丫头若是男子,足当得一方枭雄。”于是那狱卒领头,众人跟从在后,阳问天装作与他热络,搂住此人肩膀,实则防他惊咋。

    一路往前,遇上盘问,那受制狱卒皆对答如流,因此畅行无碍,走过三道牢门,两侧牢房渐渐宽敞起来。阳问天匆匆找寻,忽然心头一热,见到一高大的汉子含胸拔背,席地而坐,正是那位受累入狱的兀勒。他饱经折磨,伤痕累累,但功力深厚,倒也十分精神。

    白铠关上外头那扇铁门,蓦然出手,四周数个狱卒连喊都喊不出来,当即被他杀死。

    阳问天对那护送的狱卒道:“老兄,抱歉!”在他身上重重一击,那狱卒口中鲜血狂喷,晕死过去。他重伤此人,也是令旁人莫怀疑此人勾结劫匪,救他一条性命。

    兀勒看的莫名其妙,却不呼喊,吉雅凑近兀勒,低声道:“师兄,是我,吉雅!”

    兀勒一见到她,喜形于色,道:“师妹!你为何...为何冒这等险?”

    阳问天突然朝兀勒跪倒,砰砰磕头,喊道:“兀勒大哥,我阳问天不是东西,害你受罪至今,今日说什么也要救你。”

    兀勒认出阳问天来,更是惊讶,稍稍一想,已明白怎么回事,哈哈一笑,说道:“老弟,你救了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你?”

    吉雅啐道:“啰嗦什么?这就走吧。”

    阳问天见此人如此豁达,更是感动,他运逐阳神功,抓住铁牢栏杆,内力滚烫,顷刻间竟将那栏杆溶成铁水。兀勒瞪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吉雅一剑斩断兀勒镣铐,递给他一柄长剑,道:“此后唯有一路杀出去,一个活口不留。”

    这时,兀勒身边囚犯陆续转醒,见牢笼破开大洞,低声欢呼,自行爬了出来。有一人望望阳问天,突然颤声道:“你...你是问天?”

    阳问天不料此人认出他来,且叫声亲昵,朝他一瞧,身子一晃,登时热泪盈眶,道:“你是老武爷爷?”

    那老武爷爷瘦骨嶙峋,却一下子朝阳问天跪倒,阳问天连忙将他扶起,吉雅等待不及,嚷道:“好啦,好啦,一股脑全都救走,你别哭哭啼啼了。”

    白铠问道:“这位老先生又是何人?”

    阳问天道:“他也是雪莲派一位元老,是于凡叔叔的得力助手,也是我爹爹昔日忠仆,每次于凡叔叔前来探望我,都是老武爷爷陪伴呢。”

    老武大口喘气,神色愤怒,哭道:“少爷,我...我见到你,死也瞑目了。我....我有个极大的秘密,须得告诉你。”

    阳问天见他郑重,不敢怠慢,问道:“什么秘密?”

    老武身躯衰弱,嗓门如破风箱般,他道:“那....那杀了...杀了九和主母之人,就是...就是...于凡那狗畜生。”

    阳问天一时精神恍惚,重复问道:“老武爷爷,你说是谁?”

    吉雅却听得明白,只觉血液冰冷,结结巴巴的说道:“他说...他说杀你娘亲的,是你于凡...于凡叔叔。”

    阳问天干笑两声,摇头道:“雅儿,你听错了,怎会是于凡叔叔?老武爷爷,你伤的太重,神智....神智不清了。”

    这人也是老糊涂了,或是中了敌人邪法,于凡叔叔待我极好,他为何要杀我娘?他一辈子与朝廷对着干,又怎能为海山效命?

    杀我娘的,是那个丁大人。

    丁大人武功太强,仅逊赤蝇师兄一筹,且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学,于凡叔叔纵然了得,又如何能赶得上此人?

    况且....丁大人杀了雪莲派的张原道,于凡叔叔,也绝无理由杀这位麾下重臣。

    老武咬紧牙关,泪水滚滚滴落,他道:“少爷,少爷,你定要相信我,是于凡,真...真是于凡。我...本也想不到是他,但曾听见于凡与九和主母吵了许多次。主母出事那天,于凡这...狗贼就在昆明,我偷偷跟着他,他魂不守舍,未...未发现我,我见他去蜂蜜、泥水、把自己打扮的满目全非,又...又戴上面具,与...与一群鞑子汇合....”

    阳问天脑袋轰地一声,似炸裂一样,晕乎半天,随后又仿佛溺水,无法呼吸,身子飘飘荡荡,不止要飘往何处,饶是他功力高深,此刻也颤抖不止。

    他道:“你....你认错人了。于凡...于凡叔叔...”

    老武道:“我发现此事之后,一直想告诉你,可却不知你去哪儿了。我本该设法替主母报仇,可....可害怕于凡,向他告老还乡,却暗中...暗中搜集这于凡与鞑子勾结证据。不久之前,我偷偷摸摸,将...将所有事物,交给一位...一位叫做顺风耳的,求顺风耳告诉张原道。我与张原道素来不睦,他...信不过我,我不敢亲自前往,可....可听说...顺风耳与张原道一齐被人杀了。

    我行踪也就此败露,连夜逃走,却还是...逃脱不得。终于不久前....被鞑子逮住,关在此地。那于凡...于凡只怕也得了消息,正要前来审我。”

    阳问天死命运功,保住一丝神智不失,听老武诉说案情,渐渐觉得并非胡编乱造。

    荒谬,荒谬,于凡叔叔为何要害我?更为何要害我娘?他对爹爹忠心耿耿,更一心让我继任教主。

    我对他毫不设防,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为何又不杀我?

    那丁大人一次次对我手下留情,是为什么?是为什么?

    阳问天一直追寻着真相,却不料这真相如此可怖,颠覆他毕生信念。他一生中最亲近、最仰慕的,那位憨厚、正直、和蔼、淡泊的于凡叔叔,竟是那残忍至极、大奸大恶的罪魁祸首?

    吉雅说道:“那老顺风耳当时说:‘此事与当今元帝身边那位灵王国师有关,半个月前,那灵王国师派出几位高手,要捉一位极重要的姑娘,其中一人....'他这话并未说完,咱们只道他要出卖我的消息,可实则他正要说出灵王麾下一人姓名。”

    是啊,没错,就在此时,那丁大人蓦然出手,杀死众人,嫁祸给江龙帮。

    他不能容老顺风泄露半点口风,否则他必将名声扫地。也难怪张顺风会狮子大开口,这消息关乎雪莲派掌门之位,委实太过值钱。

    那天在雪莲派大殿之上,有一传讯的汉子,偷偷对张原道说话。阳问天精通逐阳神功,听觉过人,因而听得明白,除了他,堂上还有一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故而那丁大人能及时布置,杀害张原道。除了于凡之外,更有何人能够?

    于凡叔叔一直隐藏了武功么?

    盘蜒突然说道:“五藏神功,深藏不漏,越是韬光养晦,越是潜力无穷。于凡老弟,不知在下说的对是不对?”

    话音刚落,那铁门发出一声怪响,咣咣几声,铁链喀喀作响,猛然间,砰地被人震飞。

    铁门之后,那蒙面的丁大人身形凝固,他双目凄凉,不看旁人,只直视着阳问天。

    是了,是了,这目光令阳问天好生熟悉,他为何一直不曾发觉?

    这回绝对错不了。
正文 三十七 夺路而逃马蹄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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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怒不可遏,问道:“恶贼,你到底是谁?”

    那武爷爷鼓起劲儿,跳上一步,道:“他正是于凡,此事千真万确,少主,你还不信么?他杀了你娘亲,替鞑子作奸犯科,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那丁大人似傻了一般,直立不动,良久,他伸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平和忠厚的脸来,此人正是雪莲派教主,数十年来倍受江湖人物敬重的一代高手,有地龙之称的于凡。

    至此终于真相大白,白铠、吉雅虽已知此人身份,仍不禁低呼一声,武老者“哈”地一喊,又是恼怒,又是喜悦。阳问天宛似丢了魂般,许久动弹不得。

    于凡手指一弹,指力如飞弹般掠过,武爷爷身子一晃,口吐鲜血,已死在于凡指力之下。

    阳问天这才反应过来,一跃而起,怒道:“你为何杀他?”

    于凡道:“我眼下杀他已然太迟,你甚么都知道了。”

    阳问天扑上前,双掌齐出,正是那招“烈焰双翼”,刹那间白晃晃的火焰,宛如浪潮般打向于凡。于凡手指轻点,嗖嗖几声,破开厚重真气,反袭向阳问天。阳问天手掌一切,将指力挡下,于凡身子倒飞出去,眨眼间已在众狱卒身后。

    阳问天大叫道:“吉雅,叔叔,白铠,带着兀勒大哥先走!”呼喊之声未消,他人已蹿了出去,逐阳神掌从天而降,他掌力何等凌厉?当场击毙十余人。其余狱卒惨叫道:“哪里来的瘟神?”吓得东倒西歪,竟主动让出道儿来。

    吉雅在后大叫:“别去!回来!敌人狡猾的很!”但阳问天如何听得到?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吉雅惊慌失措,此时,众狱卒回过神,纷纷转头,对准盘蜒等人,有一领头的狞笑道:“小妞儿,还不乖乖投降....”

    一句话没说完,白铠取出短枪,闪身一刺,一招白刃皑皑贯穿而过,从前往后,将六、七人刺成重伤。盘蜒拾起几块小石子,朝天一洒,纷纷落下,石头上内劲沉重,打得众狱卒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吉雅拉住兀勒,四人从狱卒中杀出血路,层层往下突破。

    这监抚大狱上层防备本该最严,然而阳问天误打误撞,追击于凡,竟将大部分守卫引开,此时反倒显得薄弱。到了下层,盘蜒杀了数个狱卒,放出大批逃犯,众人大喜,趁着天黑,到处乱窜,登时场面失控,到处都是人影,各方都在拼杀,谁也瞧不明白。盘蜒等人杀出重围,朝约定的巷子奔去。

    到一马车跟前,吉雅四下张望,找不着阳问天,又气又急,蓦然哭了起来,啐道:“这王八蛋,没头没脑的,真要把我气死才罢休么?”

    盘蜒道:“咱们先走,之后再设法找他下落。”

    吉雅道:“我不走,非等到他不可。”白铠也道:”我也是,岂能抛下义兄不管?”

    盘蜒眉头一扬,反而露出微笑,道:“公主侄女,你一贯拿得起,放得下,眼下怎地乱了分寸?”

    吉雅哭道:“什么屁话?我老公没了,怎能随意拿放?”

    盘蜒道:“老公没了,再找一个就成,如问天这般横冲直撞,又怎能当什么皇帝?京城之中,稳重尊贵之辈,难道还少么?”

    吉雅流泪恼道:“就算他不当皇帝,也是我相公!我....我其他人谁也不要。你再这般说,我一剑在你脸上捅个窟窿!”

    盘蜒见她真情流露,心头赞许:“她虽自幼精通争权夺利之道,但重情重义,并非耽于其中而无法摆脱,与问天确是良配。”

    正争论间,屋顶陡然落下数个人影,其中一人伸手一拿,白铠魁梧的身子如被绳拴住,飞上半空,已落在那人手里。吉雅大吃一惊,看那人面容,正是白铠兄长、逐阳神教的白夜。其余三人她并不认得,但盘蜒瞧出也是逐阳神教的食月、伏火、五星三大高手。此三人武功,各自与明神、红香在伯仲之间,皆是当世屈指可数的武学宗匠。

    白铠急道:“大哥,你怎地在这儿?快放了我!”

    白夜手腕又是一振,白铠全身僵直,声息全无,他淡淡说道:“走吧!”食月微笑道:“恭喜教主与亲人团聚。”

    伏火喝道:“别废话了,还有正事要做!否则那东西要落入灵王手中。”四人展开轻功,倏然飞入星空,扬长而去。

    吉雅傻了眼,愣愣问道:“怎地...这般倒霉?”

    盘蜒道:“走了,不等了!”正要发号施令,命其余各处马车分散奔逃,吉雅嚷道:“再等等,再等等!”

    忽然间,身边兀勒惨叫一声,抱住脑袋,自个儿跃下马车,往外狂奔,吉雅大惑不解,高声道:“兀勒,你又发什么疯?”

    兀勒道:“我....我管不住自己!”说话间,闭嘴合眼,如梦游般闷头快跑。不远处有个女子落在地上,她容貌绝丽,一对羊角,正是灵王麾下的秋羊。她哈哈大笑,兀勒朝她面前一跪,宛如奴才一般。在秋羊身后,又有数人接连赶到,瞧身手皆极为不凡。

    吉雅心头冰凉,暗想:“敌人怎地来的这般快?咱们这下....功亏一篑,深陷重围,又该如何脱困?”

    一双目如狼,身材高大的汉子说道:“吉雅公主,算您运气不佳,灵王大人今夜本想处决这兀勒,故而让咱们来提人,谁知您大驾光临。在下万里遥,还请殿下跟咱们去面见灵王大人。”

    盘蜒蓦然高呼一声,发出撤离号令,其余马车车夫早急着想走,听此讯号,即刻驰出,各马车沿街道扬蹄疾行,不久已奔出老远。

    众高手喝道:“哪里跑?”其中一人轻功极佳,快步追上,跳入马车,吉雅宝剑斩出,麻人身躯的剑气缠了过去,那人闷哼一声,跌落马车,摔得遍体鳞伤。

    万里遥、秋羊、张修真、韩霏与其余几大高手紧追不舍,不久已至近处。吉雅沉住气,握紧长剑,击出一道道剑气,那几人左右蛇形,这剑气自然斩他们不中,可也令其难以追近。

    吉雅更是着急,暗想:“我内力远不及问天哥哥,最多再出二十招,就只剩下空架子了。到时可如何是好?”

    秋羊笑了一声,道:“跑的够了,该显显本事啦。”霎时全速奔跑,形影一动,已到了车上,羊角刺向吉雅,吉雅大骇:“此妖女轻功怎能快得如风一般?”横过长剑,铛地一声,被羊角一击顶飞。

    秋羊一掌切向吉雅脖子,吉雅失了赖以生存的宝剑,武功大打折扣,数招之内,已陷入极大危机。盘蜒此时正在驾车,她心知难以相救。

    正惊恐间,秋羊“啊”地一声,额头火辣辣的疼痛,留下一道鞭印。吉雅见盘蜒手臂一抖,马鞭卷住她细剑,她手上一沉,细剑又返了回来。

    盘蜒传声道:“刺她承满穴!”

    吉雅微微一呆,旋即出手,但就是这片刻迟疑,秋羊往后一退,躲开致命伤,只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身子翻转,已在马车之下。

    吉雅松了口气,笑道:“吴奇叔叔,好鞭法!”

    话音未落,秋羊、万里遥等人又赶了过来,秋羊大声怒骂,快如连珠,吉雅朝她做了个鬼脸,令秋羊愈发暴躁。

    盘蜒使幻灵真气,逼迫此马潜能,霎时它如踩风火,瞬移百尺,秋羊再使真气,始终难以追近。吉雅又惊又喜,以为是老天保佑,两人竟遇上一匹千里神马。

    盘蜒一路往一山坡上驶去,吉雅瞧出不对,喊道:“叔叔,这是绝路!”

    盘蜒道:“错不了!”转眼到了山顶,盘蜒回过身,马鞭卷住吉雅纤腰,两人从这十数丈高处往下跳落,吉雅厉声尖叫,吓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就在此时,下方恰巧有一马车奔过,后头铺着厚厚杂草,哗啦一声,吉雅栽入其中,满脸草屑,头晕眼花,所幸并未受伤。盘蜒则轻轻落在马背上。

    那马车夫瞧见盘蜒,“咦”了一声,喊道:“你....你是吉雅公主手下?你怎地从天上掉下来了?”此人正是那八达亲王掩护吉雅逃走的手下,这条道也恰是他逃走路线,盘蜒计算精准,令马车冲出矮山,正好落在此人车里。

    盘蜒笑道:“老兄,你走吧,这车借咱们用用。”

    此人见四下无人,正好逃脱,连声说好。盘蜒放慢车速,此人一跃,躲得不知去向。

    吉雅从草堆中冒出脑袋,看清情形,见追兵已全无踪迹,不由得欢呼起来,喜道:“叔叔,你真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盘蜒道:“咱们先设法出城去。”这马车途径,也是吉雅与八达亲王议定,不一会儿到了城门口,城楼守将是八达亲王心腹,传令下去,开启小门,两人下马而行,不久已躲入荒郊野外。

    吉雅脱离险境,初时极为高兴,可想着想着,又愁的险些哭鼻子,求道:“吴奇叔叔,你....你这般了得手段,我求你去救救问天哥哥,救救白铠,救救我师兄兀勒。你....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吩咐,再苦再累,我绝无怨言。”

    盘蜒见她全无往昔聪明伶俐、镇定自若的模样,叹道:“侄女,这是问天他命里注定,要有此一劫。我纵然想要相救,时候不到,怕也阻碍重重。”

    吉雅慌忙道:“什么命里注定?叔叔,您别说这等神神道道的话啦,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咱们岂能这般悠哉等待?”

    盘蜒苦笑道:“那还请姑娘容老夫歇歇,老夫先前跳落悬崖,伤筋动骨,眼下行动不便。”

    吉雅虽然着急,却也担心盘蜒伤势,不敢催促,盘蜒命她也好好休息,吉雅无法,加上实在太困,找一松软草丛,稍一闭眼,立时香甜睡去。
正文 四十七 金轮急转除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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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退敌手后,少年横过长剑,再一道强力剑气激·射而出,刺穿两个火铳士兵。有一副官喊道:“开枪,开枪!格杀勿论!”

    少年喊道:“不要!”但其势已然不及,众火铳一齐开火,铁弹急速而出,威力凶猛,更胜弓箭。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闪过,将那少女一推,自己又飞快倒退,铁弹纷纷落空。众官兵见来人身手,宛如妖魔一般,无不脸色惨白,但总算训练有素,立时换枪再攻。

    那红影正是阳问天,他到了近处,焉能令火铳得逞?绕了半圈,一招“烈焰双翼”,霎时光明大作,笼罩数丈,众官兵“哇”地惨叫,十多人被打落甲板,扑通扑通,跌落水中,身上火焰这才熄灭。

    虎姓少年又惊又佩,长剑纵横,与阳问天合力,将剩余官兵一齐逐下船去。扶起他妻子,向阳问天道谢:“多谢公子出手,否则内人焉能逃过此劫?内人一死,我也无法独活了。”

    阳问天喜爱这少年武功惊人,和颜悦色说道:“在下略尽绵薄之力,小兄弟太过言重了。”就在这时,这大船起锚,驶离岸边,少年神色惊讶,阳问天笑道:“是我那位叔叔说服船老大了。”

    虎姓少年大声道:“在下名曰虎斑,与内人吕氏,正赶往少林寺,寄望方丈长难大师能够收留。恩公也不必为我改道,只需找一处将我放下即可。”

    阳问天道:“在下阳问天,与几位朋友要去江南。小兄弟找少林方丈何事?在下识得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高人,或能帮得上忙。”

    他在江南助赤蝇抵挡灵王邪火之后,已然声名远扬,这些时日,吉雅命人公告武林,说他击败了替元人卖命的于凡,更是轰动天下,绝非昔日籍籍无名之辈。谁知这虎斑孤陋寡闻,听到“阳问天”三字,只点一点头,道:“原来是阳公子,可那件事物极为要紧,唯有少林神僧,能够驾驭得住。”

    阳问天道:“难道江南江龙帮的赤蝇大侠,及不上少林神僧么?”

    虎斑吃了一惊,但仍道:“赤蝇大侠武功虽高,但只怕仍及不上那祸害。”阳问天不信,但虎斑吞吞吐吐,显然意图遮掩,他也不便多问。

    那少妇吕氏道:“夫君,你就告诉阳公子吧,他心地良善,正是我俩贵人。”

    虎斑甚是听话,忙道:“是,是,恩公,我不该相瞒,只是此事...”

    阳问天笑道:“关乎天下苍生性命,是么?我先前听你与那船老大相谈了。”

    众人来到船楼间,盘蜒已将船上帮众水手收拾得服服帖帖,言听计从。阳问天向虎斑、吕氏引荐盘蜒、吉雅、秋羊。

    谁知虎斑一见秋羊,脸色惊疑不定,大喊:“她...她是灵王的..的.....干女儿?”

    秋羊嚷道:“我已改邪归正,跟着问天哥哥了。灵王这恶人将手下当做食粮,手段残忍,我早就有叛逃之心。”

    吉雅见虎斑兀自不信,笑道:“小兄弟,你上了咱们的船,已无退路,不如赌上一赌,若赌得对了,反而有极大好处。若赌得不对,境况又能差到哪儿去?”

    虎斑、吕氏深以为然,齐声道:“我们自然信得过恩公。”虎斑于是朝那吕氏点了点头,吕氏从怀中摸出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好似一颗毫无瑕疵的珍珠,她手掌在珍珠上抚过,珍珠之中,浮现重重影像。

    众人啧啧称奇,盘蜒心想:“这似是贪狼迷魂影的功夫,那影像并非幻觉,而是吸纳灵气化成。”

    那影像乃是在一山崖之上,有许多劲装汉子,各个儿极有威势。虎斑解释道:“我与露儿,皆是一极古老神秘的‘崖江派’门人后裔。”

    阳问天登时想起往事,道:“那灵王也曾自称是崖江派的末代掌门。他当年为了剿灭逐阳神教,以至于满门惨死,自己受伤逃回,一觉睡了几百年。”

    虎斑全不料阳问天竟知道此事,愣了一会儿,才道:“恩公与灵王.....”

    阳问天尚未答话,秋羊抢着说道:“问天哥哥与邵威灵势不两立,不同戴天。”

    虎斑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

    大珍珠上影像变化,乃是一水晶丛生的洞穴中,水晶里有一人入睡,瞧那模样,正是灵王。

    虎斑神情惊惧,道:“当年,灵王死里逃生,回到崖江派地底洞穴深处,开启神秘阵法,令自己沉睡于这玄天晶中。当时我有一祖先,恰是帮助灵王入睡之人。灵王曾对祖先说:‘这玄天晶甚是凶险,虽可维系人不死,但亦会令人体剧变,稍有不慎,就成了可怖的怪物。你离开此地,翻阅咱们崖江派古籍,找出对付这玄天晶的法门,世世代代,不可忘记。’”

    阳问天道:“难怪这灵王身上有这等妖邪奇术!连赤蝇师兄都对他深感棘手。”

    吕氏再催景象变动,虎斑解释道:“过了数十代,咱们这些崖江派后人秘密壮大,我爹爹名叫虎羽,依照门规,在江湖上创立虎啸山庄,扮作一群猎人,作为遮掩。”

    盘蜒道:“‘摘心虎爪’虎羽,亦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高手。近些年来,倒不曾听过他的消息。”

    虎斑微微一笑,神情有些自豪,又有些悲哀,他点头道:“爹爹查知那逐阳教又在蠢蠢欲动,四处征集教徒,他率领门人,与逐阳教斗了几回,远不是对手。他沮丧之际,回想祖上遗训,便欲令邵威灵这位远古祖先复生,由他主持局面,对付逐阳教。可他着实太急,忘了祖宗训诫,带领山庄中老老小小,一齐守在玄天晶之前,施展法术,融化水晶,放出邵威灵。”

    说到此处,他声音急剧低沉下去,吕氏眼中也泛起泪花,虎斑道:“世事太过凑巧,那一天,天下剧变,这世上仿佛跌入地狱,奇异景象层出不穷,大伙儿虽有防范,但慌张过度,接连出错。以至于灵王出世之际,无法制衡,他太过饥饿,施放‘捕灵鬼手’之法,将在场百余人灵气食尽,他由此收获神功,重临凡间。”

    盘蜒心中一紧,心想:“那是太乙的作为,那是我的作为。是我的梦境扰乱天地,释放了灵王,连累了崖江派的人?”

    不,不可急于定论,崖江派既然有心释放此魔,亦是咎由自取。

    阳问天甚是惊怒,道:“这灵王...原来这等歹毒?”他与灵王屡次照面,只觉此人虽行事怪邪,却也算的堂堂正正,并非凶残好杀之徒,可此刻听闻真相,方知此人祸害之烈,实是匪夷所思。

    秋羊道:“问天哥哥,我早和你说过啦,这灵王看似和蔼,实则内心冷漠至极,若谁对他无用,便成了他的食物,迟早沦落入他腹中。所以我替他办事,总觉得自个儿是待宰羔羊似的。”

    吉雅问道:“虎斑兄弟,你与夫人为何逃过一劫?”

    虎斑道:“内人为门中占卜者,在动身的前一夜,她深感不适,我带她去看大夫,借此躲过灾祸。内人事后通过这‘秘影珠’查看,咱们才知道这灵王所作所为。他吞尽所有人体内灵气,仍不满足,冲出那密窟,接连毁去数个村庄,杀死足足百人,这才恢复神智,变成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盘蜒道:“你们找到对付灵王的法子了?你夫人屡屡以这秘影珠刺探灵王,反而被灵王察觉了?”

    虎斑“啊”地一声,道:“老前辈怎地知道?”

    盘蜒道:“若非如此,你二人怎会受大军追杀?”

    虎斑垂头道:“不错,我俩翻找祖宗遗物,得一‘承正果’,乃是祖宗留下,专为对付灵王的‘玄天晶’所用。这承正果需得送往少林,由一位练成‘金轮神功’的高僧服食,便可施展‘摩尼金龙神掌’,一举催破灵王的‘噬灵真气’,破解他一身邪法。”

    盘蜒笑道:“世间武学,千门万类,对付灵王,未必要甚么‘摩尼金龙神掌’。敝如咱们问天侄儿所练‘逐阳神功’,若臻大成境界,如何会在那灵王之下?又或是赤蝇大侠的‘杀生尸海剑诀’,亦未必不能击败灵王。”

    虎斑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但世上能胜过玄天晶功力的功夫太过难练,远不如这‘摩尼金龙神掌’这般直截了当,处处针对。咱们应付此魔,需得有备而来,攻其软肋,而不必铁了心与他竞争武学高下。”

    盘蜒沉吟道:“灵王武学,主诡阴邪阳,而佛教武学,乃除妖降魔的正大至理,未必需‘金轮神功’,只需练‘易筋经’、‘降魔功’、‘雷音心法’的大师,亦可服食这承正果。”

    虎斑、吕氏肃然起敬,齐声道:“不错,老祖宗也是这么说的!”

    虎斑道:“但故老相传,这‘金轮神功’,乃是佛门中至高无上的法诀,其神奇之处,已近佛祖真谛,为万全设想,最好少林寺中,有人能习得这门功夫。”

    盘蜒又道:“那灵王察觉贵夫妇踪迹,也是不久之前了?”

    虎斑苦笑道:“老前辈真是无所不知。不错,不错,数日之前,内人不敢再窥视那灵王,说道:‘他已发现咱们,夫君,咱们需速速逃走。’”
正文 四十一 天灯照耀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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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横下心,伸手入内,指尖在那火幕上一触,顿时苦不堪言——数道滚烫真气顺着五指钻入他体内,剧烈震荡,令他从心到魂都备受煎熬。

    他大喊一声,竭力维系心神,运逐阳神功护住经脉,反击过去,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效用,只在眨眼间,他身上光芒大作,火焰冲击,似乎要炸裂开一般。

    秋羊见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声音中唯有惋惜之意,并无关切之情。阳问天并未听到,仍苦苦忍耐那火焰。

    再过一会儿,奇迹骤生,阳问天身上大火熄灭,一个踉跄,双手捧上那火盆,锁链自行缠绕在他手臂之上。秋羊神色由失望变作惊喜,欢呼一声,道:“你...你真的取回这宝贝了!”

    阳问天神色疲倦,暗道:“侥幸,侥幸!”但见秋羊这般喜悦,只觉这由生到死的一场大险,其实也算不得甚么。

    那火盆中自行燃起火苗,火苗如一双眼睛,望着阳问天,顷刻间又消失不见。阳问天满头大汗,支起身子,道:“羊儿,这火盆...火盆给你。”

    秋羊摆手道:“我可不要,这玩意儿除你之外,只怕无人能碰得。但若咱们见到灵王大人,不妨当做礼品赠他。他老人家心里一高兴,没准便...便赐婚你我二人。”

    阳问天喜道:“真的?你...你许我么?”

    秋羊绕到他身侧,又热情献吻,道:“我早就许你啦,就怕你不肯要我。”

    阳问天如饮佳酿,有些醉醉醺醺,搂住她纤腰道:“想不到在我绝望之际,上苍竟降下你这位小仙女来陪伴我。”

    秋羊满脸红晕,道:“好哥哥,上苍着实眷顾你呢,你跟着灵王大人之后,便再也不会绝望了。”

    阳问天道:“不知这洞中深处有没有出口?”

    秋羊道:“我瞧多半没有了,不然那两个盗墓贼为何往外走?咱们从原路返回如何?我脚伤好了,可以攀爬上去。”

    阳问天心想:“怪了,为何咱们先前没想到此节?不过因祸得福,反而得了这古怪的火盆。”

    两人朝来路走去,到那坑洞底部,阳问天与秋羊手握着手,同时一跃,径直到了地面,这四丈高矮,于二人而言,竟有如矮凳一般。阳问天更是惊讶,想:“这火盆中也满是逐阳真气,与我内劲圆融协和,一番医治,我伤势已然痊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在指引我呢。或许遵从灵王指使,迎娶羊儿,乃是我命中注定之事。”

    秋羊四下张望,道:“跟我来吧!”离了那大洞,钻入林中,走了数里路,只见林中有一阁楼。这阁楼精雕细琢、高大气派,隐于此间,隔绝俗世,又给人以幽静孤远之感。阁楼下有许多劲装汉子把守,衣衫精美,气势不凡,见了秋羊,皆露出尊敬之意,喊道:“秋羊姑娘,你回来了。”

    阳问天奇道:“灵王就在这阁楼上?”

    秋羊笑道:“是啊,这阁楼是昔日灵王大人修建的住处,叫做灵神楼,你怎地这般一惊一乍?”

    阳问天道:“这...这坑洞古迹与这灵神楼怎离得这般相近?只几里路远,我还道咱们要长途跋涉呢。”

    秋羊镇定自若,说道:“我原先也没认出来,爬到外头一瞧,这才认清道路,世上之事,当真如此凑巧。”

    阳问天虽为人冲动,不善谋略,可绝非不开窍的傻子,顷刻间察觉其中疑点:“莫非那坑洞是灵王挖掘出来?那群盗墓贼,都是灵王部属?否则焉能有人在这灵王眼皮底下盗墓?可...可如此一来,秋羊她...一直在骗我么?”

    唯独此节,他绝对不信,于是先前猜测,顿时成了无根之树,毫无道理。秋羊见他发愣,轻巧拉住他手,朝他粲然一笑,阳问天也还以微笑,心想:“我这是怎地了?羊儿救我性命,我怎能怀疑她?”

    步入阁楼,见这世外居所,好生精美漂亮,上有帷幕,中有花灯,下有金枝,重重玄门,层层妙室,张张画像,座座木雕,比之当年昆仑山的明神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向上,来到一间大房中,只见灵王正襟危坐,两旁坐着万里遥、张修真、韩霏等十人,台阶之下更有数百人齐聚一堂。阳问天见这等阵仗,吃了一惊,众人回望着他,神情更是惊讶。

    其中三个胖子,正是当年与阳问天交手的雪怪三丑,有一丑见状喊道:“他手上拿的事物....”另两丑立即堵住此人嘴巴。

    灵王漠然道:“秋羊儿,我让你擒住此人,可不是让你与他亲亲我我,拉拉扯扯的。你这般待他,莫非将他当做情郎了?”

    阳问天脸上一红,静待秋羊回答,秋羊轻笑一声,道:“是啊,我与他患难易共,生死都在一块儿,灵王大人,瞧在我面上,您就饶他一回吧。”

    灵王又看着阳问天道:“此人屡次坏我好事,更杀我得力帮手,我纵然敬重此人,岂能轻易相饶?他曾当面拒我邀约,我又岂能出尔反尔?”

    阳问天心头一热,暗想:“他果然对我青睐有加,连言语都这般客气。”

    秋羊捏他一把,阳问天登时知觉,拱手道:“灵王大人,我与秋羊儿情投意合,彼此相恋已深,万万不愿分离,秋羊儿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还请灵王大人将她许配给我。”

    在场众人齐声发笑,有人更用力鼓掌,笑道:“秋羊儿,你挑夫婿的眼光好生了得,这等英雄少年,真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阳问天见众人如此友善,宛如家人,更是飘飘然的,心中希望倍增。

    秋羊笑颜如玉,在他耳边道:“提亲得有聘礼,你将这火盆赠给灵王大人。”

    阳问天登时醒悟,递上火盆,道:“大人,还请收下此物,乃是我的聘礼。”

    其余人面面相觑,神色紧张,灵王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笑道:“这又是甚么事物?我为何要这么个粗制滥造的大火盆?用来取暖么?”

    阳问天自也说不上来,秋羊朝他使个眼色,阳问天会意,将火盆放在灵王面前,恭敬退后几步。

    灵王伸手要碰那火盆,忽然间,火盆上一团烈火如猛虎般向他咬去,灵王袖袍一拂,一团磷火挡在身前,化解大火。那火盆旁的火幕再度升起,护住火盆。

    灵王哈哈大笑,说道:“好宝贝,只是此物唯有你才能触碰,我要来也并无用处。”

    阳问天心想:“此物非但无用,反而极为凶险,我..我莫要得罪了灵王,致使我与秋羊断了姻缘。”心中追悔莫及,忐忑不安。

    灵王对秋羊道:“羊儿,你愿为此人担保么?此人入我门中,若将来生出违逆之心,我可要唯你是问。”

    秋羊正色道:“是,我担保他定会听灵王大人的话,不然大人取我脑袋好了。”

    阳问天不禁动容,喊道:“羊儿,你何必为我如此?”

    秋羊笑道:“只因你我之爱,刻骨铭心,你绝不会令我身处遇险,对么?”

    阳问天点头道:“不错,灵王大人,我对羊儿之心,可昭日月。”

    灵王道:“既然如此,那你这险恶古怪的聘礼,我便勉强收下了。只是此物来历,你可知道么?”

    阳问天一无所知,只得惭愧摇头。

    灵王道:“你这糊涂小子,当真不知所谓。罢了,罢了,我碰巧记起来了,便说给大伙儿听听。”

    阳问天心想:“他居然知道?为何先前明知故问?”

    灵王停了停,说道:“这火盆叫做天阳灯,来头不小,乃是数百年前,那位逐阳魔教的教主受召唤降生在世上时,一众教徒所用的法器。凭借此物,那逐阳教主收获莫大法力,创立邪教,为祸世间。他知道此物极为要紧,关系他生死存亡,于是命人将此火盆带到某地隐藏起来。也唯有逐阳神功练到极高境界之人,方可触碰这天阳灯。”

    众人连连点头,道:“灵王大人学识好生渊博。”

    灵王笑道:“我当年与那逐阳教主乃是死对头,自然对他熟悉的很。”

    阳问天明白过来,说道:“也难怪我能拿起此物,原来是逐阳神功之故。大人,此物一直就在你灵神楼旁,你竟不知道么?“

    灵王摇头叹气,道:“俗语云:‘知人易,知己难。’我也曾遍寻此物,却不料此物就在我这山中阁楼近处。此物于我而言,有害无益,但对问天你却有极大好处,你若能将其运用自如,等若有不死不灭之身,就凭借此物,好好照顾秋羊如何?”

    阳问天大喜过望,喊道:“大人,您....您这是答应了么?”

    灵王微笑道:“我将秋羊儿视作女儿,她如此求我,我焉能置若罔闻?不过这其中仍有一桩小事,你若能替我办成,我立时替你二人操办婚事。”

    阳问天道:“还请大人直言,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尽力办到。”

    灵王拍了拍手,对身边之人说了一句话,那人走了下去,过了少时,又带上一人来,此人身形粗壮,被五花大绑,头罩黑布,一推之下,跪倒在地。

    灵王道:“问天,你若将此人杀了,交上投名状,我才能信任于你,任由你照顾秋羊儿。”
正文 四十四 胡天黑地难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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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直起鸡皮疙瘩,喝道:“荒唐,荒唐,你打什么鬼心思?”

    白夜笑道:“一夜奔波,岂能一无所获?美人在前,怎可空手而还?白铠曾向我发过誓来,你且让他随我而去,三天后,我必将他送回。”

    盘蜒道:“空口无凭!我焉能信你?”

    伏火忍不住道:“教主,此事颇不体面,你何必反复惦记?就这么算了吧。”食月、五星也各自苦笑。

    白夜道:“住嘴!我爱怎样,要尔等多口?吴奇,白某绝非胡言乱语之辈,亦非食言而肥之徒,你若不答应,莫怪我出手无情。”

    盘蜒心想:“若白铠真满口答应,如今救回问天,总是我方理亏。他妈的,这白夜一派高人,闹什么乱七八糟之事,当真一塌糊涂。”正犹豫不决,阳问天忽然轻声道:“我....和逐阳教走。”

    白夜面露喜色,眯起眼,饶有兴致的打量阳问天。盘蜒道:“侄儿,你可是昏头了?”

    阳问天道:“我...若不去,义弟岂不糟糕?白夜教主又岂会相欺?叔叔放心,我...定能平安返回。”

    盘蜒正要相劝,阳问天眼睛一闭,再度入睡,盘蜒无奈,将阳问天交给白夜,白夜稍一点头,逐阳教众人飘然远行。

    盘蜒心想:“问天没带回,反留下一只妖女,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向吉雅侄女交待?”暗暗叫苦,却也无法相救,当即振辔而驰,前往吉雅藏身之处。

    ....

    阳问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只觉那白夜时不时抚摸自己脸颊,心下发寒,惶惶难安,不久复又入梦,人事不知。

    再过多时,他感到自己浸泡在热水之中,有人出掌,在他各处穴道轻拍,内劲纷纷,充沛严密,令他甚是舒坦。阳问天隐约知道是那白夜相救,又是感激,又是惊惧,再度知觉全无。

    他开始做梦,梦中被一火焰巨兽擒住,要啃他血肉,他奋力挥拳打去,那巨兽牢牢捏住他,令他反抗不得,巨兽口水滴得到处都是,令他恶心反胃。他逐渐得知这是梦境,却又无法醒来。

    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翻身坐起,身上满是汗水,大口喘气,发觉自己仅罩着一层薄棉被,衣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其余更无寸缕。

    他手忙脚乱,穿戴齐全,环顾四周,见自己处在一极豪华精巧的大屋中,宽广舒适,宛如皇宫内院。他哑然失笑:“我乃勇猛男儿,怎地如小丫头般担惊受怕?”逐阳内力流遍全身,顿时精神一振。

    此时,木门开启,有一人走入,阳问天一见,大惊失色,喊道:“义弟,你怎地...怎地变成这幅模样?”来者正是白铠,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他急剧消瘦,原先一健壮英秀的好汉,此时竟似不足百斤。

    白铠笑道:“那天阳灯爆发火焰,将我皮肤烧尽,逐阳教有灵丹妙药,我服食之后,皮肤愈合,捡回性命,可却成了这骷髅般的形貌。哈哈,权衡厉害,也不算亏本。”

    阳问天心想:“义弟好生豁达,若换做是我,焉能有脸见人?”知道他正是为救自己而伤,好生愧疚,更是感激无比,握他手掌,道:“义弟,我对不起你。”

    白铠道:“我也有对不起你之处,义兄,我已投入逐阳教中,从今以后,需跟我大哥办事。”

    阳问天大感意外,道:“你这是为何?啊,是不是白夜以我性命要挟,你才出此下策?”

    白铠叹道:“倒也并非如此,他终究是我亲人,逐阳教乃爹爹心血,我焉能违背爹爹遗愿?”

    阳问天道:“但逐阳教行事诡异,处处邪门,大违侠义,你如何能与他们为伍?”

    白铠淡然说道:“他们做过甚么罪大恶极之事么?”

    阳问天劝道:“当年灵王曾说,这逐阳教捕捉活人,献祭邪神,手段残忍异常,这难道不是罪大恶极?”

    白铠道:“然则时过境迁,眼下这逐阳教已与昔日不同,义兄,你们明教于千年之前,也不是教规乖戾,与世为敌的邪教么?”

    阳问天见白铠神色冷淡,目光中有高傲之色,与先前那谦逊仗义的兄弟,实已截然不同。他忧心忡忡,不由恼怒,道:“莫非那白夜以邪法乱了你的脑子?”

    白铠摇头道:“经过那火一烧,我虽成了如今这惨样,但内功突飞猛进,人也清醒了不少,咱们逐阳教前景灿烂,超脱凡俗,肩负天地重任,今后各个儿皆为封神成仙之人。我又焉能如往昔那般妄自菲薄,低人一等?”

    阳问天听他说“封神成仙”,嚷道:“你还说自个儿没被迷魂?单单这话,就已糊涂透顶,神志不清。你随我走,我不能留你在此。”说着运劲拉他,就往外闯。

    蓦然间,白铠掌中一股劲力震来,阳问天手掌一麻,退了半步,心头大震:“他此时功力,已与我在伯仲之间,难道那天阳灯真能助他修为倍增么?”

    远处传来水声,阳问天身后,一人缓缓走出。此人裹着一红色绸缎,容貌精致,面色无瑕,水气纭纭,湿发匹洒,露着双肩,“姿色”出类拔萃,正是白夜现身。

    阳问天心中一凛,急忙正对此人,如临大敌,白铠略一躬身,道:“兄长。”

    白夜神色悠闲喜悦,甚是惬意,道:“阳公子,你为何要拐走我弟弟?可是对他有什么鬼心思么?”

    他声音荡气回肠,暗含逗弄之意,阳问天寒毛直竖,骂道:“你怎地将义弟变成这幅鬼样子?他本是英雄好汉,为何如今想要修仙成神?”

    白夜敛容正色,说道:“世间之人,哪个不愿超脱六道,永世不灭?咱们逐阳神教乃是其中正途,我兄弟有此心愿,岂非理所应当?”

    阳问天见白铠神色冷漠,全不将自己劝告当一回事,暗暗沮丧,道:“罢了,罢了,贤弟,你好自为之,只盼你莫为非作歹,终究能回头是岸,哥哥我这就去了。”

    白夜道:“问天兄弟,你又何必急着走?你乃明教教宗,我为逐阳教首,两者皆追求光明之道,若能同心协力,或可与那灵王周旋一番。”

    阳问天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明教意欲救济天下百姓,主持正义公道,可不是什么求仙拜佛的假门道。”

    白夜笑道:“然则你明教有何神妙功夫,能与我逐阳神教的逐阳内功相比?”

    阳问天硬着头皮,道:“怎么没有?咱们的炼化挪移、鸿源江河掌、大光明内功、金刚火焰剑,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功。”

    白夜道:“可为何问天公子所用,仍以逐阳神功为主?以你这般火候,在逐阳教中,只在我一人之下,先前那天阳灯,也唯有你我能运用自如,你是命中注定,要做我逐阳教的人。”

    阳问天咳嗽一声,道:“这功夫是我无意学来,想要忘了,却也万万不能。何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功夫本身光明正大,自有妙处,我若用来行侠仗义,也是一桩好事。”

    白夜听他强词夺理,莞尔一笑,道:“你偷学我逐阳教至高武学,本就做错了事,眼下又厚着脸皮,自称侠义。天下怎会有你这顽皮胡闹的小贼?”

    阳问天知道理亏,但听白夜语气舒缓,大有周旋余地,眼下唯有硬顶到底,说道:“教主,你答应过在下,说三天之后,放我回去,如今三日已过,难道你想出尔反尔么?”他实则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唯有信口开河了。

    白夜道:“我说话算话,如今时日已过,你要走就走,我不来拦你。这三天以来,你我双宿双飞,逍遥快活,缠绵亲密,我已心满意足....”

    阳问天如挨了当头一棒,眼冒金星,惨声道:“你说什...什么?”

    白夜嘻嘻一笑,神情竟“风情万种、如痴如醉”,道:“你不见我从后屋洗浴出来么?今早我与你极尽欢愉,自然大汗淋漓了。这三天中,我不曾离屋,都在此照顾你,劳心劳神,连功夫都有些生疏迟缓。“

    阳问天受此侮辱,怒不可遏,抱住脑袋,大吼三声,发掌要打白夜,白铠拦在两人面前,阻他攻势,阳问天骂道:“你这不要脸的狗贼,枉你这般身份,竟...竟....他妈的,老子与你拼了!白铠,你给我让开,不然恩断义绝!”他生平极少粗言秽语,眼下怒到极处,也想不出更难听的词,心中后悔为何以往不曾多学多用。

    白铠道:“若真动手,你敌不过大哥,我实则救你一命,更何况这几天来你命悬一线,大哥全心全意救你,又怎会有闲暇胡来?”

    阳问天暗生指望,愣愣问道:“真的?那白夜教主是...是在骗我?”

    白夜叹道:“不错,我信口开河,让阳教主误会了。”

    阳问天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教主绝非这般....”

    话说一半,白夜又道:“我俩快活,实则并非三日,不过一日罢了。不过有此一日,我已无憾。”

    阳问天登时暴跳如雷,心乱如麻,又要拼命,全力打出数掌,都被白夜随意挡下。他自知今日难雪耻辱,喊道:“白夜,总有一天,叫你罪有应得!白铠,从此以后,你我再不是兄弟!”说罢冲出门去,夺路而逃,白夜也不追赶,只是痴痴望着阳问天,面露微笑。

    白铠皱眉道:“大哥,你...你为何...如此待他?”

    白夜神色渐渐冷淡下来,道:“前世姻缘罢了,你焉能明白其中道理?”

    白铠苦笑一声,摇头走出门去,宫中只剩白夜孤身一人。

    白夜呆立阴影之中,喃喃说道:“九婴,九婴,你何时才能回想起来?”语气万分凄凉,却又柔情无限。
正文 四十五 争风吃醋宫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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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丧魂落魄,神魂颠倒,从那宫殿中逃出,在林中奔行一阵,愈发觉得心中厌烦,身上肮脏不堪,痛骂道:“这狗贼白夜,欺人太甚,我非将你脑袋斩成肉酱不可!”

    叫骂几声,渐渐气消,想起白夜神情,又不禁悚然心惊:“莫非这混账是真心的?”脸颊发热,不敢多想,找一湖水,上上下下洗的干干净净,连皮都快挫得破了,却连一点老泥也无。阳问天愁眉苦脸,欲哭无泪,恨恨想道:“都被这畜生洗干净了。”

    好在他生性爽朗,积极乐观,伤心一会儿,又道:“我堂堂好汉,又非女子,不讲究贞洁守身,即便受一时之辱,只要旁人不知,又算得了什么?我又没少一块肉,缺条胳膊。我生平遭遇惨事,何其残酷?区区小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这般一想,心下释然,不知不觉间,对白夜、白铠憎恨已消,只想离他们远远的,最好此生不再相见。

    他见一草地上日光充沛,温暖舒适,便靠在树上思索:“当务之急,得去找吴奇叔叔、吉雅、秋羊儿。雅儿与羊儿两人,不知见面了没有?”念及于此,又头疼起来,却也无法逃避。

    吉雅曾喂那八达亲王服毒,虽不知毒药是真是假,但总得赐予解药,否则今后如何取信于人?自己若去找那八达亲王,多半能得知吉雅下落。

    他花了两天功夫,偷偷潜回京城,打听那爱育黎拔力八达,众百姓神色惊异,打量阳问天,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打听亲王所在?”他与盘蜒等人近来大闹监狱,轰动京城,城中百姓备受严查,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阳问天惶惶不安,只得作罢,又去找吉雅那接头当铺、茶馆,也早关门大吉。他茫然无措,在街头徘徊,忽然间,有人在他背上一拍,低声道:“侄儿!跟我来。”

    那声音正是盘蜒所发,阳问天大喜过望,一见盘蜒,险些大叫起来。盘蜒微笑摇头,带他前往一处尼姑庵,塞给庵中老尼一锭元宝,那老尼装聋作哑,任由两人入内。来到一间厢房,吉雅坐在床边,见他到来,神情复杂。秋羊儿则躺在床上,看到阳问天,喜得泪流满面,却无法开口。

    阳问天道:“雅儿,羊儿,我...我回来了,你们没事么?”

    吉雅指了指秋羊,道:“她心脉受损,惊动不得,你让她睡吧。”

    阳问天心疼万分,恋恋不舍的望向秋羊,秋羊与他四目相对,纵然虚弱,却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欢喜。吉雅低笑一声,走了出去。秋羊握住阳问天的手,心头一宽,再度睡去。

    阳问天问道:“吴奇叔叔,你怎么找到我的?”

    盘蜒道:“咱们给那八达亲王解药之后,我藏身在那当铺旁小巷中,等你已有两天。那白夜没拿你如何么?”

    阳问天不禁脸红,摇头道:“没事,没事,何事之有?他连碰都没碰我。”心下发虚,隐约觉得盘蜒目光含笑,神情深奥,连忙打岔道:“雅儿、羊儿之间相安无事么?”

    盘蜒看秋羊一眼,道:“秋羊儿装的奄奄一息,实则不过精力未复,已无大碍。吉雅侄女心地良善,反对她照顾有加。”

    秋羊“咩?”地一声,涨红了脸,翻个身子,仍然安睡,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阳问天听得秋羊安好,不禁一喜,听得二女和睦,更是谢天谢地。

    盘蜒又道:“雅儿对你一往情深,实是难得的好姑娘。秋羊与你同生共死,亦是一段奇缘。两者又都极为机灵聪慧,问天,这妻妾之间的相处之道,其中大有学问,即便最凶险的武学,只怕也不过如此,你不可心存侥幸,而当如履薄冰,小心对待,以免酿成大祸。”

    阳问天忙道:“是,是。多谢叔叔指点。”想与秋羊说话,但秋羊仍旧装睡,焉能被他叫醒?

    阳问天无奈,又出门找吉雅,见吉雅立于园中,仰头赏花,心思难以捉摸,阳问天战战兢兢,走上前去,柔声道:“吉雅,这些时日,累你担惊受怕了。”

    吉雅笑道:“你人没回来,反送回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女子,问天,你当真是英雄救美的好手,侠骨柔情的高人。”

    阳问天惭愧至极,道:“千错万错,都是我...我的不对。”

    吉雅道:“你有何不对?大丈夫妻妾成群,王公家三宫六院,我自幼见的多了。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你杀了那为虎作伥的于凡,我已派人将此事散布出去,不久之后,你必名声大噪。”

    阳问天想起于凡,心下难过,但不敢多想,握住她的手,道:“我就只有你与羊儿,其余再不多贪。”

    吉雅冷笑道:“我如何敢与她相提并论?她美丽过人,不似凡物,倒像是妖精,我相貌平平,比她可差得远了。她生平名声极佳,听说江湖上情人无数,从不缺公子相伴,我除你之外,更不曾与别的男人握过手。”

    阳问天本极为歉疚,但听她出言不逊,侮辱秋羊,登时不快,强忍着一言不发。

    吉雅道:“我这人心胸开阔,不会与一妖女怄气,不然岂会救她?早将她一剑杀了。阳问天,我知道你心中谁轻谁重,你一见她模样,便再没瞧我一眼,只是她不理你,你才不情不愿的出来找我,是么?”

    阳问天道:“不是,羊儿伤重,我才多关心她。我对你俩皆一片痴心,并无轻重之分。”

    吉雅叹道:“原来并无轻重之分,我听吴奇叔叔说,你中了这秋羊迷魂法术,险些被骗,要杀我师兄,尔后清醒过来,非但不恨她,反而仍爱她如初。而我呢?我何尝对你稍有歹意?我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如今却只能与她平起平坐,不分高低?”

    阳问天与她重逢,本满腔欢喜,谁知她一上来便冷言冷语,喋喋不休,他沉积多日的怒气,登时发作开来,道:“你.....你不过想借我当中原之主、如木偶般操纵罢了!这也叫毫无歹意?”

    吉雅身子一晃,眼神苦楚,脸色惨白,道:“原来....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是这般心思。”

    阳问天话一出口,便追悔莫及,正想道歉,吉雅神情冰冷,仿佛遥不可及,朝他点一点头,当即走远,阳问天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启齿,愣愣站在原地,目睹吉雅走入对面厢房之中,关上了门。

    他呆立一会儿,回到秋羊屋内,却听秋羊低呼一声,飞快跳上床去。阳问天哭笑不得,道:“羊儿,你若身子好了,便莫要惹大伙儿担心,成么?”

    秋羊被他拆穿,神色可怜,道:“人家也不想骗人,只害怕吉雅妹妹发脾气呢。”

    阳问天抱了抱她,道:“雅儿她嘴硬心软,你不必担心。”

    秋羊儿“嗯”了一声,靠在阳问天身上,阳问天累了多日,身心疲倦,鼻中闻秋羊儿身上香气,眼皮沉重。

    只听秋羊儿道:“你对吉雅妹妹说的话,我都听到啦,你为何要对她撒气?她也很爱你,绝非贪图你什么。”

    阳问天道:“我一时气话罢了,她眼下正在气头上,道歉无用,稍后待她平静,我再去请罪....”

    忽然间,屋外马蹄声响,渐渐远去,紧接着,盘蜒推门而入,喝道:“问天,吉雅走了!”

    阳问天大惊失色,一跃而起,秋羊喊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她?”

    阳问天这才醒悟,施展轻功,风火般狂奔出庵,全力搬运真气,霎时耳清目明,感应到吉雅已在远处。她那马儿极为神骏,转眼十丈,且夺路而逃,竟挑险路。

    他念及吉雅好处,心疼万分,不顾一切追了过去,不久后,见吉雅发了疯般扬鞭催马,那马儿跳过灌木,避让树枝,时时刻刻有坠崖之险。

    阳问天喊道:“雅儿!我错了,是我不好!你莫如此乱来!”

    吉雅哭道:“你滚吧!只当你我从未相见!”

    顷刻间,那马儿在树根上一绊,翻身倒地,吉雅被甩了出去,朝一悬崖跌落,阳问天大骇,纵身一跃,凌空一抓,将吉雅搂在怀里,他回过身,单掌发力,使出“烈焰双翼”功夫,竟如风筝般在空中飞了数丈,落在悬崖对面。

    他惊魂未定,不自觉流下泪来,在那险象环生的刹那,他明白自己心中最担心的,并非自己性命,而是怀中珍贵无比的姑娘。

    吉雅见他流泪,自也哭肿了双眼,双手在他身上拍打,哭道:“你让我死,你为何不让我死?阳问天,你这负心薄幸的小贼,你...你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你为何还要招惹我?”

    阳问天大声道:“我是个蠢人笨蛋,不会说话,可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你。”

    吉雅哭的更加厉害,道:“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不当什么狗屁皇帝,也想留在你身边,与你长相厮守,那可比什么都快活。我为你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祈祷吴奇叔叔千万救回你来,可我等到了什么?等到了...等到了什么?你...你真要舍了我,更爱一个...一个与你有仇的妖女么?”

    阳问天心想:“她对我这番深情,即便我死上千次万次,也无法报答。可羊儿....羊儿.....”

    吉雅又道:“我本想...本想看开些,任由你宠那妖女,只要你敬重我、听我计策安排就好,可你先前那一番话,让我心里好痛,好苦。我...我这才看清我自己,我不是铁石心肠、大局为重的公主,我想要你的宠爱,做个平平凡凡,欢欢喜喜的寻常姑娘。”
正文 四十八 改邪归正回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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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雅一凛,边思索边道:“那岂不是邵威灵夺得那天阳灯之时么?”

    盘蜒心想:“那灵王借此天阳灯试炼,武学境界已有蜕变,并非单靠那一身贪狼般的吞灵真气。即便这两人的‘承正果’有奇效,而少林真有人练成金轮神功,遇上灵王,胜负实难预料。”他不愿说丧气话,问道:“问天,全听你拿主意。”

    阳问天自知肩负重任,不敢轻忽,道:“既然遇上此事,咱们不能不管,吴奇叔叔,劳您告诉船夫,咱们前往少林寺,途中花费,全算在我雪莲派头上。”

    吉雅笑道:“你这雪莲派掌门尚未上任,哪里什么金银?还不是赖我与叔叔替你付账?”

    阳问天无奈一笑,连声说好。虎斑与吕氏喜出望外,感激万分。

    航行一日,驶入一大湖,湖上气象万千,水天一色,辽阔广远,湖面映光,料想敌人纵然耳目众多,也万难追及此船行踪。盘蜒稍觉愧对那少年夫妇,不欲相见,待他们有些疏远。

    又到深夜,忽听吕氏一声长长惨叫,湖面扑通一声,有人落水,虎斑急喊道:“似霞!似霞!”盘蜒、阳问天闪身出舱,只见湖水之下,有一漆黑怪物急速游离,怪物从头到尾,约有一丈长短,吕氏被怪物扛在背上,双眼紧闭,全无知觉。那怪物背负一人,依旧快如游鱼,偶尔回头,目光似有智慧。

    虎斑面无人色,大声道:“妖魔,你若伤她,我将你碎尸万段!”

    盘蜒立即解下一侧小船,翻身入内,道:“咱们快快追去!”

    虎斑说好,跳了过来,阳问天也要同去,盘蜒道:“你不用来,看住这艘船,秋羊,你随咱们一起,你嗅觉敏锐,能跟得上那怪物。”

    阳问天对盘蜒素来敬重,听他这般安排,虽然担心秋羊,却无异议。秋羊也正想立功赎罪,轻轻落入小舟,安慰虎斑道:“放心,那怪物跑不远的。”

    虎斑有如利刃加身,担惊受怕,丧魂落魄,道:“快,快走!”盘蜒与他拿起船桨,在水中扳动,两人内力皆强,小舟蹿出,立刻破水远行。

    秋羊、吉雅待那吕氏颇为友善热心,曾借她衣衫,替她穿着打扮,故而吕氏身上有秋羊香气,她微微一嗅,已知方位,连声道:“朝左,朝左,对,对,就往这儿去了!”

    虎斑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臂运转如轮,盘蜒瞧他节拍,总与他配合划桨,这船行得比寻常快了数倍。虎斑察觉此节,暗生敬意,加上秋羊神情自信,不曾跟丢,渐渐放心下来。

    他问道:“前辈,先前那水中的是什么怪物?”

    他不过是心中疑惑难解,随口发问,也不指望盘蜒能答得上来,但盘蜒想象那怪物动作、体征,叹一口气,道:“那怪物原先是人,受灵王邪法,此刻变成这幅模样。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出航之前,你数剑将一文官打扮的高手刺落水中?这怪物就是那文官变的。他落水之后,攀附在船底,一直等待时机。我疏忽大意,竟然不曾料到。”

    虎斑浑身发寒,颤声道:“灵王何时...何时有这般手段了?”

    秋羊道:“小老虎,凡是灵王得力干将,都从灵王那儿得了好,若灵王修为增长,咱们这些体内灵元高深之人,也会生出各式各样的变化来。我看哪,灵王这几天之内,功夫又有进展。”

    虎斑道:“秋羊姐姐,那你呢?你是否从中受益?”

    秋羊叹道:“我远远逃离他身边,自然得不到好处,不过我也不稀罕。咱们体内灵元增长,这灵王食欲便越强,没准哪天将咱们灵元挖出吃了,那可糟糕透顶。”

    虎斑坐立不安,又急急划水,过了半个时辰,秋羊指着岸边,道:“在那儿,他们在那儿靠岸啦。”

    盘蜒眺望过去,见岸上树影重重,枝叶如云,青崖绿水,山林千里,在夜间显得阴森神秘,危机四伏。三人跳下小船,见一条湿漉漉的足迹深入夜林内。

    虎斑久为猎户,到了岸上,那水怪再难逃出他掌握。他镇定下来,放缓脚步,行的甚是轻柔,秋羊、盘蜒跟随在后,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林中树冠遮天,一片漆黑,只偶尔有星光照下,那虎斑双目闪着绿光,宛如老虎出行,看得倒也清楚。偶然间,他回头看见盘蜒、秋羊,见两人一路随行无碍,露出赞许笑容。

    秋羊指了指自己鼻子,低声道:“越来越近了,但前头人可不少,他们早约定在此了。”

    虎斑神情凶狠,不像是人,倒真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咬牙道:“要是他们伤了似霞,我将他们一个个儿挖心吃了。”

    盘蜒则想:“那水怪一直待在咱们船上,如何向灵王报咱们行踪?莫非这灵王真有千里传音的能耐?是了,这水怪脑中有灵王之灵,灵王对此人方位了如指掌。”

    再潜行片刻,前方乃是一处山地,山坡起起伏伏,层层叠叠,小树星罗棋布,视野开阔。只见有十多人四散坐着,吕似霞蜷缩身子,微微发颤,藏在树旁。那文官已变回人形,兀自骂骂咧咧:“臭小娘,害老子游水半天,险些断气!”

    秋羊凝视众人,寒毛直竖,偷偷对盘蜒道:“有万里遥、韩霏、举炎、七尺鼠这些高手在内,好大的阵仗。咱们该如何是好?我瞧单凭咱们三人,绝难敌得过这许多高手,需得问天赶来才行。”

    盘蜒道:“他们今夜必不会赶路,咱们伺机行事,你轻功好,若救下那姑娘,你与虎斑只管一路往回跑,我自有脱身之法。”

    秋羊喜道:“你仍带着那霹雳竹筒,是么?”当年秋羊与于凡去追捕吉雅,正是盘蜒扔那炸药将他们赶走,秋羊对此物极为忌惮,眼下成了同伴,反倒对此极为倚仗。”

    盘蜒摇头道:“那竹筒早已用光,此刻也派不上用场。”

    秋羊嚷道:“那怎么成?我不能撇下你跑了。”

    盘蜒微笑道:“姑娘自从跟了问天,为何本性颠倒,竟成了舍己为人,不离不弃的侠女了?”

    秋羊嗔道:“我不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么?而且我怕回去之后,问天、吉雅见没了你,心里难受,我也跟着受气。”

    盘蜒暗暗好笑,正色道:“眼下可无需这拖泥带水的秋羊侠女,只要那干脆利落的跑路妖女,丫头,你明不明白?”

    秋羊做个鬼脸,道:“好吧,这是你自个儿说的。”

    虎斑见盘蜒这等义气,心中感动:“好一位义薄云天的老英雄。”想要劝他一同逃走,可深知自己与妻子乃是击败灵王的唯一指望,唯有忍痛答应。

    忽然间,文官走向吕氏,狞笑道:“这婆娘长得好俊,她老公刺得我好痛。”将她横抱而起,往树林暗处走去。吕氏尖叫一声,死命挣扎,但她武功平平,如何挣脱得开?

    除了万里遥、韩霏之外,其余人一齐哄笑起来,纷纷站直,要跟那文官一同作恶。韩霏冷冷说道:“一群王八蛋,全都管不住自己么?”

    万里遥喝道:“全都住手!灵王大人说过,这女子身上有一个大秘密,非得引他丈夫现身,一同擒获不可。你们这般胡来,可别惹恼了大人!”

    众人之中,有一身穿黑甲,元将打扮之大汉,他笑道:“万老弟,这女子体内并无灵元,在大人眼中,与牲口也无不同,咱们戏耍一番,有何不可?”

    韩霏语气不快,说道:“既然当她为牲口,又如何能生欲火?莫非七尺鼠老兄也是牲口同类?”

    那七尺鼠勃然大怒,喝道:“你二人莫要忘了,灵王大人眷顾于我,我才是此间头头!轮不到你二人多嘴。”

    万里遥长叹一声,盘膝坐下,韩霏骂了几句,也扭头不管。

    七尺鼠鼻子一哼,对众人道:“都让开了,先让我尝尝鲜!”众人嘿嘿轻笑,虽不情愿,但也无力相争。

    吕似霞泪流如注,大声尖叫,虎斑再也忍耐不住,一招“猛虎扑食”,冲上前去,同时长剑在手,剑光一闪,三道剑气斩出。

    七尺鼠猝不及防,被剑气斩中,卸下一条胳膊,另两道剑气击碎甲胄,流出血来。他哀嚎一声,滚倒在地。

    虎斑足尖一点,又腾空而起,到了半空,长剑圈转,上动下乱,剑光纷落,已是他此生苦练的绝技“白鱼登舟”。下方众人反应过来,四下躲闪,竟皆毫发无损,虎斑深吸一口气,抱住妻子,一抖长剑,转身面向众人。

    吕似霞欢喜的浑身发抖,说道:“相公,你...你何必为我犯险?”

    盘蜒、秋羊只得跟上,飞快一跳,落在虎斑身边,灵王属下围了过来,脑筋迟钝的,兀自惊魂未定,头脑灵活的,已然面露喜色。

    韩霏双目放光,笑道:“好极,好极,原来都是老熟人自投罗网来了。虎斑,既然你夫妇团聚,那全不用走了。秋羊儿,你当真反了灵王大人么?”

    秋羊花容失色,想要求饶,但念及于阳问天恩爱,鼓足勇气,劝道:“韩霏姐姐,你...你明知大人危险至极,难道就没想过出路么?”

    万里遥、韩霏对望一眼,韩霏说道:“我二人对大人忠心耿耿,毫无半点违逆之意。秋羊儿,你迷途知返,尚可有救。”

    那七尺鼠勉力爬起,喊道:“全都变作法身,将这三人零零碎碎,撕来吃了!”
正文 四十九 巧舌如簧劝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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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敌闻言,放声咆哮,身上衣衫碎裂,形体胀大,脸变得如同章鱼,身躯漆黑,散布鳞甲,臀后伸出条壁虎般的尾巴来。那七尺鼠断臂也霎时复原。

    秋羊也从未见过这等情形,惊呼一声,取峨眉刺在手,虎斑一手抱着爱妻,一手竖剑在前,仍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惧意。

    盘蜒心想:“这似是聚魂山的吸灵怪,这灵王或与聚魂山大有渊源。”

    众吸灵怪发出怪叫,分别从左、右、前方朝四人扑来,此怪力气巨大,皮粗肉厚,长尾厉害,脸上那章鱼短足亦如兵刃般轮番击出,秋羊武功即便远胜诸怪,可不知中了何等法术,双臂无力,只能连连躲闪,而虎斑此时不便,也唯有招架之力。

    盘蜒左手拔剑,迎前一刺,剑招又快又准,将一怪击毙,再微一转身,朝后倒退,趁秋羊与一怪纠缠时,一剑斩出,将那吸灵怪拦腰截断。他两招得手,再往前一冲,长剑由下往上,刺穿一怪脑子,也替虎斑解围。

    数怪见盘蜒虽只有单臂,可剑法精妙,出手必中,又惊又怒,同时飞扑上来,张开嘴,各自喷出一团浓墨。那浓墨沾上盘蜒,立时化作手掌大小的鬼怪,嘴如尖针,刺入盘蜒肌肤。那七尺鼠只道盘蜒必死无疑,得意大笑,喊道:“此人体内灵气,一会儿便被吸得干净。灵王大人传授新法,滋味可还过得去么?”

    盘蜒脸色痛苦,手一松,软倒在地,其余怪不再理他,又朝秋羊、虎斑围去。那七尺鼠大声喊道:“秋羊,你自甘堕落,投效敌人,灵王大人有令,我等可随意处置你。”说着再出奸邪笑声。

    秋羊胆怯起来,娇躯发颤,气力衰退,惊恐问道:“为何我使不出内力来?”

    万里遥、韩霏对这七尺鼠甚是鄙夷,在后静观,并不出手,万里遥道:“七尺鼠得灵王法术相助,到你面前,你体内灵元惊惧,故而施展不开。”

    七尺鼠笑道:“不错,秋羊娘们儿,你随咱们去了,若手段不差,令我快活睡上几晚,我倒可替你向灵王大人求求情。”说着迈步向秋羊走去。

    虎斑大怒,削出长剑,剑气如无形飞矢,击向七尺鼠。七尺鼠曾吃过大亏,惊骇之下,朝后一跃,厉声道:“先将这两个小牲口制住了!”

    话音刚落,突然身边众怪齐声惨叫,剑刃透体,纷纷倒地而亡,从第一人到最后一人被杀,相差不过瞬息,足见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待得血染大地,却见盘蜒单臂持剑,昂然凝立。七尺鼠吓得遍体酸软,连滚带爬,跑向万里遥与韩霏,跑到一半,盘蜒赶上,横劈一剑,七尺鼠双腿齐膝而断。

    七尺鼠如杀猪般惨叫起来,伤处血如泉涌,可转眼又自行止住。秋羊、虎斑惊喜万分,一齐喊道:“叔叔,好高明的剑法!”“前辈,你竟安然无恙?”

    盘蜒冷冷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实则若常人中此招,转眼便成白发苍苍、年迈将死之人,其道理与当年那黑蛆相似,威力却远为不如,又岂能伤得了盘蜒?

    万里遥、韩霏缓步上前,万里遥手一扬,七尺鼠腾空而起,朝他飞去,正是凌空取物的妙法。盘蜒一剑突击,剑气飞扬,与万里遥掌力抵消,那七尺鼠痛呼一声,再度滚倒。

    韩霏反而笑了一声,道:“真不知灵王大人为何看中这窝囊废。”

    万里遥叹道:“老书生,你剑法虽高,却只有独臂,加上年纪老迈,何必急着寻死?”

    盘蜒微笑道:“万里老弟,听闻你当年乃是玄夜教徒,信奉玄夜,为何如今又替灵王卖命?韩霏妹子,你也不是如此么?”

    两人脸上变色,韩霏喝道:“老匹夫,你消息倒也灵通!然则玄夜魔神早已消亡,灵王大人于我二人有指点迷津之恩,我二人自当报效。”

    盘蜒道:“这灵王眼下尚算清醒,可随他法力越来越强,终有一日,将倒行逆施,丧心病狂,尔等与他相处愈久,联系愈紧,处境便加倍危险。不如像秋羊姑娘一般弃暗投明,随了我问天侄儿。”

    刹那间,万里遥、韩霏似被说动,可那神情转瞬即逝,万里遥大声道:“老狐狸,你想挑拨离间?那是万万休想!”

    盘蜒神色嘲弄,不再理睬两人,半蹲在那七尺鼠面前,七尺鼠惊呼一声,再吐出一团墨水,盘蜒一让,避开邪法,长剑一转,将他脸上触须一股脑斩断。七尺鼠叫的震天响,不得已变回人脸。

    万里遥见盘蜒举止有异,问道:“你闹什么玄虚?”秋羊、虎斑也甚是关切。

    盘蜒对七尺鼠说道:“邵威灵,你可是怕了?”

    七尺鼠大声道:“我不是灵王大人,你对我说话,又有何用?”

    盘蜒道:“邵威灵,数百年前,你与崖江派同门为天下苍生,肩负重任,不惜性命,闯入逐阳教宫中,拼死除魔降妖,最终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你一人逃了出来。其余崖江派之人,皆是英雄好汉,死得其所,不负使命,唯独你这苟延残喘之人,如今变得不人不鬼,胆小怯懦,可悲可笑。你想想昔日同伴,难道不惭愧悔恨么?”

    七尺鼠抱住脑袋,喊了两声,蓦然神色变得庄严凝重,沉声道:“他们软弱无能,无法逃脱。我如今身手已远胜当年,何必愧疚懊悔?我神通广大,又岂会胆小怯懦,可悲可笑?”

    秋羊、虎斑、吕氏大惊失色,喊道:“灵王!”万里遥与韩霏也喊道:“大人!”

    盘蜒不屑问道:“你为何要追杀这位虎斑小兄弟,吕似霞小丫头?你可是怕了那承正果,怕了那少林神功?”

    七尺鼠稍显困惑,哼了一声,道:“这两人与我作对,我便放不过他们。”

    盘蜒摇头道:“不对,不对,你并不知什么‘承正果’,也不知那‘少林神功’,你只是非捉住他们不可,非吞噬他们不可。”

    七尺鼠瞬间咬牙切齿,神情可怖,宛如魔鬼,喝道:“住了!你这牙尖嘴利的老牲口!”

    盘蜒道:“你醒来之时,将崖江派上上下下,全数吸尽灵气而死。他们是你最早的口粮,心中情感仍在你体内阴魂不散。虎斑、吕似霞是你后裔,是崖江派唯二幸存者,你体内冤魂挂念他们,想与他们团聚;你心中后悔,知道对不起他们,却由此反生痛恨,想要将他二人吞入腹中,以此销毁罪孽。

    你担惊受怕,魂不守舍,知道自己一点点儿变作怪物,却又沉迷其中,无法自制。你空虚难填,神魂颠倒,却又肚腹鼓胀,心满意足。你还不明白么?你并非神灵,而是满身罪孽的怪物,你并非高人一等,而是天理难容,罪无可赦的魔鬼!

    你往昔同门,为救黎民百姓而死,你未能继承他们风骨遗志,却反而恩将仇报,灭了崖江派满门!因此你自欺欺人,甘愿堕落,你心中已无情无义,何必又假惺惺的遮遮掩掩?我说你胆小怯懦、可悲可笑,实已大大的抬举了你。你实则卑劣愚蠢,猪狗不如,乃天下至贱至丑之物!”

    七尺鼠哇哇大叫,抱住脑袋,顷刻间,他体形剧变,成了灵王面孔,伤势痊愈,站了起来,身上黑火飞扬,朝盘蜒扑了过去。

    盘蜒一剑刺穿七尺鼠额头,往下划过,霎时将他一分为二,七尺鼠身子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也是这灵王盛怒,仓促之间附身于七尺鼠身上,功力百不存一,被盘蜒轻易杀死。

    万里遥、韩霏神色惊惧,局促不安。盘蜒指着七尺鼠尸体道:“灵王功力圆满,法力倍增,这七尺鼠服食灵王赐予灵药,随时会被灵王夺去身心魂灵。你二人可也曾服药么?”

    那二人迟疑片刻,一齐道:“是,灵王大人曾赐药。”

    盘蜒道:“此药中有灵王邪法,一旦入体,等若灵王化身。所见所闻,心中思想,皆逃不出灵王掌控。他只需稍稍动念,尔等立时不复存在,躯壳灵元皆被灵王吞噬,他则借两位身躯现身。到此地步,你二人还执迷不悟么?”

    韩霏亲眼见到七尺鼠惨状,心底大骇,蓦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跪地不起,万里遥与她相处已久,情同兄妹,想起二人处境,心如刀绞,垂头不语。

    秋羊急道:“吴奇叔叔,你有法子救他们一救么?”

    盘蜒道:“灵王刚化身一回,半天之内,难以再夺两位身躯。我侄儿阳问天练有逐阳神功,若以此法救治,当可解两位体内毒性。”

    万里遥、韩霏喜道:“真的?若真能蒙他解毒,我二人愿弃暗投明,从此忠心无二。”

    秋羊鼓掌笑道:“好啊,好啊,万里哥哥,韩姐姐,问天哥哥若得你俩相助,定也开心得不得了呢。”这万里遥、韩霏乃灵王麾下顶尖好手,江湖上亦罕有匹敌,若这两人反了灵王,局面便大有改观。

    虎斑、吕氏见因祸得福,对盘蜒感激无比,连声道谢,盘蜒想起灵王处境,隐约间觉得自己与他好生相似,是以神色郁郁,并不答话。

    他自己不也曾在寒火国与人头山中吞噬无数炼魂么?

    但当时情形,他并无退路,他助那些被囚禁的贪魂蚺解脱出来,可谓功德,而非罪孽。

    众人离了丛林,来到小舟,往那大船方向返回,万、韩二人仍如蛆附骨,惊魂不定,却唯有盼盘蜒所说不错。
正文 五十二 师徒之分未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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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等得以脱困,先有逃脱狼窝之喜,又生出重入虎穴之忧,皆想:“此人这金轮神功由此圆满,他野心勃勃,莫非竟是另一隐患?”

    济累站起身来,神情稍显痴愣,蓦然间,他打出一拳,踢出一脚,飞身一跳,手舞足蹈,一副心痒难搔、精力弥漫的模样,他施展一会儿,纵情发笑,委实欢喜到了极处。

    众村民本窝在家中担惊受怕,可见济累身上金光明灭,仿佛菩萨金身,尽皆喜悦,心生崇拜之情,陆陆续续走出家门,朝他跪拜道:“济累菩萨,原来您真是活菩萨。”济累勉强宁定,却压不住嘴角笑容。

    虎斑没好气的说道:“和尚,我与霞儿将这‘承正果’真气转渡给你,盼你替咱们杀那灵王,报咱们满门大仇。”

    济累笑道:“多谢,多谢。”顿了顿,又道:“原来当今国师灵王是小施主的仇人,放心,放心,小衲自有分寸。”他实则心里另有主意:“当今元人崇信佛教,国师之位,自当由释家掌管。我如今功力凭空剧增,那灵王又怎会是我对手?我索性击败灵王,再以高深佛法,感化元帝,从此光荣无极。”

    虎斑性子爽直,又想起先前妻子受辱,恼道:“济累大师先前行径乖张,对我内人做出...那等事来,还请向我内人赔礼。”

    济累“哼”了一声,道:“贫僧早已臻‘万物不滞于心’的大成境界,言行举止,不再受俗法戒律所限,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小施主境界不到,所言何等滑稽可笑?”

    虎斑怒道:“你少给我找借口!你欠老子恩情,加上先前旧账,休想我就此罢休!”

    济累打了个呵欠,嘲弄道:“无聊、无知、无能、无礼。小施主心中空无一物,已至四大皆空境界。”

    吉雅心想:“此人眼下是友非敌,不可与他闹翻。”正想劝阻虎斑,盘蜒道:“小和尚,佛祖所言‘四大皆空,心无尘埃’,所指者,乃是精进多年,断绝欲想,真正超俗的高僧。至于‘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实为讥讽反驳之言。你这小和尚,还未学会跑,便想着上天了?”

    济累掏一掏耳朵,道:“各位助我抵挡这一众女鬼,小衲很是感激,可若凭借此小小恩惠,便向我滔滔不绝,小衲敬谢不敏,就此告退。”

    阳问天怒道:“你先向虎斑兄弟赔罪了!”说罢蓦地出掌,抓向济累,手法快如红电。济累此时内劲已胜过阳问天,但一时疏忽,仍被他拉住手腕。

    济累道:“当真动手么?”手臂一转,内劲反震,惊雷般一声巨响,阳问天退后一步,济累纹丝不动。

    阳问天最好打不平,大声道:“好,今日正要向大师好好讨教!”左掌拍出,掌心内劲连发,同时十四道掌力打向济累,好似连珠炮弹一般。济累见对手着实强悍,生平罕见,自也心惊,双臂圈转,反打过去,陡然间,两人内劲互冲,数道巨力往两旁扫过,众村民被吹得连滚带爬,哭爹喊娘。阳问天、济累心下不忍,同时住手。

    济累嘿嘿一笑,道:“这位小施主好深功夫,内力虽不及我,掌力精妙,比我更强。好,是我济累先前举止轻浮,对不住那位姑娘,在此致歉,万望饶恕。”

    他倒不是怕了阳问天,只是毕竟为念佛之人,先前替吕似霞治病,可确有轻薄非礼之意,自知有错,不愿逞强。况且若这群人不依不饶,闹到少林寺戒律院去,他谋求方丈之愿,多半就此落空。

    阳问天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忙道:“如此就好,是在下阳问天太过莽撞了。”又对虎斑道:“兄弟,大师认错,咱们就此作罢。”

    虎斑感激阳问天替他出头,道:“好,大伙儿握手言和吧。”

    济累问众人前来原因,盘蜒即刻详细说了。济累暗呼幸运:“少林寺中,也唯有我刚刚练成这伏魔降妖的金轮神功,而他们恰巧来了,正是佛祖眷顾于我。”

    吉雅道:“济累大师,虎斑、吕似霞两位被灵王追杀,古书记载,金轮神功乃是灵王邪法克星,如今唯有托庇于你。还请大师设法救他们一救。”

    济累笑道“:“阿弥陀佛,各位既是小衲恩人,又是小衲朋友,小衲自当为各位两肋插刀。只是当年我答应师父,不得轻易离此回寺,还需禀告师父一声。”

    阳问天奇道:“大师的师父,身手定然更加了不起。可否替咱们引荐?我等颇想拜见这位高僧。”

    济累道:“我师父不是和尚,武功嘛,自然比我原先厉害些,眼下拜两位小恩人所赐,他倒未必及得上我了。”他多读佛经,信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故而从不知谦虚为何物。

    吉雅道:“还请大师带路,我等与大师同去。”

    济累点点头,再向众村民道别,走向村外。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则是丛林,颇为难找。他带众人越走越偏僻,不久走入山谷,绕过几座山峰,前后约莫二十里路,见一座低矮山坡,坡上有一座简朴干净的小木屋,木屋外全无器具,更无花草,当真单调至极。

    济累正欲开口,只见屋中走出一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来,这汉子容貌俊朗,肤色苍白,但神情空洞,好像进了棺材,却又并未死透一般。济累朝他一鞠躬,笑道:“师父,徒儿带些客人来见你。”

    众人心想:“这人如此年轻,怎能是济累师父?济累见了师父,又为何不拜?”殊不知济累自认强过这汉子,那自也不必太过多礼,而他知道这位师父并不在乎。

    盘蜒看韩霏、万里遥,这两人表情困惑,似拼命回想,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此人。阳问天、吉雅、虎斑、吕似霞等年轻武人向他拜倒,齐声道:“我等参见前辈。”

    那汉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凝视盘蜒,可无动于衷,视若无睹,道:“好,请起来。”

    济累道:“师父,此次那女妖数目上千,果然惊险,你可知是何道理?”

    那汉子道:“阻你圆满罢了。”

    济累奇道:“师父已知我将金轮神功运用自如了?”

    那汉子道:“我在旁看,你已可使‘摩尼金龙掌法’了。”

    阳问天等人心想:“看来这位‘大师’字字珠玑,惜字如金。果然是一位高人隐士。”

    盘蜒则想:“此人也是山海门人,叫做归燕,难怪这济累武功了得,原来蒙此人指点,得见天机。他生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还以为能胜过此人?”一边思索,又不禁暗暗忌惮。

    济累微笑道:“师父,那‘缝隙’开启,差不多已有四年,我在此守了许久,却告诉寺中同门,说去云游天下,极少返回寺中,大伙儿都快不认得我了。我想经历昨夜之后,能否容我回归寺庙,重新当住庙和尚?”

    归燕想了想,道:“那缝隙之事,本为一场考验。如今你已得机缘,今后之路,皆由你自己前行,为师不再过问。”

    济累听他一气说出这许多话来,脑袋发懵,过了半晌,朝归燕拜倒磕头,垂泪道:“师父,济累幼时受伤,蒙您收留,指点我武学道理,令济累突飞猛进,才有今日之能。济累对师父感激不尽,铭刻在心,今后若飞黄腾达之日,定会回来,多多孝敬师父。”

    归燕道:“当年,段隐豹亏欠少林,我替他还债,理所应当。你天纵奇才,我不过稍加点拨,实无功劳。你实非少林明主,然则权宜之计,倒也不差。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师徒名分。”

    济累大惊失色,道:“师父,师父,我并非对你不敬,我...实则很爱戴你啊!”

    归燕形影模糊,霎时不知去向,除盘蜒之外,其余人皆未看清动作。济累垂头丧气,跪在地上,良久无语。

    阳问天想起苍鹰,心情繁复,无可名状,正想劝济累看开,话未出口,济累忽然朗声长笑,喊道:“好,归燕,你瞧不起我,不认我这徒儿,我又何必低声下气的求你?今后我成武林至尊,呼风唤雨之时,再来找你,要你刮目相看,追悔莫及!”

    众人心想:“此人狂妄自大,委实不可思议。”盘蜒则想:“世间虽鲜有念佛而走火入魔之人,却唯有我万仙暗谷仙使更胜过这位济累。”

    济累又道:“诸位,请随我去少林寺礼佛。”

    下了山坡,济累领路,走一条捷径山路,赶去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吉雅担忧少林门规,问道:“咱们这些女客,如何能进的了寺门?”

    济累笑道:“女施主何必多虑?你只需女扮男装,寺中知客僧便会睁眼闭眼,再多给些香火钱,大抵可畅通无阻。只是禅房、厢房、静心堂、达摩院、戒律院等要紧之处,女客万万去不得。”

    吉雅放心下来,出了山林,到镇上买了衣衫,与秋羊、韩霏、吕似霞打扮成文弱书生,涂黑脸颊,乍看之下,破绽倒也不大。

    再往前走,众人皆感惊愕,只见途中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层出不穷,皆穿着隆重,向少室山方向进发。其中有男有女,女客更懒得易容改装。吉雅等人之举,倒显得颇为多余了。

    韩霏善于交际,上前找一形貌豪爽的女子问道:“这位姐姐,不知各位前去少林,有何要事?”

    那女子奇道:“妹妹,你不知道么?当今元人国师邵威灵昭告天下,要前往少林,向少林寺聆听佛法,讨教武学,大伙儿如何能不去瞧瞧?”
正文 五十三 大雄宝殿群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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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等面面相觑,皆不明这灵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盘蜒略一思索,道:“他既为捉拿虎小兄弟夫妇而来,又想彰显武艺,一举打服这屹立千年的少林。若真能如此,他成了蒙人中第一勇士,江湖上不知情者,亦会对他顶礼膜拜,纷纷投效。”

    虎斑大声道:“那可绝不能让他得逞。”

    济累轻笑一声,道:“诸位放心,有小衲在此,容不得此人放肆,他想败我堂堂少林,那可是痴心妄想。”他此时一身内功,不在江龙帮赤蝇之下,而金轮神通,来自佛法,更处处针对灵王功夫,阳问天等都对他深具信心。

    抵达山上,各路江湖好汉,更是数不胜数,人山人海。群雄皆心知肚明:“这灵王说要聆听佛法,讨教武学,实则多半是来揍人来啦,这场数十年一遇的大斗法,学武之人,皆不能错过!”

    阳问天挤过人群,来到山门前,只听济累对知客僧道:“虚求师侄,这几位皆是为我少林寺助阵而来,还请通融放行。”

    那知客僧愁眉苦脸,说道:“师叔,老方丈有令,除了江湖上大有名望之人,其余人眼下一概不得入寺,否则寺里如何住得下?”

    济累笑道:“师侄,你行个方便,将来师叔我执掌大权时,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虚求心想:“这没正形的师叔,长久不归,哪有掌权的时候?”摇头道:“师叔,你要入内,我自当让路,其余人却一个都不得进去!”

    就在这时,门内有人喊道:“问天师弟!”

    阳问天循声一瞧,见赤蝇朝自己跑来,身后跟着小默雪、道儿、卜罕、博忽,众人重逢,皆欢天喜地。

    赤蝇不及叙旧,对知客僧道:“还请小师傅让我这些同伴进去。”

    知客僧早得方丈大师吩咐,对赤蝇请求皆需应允,忙道:“是,诸位请进。”济累自觉受了轻视,微觉不满,但他所谋者大,倒也不因此斤斤计较。

    走入寺中,穿过大院,阳问天问道:“师兄怎会到来?秋香师姐呢?”

    赤蝇答道:“十多天之前,大伙儿得了消息,说灵王要挑了少林寺。寺里各位大师与我交情不坏,我便带着这四位马不停蹄,一同前来,这位小默雪姑娘,正可对付灵王邪法。若迫不得已,我当再与他打一架。”

    小默雪脸上一红,忙谦逊道:“大侠,我未必能帮的上忙,只能尽力而为。”

    赤蝇笑道:“尽力而为,有何不可?”想了想,又道:“师弟,我听说了于凡之事,这可真难为你了。”

    阳问天黯然道:“他既然死了,我如何还对旧仇念念不忘?”于是简要说了自己北上营救兀勒的种种遭遇。赤蝇听得暗暗心惊,深感同情,小默雪听闻白铠投入逐阳教,想起两人情同兄妹,不由得流下泪来,道儿连忙相劝。

    盘蜒推算时日,沉吟道:“看来这灵王早有心与少林寺为难,他传书武林,更早于追杀虎斑夫妇。”

    秋羊道:“莫非他受天阳灯灼烧,武功大进,有完全把握,这才来与少林寺为敌?”

    盘蜒道:“不错,这佛门圣地,自有一股伏魔驱邪之威,他一直忌惮少林僧人,眼下前来,便是要攻克这难关。”

    说着话,步入少林练武场,此地极为广阔,宛如练兵布阵之地。只见数千武僧齐聚于此,各自练拳练剑、由“长”字辈高僧指点。众僧知此次大战非同小可,关乎少林千年来声誉,须得及早发掘出可造之材,习练高深阵法,方可应对诸般情形。不少僧人也暗中期盼佛祖保佑,能借此找出一位深藏不漏的绝世高手,非但击败灵王,更保少林数十年领袖武林。

    僧群中走出五位老僧,皆花白胡子,气度不凡,当先一老僧慈眉善目、眼神清澈,正是当今少林方丈长难。他道:“赤大侠,你身后各位是....”

    赤蝇不失礼数,恭恭敬敬的一一引荐,长难等老僧也甚是谦和,皆招呼妥当。有一长劫老僧看见济累,眉头紧皱,喝道:“不肖徒,你久不归寺,如今知道回来了?见到诸位长老,却不下跪,怎地没半点规矩?”

    济累怏怏道:“磕头,磕头,我磕还不行吗?”随随便便跪下,脑袋轻点,当即站起,竟不掩敷衍之意。

    长劫虽极有涵养,但见状也不禁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可是不将我这师父放在眼里了?”这济累自幼拜长劫为师,可从来不服管教。长劫教徒严厉,常常打骂济累,济累暗生不满,对长劫便从没好脸色。多年之前,他禀告方丈,说要外出云游,从此便再不受长劫管束。这对师徒之间旧怨不浅,此刻重见,当即剑拔弩张。

    济累暗忖:“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些老和尚纵然武功低微,远不及我,明面上功夫却不可或缺。”顷刻间竟肃穆庄严,五体投地,喊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众老僧脸凶心软,见他如此,即可释然,长劫叹道:“既然你有意悔改,我也不便苛责。你随咱们去大雄宝殿吧。”

    长难方丈将众人引至大雄宝殿,只见殿上已坐着百来人,其中有少林“长”字辈高僧,青城派的真际道人师徒、崆峒派的数位长老、峨眉的几位女尼、北海派三大高手、丐帮郭远征等人、仙剑派的离钟掌门、鬼剑门的鬼魅、谷淇奥夫妇、华山的胡海掌门、昆仑派的冥铁剑掌门。当今武林中,最德高望重、武功过人的前辈高手,大多齐聚当场。

    阳问天见到郭远征,心头一热,想起往事,不由得神魂俱醉,情绪激荡,郭远征朝他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道:“赤小弟,阳小弟,吴奇师父,咱们大伙儿可等你们许久了。”

    阳问天见她面目比往昔苍老半分,可依旧美貌动人,心底关切已极,想问她境况,盘蜒传声道:“大局为重,不可失态!”阳问天一凛,急忙收摄心神,不动声色的向她问好。

    郭远征亲热握住盘蜒手掌,道:“吴奇师父,你当年指点我功夫,我受益至今,对你一直好生感恩呢。”

    赤蝇奇道:“原来还有这等事?吴奇老哥真是恩惠遍天下了,我也欠他极大的恩情。”

    盘蜒点头道:“在下闲人一个,四处闲逛,总不免能相助江湖同道。”

    郭远征叹道:“所谓当世游侠,说的正是吴奇先生啦。”看了看他断臂,心中替他难过,盘蜒却毫不在乎,她也不便相问。

    鬼剑门谷淇奥道:“方丈大师,那灵王预计何时到来?沿途可曾看见过他么?”

    长难道:“此人排场极大,如今已在嵩山,最多不过一天,就能抵达。”

    仙剑派与鬼剑门素来不睦,离钟冷笑道:“鬼剑门一贯鬼鬼祟祟,暗中作梗,我看定是与灵王勾结,打着不可告人的主意。”

    鬼剑门鬼魅道:“本派长途跋涉,前来支援少林,乃是一片好心。离掌门却出言不逊,好生令人心冷,你可是要与我夫君再比比剑么?”

    离钟脸上变色,扭过头去,不再开口,可见当年比武结果如何。

    郭远征道:“这灵王替元人效命,打压中原武人,穷奢极欲,贪得无厌,嚣张跋扈,作恶多端,正是当世头一等魔头。如今前来挑衅少林,等若向整个中原武林为敌,依我之见,若那灵王要与少林大师比武,咱们这些虾兵蟹将,先替少林挡上一挡如何?”

    长难摇头道:“女施主古道热肠,此番厚意,老衲心领了。然则灵王堂堂正正而来,指名道姓找我少林。老衲纵然平庸,又如何能让诸位替我抵挡?”

    郭远征自知失言,道:“如此说来,老方丈定有十足把握了?”

    众人皆知这位老僧佛法深湛,神通广大,武学修为难以测度,自当上方丈以来,极少出手,谁也不知他功夫练到何等地步。既然无法度量,众人不免心生敬畏,对他武功期待至极。

    长难道:“诸位到来之前,老衲已与赤蝇大侠切磋过。赤蝇大侠手下容情,老衲仍不是他的敌手。”

    群雄都不禁低呼起来,暗道:“原来少林方丈与江南赤蝇动过手,看来是赤蝇获胜了?”

    赤蝇喊道:“大师见我是客,才是真正容让。”

    长难虚怀若谷,全不以个人荣辱为念,道:“大侠何必过谦?以大侠神通,若全力以赴,老衲挡不住大侠百招。而大侠昔日与灵王动手,听说局面也甚是艰难。”

    赤蝇坦诚道:“不错,这灵王邪法高深无比,内力无穷无尽,我委实胜他不了。”但一转身,拍小默雪肩膀,笑道:“只是有这位神奇至极的姑娘相助,灵王那夺人灵气的功夫无法施展,取胜之机便大了许多。”

    群雄啧啧称奇,纷纷问道:“当真如此?这小丫头又是何方神圣?”

    小默雪对着当世武林豪雄,面红耳赤,心生羞怯,一时接不了口。赤蝇说道:“若非小默雪她救我性命,我早已死在灵王掌下。此事千真万确,她是我等取胜关键所在。”

    长难面露喜色,赤蝇于是说出小默雪天灵者之能,长难思索许久,叹道:“但老衲功夫远不及赤蝇大侠,那灵王也不必夺人灵元,想必既可获胜。”

    赤蝇一愣,心想:“确实如此,这老僧好生实诚。”眼下应对强敌,也不必顾及长难颜面,于是问道:“寺中可还有前辈耆宿,武功更胜过方丈么?”
正文 五十六 一代宗师亲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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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王淡然一笑,仍然气定神闲。济累又道:“看你能猖狂几时?”单掌如轮,蓦地拍出,这次八条金龙冲天而起,分八处方位,同时迅猛咬下。灵王掌心向上,呼地一声,掌中鬼火粼粼,宛如大伞,挡住金龙攻势。

    但这摩尼金龙掌非同凡俗,正是当年达摩祖师降魔除恶时妙悟而来,其功力源自虎鹤双绝神功,却削减其效,令凡人之躯亦可运用自如。一旦击出,那金龙暗怀轮回海虎鹤制衡之气,茫茫漠漠,矫邪正道,任何妖魔异怪,被此真气波及,立时溃不成形。

    此时灵王、济累相斗,金龙与那鬼火伞一碰,顷刻间将鬼火伞撕得粉碎,就仿佛利刃斩开豆腐一般。济累大声念道:“吽!”催动掌心罡气,金龙如泰山压顶,直取强敌,巨力激荡,地面灰尘冲天,遮挡住众人视线。

    济累心道:“我赢了,我赢了!”心花怒放,如登极乐,眼前竟浮现出将来无数美好前景——此战获胜,他顺理成章当上少林方丈,再当武林盟主,随后夜闯皇宫,向当今元帝宣讲佛法,元帝敬服,任命他为国师。济累再施恩天下,广得民心,不出十年,当世臣服,万众敬仰。

    到那地步,他已功德圆满,天下无敌,元帝无可抗拒,只能被迫退位,奉他为天下至尊佛,济累再还俗,养儿育女,改朝换代,这数千年的江山,便由今日一战奠定。

    他念及于此,脸上乐开了花,双臂向天,哈哈哈的一通狂笑。

    突然间,身旁只听灵王道:“和尚为何傻笑?”

    济累“咦”了一声,梦想暂灭,回归实情,见灵王站在数丈之外,正极淡定的望着济累,那目光全无敬意,更无扰动,仿佛看的并非武林至尊,更非伯仲强敌,而是一只疯疯癫癫,摇尾乞怜的狗。

    济累没来由的大怒欲狂,喊道:“你怎地还未死?”双掌一托,八条金龙首尾相连,变作一大金轮,鼓足气力,朝灵王投了过去。

    灵王摇了摇头,霍然拔地入空,手掌如刀,轻轻一斩,那大金轮旋即四分五裂,化作点点星芒。济累当场惊呆,脑子大乱,心防崩溃,不明白为何自己全力一击,这足以撕碎世间任何魔物的摩尼金龙神掌,为何竟奈何不了这平平无奇的魔头?

    阳问天、赤蝇也心下惶恐,又大惑不解,阳问天道:“这金龙掌不是灵王克星么?为何....为何毫无效用?”

    赤蝇摇了摇头,道:“莫非这灵王另有诡计?默雪姑娘,他用了甚么邪法?”

    小默雪正想运功查看,盘蜒阻止她道:“一力降十会,他不用任何邪法,单凭纯正内劲,便足以压倒金龙掌。“

    赤蝇登时醒悟,心中却更生惧意:“这灵王压抑自身邪气,纯以精纯内劲攻来,只怕这一掌唯有两成功力,然则就是这两成,将济累毕生掌力打得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以此观之,实难测这灵王武学已臻何界。”

    济累满头大汗,双手使力,再连连出掌,掌力如长鞭巨枪,好生强悍,但灵王闲庭信步般走过,护体真气弹开济累气劲,好似驱散薄雾一般。济累大叫一声,拔出腰间短刀,朝灵王脑门劈落,灵王巧妙一拂,济累半身穴道被封,神色惊恐,僵在当场。

    灵王道:“区区金光,微如烛火,焉能与日月争辉?”手掌在济累肩上一拍,济累只觉浑身内劲飞速流逝,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长难等老僧虽然惊惧,但不顾凶险,齐声喝止道:“胜负已分,你快放了济累!”

    灵王道:“此人练成这功夫,终究是个隐患,如今他一身金轮功已被我除去,再无法碍事。我饶他性命,倒也并无不可。只是诸位服不服输?”

    在场有识之士、少林众僧,闻言皆心中悲痛,万念俱灰,长难黯然道:“灵王国师有何吩咐,我等自当从命。”

    灵王道:“我胜了少林寺,你这方丈也不必当了,由马公公接管权柄,从此全寺事宜,皆由马公公向我禀报。”

    济累咬牙道:“不...不可答应..我宁愿...宁愿死了....”

    长难心知若一点头,从此这屹立千年的少林派便沦为这灵王手下傀儡,到此地步,若要答应,当真千难万难。可若欲拒绝,非但济累性命难保,全寺僧侣,也非被这灵王赶尽杀绝不可。

    灵王颇有耐心,又道:“少林寺乃江湖领袖,武林至尊,我既赢下少林,身为天下第一高手,又岂能不兼任武林盟主之位?在场各位不妨都向我发个誓,由此刻起,皆对我俯首听命,甘愿效劳。如有不服者,我愿在此领教。”

    群雄一听,无不震怒,有脾气暴躁者喊道:“你这舔鞑子的死太监,想与天下群雄为敌么?小心死无葬生之地。”

    灵王手掌一扬,那人离他虽有二十丈远,却“砰”地一声,胸口裂开个口子,神色骇然,直挺挺倒了下去。

    赤蝇、阳问天、郭远征、谷淇奥、鬼魅等高手见他这般霸道,无不恼怒,赤蝇心想:“我若龟缩不出,等若默认此事,宁愿战死,也不可丢了师父的脸。我即便不是他对手,但全力一搏,好歹耗他些气力,让问天等找到胜机。”

    他念及于此,正想越众而出,忽然间,却见数个头戴草帽、身穿道袍之人走出人群,向灵王一拜,说道:“武当弟子,拜见灵王国师。”

    灵王眉毛一扬,一拍脑袋,笑道:“啊,我险些忘了武当。”

    阳问天惊呼一声,奔上前来,拉住其中一人,喊道:“贤弟!”

    那道人摘除草帽,露出一张端正俊雅的面孔,正是武当张三丰首徒宋远桥,他笑道:“大哥,多年不见,我好生想念你。”

    其余武当道人也露出本来面貌,皆极为年轻,却是张三丰亲传弟子。这四个道人面向灵王,一一报上名号,乃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武当四侠。

    灵王道:“好说,好说,听说除少林之外,便是武当派道士功夫最强,你们几个小道士,可也想连成阵法,与我过招么?”

    宋远桥道:“承蒙国师言下抬举,我师兄弟四人武功粗浅,不及少林神僧,更如何能是灵王敌手?”这四位年轻道士,这三年来得张三丰指点,已然开窍,武艺突飞猛进,不逊于那少林五老僧任意一人,只是在灵王面前,却也全无用处。

    灵王又道:“那四位挺身而出,又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消遣本座么?”

    四道互相对视,眼神坚定,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同时点了点头。

    宋远桥道:“恩师张三丰嘱咐,请咱们四人前来少林,恭迎灵王前往武当山,与他老人家比试身手,决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刹那间,漫山群雄,无不目瞪口呆,心脏狂跳,汗流浃背,震惊得无以复加,场中哑口无言,再无半点声响。过了片刻,有人未能听清,问道:“宋道长说了什么?“

    有人答道:“张三丰要与这灵王比武,决出天下第一。”于是又引发一通轰动,久不停歇。

    灵王自也激动,目光一转,朝向武当方向,似想由此望见那潜隐山云间的不世高手。他心想:“当年我遇上明思奇时,得知他曾向张三丰挑战,被老道一招击败。明思奇纵然老迈,可早先武功鼎盛,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这张三丰修为深湛无垠,确是强敌,我若能击败此人,才真正算作武道至尊,踏入仙神之境。”

    宋远桥见灵王不语,又道:“恩师又言道:’灵王大人并非心急之人,他若不击败老道,名不正言不顺,焉能肆意妄为,意图慑服武林?’”

    灵王大笑道:“张老道的意思,是我胜他之前,不得为难少林,更不得使唤此间武人?”

    宋远桥沉声道:“是,正是如此,否则便是国师大人欺凌弱小,有失身份。灵王大人乃非凡人物,岂能不知其中关窍?“

    长难等人听宋远桥称少林“弱小”,不禁羞愧,但知道他实为好意,将祸事揽在武当身上,心下好生感激。

    灵王走到悬崖边上,静默许久,说道:”你告诉张老道,十天之后,我在武当山上,领教道家绝学。“说完此话,跃入层云,倏然再无踪影,仿佛腾云而去一般。

    此人一走,他麾下那太监、随从与大轿也就此下山。群雄眼睁睁看着敌人远去,不由得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心情又矛盾至极:灵王与张三丰比武,正是武林盛事,古今罕有,焉能错失?可万一张三丰也败在灵王手下,在场众人,必将重蹈覆辙,再受灵王侮辱要挟,那时可再无后路可走。

    少林五老僧命人将济累带下去养伤,又向武当四侠道谢,宋远桥等神色不安,谦逊几句,又匆匆向在场高人招呼,遂急急忙忙离了山。

    阳问天好生失望,喊道:“贤弟,等等我,我随你同去武当!”追了下去,赤蝇等人也紧随其后。

    盘蜒找到虎斑、韩霏等人,告知比武结局,虎斑、吕似霞大失所望,仿佛丢了魂、失了心气,赤蝇叹道:“是那灵王武功太高,无法,如今唯有瞧张三丰道长的了。”说完遂一齐出发。

    途中,宋远桥等骑上快马,加急赶路,虽对阳问天、赤蝇等客客气气,却无暇多说。偶尔停下用饭休息,阳问天抱怨道:“义弟,你对哥哥也太冷漠了,你到底有何心思?”

    宋远桥苦笑道:“是,是小弟失礼,哥哥见谅。”四兄弟依旧闷声不响,并不作答。

    盘蜒忽然道:“可是你这个小道士自作主张,代张三丰答应与灵王比武的?”
正文 五十七 碑文拦路参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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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远桥等四道立时脸色苍白,犹豫片刻,宋远桥叹道:“师父他...老人家并未让咱们来少林,更不曾让咱们挑衅灵王。”

    众人一凛,忙问其因,宋远桥道:“师父闭关修炼,许久不曾露面。我等听说少林比武之事,心中好奇,遂赶来瞧瞧热闹,谁知灵王如此强横霸道,竟要江湖朋友臣服。我....无法可想,唯有将此事揽在师父头上。”

    阳问天见四人愧疚懊悔,心中反生敬意,说道:“义弟,你为大义,不惜将那魔头引上武当山,这份心胸气魄,不愧为武当弟子,侠义中人。”

    四道苦笑起来,但笑容中殊无欢喜之意,那俞道人叹道:“这些年来,师父常常感叹自己威名太盛,争强过度,大违他原本之意。他老人家显露功夫的初衷,乃是发扬所悟武道,传授独门武学,令世人强身健体、明心静志,谁知眼下反引来数不尽的挑战之徒。”

    赤蝇笑道:“几年前,我仰慕张真人武名,也想上山求教,可又怕唐突,惹他不喜,唯有作罢。如此看来,我这见识胸怀,可远不及这位大宗师了。”

    另一位张小道说:“赤大侠何必过谦?师父他老人家也是顾忌太多了,不及这灵王如此果断。咱们在少室山上自作主张,回去告诉师父,他老人家定颇不高兴。”张三丰脾气极好,二十多年来从不动怒,这几个道人料想师父不会大发雷霆,可若累恩师因此困扰,又不免好生惭愧。

    阳问天问道:“四位也曾见过灵王功夫,不知张真人与之相比,孰高孰低,他可有必胜把握?”

    宋远桥想起灵王那随心所欲、轻重自如的功夫,心生惧意,但仍说道:“若师父也胜他不得,那咱们四个,可真成了本派的大罪人了。”

    赤蝇说道:“若张真人也难以取胜,整个武林皆将罹受浩劫,但不管结局如何,咱们总受了武当派极大恩惠。”

    眼下多说无益,唯有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路上依旧洪涝不断,行程艰难,终于在第八日早一步回到武当山。

    武当山自古乃是灵山仙谷,山上道观、庙宇、宝刹、高塔、处处可见,漫山遍野。武当派所住道观甚是宏伟,打扫的也甚是干净,只是朴素简洁,无半点奢靡之气,这乃是一位富豪受张三丰恩惠,购买古屋,转增于他。

    来到道观之外,见一块石碑立于石阶前,其上文字密密麻麻,又有人体图像,竟是一套由浅入深的武功。阳问天甚是惊愕,不明所以,但宋远桥等心下忐忑,行色匆匆,他也不便多问。

    赤蝇早有耳闻,笑道:“师弟,这正是张真人了不起的地方。他将早年所创的功夫,全数清清楚楚的刻在这石碑上,若有人能将这石碑武学练成,他就收那人入门为弟子。如若练不成,也能从这石碑上受益。古往今来,各大门派,皆对自身功夫视若珍宝,岂肯示于外人?唯独这张真人胸襟广阔,全无门第成见。”

    阳问天大感佩服,细看这门功夫,果然奇思妙想、精妙绝伦,处处可见这位大宗师的才华横溢。他观望一会儿,又道:“若有心术不正之人,习练这上头功夫,为祸世间,那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这也是那张老道精明之法,这门功夫,唯有本质良善、关怀弱苦之人才能习练有成,若是心怀叵测之辈,观此武道,连第一步都无法打通。”

    阳问天惊呼一声,感慨万千,道:”苍鹰师父曾说过:‘武学练到最高境界,最难处不在于体、不在于气,而在于心。若心有滞碍,必有软肋。’原来张真人也持此见地。”

    赤蝇指着山下层层庙宇房屋,道:“二十多年来,从这石碑上获得好处之人数不胜数,虽不曾得殊荣身列武当,可感激张真人恩德,于是在山边住下,自诩为武当弟子。唯有宋小弟、两位俞小弟、还有那位张小弟参透石碑,得蒙张真人亲传绝学。”

    阳问天道:“原来义弟悟性这般惊人。”

    盘蜒道:“并非他悟性如何了得,而是他心中正气不移,有舍己为人之心。问天侄儿、赤蝇老弟,你两人若习练石碑上的功夫,多半也能成功。”

    阳问天忙道:“这如何敢当?”赤蝇也道:“吴大哥抬举了。”两人心中对这位张真人敬仰至极,急想与他见上一面。

    步入山门,几个道童得宋远桥吩咐,将阳问天等人引入屋中,再走入后院,来到张三丰闭关之地。见一座铁门,牢牢闭合,挡住山洞,其中并无声息。宋远桥等跪在地上,正在静候老道答复。

    吉雅低声问道:“怎么了?道长不出来么?“

    宋远桥道:“怪了,师父为何不答话?他以往闭关,也绝不会一声不吭啊?”

    张道人说:“莫非....莫非师父在里头生了病?道童说他好几天不曾开门了,连送饭前来,他也不应答。”

    众人绝不信这位大宗师竟会病倒,但离与灵王约定日期不过两天,非及早见到他不可。宋远桥等惶惶不安,拿不定主意,可对张三丰奉若神明,不敢擅闯禁地。

    盘蜒走上前,飞起一脚,砰地一声,震脱门闩,那铁门就此开了。众人吃了一惊,宋远桥忙道:“吴前辈,你为何这般鲁莽?”

    盘蜒哼了一声,道:“这老道压根儿不在里头,他早出门去了。”

    宋远桥不由慌张,抢进去一瞧,洞中宽敞,约有二十丈方圆,乃是一间石室,里头空无一人,却唯有另一块石碑,镶嵌在石壁之中。

    俞道人大感无措,道:“师兄,师父不在,这....这可如何是好?”

    宋远桥道:“师父没准只是出去一天,明晚便回来了,咱们稍安勿躁,静候即可。”

    阳光涌入,颇为明亮,盘蜒环视这石室,其中并无异样,再凝视那石碑,看着看着,神色变化,眸中露出同情、怜悯却又有些不屑的情绪来。

    宋远桥也是头一回进入此室,观那石碑,见上头文字稀奇古怪,一字不识。阳问天道:“义弟,这石碑写些什么?”

    宋远桥摇头道:“这我委实不知,师父他...博古通今,学究天人,这必是他武学精髓所在。”

    小默雪见盘蜒发愣,走到近处,看那石碑,低呼一声,发觉自己竟能看懂不少。

    石碑写道:“....我等异人,得天道,悟天灵,故身怀神通,本当兼济天下,救助世人。

    然则贫道钻研起源学说,知我等躯体仙气,来自芸芸众生之灵。亿万人体之气,凝聚于山海树木,凝为露泉,涌为冥池,我等自泉中而生,故而乃寄生于苍生之上。

    我等自诩为仙,实为蛀虫,大违天理,实非此世之幸。

    故而我等若运神通,乃是钻髓饮血,残害众生之举。运用越多,为祸越烈,终有一日,会致人于死。

    我生平诸多罪孽,不少过错,本当补救,可一旦运此伏羲通天道之法,不免罪更深,错更多。可世道大乱,妖魔丛生,我不得已,又非用此法不可。

    呜呼,此心魔哉?此真相哉?我等背负镣铐,手持屠刀,心怀正义,可时刻残害无辜。

    我等乃乱世祸端,非万不得已,不得再干预凡俗之事。

    然则蒙人凶残,汉如牛羊。世道不公,我等置身事外,是对,是错?

    北海、塞外、西域、极地,异界灾祸频繁,乱象不断,我等以神法除灭,虽惠及一隅,却暗害众生,留有隐患,是善,是恶?

    对对错错、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正正邪邪,我等焉能参透?

    我等是正是邪?

    我等是否当存?

    我等或需隐忍。”

    这石碑冷冷冰冰,顽固坚硬,但上头一句句问话却饱含自责,充满疯狂,如烙铁般印在小默雪心上。她深感害怕,却又万分无奈,似乎能见到那刻字之人悲天悯人,却又深陷迷茫的心境。

    小默雪瑟瑟发抖,险些哭泣,但盘蜒伸出手来,握住她小手,助小默雪宁定心神,他传声道:“这上头的字,你虽能看懂,但不许对任何人说,明白么?”小默雪点了点头,好生感激,连忙收摄心神。

    阳问天发觉她神情有异,问道:“默雪妹妹,你怎么了?你瞧出门道来了么?”

    小默雪道:“不,我...我总觉得这洞中好冷,我...我得出去片刻。”

    宋远桥道:“师父既然不在,留在此间,也是无用,咱们去大殿中等着吧。”

    众人无法可想,纷纷来到大殿,小默雪借口小解,独自一人来到山崖上,望着丛云、苍松,不断思索张三丰所留言辞,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灵王。

    盘蜒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观望片刻,说道:“小侄女,你不必杞人忧天。像张三丰这等超俗之人,总能参悟出自己的道来,你小小姑娘,何必为他们担忧?”

    小默雪道:“可....可石碑上说,像张真人这般人物,一旦运功,借用世间凡人之灵,就像是吸人血、吃人肉一般,与灵王颇为相似。他深怕因此害死寻常人,故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施展全力。他....不会管这件事,也不会对付灵王,咱们找上道长,可是做错了么?”
正文 六十 一入山门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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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当山上,那十二匹巨狼互相一通撕咬,不久支离破碎,纷纷倒地而亡,随之形体消散,升入夜空。众人仍有些神志不清,又不见“张三丰”与灵王踪影,更是雪上加霜,没头没脑的一通呼喊。

    小默雪突然喊道:“看那儿!他们在...在那儿!”

    流云之中,只见“张三丰”足踏一柄巨剑,乘风而来,手上提着失魂落魄的灵王。众观者狂喜之情一股脑爆发出来,顷刻间喊声雷动,震荡群山,无数双手鼓掌挥舞,使出吃奶得劲儿来庆贺。

    “张三丰”落地之后,收去巨剑,将灵王放在地上,道:“武当规矩,不杀前来切磋之人,灵王,你虽作恶多端,但贫道只收去你非分功力,若再让贫道得知你为非作歹,贫道必不留情。”

    灵王愣愣跪地说道:“我..我知错了,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弥补昔日之罪。”

    众武人之中,不少人亲友皆丧生于此人手下,此刻见他落魄,无不起了杀心,但既然张三丰饶他一命,又有何人敢在武当山上撒野?

    “张三丰”又道:“所谓‘武学’,本无正邪之分。若心怀恶念,名门正派,也难免伤及无辜,错杀好人。若向往正途,歪门邪道,又如何不能锄强扶弱、行侠仗义?邵威灵,你当年身在崖江派中,也是个淡泊名利、暗中行善的大侠,尔后昏睡多年,醒来之后,被魔功附体,倒行逆施,恶行累累。这山上仍有不少仇人,意欲杀你而后快。于此你又有何话说?”

    邵威灵渐渐清醒,不记得自己如何落败,其余之事,却明明白白浮现在脑中。他心头魔障消去,想起往昔行径,当真痛心不已,追悔莫及,他道:“那.....那就让他们杀我好了。”

    他左顾右盼,见到阳问天、虎斑、秋羊等人,走上前去,朗声道:“阳公子,虎少侠,这山上无人比你们更憎恨邵某,也无人更有资格取我性命。邵某死在你们手上,也算不枉了。”说罢挺起胸膛,闭目待死。

    虎斑稍一犹豫,大声道:“好,灵王,你恶贯满盈,今日领死,也算得一条好汉!”拔出长剑,就要刺出,吕似霞忽然道:“不!不可!相公,你就让他去吧!”

    虎斑愕然问道:“可....霞儿,他是咱们的大仇人,若放虎归山,今后如何...如何报得了仇?”

    吕似霞摇头道:“古书中记载,这邵威灵曾是一位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大英雄,为了天下苍生,不惜自己性命。本门长辈贸然放他出来,他神志不清,以至于铸成大错,此事他身不由己,也是深受其害。我感到他心中已无邪念,与其杀他,不如令他将功赎罪。”

    虎斑对娇妻言听计从,虽一百个不情愿,却也唯有摇头叹气,退回人群之中。

    邵威灵见虎斑退去,咬一咬牙,又面对阳问天,道:“阳公子,我命手下杀你府上满门,又屡次加害于你,你若是爽快汉子,便给我个痛快如何?”

    阳问天微笑道:“我吴奇叔叔曾对我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又常说我这人‘心慈手软,呆里呆气,今后行走江湖,定然处处遭殃’。他似是骂我,可实则是夸赞我呢。”

    群雄听得莫名其妙,都想:“什么吴奇叔叔,骂你夸你?他这几句话倒也当真像个呆子。”

    阳问天想了想,又道:“张真人刚刚说了,武学并无善恶之分,这句话很有道理。你昔日中了邪法,身心不受自己掌控,尚且能收敛恶行,约束自身,此刻清醒如初,又如何会重蹈覆辙?我阳问天对坏人尚且心慈手软,眼下对着个大好人,又岂能稍有加害?”

    邵威灵身子发颤,心中惭愧的无以复加,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所谓英雄有泪不轻弹,他这般心高气傲的铁汉,如此当众哭泣,谁也不怀疑他泪水中有半分虚假。一时之间,群雄之中,纵然有恨他入骨之辈,也无法说出个“杀”字。

    长难大师走上前来,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邵威灵,我佛宽容,广纳迷途之人。你如今既有悔改之心,不如投我少林如何?从今往后,你吃斋念佛,钻研佛法,久而久之,化尽戾气,无罪无过,前尘往事,皆有如梦幻泡影。”

    邵威灵哽咽道:“多谢大师收留,我....我愿皈依佛门。”

    长难众僧尽皆大喜,他们救人回头向善、信奉佛祖,可比自己练成绝世神功更高兴万倍。

    “张三丰”朝长难大师一拱手,笑道:“大师心胸广阔,不计前嫌,老道好生佩服。”

    长难摇头笑道:“张真人修为盖世,宛如仙神,更难得这番渡人心肠,吾等凡夫俗子,能得张真人赞赏,真乃无上之喜。”

    群雄心想:“这邵威灵有少林寺罩着,张真人也有相饶之意,从今往后,自是谁也不敢再找他麻烦了。”

    “张三丰”又道:“诸位贵客光临,老道不曾远迎,缺了礼数,好生抱歉。然则武当山本是道家清修之地,人多影杂,迷眼乱神,老道几个毛头小弟子定力不够,难免动了凡心,万一瞧上哪家小媳妇儿,动手动脚的,扯上姻缘。老道穷的叮当响,也摸不出半分聘礼来。还请诸位尽早离去,让老道省几钱银子。”

    众人早听说这位武学宗师生性诙谐,闻言啼笑皆非,纷纷道:“张真人,你弟子若瞧上本派弟子,谁家闺女,十个八个,咱们都给你送上山来,分文不取。”宋远桥等人面红耳赤,心中叫苦,暗中抱怨恩师口无遮拦。

    “张三丰”笑道:“咄!哪家邪魔,敢坏我道家清静之地?意图破我弟子纯阳童子神通?”朝众人作揖,返身回屋,不再外出。

    群雄不敢叨扰,陆续向武当四侠等人告辞,不多久已皆下山离去。

    此番一别,邵威灵蒙少林收留,剃度出家,法号“济灵”,他失了贪狼真气,一身武学十仅存一,即便如此,依旧算得身怀绝学。而他追忆往昔罪孽,时刻悔恨,不敢有片刻松懈,参悟佛法,进境飞快,数年间已是少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他身为蒙古国师,深受元帝信任,长难深明大义,为少林前途着想,于是让位于他,由他担当少林掌门之位。

    宋远桥等感激赤蝇、阳问天热忱相助,留一行人在山上作客,众人对张三丰敬重万分,一听之下,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下来。

    来到真武大殿,众弟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哪里有张三丰的影子?不由又傻了眼。那最年轻的小弟子张松溪嗔道:“师父怎地半点不消停,这大半夜的跑何处去了?”

    小默雪“咦”了一声,指着门口,道:“吴奇叔叔,你之前去哪儿了?”

    众人朝那儿一望,见那独臂书生走入殿中,他道:“我混在人群里头,诸位没见到我么?”

    阳问天笑道:“叔叔这般神出鬼没的聪明人,有你在场,评述战局,咱们瞧两人大战才加倍有趣,唉,刚刚好生可惜。”

    盘蜒朝小默雪瞪了一眼,道:“小侄女,你又不听我的话,多管闲事,险些被灵王害死。”

    小默雪顽皮一笑,道:“我不是被姐姐、阳公子,还有张真人救了么?就算大伙儿都救我不得,叔叔也定会保我平安,对么?”

    盘蜒朝她做了个凶脸,小默雪心头温暖,上前拉住他独臂,引他入座。

    众人回顾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比武,兀自心驰神摇,赞不绝口。阳问天对宋远桥道:“原来张真人武功这般了得,足足胜我百倍,只可惜他老人家不在此处,否则聆听真人教诲,岂不是毕生快事?”

    宋远桥怏怏说道:“师父他本也是热情好客的性子,为何又跑的不见踪影?真是怠慢了诸位朋友。”

    赤蝇笑道:“宋道长何必自责?真人劳累半夜,想必正在运功顺气,我等又如何敢打搅他?”

    话音未落,殿中忽然站着一人,那人闷声不响,盯着盘蜒,坐在一蒲团之上。只见此人容貌端正秀气,乍看器宇轩昂,神情却如木雕一般呆板。

    阳问天、吉雅、虎斑等认出他来,此人正是那位济累和尚的师父,名叫归燕的山间隐士。

    众人吃了一惊,正要相问,殿中脚步轻响,又有一人从后绕出,在场中一屁股坐下,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这么快便赶上了。”

    此人是个俊俏的中年汉子,打扮像个郎中,笑容和蔼戏谑,阳问天“啊”地一声,道:”你是....你是昆明的..那位灰炎先生。“

    那灰炎尚未答话,又有两人从门口并肩走入,其中一人满脸风尘,鹤发银须,道士打扮,正是刚刚不见的张三丰,只是他衣着与先前截然不同。而另外一人,白发鹰眼,则是赤蝇与阳问天的师父苍鹰。

    众人一齐大喜,正想拜倒磕头,张三丰袖袍一拂,微风托抬,将众人拦住,他歉然道:“各位佳客爱徒,委实对不住,今夜我与几位兄弟实有要事,还请诸位立即下山,找客栈歇息。今后老道必竭诚致歉。”

    苍鹰也道:“问天、赤蝇,咱们今晚先不忙叙旧,需你们先走一步,咱哥几个有正事要办。”

    阳问天、宋远桥等满心疑问,见苍鹰、张三丰一本正经,凝重庄严,却不便多问,于是起身离殿。盘蜒闷声不响,也想走出,张三丰道:“这位老兄,慢点,慢点,就你不用走。咱们找的就是你。”

    盘蜒早就不安,闻言一惊,如遭雷击,不禁露出惊怒之色。小默雪颤声道:“真人,你们....你们找吴奇叔叔,可千万...莫要害他。”

    张三丰朝她一笑,摇头道:“姑娘放心,此事好商好量,童叟无欺。”连哄带骗,令众人一齐离山,大殿中安静下来,归燕、灰炎、三丰、苍鹰围着盘蜒,互相对望。

    归燕道:“我入门最迟,由我出手。”

    三丰抚须笑道:“此人冒充是我,替我解围,我欠他大恩,该由我引他入门才是。”

    盘蜒心想:“他们并非认出我来?而是以为我参悟天道,想引我入门?”稍觉放心,可又涌出极大的惊慌。

    山海门的门规,最不通情达理,一旦探知某人达到境界,立即纳入此人,绝不容那人拒绝。

    入门之后,前尘往事,皆如流水。

    他该如何搪塞过去?

    苍鹰朝众人团团作揖,道:“各位,卖我个人情,我已允诺此人,要与他交手。此言不践,我苍鹰就成了乌龟王八蛋,整个山海门都颜面无光。”

    灰炎苦笑道:“你自个儿丢脸,可别算在咱们头上。”

    苍鹰见别人不再争执,面露喜色,走到盘蜒面前,朝他拱手笑道:“当日别离时,在下曾言:‘下次见面,不知何时,或许很早,或许很晚。如若再见,我会领教阁下高招,不到尽兴,绝不罢休。’只想不到这么快便应验此言了。”

    盘蜒冷冷说道:“你们这四人前来,可是为戏弄我么?我自有要事,可不想奉陪。”

    苍鹰摇头道:“老弟,这可由不得你。”语气有礼,却极为坚决。

    随后,他退后几步,直视盘蜒,道:“我乃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正文 六十一 龙虎蛇凤梦中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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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急思脱身之策,但眼前四人身手太强,且皆为智计深沉之辈,若无久远谋划,如何有机可趁?

    他有心拖延,对张三丰道:“杂毛老道,我替你挡灾之时,你人在何处?难道你为埋伏在下,竟不顾弟子与同道性命么?”

    张三丰面有愧色,道:“远在万里之外,有一黄泉门开,殃及无数百姓,贫道分身乏术,顾不得此间。若非门主告知,我亦不明此间状况。”

    盘蜒暗暗叫苦:“小默雪即使不知情,但我种种举动,终究瞒不过血寒。”

    灰炎道:“他这一说,我倒想起一节。这山上又有多人目睹那冒牌三丰与邵威灵相斗,种种神法,惊世骇俗,是否当除去众人记忆,以免山海门之事传扬开去?”

    苍鹰说道:“此事涉及太广,处置不及,不如作罢,任由武人乱传。况且吴奇老弟所用者不过寻常功夫,并非千奇百怪的妙法神通。”

    归燕道:“此战过后,赤蝇等人,难免记挂吴奇,猜疑我等。”

    苍鹰叹一口气,对灰炎道:“郎中,劳烦你喂赤蝇、问天、远桥他们服药,令他们忘却今夜我等到来之事。”

    灰炎道:“我等仓促行事,思虑不周,也唯有如此补救了。”

    盘蜒心想:“我该如何是好?使出庄周梦蝶么?可我即便招来刀枪剑戟,四大阎王,那时限紧迫,又如何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此四人一齐击败?纵然再有三天三夜,也决计难分胜负。况且...况且这苍鹰的弑神剑决防不胜防,他一旦察觉我是太乙,如何会手下留情?”

    他无暇再想,苍鹰说道:“吴奇,我先出手了。”

    盘蜒道:“此道观太过狭隘,如若毁去,三丰老道定然心疼。”

    三丰笑道:“阁下好生替贫道着想,若不是世道危乱,老道亦不想这般紧逼阁下。既然如此,咱们去清净无人之地吧。”说罢手一挥,殿门敞开,四人当先走出。

    盘蜒知道这四人绝不似阎王、神兽那般自大,故而毫无破绽,他已无心逃走,跟随而出,五人步入空中,飞行百里,到一处山清水秀、空旷幽远之处。

    苍鹰与盘蜒相对凝立,其余三人分站在极远山头上。苍鹰说道:“阁下从始至今,不曾显露真实功夫,可否告知功夫名目?”

    盘蜒道:“天罡万千变。”

    苍鹰略一沉吟,苦笑道:“原来是这麻烦法门,在下所用,名曰‘破魔弑神剑’。”

    盘蜒淡然道:“破魔弑神,对付我这邪魔外道,倒也当真不错。”

    苍鹰张开手掌,一柄透明长剑现形,正是他“万古愁销”的招式。盘蜒心想:“我唯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过,必败无疑,无论如何,总要速胜一人。”掌中长枪钻出,正是朱雀神物。

    苍鹰等四人虽不识得此物,却同时感知其来历不凡,深感敬佩。

    盘蜒手腕一颤,无数烈焰从天而降,好似火云破空,日轮坠地。苍鹰见他这一招足有毁天灭地之势,心头一震,施展“心灵障壁”,往上托举,感悟火中心气,轰地一声,火光当即消弭。

    他化解此招,额头上现出第三目来,大喝一声,一道力场由他为心,扩散开去,圆环中有无数力道,似龙飞虎奔,狂乱颤动。

    盘蜒本借火光隐去身形,伺机偷袭,可这圆环极为严密,盘蜒一转长枪,一声凤鸣,一道火气如星辰陨落,撞向圆环。霎时火焰冲天,照亮黑夜,苍鹰、盘蜒各自退开里许。

    苍鹰心想:“此人心意无邪,不能为剑意所扰。比之昔日金猴,委实不遑多让。”知道盘蜒擅长遥遥相击,招式往往笼罩数里,若一味隔空相斗,未免不利,身形一闪,蓦地已至盘蜒身旁,一招“灵俗共游”,长剑如闪电般划出,盘蜒刺出一团炽光,兵刃相交,顷刻间又指向敌手破绽。

    苍鹰见盘蜒武功深湛,并非一味专擅法术,笑道:“好枪法!”变了一招,长剑斩向盘蜒下盘。盘蜒将长枪绕身圈转,霎时周围笼罩在枪影之中,渺渺茫茫,数之不尽,在须臾之间,击出千招万变。

    苍鹰也使一招“圣痕无形”,以快打快,剑刃变幻,但他这凝聚出的灵剑,毕竟不如朱雀神枪,斗到第一千招,再度相碰,铛地一声,长剑粉碎。

    盘蜒得势不饶人,枪头猛扎过去,苍鹰手一扬,壁障升起,但被此招一击而破,他“啊”地一声,胸口中枪,倒翻出去,只眨眼间便复原如初。

    盘蜒再度追上,一招扫向苍鹰腹部。苍鹰再招出无形长剑,向上一削,顺着枪身斩向盘蜒手指,喊道:“撤手!”

    盘蜒丝毫不惧,还了一招劈空掌,乒乓几声,两人内力翻山乱江,天地间真气潇潇,动摇山谷。苍鹰大声叫好,以极沉重的剑气劈砍出去,盘蜒神色凝重,也一枪枪刺出还击,两者每一招皆拼尽全力,各自退后,不多时,地面已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这两人以无穷巨力拼斗,再去取巧余地,三丰、灰炎、归燕都暗中钦佩,却想:“这吴奇为何如此着急?若他严防死守,小心谨慎,尚能斗上足足一天,可他拼出全力,倒像是要转眼决胜一般。他毕竟是凡人之躯,气力远及不上苍鹰这山海门人。”

    忽听一声惊天巨响,两人之间,陆地沉降,苍鹰那边往上升起,盘蜒这边往低处沉落,苍鹰站在高处,气色如常,宛如不死不灭的天神,盘蜒站在低处,气喘吁吁,正是疲态尽显的凡人。

    苍鹰说道:“阁下一身功夫极为可畏,只是急于求成了。”

    他与这吴奇斗了不过一炷香功夫,却已互换万招,其中惊心动魄,委实畅快淋漓,此刻逐渐摸到其中法门,对吴奇功夫了如指掌。而他甚是敬重此人,无心拖延,有意全力以赴,速速败之,于是手中无形长剑再度蜕变,成了那形影诡谲的弑神化外剑。

    这弑神剑法,与世间武学截然不同,讲究的并非以力打力,而是以心打心,两人一番激战,苍鹰熟知敌手,就要以此招令他自毁,再无反抗之能,随后斩下此人头颅,送入山海门冥池之中,引他成为新的同门。

    他心意已决,蓦地长剑一挥。“吴奇”身躯巨震,软绵无力,跪地不起。

    灰炎道:“胜负已分么?”

    三丰道:“应当如此,这一剑从未有失。。”

    苍鹰尚未答话,突然间,那吴奇身形急剧变化,长出利爪利齿,白烟缭绕,化作一庞大猛虎,朝苍鹰猛冲过去。苍鹰大吃一惊,心想:“为何弑神剑伤他不得?”见敌人此招猛烈,不得已,使出全力抵挡,只听轰鸣声中,数座山峰被白霜笼罩。

    原来这弑神破魔剑诀,须得与敌人紧密相连,方可奏效,一击杀之。苍鹰与盘蜒互斗之际,两人各自受伤不轻,这关联本已成型,可实则盘蜒从未施展过太乙真仙之法,只以庄周梦蝶,借用朱雀神枪之能。苍鹰与梦中人形相连,那化外剑所斩,亦不过是那神兽朱雀的梦影,并非盘蜒本人。

    盘蜒得此时机,霎时变化无尽,手段齐出,一柄烛龙剑,招出一条青龙;一根苍虎戟,变作一头猛虎;一盏天阳灯,招来一条火蛇,三兽联手夹攻,纷来合去,地动山摇,日月黯淡。苍鹰连连出剑抵挡,可周围黑云漠漠、箭雨纷纷、火蛇万道,将他守御瞬间击破。

    灰炎等人大感敬畏,心想:“天罡万千变竟有这等境界?我等所知有限,莫非竟成了井底之蛙?”殊不知这已非天罡万千变的功夫,而是盘蜒历经无数恶斗,感悟而生的太乙梦幻之境。

    苍鹰仰天怒吼,口喷鲜血,骤然间全身微光闪现,双手张开,千道障壁,宛如城墙,挡在身前,又有无尽利刃,朝四面八方刺去,这一招“地脉天渠”,已是他将自身心灵点燃引爆,拼着难以愈合的重伤,与这强敌抗争。

    这无形城墙每挡一招,皆从敌手心中摘取线索,利刃每中一击,也刺探敌人隐秘心思,千头万绪的线索之中,他虽仍看不清敌人真身,却已稍稍接近真相,窥见全貌。

    苍鹰手一扬,化外剑再度成形,轻轻一点,刺入虚空。随后,他身躯摇晃,盘膝坐倒,急速收摄心神,固本培元,以免受伤太重。而那漫天巨兽形影霎时散去,乌云消弭,露出晴空,他见到那吴奇七窍流血,咬牙切齿的慢慢走来。

    苍鹰知“吴奇”心魂受损,吸一口气,已然站直,面对吴奇,道:“阁下竟能变化古时神兽,果然妙法难测,为在下生平仅见,与阁下一番交手,快慰平生。如今胜败已成,能引阁下入道,乃是苍某一大幸事。”

    盘蜒仍在坚持,仍在挣扎,他伤得太重,只不过在垂死抗拒。他不想入山海门,忘却一切,一旦他显露真相,立时性命不保。

    到此地步,你该如何自救?如何解脱?

    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逃离此处,回到故土。

    哪怕蒙受屈辱,哪怕摇尾乞怜。

    他苦笑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饶了我!饶了我!让我过凡人的生活,我...我不愿随你们去!我放不下凡间,我有...我有要守护的人。”

    此举大出苍鹰等人预料,以往山海门人,皆是桀骜不群,凌越法则之人,如何会如此卑微,这等可悲?

    盘蜒不得不赌,赌山海门人仍有凡心,仍会同情,仍然通融,仍非铁石。

    苍鹰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心情紊乱,颤声道:“胡说,你舍不下尘缘,如何能练成这样的功夫?”

    盘蜒道:“你呢?你又舍下尘缘了么?你如何练成这破魔弑神剑?”

    三丰斥道:“天道眷顾于你,我等岂能违逆天道?”

    盘蜒惨然垂泪道:“莫管天道,我是凡人,有一颗凡心,我不想与尔等为伍!我....我想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活着!”

    灰炎喝道:“你还看不透么?成为我等同门,唯有数不尽的好处,你从此寿命无限,待清醒之后,若要再续前缘,亦无不可。”

    但昏昏沉沉,梦醒之时,只怕十年已过,物是人非。

    盘蜒不再答话,只一个劲儿的朝他们流泪磕头。

    归燕面无表情,转身一动,刹那间不见踪影。三丰摇了摇头,喃喃道:“罢了,罢了!”旋即也消失不见。

    灰炎、苍鹰互望一眼,眼中流露出困惑与动摇。

    灰炎苦笑道:“这人好没骨气,当年如我有选择,是否也会如此?”话音未落,倏然远去。

    苍鹰望向苍天,再看看眼前孤零零的、凄凉绝望的磕头者,他问道:“门主,你意下如何?”

    过了半晌,他似得到回应,摇头一笑,如雄鹰般飞入云层,霎时不知去向。

    盘蜒身子发颤,依旧麻木的磕着头,流着泪,求着饶,磕着磕着,他气息一闭,就此昏迷不醒。
正文 二 尔虞我诈暗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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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见妹妹一往情深,叹一口气,无法相劝,只想:“这实则并非爱意,妹妹根本不想吴奇娶她。这傻丫头或早或晚,总能清醒,实在....实在不行,我....”

    她心中升起个极决绝的念头,连自己都不敢深思。

    若吴奇不在了,妹妹纵然悲伤哭泣,但过段时日,就会清醒。

    两人依偎许久,这才回客栈歇息,次日天一亮,再度启程。盘蜒见默雪形貌憔悴,目光躲闪,问道:“侄女,昨夜没休息好么?”

    默雪道:“哪有的事儿?叔叔莫担心我啦。”

    盘蜒道:“那你去马车中坐着,马儿自会跟来。”

    默雪道:“不,我....我骑马时舒服一些。”

    盘蜒又对道儿说:“道儿侄女,你劝劝这丫头。”

    道儿在默雪耳畔低声道:“你再固执,我立即将你带回去。”

    默雪只得答应,与道儿一同坐入车中,安克吉、特里西二人自然极为欢迎。

    道儿问:“右使先生,咱们此次去悬空河做些什么呢?”

    安克吉道:“自然又是帮派间争斗之事,咱们明教在紫来铺上,收了三位响当当的教众,叫做骨鞭徐宗、瘟将军邓温、真阳鼓赤唐,妹子听说过这三人没有?”

    道儿点头道:“那是骨头山三老么?听说一年之前,这三人与青城掌门师兄弟结怨,仅凭三人,击败青城派六大好手,这件事传遍江湖,谁人不知?这三人也信奉明尊了么?”

    安克吉笑道:“这三个老儿仰慕咱们阳教主的功夫,眼下遇上强敌,需咱们明教替他们摆平。若咱们处置妥了,那三人便投靠咱们。”

    道儿皱眉道:“那强敌又是何方神圣?”

    安克吉道:“那是青城派请来的高手,约定在悬空河畔与骨头山三老了结恩怨。不然教主为何如此慎重,非要我出面不可?”

    默雪道:“有吴奇叔叔在,无论再大的麻烦,咱们都应付得了。”

    安克吉、特里西一听此言,心里老大不快,登时接不上话来。

    道儿白她一眼,啐道:“你就知道说他的好,反复念叨,也不怕别人笑话。”

    默雪摆手道:“难道连实话都说不得么?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

    特里西干笑一声,道:“安克吉,既然吴奇老哥这般了得,这回咱们全由他出手如何?教主对他如此器重,咱们岂能不让他出风头?”

    安克吉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此次正要见见吴奇老兄真实功夫。”

    盘蜒在车外听得明白,暗想:“我几次三番拒绝吉雅安排,吉雅将我视作眼中钉,要这安克吉与我作对?”若在年轻之时,必要狠狠教训这安克吉一番,但在这俗世间住了将近十年,他归乡念头愈发强烈,此世之事皆好似梦境,于他而言,半真半假,又何必为此动气?

    不过此番远行,他心知乃是命中注定,这才依言行事。他想起当年算卦:寻雪问道,前路自明,当下遇上默雪、道儿,莫非他苦苦找寻多年的那最后一件抑天神器,已然显露端倪了么?

    他心头发热,不禁振奋,一时间眉飞色舞,满怀期盼。

    再行了两天,已临近海港,此处遍布河泽渔村,放眼望去,江河上点缀着无数渔船。五人问路来到骨头山,见那三个老者,皆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眼中透出一股子邪气。

    三人兵刃怪异,一人腰悬皮鼓,红彤彤的,似是人皮制成,乃是真阳鼓赤唐;一人背着招魂幡,此物通体漆黑,画一骷髅,阴森可怖,乃是瘟将军邓温;另一人手持九节鞭,更是样貌怪异,竟好似大鱼骨头,乃是骨鞭徐宗。除此三人之外,另有二十多个喽啰,瞧模样也都是狠辣角色。

    安克吉面无惧色,微笑说道:“久仰骨头山三老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待与敌人会面之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那徐宗笑道:“右使者太客气了。”伸出手来,与安克吉一握,暗中发劲,一股老道内力压迫向安克吉手掌。

    安克吉浑若无事,当即冷笑道:“徐先生隐居深山,得天地灵气,功夫果然了得。”猛然聚气反击,徐宗眼中闪过寒光,低哼一声,手臂颤抖,转眼便支持不住,但安克吉有心惩戒此人无礼,全无放手之意。

    邓温喊道:“放手了!”握住招魂幡,朝安克吉肩头打落,其上黑布边缘寒光闪烁,极为锐利。

    安克吉左手一探,点出一指,那招魂幡往后反弹过去,邓温“啊”地一声,拿捏不住,兵刃脱手。

    真阳鼓赤唐喊道:“果然好高功夫!”一手拍打皮鼓,一手半拳半掌,一道掌力遥遥袭来。安克吉挥手拍出,砰地一声,身子一晃,道:“真阳掌力,刚猛绝伦,果然名不虚传。”

    赤唐拍一下鼓,打出一掌,到第三掌时,掌力沉重,好似百斤重锤,安克吉大喝一声,也加强功力,力道碰撞,猛地炸响,安克吉、赤唐、徐宗身躯一颤,就此分开。

    特里西知安克吉留了一手,暗道:“这三个老怪物各自功力不凡,若联手出击,二十招内,相公取胜不得。”

    安克吉哈哈大笑,说道:“三位各有绝活,佩服,佩服。”

    那三人也甚是满意,徐宗拱手道:“光明右使神功,当真叫人好生佩服。在下不自量力,班门弄斧,这叫自讨苦吃。有右使替咱们撑腰,此次与青城派相斗,自是稳操胜券了。”

    盘蜒凝视徐宗那鱼骨长鞭,问道:“青城派远在蜀地,怎会千里迢迢,跑来与三位老兄为难?”

    徐宗狠狠吐一口痰,骂道:“这群龟儿子急着寻死,咱们怎知道为何?”

    盘蜒道:“老兄这兵刃当真古怪,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徐宗眼神警惕,犹豫片刻,将鱼骨递给盘蜒,盘蜒抚其表面,心想:“此物确确实实,乃是海兽脊骨,世间哪种海兽骨头这般坚硬牢固,却又柔韧灵动?”他近年来为找寻抑天神器,陆陆续续也听得不少隐秘,渐渐心中有数。

    徐宗伸手来抢,道:“你看得够久,该还给我了。”

    盘蜒躲开他擒拿功夫,手一抖,长鞭闪电般打出,碰上一树,那骨刺登时弯曲,深深刺入树皮,盘蜒再往上一撩,哗啦一声,那径长三尺的大树竟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四块。

    默雪、道儿、特里西、安克吉尽皆变色,默雪喊道:“叔叔,这兵器好生厉害。”

    盘蜒道:“听说这十多年来,青城派掌门真际道人一直在找寻‘晨海神鞭’,意图凭借此物,争雄武林。想不到竟落到老兄手里。你们两方正是由此结怨。”

    此言一出,骨头山帮众当即拔出兵刃,凶神恶煞、咬牙切齿,对准盘蜒。徐宗脸色狰狞,说道:“姓吴的,咱们请你过来,可不是追根究底。你快些将神鞭还我!”

    盘蜒道:“咱们明教答应之事,岂会失信于人?只是若有人想将咱们当做冤大头,蒙骗欺瞒,那未免太过狂妄。”

    安克吉、特里西见盘蜒转瞬间便道破徐宗与青城派结怨因由,对他已不敢小觑,都想:“这吴奇所知渊博,当真有些门道,比咱们不明不白、云里雾里,可真强上不少。”

    邓温喊道:“那此次碰面,你们帮不帮忙?”

    盘蜒道:“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若曲在对方,咱们便可放手应对。若曲在己方,此事便颇为难办。”

    徐宗道:“好!是咱们起的头,抢了青城派的镖。然而这等神兵,自来能者居之,他青城派从渔民手中抢来晨海鞭,我骨头山为何不能反抢过来?”

    盘蜒微笑道:“青城抢人,反而被抢,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徐宗老兄想要独占好处,那可太小瞧咱们明教了。”

    赤唐道:“咱们已答应与明教结盟,难道明教并无好处么?”

    盘蜒晃了晃那鱼骨鞭,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江湖上有口皆碑,说骨头山三老反复无常,杀人如麻,只怕待人不诚。在下擅作主张,改了条款,若此次咱们替诸位打发青城派,还请骨头山预备黄金千两,算作咱们辛苦劳顿费用。”

    徐宗直勾勾盯着鱼骨鞭,毫不犹豫答道:“好,就这么办!”

    盘蜒随手将长鞭一抛,飞向徐宗,徐宗“啊”地一声,竟不敢来接,那晨海神鞭在地上扭动片刻,挖得石面上满是爪痕,方才消停,徐宗将其拿回,小心收好,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盘蜒道:“徐老兄,还请带路吧。”

    默雪、道儿小心提防,生怕这徐宗一怒出手,此神鞭威力奇大,委实不易对付,但骨头山众人板着面孔,收起兵刃,徐宗道:“五位,请随我来。”率众走在前头。

    安克吉等跟他行进,悄声对盘蜒道:“吴奇,你惹恼了此人,他即便口头答应金银,可将来定会翻脸不认人。”

    盘蜒道:“那不过是缓兵之计,老弟有所不知,我耳目灵通,得知真际道人真正找寻的,除了这晨海神鞭外,还有一张埋藏着巨大宝藏的藏宝图。”

    安克吉、特里西眼睛一亮,齐声问道:“那藏宝图...莫非也在....”

    盘蜒叹道:“也在这徐宗手里。这两群恶贼,皆非善类。咱们明教替天行道,焉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得了好处?”

    安克吉哈哈一笑,心想:“若果真如此,这可是我安克吉发达的大好机会。”
正文 三 夜黑风高雨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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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借夜色、伴潮声,步入丛林,不久靠近湖边,只见一水榭似浮于水上,水烟漫漫,灯火通明。

    却听忽有一人喊道:“骨头山与明教的人来了么?”

    安克吉心中一凛:“敌人知道的倒也清楚。”

    徐宗不再隐瞒,抬头走出,叫嚣道:“青城派请的又是哪方狗友?”

    青城派的真际道人“哼”了一声,道:“你进来瞧瞧便知。”

    众人步入水榭,大厅宽敞,左右两排座椅,有二十个青袍人凝神端坐,皆是青城派的高手,其余有八个白袍人,八个锦衣人,围绕一绿衫汉子,不知是何门派。

    赤唐急道:“青城派的,你们绑走我儿子,他们眼下人在何处?”

    默雪、道儿心想:“原来青城派竟劫了这位赤唐大爷的儿子,这行径好生卑鄙。”

    真际道人冷笑道:“当年你骨头山土匪劫我青城的镖,杀我爱子与两位弟子,下手好生狠辣,随后我等上山与尔等决斗,又被尔等以“晨海神鞭”算计,这种种深仇,我非将尔等满门杀尽,不解心头之恨。”

    默雪又暗暗摇头:“若他说的不假,那这骨头山真是咎由自取了。只是这冤冤相报,何时到头?”

    青城中一锦袍老者阴阳怪气的说道:“那晨海神鞭,你们带来了么?那贝壳海图呢?宝藏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青城派、骨头山众人皆神色紧张,安克吉心下雀跃:“原来真有宝藏!”看那锦袍老者,问道:“我乃明教光明右使安克吉,阁下又是何人?”

    老者“哼”了一声,道:“区区邪教小角儿,如何配知我的姓名?”

    安克吉勃然大怒,立时就要出手,但他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不明敌人底细,当即忍耐下来。

    特里希尖声道:“好个老不死的,你活腻了是么?”

    老者一掀衣角,摸出一铁条,啪地一声,烟雾弥漫,火光一闪,一枚铁弹飞向特里希,来势目力难追,原来那铁条竟是一火铳。这老者出手太快,从取火铳到射铁弹,也不过眨眼间的事。

    只听“嗡”地一声,盘蜒长剑在手,将那铁弹劈得转向,咔嚓一响,钳在木柱中。他出剑也是极速,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正中那小小铁弹。特里希武功平平,兀自仍在梦中,不知自己险些丧命,但安克吉、道儿、默雪武功高强,都心知肚明。

    双姝早已见惯盘蜒武功计谋,这安克吉不免大受震动:“此人剑法当真神妙,单凭此剑,武功不比我差劲多少。”

    盘蜒又朗声道:“听说爱育黎拔力八达亲王不惜重金,于全国招募火铳射术的高手,其中犹以”焚香老爷“响公公最是了得,不知这位公公与那位老兄如何称呼?”

    老者瞪视盘蜒,眼神警惕,道:“响公公是我师兄。”

    盘蜒道:“原来是“火鲤鱼”霍公公,你不在宫里当差,为何跑来这海滨搅合江湖之事?”

    安克吉暗暗佩服盘蜒见识广博,心想:“原来这是朝廷的人。”

    那绿衫年轻人神态悠闲,说道:“青城派有几位高手,在八达亲王麾下当差,有什么消息,自然是瞒不过咱们的。咱们大伙儿也想开开眼界,看看那贝壳宝藏,又是何物。”此人一说话,那霍公公登时不再开口,似乎这年轻人地位更高于这老太监。

    盘蜒又望向那八个白袍人,问道:“你们八位,也是这位公子手下么?不知师门何处?”

    为首一精悍汉子望向那绿衣****衣公子笑道:“不妨让他们猜上一猜。”

    那汉子微微一笑,向那绿衣公子鞠了一躬,一扬手,左手握着一块银光闪闪,径长一尺半的圆盾,右手则握一柄金光璀璨的长剑。他身形一动,霎时已到盘蜒身前,一剑刺来,其势竟不逊于先前那火铳飞弹。

    盘蜒尚未还击,道儿斩出弯刀,一声轻响,将那长剑格开,随后再一刀斩向汉子咽喉。那汉子脸上变色,一声低呼,被道儿逼退。

    道儿笑道:“你左手盾,右手剑,吴奇叔叔只是独臂,我怎能任由你耍赖?”

    绿衣公子“哎呦”呼喊起来,看着道儿,目光陶醉,如见珍宝,笑道:“哪儿来的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美貌姑娘?”

    道儿见他年纪不大,却油腔滑调,神情好色,喝道:“我是你姑奶奶,从小没管教你这野种!”

    绿衣公子脸色一变,道:“将这猖狂的小妮子捉了!”

    白袍汉子道:“是!”举起圆盾,同时剑刃一颤,变化多端,金光漫漫,不知要刺向阿道身上何处。

    道儿此时武艺高强,境界不凡,一招一式,皆有巨力相随,她见敌人剑法繁复,全力拍出一掌,掌力罩出,那汉子剑招登时被破。汉子大惊失色,百忙中举盾一封,“轰”地一声,人飞了出去,身后白袍人一齐出手,这才将他救下。

    绿衣公子又是“哎呦”一喊,不过此时语气恐惧,与先前调笑之意,实有天壤之别。

    安克吉不料这位教主师妹功夫如此厉害,也是惊讶万分,却大声喝彩道:“道儿妹子当真了得,你这功夫只怕更胜过我了。”

    道儿微笑道:“未必,未必,使者大哥莫要过谦。”

    盘蜒道:“昔日神剑宗各位高手远走西域,从此杳无音讯,不料如今重现江湖,却又以剑盾相配,投效朝廷,真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了。”

    白衣汉子脸色难看,缓缓站起,道:“想不到销声匿迹数十年,仍有人记得咱们神剑宗。不错,如今咱们都为这位大人效力。所以变换招式兵刃,乃是为了守护大人而已。”

    盘蜒心想:“神剑宗众人那剑盾守备严密,此人中道儿一掌,竟并未受伤。而锦袍火铳队之人攻势猛恶,远胜箭矢,两者一攻一守,胜过数百人众,可见这公子哥儿当是皇亲国戚,且事关重大。青城一派,此刻已无足轻重,而这公子哥儿才是主谋。”

    徐宗见双方切磋,是明教众人占了上风,顿时气势十足,道:“咱们两边都露过底子,攀过交情,也不必再客套。青城派的,若不将我女儿、侄儿全交出来,今日...嘿嘿...管你有天王老子助阵,都得被剥去三层皮!”

    安克吉估摸敌我双方虚实,心想:“那徐宗兵刃极为厉害,三老联手,胜过青城众人,应当不难。我、道儿、吴奇对付那公子哥一路,胜算倒也不小。若谈不拢事,不妨将对面赶尽杀绝,再逼问徐宗藏宝图下落。”

    那公子哥恢复气度,冷冷说道:“霍公公,你对这泥腿子说说,我到底是什么人?”

    霍公公尖声道:“遵旨!”挺起胸膛,指着公子哥道:“各位听好了,可莫吓破了胆,尔等眼前人物,正是当今圣上之子,贤军王阙里,特令草民骨头山三人,连同明教人等,立即归降,交出晨海神鞭与贝壳地图,否则便是忤逆之徒,死罪难逃。”

    除盘蜒之外,明教、骨头山众人皆惊骇异常,万不料此人来头如此之大。安克吉心想:“此人在场,那可麻烦至极。若杀了此人,今后在中原再无容身之处。可若....若听从于他,非但声名扫地,那宝藏地图又如何能得?”

    邓温喊道:“哪怕你是皇帝老儿,也得交出我儿子来!”

    阙里见他叫得凶狠,可神色已怯,得意一笑,道:”这倒也容易得很。“对青城众人道:“我吩咐你们去带那三个人质,为何仍未前来?”

    真际道人迟疑道:“殿下,这几人与我有血海深仇....”

    阙里笑道:“谁是谁非,我自有论断。你先莫要争执。”又直视道儿,微笑道:“这位姐姐,我这人深明大义,处事公正,你可还满意么?”他年纪比道儿小了不少,可道儿容貌太美,武功太高,阙里起了贪念,有心将她夺到手。

    道儿见他这等轻浮,秀眉直皱,只想狠狠揍此人一顿。

    突然间,阶梯轻响,只见一身穿青城道袍的人走上楼来,他头戴笠帽,遮住面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淋了雨一般,身上还有一股极浓的鱼腥气味儿。

    真际道人见他脸型消瘦,肌肤惨淡青白,极为年轻,问:“你是哪位弟子,我让你们去带人质,人质眼下何处?”

    那人道:“带来了,带来了,你瞧。”声音阴森,似说着梦话,旁人一听,都感极不舒服。

    说着,他一抖袖袍,滴溜溜滚落七、八个头颅,其中有老有少,还有个姑娘。众人一瞧,心惊肉跳,默雪身子发抖,道儿急忙握住她小手。

    徐宗一见,怒吼一声,喊道:“那是.....那是我渠儿,青城派,我他妈的....”手一翻,鱼骨鞭飞了出去,打向真际道人,真际道人还了一剑,长剑被鱼骨鞭卷住,咔嚓一声,当即折断。真际道人也满脸茫然,道:“我并未要弟子出手杀人,这脑袋中也有我青城门人在内!你....你快如实说来,到底发生何事?”后一句是对那弟子说的。

    那门人掀开笠帽,露出俊美、年幼的面容,乃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此人眼神无光,像是醉汉一般,咧嘴而笑,嘴唇上有一缕血迹,他脸颊旁点缀一颗颗鱼鳞,像极了抑天山内的鬼灵族人。

    ·
正文 六 一遇真人露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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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好个硬气的王子,安老弟,你说该如何处置?”

    安克吉心想:“老子不是汉人,可不姓安。”但仍答道:“依我之见,既然已救下他来,不如送还官府,得些赏赐。”他们明教近年来在各地开枝散叶,扩张不慢,但仍未到起兵造反的时候,故而杀此王子,徒劳无益。

    阙里喜道:“对,对,若送我回宫,我定请父皇重赏,千夫长、万户侯,都不在话下。”

    安克吉心想:“先将这小子送的远远的,让他睡上几天,再找那徐宗下落,逼问宝藏所在。若真能得了宝藏,我安克吉招兵买马,自立门户,何必屈居人下?”嘿嘿一笑,说道:“小王子,咱们和你讲义气,可不是贪图什么赏赐。”

    阙里半点不信,却只轻哼了一声。

    盘蜒心想:“也唯有如此了。”转向那蛟龙,掀开它那长嘴,从中拖出一剑鱼人来,默雪奇道:“他....他是真际道人,叔叔,你救他出来了?”

    盘蜒道:“不是我救了他,是他被这大怪物吞了,我听他呼救,却不忙放他出来,以免他这剑鱼得水,溜得无踪。”

    剑鱼人受伤不轻,但也并不致命,此时已全无神智,只喃喃道:“放我一命,放我一命。”

    道儿看盘蜒一眼,道:“叔叔,你将此人带来,又有什么打算?”

    盘蜒奇道:“打算?什么打算?我心软善良,行善积德,实则并未多想。”

    道儿啐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妹妹会好心泛滥,婆婆妈妈,你拽着这么个大海怪,如何还会心软?说吧,下一步咱们该如何行事?”

    盘蜒微笑道:“知我吴奇者,道儿丫头也。”旋即正色道:“默雪,此人体内,邪法丛生,非借助此人找到那鬼灵族少年不可。此人暴虐至极,杀人成瘾,决不可纵容。”

    默雪见盘蜒英勇无畏,肃然起敬,道:“叔叔要...要去杀他?那可太过危险,我用蝾螈之术送你去吧。”

    盘蜒想了想,道:“我不用你当这船夫,但需你指路,咱们找一处修养半天,等你吃饱睡足,再行出发。”

    默雪见他要自己陪伴,精神一振,连声答应。道儿瞧在眼里,忧心忡忡,道:“叔叔,我也同去行么?”

    盘蜒心想:“寻雪问道,这两个丫头缺一不可。”笑道:“好一个姐妹情深,你俩皆已长大成人,一应决定,无需老夫过问。”

    他用鱼骨鞭割下几块蛟龙肉,绑在腰间,在山上找一山洞,生起大火,烤鱼取暖。那蛟龙肉油脂沸腾,香气四溢,极为鲜美,众人只吃一小口便饱了。

    睡了半夜,清晨转醒,湖水已然退去,安克吉、特里西带着阙里王子下山,赶往城镇方向。默雪施法,缓缓抚慰剑鱼人体内邪气,不久掌中聚拢一团灰雾,那剑鱼人逐渐变回人形,可到了一半,大口吐血,就此身亡,一张脸半人半鱼,血肉分离,怪异已极,叫人不忍目睹。

    默雪惶恐不安,道:“是..是我不小心...杀了他么?”

    盘蜒、道儿齐声道:“傻丫头,关你什么事?”“这人本就活不成了,死了比活着要强。”

    默雪听两人劝慰,歉然一笑,沉住气,感应那灰雾,不久那雾气飘在空中,似在指引三人。跟其寻路,不久又至湖边,默雪道:“我施展这法术时,没法带你们游水啦。”

    盘蜒道:“这有何难?我先前与蛟龙相斗时,发觉此鱼骨鞭另有神效。”说罢左右挥动,树木纷纷倒下,盘蜒握紧鱼骨鞭,道:“长!”这鱼骨鞭喀喀作响,竟又长了数十倍,却也细了不少,盘蜒将其当做麻绳,就着树木扎了个木筏,推入水中,居然轻快灵巧,宛如精灵,又好似有一群大鱼推动木筏似的。

    道儿美目睁大,奇道:“这鞭子是闹鬼了么?”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闹鬼,这鱼骨鞭遇水则灵,肯听我使唤。它生前定是一条极雄伟的大鱼,死后亦有‘鱼’威。我先前杀那蛟龙后,正是它帮我搬动鱼身。”

    默雪喜道:“我先前瞧这晨海神鞭在徐宗手里,好生可怕,到了叔叔手中,却又变得如此听话可爱。”

    盘蜒道:“那徐宗凶巴巴的,不比老夫我和蔼可亲,你此时看待此物,心境自然截然不同。”

    道儿皱眉道:“妹妹,这鱼骨头像条大蜈蚣,又哪里可爱了?”

    默雪一看真像,吓得直吸凉气,道:“姐姐,你怎地...老是这般吓唬我。”

    道儿嘻嘻一笑,说道:“我哪舍得吓你,我是心疼你,这才处处提醒哪。你可别枉费我一番好意。”

    默雪听出她言下深意,虽不以为然,心意不变,但却变得默不作声。

    三人上了木筏,继续追那灰雾,木筏果然游得又快又稳,更胜陆上骏马。行了一个时辰,见前方礁石嶙峋。绕过礁石,见一漆黑水洞,洞口高约三丈,甚是雄伟,石柱石笋,上下凸起,有如海兽血盆大口一般。那灰雾晃了几下,消失不见。

    默雪道:“那少年就在洞里。”

    盘蜒心道:“此人极为厉害,我与他相斗,纵然绝无落败之理,可难免运用神通,道儿与默雪不必目睹。”于是收回鱼骨鞭,道:“你二人在此等着,我去会会此妖。道儿,你留在此,守着默雪。”

    默雪如何放心的下?但想起先前又哭又笑,小题大做,心想:“若我再这般吵闹,吴奇叔叔定不欢喜。”点头道:“叔叔小心,不可有片刻大意。”

    道儿心想:“最好他与那小妖同归于尽。”可这念头一起,她又深憎恶自己太过歹毒,感到羞愧无地,道:“叔叔,这少年动作太快太邪,你不可片刻与鱼骨鞭分开。”

    盘蜒全不信自己有落败之理,道:“自古邪不胜正,何况是我这走正道的老滑头?”说笑几句,孤身入内。

    这水洞中湿气积累,融化洞壁,以至于到处都是窟窿,乍看下去,像有无数骷髅凝视来客。风穿石林,呜呜作响,似是冤魂啜泣。

    盘蜒心想:“此行非但要击败此人,更决不能令其逃走。除此之外,还有弄清他的来历。瞧他模样,与白铠乃是同族,不过水族特征更为显著。我与他虽言语不通,但以太乙法术通晓心思,当能与他交谈。”

    心中有个念头想:“你在凡间待得太久,神功生疏,可莫要一时疏忽,酿成大祸。”

    盘蜒嗤笑道:“若人遇上蚂蚁,焉有落败之理?”

    那念头又道:“你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为何接二连三的吃了山海门的苦头?你变得软弱、松懈,就像梦刚醒时那样,总有粗心的刹那,那个瞬间,你会追悔莫及。”

    盘蜒想起五年前的事,那时,他面对苍鹰,面对这仇敌,跪倒在地,流下泪水,磕头求饶,丑态毕露。

    你感到耻辱么?不,你早无廉耻。你向仇人哀求,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盘蜒心中反而得意:“那反倒证明我何等机智,何等坚忍?凡人的种种迟疑,满心的弱点,在我身上,又算得了甚么?”

    蚂蚁胜不得人,这少年胜不了我。

    他终于走入洞窟最深处,鱼骨鞭生出感应,散发磷光,照亮上下左右,盘蜒见几百具死尸横陈在地,布置错落有致,大有章法。其中有老有壮,有男有女,依照年龄轮回一圈,老得已被啃食得只剩尸骨,壮年尸体则完好无损。

    这似是远方邪恶怪异的仪式。盘蜒蹲下,细看其法,只觉其中暗含生死轮回,弱肉强食之意。

    强盛者替代老迈,老迈堕入轮回,孕育新生。

    新生者又在何处?

    他忽然想到:“这是阵法,这是陷阱!”

    刹那间,那鱼骨鞭沉重无比,不听使唤,倏然一动,缠在盘蜒身上,它节节变化,现出身躯,成了一条海中蜈蚣。这阵法已夺回了鱼骨鞭,令其反制盘蜒。

    盘蜒大声道:“你故意令那蛟龙送来真际道人,是么?你在外头对付不了鱼骨鞭,所以引我来此?”

    少年从洞口缓缓落下,身上无一丝损伤,先前伤势,早已痊愈。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微笑道:“力胜不得,唯有智取。”

    盘蜒道:“你听得懂汉人话?”

    少年道:“本来不懂,但摆开此阵,忽然懂了。”

    盘蜒挣扎两下,那鱼骨鞭愈发凶狠得挤压过来,蜈蚣张开嘴,咬住盘蜒脖子,嘶嘶几声,注入毒液。

    少年不再耽搁,目闪寒光,道:“死吧!”他那鱼骨刀闪烁绿芒,倏然一动,绿影在黑暗中化作弧光,刺向盘蜒。

    盘蜒叹一口气,身形一晃,竟走出了鱼骨鞭,再一伸手,鱼骨鞭翻了个身,少年大惊失色,惨叫一声,竟再度落入这骨牢之中,只是此次盘蜒不再催促鱼骨,便不再伤他肌肤。

    那少年说的不错,如能以智取胜,何必恶斗一场,坏了这精妙的阵法?这阵法虽有奇效,又如何困得住逃遁万物的太乙幻灵术?

    盘蜒道:“你这阵法缺了一块,并不完整,否则未必不能再困我一会儿。”

    少年目光狂暴,哇哇大叫,但鱼骨鞭越收越紧,将他如母体中的婴儿般包裹起来。

    他感到绝望、恐惧,如蚂蚁遇上存心破坏的人一般。

    盘蜒本期待这少年另有手段,可知道他至此已黔驴技穷,心中不由失望。

    蚂蚁胜不得人,这小妖也终究胜不过真仙。
正文 七 猎海猎天猎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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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喝道:“你听得懂我的话,那倒容易不少,你将自己来历,与青城派恩怨,都老老实实告诉我!”

    少年恨恨道:“我不服,不服!你仗着哥哥骨头,咱们重新打过!”

    盘蜒道:“你这小魔头看似蠢笨,可着实奸猾,你冒充青城派的,混入水榭报仇,又引我来此陷阱,手段环环相扣,我既然将你制住,岂能轻易放你?”

    少年只道:“你本事差劲,身手低微,若放了我,怎是我的对手?你不如杀了我,不然我不服气,什么都不告诉你。”

    盘蜒苦笑道:“你以为我非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么?”

    少年眼中闪光,不似受缚的猎物,倒像是潜伏的猎手,他道:“你要找到宝藏,我和妹妹缺一不可。”

    盘蜒略一沉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本名早就忘了,眼叫做海猎。”

    盘蜒一抽晨海神鞭,喀喀几声,那少年重获自由。少年哈哈一笑,眼神憎恨,却又鄙夷,似笑盘蜒愚不可及一般。

    盘蜒道:“咱俩再来斗斗?我若赢了,你将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少年又道:“你拿着哥哥骨头,我大大不利,怎么公平?”

    盘蜒指着地上那尸骸阵法,道:“在这阵法中,我这兵刃所占便宜,不免大打折扣。”

    海猎伸伸懒腰,道:“这阵法没什么用,我还对付不了这根....”话说一半,他人隐现,倏地已到盘蜒身后,弯刀急刺,如同狂风一般。

    盘蜒心念一动:“我所料不错,他虽仍怕这鱼骨鞭,但已好转不少。”手一抬,鱼骨鞭追上鱼骨刀,几声交鸣,将少年奇快招式挡住。

    少年不等盘蜒收招,弯刀一变,蓦然指向盘蜒咽喉,同时轻启嘴唇,舌尖钻出,点向盘蜒额头,快的形影难辨,神鬼莫测。

    盘蜒又想:“索酒擅长一门‘紫虫心法’,运用之时,自身行速倍增,而敌人却似变得迟缓无比,打斗时大占好处。这少年身手与那时的索酒相似,可那紫虫心法注重行动精准,不差毫厘,而这少年却是行踪诡异,难以捉摸,单以杀敌而论,威力更在紫虫心法之上。”

    他一边思索,一边独臂不停转动晨海神鞭,忽上忽下,或左或右,只需挪动几寸,就将少年兵刃格开。少年以快、怪来袭,盘蜒则以稳、准防备。双方相持,少年纵然上蹿下跳、来回穿梭,却始终难突入盘蜒门户。

    不多时,斗了百招,盘蜒身子一转,使一招隐秘的鞭法,少年大声惨叫,胸口上鲜血淋漓,他陡然退开,跪倒在地,身子一动不动。盘蜒见他破绽百出,也不追击,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眼泪汪汪,模样可怜,他颤声道:“你用我哥哥尸骨打我,好生残忍,与青城那些大恶人有何不同?”

    盘蜒提声道:“你想骗我舍了这兵刃,那是痴心妄想!你是人形,你哥哥怎会是这鱼骨之身?”

    少年哽咽道:“我说的是实话,哥哥、我、妹妹三人被困在遥远的岛屿上,逃不出去,日子过得很是凄苦,我们又累又饿,相依为命,时时刻刻昏昏沉沉,活着都不如死了。哥哥后来当真死去,青城派的人来了,带走哥哥的骨头,劫走了妹妹,我得了自由之后,这才找了过来。”

    盘蜒不由心想:“这少年身躯异样,他哥哥亦非人形,他妹妹落入徐宗等人手里,这三兄妹遭遇可谓极惨。”可又说:“但这地上死者,可是被你所杀?你是食人妖魔,我焉能饶你?”

    少年又低语几声,细不可闻,盘蜒只得走近一步。

    听他道:“我兄妹三人遭际太惨,被母亲关押在黑牢里,无人照看,只能吃老鼠、蚯蚓、死鱼为生。我哥哥...我哥哥发了疯,有几回想要杀了妹妹,吃她血肉,我俩只得远远躲着他。后来....后来....我为保护妹妹,落入哥哥手里,以为自己定会死了,可他...将我当做姑娘,亲我的嘴,好生虐待我,我好恨、好苦,神智这才如此紊乱...”

    盘蜒心下不忍,道:“原来你也是苦命之人。”

    少年站了起来,解开衣衫,露出伤痕累累、凄惨瘦弱的身子,登时一股香气散发出来,颇为动人心魄。他哭道:“你瞧,你瞧,我被他折磨成这副模样。”

    他声音异常柔弱,样貌楚楚可怜,体香引人入胜,身世也耸人听闻。隐然间,盘蜒生出个念头,只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身躯,他并非女子,但这模样却比世间最妖艳的女子更为诱人。

    少年又朝盘蜒靠近几步,道:“后来,我.....蒙一位...了不起的海神指点,偷了哥哥头发,借此施法,将哥哥变作一条大鱼,活生生令他窒息而死,我和妹妹恨他入骨,就吃他尸身,咱们虽然报了仇,可我害怕他这根大骨头,一见到此物,我....我就难受的要死。我求求你,你抛下这鱼骨吧,我....我什么都愿为你做,哪怕....哪怕你要我身子,我也绝不抗拒。”

    盘蜒暗想:“不错,我若借此邪魔之物,当真胜之不武。”手垂了下去,那鱼骨鞭落在身侧。

    少年又娇声道:“好,好,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一生中没有爹爹,你从今往后,就是我爹爹了,我可以...可以陪你睡觉,让你高兴,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像个漂亮的小丫头?”

    他此时已离盘蜒极近,刹那间,那少年身躯伤口处涌出无数游鱼,身躯透明,皆尖牙利嘴,样貌凶残,一窝蜂朝盘蜒咬去。盘蜒猛然惊醒,施展身法,急退数丈,但那游鱼快如闪电,顷刻间追了上来,盘蜒一转晨海神鞭,但那幽灵鱼机灵扭动,竟从鞭法缝隙中钻过,盘蜒迫不得已,调起破云内劲,“轰”地一声,一团大火从掌中喷出,将幽灵鱼烧得干净。

    少年大声尖叫,声音充满愤怒,盘蜒也暗自心惊:“我在这世道上待得太久,体质心态渐近凡人,竟险些着了他的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盘蜒啊盘蜒,你纵然有破云之躯,真仙之气,可稍有不慎,调度不及,也非遭重创不可。”

    他清醒过来,又想:“这少年声音如乐,勾魂夺魄,香气沁心,令人沉醉。他一身本领,皆是极厉害的捕猎手段,当真神鬼莫测,叫人防不胜防。教他那本领的海神究竟是谁?”

    少年心头惊恐,实则更胜过盘蜒,他本以为之所以敌不过此人,是那鱼骨鞭克制之故,可见了刚刚那火云般的一掌,才知敌人确有真才实学,武功强悍,更胜自己。

    他精通诸般暗杀诡计,眼珠一转,已拟定方针,意欲暂且撤走,避开锋芒。盘蜒喊道:“哪里走!”足尖一点,一招“光芒万丈”,鞭影密密麻麻,笼罩八方,少年脸色惊惧,骨刀纵横抵挡,但盘蜒手上加劲,霎时将他骨刀击飞。

    海猎喊道:“慢着!慢着!我一死,我捉来的小娃娃也都活不成了。”

    盘蜒微微一愣,道:“你还捉来小娃娃?”

    海猎道:“不错,我依照海神所传,布下这生老病死阵法,本来分老、壮、少、幼四处,围成转轮,啃老者,杀壮者,废少者,伤幼者。我是阵法中枢,从中获益,我于心不忍,虽捉来些幼童,可并未加害,可除我之外,谁也不知他们在哪儿。”

    盘蜒心想:“这有何难?我只需施展幻灵真气,迷住此人心魂,难道还问不出这些孩童下落?他即便真有一念之仁,可手上已沾满鲜血,我如何还要犹豫?”他与默雪、阳问天等相处久了,扮作慈祥老者,潜移默化之间,竟有些婆婆妈妈,顾虑重重起来。

    就在此时,入口处脚步声响,盘蜒一瞧,不禁叫苦,只见有数个人影走了进来,其中两男一女,身穿暗红长衫,头戴红冠,脸色惨白,微微发青,眼神锐利如刀。那两个男子怀里各抱着一人,正是默雪与道儿。

    盘蜒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几人是这海猎小妖的同党么?“问道:“默雪,道儿,你们没事么?”

    两人睁开眼,眼神清醒,可身上无力,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是个极冷峻严厉的年轻妇人,她指着盘蜒道:“这两个女子守在外头,替魔头看家,中了我等奇毒放倒,眼下性命无碍,但生死在我等一念之间。是你放了这对异兽子女么?那海芝女孩又在何处?”

    盘蜒茫然道:“你们是来捉这海猎的么?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正说话间,海猎身形急动,来到尸堆之间,那尸堆忽然散开,其下露出一个水潭,他轻轻一跃,往水潭中跳下。

    盘蜒早有防备,鱼骨鞭探出,已卷住海猎脚踝,海猎急于逃跑,哪想得到盘蜒反应竟如此快速。

    突然,空中裂开一个黑影,那黑影转眼扩大,成了窗户大小,有一黑衣汉子探头出来,与鱼骨鞭一撞,砰地一声,那鞭子顿时四分五裂。

    海猎大喜,一头钻入水潭,蓦地无影无踪。

    那黑衣汉子晕晕乎乎,头破血流,愣了片刻,又闷声不响的钻回黑影,悄然离去。

    盘蜒见海猎逃走,心下沮丧,暗想:“这汉子使得是空间挪移之法,似是伏羲通天道,或是太乙灵道术,可又似乎皆不相像,这又是何方人物?他为何要助这海猎脱困?”
正文 十 夜来渔村无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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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至半夜,罗血古依约而至,盘蜒与他出了客栈,罗血古道:“青城派之人,被骨头山匪徒劫镖,其中那海芝女妖,被送入山后一闭塞村庄中,那村庄皆为徐宗心腹,故而不曾泄露机密。”

    盘蜒道:“然而毕竟被阁下所知。”

    罗血古轻描淡写的说道:“在下顺藤摸瓜,倒推线索,又如何能被此事难住?”说话之间,一股自豪之意油然而生。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空,地面竟然陷落出一个大坑,罗血古神功惊人,足下发力,人凝在空中,这才未掉落下去。他叹道:“我习练‘影血千里术’,在这世道行路不可逾越三百里,否则桥毁路塌,处处碰壁。眼下路程已到,我需隐匿一顿饭功夫。”说着身影虚无,融入黑夜。

    盘蜒已有头绪:“他修为不足,强练这极厉害的神功,竟然能够练成。然而这门功夫与这世道不容,故这世道想方设法,要将此人害死。此功夫来历神秘,我生平从未见过。”念及自己遭遇,触景生情,不由心生感慨。

    他朝骨头山进发,不久临近山脚,见此山上颇为高大,树木稀少,花草凋零,阴森森的甚是不祥。他等候片刻,忽听山间传来阵阵惨叫。

    盘蜒心想:“这山上有骨头山三老的山寨,是何人在山寨中杀人?”轻轻一跃,已到山间,绕了半周,果然见一寨子,练武场中躺着三十多人,皆是绿林豪杰打扮,悉数咽气死去。尸首之中,只见安克吉魁梧的身躯岿然而立,衣衫上沾满血迹,当是杀人时染上。

    盘蜒不动声色,不久一倩影一闪,来者正是特里西,她也满手鲜血,刚有过厮杀。

    这两人分工合作,一人正面冲杀,一人追逃跑者,手段毒辣,不留活口。

    安克吉问道:“问出来没有?”

    特里西笑道:“我说要割那汉子命根,他如何不答?这山后往北六里,可见一龟般大山,山后就是那村子,宝藏下落,定在其中。”

    安克吉哈哈大笑,道:“我空有一身蛮力,这细致门道,毕竟远不及夫人你。”

    特里西道:“别傻笑了,快些找过去。”

    两人当即离山,折转往北,盘蜒跟踪在后,只觉这两人虽然贪婪奸恶,可却委实蠢笨,寻了半天,才找到那山道入口。

    穿过山道,前方有条小河,河畔满目桃花,景致极佳,真是一处世外桃源,哪里像是个土匪窝?

    安克吉、特里西两人无心观景,只往内找去,在桃树之下,见一村落,夜幕浓黑,全无人迹。

    刹那间,村中喀喀声响,有多人疾奔出场,手持火铳,乒乒乓乓朝安克吉打来,安克吉、特里西大惊,忙不迭抵挡,安克吉武功极高,拔出两柄斧头,旋转舞动,密集无间,叮当声响中,竟将远处射··来飞弹挡开。也是他位置有利,而敌人射术不精,否则即便他武功再高一倍,也非受伤不可。

    就在此时,特里西一声惊呼,被人从身后一敲,委顿在地,随后那人手持长剑,抵住她脑袋,走了出来,乃是一劲装大汉。

    有一年轻声音朗声笑道:“安克吉先生,你还是乖乖投降为妙。”随着话语,许多军士从各处钻出,簇拥一人,正是阙里王子,他一张脸稚气未脱,却满是狡猾之意。

    安克吉面无人色,道:“我明明将你送的老远,为何...为何...”

    阙里王子脸色一沉,道:“你当我是屁事不懂的小毛孩么?你有何心思,我会瞧不出来?我等成吉思汗子孙,皆是兵贵神速,雷厉风行之人,莫说这区区数十里地,便是百里之遥,你也休想快我一步!”

    盘蜒心想:“这王子看穿安克吉独占宝藏的心思,竟抢先赶到这村子,他是如何找到这儿的?是了,他定是派人追查那失踪的徐宗下落。那徐宗变作鱼面人身,如何能瞒过元人耳目?”

    安克吉恨恨说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就宰了你这小鞑子!”

    一武官大喝道:“好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来人,将此人拿下!”

    安克吉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那啸声洪亮刺耳,内含浑厚功力,有几个士兵奔的稍近,被啸声波及,当场倒毙。远处众人也听得暗自心惊,手足发颤。

    阙里王子不知其中道理,心下惊惧,忙挥手让众人开火,但安克吉身法不慢,一猫腰,跳入茅屋中,火铳齐射,无一命中。

    众武士持长剑冲入屋中,只听砰砰几声,那几人倒飞出来,口吐鲜血,眼见活不成了。阙里见安克吉武功这等厉害,一时也惊异万分。

    那劫持特里西的汉子喝道:“安克吉,速速出来,跪地求饶,我饶这婆娘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特里西吓得哆嗦不停,可始终不出言求饶。少时,安克吉铁青着脸,缓缓走出,抛了兵刃,喊道:“放了她!老子认输!”

    阙里王子如释重负,笑道:“这样才算听话,何必动刀动枪?我正愁找不到这村子密道入口。”命几人走上前,火铳对准安克吉心脏,这才将特里西释放,特里西哇地一声,扑到安克吉身边,哭道:“相公,是我没用,连累了你。”

    安克吉叹了口气,道:“王子殿下,是我二人输了,咱们立刻就走,不敢与你争夺宝藏。”

    阙里嗤笑起来,神情轻蔑,道:“你知不知那徐宗跑哪儿去了?如若知道,我留你还有用。如若不知,我何必管你死活?”

    安克吉霎时极为犹豫,想要说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阙里何等精明?霎时看穿,道:“这两人无用,送他们去阴曹地府,来世仍做一对鸳鸯。”

    特里西尖叫道:“不要!”声音未逝,却见一怪异长鞭从天而降,嗖嗖声中,他两人身边元兵接连惨叫,头顶血流如注,翻身就倒。

    周围人见状一惊,自行发射火铳,可那白影宛如长蛇,盘旋数圈,形成围墙,特里西与安克吉紧紧相拥,只听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禁忐忑万分。一轮火光闪过,那长蛇缩短,回到来者手中。此人神情淡漠,不露情绪,正是那煞气书生“吴奇”。

    阙里“啊”地一声,喊:“别停,继续打啊!”

    盘蜒轻轻一笑,形影一闪,转眼已至人群,刹那间长鞭翻滚,有如长蛇肆虐,忽左忽右,行踪飘忽,鞭影茫茫。众士兵中想要换枪者,当即被打折手臂,痛呼着退下,竟无一人能够得着枪托。数十招后,元兵躺了一地,无人再能站得起身来。他这一轮急功,出手之快,手法之妙,绝不逊于先前那海猎少年。

    阙里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安克吉、特里西欢天喜地,抢上前来,安克吉道:“吴奇大哥,你竟能将这晨海神鞭运用自如了?可真是亏你赶到,不然老弟我与夫人性命难保。”

    盘蜒道:“安克吉,特里西,据明尊教诲,你二人无故残杀武林同道,心肠歹毒,已犯教规,本当立即重罚,念在你二人夫妻情深,不离不弃,情愿同死,尚有几分良知,我暂且救你们一回。”

    安克吉、特里西不禁惭愧,安克吉辩解道:“老兄,我这是为本教着想,想要找到那贝壳宝藏,这才逼问得...严厉了些。”

    盘蜒摇头道:“你是想杀人灭口,独吞宝物,还想愚弄我么?”

    安克吉咬咬牙,道:“不敢,不敢。安克吉欠你两条性命,从今往后,绝不敢对大哥不敬。”

    特里西也道:“大哥,你好人做到底,先前之事,莫要对教主说了,成么?”

    盘蜒道:“我吴奇也并非不知通融之人,两位若改过自新,我岂会稍加刁难?”

    特里西、安克吉又偷偷互相使个眼色,示意暂且隐忍。

    说话间,一团黑影破空出现,罗血古从中走出,环顾一圈,道:“晨海神鞭,威力更胜传闻,但也唯有在阁下手里,方能如此淋漓尽致。”

    安克吉见此异状,颤声道:“这...这又是何人?”

    盘蜒微笑道:“这位阁下名曰罗血古,是我途中结识的一位新朋友。”

    罗血古朝那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又见到阙里,道:“此人乃是元人王子,我先前跟着徐宗,见到此人与手下鬼鬼祟祟,但终究被徐宗甩开。”

    盘蜒道:“阁下乃是盯梢宗匠,当世无双无对,这位小王子初出茅庐,如何能与阁下相比?”

    罗血古道:“这村庄中所有村民皆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情形有异,这村子地下有一极大水洞,海芝就在其中,可想必有重兵把守。”

    盘蜒又道:“区区村民,料来也不难对付。”

    罗血古叹道:“我若出手,必有灾祸,之后只能倚仗老兄你了。”说着指了指一大石屋,轻推一掌,一个黑手飞速出去,越变越大,只听一声轰鸣,那石屋被这一掌打的片石不留。

    安克吉、特里西、阙里与一众元人士兵只看得魂飞魄散,哑口无言。盘蜒也暗中惊叹:“单见此掌之威,此人武功,已超遁天境界。”

    罗血古身子急动,霎时躲开弹来的极快石屑,可他不躲倒也罢了,这么一动,动静太大,砰地一声,撞上左边一棵大树,登时又破了脑袋,血流如注。他哼了一声,手在头一转,眨眼间又已止血。

    盘蜒心想:“他运功越强,代价越惨,难怪他鲜伤人命,多半是怕再触怒天道。”
正文 十一 非礼勿视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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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血古再指向那石屋,众人瞧见下方有一铁板,乃是一处暗门。他道:“就在里头。”

    安克吉正要走入,猛地想起一事,走向阙里,道:“这小鞑子出尔反尔,恩将仇报,吴奇大哥,我一掌将他宰了如何?”

    盘蜒道:“此人不过十七岁年纪,且手无寸铁,杀之有辱我等武名,且其为皇族,牵连极大,不如再饶他一回。”手指一点,中那少年中庭穴,阙里立时闭气昏迷。

    安克吉连呼可惜,却不便违背,他掀开铁板,见一条漆黑潮湿的通道,下方水声隆隆,犹如擂鼓号角,可见通往海边。

    盘蜒、罗血古、安克吉、特里西相继入内,顺通道小心前行,这通道路途崎岖、湿滑泥泞,充满鱼腥气味。罗血古点亮火把,照亮前路,行了半个时辰,地道向上,终于来到出口。

    前方是另一渔村,各处可见粗陋排屋、船坞,绕过屋子,来到村中广场,众人一见,皆感心惊。只见近百个村民全数匍匐在地,纹丝不动,仿佛成了石头木头,在场中有一怪物。那怪物躺在一雪白贝壳之中,露出一张少女脸庞,面容妖艳,却长满白色鱼鳞。那鱼鳞整整齐齐,像是一层铠甲,令人不感不适,反而甚是美观。

    罗血古道:“这正是那海芝女妖。小心了,据传她一身邪法,不在其兄之下。”

    盘蜒奇道:“你不出手?”

    罗血古摇头道:“依约当由你来擒她,我若擅动,定有灾祸阻挠。”

    盘蜒又问道:“既然这女妖如此厉害,青城派、徐宗等人如何能捉得住她?”

    罗血古道:“这正是古怪之处....”

    忽然间,贝壳里头,有人咕咕低哼,翻身出来,众人一看,正是徐宗,他眼下已回复人样,只是身上覆盖白色油腻,又滑稽,又肮脏。他在地上挣扎着爬了几尺,回身望向海芝,身躯抖动,不停磕头,喊道:“多谢女神相救,我定会赎罪,从此听女神吩咐。”

    盘蜒察言观色,心中一凛:“这老头神色迷乱,到底发生何事?”

    海芝转动妙目,看着盘蜒等人,道:“尔等又是何人?”

    盘蜒朝她点了点头,道:“我奉这位罗血古兄弟之托,前来找寻姑娘,将姑娘送回故土。”

    海芝柔声道:“你说谎,你与其余中原人一般,想要割我的肉,喝我的血,剥我的皮,要么便是想将我当做奴仆,肆意羞辱虐待。”她说出这惊人残忍的话来,语气却如恋人向情郎撒娇,这正是先前海猎所使的迷魂语。

    安克吉、特里西顿时脸色如病,难看至极,罗血古取出耳塞,放入那两人耳中,低声道:“小心了,似她与海猎这等海妖,话语中天生有使唤凡人之能。”那两人这才好转。

    盘蜒举起晨海神鞭,道:“有此物在,那女妖法术奈何不得我。”

    海芝神色惊怒,道:“就是大哥的骨头,青城派的恶人就是用此物抓我!这村中歹徒更是可恨,他们捉来我后,将我拦腰斩断,防我逃走。”

    盘蜒惊声问:“他们如此对你?”

    海芝双手在贝壳上一撑,钻了出来,盘蜒看清她腰部以下宛如白龙虾般,却仅有几根血管相连。

    海芝道:“若非我迷住几个泥腿子心神,令他们将我半身取回,我施法缓缓自愈,眼下只怕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盘蜒扫视渔村,见地上铺着、墙上挂着,皆是海鱼尸体,皆开肠破肚,剥皮去鳞,想必此地渔民一贯对海鱼残忍,既将这海芝视作异类,手段自然全无人道可言。

    罗血古见盘蜒犹豫,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女妖一旦复原,祸害极大,你要如何处置?”

    盘蜒叹道:“纵然杀她,也胜过这般零零碎碎折磨,她虽害凡人,可手段比凡人待她要好得多了。”

    罗血古欣然道:“她吃人成性,并非善类....好,我答应你,待将她送回拔异奇国之后,定然妥善对待。”听他语气,先前所言,乃是试探盘蜒,他对这女妖似乎极为关心。

    盘蜒不再迟疑,握紧晨海神鞭,向海芝走去。海芝神色凄厉,朝盘蜒一指,发出尖啸,顷刻间,全村人都站了起来,双目血红,手上脸上凸起一片片鱼鳞,锋利如刀。

    海芝对徐宗道:“去将这猎人杀了,我再赏你神水。”

    徐宗欢呼一声,声音狂热,似乎这许诺足以令他奋不顾身,豁出性命,他高声大叫,猛地朝盘蜒扑来,手掌间刀光晃眼,满是刀片般的鱼鳞。

    盘蜒心想:“这人利欲熏心,正是罪魁祸首。”手一扬,鱼骨鞭飞出,徐宗喝了那海芝药物后,竟然力气大增,凶猛数倍,如游鱼出水般一跃,避开这一招,随即张开双臂,满身鳞片刺向盘蜒。盘蜒也不闪避,鱼骨鞭一抖,缠住徐宗脑袋,咔嚓一声,将他脑袋掀开,此人当场毙命。

    海芝又仰天歌唱,周围渔民齐齐冲向盘蜒。这些人各个儿不通武艺,可气力巨大,有的举起大缸,有的抱着大石,有的手持小树,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罗血古见敌人各个儿凶残,没头没脑的猛攻,攻势毫无章法,难以预测,又偏偏只攻不守,不将自己与同伴性命当一回事,不禁忌惮:“这等乱阵,往往最难应付,更何况敌人身上无处不凶险,那鳞片非但锋锐,更有剧毒。”

    盘蜒躲了片刻,不久陷入重围,见众人疯癫狂乱,龇牙咧嘴,全无人的模样,暗叹:“他们已然无救。”蓦然间身子一转,鱼骨鞭团团飞舞,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散而不乱。一眨眼功夫,身前十人头骨碎裂而亡。

    他再一跃动,迅捷如风,眨眼间穿过重围,所过之处,鱼骨鞭四下扫荡,招式密集轻巧,但手上内劲实是非同小可,乒乓几声,敌人长声惨叫,纷纷脑袋粉碎。

    盘蜒手腕振拂,长鞭如蛇盘旋,一眨眼功夫,已将十人捆在一块,他再网上一抬,鞭上鱼刺嵌入人体,只见鲜血喷溅如沸,那几人皮肤竟被剥了下来。

    安克吉、特里西本也是下手狠辣之人,可见盘蜒杀人夺命之时,神色冰冷,身法如鬼,单臂稍动,便是魔鬼般的残酷毒手,再听得众村民临死前的哀嚎,不由得头皮发麻,寒冷彻骨。安克吉心想:“他仗此神鞭,只怕武功猛增十倍,更无一丝人心,连教主都未必敌得过他了。”

    特里西低声道:“相公,原来这晨海神鞭才是真正的宝物,咱们非夺到手不可。”

    安克吉不动声色,道:“此人精明无比,况且于我二人有恩,与其作对,不如讨好此人。”

    罗血古双目斜觑,道:“这鱼骨鞭并非人人可用,那徐宗使动此物,威力百不存一。你二人还是莫要盲目贪婪为妙。”

    特里西大感窘迫,心想:“此人听觉了得,竟被他偷听去了。”

    海芝歌声不停,指使村民源源不断的送死,每死去一人,她受其鼓舞,歌声便愈发嘹亮,而其余村民受了催促,动作越快,力道越狠,可在盘蜒轮转不破的兵刃面前,也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盘蜒身前敌人减少,与海芝之间便已再无阻碍,但盘蜒并不急攻,反而愈发沉稳,终于数招之后,他一鞭将最后一渔民打的筋骨寸断,附近再无人影,他才面向海芝,缓步上前。

    海芝停止歌喉,冷笑道:“好个杀人如麻的屠夫,你杀起同类来,比之屠宰牛羊,更是心安理得。你杀戮之时,莫非甚是高兴么?“

    盘蜒道:“我若不杀人,将来更有人受害。我力所能及,到此地步,除恶既是行善,又何必有那许多顾忌?至于杀人而喜,那心境落了下乘,又岂是吾辈所为?”

    海芝神色不屑,咬咬嘴唇,不再多言。

    罗血古道:“吴奇兄,人杀了就杀了,不必与她啰嗦,她已无抗拒之能,快些将她擒住,再以她为饵,日后将海猎诱出捕获。”

    盘蜒点头,示意赞同,走向海芝,神鞭舒展,已将她缠住,海芝毫不抵抗,只露出痛苦之色。

    盘蜒看她伤处,见是被人用钝刀一点点磨裂,下手者心肠之恶,当真叫人发指。盘蜒更是不忍,叹息道:“姑娘放心,我与罗兄定设法替你疗伤。”

    海芝痛的流下泪来,道:“你....你碰我胸口,挤出些汁液,喂我喝了,令我好过一些吧。”

    盘蜒登时窘迫,道:“这如何使得?你虽是妖魔,可毕竟是女子之躯。”

    海芝哭道:“你说了不折磨我,可这般绑我,令我生不如死,你说一套,做一套,果然恶毒得无以复加。”

    罗血古道:“我一生霉星高照,虽捕猎物,可也得积德行善。吴奇老兄,你就依她所言,又能如何?算是帮我个忙。”说罢走入屋中,找出一碗,走到近处,对准她胸口下方,预备接着。

    盘蜒叹一口气,对准她胸口,伸出手去,可又觉得不雅,不得不闭眼。那罗血古也是守礼之人,见状也扭头不看。

    刹那间,那贝壳中一声轻响,又飞出一人,正是那妖异少年海猎。他见两人自闭视觉,大喜过望,刀刃如风,飞快刺向盘蜒。

    就在此时,罗血古手凭空一拍,一道黑影如墙竖起,海猎这一剑刺入黑影,竟歪得不知方位。盘蜒重握住鱼骨鞭,反手一打,海猎尖叫起来,如入天罗地网,周身缠绕,动弹不得。
正文 十四 今夕年月人非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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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中,星光点点,汇聚成河,那光芒看似清冷,但白铠却觉得炎热。那些星星或许比太阳更明亮,更炽烈,只是相隔太远,传到此地,太过微弱。

    他不知这念头有何根据,但他想象如此。那星空中隐藏着无尽秘密,令人困惑,令人向往。

    白铠低下头,望向悬崖下方,山下有一山庄,绿树成林,静谧清幽,他知道里头有明教的大人物,是阳问天的左膀右臂。

    光明左使者魏扬,绰号圣德道君。

    听闻此人神功惊世,武林中鲜有敌手,曾独自一人,前往龙虎山道宗宣法,受到刁难,舌战群儒,最终惹恼天师,率众围攻。他凭一双肉掌,破了正一道教神风大阵,端的是威震天下。此人乃当世道家数一数二的人物,声誉之隆,仅逊于武当山上那位老道。

    尔后此人于飞鸟山上与阳问天相遇,谈武论道,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叹服,皈依明教,供奉明尊,传播教义,乃是最得力,最虔诚,最有学问的信徒。

    身后马蹄声响,数人赶来过来,白铠取面罩遮住脸面,藏起容貌,回身注视来人。

    有一身材矮小的老道,一身材高大的武夫,一书生打扮的中年文士,一相貌平平的富贵妇人,一脸色阴沉的黑袍老者,更有数十个劲装好汉。

    那妇人尖声道:“魏扬就在山庄里头,你是无影堂的高手么?”

    白铠点了点头,等候在此无影堂的高手全数早已死在他手上,但这些人无需得知。

    黑袍老者道:“就你一人?”

    白铠道:“一人便已足够。”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不信。老道喊:“圣德道君武功盖世,据传更胜过少林方丈,你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捉他?”

    白铠道:“钱呢?”

    那高大武夫犹豫片刻,命人捧出一盘元宝,白铠看也不看,道:“好,诸位等候在此。”一转身,跃下山崖。

    山上众人神色稍乱,那妇人道:“这杀手狂妄自大,简直疯了。魏扬何等神通,他一人怎能成事?”

    黑袍老者咬牙道:“就怕他失手被擒,将咱们供出,那非得与明教为敌不可了。”

    中年文士道:“明教咄咄逼人,不守规矩,拉拢咱们朋友,一个个都信奉了那‘明尊’,尤其这圣德道君,更是口生莲花,巧舌如簧,蛊惑人心,屡屡得手,长此以往,咱们只剩下老弱残兵,还不穷得上吊么?我看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咱们都与明教挑明了,是战是和,咱们全都奉陪。”

    武夫一拍文士肩膀,笑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妇人白他一眼,道:“老竹子,你江龙帮与明教渊源极深,为何你会与咱们同谋?”

    那武夫扬扬眉毛,道:“赤老哥与他老婆退隐江湖之后,再也不见踪影,江龙帮由我做主。那明教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断我江龙帮财路,我江龙帮何必与他讲什么交情?”

    矮小老道担惊受怕,道:“我看那无影堂之人定然不成,咱们大伙儿索性一齐冲进去,拼尽力气,将这魏扬擒住,将来与阳问天会面,他焉能不服软?”

    众人也多半打得如此心思,绕下山路,全力奔行,冲向那圣德山庄。

    来到门前,里头静悄悄的,不似有打斗迹象。众人暗叹:“什么狗屁无影堂,胡吹大气,无能极了。只怕进去三招两式,便被魏扬打发。”

    那武夫一声断喝,跃入院中,重锤在手,落地之后,虎目顾盼。他只道山庄中人早有防备,谁知张望一番,竟无一人出来。

    妇人似飞燕般赶至,也是眉头紧皱,暗忖:“莫非有埋伏?”不由得加倍小心。

    忽听一声闷哼,是在隔壁院子,众人翻墙而过,借着月光,只见到处皆是死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老道俯身查看,死者身上毫无异状,竟像是被毒杀一般。

    文士颤声道:“这....这...为何要下如此狠手?”他们本与无影堂杀手讲明,只擒住魏扬,不害旁人性命。无影堂擅长潜入伏击,暗中捉人的勾当,料来当会下毒,也不会与魏扬正面为敌。谁知事到临头,竟成了这残酷局面。

    陡然间,屋内一声稚嫩哭声,众人大疑,慢慢推门,霎时火光亮起,照亮大堂。地上躺着几个青年男女,正是魏扬儿女,此时也都断气。四下一片狼藉,柱子断了数根,墙上破开大洞,可见有一场激战。

    黑袍老者一抬头,放声尖叫,众人也往上一看,见魏扬四肢被绳索拴住,吊在半空,脸色铁青,自然死了。他死后双目犹睁,眼中闪烁火光。群雄见状,心头巨震,毛骨悚然,纷纷环顾周围,提防那可怖的凶手。

    角落中一声呜咽,武夫气沉丹田,内力凝聚,走了过去,见是一小小女童。她一见武夫,露出惊恐绝伦的表情,却仍喊道:“凶手,你们全是凶手,你们....杀了爹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黑袍老者与矮小老道齐声喊:“杀了她,斩草除根!”

    武夫、妇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文士道:“给她个痛快。”

    武夫更不多言,掌心运功,使铁砂掌功夫,摸向她脑门。

    就在此时,他惨叫一声,手腕被人扭住,登时跪倒在地,众人吓了一跳,心知这大汉内力冠于众人,在武林中也鲜有人及,可如今被人反拿,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般。

    白铠依旧黑布遮面,从暗处走出,他道:“崆峒贤心道人、黑狼帮扁财主、江龙帮竹叶蟒、峨眉胜邪女侠、威南书院越举人,尔等做的好事,竟灭了魏扬满门。”

    文士怒道:“你....”一句话未出口,白铠手指一弹,越举人喉咙堵塞,一口气喘不上来,也痛苦万分的摔了个跟头。

    白铠轻拍那女童胸口,女童就此昏迷。

    贤心道人颤声道:“你....你这身手...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袍老者扁财主心机最深,反应最快,立即道:“咱们可没让你灭门,你故意栽赃陷害,将杀人罪过按到咱们头上?”

    白铠眼中露出笑意,他道:“这女娃是魏扬的小女儿,她见过你们面孔,听你们说‘斩草除根’,也知道你们身份。我若将她带给阳问天,此事传遍武林,诸位从此身败名裂,受群雄围剿。”

    众人脸色惨白,才知自己弄巧成拙,作茧自缚,中了此人毒计。

    扁财主道:“好,这回是咱们栽了,阁下有何吩咐?我等不敢违背。”

    白铠道:“这满地尸体,诸位尽快掩藏,不得留下半点痕迹。随后传信给阳问天,就说光明左使魏扬与其家人在诸位手上,要他孤身赴会,商议要事。”

    胜邪女侠嚷道:“你....你想再杀了阳问天?他这等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如何会独闯这鸿门宴?”

    白铠冷冷说道:“他定会带人,但数目不会太多。诸位门下精英无数,数百人斗他一人,难道还怕他逃过么?且届时我也在场,我知他逐阳神功弱点,一旦出手,焉能无功?”

    扁财主与越举人低声商议,越举人道:“此事已然坐实,咱们就算辩解,已无法取信于人。江湖人物,大多蠢笨,如何能分辨其中曲折?”

    扁财主点头道:“唯有听此人之言,大伙儿联手,一举打垮了明教,江湖争斗,自来强者为尊。”

    众人上了白铠贼船,眼下无法可想,扁财主道:“好,就听你的。但事成之后,你需将这少女交给咱们。”

    白铠笑道:“那是自然,阳问天死后,我要这女童又有何用?诸位尽快安排,若耍花样,我自会知晓。”说罢一挥手,砰地一声,那大堂屋顶四分五裂,露出夜空。众人见他这等功夫,吓得六神无主,腿脚发软。

    竹叶蟒嚷道:“你为何要杀阳问天?你与他有什么仇?”

    白铠眼神厌恶,道:“我有一位朋友,与阳问天不清不楚,乃是我毕生之耻。”

    胜邪女侠心中有数,道:“是了,这阳问天.....莫非与你恋人有染?”

    白铠哈哈大笑,声音充满愤怒,道:“甚么狗屁恋人?那人窃据高位,昏庸无能,举止无耻,我暂且....胜他不得,可他总也会死在我手上。”

    众人大感困惑:“莫非那人功夫比他更强?世上除了武当张真人,怎还会有这等人物?”

    白铠不再啰嗦,蓦地拔身入空,形影一晃,已然目不可及。

    他带着那女童,疾行许久,来到一冷清宫殿中,将女童交给一老宫女,道:“好生安置她,不可放她走了,更不得对她有半点亏待。”

    老宫女对他敬若神明,诚惶诚恐的答应了,白铠看了看女童,神色怜悯,心道:“对不起,我害你爹爹,可非如此不可。”再度动身,离宫而去。

    巳时,他来到山间一座高塔中,换上逐阳教长袍,缓步走入,这高塔虽极为壮观,可其中上上下下,总共才三十多人,且皆练有逐阳神功,虽大多远不及白铠,可武功也非同小可。

    他走入大殿,见到五星、伏火、食月、暗影四大护法,四人与其兄长白夜跪在地上,双手朝天,沐浴朝阳,正是例行日修仪式。

    过了片刻,白夜等站起身,望着白铠,白夜语气不快,道:“你去了何处?为何不遵规矩?”

    白铠心想:“你这软弱、可耻之徒,贪恋男风,爱慕那阳问天,实为逐阳教蒙羞,为我祖上之辱,你不配当此教主,我终有一日要取而代你。”

    他脸上带笑,歉然躬身,道:“哥哥教训的是,是我太疏忽了。”
正文 十五 一念之差火为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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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等驱车赶路,跋山涉水,这一日到了京兆府,来到教善堂大宅,一女子迎了出来,她容貌俏丽,神色亲切,正是文秋香。也是她与赤蝇退隐江湖,无心纷争,于是创立这教善堂,隶属明教,关联若有若无,竭力救助江湖中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见这许多孩童,心下惊讶,命其子女将众孩童安置,问其中缘由,道儿、默雪简略说了。文秋香听闻盘蜒甘做恶人,对他当真敬重至极。

    盘蜒等别了文秋香,再赶回山间明教总坛殿群,到山上,正想面见阳问天,一教徒道:“安右使,出大事了,教主与四大护法赶往洛阳,会见江龙帮、崆峒、峨眉、黑狼帮、威南院等高手,还请速速赶往那边。”

    安克吉大吃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教徒职位甚高,所知甚详,道:“两天前,教主收到江龙帮竹帮主书信,说魏左使不慎受伤,眼下在洛阳休息,请教主独自前往洛阳阿房院,与他们各派豪雄相谈要事。碰巧夫人又不在....”

    就在这时,秋羊走出,神情忧虑,急道:“我本想跟去,但夫君执意不肯,吴奇叔叔,我心里不安的很,总怕出了大事,还请速速前往。”

    盘蜒与安克吉对望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那魏扬武功极高,江湖之上,能与之相抗不败之人寥寥无几,而他品行才德,更是本教出类拔萃,广受敬仰的人物。阳问天对此人深感钦佩,引为知己,这才求其担当光明左使职务。如今此人落入旁人手中,阳问天定极为恼火。

    盘蜒将那大贝壳取出,关入大殿下方地牢,命人好好看管海芝,随即与安克吉并肩骑出,行向洛阳。两人马不停蹄,日夜奔走,数日后抵达城中,来到那阿房圆。此处乃是一座桃花林,树木茂盛,景色宜人,两人穿过树林,见前方约聚着数百人,众人皆携带兵刃,正中一圈人坐成环形,阳问天与四大护法正在首位。

    安克吉松了口气,走出人群,大声道:“教主,属下来得晚了,可还来得及么?”盘蜒职位不到,不便上前,便留在原处。

    阳问天脸色喜忧参半,道:“右使,你怎地来了?咱们这才坐下,你来的刚是时候。”

    黑狼帮扁老者冷冷说道:“阳问天,咱们让你独来,怎地你人手越来越多?”

    万里遥指了指周围人群,道:“诸位这等阵仗,还好意思指责教主?我等对付卑鄙无耻之徒,自然不用理会卑鄙无耻之约。”

    又有一中年汉子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此事因明教而起,自是明教理亏,阳教主无心悔改,反而耀武扬威而来,当真让我等心寒了。”

    盘蜒认得这汉子,正是当年少林寺的济累僧,他败于灵王之手,失了摩尼金龙掌功夫,可依旧武艺高强,他随后还俗,当上九江铁身帮的帮主,据传这帮派与少林牵扯极多,正是少林俗家分支。

    阳问天沉不住气,大声道:“我为救魏扬大哥而来,你们捉了他满门老小,到底有何奸计?这等行径,哪像是名门正派、堂堂正正的手段?”

    济累道:“这魏左使嘛,嘿嘿,虚伪功夫,当真不错,他满口仁义道德,念经传教,可做出来的举动,连下三滥的小贼都不如。那些江湖毛贼,最多不过偷人财物,可这魏扬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正该好好教训教训。扁财主、竹帮主,老衲说的对不对?”

    扁财主等五人神色古怪,唯唯诺诺的答应几声。

    万里遥、安克吉瞧出不对,安克吉喊道:“魏大哥人在哪儿?带他出来一见!”

    扁财主一凛,眼中闪过狠毒光芒,道:“今日之事,岂容你们做主?阳问天,你乖乖束手就擒,跪地求饶,大伙儿还有得商量。”

    济累并不知情,不过是听闻此会,这才赶来凑个热闹,他铁身帮与明教也有诸多纷争,来此图谋,本是想令阳问天狠狠栽个跟头。他笑道:“扁老兄,依照江湖规矩,人在你们手上,若要阳教主来赎,岂能不让他验验货?”

    竹帮主不理济累,厉声道:“阳问天,你与众位属下,速速自断双手,向大伙儿谢罪,咱们就饶了魏扬全家性命,如若不然,真当我等不会杀人么?”

    莫说万里遥、安克吉这等精通事故的老江湖,便是阳问天听闻此言,也已觉极不对头,他心下忐忑,挂念好友安危,饶是他内力深厚,此时也不禁流汗乱息,问道:“魏大哥人呢?让他出来见我!他....他若少了一根手指头,莫怪我阳问天手下无情!”

    一时之间,局面僵住,剑拔弩张,扁财主等众人脸色难看,眼珠不停转动,阳问天等则捏紧拳头,愈发恼怒。

    突然,空中风响,砰砰几声,有数具尸体从天而降,落在阳问天眼前,明教众人与五派盟会皆大为震动。阳问天等看清尸首面容,无不悲愤,阳问天跪倒在地,抱住尸首,大声哭道:“魏大哥!魏大哥!你....你怎会死于屑小之手?”

    万里遥、虎斑、卜罕、博忽一齐跃入人群,众武人大惊,拔出刀剑,向四大护法刺去,但这四人武功太高,转眼便已伤人。安克吉长声大啸,嗡地一声,双方皆脑袋一晕,四大护法稍稍宁神,退回阳问天身边。

    安克吉道:“暂且忍耐!莫要冲动!”

    虎斑咬牙哽咽道:“他们杀了魏大哥,我要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安克吉虽也愤怒,但身为光明右使,须得冷静沉着,他深知敌方高手如云,人多势众,不可轻易争斗,道:“一切皆听教主吩咐!”

    盘蜒心想:“先前那抛落尸体之人,武功着实了得。他投下几具尸体,就像扔小石子般轻易,随后隐于人群,除我之外,旁人皆未发觉,此人又是什么来头?”

    济累见状,幸灾乐祸,知道有一场好戏,笑道:“扁财主,你好大本事,我都未必敌得过这魏扬左使。”

    扁财主等人心想:“咱们明明将魏扬尸首埋藏在隐秘之地,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又立即想到:“是那杀手要逼迫咱们动手。”顷刻之间,这五大帮派首脑权衡轻重,知道绝无退路,如若放跑阳问天,非但从此得罪这厉害至极的大势力,更惹恼了那可怖万分的幕后黑手。

    就在此时,扁财主耳边传来低语,道:“阳问天所练‘逐阳神功’,实有极大隐患,只需他怒到极处,内劲逆流,不死也得重伤。我教你说几句言语,你以此相激,可不战而胜。”

    扁财主心头一喜,微微点头,那人声音不断传来,他哈哈笑道:“阳问天,你这明教教主看似威风,可家底更是深藏不漏。咱们今日出手对付你,正是为武林除一大害。”

    阳问天眸中含泪,朝他怒视,扁财主又道:“诸位听好了,这阳问天之父,乃是昔日鞑子驸马,汉人中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阳离。他的老娘,更是淫||邪放荡、不知廉耻的鞑子公主,名曰古尔真。他这明教与鞑子关联紧密,难怪一路顺风顺水,势不可挡。”

    阳问天见众人一齐向他张望,神色鄙夷嘲笑,他视线模糊,气得发抖,拳头快攥出血来。

    扁财主见阳问天身子发颤,料知有效,精神大振,又道:“他那老娘....嘿嘿....是当今元帝的姘··头,尔后跑到那雪莲派掌门‘于凡’床上,不清不楚,那海山帝争风吃醋,这才将他老娘脑袋割下。这阳问天走投无路,便像狗奴才般跑到金帐汗国公主吉雅面前,这吉雅也是无耻货色,与阳问天睡了几天,便嫁他做了老婆,从此以后,明教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可是谁也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可耻隐秘。”

    怒气如火,奔腾过每一条经脉,阳问天头脑发胀,听见万里遥等大声喝骂,见他们逼迫向仇敌,他心脏狂跳,呼吸中似乎吐纳烈焰。

    他心想:“这扁财主....如何知道此事?”

    但他已无法思考。

    扁财主又道:“这些消息,涉及男女私情,在江湖上也算不得稀奇,可仍有一事,却更叫人啧啧称奇。这阳问天哪,有一回遇上厉害敌手,受了重伤,被一男子所救。那男人见了这小白脸,当真爱不释手,将他抱上床去,几天之内,哈哈,真是艳福无穷,难描难述也....”

    他越说越是兴奋,见阳问天痛苦不堪,神智错乱的模样,心道:“成了,成了,此人气息已乱,不久便会....”

    忽然间,众人眼前火光一闪,砰地一声,扁财主身躯四分五裂,变成一滩焦肉,这变故来的太快,竟无人反应得过来。

    阳问天立于扁财主身后,身躯笔直,双目空洞,周身火焰盘旋,他目光一转,双手一圈,嗤嗤几声,扁财主属下眼中透火,相继惨叫,只听隆隆巨响,也接连化作肉屑。

    竹帮主、胜邪、贤心道人、越举人等皆魂飞魄散,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这般厉害,就像是噩梦中的魔王现身一般。阳问天双手抓出,两条长索如同火龙,凭空飞出,蜿蜒扫荡,就在转眼之间,又杀了数十人,连那四大高手也挡不住半招。

    济累吓了一跳,心想:“便是我当年得那承正果时,怕也没有这等功夫。”他与此事无关,虽然害怕,但料想阳问天不至于加害,蓦然间,阳问天面对济累,稍一动,如飞箭般穿过,济累浑身炽热,厉声惨叫,灼烧起来,不久已被烧成焦炭。

    万里遥见阳问天化作火怪炎魔,所到之处,众人灰飞烟灭,无人可挡,不由得目瞪口呆,敬畏无比,好在阳问天识得他们,始终不曾波及,只一炷香功夫,场中除了明教众人,再无其余生者。

    白铠立于远处树上,望着场间大火,浑身战栗,心想:“他此时功力,已不在白夜之下。”

    他令五派找阳问天麻烦,本不过是试探之意,如今结局大出预料,他身子发颤,侥幸自己并未出手夹攻,匆匆一瞥,奔向远处,心中已另有对策。
正文 十八 深宫内苑囚燕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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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吓得一跃而起,不禁喊道:“你....你说什么?”

    吉雅笑得更是欢畅,像是看着自己宠爱有加,却又全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她道:“你去会五派盟会之时,我偷偷前往京城,为的就是此事。如今皇帝老儿海山病重,料来活不了多久。你娘当年恩及群臣,有不少人受她好处,他们眼下官职极高,偷偷将这消息告诉了我。我说:‘我相公是忽必烈之孙,若能登上帝位,大伙儿这相助之恩,他必竭力报答。’”

    阳问天道:“可...可天子之位,岂能说变就变?那八达亲王不是皇太子么?”

    吉雅道:“关键之处就在于此,我已联系左丞相脱虎脱、平掌政事三宝奴、乐实、保八这些大臣,商议一番,定下计策。你扮作一侍卫,混入宫中,服侍海山。那海山活不了多久,咱们再宣爱育黎拔力八达入宫探望,找一时机,将两人全数杀了。”

    阳问天身子一震,道:“这如何...如何使得?即便真杀了他,他是皇太子,群臣又岂能答应?”他知道这八达亲王乃海山兄弟,受封皇太子之位,就算这两人都死去,海山之子也可继位。

    吉雅笑道:“脱虎脱、三宝奴这些大臣一手遮天,早已派出刺客,去杀海山、八达他们的子嗣。他们都是你娘的老部下,对她很是服气,待你自也不同。”

    阳问天道:“我是明教教主,满口‘驱逐鞑靼,光复汉室’,岂能当元帝?那不是说一套,做一套么?”

    吉雅拍拍他脑门,格格笑道:“我的好相公,你当上皇帝之后,要善待汉人,自也由得你。”

    阳问天急道:“不行,不行,这皇帝之位,岂能让一从天而降,全不相干之人夺走?即便一时坐上皇位,那脱虎脱...三宝奴定然更有阴谋害我。”

    吉雅傲然道:“这些老滑头,嘴里说要报答九和姑姑的大恩,可实则以为咱们良善可欺,唯有任由他们摆布。他们不知你武功盖代,更以为我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待得大局已定,咱们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要他们都大吃一惊,可也来不及反悔啦。”

    阳问天仍坐立不安,吉雅道:“爱育黎拔力八达这人,咱们上回打过交道,看似有些小聪明,实则是个无能的大蠢货。咱们骗他入宫,他定然中计。你莫要优柔寡断,若海山早早去世,八达得了消息,咱们要悄悄杀他,只怕并不这般容易。”

    阳问天深爱吉雅,对她智计极为心折,经她劝了几句,已然下定决心,道:“好,我何时动身?”

    吉雅道:“我再稍稍收拾收拾,一天之后,带上万里大哥、虎斑兄弟、卜罕、博忽四人,留安克吉在山上主持局面。我本担心宫中有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你未必能稳操胜券,可如今知道你能耐,此去必然黄袍加身,江山就是你阳家的啦。”

    阳问天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想:“我此去....真能鱼跃龙门,蜕变为龙么?”想着想着,又惶恐,又热心。

    计较妥当,吉雅立即传四大法王,如实告知计策,那四人听闻她布置周详,阳问天离这皇位仅有咫尺之遥,更是热血沸腾,惊喜万分。

    万里遥道:“本来大内高手如云,不易对付,但教主如今收获这等威能,莫说刺杀皇太子,便是直闯入宫,也能取其首级。”

    另三人大声称善,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吉雅又将教务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多想,休息一晚,次日出发,振辔狂奔,日夜赶路,往东北而去。

    千里山河,不久而过,众人扮作商贩,顺利混入京城,与脱虎脱、三宝乐、保八等大臣于一庄园偷偷碰面。

    众大臣见阳问天相貌英俊,更胜传闻,与九和颇为相似,无不称赞,又想起他不久将是皇帝,更是马屁连篇。万里遥等人见这等无耻模样,心里嘲笑,却又暗暗提防。

    脱虎脱笑道:“爱育黎拔力八达与咱们素来作对,他若登基,咱们这几人位置可坐不住了。”

    吉雅嗔道:“诸位皆乃国之栋梁,何人能够替换?这八达亲王眼光胸怀,可远远及不上我相公了。我相公登基之后,更要加倍倚仗诸位。”

    众人微笑点头,不久正襟危坐,说起入宫后诸般关窍。

    在场诸位大臣已买通大内侍卫、宫女、太监,任由阳问天、万里遥等混入其中,吉雅则住在一位宫女屋内。虎斑并无胡须,可扮作太监,暗中保护她。阳问天只听一遍,已将众要点牢记在心。虎斑暗骂晦气,可也唯有领命。

    三宝乐道:“海山屋中,侍卫不断轮替,且不得进入内屋。博忽、卜罕二位且在外接应,阳...阳公子与万里遥两位可借机藏入其中,用屏风遮挡行迹。海山病入膏肓,人事不知,两位若仍不放心,可以点他穴道。其余送饭太监、看病御医,两位也应付得了。”

    阳问天问道:“何时传那爱育黎拔力八达?”

    脱虎脱笑容满面,心里得意,道:“三天前,我趁海山尚清醒时,依照吉雅公主嘱托,求他传出口谕,宣皇太子探病。八达亲王人不在京城,但为了这皇位,只怕正火急火燎,风风火火的匆匆赶路,料想不出两天,就能回来。”

    阳问天放心下来,想:“两天时日,倒也不久。”

    再讨论其中细节,终于议定,脱虎脱摆开宴席,款待明教众人。

    第二天一早,脱虎脱、三宝乐上朝时,助阳问天等蒙混过关。一路偶遭盘问,可这二人位高权重,无人胆敢阻拦。绕来绕去,折转前行,终于来到内宫前头,随后又有人上前引路,也都是众臣同党。

    阳问天、万里遥行至元帝寝宫中,再有一队侍卫走来,掩护二人,渐渐深入。阳问天见这宫殿深奥至极,金碧辉煌,无处不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心想:“莫说这地方如此之大,便是这耀眼珠宝,也能把人迷得不知身在何处。”

    行至途中,侍卫指挥使说了句暗语:“左首那树上光秃秃的,右首樟树倒有鸟雀。”

    阳问天、万里遥心知肚明,施展身法,往右首走去,躲过途中十来个侍卫,跃上横梁,潜入屋中,不久到一宽阔精致的卧房内,只见一脸色惨淡、肌肉松弛的汉子躺在大床上,呼吸衰弱,胸口噪音有如锯木,不时低声咳嗽。

    其余侍卫都不敢入内,更不敢探头张望。或许他们也是脱虎脱、三宝乐他们的人。

    阳问天依稀记得少年时曾见过此人,这海山比他不过大了几岁,可当时看来,高大勇猛的不可思议。

    眼下他约莫三十多岁,可看来已老迈衰弱,快要死了,而阳问天练气有成,看来仍是二十岁出头的英俊少年。

    他是皇帝,阳问天是草民,可眼下皇帝真的比草民快乐么?

    此人正是杀害九和的首恶,正是他指使于凡、邵威灵,杀了阳问天母亲,令他颠沛流离,沦落江湖,从此吃尽苦头。

    但即便海山不下手,母亲真能存活下来么?她热衷于争斗,结交朝臣,各处布满眼线,难免惹人嫉恨。阳问天那时武功低微,不经历种种历练,遇上真正高强的杀手,如何能守得住她?

    阳问天忽然觉得吉雅与母亲很像。

    两人都是美貌聪慧、统领群雄的女中豪杰,也皆擅长权谋,精通策略,更都野心勃勃、寸步不让。

    吉雅正带着阳问天,一步步向前攀上,她走的比九和更远,比九和更高。

    万里遥见阳问天缓缓举起手掌,传音说道:“教主,你...”

    阳问天微微一笑,眼中含泪,手指点出,拂中海山神藏穴,既将此人制住,又送入逐阳神功真气,吊住他性命。

    万里遥拍了拍阳问天肩膀,见里屋中有一大屏风,甚是可观,足以遮住两人。

    屋中不时有人来去,替海山把屎把尿,喂药喂食,有一小太监偷偷留下碗筷,又不动声色的指了指便盆尿壶。阳问天恍然大悟:“此人是吉雅派来相助二人的。”

    此后两日,两人轮流在屏风后屏息练功,饿了就吃海山食物,内急就用尿壶便盆,那小太监暗中接应,自也无人察觉。卜罕、博忽混在侍卫队中,偶尔巡逻而过,故意重重踏步,好令阳问天、万里遥分辨出来,报声平安。

    到第三日上午,有侍卫喊道:“来者何人?”

    有人喝道:“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么?”

    侍卫大惊,纷纷跪倒在地,道:“原来是皇太子驾到!”

    爱育黎拔力八达从侍卫中走过,他身后也跟着两个护卫,皆戴着红冠,色彩如火,却看不清容貌。

    阳问天暗暗欣喜:“他只带两人,真是天助我也。”

    皇太子喊道:“微臣接到谕旨,前来探望兄长,兄长眼下能见微臣么?”

    阳问天离皇太子仍有十丈远,但以他此时功力,仍可悄然杀他。阳问天点出一指,指力无声无息飞向皇太子,力道变化,方向精准,这指力蕴含逐阳真气,侵入经脉,登时烧断血管,令那人如恶疾复发,当场倒毙,从外观上却瞧不出半点端倪。

    眼见指力将至,一蒙面人袖袍一拂,“呼”地一声,将那指力消去,说道:“好厉害。”

    阳问天大惊失色,心想:“这....这人接下了我逐阳指力?”

    爱育黎拔力八达眼神惊讶,问道:“刺客很厉害么?”他说刺客之时,语气理所应当,似乎早知有人埋伏,却未料到刺客身手如此高超。

    蒙面人道:“此人与我伯仲之间,你小心了。”
正文 十九 前前后后援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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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子轻哼一声,似难以相信,又似怪此人无礼,他朗声道:“阳教主,你为何还不现身?难道这病榻滋味儿,如此令你不舍?”

    阳问天、万里遥心中一凛:“他如何知道?”再稍一细思,只觉一丝寒意钻入心来:“咱们中了脱虎脱的计?”

    皇太子又大声道:“脱虎脱、三宝乐、保八、乐实...你们这些同党,都已被我兵马捉住,有顽抗者,悉数杀死,不然我如何会知道你们计策?”他说着说着,笑了一声,道:“你那位娇妻,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不过她也休想跑了。”

    阳问天、万里遥惊怒交加,一齐跃出,万里遥手臂骤长,意欲擒住皇太子。皇太子脸上变色,但他身后那人手指一拨,万里遥心肺炽热,闷哼一声,退了下去,竟在一招之内受了内伤。

    阳问天急于相救,左掌拍出,一条立柱般粗细的火蛇陡然飞向皇太子。他那两个红衣侍卫立时出手,一人出掌抵挡,一人提起爱育黎拔力八达,只听“砰砰”巨响,宫殿前如炮弹轰击,地裂石飞,火焰熊熊。

    皇太子见两人这等身手,只吓得遍体发麻:“若非找上这位白教主,世上谁人挡得住这阳问天?”

    阳问天也已察觉出那人功夫,神色震怒,喝道:“白夜!是你!”

    那红衣侍卫除下面罩,露出英俊面容,略带笑意,正是逐阳教主白夜,他点头道:“问天,是你。”语气竟极为亲切。

    阳问天盛怒之下,恨意狂涌,道:“好,你我仇怨,今日不死不休!”朝前一冲,右手如刀,左手如剑,一招“烈焰双翼”打了出去,此招威力,已有石破天惊之势,刹那间一团火云急速扩张,笼罩花园。

    白夜轻叹道:“你竟也领悟至这水火交融的妙境。”一边说话,一边袖袍转动,一招“飞蛾扑火”,人融入火中,蓦然旋风卷火,好似一条红龙冲入空中,他手指一点,那红龙转向阳问天,已将他掌力反击过来。

    阳问天毫不慌乱,双手内劲缠绕,化作两条火焰长链,一扬一转,与那红龙绞在一块儿,隆隆数下,两人经脉同时一麻,内劲一齐消散。

    这时,又一红袍人从天而降,此人皮肤焦黑,模样惨烈,正是白夜手下第一猛将伏火,他手上提着卜罕、博忽,这两人已然死去,尸体被烧成焦炭,只留下面容。

    阳问天、万里遥登时泪水夺眶而出,悲痛难言,这五年来,他们与这两位西域豪侠并肩作战,义气深重,情同手足,此刻见两人惨死,如何能忍耐得住?

    白夜冷冷看伏火一眼,道:“我让你生擒他们,为何下此重手?”

    伏火道:“我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然死了,并非是我下手。”

    阳问天几乎咬碎银牙,心想:“奸恶仇人,到此时仍想狡辩?”心中半点不信,一招“火关石城”,跃上数丈,双掌交替连拍,掌力如城头落石,不住砸落,势头刚猛炽烈。

    白夜上前一步,一招“红水青莲”,掌力宛如莲花盛开,托向空中,将阳问天掌力反震回去。阳问天怒气勃发,只一股脑的催动内力,大声吼叫,仿佛又回到洛阳桃花园中,化作火焰魔王,追杀可恨无耻的仇敌。

    两人僵持百招,阳问天忽然内力跳动,几乎失控,不由得脸上变色:“我这境界实未练熟,纵然一时能与他僵持,却无法长久。若其余敌人夹攻,我..我...”

    他看到万里遥,想起吉雅,心急如焚,备受煎熬,蓦然急退老远,来到万里遥身边,白夜并不追击,收住攻势,道:“问天,你投降吧,我不会杀你,反而会善待你。”

    阳问天厉声道:”吉雅呢?吉雅呢?“

    白夜道:“我命五星去捉她,五星武功仅比我稍弱,她逃不掉了。”

    阳问天看着博忽、卜罕惨不忍睹的情形,心如刀割,颤声道:“你若....若伤她一根汗毛,我...我非将你千刀万剐..”

    皇太子哈哈大笑,喊道:“这婆娘自以为掌控局势,一万个瞧不起我,却不知我经营多年,各党羽家中皆有我的眼线。这金帐汗国的奸细,想要兴风作浪,我大元又岂能容她?”

    阳问天死死瞪着他,皇太子不禁惊惧,躲到那红袍人身后,才道:“这位吉雅公主,当年本该是我老婆,可鬼迷心窍,嫁给了你,还鬼鬼祟祟的想要害我。不过我这人念及旧情,岂能杀她?我留她性命,更可威慑金帐汗国莫要轻举妄动。阳问天,你若束手就擒,我可令你夫妻团聚。”

    阳问天惶惶失措,几乎就要臣服,但心想:“我夫妇纵然能活,可却生不如死,万里大哥更是必死无疑。我先逃脱,再设法营救吉雅。”鼓起最后气力,抓起万里遥,左右张望,找寻脱困之路。

    皇太子身前的红袍人双手朝天,红光纷纭,陡然现出数个小火球,小火球绕他旋转,猛地一飞,已到阳问天头顶。阳问天小心出掌,轰隆几声,将小火球一一抵消,光芒大作,只觉也不如何厉害。

    转瞬之间,那红袍人已到阳问天身后,轻轻一抓,将万里遥捉在手中,万里遥被白夜打伤,体内热毒肆虐,全无反抗之力,而阳问天也救他不得。

    阳问天大骇,反手解救,红袍人与他对了一掌,仅稍稍一晃,倏然远离。阳问天大声喊道:“万里大哥!”狂乱出手,伏火遥遥出掌,将阳问天攻势接过,阳问天一时间难以取胜。

    白夜笑道:“暗影兄,好一招‘烛灯造影’。”

    那暗影掀开面罩,是个皮肤黝黑的秃头,他笑道:“教主谬赞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从暗影身后,破开一漆黑空洞,空洞中钻出一汉子,此人三十多岁年纪,双目全黑,脸色惨白,他蓦然一拽,将万里遥又夺了回来,朝阳问天一抛。阳问天一愣,接住万里遥,心中莫名惊喜。

    暗影瞧见此人,表情扭曲,似乎恨之入骨,大喊:“罗血古!是你这叛徒?”

    那罗血古钻入黑洞,稍一闪烁,又到阳问天身边,喊道:“我受吴奇兄所托,已救下吉雅、虎斑,你速速离去。“

    阳问天大喜过望,如聆仙乐,感激道:“罗兄是....是.....吴奇叔叔的朋友?”

    罗血古稍稍一愣,在他耳边急速低声道:“敌人太强,我先走了,你设法出宫,我自会带你老婆、兄弟来见你。那‘暗影’功夫不到家,须得先扔火球,照出你的影子,再遁入你影子中,从后偷袭你,万万小心。”说完此言,一猫腰,霎时又无影无踪。

    阳问天环顾敌人,知道情势虽然好转,可自身仍身陷困境,脱身不易。他心想:“他救了吉雅、万里大哥,我就能放手一搏。”

    这罗血古这般一搅合,白夜甚是不快,问道:“暗影,刚刚那人是谁?”

    暗影恨恨答道:“教主,此人是我逐阳教黑玉堂的叛逆,已失踪多年,师父他老人家临终之前,严令我等非要将他杀死不可。”

    阳问天趁这两人分神,足下发力,顷刻间周身火焰激扬,形影一闪,逃向远处。伏火抛出一条铁链,飞速刺来,却如何能追的上阳问天?

    暗影双手连甩,小火球如飞弹般激··射而至,照亮阳问天,引发长长的影子。他遁入影中,遽然已在近处。

    但阳问天得罗血古提醒,早有防备,一掌劈出,打中暗影胸口,暗影全未料到,哇地一声,口吐鲜血,摔在一旁。阳问天借此掌力,反而蹿得更远了些。

    只是他毕竟肩上背负健壮同伴,且内力衰退,身法已然迟缓,白夜冲来,手掌一抹,数道无形热气加速迫近。阳问天怕伤了万里遥,将他横抱,霎时背上中掌,一阵剧痛,一口血涌至唇边,一头栽在地上。

    白夜眨眼已到阳问天身前,表情甚是关切,问道:“你伤的不重,还好,还好。我本不想伤你,你为何舍己救人?”伸手触碰阳问天脸颊。

    阳问天怒道:“你别碰我!”想要还击,可一口气堵在胸肺,眼冒金星,如何动弹得了?

    身前身后,又有数人围来,正是逐阳神教众四大护法,还有副教主白铠。阳问天心下绝望,急思对策,可半点也无头绪。

    食月笑道:“教主,此人当真这般厉害?”

    白夜恢复冷静,道:“他若全力以赴,一时能与我平手。”

    白铠闷声不响,阳问天心道:“他身在曹营,或许念及昔日情义,能设法救我?”暗中希望涌动。

    伏火大步走来,伸手捉他,恰在此关头,他闷哼一声,庞大身躯腾空而去,飞上十丈高空,数十丈远,一声轻响,坠入远处宫殿。

    白夜等人心头巨震,不由一齐退开,只见阳问天身前,挡着一高大老道。这老道慈眉善目,目光清澈,皮肤上无一丝皱纹,胡须眉毛头发皆已雪白。老道不看众人,手一拂,阳问天被裹在一团真气之中,缓缓升起。

    白夜默然许久,道:“来者可是武当张真人?”此言一出,逐阳教其余众人皆不寒而栗,忌惮万分,无人胆敢出手挑战。

    老道点了点头,道:“贫道受吴奇先生之托,匆匆前来援救,险些晚了一步。”

    阳问天颤声道:“又....又是吴奇叔叔?”

    张三丰道:“正是。”话一出口,他与阳问天、万里遥被裹在无形气罩中,无声息间,两人已消失不见。

    白夜等愣在当场,无心追赶,良久,白夜叹道:“回去吧,这天下第一,非我等能敌。”

    众教徒齐声称是,白铠眉头紧皱,眼闪寒光,暗暗沮丧,却也无可奈何。
正文 二十二 海如云兮爱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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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被罗血古说动,吉雅笑道:“若真是如此,那可再好没有。夫君,你说如何?”

    阳问天望向盘蜒,道:“叔叔以为呢?”

    盘蜒心想:“我此行出海,正要去找那剩余古神神器,一旦得手,将那神器放逐之后,便可由昆仑山归去,其余之事,与我再无关系。我已仁至义尽,安排得当,问心无愧了。”于是说道:“罗老弟心中有数,教主自便即可。”

    阳问天道:“好,咱们不去金帐汗国,去拔异齐国!”

    巨船入海,宛如浮萍,飘飘荡荡,汪洋永无止境,罗血古指点船夫路途,十分精准,总能如他所言,经过沿途海港,得到补给。吉雅极为小心,询问沿途商客那拔异齐国之事,皆与罗血古所言不差,她这才不再怀疑。盘蜒将那鱼骨鞭交还给罗血古,罗血古神色异样,颇为感动,又甚是伤感。

    数月之后,行至一浩瀚空旷的海域,夜幕降临,万里无云,星空如画,月光如梦。盘蜒来到船舱中,找到安置海芝的屋中,她此时伤势已然愈合,却仍泡在大贝壳中,默雪时时替她换水。

    盘蜒道:“小妖女,咱们该下船了。”说着松开她口中麻布。

    海芝目光不善,瞪视着他,道:“你将我视作牲口一般,关押这许多天,我....我非报仇不可。”

    盘蜒略觉歉疚,但仍摇头道:“我替你治伤,保你性命,不让旁人害你,已然信守诺言,你答应带我去找那宝藏,咱们这就动身。”

    海芝问道:“就咱们两人?”

    盘蜒道:“两人足够了。”

    海芝神情惊惧,道:“那...那海岛上据传有威力无穷的古兽镇守,你到了那边,还未上岸,就已被古兽杀了。”

    盘蜒微微一笑,道:“此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风雨无阻,天地难限。”

    他施展太乙幻术,迷住瞭望船员,趁着夜深,抱着海芝走上甲板。海芝本非待在贝壳中不可,但身在海上,离了贝壳也并无害处。

    盘蜒见无人注意,手一扬,海底泊泊作响,又升起一条船来,那船通体雪白,造型宛如玄月,光雾缭绕,美丽难绘,海芝“啊”地一声,颤声道:“这船是...是从哪儿来的?”

    这正是太乙幻灵真气的以幻化实之术,将盘蜒脑中所思变作实物。若他全力施展,连阎王神兽皆可凭空而生,造出这精巧船只却又有何难处?

    盘蜒听海芝相问,随口道:“这是天罡万千变的渡海之术。”说罢轻轻一跃,到了船上。

    他刚站稳,手掌摆动,顷刻间风云变幻,海浪汹涌,将他这月船一抛一推,霎时行出老远。也是他心知即将离去,再无顾忌,将功夫施展的淋漓尽致。海芝看的心惊肉跳,如入梦中一般。

    月船航海,渐行渐远,不久已看不见那“光明巨舟”,盘蜒用心维系月船,真气绵绵,推开海浪,化风行水,虽在海上,却如在云中。

    海芝盯着盘蜒,心头愈发迷茫,实不知这人为何有这般能耐。

    盘蜒道:“说吧,宝藏在哪儿?”他紧盯着她,心中激动,只要她说出方位,他立时便破空赶去,还她自由,也还他自己自由。

    海芝道:“我心中有感应,只有在海上才辨别得清,说是说不清楚的。”

    盘蜒大失所望,手指碰她额头,感应她心思,果然隐隐之中,似有一条海水汇聚的足印布在她眼前,这足印不可离了海水,也唯有她才能知道。

    他想:“我在这世上倍受制约,可若掌控得当,全力维系这月船,便是一年两年也不会消散,好,我就带她找过去。”

    于是照海芝心念,驱船进发,行了一天一夜,途经狂风暴雨,依旧毫不受阻。海芝看他目光愈发畏惧,心中只想:“这人是海神化身么?这茫茫大海,竟丝毫难不倒他这区区孤舟?他又如何能知道我所见所感?”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望向远方,只见远处有小小身影,在巨浪怒海中起伏。仔细一瞧,见是默雪与道儿两人伏在一块大木板上,被浪花推上推下,两人形貌憔悴,情形危险至极。

    盘蜒大惊,只得转向,令月船找了过去,到了近处,他凌空出掌,抓住两人,往后一拉,先后将二人救到月船上。

    默雪、道儿已极为虚弱,连盘蜒面貌都无法看清,道儿受伤极重,被一木板刺穿腹部,若非她心魂坚韧,又受伤不久,而默雪替她处理得当,她早已死去了。

    盘蜒不知两人为何会落水,相隔千重海水,也无法得知阳问天等人境况,他推拿两人穴道,注入真气,救下两人性命。默雪立时恢复,可道儿却仍昏迷不醒。

    默雪看到盘蜒,眼中现出神采,喜道:“吴奇叔叔!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地到了船上,这船.....啊,姐姐,姐姐的伤怎样了?”

    她着急起来,语无伦次,又去看道儿伤情,见她伤口已然止血,可仍未睁开双眼。

    盘蜒道:“她性命无碍,但只怕仍会昏迷一段时日。”

    默雪脸上全是水珠,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她喊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蠢...是我害了姐姐!”说着狠狠打自己耳光,顷刻间脸颊红肿起来。

    盘蜒心生怜惜,挡住她小手,在她脸上一触,当即抚平肿胀。他柔声道:“这不怪你,告诉叔叔,你二人怎会遇上海难?大伙儿呢?”

    默雪身子一轻,倒在盘蜒怀里,小声道:“我早上醒来,去海芝姑娘屋中照看她,谁知她却不见踪影。我又急忙去找你,连你也找不到了。我....我.....想起她身世,以为她用邪法害你,于是忙不迭放下小舟,想去搜救,姐姐瞧见,也赶来帮忙....”

    海芝笑道:“我哪儿害得了这海中魔头?”

    盘蜒不禁懊悔,道:“是我的错,我不告而别,本该留下字句,知会你一声。”

    默雪摇头道:“我是个蠢蛋,即便你留下字句,我仍会出海找你,可....我却因此连累了姐姐。咱们划动小船,惹大伙儿着急,忽然间,海上刮起暴风,海水向天塌一样砸下来,硬生生将咱们与光明巨舟隔开。我....我再见不着大伙儿,也不知身处何方,不久船又翻了,姐姐为了救我,被尖木头刺中,我....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盘蜒道:“你哪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你找到了我,你和姐姐都能得救。”

    默雪抬起头,看着盘蜒,突然间,她心中爱意涌动,随着重逢的喜悦激发而生,她盯着盘蜒双眸,冰冷的小嘴吻了上来,贴住盘蜒嘴唇。两人一碰,她脑中一片空白,生涩而笨拙的抵住不动。

    盘蜒愣了半晌,也回吻了她。

    小默雪浑身发软,像是被太阳照的雪人一般,险些当即融化。她本来脸色惨白,可这时却越来越红,眼中充满火热的希望。

    她本来心想:“我在犯什么傻?我不该让他知道,而应当成全他与姐姐!我...若惹他不快,今后又该如何面对他?”

    可亲吻之后,她念头剧变,心想:“叔叔他...他并非不爱我?他也吻了我?天哪,天哪,我在做梦吗?我是不是已经淹死,快上天了?”

    她知觉身子飘飘荡荡,真像到了空中一般,过了一会儿,盘蜒温柔的与她分开,道:“先不忙此事,照看你姐姐要紧。”

    默雪“嗯”了一声,羞得想要躲藏起来,可这船上只有一个船舱,她要躲也无处可去。

    盘蜒道:“你已漂浮大半天,累得够呛,好好歇歇吧。”

    默雪又“嗯”了一声,搓着小手,六神无主的模样。

    盘蜒又道:“你姐姐的事,我自会处置,你也别太担心了。”

    默雪再度“嗯”了一声。

    盘蜒轻笑道:“你只会说‘嗯’么?雪儿,你再说个‘嗯’字,我便再好好亲吻你如何?”

    默雪一个激灵,嚷道:“你...叫我雪儿?不,不,我不是...不是...你要亲我?嗯....嗯...那也...”

    盘蜒见她吓得不轻,温和微笑,拍了拍她肩膀,道:“我暂且饶过你了,你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默雪魂不守舍的钻到盘蜒身后,痴痴偷看着他,只觉此生之中,再无喜悦能胜过此刻。

    迷乱之中,她只盼盘蜒再回过身来,亲亲她的嘴唇,拉拉她的小手,哪怕抱着她...一齐睡下。

    盘蜒看了看道儿,寻思:“她体内并无残余木屑,我也用内劲清除过伤口,她经脉已接续起来,为何仍不转醒?”

    猛然间,只听道儿说:“盘蜒!盘蜒!你....你这魔头,你离采奇远些,我不许你害她!”

    默雪心想:“盘蜒?盘蜒是谁?是姐姐遇上过的江洋大盗么?采奇?我以往似听姐姐说过这人...”

    道儿又喊:“采奇,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苍鹰哥哥没死,可我...我也不再爱他了。我....我....好生愚昧,为什么要逼迫你?将你迫入绝境?你心中难过,胜我千倍万倍。我对不住你,我....我的好友,我的亲人,但那盘蜒...盘蜒是个大魔头,你千万莫上他的当。”

    盘蜒心想:“是了,她在这世上再度濒死,阿道的心魂侵蚀,反客为主,她已再分不清自己是阿道还是道儿。”
正文 二十三 猜猜疑疑惊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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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说了几句,双目圆睁,神态痴傻,盯着盘蜒,咬牙又道:“你....你这老鳏夫!你....你若害我妹妹一生,我死后化作厉鬼....”

    默雪听得明白,喜忧参半,喊道:“姐姐,你清醒了?你....你莫要冤枉吴奇叔叔。”

    盘蜒暗忖:“这心魂融合到了生死存亡之时,比之身躯抗病更为凶险。我若要治愈她倒也不难,只是非动用太乙术法,那般一来,默雪瞧见,记在脑中,总会被血寒察觉,此举无法以天罡万千变来鱼目混珠,极有可能被她识破。况且海芝指路,行程不知还有多远,我需维系月船,应对海上风险,总需留有余力才是。”

    思来想去,难以决断,只得先从海中捕鱼,以火炎掌烤熟,喂道儿、默雪吃了,补足两人力气。

    道儿脑中,魂魄纠结,一会儿以道儿为主,一会儿以阿道为主,一者指责眼前盘蜒为老不尊,痴心妄想,另一者痛骂异世盘蜒阴险歹毒、图谋不轨。盘蜒自认倒霉,不来计较,只设法维系她性命。

    默雪虽与盘蜒亲吻,真正感受到热恋之喜,但这喜悦立时被忧心取代,一刻不停的照看道儿。偶然间,她与盘蜒目光相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可又深盼盘蜒主动提及刚刚之事,谈谈两人当下与将来。

    盘蜒轻叹一声,道:“雪儿,我有什么好?你韶华青春,怎会瞧上我这糟老头?”

    默雪心中一紧,捏住小手,不敢看他,只道:“我...我年纪也不小了,人....人也不美,叔叔配得上比我好万倍的人。我....我....若叔叔....不嫌弃我,我就....就很开心了。”

    盘蜒凑上前来,拿起她手掌,与她五指相握,默雪“啊”地一声,身子顿时全无力气,仿佛灌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笨呼呼的。盘蜒笑道:“天下竟有这等好事,青春美貌的姑娘送上门来,世上哪个男子能说个‘不’字?”

    默雪听在耳中,异常喜悦,道:“叔叔,你....你答应我么?你...你愿...愿与我....永远在一块儿么?”

    盘蜒哈哈大笑,道:“我吴奇能活几年,便与你做几年夫妻。”默雪满腔热望,如今得偿,惊喜冲击之下,只觉晕晕乎乎,虽在大海环绕,渺无人烟之处,可又似随时要登天入云。

    盘蜒又对她轻轻说:“你若愿意,我俩今晚便洞房花烛如何?”

    默雪霎时浑身冷汗,又惊又喜,又怕又羞,想起道儿仍未脱险境,好生难以决断,可又担心盘蜒生气,从此不再理她。

    道儿怒喊:“你....离我妹妹远些!趁人之危,算什么东西?”说话间脸色惨白,双目发红,像快要发烧而死了。

    盘蜒朝默雪眨眨眼,道:“好,君子不欺暗室,我吴奇也不是急色之徒。”走近道儿身边,又握住她手掌,缓缓运功,助她调理。

    道儿渐渐虚弱昏昏欲睡,仍道:“我...救不了采奇,可...可非救默雪不可。你...你这...这浪荡老儿,你...“声音轻微,终于入眠。

    默雪垂泪问道:“姐姐她没事么?”

    盘蜒道:“没事。”朝她招手,默雪走近,盘蜒顺势将她搂在怀里,默雪心中温暖舒适,可想起姐姐所言,却又好怕盘蜒得寸进尺。

    盘蜒问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恋我许久了?”

    默雪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

    盘蜒道:“那你为何不早对我说?”

    默雪仍道:“我....我....怕说了之后,你会离我而去。我总觉得你....孤高桀骜,不近女色...”

    盘蜒嗤笑道:“我吴奇生平所为,你又不是不知?女人自投罗网,投怀送抱,我如何会委屈自己?”

    默雪心下一震,暗忖:“他说...女人?并非单单是我,只要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他都...都来者不拒?”顿时黯然自伤,可她只求盘蜒青睐爱意,并无独占之心,一时心生波澜,但立即又平复如初,仍是满腔恋慕之意。

    海芝将盘蜒举止瞧在眼里,大感厌恶,心中暗暗盘算:“此人为老不尊,连年轻姑娘都不放过,纵然有一身神通,又有何了不起?”忽然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耳中低语,话语断断续续的传来,海芝精神一振,也不动声色,回话过去。

    此后一月,盘蜒探海芝脑中海图,掌控海流,令船航行,照看默雪、道儿两人。他与默雪两人愈发亲密,亲吻时随意自然,至于捏手捏脚,次数也不少,但到了情浓时,总恰好道儿惊醒,一番痛斥,将两人拆散,盘蜒才未能得逞。

    海流折转,暗暗涌动,空中群星璀璨,月船顺风过海,行向大海深处那自古鲜有人探知的境地。

    ....

    远在万里之外,一座寒风凛冽、雪花纷纷的大雪山上,血寒眉头紧皱,脸色难看,坐于一平台之上。下方冥池死气沉沉,无一丝扰动。

    又有一人走出风雪,坐于池边,收摄心神,这人花白胡子,精神矍铄,双目有神,正是苍鹰,他看血寒一眼,问道:“门主,你又在看那吴奇么?”

    血寒苦笑道:“只怕你我都看走了眼,此人耽于俗世缠绵,武功虽高,修为却浅。罢了,罢了,此人尚算正派,暂无入魔之虞,可也不值得时刻盯着。我观他行径,徒然自寻烦恼。“

    苍鹰奇道:“这老小子的天罡万千变威力绝伦,我险些栽在他手中。练到这般境界,又能出什么幺蛾子?这老小子难不成去嫖...”

    血寒一瞪眼,满腔怨气,骂道:“我宁愿他去嫖~~~妓!我那百年一遇的天灵者的化身,不知怎地,竟恋上这糟老头子。你说,若你遇上,你会如何处置?”

    苍鹰吹吹胡子,笑道:“换做老子....属下,自然会逃之夭夭,避而远之。或是一通痛骂,将她逐走。”

    血寒拍手道:“是啊,正该如此!可这老头胃口倒好,竟想老牛吃嫩草,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当年贫道曾警告过他,他却当做耳边风么?不管了,不管了!我再懒得看此人情形。”

    痛骂间,湖水旁又多了一人,坐于苍鹰对面,正是老道张三丰,他叹道:“此人忙于俗世纷争,忙忙碌碌,无心静修,故而虽一时勇猛,却难长久逞威。我观当年你二人一战,他急于取胜,自是知功力不及。我看他那奇异神通,难支撑过一个时辰。”

    苍鹰自也心知肚明,恼道:“我等欲引他入山海门,此人看不破红尘,痴迷于性命,竟不惜下跪求饶,当真荒天下之大谬。”

    却听他身后另一人道:“此人格局,不过如此。”正是归燕一句短评。

    此时,灰炎郎中徐徐上前,摇头道:“此刻尚不可断言,当年我也曾痴迷情爱,言行不端,诱骗数个少女,多亏苍鹰令我醒来。这吴奇如今表面如此,可未必是真。”

    苍鹰说道:“当年那是冥池中暗藏戾气,扰乱门人心神,引发你偏执所至。”

    灰炎道:“不管如何,眼前这吴奇,与我当年,或许无异。”

    血寒沉吟道:“你说他故意放纵,实则另有阴谋?他与你一般,须得引起天灵者心中爱意,引她作为祭品么?”

    灰炎凝视血寒,道:“若真是如此,门主可会过问?”

    血寒道:“天灵者自有际遇,我绝不会干涉,若她真因此受困,我自会设法救她出来,可她若因此而死,那也是那命中注定,令她结束使命,心魂归附于我。待她死后,我会杀那吴奇,替她报仇。”

    三丰道:“灰炎,当年你是为救一封印古时妖兽的女子,可这吴奇呢?他所图谋,又是何事?”

    灰炎喟然长叹,道:“或许他真是无可救药、放纵俗心之人。或许他是别有用心、深谋远虑之徒。我等不必多猜,门主自会紧盯。”

    血寒闷闷不乐,道:“我盯他作甚?瞧他与我那...那天灵者亲嘴儿么?若非紧要关头,我真没眼去看。”

    苍鹰、三丰忍俊不禁,嘴里扑哧一声,血寒妙目放光,怒视二人,那两人满头冷汗,嘿嘿干笑,旋即装傻充愣,闭目入定。

    灰炎沉思片刻,身形一晃,离了这冰雪神潭。

    .....

    这天晚间,盘蜒感应海芝心神,心头一喜,竟发觉离那海岛已然不远,其路途清晰可见,再无需这海芝引路。他本想就此放了她,可转念一想:“我答应罗血古,要将这女妖送往拔异齐国,岂能出尔反尔?我虽将离世,这诺言却不可不守。”

    骤然间,船身巨震,默雪、道儿齐声惨叫,盘蜒站立不定,船底向上直立,竟就此翻了个身。

    盘蜒心想:“这海浪突然而至,全无先兆,乃是妖法,是....那海猎突然发难来了!”

    他这些时日照看默雪姐妹,维持月船航行,又探查海芝心中路线,一心多用,竟然疏忽大意,未察觉那海猎潜伏过来。这海猎到了海上,施展邪法,竟比当日在江畔更猛烈数倍,转眼间,只见十条蛟龙一齐猛扑而至,各个儿体型巨大。

    盘蜒推出一掌,掌力包裹月船,平稳其势,与海浪抗衡,躲过蛟龙攻势。海芝蓦地一声尖叫,急速游动,伸出利爪,抓向甲板上的道儿。
正文 二十六 前因后果断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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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又暗忖:“此岛凶险,自古鲜有人涉足,故而灵气浓厚,我借灵气疗伤,一天一夜后既可恢复如初。此战非同小可,仍不可大意。”

    他计较已定,道:“既然这山谷封闭,咱们难以入内,不如找一处休息,养足精神,再做打算。”

    道儿、默雪各自出神,并无异样。三人远离山谷,找一处温暖花开之地,盘蜒劈下树枝、树叶,搭了两个棚子,随后入定养伤。

    默雪身子好转,捧着脑袋,兀自惊魂未定,道儿轻拍她肩膀,问道:“傻丫头,你在想你情郎么?”

    默雪脸一红,道:“不是,不是,我在想山谷中的怨灵,我感受他们的苦,总觉得亏欠良多。”于是将盘蜒所说转述出来。

    道儿嗔道:“你呀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瞧你病恹恹的模样,可想要急死我么?将来我若远行,谁还能保你不受欺负?这吴奇半点也不牢靠。”

    默雪低呼一声,道:“姐姐,你要去哪儿?”

    道儿说:“去哪儿都行,我想去外头走走。我要去最危险、罕见的去处,可不能带着你。”

    默雪大感失落,如何愿与她分开?急道:“可....吴奇叔叔说过,与我相比,他更...更愿与你在一块儿。”

    道儿吃了一惊,道:“他真这么说?”

    默雪连连点头,将当日在骨头山寨中,盘蜒所说的“与道儿更为熟络”之言说了出来。又道:“我本想....本想令叔叔返老还童后,娶了姐姐,我跟着你二人,咱们三个,永远也不分开,到哪儿都在一块儿。”

    道儿嗤笑一声,道:“你多大年纪了?怎地还跟小孩一样?你既然喜欢那老家伙,可别把我扯上。”停了停,语重心长的说道:“他为人....颇有些风流,若真恢复青春,你能放心得了么?”

    默雪脸颊绯红,目光茫然,道:“我不想那般远的事,我和他在一块儿,心里很快活,也不怕他看上....别的姑娘。”

    道儿搂住默雪,轻叹道:“傻妹妹,你不可这般懦弱,听见了没?你若一味忍让,这吴奇更是肆无忌惮。他这等有学问的读书人,皆是满肚子坏主意。”

    默雪道:“姐姐,我可不懦弱呢。我在泉水中泡了一泡,似乎气力大了不少。”

    道儿笑道:“真的?那我来试试你。”她童心忽起,跃后数丈,一招“道雪拳法”击出,默雪心中一动,也还了一招“道雪拳法”,两人手腕一格,相视一笑,刹那间心有灵犀,感到对方心底真诚无私的亲情。

    默雪当即变招,一脚踢出,姿势曼妙,内力柔韧刚强,道儿有心相让,还了一掌,将默雪拨开,两人身子圈转,内劲交织,如舞蹈般跃动踏步。转眼间,九招已过,这道雪拳法已然使完,两人意犹未尽,又变化次序,再使了一遍。

    此拳法乃是当年盘蜒专为两人所创,言道:“这样吧,你姐妹二人不分彼此,形影不离,不如各取一字,叫做道雪神拳如何?”

    两人当时一听,心中欢喜,当即答应。此后这拳法成了两人傍身绝技,使动起来,极为简易实用。更是两人姐妹情深的象征。

    经过这生生死死、爱恨情仇的波折,默雪依旧依恋着道儿,道儿依旧怜爱着默雪,就如这九招拳路一般简单明了,永远不变。

    姐妹二人心神激荡,情绪不宁,道儿搂住默雪,在她耳边说道:“这拳法传到后世,大伙儿只怕将咱们当做一对蛮横暴躁的女蛮子。”

    默雪嘻嘻一笑,道:“我与姐姐一同承担这恶名,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道儿“嗯”了一声,已然下定决心,坚定不移:她不能抛下默雪,独自一人离开。

    两人相互倚靠,说着开心的话,直至晚间,道儿已决意动手,长叹一声,在默雪云门穴上轻轻一按,内力透入,默雪沉沉睡去。

    她出了木棚,走向盘蜒。

    默雪曾说过:“吴奇叔叔觉得与姐姐更为投缘,更愿和姐姐在一块儿。”这人天生多情,准是瞧上了道儿,倒也不足为奇。

    道儿记得自己在那离奇的世道上,曾经不惜牺牲色相,诱惑一位诡计多端的盘蜒。那事成了她命运的转折,令她从此陷入魔障,无法回头。

    道儿决定再试试眼前这吴奇。

    她欠这吴奇太多恩情,她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并非铁石心肠。她记得这吴奇的好,哪怕他再老再放荡,道儿也暗中为他心动。

    但她更关爱的是自己的妹妹,那傻傻的,纯纯的小默雪,笨丫头。

    道儿如今正是含苞待放、青春靓丽的时候,她自信天下无一女子,更胜得过她此刻魅力诱惑。她要用自己的身子,去考验、试探这吴奇,报答他的恩情,满足他的心思。

    如这吴奇抵挡得了道儿的引诱,坚决拒却了她,那道儿就能放心的将妹妹交给他。无论他是老是年轻,他都是个正人君子,道儿也可以安然离去,踏上自己的旅程。

    但如果他并不推辞,反而欢欢喜喜的、急不可耐的抱住道儿呢?

    道儿会让他得逞,成全他一时之喜。她的娇美之躯,会献给这低劣的、老迈之人,报恩还债,也令她自己解脱负担。

    但从那之后,他休想再碰默雪一根手指头。

    道儿会毫不犹豫的带走默雪,永远不见这恶徒。任凭默雪如何哭喊求饶,如何肝肠寸断,道儿都寸步不让。

    她知道这撕心裂肺之苦,但她也明白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撕裂这噩梦,令默雪清醒过来。

    爱是魔咒,道儿比谁都明白。

    若这吴奇厚颜无耻的追上来呢?他尝了好处,自以为是,定然依依不饶了?

    那道儿会当着默雪的面,杀了此人,永远断她念想,她眼下功力超卓,直追阳问天,吴奇如何是她对手?

    默雪会恨道儿,但道儿是为了她好,她会拥着这善良温柔的妹妹,忍受她的痛骂憎恨,一点点支撑她度过难关。

    你这么做,岂不是重蹈覆辙么?你当年这般对待盘蜒,眼下又如此对待吴奇,你非要大闹一场,毁了这看似美好的局面么?

    不,不一样,当年的我,是出于仇恨,眼下的我,则为爱而牺牲。我不再是那头脑发热的阿道,我是经历劫难,看破红尘的道儿。

    生生死死,情情爱爱,贞洁名誉,凡夫俗子,再也不能扰我。我道儿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

    一切都回归原点,道儿将重历那段故事,再度启程,去弥补她曾经的过错,去拯救她要守护的人儿。

    她来到盘蜒木棚,见盘蜒仍正襟危坐,浑身真气震荡。道儿轻叹一声,伸出手去,在盘蜒身上一触,内力抵消,盘蜒身子一震,睁开眼来。

    道儿朝他轻柔一笑,眼中闪着妩媚,这情意并非全是虚假,道儿确感激此人,她为了验证,更是伪装的加倍友善,神色柔情似水,美貌仙佛难挡。

    盘蜒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痴傻,有些沉迷,道儿心想:“是啊,美人嫣然一笑,他岂能坐怀不乱?”

    盘蜒问道:“道儿丫头,你胡闹甚么?险些坏了我的功夫。”

    道儿站直身子,将自己玲珑婀娜的身段展露无遗,她啐道:“你练甚么功夫?纯阳童子功么?”

    她语气中加了十二分的销魂,十二分的蚀骨,即便她当年与阳问天热恋,也不曾这般娇滴滴的对他说话。

    盘蜒身子更挺直了些,他道:“我这把年纪若仍是童子,未免太苦了些。”

    道儿说:“我偏不信,我说你仍是童子。”

    盘蜒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擦,笑道:“道儿丫头,你可是想试试了?”

    道儿朝他“嘘”了一声,手指贴住嘴唇,反将盘蜒拉起,走出木棚,走向密林深处。偶然间,她回望盘蜒,见他笑容愉悦,仿佛醉酒一般。

    道儿忽然想:“这世间男子,一旦意乱情迷,是否各个儿都成了白痴?”

    不,不是白痴,是没脑子的牲口。

    但道儿将在今夜,将身子献给这苍老、愚蠢的牲口了。

    她走入深林,一处有月光笼罩,光影飘渺,如梦似幻,道儿披着月光,站在盘蜒身前,两人对视片刻,道儿走上前,搂住盘蜒脖子。

    她不再多言,深深吻了上去。

    盘蜒呼吸急促,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碰她腰,碰她双腿,碰她胸口,碰她脸庞,渐渐愈发深入,道儿耳中嗡嗡作响,大脑空白,强忍着厌恶,逼迫自己在他怀中如蛇般扭动。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她知道此人本性,她也要将自己交出去。她明白此人并非妹妹良配,她即将如暴君般结束妹妹的美梦。

    盘蜒与她分离,笑道:“你这坏丫头,在海上时,你屡次在紧要关头坏我与默雪好事,原来是你自己心动。”

    道儿娇笑道:“是啊,我焉能让我妹妹抢先?”

    盘蜒又用力喘气,吻了上来,动手解她衣衫,将她放在地上。

    道儿已全然忘却外物,她想:“此人明明...明明令人讨厌,为何我....这般古怪?”

    .....

    在两人身后十丈之外,默雪望着这一幕,见两人扭动、缠绕,抚摸,亲吻。不久,她闭上眼,退后一步,两步,悄无声息的离开,就像静默的雪一样。

    .....

    盘蜒心中暗暗叹息,动作缓了下来。

    在他离去的前夜,还有些牵扯当需斩断。

    默雪被点中穴道,为何仍行动自如?

    又为何会跟到这深山密林之中?

    那自是盘蜒的手段。

    让默雪去恨,让默雪厌恶,让默雪忘却这情。

    让血寒鄙夷,让血寒唾弃,让血寒疑心全消。

    让盘蜒得以放手一搏。

    爱恨情仇,人心鬼蜮,缘分红线,前因后果,一切仍如盘蜒所料。
正文 二十七 愚善伪恶云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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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默雪寂寥无声的走着,瘦弱的身子颤抖不止,软绵无力。她偶尔抬头,辨别方向,泪水如珠帘般挡住视线。

    她心想:“你哭什么?你难过什么?你早就知道吴奇叔叔喜欢姐姐,你不想成全他们二人么?他们终于成了一对,你当高兴才是啊?”

    但实情远非如此,她很痛苦,很难过,她生平从不恨人,却跌入了无尽的悲恸之中。

    姐姐背叛了她,吴奇看不上她,他们背着小默雪快活,似乎嫌她好生碍事。

    小默雪又想:“吴奇叔叔,我好傻,我总盼着你像保护孩子的父亲一般,张开你的翅膀,将我守在身下,令我无忧无虑的活着。但其实...其实我错了,我错的离谱,我一味的无能软弱,终于惹你厌烦,你因此讨厌我了,是么?”

    泪水让她无法呼吸,她试着擦去泪水,再想到了道儿,她唯一的、可怜的姐姐。她难道不应得到幸福么?她难道不是一直敢爱敢恨么?她瞧上的人,心中加倍固执,哪怕到死都不会放弃。

    小默雪爱着她,却也怕着她,她太过热烈,就像是火。小默雪像是初春未化的雪,靠她太近,总会受伤,消融成水。

    这就是爱,令人心痛。这就是命,等待小默雪的并非依靠,而是深渊。

    走着走着,小默雪突然浑身冰冷,她眼一眨,见自己又临近那山谷。黑压压的、充满恶念的云遥望着她,呼唤着她。

    小默雪先是一惊,打算离去,可立即又清醒过来:“是了,是了,命运令我来到这里,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脸上有黑斑,远不及道儿美丽,但她的善心,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吴奇叔叔若真有一丝喜欢我,绝不会是因我美貌,而是因我比谁都善良。

    那恶灵之下,山谷之中,有返老还童之泉,可令吴奇叔叔变得年轻英俊,真正与姐姐和谐般配。因这乌云,他无法入内,但小默雪是天灵者,她可以开辟道路。

    小默雪不再畏惧,忍耐彻骨的寒冷,异样的恐惧,临近谷中云雾,伸出手去,敞开心扉。

    刹那间,无穷的恶念、歹毒、惊恐、狂热、恨意、冷漠钻入她心中,她仿佛成了寒冬中最后一个火堆,这漫漫岁月中受罪的怨灵争相扑来,抢夺一席之地。

    他们...也在受苦,小默雪要救他们。她也许是个蠢人,但善是她此生唯一的道。是的,是的,小默雪这么做并非出于嫉恨,她想要救人,她想要行善。

    小默雪记忆构地文书的咒语,施展天灵者之能,试图安抚、抵挡、接纳、超度这无数恶灵。她很快不支,一颗心似快要四分五裂,但这苦难倒也不比先前见到道儿与吴奇缠绵时更难熬。

    她想:“姐姐,叔叔,愿你们今后幸福。也盼我...我今日之举,能被...你们记得。”

    黑暗笼罩,她沉入痛苦的海底,迎来虚无。

    .....

    盘蜒与道儿亲吻许久,道儿闭上眼,身子哆嗦,似在抗拒,又强自忍受。

    她并非真喜欢盘蜒,因此不得不压下心中厌恶。

    盘蜒心知肚明,他也绝不会真占有道儿。他手指凝力,欲使幻灵真气造出假象,令道儿误以为两人成事。如此一来,她就会带小默雪走了。

    小默雪纵然豁达开明,又焉能忍受这屈辱?道儿对盘蜒心怀偏见、极度不满,她与小默雪离去之后,两人姐妹情深,不久便会和好如初。道儿会替盘蜒劝阻小默雪,断绝那份爱意。

    盘蜒,算无遗策、步步争先的太乙,忍心绝性、牢不可破的盘蜒,你骗过了山海门,骗过了小默雪,再一次断绝了凡心,破坏了尘缘。你本不是这世道的人,如此处置,岂非天衣无缝?

    须臾间,天地宁静下来,气候凝滞,原先无处不在的压抑变得缓和、减弱。盘蜒脸上变色,从道儿身边退开,道儿神情诧异,皱眉瞪眼,匆匆穿上衣物。

    她道:“你...你为何..停下?”

    盘蜒看那山谷,遥远处,天气晴朗,灵云消散,他的心沉了下去,头皮发麻,心中悲凉。

    他颤声道:“默雪,小默雪!”

    道儿花容失色,道:“小默雪怎么了?”

    盘蜒迈开一步,转眼已飞出百丈。道儿见他动作如此之快,不禁心惊,可却更加焦急,展开轻功,飞速跟上前去。

    盘蜒一眼就见到小默雪躺在荒山草地上,她的脸发青发白,那螺旋纹路正飞速暗淡。盘蜒喊道:“默雪!”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哽咽。

    他抱住小默雪,运幻灵真气,涌入她体内,再顾不上山海门的监视,还有山谷下那潜伏的神兽。

    他稍一试探,不禁肝肠寸断:小默雪试图抚慰此地怨灵,被数十万残缺鬼魂钻入心魂,疯狂肆虐。她自身魂魄已支离破碎,若非她是天灵者,晨间又渡过泉水试炼,早已活不成了。

    但她眼下活着,已成了活尸,她自身已不知去向,成了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怨灵巢穴。

    盘蜒心底流血,喊道:“傻丫头,傻丫头,你...你为何如此?”

    恍惚间,一缕最后的、微弱的心神答道:“吴奇叔叔,泉水...就在下方,你....你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盘蜒仰天长啸,悲愤欲狂,他曾无数次自责自怨,可却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憎恨自身。

    算无遗策,步步争先?你救不了蛇儿,救不了流馨,眼下...眼下你耍阴谋诡计,竟害死了小默雪?

    过往的罪孽化作愧疚的巨浪,重重击打在盘蜒心上,什么无爱无恨,什么超凡脱俗,此时皆成了悲苦的笑话。盘蜒跪地不起,体内真气躁动,心魂欲碎。

    救活她,救活小默雪,你若还算有半点用途,救救这无辜善良、纯洁无垢的姑娘。

    不为了爱,不为了恨,不为了罪孽,而为了她这罕见的、无私的善。

    寻雪问道,前路自明,你是我指路的明灯,我不能让你死了。

    盘蜒张开手掌,欲探入她体内灵魂的泥潭,吞噬恶灵。那并非炼魂,令人反胃,但盘蜒应当受这样的罪。与小默雪相比,这区区折磨,何等微不足道?

    这时,道儿赶来,看到小默雪,也惊骇至极,她扑上前来,流泪道:“妹妹?妹妹她怎么了?”

    盘蜒不答,深深吐纳,就欲运功,陡然间,他身子一震,将小默雪放在地上。

    道儿喊:“怎么了?”

    盘蜒手指一点,道儿人事不知,倒地睡去。

    地上的小默雪身形变化,垂死的脸上现出淡淡的血色,变得美貌秀丽,俊俏绝伦。

    她站起身,表情哀愁而忧郁。

    血寒。

    她叹一口气,道:“想不到....她竟这样死了。”

    盘蜒不答,凝视着她,目光气恼,却又冰冷,仿佛眼前的人是可恨的仇敌。

    血寒又道:“这样也好,她受你的气,活着生不如死,眼下....眼下又容纳这许多恶灵。我需闭关数月,才能将这些恶灵散去,体会她一生见闻。”

    盘蜒厉声道:“她还没死,放她回来!”

    血寒惊异的看着他,道:“她体内有无尽的魂魄,化作恶灵,与她魂魄缠在一块儿,她早已死了,只因脑中有魂,故而躯体未亡,但已万万救不回来。”

    她轻抿嘴唇,又道:“你...你难道看不破?生离死别,乃世间常态,等你活了数千年之后,你便能知道清楚。”

    盘蜒一把捏住血寒手腕,怒道:“放她回来!我有法子救她!”

    血寒的血肉纵控念已炉火纯青,盘蜒此举万万伤她不得,她望着盘蜒,有些困惑,又有些怜悯。

    但盘蜒看的明白,在这虚伪的面纱之后,仍是冷漠。

    血寒道:“吴奇,你是个可悲可笑之人,明明离超脱仅有一步,却反而越陷越深了。”

    盘蜒放脱了她,声音颤抖,宛如泣诉,又宛如审判,他道:“你呢?你....你难道比我好了?你吞噬小默雪,夺取她的一生,你有何资格高高在上的嘲笑我吴奇?”

    血寒道:“她本就是我的分身,她活着时,我不曾半点扰她,她死后,我与她融为一体,她作为我而活着,这又有何不妥?”

    盘蜒大声道:“小默雪就是小默雪,她不是任何人?她的一生...属于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据为己有。你这...卑鄙的婆娘,你自己躲在高处,阴狠的、狡猾的看着小默雪,见她受苦受难,见她喜怒哀乐,贪婪丑恶的感受她的情绪,弥补自己心身空虚。最后,在她濒死的刹那,将一切据为己有。

    你说这是行善?你说你二人并无异同?放屁!放屁!你这与杀人满门,争财夺宝的杀人魔头有何区别?小默雪活着,她的善,她的心,她的脸,她的话,这些才是真正的她。你纵然夺得一切,可那都是假的,你并未经历,不过自行催眠,自行陶醉罢了。”

    血寒见盘蜒咄咄逼人,神情凄厉,不由稍慌乱,有些手足无措,道:“我随时能...变作她的模样...”

    盘蜒眼中震怒,道:“你是借尸还魂,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小默雪并未死,我能救活了她,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觊觎她,不许你再觊觎任何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灵,并非你练功的残余,也并非你的灵丹妙药!”

    他将血寒想象成天珑,而小默雪则是她屠刀下的蛇儿、流馨。

    这一次,盘蜒绝不疏忽,绝不放弃,他要抗争到底。

    血寒冷汗直冒,心中涌出微弱的哭泣,那哭泣属于小默雪,小默雪因盘蜒的话而感动,而醒来。

    他说的没错,小默雪还活着。
正文 三十 乘风巧燕金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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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许久,前方有一大船破开海雾,仿佛凭空出现。其船首有雕像,乃是一手持长枪、昂首挺胸的武士,其船身精致宏伟,造价不菲,其桅杆如柱,风帆微张。

    道儿说:“这船倒也不错,可比之咱们那光明巨舟可差得远了。”

    盘蜒道:“离拔异齐国已然不远,此船瞧来不似远行船只,或许驻地就在附近岛屿,或是拔异齐国贵族。”

    道儿喜道:“总算平安抵达了,这一路上揍海盗、杀凶鱼,我已有些厌烦啦。”看小默雪一眼,又道:“你二人也可好好歇歇啦。”

    盘蜒心想:“只怕未必如此顺利。”

    那大船慢慢靠近,竟毫不停留,径直撞了过来,道儿急的大喊:“喂!看清楚了,这儿有人!”

    盘蜒手一拨,月船绕圈,宛如飞鸟般避开大船。那大船横过身,突然“砰”地一声,数枚铁球轰了过来,道儿怒道:“混账东西!”轻轻一跃,一脚踢出,将一铁球踢向一旁,其余数个铁球则被盘蜒躲开。

    那船上有人大呼小叫,喊的是拔异齐国语。盘蜒曾与海芝相处数月,倒也能听得懂,众人喊道:“海兽,女妖,海兽,女妖!”

    盘蜒道:“是了,他们见咱们船上三人样貌奇异,以为咱们是海妖。你这一踢,可更吓坏了他们。”

    道儿说:“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拿铁炮打人,难道还有道理?”

    大船驶近,盘蜒有心问话,任凭追上,船身一侧走来一身穿红甲的黑脸汉子,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不高不矮,满脸酒色之气。

    此人身边站着一美貌女子,看似三十岁出头,肤色白皙,艳丽异常,但站姿神态,一身英气袭人。她腰间有一圈剑鞘,五颜六色,闪着光芒。

    那美貌女子道:“夫君小心,那女子足劲惊人,多半是妖。”说的乃是汉语。

    黑脸汉子哈哈一笑,一张嘴,一旁有武士递过来几粒葡萄,黑脸汉子连皮带子的吞下,一边咀嚼,一边含混说道:“你们几个妖怪,还不乖乖投降?不然我船上武士万箭齐发,尔等岂能不死?”

    盘蜒看小默雪一眼,暗暗担忧,用汉语说道:“我等并非海妖,而是去拔异齐国找人的客商。不知阁下是何方人士?在下吴奇,这位是道儿,而这位小默雪如今正在患病,还请诸位明察。”

    美貌女子眼神轻蔑,压根不信,粗着嗓门答道:“我夫君乃是拔异齐国雄柳第二王子,英提岛岛主。我是拔异齐国国主义女,名叫归星燕,亦是国中除魔大将军。”

    黑脸汉子盯着道儿,笑容贪婪,眼睛弯成半月,道:“这等海妖,倒也罕见的美貌,娘子,你将她捉上来吧。”

    归星燕冷笑道:“你连这女妖都贪,当心义父骂你。”

    雄柳王子笑道:“你不说,我不说,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告状?”

    道儿怒喊:“我根本不是妖怪,你怎地偏偏不信?”

    归星燕提声道:“你们这些妖怪好生蠢笨,连做戏也漏洞百出,凭借你们这区区小船,焉能抵达拔异齐国海域?那海妖巢穴中的鲨鱼,不把你们撕碎才怪。你们定是北海女主的奸细。”

    盘蜒与道儿互望一眼,都想:“途中虽偶尔有鲨鱼来袭,但数目零星,且并不凶狠,这女子所指巢穴,未免夸大其词了。”

    道儿说:“不管如何,咱们总顺利到此,也懒得与你们啰嗦啦。吴奇哥哥,咱们走吧。”

    归星燕喝道:“没听我夫君说话么?都给我留下了!”

    道儿斜觑那雄柳王子,道:“你夫君色迷迷的瞧着本姑娘,你难道不吃醋?”

    雄柳王子笑了一声,归星燕嗤笑答道:“吃醋什么?我可没那般低贱,对海中女妖吃醋。”她一扬手,轻声道:“射断他们船帆!”

    大船上走出一排黑甲武士,手持劲弓,扯弓搭箭,齐声呼喝,刹那间数十枚箭矢激··射而来,众人膂力不小,这箭又快又准。

    道儿大怒,一招“混天闹海”,掌力如气墙般升起,箭矢一碰,瞬间反击回去。那归星燕脸上变色,拔剑在手,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将箭矢拦下大半,只听身后弓手“啊”地惨叫,有两人伤了手臂。

    归星燕输了一招,气急败坏,喊道:“好个妖邪女魔!开炮!开炮!”

    道儿有心教训,见两艘船隔了二十丈远,若跳过去,人在半空,破绽百出,稍稍一想,对盘蜒道:“吴奇哥哥,你扔我一把。”

    盘蜒叹一口气,袖袍鼓荡,轻推一掌,道儿借他掌力,再施展轻功,身法快了一倍,眨眼间跃上敌方船头。

    归星燕见敌人神出鬼没,更是惊怒,她生性要强,一生罕逢敌手,如何会怕?顷刻间双剑在手,另有双剑环绕在侧,一招“鹿行黄沙”,四柄剑同时刺向道儿。

    盘蜒心中一动:“她这是剑灵功夫,与天心一般,乃是长生不灭之剑。只是功力与天心相差太远,绝不是道儿对手。”

    道儿此时武功已不在天心、陆振英之下,她避开那四剑,手指一探,点中归星燕穴道,归星燕身子一晃,竟未受制,反而大喊一声,四柄剑上飞出六条彩龙,张牙舞爪的攻向道儿。

    旁人齐声喝彩道:“六龙祥瑞!”

    道儿见敌人功夫炫目乱神,有些吃惊,使一招“河溅海夷”,也散出六道内劲,宛如水幕,周游一周,那六龙一顿冲击,难以破开道儿守御。

    道儿微微一笑,心想:“看来吓人,可她内力不强。”手一扬,那六道内劲裹住六龙,霎时一转,六龙扭动,转眼消去。

    归星燕“啊”地一声,终于慌乱起来,喊道:“别愣着,全给我上,杀了这女妖!”

    身边众人登时醒悟,一齐奔上,高举利刃,从前后左右砍向道儿。

    那雄柳王子嚷道:“别杀她,留她小命!”

    众武士一听,这一刀不禁缓慢。道儿嘻嘻一笑,道:“多谢你怜香惜玉,不过也大可不必!”一边说话,双手一转,气力宛如涓涓细流,缠住众人脚踝,再一声呼啸,众人哇哇惊呼,竟一股脑飞上半空。

    归星燕见此情景,无法忍耐,内劲凝聚于剑刃尖头,一道七彩剑芒凭空而生,她闷声不响,偷偷朝道儿刺去。道儿手一劈,一招“水刀分瀑”,铛地一声,将归星燕手中长剑打得粉碎。

    归星燕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儿手一抓,甲板上绳索在手,她纵身一跃,人在高处,将那绳索扔了出去,好似长蛇觅食,蜿蜒曲折,诡异难测,蓦然间已拴住众人腰部,她再跳上桅杆,笑道:“大伙儿荡秋千吧!”将十多个武士一个个倒吊在桅杆上。

    众武士大喊大叫,死命挥动双手,归星燕顾不得旁人,又持长剑攻来,道儿再一抖绳索,将她一圈圈缠住,归星燕一声闷哼,摔倒在地。

    船上数百武士瞪大双目,哆哆嗦嗦,全想不到国中名声鼎盛的除魔大将军,竟败在这无名海妖手中。那雄柳王子更是抱紧脑袋,躲得老远,来一招“掩耳盗铃”。

    归星燕骂道:“臭婆娘,贱女妖!若让我娘逮着你,非把你千刀万剐不可!”

    道儿笑着说:“你娘?那又是谁?”

    归星燕厉声道:“我娘乃世上剑仙,天下无敌,你纵然一时得意,也难逃她追魂一剑!”

    道儿见此女硬气,倒也有些钦佩,不再理她,指着雄柳王子道:“你过来!”

    那雄柳王子“哎呦”一声,双腿发软,往后就倒,道儿凌空一取,雄柳王子飞了过来,被道儿提住头颈,如攥着小鸡一般,他尖叫道:“女海神饶命!饶命哪!”他汉语不大灵光,可这女海神却说得字正腔圆,可见平素训练有素,多半求饶求惯了。

    归星燕瞪视丈夫,神色鄙夷,气的发抖。

    道儿笑道:“本姑娘不是什么女海神,也不是什么女海妖,却是个女海盗。”

    雄柳王子忙道:“女海盗好啊,本王子以往若捉住女海盗,必用身下巨龙,让她快活....”忽然瞥见道儿眉头紧皱,又哀嚎一声,苦苦哀求。

    道儿鼻子嗅了嗅,道:“你们船上正烧午饭么?”

    雄柳王子道:“是,是...”

    道儿抿抿嘴唇,微笑道:“本女海盗这数月来海上漂泊,早饿得狠了,速速让厨子端上美味佳肴来,让我与哥哥妹妹饱餐一顿。我数到一百,若再无热菜,本女侠便斩下此人....此人身下...小虫。”

    雄柳王子喊道:“当然,当然!”大声传令,众船员吓得狠了,立即遵命。

    归星燕本想嘱咐旁人在饭菜中下毒,但她毒药不在身边,且敌人船上那书生似能听懂拔异齐国语言,虽然愤恨,却唯有作罢。

    道儿又朝盘蜒喊道:“吴奇哥哥,带妹妹上来吃顿好的吧。”

    话音刚落,盘蜒已在她身边,他低声道:“我得找一安稳之地,替小默雪疗伤。咱们早些离去。”

    道儿嗔道:“大哥,你也真是的,先前你是老头时,反倒洒脱自在,言语有趣,怎地眼下变成俊美儿郎,却老气横秋、瞻前顾后了呢?”

    盘蜒想了想,道:“好,小默雪总得吃些热食,补补身子。”

    道儿见他答应,不禁大喜,不久士兵端饭菜到甲板上,两人狼吞虎咽,海吃胡喝,也喂小默雪吃了不少。酒足饭饱,盘蜒将道儿、小默雪抛回月船,三人杨帆而去,道儿朝众人挤眉弄眼,大声称谢,雄柳王子等人又气又怕,哪里敢稍加阻拦?
正文 三十一 昔日少女今悍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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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行半天,暮色垂落,盘蜒绕过丛丛鱼群,来到一荒岛,找一隐秘山洞,说道:“我与小默雪在此运功。”

    道儿叹曰:“又要辛苦大哥了。”

    盘蜒心想:“作一时聪明,受长远苦难,盘蜒啊盘蜒,你何时才能改掉这疯疯癫癫、乖邪古怪的性子?”收摄心神,缓缓运功,将小默雪魂魄隐藏起来。

    道儿远远望着两人,心中感动,暗想:“都说老夫老妻,相依为命,却也不过如此。如今吴奇与默雪年岁般配,感情深厚,但愿他们两人经过这一场苦难,永生永世不再分开。”她想起自己与吴奇曾亲热缠绵,险些真成了夫妻,羞愧至极,真不知自己如何会有那般荒谬举措。

    实则那天她与小默雪经历泉水浸润后,重获新生,心思不稳,易胡思乱想,自作主张。她为试探盘蜒,向他投怀送抱,不惜失||身之险,而小默雪因一时激愤,竟不自量力的要救无数怨灵。正所谓福祸相依,难以两全。

    她见这岛也不小,漫步海滩,观星辰起落,浪潮起伏,想象往昔将来,心绪不宁。忽然间,空中一道身影飞至,霎时落在道儿面前。

    道儿大吃一惊:“这人是从空中飞来的?”

    只见眼前女子秀美绝伦,肌肤旁若有烟霞朝雾,好似幻中仙子,她约莫十七岁年纪,身形挺直,气度深沉,目光深邃,宛如绿松石一般,美则美矣,却又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亵渎。

    道儿见她来势奇特,记得在异世中有一万仙门,门中高手可御剑而行,那盘蜒就是如此。她震惊之余,小心戒备,问道:“姑娘,你怎地从天上飞来?”

    那女子冷冷说道:“你就是打伤我女儿的海妖么?”

    道儿更是惊讶,道:“打伤你女儿?我并非海妖,更不会对女童动手啊?”

    女子道:“你少装糊涂,我女儿叫做归星燕,乃是拔异齐国王子妃,这么说你可记得了?”

    道儿点头说:“原来是她!她....年纪怎地比你还大?莫非你也喝过那不老泉水了?”

    女子神色严厉,高声道:“我今日来此,不想多话,你们这些海妖吃人无数,暴行累累,我一直懒得多管。可你伤我女儿,我便饶不了你。”

    道儿也恼了,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你女儿要杀我,我教训教训她,何时令她受伤?”

    女子道:“还想抵赖?她脖子、肩上、腿上击出剑伤,不是你下的手?她亲口向我哭诉,又岂能有假?”

    道儿气往上冲,道:“那婆娘好不要脸,明明是她诬陷我!我不曾用剑,更不曾伤她半点。”

    那女子最容不得旁人欺负她女儿,从小到大,对她宠爱异常,这才将归星燕养得骄纵蛮横,凶强霸道。她听道儿所言,语气更咄咄逼人,道:“你言下之意,我女儿竟是满口谎话之徒么?”

    道儿叱道:“正是如此,便是江湖上最无耻的小贼,这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本事,只怕也胜不过她...”

    话音刚落,她脸颊剧痛,眼冒金星,已被那女子打了一巴掌。道儿身子一晃,怒气炽烈,踏上一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女妖听好,我叫李若兰。我已十多年不曾伤女子,今日却非要为我女儿报仇!”她最爱护短,脾气急躁,与道儿没说几句,已吵得不可开交。

    道儿一招湖神掌法打了过去,李若兰还了一掌,将道儿逼退数步,神色不屑,笑道:“原来不过如此。”

    道儿怒叱:“你也不过如此!”跃上半空,一脚踢下,李若兰闪开数丈,道儿一脚踢在海滩,轰隆一声,沙石陷落,气力波动。

    李若兰仍气定神闲,心中却想:“这女妖功夫之强,不逊于当年吸食剑灵而大成的迫雨。也难怪燕儿斗不过她。”

    道儿使出道雪神拳,身子一转,呼呼声中,真气如巨斧竖劈,也是道儿瞧出敌人功夫深湛,已不再手下留情,这一招刚猛卓绝,力盖百尺。

    李若兰轻叱一声,手指一弹,两柄明亮宝剑迎击过去,往上一挡,道儿手臂一震,这一招非但无功,反而令她浑身无力。李若兰再一动,身形闪烁,长剑密布周围,踏步横冲,好似一条长满尖刺的狂龙一般。

    道儿被那狂龙一撞,“啊”地一叫,扑通一声,跌入海水。她身处海中,猛然拍出一掌“浑天闹海”,这湖中女神掌催动海浪,霎时掀上高空,有如泰山崩塌,重压落下,这一掌蕴含神威,竟震得这海滩摇摇晃晃。

    李若兰点头笑道:“果然是海中女妖,可是原形毕露了。”手臂一震,百柄长剑密布左右,朝前一甩,嗖嗖声响,反迎上去,骤然间,那海墙被打得粉碎,化作瓢泼大雨,道儿尖叫一声,被剑气所伤,口吐鲜血,脱离海面,落在海滩上,双足一软,卧倒在地。

    李若兰稍有懊悔,暗叹:“数十年不与人动手,分寸难控,竟将她伤成这样?”如此气已经消了,但仍喝道:“今夜给你个教训,若下次再残害凡人,惹我女儿,我非杀你不可!”

    道儿伤势极重,可倔脾气上来,喊道:“你女儿无耻卑鄙,你没头没脑,果然是一对母女!”

    李若兰本已决意饶她,但听她再骂女儿,怒火中烧,道:“好不知死活,真当我不杀你这妖女?”手中一剑浮空,朝道儿刺去。

    .....

    三十年前,这李若兰本是中原一位身世离奇的剑客,她远离家园,抵达西域,机缘巧合之下,竟与山海门中一位远古剑仙魂魄融合,收获这位剑仙些许真气,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从那时起,她心意超凡,有心云游天下,逍遥自得的过日子。

    她回到中原,找到女儿归星燕,随后带她天涯海角,随心游逛,无忧无虑,乐趣无穷。

    然则李若兰虽身怀奇术妙法,可仅教导女儿内功剑法,其余诗书礼教,一概不管,加上她异常护短,见不得女儿受丁点苦楚,一旦与人争执,非将对方打的狼狈逃窜,或是苦苦求饶。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归星燕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渐渐成了个寸步不让,野心勃勃的强悍女子。

    尔后,归星燕独自闯荡世间,李若兰暗中保护,两人来到拔异齐国,归星燕无意中救下拔异齐国国主性命,被认为义女,封为除魔大将军,备受宠爱。

    归星燕暗怀雄心,意欲更近一步,当上这拔异齐国女王,于是巧施计策,又嫁给那国主儿子为妻,一边为他养儿育女,一边培植自身势力。她见雄柳王子种种荒淫举动,非但不妒,反而暗喜:此人越是昏庸无能,将来他当上国王,便更易为她所趁。

    与此同时,她得知其母李若兰也在国中,两人相见,她借助母亲神通,更是心想事成,无往而不利。

    李若兰本不想多管凡间之事,可对女儿爱意太重,只得事事遂她心愿。而她脑中有那位古代剑仙魂魄,她浑浑噩噩,不加以引导收摄,却只肆意妄为,久而久之,两者融合时出了错,她悄然间性格剧变,于是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从不掩饰,可她所嫉恨的‘恶’,却多半是她女儿的敌人。

    兼之她在拔异齐国生活多年,见证海妖肆虐,残害无辜的景象,对这等海妖委实厌恶至极,此时见到道儿,怨气一股脑发作,出手竟毫不留情。

    ....

    李若兰一剑射来,快如闪电,眼看就要将道儿重伤,忽然间,道儿身子腾空,往后倒飞,落在一人怀里,李若兰那一剑自然落空。

    她曾听女儿说过那叫“道儿”的女妖有一男伴,似更为厉害,一直暗中留神,也因此对道儿狠下重手,以免受两人夹攻,这时见那人现身,倒也并不惊奇,打量那人,不发一言。

    道儿咳嗽几声,吐出血来,道:“吴奇大哥,小心,这....这婆娘蛮不讲理,却也着实厉害。”

    盘蜒看着李若兰,依稀似曾相识,他道:“我刚替小默雪施术,当下无法救你,你自个儿能疗养么?她剑气非同一般,却也并非不可治愈。”

    道儿笑曰:“我知道,你甭管我,只管专心对付她就成。”

    她停了停,又道:“你莫见她太美,因此手软。这李若兰是个癫子,是非不分,比我妹妹可差得远了,况且....她实则已是个老太婆啦。”说到此处,又惊呼道:“不对,你也....也是个老头子,你俩可别凑成一对!”

    盘蜒哭笑不得,道:“稍胡思乱想,你先顾自己疗伤。”将道儿放在一旁,道儿哼了一声,聚精会神,坐地静养。

    李若兰冷眼旁观,听道儿骂她“癫子”、“老太婆”,只要不涉她女儿,倒也不怒。

    盘蜒与李若兰对峙,权衡利弊,暗想:“这女子功力已至万仙破云,我此时诸多不便,若能不打,最好避战。”于是拱手道:“李姑娘,今晨之事,全是一场误会,令嫒误以为我兄妹三人为海妖,才有冲突,如今姑娘已伤我同伴,彼此皆有所失,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斗如何?”

    李若兰轻笑起来,眼神半点不让,心中已打定主意:“这一众海妖狡猾异常,我如今重伤其中一人,他们怀恨在心,焉能善罢甘休?如今之计,唯有赶尽杀绝。”
正文 三十四 本家有女初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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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间,海巨灵气力暴增,欲撑开空挡,撕扯螣蛇,但螣蛇收的更紧,身躯更加炽热,双兽僵持不下,竟一动不动。

    再过许久,海巨灵全身上下,裂开无数小孔,小孔之中呜呜尖啸,无数水流似箭矢般飞出,冲天击地,无所不及。螣蛇巨震,身受创伤,流出滚烫的血来,好似岩浆一般。海巨灵再度大吼,双臂又抬又推,将螣蛇向外挪开丈许。

    此刻,那海巨灵口中飞出一道影子,影中有三人,正是李若兰与她女儿、女婿。她刹那前冲,已远远脱离海巨灵。那海巨灵双目圆睁,似极为恼怒,但却摆脱不得那螣蛇。

    李若兰三人满身烂泥,她御剑潜入海水,片刻后飞出,已然清净如初。她转眼见到盘蜒与海巨灵斗的凶恶,在海中翻滚,掀起阵阵海浪,使得岛屿震动,心想:“吴奇先前迫使海巨灵不动,令我得以救出人来,可如此缠斗,他受伤不轻。”感念恩情,如何能袖手旁观?鼓足剩余真气,手一拂,剑光如电,间不容发,朝海巨灵罩去。

    海巨灵躲闪不及,脑袋中剑,饶是他粗厚健壮,也被打得皮开肉绽,道道血痕,它又是一通震天乱海的大叫。螣蛇趁势再度一转,将海巨灵团团圈住,蛇信向天,嘶嘶作响。

    伴随它那嘶鸣,霎时空中乌云散去,一团大火从天而降,火光如血如柱,落在海巨灵身上,海巨灵痛的嗷嗷直叫,皮肤焦烂,身子痉挛,渐渐化作热油。

    李若兰见这壮观神法,叹为观止,大声欢呼,谁知海巨灵朝后一缩,那外壳退去,它变小一圈,肤色变为浅蓝,它哀嚎一声,往海中一跃,随即大地隆隆,漩涡浩荡,它也隐而不见。李若兰惊呼起来,心中明白:“这海巨灵蜕皮后,在海底挖开地洞,就此逃跑了。”

    那螣蛇在空中蛇行片刻,消弭无踪,李若兰身边一声轻响,盘蜒已在她身边,两人模样狼狈,盘蜒尤为惨烈,彼此相视而笑,各自眼中皆满是惋惜。

    李若兰叹道:“这海怪如此狡诈,委实是个隐患。”

    盘蜒道:“在下运功过度,实在奈何它不得。不过此怪也受伤不轻,暂且难以为害。”

    李若兰正想道谢,盘蜒朝她摆摆手,迎向道儿、小默雪,双姝扶着他走到树下,盘蜒凝神运功,医治伤势,补足此战缺损。他这一天来接连鏖战,当真油尽灯枯,且三日之后,他必须再替小默雪疗伤,此乃头等大事,不容有失,期间再不可稍有损耗。

    李若兰心道:“不管怎样,我总欠他人情,也不必道谢,将来尽力还他就是。”

    她情形比盘蜒好得多,静养半个时辰,已然恢复精神。她将归星燕、雄柳王子拍醒,归星燕一见李若兰,先是一喜,旋即嗔怒,道:“娘,你怎地这么晚才来救我?我险些死在那巨怪口中。”

    李若兰满脸疼爱,啐道:“这孩子,你没事就好,怎能怪娘来得迟了?”

    归星燕道:“你若早些来,我这城堡又如何会毁了?镇上老百姓又岂会全数死去?”

    李若兰苦笑道:“你不是你让我去追杀那伤你的女海妖么?”

    归星燕望向道儿、盘蜒,神色愈发不快,道:“你怎地没将他们杀死?他们辱我太甚,作恶多端,乃是世间最可恨的魔头!”

    李若兰摇头道:“孩儿,这你可错怪人啦,道儿丫头并非妖魔,吴奇兄弟更是当世英雄。我看其中定有极大的误会...”

    归星燕火爆脾气,最受不得委屈,一生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今天屡屡受挫,损失惨重,听李若兰出言“顶撞”,登时暴跳如雷,戟指骂道:“甚么误会?娘,你可是老糊涂了?为何手下留情,容这些王八蛋活着?今日要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李若兰耐心劝道:“这孩子,你怎地还怪娘?”

    归星燕尖声道:“今天出海时,你就该跟在我身边,设法保我周全。若是如此,我岂会在这妖女手下吃亏?随后你千里迢迢赶来,二话不说,又火急火燎的去找妖女算账....”

    李若兰道:“不是你让我替你复仇的么?”

    归星燕大怒,强辩道:“你明知我在气头上,为何不仔细想想?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都不会动脑子么?况且你去杀人,为何耽搁这许久?甚至未能得手?我镇上死的这些无辜百姓,都该算在你与这雌雄海妖头上!”她实则全不将这全镇死者放在心里,可为令其母愧疚难堪,于是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满口仁义道德。

    李若兰见女儿蛮不讲理,可仍满眼怜惜,像是面对哑哑哭喊的幼儿一般,但也不再解释,只是说道:“乖女儿,别难过,别难过,你人没事就好。”

    归星燕指着盘蜒、道儿,急于泄恨,目露凶光,道:“他们眼下无抗拒之力,娘,你先将他们杀了!”

    李若兰吃了一惊,道:“这如何使得?正是吴奇兄弟助我救了你俩。”

    归星燕眼中寒光一闪,道:“你杀不杀?你若不杀,我....我再不认你这娘了!“

    李若兰身子一震,心想:“这孩子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轻拍归星燕后背,悄然送入真气。

    这归星燕一生脾气恶劣,稍遇不顺心便大发雷霆,迁怒于人,李若兰不是不知,也是她带着女儿,长久居无定所,疏于管教,致使女儿变成如今难以掌控的性子;而李若兰传归星燕金刚不灭心诀时,不经意间,令女儿心生魔障,至今难以消去,亦助长其此刻行径。李若兰心中加倍惭愧,又如何忍心怪罪?

    每到她无理取闹,达于极致时,李若兰便施展玄功,平复女儿心中怒气,此举虽治标不治本,但可解燃眉之急。果然归星燕骂了几句,终于平静下来。

    李若兰问道:“燕儿,这海巨灵来的颇为蹊跷,似这等数千年难遇的巨妖,为何会突然为祸?”

    归星燕想了想,猛地站起,摸索雄柳王子衣衫,急道:“糟糕,糟糕,紫霄王的紫玉印呢?”

    雄柳王子嚷道:“是啊?那半个紫玉印....不见了?哎呦,莫非掉落在那巨怪肚子里头?”

    归星燕一个巴掌,打得雄柳王子天旋地转,惨叫倒地,她又道:“娘,你先前救咱们时,可见到一紫色发光的玉玺没有?”

    李若兰摇头道:“我只顾着找你二人,其他物件倒未曾瞧见。”

    归星燕推她一把,恨恨道:“你怎地也不留神?你...你可坏了我大事了。”

    李若兰受女儿无端埋怨,丝毫不气,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道:“那紫玉印有什么要紧?”

    归星燕压低声音,耳语道:“那可至关重要,咱们拔异齐国的祖宗,那位英明神武的紫霄王,死后留下两块紫玉雕成的传国玉玺。两块一模一样,极为坚韧精美,价值连城。

    这玉玺一代代传了下来,最终由每位国主继承,待国主年老后,选两位最能干贤明的子嗣,各得一块紫玉,妥善保管,如此拔异齐国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正是王位资格象征。若失了此物,雄柳非但当不上国王,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李若兰昂然道:“有我在此,谁敢造次?我焉能让人伤我女儿女婿?”

    归星燕道:“娘,你就知道蛮干,若此事败露出去,终究是咱们不对,你再胡乱杀人,岂不是错上加错?”

    李若兰听女儿竟变得通情达理,不由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还说我蛮干?你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

    归星燕叹道:“我想令雄柳他名正言顺的当上国主,万民臣服,统领四海。”她虽这般说,可心底却想令自己当上女王。她对此事极为上心,一旦谈及,变得冷静沉着,利弊清晰。

    李若兰一振长剑,道:“凭我武艺,若号令群臣,威逼国主,谁敢不服?你想让雄柳登基,不如起兵反了!”

    归星燕叱道:“娘,我说了你多少回了?这不是江湖纷争,国主之位,总要得民心才行。雄柳失了紫玉印,名不正言不顺的,若要造反,无人愿意跟从。”

    李若兰无奈笑道:“那你说又该如何是好?”

    归星燕眨眨眼,沉吟道:“娘,你在国中大大有名,人人都称你为剑仙下凡,你自个儿知道么?国主更对你赞不绝口,倾慕无比呢。”

    李若兰道:“这又怎样?若不是你在此国,我才懒得搭理凡人呢。”

    归星燕微笑道:“娘,不如你嫁给国主为妻,当上皇后如何?如今咱们唯有此路可走了。”

    李若兰低呼一声,斥道:“丫头,你休得胡言!我是剑仙,岂能嫁给凡人?更何况是个糟老头子?”

    归星燕甚是固执,噘嘴道:“娘亲,你若真是仙人,怎会养下我来?这皇后娘娘荣华富贵、一呼百诺,又有什么不好?你若答应嫁给我公公,他高兴万分,对你言听计从,定不会追究雄柳过错了。”

    李若兰板着脸道:“我绝不愿如此!那紫玉印着落在我身上,定会替你夺回,你这小妮子,莫再胡思乱想,信口开河了!”说罢一拂袖,躲开归星燕,朝盘蜒走去。

    归星燕脸色阴沉,白了丈夫一眼,那雄柳王子正色迷迷的盯着李若兰瞧,竟全未顾及妻子。
正文 三十五 管教无方添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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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若兰看盘蜒情形,已在返本归元,似运功已成,问道:“吴奇兄弟,你好些了么?”

    盘蜒睁开眼,道:“伤势无碍,可想要复原,仍需不少时候。”

    李若兰道:“我要送女儿回国,你自个儿能渡海么?要不我也送你一程?”

    盘蜒神色不豫,道:“令嫒口齿厉害,心肠更狠,没准到了途中,趁隙捅咱们几刀,咱们可生受不起。”

    李若兰一凛:“燕儿所说,都被他听过去了?”辩解道:“她并非坏心,不过呈口舌之快罢了。”

    盘蜒道:“李姑娘,在下有几句话,委实不吐不快。以你神通心境,本该是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是天仙女神一般的人物。可如今被这阴险歹毒的丫头,玩弄于鼓掌之间,岂不可惜?”

    李若兰暗怀心病,最恨旁人说她女儿不是,闻言恼了,冷冷说道:“兄弟,需知祸从口出,若说话之人并非是你,哼哼...”

    盘蜒又道:“若不是我,你就一剑刺出了,是么?”

    李若兰大声道:“你还是管好你自个儿吧!带着两个女伴,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像什么样子?”

    道儿脸上一红,辩解不得。盘蜒叹一口气,道:“退一步说,你女儿已长大成人,自有前程,你又何必事事依她,处处照看她?她要你去陪拔异齐国国主睡觉,此言大逆不道,你竟不加教训?”

    李若兰脸上发烧,恼羞成怒,顿足道:“你这贼耳朵,真该削下来为好!”她不愿与盘蜒争吵,可亦不愿听他说女儿坏话,朝他与道儿摆了摆手,变出巨剑,载上归星燕、雄柳王子,巨剑升空,陡然掠走。

    道儿望向天边,也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微笑不语。

    盘蜒奇道:“你这丫头叹息什么?”

    道儿抿嘴笑曰:“这位前辈与大哥你好生投缘,她有心与你作伴,瞧见我与默雪吃醋,你难道瞧不出来?这等奇缘,偏偏被你这张狠嘴赶跑,你后不后悔?”

    盘蜒一愣,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俩岂有这等心思?你先前还不让我离她远些么?况且她那女儿,当真是祸胎隐患,我是避犹不及。”

    道儿甚是满意,笑道:“我替妹妹试你一试,还好,还好,你这人改邪归正,眼下不算得花心。”

    盘蜒狠狠摸她脑袋,道:“整日想着男女之情,乱点鸳鸯谱,我看你才真不对头。”

    道儿嫣然一笑,眼神闪烁,反而大感自豪。

    盘蜒养足精神,招来月船,继续进发,他心知离拔异齐国已然不远,海上危机四伏,处处惊险,不愿拖延,于是招风引浪,月船行的快若奔马。

    如此又过三天,他替小默雪医治过后,身心俱疲,暗呼不妙:“她病症越来越重,每次施法,耗费更巨,而我前些时日多管闲事,不曾养精蓄锐,真是每况愈下。”

    忽听道儿欢呼:“看见啦,看见陆地城市啦!”

    盘蜒一喜,抱着小默雪走出,只见海雾之后,蓝天之下,有一座大城,城中房屋层层,不乏巨楼,港口处船舰连绵,宛如城墙。城中人来人往,喊声及远,真是热闹非凡。

    再往前进发,渐渐两旁船只增多,喧嚣嘈杂,充斥耳目,盘蜒虽然稍稍放心,可也头晕脑胀,不厌其烦,道儿甚是欢喜,搂着小默雪,喊道:“妹妹,你瞧,这是真正的海港,可比我想的庞大多了。”

    此时,有三艘大船朝盘蜒月船驶来,盘蜒见其来势汹汹,登时留神,果然那大船一侧,“轰”地几声,一排铁炮砸了过来,险些命中,道儿吓了一跳,喊道:“咱们坏了规矩,做了错事么?”

    话音刚落,又是一轮炮击,铁弹纷飞,疾冲过来,盘蜒手指点出,将铁弹拨开数尺,说道:“是那归星燕!这阴狠婆娘,怀恨在心,早在此埋伏咱们。”

    道儿怒道:“你救了她性命,她竟恩将仇报?”

    盘蜒道:“纵然她母亲实言相告,她也未必肯信,即便她信以为真,也非出这口恶气不可,这婆娘霸道的不可理喻!”

    道儿愤恨,纵身腾跃,一掌劈出,将一铁弹斩成两截,随即一转手,喊道:“还给你!”将那两片铁弹打了回去,对面船上一通惨呼,木屑纷纷,人倒船摇。道儿欢呼道:“知道厉害了么?”足尖巧转,人竟在空中漂浮,正是湖中女神的精妙身法。

    蓦然间,海水中一声闷响,仿佛一百尺的巨型号角吹奏一般,随即漩涡海啸,纷至沓来,有一巨塔般的怪物破开水面。盘蜒脸上变色,心中震动:“是那海巨灵!它养好了伤,竟追到这儿来了?”

    海巨灵一半身子钻出海面,真如天柱地脊,阴影笼罩百船万人,它虽脱去一层外壳,仍是雄伟无比。港口上百姓从未见过这等巨怪,连做梦都不曾想过,一见之下,惊恐异常,不少人当场吓死,其余人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逃窜。

    盘蜒喊道:“道儿,快回来!”

    道儿人在半空,折转缓慢,刹那间,海巨灵胸腹鼓掌,一声断喝,随后山呼海啸,狂风乱舞,不少船被呼喊震碎,另有些被海浪掀翻,至于船员行人,更是死伤无数。

    盘蜒见道儿身子摇晃,远远飞出,落在岸上,他护着小默雪,气力衰弱,一时也救她不得,只驱使月船逃离。

    那海巨灵低下头,直视盘蜒,盘蜒心底发毛,回望它一眼,突然心中一动,只见那海巨灵脑门上有一凹槽,凹槽之中,站着一人,此人一身白甲,面容冷峻美艳,正是那海芝女妖。而海芝女妖身后又有一人,那人神色从容,眼珠如火,盘蜒认得此人是逐阳教的食月护法。

    盘蜒心中急思:“这海巨灵听命于海芝女妖,是海芝女妖要夺那紫玉之印?逐阳教的人又怎会牵涉其中?”

    海芝女妖瞪着盘蜒,认出他来,叫道:“是你这老匹夫,你变年轻了?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盘蜒淡然一笑,心想:“我正愁伤不得这海巨灵,你非要送上门来!”悄然出掌,一道幻灵真气直击过去,海芝女妖本笑容凄厉狂热,陡然间,她身子一晃,眼神迷乱,站立不定。

    食月喊道:“不好!”伸手点中海芝穴道,浑身红光闪动,盘蜒微觉惊讶:“这食月武功也远胜往昔,已然胜过道儿了。”

    正诧异间,海巨灵手足乱舞,不受掌控,千道水箭朝各处飞射,盘蜒想躲,可突然胸口剧痛,内力不继,恰巧一道水箭刺了过来,势大力沉,好似山塌,盘蜒急忙将小默雪挡在身后,水箭打在船上,砰地一声,登时浪花冲天,月船粉碎。盘蜒受巨力撞击,眼前一黑,落入水中,人事不知。

    ......

    迷迷糊糊中,盘蜒转醒,浑身湿漉漉的,力气稍稍复原,他睁眼一瞧,人已在港口上,海面一片狼藉,皆是沉船断舟,岸边也躺满尸体。

    盘蜒急道:“小默雪,道儿!”喊了两声,一转眼,见小默雪就在身后,端正坐着,脸色苍白,微微喘气,娇躯颤抖。

    盘蜒见她手上有勒紧痕迹,显是抓过绳索,稍稍一想,大喜过望,抚摸她头发,喊道:“是...是你救了我?”

    小默雪神情困惑,答不上话,盘蜒知道她神智未复,但应当是她拉着自己,游过海水,爬上岸来。他欢天喜地,将她高高举起,像听见女儿初次开口一般高兴,他道:“谢谢,谢谢你,默雪,你定会好起来。”

    这岸上已无活人,盘蜒记得道儿落在对面港口,抱住小默雪,快步赶去。可他伤势不轻,人也虚弱,走起路来,颇有些蹒跚。

    到了那边,也是满目凄惨,有人一边哭泣,一边挖掘废墟,想要救人。盘蜒算了半天,不得头绪,低声道:“小默雪,你知道你姐姐在哪儿么?”

    小默雪与道儿心心相印,若她就在近处,小默雪定有感应。

    小默雪摇了摇头,抱紧盘蜒,神色紧张。盘蜒无奈,茫然的四处找寻。

    有一孩童在旁哭喊道:“娘!娘....在屋子底下么?谁来救她?谁来救她?”乱木下传来微弱呼喊,不少残存汉子跑上前来,却也各自受伤,束手无策。

    盘蜒见小默雪神情不忍,走上前去,喝道:“起!”一抬手,运巧功夫,气力恰到好处,其余不塌,将断梁掀起,见其下有一受伤女子,说来幸运,她只被压住腿,内脏并未受伤。小默雪一伸手,将她拽了出来。

    众人见他文弱消瘦,不料竟身负这等神力,顿时爆发出欢呼声,所说乃是拔异齐国语,盘蜒听得懂一些,心想:“在这危难时刻,便是些许善举,也足以振奋人心。”

    有一老者道:“你这般本事,可是国主派来的猎人?那海怪....莫非是海巨灵?又怎会突然从海底冒出来?”

    盘蜒见众人容貌与中原人颇为相似,只是肤色更深一些,暗忖:“这拔异齐国族人当是汉人千年前迁移过来。”摇头道:“在下并非猎人,这海巨灵....为何来此,我也不知。”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道:“国主再不派猎人来,这城早晚得毁了。”“先是小海怪,现在又是这古代巨怪,莫非是国主触怒神灵,降下天灾了?”

    盘蜒心想:“他们仍不知那北海女主逃脱之事,只怕那国主也毫无头绪。嗯,她与子女重逢,又与逐阳教勾结,神力渐渐恢复,更要兴风作浪了。”
正文 三十八 妙用无穷刀枪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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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头疼起来,道:“我自顾不暇,怕是无法....”

    青斩鼻子一酸,说哭就哭,顺势扑入盘蜒怀里,嚷道:“爹爹,你不要我了么?你有了娘亲,可莫舍了孩儿。”

    小默雪瞧见此节,嘴角翘起,眼神好笑,大感滑稽,她虽仍病症垂危,可得盘蜒救助,已能体会喜怒哀乐之情,只是难以表达。

    他吵得太响太狠,惹来屋外众人探头探脑,幸灾乐祸,却又啧啧称奇。盘蜒心惊不已,只得劝慰他,稍一说好话,少年当即好转,笑吟吟的仰望盘蜒,真是立时见效。

    狩猎长在屋外叹道:“这孩子对谁都冷冰冰的,偏偏与你投缘。”

    盘蜒苦笑道:“是,是。”暗忖:“我若放任他不理,他在此处无炼魂可食,又不像霜然师父那般隐忍,迟早酿成大祸。倒霉,倒霉,为何我总惹上重担?小默雪这厢尚无头绪,此间又有人认爹?”

    众人张望片刻,渐渐散去,青斩抬起脑袋,噘嘴道:“爹爹,亲亲,抱抱。”

    盘蜒背脊发寒,斥道:“你是男子汉,我也是大丈夫,咱们用拳头说话,彼此骂娘,绝不亲亲抱抱!”他本是谦谦有礼之人,但遇上这柔弱孩童,不得不口吐粗言,以彰其意。

    青斩一听,连连点头道:“是,是,孩儿记住了。”

    盘蜒松了口气,稍一疏忽,但青斩按捺不住,猛一蹿,在盘蜒唇上一吻,又红着脸退到一旁,盘蜒不禁骂道:“这小贼孩子,你是娘们儿养大的么?”

    青斩神色慌张,像做错了事一般,道:“爹爹,我就每天...每天亲你一口,成么?”

    盘蜒心想:“他察觉到我脑内炼魂,故而亲近。他年纪还小,并无恶意,却隐隐想要吃我脑子。但这欲念显现出来,竟成了爱欲、亲情,若长此以往,必更为扭曲。我非好好引导才行。”低沉嗓门,道:“你少乱来,不然莫怪我将你扫地出门,六亲不认。”

    青斩嘴唇哆嗦,俏脸苍白,登时又泪眼朦胧,盘蜒再道:“不过你若听我的话,乖巧懂事,我可说些故事给你听。”

    青斩“呀”地欢呼起来,欢天喜地,用力点头。

    盘蜒见青斩本性纯良,暗想:“孺子可教也。”于是将四书五经、佛门典籍中一些向善故事说给他听。这青斩从小与黑蛇剑相依为命,对谁都疏远冷漠,只简单学过读书写字,何曾有人教他处事之道?一时大感新鲜,听得津津有味。

    待盘蜒说得累了,青斩为讨好盘蜒,又说些这拔异齐国猎人之事:

    此国乃海上商贸之都,百年前遭海盗、海怪、贼人、兵祸肆虐,几乎毁灭。幸亏海外有一群佣兵前来,被国王重金聘用,一举平复灾祸。国王大喜,于是将那佣兵头领升为贵族,好生重用。

    那佣兵头领随即传书天下,征集当世好手,来城中充任“猎人”,补足国中武力不足。十年后,国中猎人团体林立,旗帜纷繁,其中以那国王手下“夏天雷雨”势力最为雄厚。

    若打仗时,猎人等若佣兵,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若不打仗时,便打海怪、海盗,捉逃犯、叛逆。每每行动,必收取佣金,要价不菲,可若办不成事,或是死了猎人,国家百姓也一概不管。

    盘蜒问道:“咱们这海上瑶鲲,与那位大乘王子是一路,对么?那夏天雷雨则与雄柳王子勾结?”

    青斩笑道:“我义父说,咱们虽是认钱不认人的猎手,可国之大义,不可偏移。那位大乘王子好几年来驻扎缤珠城,统军抗击海妖,为国为民,好生可敬。除了夏天雷雨的孬种外,其余九大旗猎人,都服大乘王子。”

    盘蜒又问道:“那这海妖之祸,近来愈来愈烈么?”

    青斩道:“本来嘛,数月前,海上来了一艘极为巨大的船舰,船上人物,来自中原明教,各个儿厉害,那教主更是了得。我偷偷与他动手,即便用黑蛇剑,依旧胜不了他,与他相差极远。这人与大乘王子一见如故,于是赶往缤珠城去啦。”

    盘蜒笑道:“是了,他们都是我朋友。”

    青斩奇道:“真的?爹爹,你也是明教的人?”

    盘蜒道:“我先前遇上海难,与他们分开,想不到能在此重逢。”

    青斩大感好奇,问他详情,盘蜒道:“你先说完明教与大乘王子之事。”

    青斩于是又道:“我还听说,他们明教在缤珠城立下大功,那位教主孤身一人,击退大群海怪围攻,救下大乘王子。国主很高兴,许诺说,若明教的人能助大乘王子除灭海妖巢穴,便也封他个贵族当当。”可随即脸色忧虑,道:“局面本已好大为好转,可眼下多了这海巨灵,那可就糟糕透顶。这巨怪绝非常人能对付得了。”

    盘蜒笑道:“当初我让他们出海,果然没指错路。这海巨灵嘛,千年来长睡不起,若闹腾太凶,自己也承受不住,倒不必太过担心。”忽然想起一人,大感不安,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位叫‘罗血古’的猎人?”

    青斩捧腹轻笑,身子有意无意的靠紧盘蜒,又顺势搂他胳膊,才道:“他功夫很高,比我更厉害许多,或是咱们猎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只是独身一人,并无旗帜字号。且他倒霉透顶,一事无成。怎么,爹爹你认得他么?”

    盘蜒叹道:“我答应帮他押送一海妖回来,可不慎失手,好生对不住他。”

    青斩柔声道:“爹爹,你别害怕,他若找你麻烦,咱俩一起打他,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总能赢。”

    盘蜒神色内疚,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未能兑现承诺,本就是我不对。”暗下决心,定要再将那海芝捉住,交到罗血古手中。

    青斩只盼多听盘蜒说话,于是问他其中旧故,盘蜒隐去要紧姓名,对他详细说了,青斩听得兴味盎然,一会儿拍手,一会儿欢呼。他本是沉闷冷淡的脾气,可与盘蜒相处,心底热情一股脑激发出来,难以压抑,这自是炼魂相互吸引之故。

    到了晚间,青斩也不愿离去,非要在此相陪。盘蜒拗不过他,令他睡在对面床铺。此人偏执,几次三番要钻盘蜒被窝,都被盘蜒喝退,不得已使出幻灵真气来,总算得一夜清闲。

    航行数日,倒也太平,盘蜒精力渐复,替小默雪施救之后,仍有存余,可先前恶斗实则已伤了根本,以至于一身神通颇不如前,需得小心运用,细水长流才是,否则找到那伯奇鸟,或是遇上海巨灵,未必能轻易取胜。

    青斩得盘蜒教导,效用立竿见影,言行变得甚有分寸,但对待旁人,依旧显得阴森疏远,唯有面对这位“亲爹爹”,才变得童心泛滥,天真可喜。众猎人对青斩本就怜爱敬重,见此情景,无不替他高兴。

    不久临近一海岛,狩猎长道:“船上有粮食淡水,需送给岛上居民。不然大伙儿都不出海,他们准得饿死。”

    青斩主动道:“我与亲....吴奇一起去!”他得盘蜒嘱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叫他甚么‘亲爹爹’,于是只得改口。

    众人哄笑道:“青斩以往可懒,眼下真是改头换面了。”

    船驶近港口,见岸上冷寂,却无一人出来相迎。

    狩猎长与众猎人互望一眼,神色谨慎,又甚是不安,他道:“大伙儿小心些,先派人上岸探探。”于是数了十人,登上岸去,盘蜒与青斩也在其中。

    海岛上阴沉沉的,阴霾笼罩,雾气弥漫,盘蜒背着小默雪,手持大刀、标枪,身穿蓝袍锁甲,倒也显得文武双全,颇为威风。青斩目不转睛,一双凤眼盯着他瞧,眼中满是欢喜敬仰。

    那大汉奥木恰低声道:“绝不对劲儿,这岛上莫非遭海妖袭击?”

    方八娘恨恨道:“该死的海妖,竟这等狠毒么?”

    又有一汉子道:“海妖本就凶残无比,我看就咱们十人,太过凶险。”

    方八娘道:“有青斩在此,什么都不足惧。”

    众人轻笑起来,紧张之情稍稍缓解。

    走过丛林小道,来到村庄中,依旧无人踪迹,此地似遭过水灾,海水没过脚踝,整个村庄沉浸其中。

    盘蜒忽然道:“小心,这水中有古怪!”

    众人一听,急忙跃上木屋台阶,举起标枪,细看水面,顷刻间,水中无声无息的浮出一条条细长条子,各个儿有一尺长短,密密麻麻,点缀各处,竟是一条条极大的水蛭。

    那黑发矮汉叫做康宁,经验丰富,他脸上变色,道:“决不能让这水蛭沾上衣物,这叫‘死认血’,它细齿尖锐,能霎时刺穿锁甲,吸血比寻常水蛭厉害许多。”

    奥木恰骂道:“还好逃得快,不然今日栽在此了。”

    众猎人立时应对,康宁从背囊中取出一大灌蜂蜜,涂在标枪上,在水中一搅拌,数尺内“死认血”当即翻身而死。

    青斩道:“吴奇,你知道么?这蜂蜜对这水蛭而言,有如剧毒一般。”

    盘蜒笑道:“真亏你们背这大罐蜂蜜出来。”

    方八娘道:“咱们当猎人的,一贯斗智不斗力。若知道敌人弱点,自能百战百胜了。”

    盘蜒知道众人标枪上皆有剧毒,弓法娴熟,兵刃精良,手段也甚是狡猾狠辣,真如上战场一般,无所不用其极。与之相比,江湖上的帮派拼斗,大多有如儿戏。
正文 三十九 少年心花早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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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碌许久,暂且清除些许水蛭,众人施展轻功,在房屋间跳跃,避开淹没之地。屋中皆空无一人,百姓全不知去向。

    盘蜒心想:“这迹象与当年骨头山后渔村相似,只怕鲜有人能活了。”

    青斩道:“吴奇,你在想什么?”他心思无时无刻不在盘蜒身上,见他神情有异,立即相问。

    盘蜒道:“诸位可曾听说过海芝、海猎、海晨这三个古代妖魔么?”

    众人紧张起来,奥木恰道:“那是拔异齐国创立传说,自然都听说过。我还听闻,有中原人将那三头妖魔全放出来,想去找寻贝壳宝藏呢。”

    方八娘道:“是了,我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名叫肃水,曾奉国主之命,前往中原,追查此事。”

    盘蜒点头道:“我曾遇上过肃水、冻岩、童隆三位猎人,也曾与罗血古联手,制住那海芝、海猎兄妹。”

    众人吃了一惊,可细细一想,如何能信?互使眼色,目光似在嘲弄。

    方八娘低声道:“吴奇,若不是此处危险,你险些让我笑死啦。”

    奥木恰道:“你可是从何处打听过此事,编故事向咱们吹嘘么?”

    青斩颇为不快,道:“不许这般说吴奇,他所说定然不假。”

    康宁叹道:“好,吴奇兄既然曾有这等功绩,那海芝、海猎又在何处?”

    盘蜒心中懊悔:“我与他们说这些做什么?徒然浪费口舌。”于是改口道:“我看这村中百姓,只怕多半已中了邪术,成了海妖、海兽。”

    奥木恰摇头道:“从未听过这等情形,海妖纵然厉害,却并非念咒语的妖怪,不过气力大些,动作快些罢了,焉能蛊惑人心?”

    盘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提醒一句,总不会错。”

    康宁略一沉吟,道:“说得好,小心一些,做万全之策。青斩,你去前方查探一番。”

    青斩领命,却非要盘蜒跟随。两人跳上屋顶,朝岛深处前行,见一处积水根深,淹过腰部,无数怪物正捕捉浮出的水蛭吃。

    那怪物样貌好生丑恶,双目瞪出,有如死鱼,脑袋上鱼鳞片片,手足上皆有鱼鳍,身上穿着破烂衣物。再看房屋,成片成片倒塌,似乎有巨兽上岸,大肆破坏,成了这幅模样。

    青斩喜道:“爹爹,你说的不错,村中渔民,果然变作妖怪。”

    盘蜒道:“既然如此,咱们回去复命吧。”

    两人飞快返回,众猎人一听,惊异愤恨,有人怒道:“这海妖竟有这般本事了?”

    盘蜒道:“十有八九是那海芝女妖所为。”

    众猎人虽然气恼,但并不莽撞,当即回船,禀报此事,狩猎长面色如土,惨然道:“想不到那传闻是真的,海妖族有催人变妖的法术,难怪西南沿岸,有无数村庄消失。”

    有猎人亲友在此岛上,闻言大悲,非要上岛搜救不可。狩猎长望向盘蜒,道:“吴奇,你所说之事,全是真的?那海芝女妖真复生了?”

    盘蜒想了想,无意隐瞒,叹道:“非但那海芝、海猎兄妹,连那北海主母,也已复生脱困而出。”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不少人斥道:“无稽之谈!那是千百年前传说,如何能够当真?”

    盘蜒朗声道:“然而若非这北海主母,谁又能指使得动那海巨灵?难道拔异齐国的海妖,不是这几年来变得愈发猖獗么?”

    众猎人忐忑不安,愈发惊恐:“不错,原先这国中海兽不过偶尔伤人,殃及货船,似乎从几年之前大举进攻,动辄屠村灭城。难道...真有这千百年的女魔头?嗯,那海芝、海猎既然不假,北海女主也并非空穴来风。”

    狩猎长道:“既然如此,咱们不能放任这岛上怪物,全数杀了,不得放过。”想了想,又道:“这岛上本是走私贩子聚集之地,大伙儿若见到财物,不妨拿些回来。”

    众猎人齐声欢呼,兴高采烈,一个个儿变得极有劲头。原来众人卖命求财,从不做亏本买卖,既然要上岛,那非得有利可图。

    当下狩猎长布置一番,船上众猎人全副武装,步入村中,先以大量蜂蜜,除去水蛭,再找一处两边山崖耸立的山谷,布置埋伏。青斩前往那村民水怪密集处,大声呼喊,引其纷纷追来,冲入圈中,众猎人弩弓齐射,标枪投掷,几个回合,将众水怪杀的一个不剩。

    盘蜒微微钦佩:“这拔异齐国猎人若能智取,绝不逞能斗勇,每与敌人交锋,必占尽天时地利,且出手精准利落,真是一支精锐之师。”

    待得杀尽村民水怪,狩猎长亲自领头,来到一间大屋中,几下开启暗门,露出一条地道。这地道也被水淹,只是其中并无水蛭。他领着十来个得力好手,举着火把,朝内探去。

    有猎人笑道:“狩猎长,你怎地知道走私贩藏宝所在?莫非你早盯上他们?”

    狩猎长道:“我干猎人买卖之前,也曾干过这活计。”众人哄笑起来,又道:“那咱们这是去分家产,可非趁火打劫。”

    少时,出了地道,见一大洞穴,洞穴中一处停船,岸上整箱整箱金银,数目不少。众猎人大喜,豁出力气,只取财宝,朝洞外搬去。

    忽然间,那湖泊处一声巨响,从中升起一物。众人一见,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皆丧胆惊魂。那怪物身高三丈,极为壮大,它浑身上下长满水蛭,遮住本来容貌,水蛭扭动,滋滋声响,令人寒毛直竖,几乎难忍呕吐。

    狩猎长见多识广,可也从未看过这等怪物,头皮发麻,勉力镇定下来,喊道:“放下宝物,先退出去再说!”

    话音刚落,那巨怪张开嘴,一口脓液喷出,溅在康宁身上,康宁大骂道:“晦气,晦气!”躲到一旁,伸手一抹,不由得大声惨叫。

    那脓液触及之处,数条水蛭黏在他脸上,疯狂摇晃,身躯臌胀起来。转瞬间,康宁脸色发青,一跤摔倒。

    狩猎长急喊:“涂蜂蜜,蜂蜜!”

    众人忙不迭将蜂蜜涂满浑身,又有人去救康宁,那水蛭巨人一口毒液喷来,救人者被毒液笼罩,躲闪不及,眼看要糟,盘蜒蓦地一闪,将两人抱起,送至一旁。

    他将两人放落,喊道:“大伙儿小心了,这毒液可冲去蜂蜜,再令水蛭吸血。”

    狩猎长登时醒悟,道:“不错!撤走,撤走,到外头开阔处有了遮掩,再与它相斗!”

    说话间,水中声响不断,这庞大的水蛭巨人接连现身,有一巨人就在近处,可见那水蛭疯狂、尖细的身躯,直是难以计数。它低沉呼喊,像是哀嚎一般,朝众人猛扑过来。

    盘蜒一转眼,见青斩舞动黑蛇剑,一道剑芒刺出,当即将这巨人头颅斩个粉碎。他再一转身,姿势曼妙轻巧,周身光芒闪烁,将那雨点般落下的水蛭悉数斩断。随后,他一借力,已身在远处,巨人满身层层叠叠的水蛭,半条也碰不着他。

    众人一见,齐声喝彩,盘蜒不禁赞叹:“这小子年纪幼小,可功夫当真高强,比之咱们的虎斑不遑多让。”

    突然间,那死去巨人鼓起,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水蛭到处乱窜,却偏偏灵动异常,方位奇巧。青斩“哎呦”一声,身形晃动,再躲过一轮奇袭,但那水蛭紧追不舍,刚一落地,又死命朝他扑去。

    盘蜒舞动长剑,陡然已至青斩身边,长剑飞快刺出,将这满地水蛭全数杀死。众人只瞧见他极快一动,身前血雾缭绕,青斩已脱离险境,竟不知发生何事,但青斩却看清他出剑如电,于顷刻间击出数十招,每一招皆精准无误。

    他满心欢喜,从后抱住盘蜒,喜道:“爹爹,你功夫真这般厉害,更何况还背着默雪,只怕比我更高啦。”

    盘蜒心中则更为惊讶:“这水蛭上头附有怨灵,青斩将那巨人杀死,水蛭对他深恶痛绝,非杀他不可。”

    果然不出所料,这一众水蛭巨人接连跪倒在地,发出哀鸣,隆隆作响,宛如哀乐一般,身上水蛭缭乱流动,纷纷离体,顷刻之间泛滥成灾,如洪水般朝青斩涌去。此时狩猎长等人已退到高地,见此情景,都大声喊道:“吴奇,青斩,快逃!”

    但那水蛭充斥各处,化作高墙,堵住退路,密不透风,青斩大惊,知道无处可躲,无法可挡,即便全力出剑,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盘蜒抱住青斩,身子倒飞出去,不知怎地,竟透过重围,落在水中,青斩被盘蜒一抱,自是神魂颠倒,心生喜悦,可立即又想:“到了水里,岂不更糟?那是水蛭的天下了。”

    盘蜒伸手一抓,捏住一水蛭,随后双足摆动,往水下潜去。众水蛭到水中,依旧紧追不放。青斩想要呼喊,可一张嘴便河水入口,连呛几下,呼吸艰难。

    盘蜒在他耳畔低声道:“莫要憋气,顺其自然,大胆任水流过心肺。”

    青斩被盘蜒贴耳低语,面红耳赤,心猿意马,险些去吻他嘴唇,可却又无法如此。他定下心来,照他所言行事,忽然“咦”了一声,发觉非但呼吸如常,更可开口说话。

    他问道:“爹爹,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盘蜒道:“我以真气化作气罩,隔绝水流与水蛭。”

    青斩又惊又喜,喊道:“啊,你....这般本领,只怕与那位李剑仙差不多啦。那咱们可以脱身了么?”

    盘蜒摇头道:“这洞中大有蹊跷,需得探索一番,小心了。”潜运神功,加速游水,行向地窟深处。
正文 四十二 游子还乡今胜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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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长相如何?”

    沈可儿捂住面颊,语气凄苦,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直蒙着面,声音沉闷,我在家中,不愿多管大王子之事。”

    盘蜒寻思:“这大王子的情人可不得了,一言不合,立即杀旧爱满门,且所用之术,残忍卓绝,恐怖绝伦,连沈可儿这尸魔都难逃她掌握。除了那伯奇鸟之外,此世间更无旁人有这剥离生死的邪术。”

    沈可儿咬牙道:“我感到我死去孩儿的冤魂向我飞来,仍是原先可爱模样,不知是我杀了他们。我...我难受极了,恨不得自己死去。那女子杀光了人,发出笑声,语气可恨不尽。她道:‘我要杀你,可谓易如反掌,但偏要你这贼婆娘困在此,一辈子受苦受罪。’

    我大声道:‘臭贱人,我何时得罪过你?’那女子一剑刺入我嘴里,道:‘大王子说你温柔贤淑,远胜于我,单凭此节,我教你死不得,活受罪!’

    于是我这几年来,都困于水池之中,想死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亲人冤魂,因我之故,化作茫茫的水蛭。”

    青斩问道:“可为何你后来要害下头村子里的人?”

    沈可儿道:“那是海妖来袭,闯入山庄之中,想偷取此间宝物,唤醒了我,我将前来海妖全数杀了,是....海妖将百姓变作水鬼,与我无关哪。”

    青斩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阿姨,您并非恶人,真正可恨的,是那歹毒奸恶的女子。”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大王子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盘蜒命尸魔张嘴,手伸入其中,猛地一拽,取出一柄污秽的长剑来,那长剑上横七竖八长着倒刺,不似寻常光明正大的兵家之王,散发着阴森邪念,与那残杀斧极为相似。

    这长剑正是那施术女子所留。

    盘蜒闭目探剑上剑灵,过了半晌,露出微笑,心中喜悦,似乎经过重重迷雾,终于迎来多天中头一缕光明。他将长剑妥善收好,将沈可儿扶起,沈可儿本因诅咒之故,形貌憔悴,身躯臃肿,可盘蜒破了此地阵法,她腹中冤魂散去,变作个苍白秀丽的年轻女子,身形再无异样之处,反而甚是纤细。

    沈可儿大喜之下,欲向盘蜒跪拜,但她太过虚弱,身子摇晃,就要摔倒,盘蜒将她一托,横抱在怀。

    青斩一瞧,大是艳羡:“爹爹如这般抱我,我便能时时看他脸庞,岂不大好?嗯,我需装得病怏怏的,才能得真正的好处。”胡思乱想,心绪不宁,小脸又红了起来。

    此地再无要紧之处,从水池中走入楼道,向上步入山庄,见许多海妖尸体,与无数死去多时的死人。盘蜒直至此刻,才真正见到海妖模样,皆与人相似,不过身上无一丝毛发,遍布鱼鳞,血盆大口,眼如死鱼,比之村中水鬼更为庞大健硕。

    青斩道:“这山庄里本有金银财宝,可从来满是行尸走肉,谁一进来,立时被撕成碎片,爹爹可要当心了。”

    盘蜒叹道:“那是这沈可儿作祟之故,眼下阵法散去,一众尸体无人催促,已无法动弹。”

    青斩一听,喜出望外,匆匆找了一圈,得数袋珠宝首饰,他本是猎人习性,从不走空,经此出生入死,焉能空手而还?

    盘蜒笑道:“君子生财有道,你取死人财物,未免有失体面。”

    青斩嗔道:“爹爹,你自己怀里还抱着个生死不明的姑娘,就别指摘我啦。”

    盘蜒心情甚好,附和道:“咱们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很好,很好,只不过咱们需快些赶回去。”经过此事,盘蜒已查到那伯奇鸟踪迹,离治愈小默雪,返回家园,又结结实实迈近了一大步,正是精神愉悦的时候。

    下山后,他虚托青斩,令他凭空漂浮,飞速赶路,青斩大感惊佩,问道:“爹爹,你从哪儿练得这一身功夫?将来传给我成么?”

    盘蜒道:“我也吃了不少苦,才有如今成就,这功夫口诀可学,道理可知,但要真功力深厚,须得出生入死才行。”

    青斩笑道:“我愿陪着爹爹出生入死呢,只求爹爹莫离我而去。”

    盘蜒含糊答应一声,陡然加速,冲下山去,不久已可远远望见船舰,但船上正升起蓝烟,命同僚逃窜。

    盘蜒一凛,青斩也惊呼道:“遇上敌袭了,局面很危险哪。”

    临到近处,盘蜒缓下步子,突然有数人匆匆奔来,神情狼狈不堪,盘蜒认出那皆是船上同僚,问道:“各位,出了何事?”

    众逃跑者见到两人,喜道:“青斩、吴奇,你们还活着?”可立时又哭丧着脸道:“咱们搜救你二人,中了海妖调虎离山之计,就算青斩回去,只怕也已无用了。”

    青斩看盘蜒一眼,皱眉道:”为何无用?难道敌人如此棘手?”

    一人争着嚷道:“其余海妖倒也罢了,我见到一少年,他....比你稍年长一些,手中握着鱼骨做的刀,动作比声音还快哪,咱们一人刚刚呼喊着倒地,他已跑到远处杀人,连奥木恰、方八娘、狩猎长都挡不住他一招。青斩,你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青斩惊呼道:“义父死了?”

    众人瑟瑟发抖,连声道:“没死,没死,但被那少年制住,说要将他带回去,变作海妖。他...他说自己叫做海猎...”

    青斩更是惊讶,道:“海猎不是那古时北海女主的三个孩子之一么?”

    有人道:“咱们原本也不信,可瞧了他那杀神般的手段,不信也得信了。”

    另一人道:“我看回去无用,咱们藏在岛上,避避风头如何?”众猎人齐声赞同。他们崇尚迂回取胜之道,遇上强敌,若无法取胜,绝不硬拼,跑得极快,跳海钻井,鸡鸣狗盗,无所不可。

    盘蜒心想:“众猎人对我有恩,岂能不管?”朝众人道:“你们随我来。”

    众人茫然互望,眼神古怪,如何肯回去那龙潭魔窟?盘蜒也不强求,继续前往岸边,青斩功力未复,却也快步跟上。

    片刻之间,已到船舰前头,只见一面目清秀、身形瘦弱的少年双手叉腰,笑容残忍快意,正是那海猎。沙滩上绑着一排排猎人,皆受了些伤,可血已止住。

    海猎道:“若不想死的,就乖乖投降,我妹妹自会赏赐神力,令你们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众人脸色惊惧,无人开口,狩猎长惨然道:“不知....不知咱们获得神力之后,会变成怎般模样?还请少侠....详细说说。”

    海猎轻笑一声,道:“你与其余猎人一般,啰里啰嗦,想要拖延么?就算有人前来,一样被我捉住,听候发落。”

    青斩低声问道:“这海猎年纪也不比我大上多少,爹爹,你当初真擒住过他?”

    盘蜒叹道:“是啊,可惜之后又将他放了,才有今日之灾。”

    青斩顿时紧张起来,心生嫉妒,道:“你为何放....放了他?难道是瞧他青春美貌?”他自幼遭遇诡异,脑筋偏执,竟以为盘蜒与那大王子一般,也喜欢年幼俏丽的少年,不然为何待自己这般亲切?

    盘蜒脑子一懵,轻哼一声,那海猎立时发觉,怒喝道:“是什么人来了?”

    盘蜒放下小默雪、沈可儿,走出藏身之处,道:“狩猎长,我回来了。”

    狩猎长“啊”地一声,喜忧参半,喊道:“青斩他....他人呢?”

    盘蜒指了指那大石块,道:“他就在石块后头。”

    狩猎长急道:“你....你为何带他回来,难道没瞧见蓝烟么?你还不清楚状况?这....这是那古时妖魔海猎,你难道不认得?”

    盘蜒见他舍生忘死,关怀义子,更是敬重,不再多言,面向海猎,道:“小海妖,咱们又见面了。”

    海猎眼神凶恶,仔仔细细打量盘蜒,突然大叫一声,神色惊喜,道:“你....你是那吴奇?你真的找到长春不老泉了?”

    盘蜒张开双臂,微笑道:“若非如此,在下残躯焉能复原?”众猎人大奇:“他找到过长春不老泉?世上真有这等奇迹?”

    海猎仰天大笑,露出尖锐牙齿,随即低下脑袋,阴沉说道:“我妹妹对我说起此事,我还不信,你果然脱胎换骨,可我与娘亲重逢,也是今非昔比。我哥哥的骨头呢?它眼下在何处?”

    盘蜒道:“晨海神鞭已交给旁人,我并未带在身边。”

    海猎唯一忌惮的,正是他哥哥那鱼骨鞭,闻言大喜,瞬间拔剑在手,更不多话,一剑朝盘蜒刺出。

    盘蜒一让,砰地一声,海猎斩中岩石,那石头登时四分五裂,众猎人惊呼起来,于他们而言,却什么都未看清,只不过眼前色彩一闪,那巨石便碎了一地。

    海猎倒纵出来,鱼骨刀劈落,也是快胜疾风,盘蜒再退一步,轰隆一声,地面碎开,道道裂缝发散开去。这一刀纵然猛烈,却仍伤盘蜒不得。

    接连出手落空,海猎不由得留上了神,心想:“我得母亲指点,功力倍增,刀法比以往快了数倍,而此人并无鱼骨鞭,为何仍奈何不了他?”

    他虽稍稍慌张,但立即以更猛烈迅速的攻势出击,谁知到了半路,盘蜒忽然不见,海猎不禁大叫起来,叫了一半,身后一痛,浑身穴道被封,已被盘蜒死死摁在地上。
正文 四十三 当断则断斩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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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猎人只瞧见烟尘冲升,人影模糊,待一眨眼,海猎躺倒,盘蜒站在一旁,居然就此分了胜负。狩猎长、奥木恰等人本提心吊胆,只盼青斩能悄悄溜走,可突然间,形势明朗,海猎落败,众人喜出望外,大声喝彩,可又怕那海猎仍能站起,不由依旧惶惶。

    海猎神色狰狞,全力运功移动身躯,可哪能稍动?他又对众海妖道:“快,快杀了此人!”

    盘蜒拾起鱼骨刀,踏上一步,挥手就杀数妖,众海妖纵然凶悍,可见首领一招便败,心胆俱裂,岂敢硬拼?呼啸声中,没命入水,瞬间跑没了影。

    海猎大急,张嘴呼喊,放出命令之音,逼迫众海妖回来。此时,盘蜒半跪,刀指海猎脑门,冷冷说道:“你又何必迫他们回来送死?还不给我闭嘴?”

    海猎惊惧,顿时无声。盘蜒见众海妖潜入海底,再听不见海猎呼喊,这才与海猎将众人救起。

    众猎人仍如在梦中,想不通半点因果,方八娘奇道:“吴奇兄弟,那...那海猎这般快法,你怎能一举制住他?”

    海猎心中痛恨,暗想:“他准是运气好,无意挥击,恰巧打在我要害处。我这功夫快则快矣,原来有这意想不到的隐患。”心中沉思,不久又有逃脱之计。

    盘蜒答道:“我与这海猎交过手,他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知己知彼,焉能不胜?”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道:“原来如此,你是他天生克星。”

    这拔异齐国世代猎人口口相传: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有强必有弱,若相克,弱亦能胜强。故而有老者能赤手空拳,喝退熊虎,因此人生平杀熊虎无数,即便老来无力,身有杀气,也可令猛兽胆寒。众人见这海猎快速无极,威力无穷的刀法,盘蜒招式平淡,与之相比,天壤之别也。可最终盘蜒取胜,想来是这相生相克的道理。

    这般一想,众人惊异之心渐去,可惊喜之情又多了几分,对盘蜒感激之意也丝毫不减。狩猎长笑道:“幸亏途中让吴奇兄弟上船,不然咱们海上瑶鲲定在此覆灭,想不到这海猎为你克制,正是侥天下之大幸。”

    众人连声道:“正是,多亏狩猎长有先见之明。”

    青斩偷偷对盘蜒道:“你不是他天生克星,你只不过比他厉害多了。”

    盘蜒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可多言,青斩还以笑容,掩住嘴巴,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狩猎长指着海猎,道:“这妖魔怕是此次祸端的大首脑,需将他带回王都,咱们必得国主重赏。”

    盘蜒叹了口气,道:“我答应罗血古兄弟,需猎取海芝、海猎兄妹,交到他手中,算他一份功绩,此事恕难从命。”

    狩猎长笑道:“咱们性命都是你救的,此妖自然听你发落。”

    海猎忽然柔声道:“吴奇先生,吴奇先生,你若好好待我,我定带给你享不尽的快活。”他声音柔美,竟有勾魂夺魄之效。

    在旁众人一听,无比怦然心动,望向海猎,口干舌燥,只觉这海妖少年美艳异常,叫人不胜疼爱。

    海猎吃吃一笑,众人一颗心生出暖意,又觉他这笑声说不出的悦耳,眨眼之间,已汗流浃背,捏紧手掌,不然如何能忍住不去触碰那海妖?

    盘蜒心想:“这妖魔魅惑之术,比之当年又强了许多,他当年未能迷住我,眼下以为能得手么?”

    海猎腻声道:“吴奇先生,你身边那孩童,是你的宠儿,对么?我知道拔异齐国的贵族,流行这等调调,你入乡随俗,自也难免,对不对?”

    狩猎长如说梦话般说道:“我...原本痛恨此事,可听你这般一说,这...这风尚倒也有可取之处。”

    旁人都不禁点头,望着海猎,只觉狩猎长说出众人心声。

    盘蜒暗暗有气:“原来这**之风,在此国颇为盛行?”

    青斩瞪大双眼,凝视盘蜒,见他不予置评,神色惊怒,小小身子不停颤抖。

    海猎又道:“当初你几次制住我,却又放了我,定然是舍不得我的缘故了,对么?你心底有那心思,可却不愿放纵?到了拔异齐国,此事平常的很,你抱我起来,我叫你尝尝比女子更美妙的滋味儿。”

    盘蜒叹道:“当年你那哥哥对你作恶,你以为我会像你哥哥一般?”

    海猎妩媚一笑,道:“你可比我哥哥温柔体贴多啦,我哥哥教我许多勾当,你做梦也想不到,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他正魅惑间,青斩咬牙切齿,一跃而至,一剑刺入海猎额头,海猎瞪大双眼,胸中如鸣笛般尖啸,众猎人头疼欲裂,也随之惨叫,声音甚是惨痛惋惜。

    盘蜒急道:“青斩,你为何杀他?”

    青斩回过身,怒视盘蜒,眼眶红润,他大声道:“我不许你对他好,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男孩儿!”

    盘蜒万料不到这少年竟如此争风吃醋,见众猎人神态萎靡,似未留意,这才稍稍放心,他走近海猎,要查看他尸体,青斩用力推他,喊都:“不许,不许你碰他。”

    盘蜒道:“他已然死了,我碰他又能如何?”

    青斩泪水夺眶而出,道:“你要碰,碰我好了,我比他更美,更年轻,更爱你。”

    盘蜒喝骂道:“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我半点没那癖好!”

    青斩又怒又急,竟解开纽扣,露出上身,盘蜒一把抓住他,青斩抱住他腰,泪如雨下,大吵大闹。盘蜒无奈,只得在他耳边道:“我喜欢女子,成天抱着小默雪,你怎地不嫉妒她?”

    青斩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女子,但你不许喜欢别的男孩儿。你抱女孩子,可以,抱我之外的男孩儿,不行!”

    盘蜒只觉此人不可理喻,想来是少年时遭遇,令他神志不清,像个疯子一般。他在青斩脑袋一摸,青斩立即晕了过去。

    他再去看海猎,已然死透,魂魄已被黑蛇剑炼化,盘蜒心想:“这般或许也能向罗血古交待?这海妖害人无数,杀之也不算罪过。”于是割下海猎脑袋,用法术保存妥当。

    狩猎长支起身子,盯着盘蜒与青斩,盘蜒微觉心虚:“他可莫把我当做荒淫无耻的恶徒,就此赶下船去。”

    过了半晌,狩猎长叹道:“我这义子既然喜欢你,你就娶他吧。”

    盘蜒大声惨叫,险些吓瘫过去,怒道:“你...你说什么?”

    狩猎长道:“拔异齐国贵族之中,有此风俗,可娶童男子为宠妾,但需得再娶一女子为正室,传宗接代,怎么,你们中原人没听说过么?”语气平淡不过。

    盘蜒怒道:“荒谬绝伦!污秽至极!这是哪门子荒唐规矩!”

    狩猎长不以为忤,反而向盘蜒详尽说这娶亲之仪,眼见盘蜒怒不可遏,似乎不假,这才作罢。

    盘蜒心想:“不期如此,我全然想错了,我以为青斩不过是食欲混淆,一时错乱,可不料此国陋习恶法,害人不浅。我须得立即与这少年划清界限,从此不再理他。”

    他拿定主意,回到船上,等青斩醒来,对他冷漠如冰,接连数日。青斩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夜不成寐,终有一天跑到盘蜒屋内,哭道:“爹爹,我错了,我不该...不该杀海猎,我再不嫉妒其余男孩啦,我只求你....你和我说句话,就...就一句...“

    盘蜒冷冷说道:“你少来烦我,我乃知书达理的正派人士,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兄弟,你我缘尽,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青斩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但他言下决绝之意,如何能听不出来?于是哭的更加厉害,情急之下,取出黑蛇剑,对准自己脖子。盘蜒只漠然凝视,全不介意,青斩一发狠,横剑抹脖,可黑蛇剑却绝不愿伤他,青斩连试数次,徒劳无功。

    青斩把心一横,冲出房屋,又取来其余兵刃,对准双腿间,哭道:“爹爹,你不喜欢男孩,那...那我不做男孩了,成么?”

    盘蜒嗤笑道:“我不爱男子,更厌恶太监,你收起这一套吧。”

    青斩只觉天翻地覆,身子不住下沉,咬紧牙关,一剑刺向喉咙,盘蜒若用迷魂之术,本可令这少年彻底忘了他,但他为救小默雪,不得不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不愿耗费功力,叹一口气,将青斩救下。

    青斩喜极而泣,道:“爹爹,我就知道...你仍爱我。”

    盘蜒心中一凉,只觉数日教诲,付诸东流,恨恨道:“我先前待你友善,不过看你可怜,又觉得你乖巧伶俐,颇懂道理,这才费心教导。我说了,我独爱女子,更只不过将你视作晚辈罢了。”

    青斩想起先前与盘蜒相处,蒙他传功,听他说故事的种种情形,真是如沐春风,似做美梦,对照眼下冷淡,更是无法忍耐。他耐着性子,低声下气、楚楚可怜的说道:“爹爹...”

    盘蜒心想:“与其一刀断绝,不如教他做人道理,他学了礼教,终究会明白过来。若仍死缠不放,我便以幻灵真气,好好洗洗他脑袋。”于是道:“我收你为徒,你叫我师父,永远都不得再叫我爹爹。”

    青斩一喜:“他不赶我走了?那可大有希望。”于是乖巧喊道:“是,师父。”

    盘蜒道:“好,既然我俩已成师徒,依照本门门规,师徒间不可成亲,便没有你们拔异齐国那些个乱七八糟、令人发指的烂事儿,你明不明白?”

    青斩暗暗叫苦,可怕惹盘蜒生气,只得说道:“好的,师父。”心中却想:“哪天劝他喝酒,在酒里下些迷药,他要了我身子,享受其中乐趣,那之后便顺理成章啦,我得好好翻翻书,问问人,学学如何在床上讨他欢心。”心思乱转,眼神仍极为痴缠。
正文 四十六 紫云晨霄乾坤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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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岛中有一处干燥平整,盘蜒将罗血古放在地上,轻拍他丹田,罗血古闷哼一声,恢复清醒。

    盘蜒道:“罗兄弟,你讲义气,明事理,为人着实不差,我早将你当做朋友。但你逼迫太甚,我唯有打还。”

    罗血古发愣片刻,长叹道:“我虽知道你非同寻常,可你能破得了我这“影食”功夫,这...这是如何办到的?”忽然间紧张至极,咬牙道:“难道...你是逐阳阎王?”

    盘蜒摇头,反问道:“难道罗兄与那逐阳阎王也有牵连么?”

    道儿问:“是啊,罗大哥,你功夫黑漆漆的,与那逐阳神功瞧着可不像。”

    罗血古道:“有光必有暗,有阳必有影,我从逐阳教黑玉堂中学过十年功夫,更进一步,习得了这‘影食’之法。”

    盘蜒道:“还请罗兄悉数告知隐情,在下误杀海猎之事,若当真有错,自然甘愿受罚。”

    罗血古惨笑道:“你没错,你没错,这孩子数百年前已杀了许多人,眼下变本加厉,总得有人....有人管他。这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令他改邪归正之法,不忍杀他,实则大错特错。”

    道儿想起罗血古在水中异样,瞪大妙目,道:“罗大哥,你到底...是人是鱼?”

    罗血古一时默不作声,盘蜒道:“你本名叫紫霄,曾替逐阳阎王效力,是么?”

    罗血古大叫一声,神色恐惧,喊道:“你...你怎么知道?”

    盘蜒道:“我去过长春不老泉,浸泡过泉水,泉中精灵告诉过我此事。”

    道儿一头雾水,想要问话,却也无从问起,只得耐心听着。

    罗血古怒道:“是你....是你放....北儿....那北海主母出来的?”

    盘蜒道:“这女妖早已脱困,我也正在找她,罗兄,你虽胜了她,却迟迟不下杀手,令她收获神兽之援,酿成更大祸害,此事可真错的离谱。“

    罗血古垂首道:“我曾刻骨铭心的爱她,爱她的孩儿,你不明白的,若一个人心怀亲情,亲人犯下再大的罪,在我心里,依旧盼他们能悔改。”

    盘蜒想起李若兰,不以为然,面带不屑。

    罗血古道:“你...你说的不错,我是紫霄阎罗,本是逐阳阎王麾下一员重臣。他有个计谋,已经谋划了数千年,他在找一位...天灵者,那位天灵者是他的妹妹,是他同胞骨肉,他心中有个执念,若他能找到那位妹妹,得到母亲的身躯,就能前往轮回海,与母亲的灵魂团聚。他叫做逐阳,在他心中,母亲就如太阳一般。”

    盘蜒吃了一惊,知道那“妹妹”多半正是山海门主血寒,问道:“这逐阳历经千年,依旧并未放弃么?”

    罗血古道:“数百年前,逐阳阎王与我降临在这...这凡间,此事代价极大,我俩神通皆急剧衰退,身手并不高明,但在这世道上,若不被山海门人盯上,倒也并无危险。他创立逐阳教,吸纳教徒,奉他为神,随后献祭活人,以此法慢慢恢复法力。”

    道儿说:“是了,吴奇大哥,你曾在鬼灵族地下宫殿中见到过那逐阳教的壁画,对么?那灵王也曾说过逐阳教的事。”

    盘蜒点头道:“此举非但歹毒,且愚蠢之极。这世道本远离聚魂山,他一点点杀人,即便屠杀百万,也不过是聚沙成塔,风吹塔倒。”

    罗血古颤声道:“你低估了逐阳阎王,他如何不知道此节?他举办祭祀,奉上人命,先将....两件法器从聚魂山招来,一件法器,乃是那天阳灯,另一件法器,则是紫玉印。天阳灯乃是他趁手兵刃,紫玉印是他的兵符。若得到这两件法宝,即便他深陷此地泥潭,也可大有作为。”

    盘蜒沉吟道:“紫玉印?那雄柳王子手上就有一半紫玉印。”但那紫玉印已被海巨灵吞了。

    罗血古微笑起来,神态稍稍得意,道:“我在俗间待得太久,见到人间亲情,受其感染,有了七情六欲。那一天,阎王大人...逐阳他找到鬼灵族的一位天灵者,他想以这天灵者为祭品,打开抑天山下烈火门,再设法诱骗山下神兽朱雀,伺机重创了它,先破了抑天阵法的一角。若此计能成,他借助天阳灯、紫玉印,就可进一步壮大势力。

    我与那天灵者相恋,于是我...设法盗走了天阳灯、紫玉印,与她一同逃出逐阳教。逐阳追赶上来,我与他大战,途中失落了天阳灯,但借助紫玉印,我俩终究逃过一劫,再漂洋过海,来到这万里之外的拔异奇国.....后来我听说,逐阳教被人剿灭,不复存在,我虽然窃喜,可也好生惋惜。”

    道儿说:“我妹妹...也是天灵者,你恋上那人,是她的前世么?”

    罗血古道:“天灵者确有转世之说,可也有人说天灵者代代不同,只不过皆为天神后裔。北儿她...至今未死,成了那穷凶极恶、驱使海兽、海妖的北海主母。”

    道儿想起那可怖至极的海巨灵,俏脸惨白,东张西望,生怕水中冒出怪物来。

    盘蜒道:“罗兄所为,甚是英勇,若不是你,这世道不免一轮血光之灾。”

    罗血古喃喃道:“也许吧,也许吧,这世道有山海门人,却各个儿孤僻疯狂,不顾凡人死活,没准见到逐阳,非但不与他为敌,还会与他结盟为友。”

    盘蜒想起昔日自己与蛆蝇、非天联手举动,暗暗惭愧。

    罗血古又道:“我与北儿定居拔异奇国,改朝换代,统领诸部,建设都城,令这群渔民摇身一变,成了体面光鲜的教化之民。可北儿她...她...这全怪我,我待她实在太好,千依百顺,极尽荣华,她逐渐变了心,脑中念头荒谬绝伦,无可理喻。

    她喜欢年轻貌美的少年人,爱...爱与他们亲热,甚至颁布法令,使得贵族可娶幼童,说要与民同乐,我气恼不过,与她大吵了一架,她从此不再理我,反而信奉起一海妖邪教,成了邪教的教主,改名为北海主母。”

    盘蜒冷冷说道:“原来这北海主母,正是拔异奇国诸般陋习的起源,所谓上行下效,更是流毒无穷了。“

    罗血古颓然道:“岂止如此?她....借那邪教之法,与我生下海晨、海猎、海芝三个孩子,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在国中横行霸道,全不将百姓性命当一回事儿。我当时借紫玉印练功,已有小成,恢复了聚魂山中的几成功力,于是愤而出手,将那北海邪教剿灭,将他们母子四人制住。”

    盘蜒道:“你饶他们性命,将北海主母关在长春不老泉的岛上,又将三个孩子关在离中原相近的海兽巢穴中,是么?”

    罗血古眼神悔恨,道:“是,我下不了手,心神大乱,惊魂之际,我....练功出岔,这紫玉印失了掌控,一分为二。我也从此沾染上....极恶的气运,只要捕捉海兽,猎杀海妖,就会为天地所阻,劫难横生,这或许是...北儿她诅咒所至。我沮丧极了,于是假装病故,将紫玉印传给太子,自己则改头换面,成了一平民。

    但即便如此,可我仍未摆脱逐阳教阴影,不久又遇上大劫。我没了紫玉印,神通渐渐衰退,且活得越久,便越失灵智。一日,我来到这风雨湖中,突然间莫名疯狂,等我回神,发觉自己成了一巨大的黑蛟龙,心中满是残忍好杀的念头。

    我尝试许多法子,终于能够变回人形,但时不时仍不免变化。阴差阳错,我救下来来此游玩的后世子嗣,其中就有当年的国主,他们便供奉我为海神,举办祭祀拜我,我一时糊涂,从此在这儿定居下来,有祭品送来,我...神智错乱,难忍食欲...”

    盘蜒道:“你习练阎王邪法,又试图摆脱阎王掌控,自相矛盾,魂魄扰乱,加上你妻子诅咒,以至于形体也随之变化。”

    罗血古点头道:“正是此理,我想通此节,便设法摆脱困境。碰巧此时,我在海上巧遇一群逐阳教徒,他们隶属黑玉堂,习练一门与逐阳神功截然不同的法门。我这才知道逐阳教并未灭亡,于是混入其中,重新聆听逐阳教诲,习练教中之法,心中渐渐平静,不知怎地,竟练成了一门前所未有的古怪功夫。”

    盘蜒心想:“他这邪法与玄夜伏魔功有想通之处,皆是凝聚暗影,化作巨力伤人,但他将自身融入暗影中,借此变幻方位,又与伏羲通天道颇为相似。”

    罗血古道:“后来,我某日祷告之时,蓦然灵光闪现,终于想起在聚魂山中与逐阳定下那计策的诸般变数:他料定此事未必会如此顺利,故而留下无数后手,只要逐阳教仍有余孽,便可死灰复燃。他纵然化身已死,依旧可凭借其余教徒,找到合适婴儿,再度降临其上。而一旦毁去这世道的抑天大阵,消去神器,令此世道与聚魂山临近,他便可借初次交汇的大魔猎,一劳永逸的降临在这世道上。”

    盘蜒问道:“在那之后呢?”

    罗血古苦笑道:“在我之后,他又找了几位阎罗,神通皆不逊于昔日的我,那几位阎罗已陆续来到此世,我感到抑天阵纷纷被破,神器接连消亡,食月、五星、伏火、暗影....他们也正一步步恢复功力。一旦最后的阵结消去,逐阳麾下的无数妖魔,必将充斥此世,令乾坤沉浸在尸山血海之中。”
正文 四十七 古往今来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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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不禁忧虑,却道:“这世上有山海门人,每一位皆足以抵挡阎王,逐阳即便完整而来,也必铩羽而归。”

    罗血古叹道:“若山海门人能联手抗击,逐阳阎王独自定难以匹敌,但抑天山之事,乃是他多方探听而来,极为隐秘,世上鲜有人知。而一旦他引发这世道首次魔猎,凭借紫玉印,可令他聚魂山的爪牙一齐涌现,数目无穷,即便山海门人有心驱逐,也得疲于奔命,顾前不顾后。”

    盘蜒又问道:“这逐阳想找到他那位妹妹,为何非如此大动干戈?可见他用意不善,并非单单找寻而已。”

    罗血古迟疑片刻,道:“那位‘妹妹’定然也是山海门人,或许阎王本意,乃是将她捉回聚魂山去,囚禁起来,与他永远团聚,故而须得令山海门人各自分散,他可趁机下手。他为了此事谋划许久,招兵买马,积蓄实力,乃是众阎王中最热衷之人。一旦他得逞,天上地下,再无一处平安之地,其势之烈,不逊于当年蚩尤之时。”

    盘蜒心下懊悔,想:“那...那我这十年间所作所为,实则在帮这逐阳的忙?他要降临,我要离去,都需毁去抑天阵法,移除此世赖以生存的屏障。不对,不对,当下最要紧的,正是凭借聚魂山来临之际,救下小默雪,令她成为仙殇,这逐阳与山海门的恩怨,我暂且一概不顾。”

    是的,是的,这世间能与阎王抗衡者,唯有山海门人,与那将要苏醒的仙殇,盘蜒是在铸造一头巨兽,镇守山海的巨兽。世上死去再多的人,只要并未灭绝,总能繁衍回来,可唯独这巨兽千年罕见,失不再来。盘蜒确将一切推入深渊,但最终他将建立功德,托起一位至善至美,心无瑕疵,真正如慈母般爱护这世道的女神。

    待尘埃落定,盘蜒会杀了那逐阳,令他忘却一切,滚回聚魂山去。那新的逐阳阎王,绝不会如前者那般疯狂。

    罗血古半坐直身子,苦笑道:“我后来再叛出逐阳教,当上猎人,体内修为已可媲美当年身为阎罗之时,但若要渡海时,若不躺于棺材,便会化作那蛟龙。且我无法捕猎海兽,本想借助你的手,重将子女关押起来,谁知...他们本性难移,终究不会悔改。”

    道儿说:“罗大哥,你一味放纵那...北海主母,等若她的帮凶了。她早就不是你原先那位北儿啦,你即便深情慈爱,可总得明白是非,不然与那李若兰、归星燕这对跋扈母女又有何分别?”

    罗血古道:“你仍未成家,不知父母爱子之心,也不知夫妻不渝之情,她不再念着我,我却绝不会舍弃她。”

    道儿朝他左瞧右看,暗暗纳闷:“难道他中了那北海主母的迷心咒,这才执迷不悟,就如我当年爱上苍鹰一般?”

    盘蜒站起身,说道:“多谢兄台告知实情,这海妖之祸却非了结不可。一旦遇上你昔日妻子与海芝,我仍不会留情。”

    罗血古身子一震,神色复杂异常,但却再无劝阻之意。

    盘蜒拉住道儿,正要飞身离去,罗血古突然跃入水中,身躯延伸,形态剧变,再度化作那庞然巨龙,道儿吓了一跳,问道:“罗大哥,吴奇哥哥饶过了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罗血古仰起脑袋,示意两人跳在背上,道儿这才转忧为喜,笑道:“你要送咱们回去?你可是这镇国神兽,那大伙儿准把咱们视作神仙啦。”

    盘蜒道:“罗兄,辛苦你了。”

    罗血古目露感激,任由盘蜒坐在背上,随后身躯摇摆,破浪而前,当真又快又稳,好似一座漂流的岛屿。道儿放心下来,又觉龙背上湿滑,只得红着脸,搂着盘蜒后背,嘴里却道:“吴奇大哥,借你身子,当做缰绳用用。”

    盘蜒道:“姑娘还请自便。”

    道儿小声说了句“谢谢”,脑袋凑近盘蜒后劲,又觉阵阵温暖传了过来,心中无比平静。

    .....

    在湖岸边上,其余下场猎人已大半返回,皆身负伤势,模样狼狈,也有人落水惨死,未能上岸。观者等到傍晚,皆渐渐不耐,都想:“那吴奇纵然英勇,可多半连同美女一道被神兽吃了,再等下去也徒劳无益,不如趁早回去。”

    海上瑶鲲一众猎人早已到场,等候在贵族凉棚周围,各自忐忑,为盘蜒捏一把汗,青斩哭道:“义父,爹爹为何还不回来?早知如此,我非陪他前去不可,就算死也要与他死在一块儿。”

    狩猎长皱眉道:“你先别哭,吴奇兄弟对这位默雪姑娘如此爱护,绝不会...绝不会留下她不管。”嘴里虽这般说,可心中却也没底。

    归星燕打个呵欠,对国主笑道:“爹爹,时候已到,祭品定已入神兽之口,大伙儿被海风吹了一天,也该回去歇歇啦。”

    国主深以为然,笑道:“燕儿说的不错,正该如此。”命人吩咐下去,有朝官喊道:“天色已晚,神兽已领受祭品,不久必赐福于国。国主英明神武,爱护子民,今日之举,又是一场功德。”周围敲锣打鼓,奏响乐曲,台上文武百官齐声称颂,起身敬拜。百姓中人潮涌动,但需得等国主等大臣先行离去。

    忽然间,李若兰轻轻飘落,站在岸边,凝视远方,妙目如水,秀眉微蹙,国主一见此景,又不禁出神,喊道:“李剑仙,你瞧见什么了?”

    李若兰指着水天一色之处,道:“吴奇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股脑凑到岸边眺望,国主、贵族皆大呼小叫,忙不迭取出千里镜筒遥望,一见之下,当真心神大乱,冷汗直流,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只见浪花跳跃,水流齐分,那头湖中神兽极速游来,两旁白波如墙,纷纷扬扬,在那蛟龙背上,可见一蓝袍猎人与一华服少女,正是吴奇与道儿回来了。

    顷刻之间,人群中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声,有人跳跃,有人挥手,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则大声问道:“这吴奇到底何人?为何以往从未听说过?”另一人道:“管他从哪儿来的?他办成此事,真是天下第一猎人!”

    海上瑶鲲众人也欣喜若狂,因这百年未见的奇事而倍感荣耀。青斩一阵风般冲到湖畔,见到盘蜒,大哭起来,喊道:“师父,爹爹,我就知道你能回来。”

    他已然瞧见盘蜒与道儿紧贴场景,却也并不在意,但若那美艳女子换做一俏丽孩童,青斩则难免气炸了肺,寻死觅活了。

    蛟龙游近,探出脑袋,真似一座小山,又慢慢垂落,送盘蜒上岸,盘蜒道:“感谢老兄护送之恩。”飘然跳下,落在青斩身旁,青斩脸色惨白,却又泛起红晕,抱住盘蜒侧身,哭的说不出话来。

    道儿离了盘蜒,奇道:“小兄弟,你又是谁?为何如此关怀吴奇哥哥?”

    青斩激动之下,喊道:“姐姐,我叫青斩,吴奇是我爹爹,他答应要娶我的。”

    道儿不明此地风俗,见他俏脸通红,眼神清澈,好生惹人喜爱,又以为他年少无知,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是吴奇大哥的义子,你可弄错啦,这个娶字决不能乱说。”

    青斩恼道:“为何不能说?他娶了我,我亲他,抱他,照顾他,陪他睡觉,替他烧饭做菜,有什么不对了?”

    道儿“哦”了一声,斜眼看着盘蜒,嗤笑道:“吴奇大哥,这都是你教你义子的么?”

    盘蜒恼道:“小笨蛋,我教你做人道理,你全都忘干净了?”

    青斩嘟嘴道:“人家是关心你嘛,你也不必凶巴巴的,大不了人家嘴上不说,只在心里想着。”

    盘蜒不愿当众呵斥,咬咬牙,握住道儿小手,身形轻闪,到了小默雪身边,小默雪依旧说不出话,可也泪如雨下,道儿抚摸妹妹脸颊,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又累你担心了。”

    众猎人同伴一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吴奇兄弟,你如何降服那神兽的?”

    盘蜒笑道:“是那神兽与我投缘,故意饶我一命。”

    众人齐声称赞,狩猎长笑道:“咱们当猎人的最高境界,便是斗智不斗勇,不战而屈兽,吴奇兄有此盛举,正是吉人天相,更加不易。”

    只听那朝官喊道:“还请海上瑶鲲猎人吴奇上前,接受御赐封赏!”

    盘蜒朝众人一拱手,转身上台,狩猎长心下更喜:“从此以后,咱们海上瑶鲲必更受器重,不久声势更胜过其余各旗。”

    国主面带微笑,朝盘蜒连连点头,盘蜒也笑容温和,缓步走近。

    突然间,倩影闪烁,李若兰挡在盘蜒面前,神色凝重严厉,喝道:“吴奇,你给我退下!”

    那国主素来对李若兰敬若天神,一见之下,龙颜大惊,喊道:“李剑仙,这是为何?”

    李若兰见盘蜒神色平静,并不作答,又叱道:“你身上有杀气,想要杀我女儿,我如何会让你得手?”

    归星燕惊呼一声,眼神惊怒,国主忙道:“此人难道是...敌国...不.,不...海妖派来的刺客?”

    盘蜒冷冷说道:“归星燕,你险些害我好友,若非国主严正,不慕女色,道儿清白之躯已然遭污,此仇不能不报。你过来,我还你一掌,无论你生死如何,此仇一笔勾销。但若你娘执意保你,这仇怨便非一掌能够了结。”
正文 五十 燕然未勒归无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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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李若兰嘶哑的喊了一声,声音轻微,似乎积压了太多的悲苦,竟无法宣泄出来。她纵身上前,抱住女儿尸身,神情呆滞,泪水如雨,心中再想不起她半点坏处,只有自她年幼时起那点点滴滴、数不尽的美好回忆。

    盘蜒道:“李姑娘,我已替你除去心魔,祝你今后一帆风顺,练功有成。”

    李若兰身躯发颤,神色惊怒,实已痛不欲生,喝道:“你...你杀了她,杀了我的乖女儿,她是我...我这辈子唯一的寄托。你杀了我,快杀了我,不然我定会杀你报仇。”

    盘蜒目光既同情,又讽刺,叹道:“我保住你清白之躯,救你于危难之中,替你杀了罪不可恕的孽障,你反而要杀我?”

    李若兰怒火中烧,令全身痛苦,她大声道:“我情愿自个儿受苦,也不愿你杀她!”

    盘蜒提声道:“然则死在她手上数千条人命,还有那许许多多欺凌霸道的罪行,你也全视而不见么?”

    李若兰心想:“什么罪行?我一丁点儿都不信!我女儿本性是好的,不过受那妖魔蛊惑,尚可挽救,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她?我先杀了你,再去找那幕后黑手。”她冷静下来,知道盘蜒功夫更在她之上,除非她重入山海之门,不然胜不了他。

    盘蜒见她沉默,可神色依旧凄厉憎恶,心中大不以为然,又暗忖:“凭借归星燕魂魄,我已知那伯奇鸟...那北海主母人在何处。眼下我是那甚么‘乘龙大将军’,须得替那好色国主带兵打仗,正好征召大船,赶往前线,临别前再与问天他们见上一面。乘龙大将军,当真狗屁不通,乘蛇大将军还差不多。”

    他杀了雄柳王子妃,虽知她不得人心,但依旧并非小事,须得尽快离去。好在除李若兰之外,无人知道是他下手,李若兰也绝不会去向那好色国主告密,此事多半最终不了了之。

    盘蜒出了王府,来到海上瑶鲲大营,传令下去,命全旗深夜出航,众人对他敬若天神,尽皆凛遵,于是两千猎人,组成舰队,出海飘扬,隐于夜色。

    .....

    李若兰收摄悲怒,全力运功,不久已逼出余毒,一口黑血吐出。就在这时,雄柳王子醒来,见归星燕平躺,李若兰盘膝,仍不知已发生惊天巨变,哈哈一笑,道:“娘,我怎地晕过去了?想来是不胜酒力。”欲念又生,哼着小曲,再摸向李若兰。

    李若兰手指一挑,一柄短剑破虚现形,一下刺穿雄柳咽喉,雄柳惨叫起来,当场倒毙。李若兰放声惨笑,轻柔抱起女儿尸身,仿佛她仍是那活生生的、娇美可爱、纯洁无暇的幼小孩童。她再放一把火,王府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她招来飞剑,就此远离。

    她来到海边,将身子浸泡在水里,感到清凉空旷,随后她一跃而出,仰天大哭,又以柔韧刚强的剑灵注入尸身,保她不会腐烂,野兽不敢啃食。

    她想借此惨况,提升境界,但她做不到。李若兰虽然大悲大怒,可她存了复仇之心,有了求胜之念,并非无心偶得,故而她练不成金刚不坏体,她这辈子已练到头了。

    她也不愿使卑鄙手段,去杀害那吴奇的亲友,她坚信正道,坚守底线,除非情不得已,她的剑不杀无辜之人。

    单凭李若兰报不了仇。

    但归星燕的父亲可以,山海门的神可以。

    她养足精神,捧起女儿,御剑飞行,不眠不休,不停不降,迎风穿云,披星戴月,像求死般赶往昆仑山,她仍记得前往冰雪神潭的去路,即便不知道她昔日丈夫去向,但山海门主总不会离去。

    她卯足全力,因而飞的很快,不久已见到万里群山,茫茫雪原,前方有无尽迷障,唯有从冥池重生之人才可通过,否则必死无疑。李若兰纵然有剑灵护体,却也再难前进。

    她落在一处清澈碧绿的湖水旁,向远方的雪山磕头,尖声呼喊道:“血寒,我是阿青!雪冰寒,我是李若兰!你让归燕然出来见我!我俩已三十年未见,我不怪他,但燕儿死了,我非见他一面不可!”

    雪冰寒是血寒昔日化身为凡人时的名字,是李若兰的挚友姐妹。

    她运功到极致,声音如雷,百里可闻。她一刻不停,反复说着此话。终于在第二天黄昏,她正精疲力竭,却见到空中黑影闪烁,有一人来到她身边。

    那人神色麻木,似乎世上一切他已都不在乎,此人并非她丈夫模样,却依稀可见他昔日面貌。

    他那神情令李若兰心冷,但李若兰仍决心试一试。

    她道:“燕然,你还记得我么?”

    来者道:“记得。”

    李若兰指着归星燕尸首,惨笑道:“我带女儿来见你啦。自她小时候起,就再未见过你面貌,你也再未回来看她,眼下她死了,你总肯开恩,稍尽关怀么?”

    来者道:“我叫归燕,并非昔日的归燕然。”

    李若兰流泪,却又凄然而笑,道:“看来我找错人啦。”

    归燕轻轻叹息,走到归星燕身边,恍惚间,李若兰见他眼中恢复一丝人性。

    他道:“杀她之人,身手很高。”

    李若兰道:“我听说你们找过那人,他叫做吴奇。”

    归燕抬起头,似在思索,沉吟不语,过了许久,他道:“吴奇为何杀她?”

    陡然一阵惊慌袭来,李若兰抿紧嘴唇,心中犹豫着,是否该将前因后果据实以告?

    不,不可,万万不可。

    燕儿已经死了,她的过错自然一笔勾销,在李若兰心中,那甚至不曾存在过。一切都是那“师父”,是那吴奇的错。

    李若兰仍在哀悼,仍在纪念女儿,因此她绝不会记得女儿半点不好。燕儿就那样孤零零的、美丽如昔的躺在那边,无辜的如同雪造的人儿,这样的好女孩儿,生前生后,都不会做坏事。

    是啊,她不是坏人。若不是那吴奇逼迫,与燕儿结仇,燕儿怎会捉他的女伴?而后来,若非吴奇指责雄柳失了紫玉印,燕儿怎会惊慌失措?她胆子最小,最经不起恐吓,正是吴奇令她乱了心神,才会起意...起意与她那笨拙的、糊涂的母亲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吴奇步步紧迫,将燕儿逼入绝境,再装作大义凛然,救苦救难的出场,义正辞严的杀了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吴奇造成的,燕儿单纯简单,怎会是这心机深沉之人的对手?

    李若兰喉咙哽咽,断断续续说出吴奇与归星燕结仇经过,只是添油加醋,颠倒因果,将惹事者说成吴奇,将受害者说成归星燕。在她心底,这既是事实,并无虚假。是那吴奇布下局,令无害的燕儿钻进去罢了。

    归燕静静聆听,复又沉思,终于说道:“是我疏于照看,累得燕儿如此。”

    李若兰“嗯”了一声,并不否认,又道:“你虽断绝俗念,可前世牵扯,岂能就此不管?我独力抚养燕儿,难免有些疏忽,眼下局面,你....你实有不可推卸之过。”

    归燕道:“我会去找吴奇。”

    李若兰大喜过望,喊道:“你....你会杀了他么?”她与吴奇交过手,吴奇并未使出真功夫,她以为吴奇功夫中有极大隐患,若山海门人出手,此战胜败已无需挂怀。

    归燕道:“你言语中不尽不实,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李若兰俏脸惨白,心中剧痛,不小心将嘴唇咬出血来,她叫道:“你....不信我说的话?燕儿死在吴奇手上,你竟半点不恨他?”

    归燕道:“我不恨。”

    李若兰大怒,一巴掌打了过去,啪地一声,归燕脸上留下红印,嘴角流血,但转眼伤势已复。

    他又道:“我去找他,是因此人可疑。我早该与他动手,引他入门,但此人推诿,行迹古怪,非弄清不可。门主约束我等,但眼下不必顾及。我此时出手,实已晚了。”

    李若兰尖叫道:“我不许你引他入道,你将他打成重伤,送到我面前,我要亲手杀了此人!”

    归燕眼神不解,似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如此执迷于仇恨,李若兰神情如同落魄的女鬼,她跪倒在地,向归燕磕头,乞求道:“念在...念在你我夫妻一场,念在你女儿叫你一声爹爹,我求你让我得报此仇。”

    归燕叹道:“就如此吧。”

    忽然间,又有一人如雄鹰般翱翔而来,落在近处。李若兰回眸一望,惊讶喊道:“苍鹰哥哥?你..怎地变得...”

    来者是个魁梧老者,正是苍鹰,他朝李若兰点头致意,道:“我听到你二人交谈,燕儿...燕儿她...”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乖巧听话,可爱活泼的小女孩儿,自己曾从恶人手中救过她性命,他不似其余山海门人那般高深绝远,心情激荡,感慨万千。

    但他并非不明是非之人,道:“若兰,阿青,你太过宠爱燕儿,终于令她落得此时下场。”

    李若兰大怒道:“到了此时,你...你仍说这样的话?”

    苍鹰叹一口气,不愿多说,只道:“我与吴奇交过手,知道他武学可怖之处。贤弟,你与他较量,知道该如何取胜么?”

    归燕道:“严防谨守,耗他内力。”

    苍鹰说道:“不错,当年我与他抢攻,险些落败,然则他使动绝学,气力急速消退,你有不死不灭之躯,当凭借此节,可稳操胜券。”

    归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掌击出,归星燕尸体被黑影吞没,归于虚无。

    李若兰泪水夺眶而出,正要斥责,归燕拉住她,身形一晃,已然冲入层云,宛如一只黑色雨燕。
正文 五十一 城中烽火云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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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率众军渡海,行向缤珠城去。这行军打仗、操练兵马、守备放哨之事,他全交由狩猎长掌管,他医治小默雪之余,念及贪魂蚺同胞之谊,教青斩四书五经、处事道理与内功心法,一则盼青斩将来能照顾自己,二则指望他改邪归正,不再对盘蜒存非分只想,也莫将盘蜒想成荒唐之辈。

    孰料青斩原先念头根深蒂固,与盘蜒相处越久,越是情意缠绵,绝无悔改之意。但他知盘蜒不喜自己太过露骨,于是装作情思已淡,别无所求,只是偶然与盘蜒勾肩搭背,拉手送抱,点到为止,看似全是天真小孩的举动。

    盘蜒看穿他心思,却也奈何不得,唯有一门心思传他武功。过了几日,道儿得知拔异齐国这习俗,大呼不可理喻,却常常用此事揶揄盘蜒。盘蜒暗叫倒霉,不胜发愁,但想起不久将离俗归乡,对这种种麻烦事,全都一笑置之。

    途中有成群海妖趁夜偷袭,意图凿船,但海上瑶鲲的战船底部有双层硬木,涂有油层,坚硬似铁,众海妖徒劳无功,反被众猎人射死不少。饶是如此,众猎人兀自后怕,狩猎长对盘蜒道:“大人,这海妖越来越聪明,不似以往那般毫无章法,缤珠城战局或许不妙。”

    盘蜒道:“他们想阻咱们赶赴战场,可见也害怕得很。事到如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畏难不前。”十日后,船只临近缤珠城外,见此城广大,不在国都之下。忽然间,岸上升起红烟,正是城中人求救。

    众猎人心知城中遇袭,看这红烟,局面当真不妙,无不严阵以待。狩猎长下令径直驶入,见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海妖,数目极多,与岸上守军交战,守军将要溃败。

    狩猎长怒道:“这群妖魔,在岸上也这般嚣张?”本来遇上这情形,不可贸然登陆,以免海妖埋伏在海中暗袭,而当以船上火炮掩护。可如今岸上敌友都在,如何能不误伤?

    道儿眺望片刻,认出几人,惊呼道:“吴奇哥哥,是明教的教友!”

    盘蜒也已看清,道:“原来他们真在此处。”

    道儿忍耐不住,道:“吴奇哥哥,我先上岸了。”

    众猎人纷纷喊道:“道儿小姐,这如何使得?咱们有神射手,先一轮齐射,扫清障碍,再一齐突进去。”

    道儿笑道:“哪需这般麻烦?”倩影跃起,身上水光闪动,人如飞鱼般随风而前,轻轻巧巧之间,已然站稳。

    众猎人怎想得到她身手像鬼魅一样,全数瞠目结舌,呆立当场,过了半晌,才接连惊呼赞叹起来。

    道儿拔出弯刀,斩出刀风,也如水流似的涌向敌人,稍一动,身边十来个海妖背上中招,嗷嗷怪叫,一齐倒地。道儿身子挺直,霎时又转动而前,成了个锐不可当的大转轮,遇上敌人,刀光一闪,敌人立时要害受创,再无法起身相斗。她这手神功一显,非但众海妖难以匹敌,岸上岸下的友军又惊叹不已,传出震天的喝彩声。

    青斩看得热切,道:“师父,我也要上去杀敌!你抱我过去,成么?”

    盘蜒将他抱起,往岸上一扔,青斩“啊”地一声,平稳落地,他一站定,就有数个海妖袭来,青斩舞动长剑,身手比以往迅速数倍,将敌人一一刺死。他武功仍远比不上道儿,可与出航之前相比,已有天壤之别,正是盘蜒几天来教导之功。

    盘蜒心想:“我需留力对付逐阳教与北海主母,海巨灵,不如省些内劲。”于是取过长弓,连珠般射击,箭如闪电,更无虚发,一张手便射倒一妖。这船里岸尚有一里远,海浪又起起伏伏,跌宕不静,但箭矢仿佛长眼,无一落空。这般神箭射术,众猎人前所未见,深感敬佩,念及他是顶头上司,更是扯破嗓子替他吆喝。

    一会儿功夫,岸上清出空地,狩猎长大喜,命船舰靠岸,众猎人冲下甲板,悍勇而前,将众海妖杀的落花流水,大败而逃。

    待战胜之后,船上猎人全数上岸,与守军汇合,其中有个络腮胡子的神勇大个走上前来,望着道儿,双目圆睁,惊喜异常,大声笑道:“道儿妹子,你...你真是道儿妹子?”

    道儿“啊”地一声,喊道:“安克吉大哥?你这把胡子乱糟糟的,我都没认出你来。”

    安克吉见了她出神入化的功夫,捏自己脸颊,喊道:“我没在做梦么?你...你落水之后,非但没死,人愈发年轻美貌,更练成了这一身神功?我瞧你身手都快赶上教主了。”

    道儿笑道:“我好得很,我妹妹...我妹妹也还好。多亏了吴奇哥哥,我才有如今本事。”

    安克吉一听“吴奇哥哥”,气不打一处来,喊道:“那老鬼在哪儿?当天他带着那海妖不告而别,累得你两人落水,又遇上风浪,大伙儿委实救你们不得。教主以为你们死了,哭的昏天黑地,整整一个月都没缓过来。”

    盘蜒见到同伴,自也高兴,走到近处,朝安克吉抱拳道:“安老弟,当夜之事,确是老哥我的不是,我本想静悄悄走了,谁知默雪、道儿竟追随而至。”

    安克吉见一英俊少年向自己道歉,一时惊的傻了,过了半晌,大声惊呼道:“你....你是谁?你这样貌...你是吴奇的儿子么?”

    道儿哈哈一笑,拧一拧盘蜒脸皮,道:“安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这位俏哥哥,正是如今拔异齐国的乘龙大将军,海上瑶鲲旗帜狩猎总头,救苦救难,神功盖世的吴奇吴大哥。”

    安克吉登时想起那传闻中的长春不老泉,不禁气恼,喊道:“你当真去找了那泉水?你....你这贪婪奸诈的老....老贼...”

    青斩听安克吉骂盘蜒,心里如何能忍?冲上前来,指着安克吉喊道:“我师父一点不老,你才是老贼,你是不知感恩、又胖又丑的大老贼。”

    安克吉气往上冲,正想与青斩对骂,盘蜒朝道儿使个眼色,道儿会意,忙道:“安大哥,你先别急,吴奇哥哥对我恩情极大,你瞧我面上,与他和好如何?”

    安克吉想起自己是这海上瑶鲲所救,而盘蜒正是领军之人,又想起明教所以能得一线生机,正是此人之功,他念及恩情,心意登平,立时换上笑容,道:“好,好,就听道儿你的。”

    盘蜒道:“安老弟,问天人呢?”

    安克吉叹道:“你眼下是少年人,怎能再叫我老弟?不如叫我爷爷得了。”

    盘蜒笑道:“若大伙儿平安无事,我叫你爷爷又有何不可?”随后又肃然道:“可如今海妖显已冲入城中各处,咱们首要之事,是找出海妖主力军,一举歼灭,速战速决。”

    安克吉此时在城中官职不小,一转身,叫来一副官,问道:“问天大将军去哪儿了?”

    那副官道:“回禀将军,大将军他得知鲸鱼区百姓遭袭,朝那边赶过去了。”

    盘蜒问道:“城中总守将是谁?他大营在何处?”所有军机讯息皆需知会那总守将,由此人掌控全局,盘蜒不知何处告急,故而需先找到此人。

    安克吉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大乘王子。他早已离了城堡,眼下在城中沙棠楼亲自督战。”

    狩猎长急道:“大乘王子金玉之躯,如何能亲临险境?敌人若得知他所在,局势便急转直下了。”

    忽然间,盘蜒心中一动,问道:“大乘王子将城堡守军也全数调出了?”

    安克吉道:“是啊,殿下极为仁义,说城中最要紧的,并非石木造的城堡,也非金银财物,而是镇上的百姓。城堡守军乃是精锐,他只留下少许,其余全派出杀敌。”

    盘蜒道:“不好,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安克吉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盘蜒急道:“这海妖明知此城守备严密,咱们海上瑶鲲即将到来,为何猛攻硬打?那是他们为令城堡防备松懈,好进去取一件事物。”

    安克吉嗤之以鼻,道:“吴奇小弟,这群海妖可不蠢,城中有何事物比殿下性命更重要?他们即便真使调虎离山之计,也是想杀殿下,却不知殿下已在镇上,身边高手如云,猛将无数,一旦遇险,守军立时赶至,若他们深陷重围,更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盘蜒摇头道:“他们是为那紫玉印去了,大乘王子绝不会将那事物随身带着。”

    安克吉满不在乎,道:“那印有何古怪?即便海妖取走,又有何妨?吴老弟,我看咱们还是先与殿下汇合....”

    盘蜒心思已定,说道:“狩猎长,道儿,你们随安克吉老哥去找殿下,说明来意,听他调遣。我需得去城堡一趟。”

    青斩又想跟来,盘蜒道:“斩儿,你与道儿姐姐一起,替我照看默雪姐姐,不容有失。”青斩无奈,勉强答应。

    道儿说:“吴奇大哥,你千万小心。”

    盘蜒笑道:“需小心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海妖。”说罢人腾空而起,宛如神龙般凌空飞行而去,众人大吃一惊,皆想:“他这般乘风而飞,真像神仙一样。”安克吉一见之下,更是艳羡,心想:“他与道儿身上功力剧变,有如仙法,想必是那长春不老泉的功劳,我怎地想个法子,骗他们说出,自个儿也上去脱胎换骨?”
正文 五十四 一剑穿喉恩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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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芝厉声大叫,声音尖锐,刺耳惊魂,想要就此摆脱,但如何能奈何得了盘蜒?

    盘蜒道:“快还海巨灵自由,不然你小命难保。”

    海芝这邪神海术命门所在,正是施术者需藏身海中巨兽脑中,借海中灵气蛊惑巨兽,一旦施术者被擒,无论她是生是死,这术便算破了。她实则无需解术,邪术自然消解。

    那海巨灵哀声呼唤,吼声已无戾气,反而似哀求一般。罗血古心力憔悴,遍体鳞伤,缓缓游开,海巨灵站起身,朝盘蜒叫唤两声,神态竟颇为感激。盘蜒心想:“它这等巨物,千年沉海,不曾上岸,不然身躯损伤,性命难保,须得速速回去了。”果然海巨灵转过身,迈了几步,游向海洋深处。

    海芝惨哼一声,求饶道:“吴奇先生,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求你...求你饶我一命。你莫要杀我,只将我如以往那般,带在你身边,这一回我说什么也不跑啦。”

    盘蜒道:“你操纵海兽,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你已非初犯,我岂能再度纵容?”

    海芝急道:“此次我若能活命,定然痛改前非....”

    她求饶几句,水中走上一湿漉漉的人来,盘蜒道:“罗兄,她是你女儿,你说该如何发落?”

    海芝困惑道:“我....我是他女儿?他不过是个猎人,怎能...”

    罗血古无意隐瞒,黯然道:“时过境迁,海芝,你已忘了我容貌么?非但是你,整个拔异齐国也已将我遗忘。我叫紫霄,曾是你的父王,也是将你囚禁之人。”

    海芝心想:“他自认...是我爹爹?他这么做到底有何诡计?”但她已陷绝境,再难脱身,这罗血古又何须欺骗?

    她心生指望,大声道:“爹爹,你真是我爹爹?那你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此人害我?你快让他将我放了。”

    盘蜒果然退开几步,道:“罗兄,此人由你发落。”

    罗血古朝他感激一望,欲伸手砰海芝,蓦然间一个浪头打来,罗血古晕头转向,摔了个狗啃泥。海芝想趁机溜走,被盘蜒凌空一拦,她连翻几个跟头,四肢陡然僵硬,如何跑的掉?

    罗血古叹道:“我诅咒未消,不能碰她,还请老兄替我将她送回海兽巢穴,重新关押。”

    海芝大叫:“不要,不要,老畜生,果然是你!你害了我几百年,难道还想继续折磨我?”

    盘蜒道:“你宁愿她过着不见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更何况海兽巢穴也不安稳。与其如此,不如一剑杀她,一了百了。”

    海芝怒道:“老畜生,你这狼心狗肺,不得好死的老贼!你管不住自个儿那话儿,与娘生下咱们,却不管不教,还总一门心思关我害我....”

    罗血古喃喃道:“你娘她...信奉邪神,不让我请人教导你们,我何尝不想令你二人学好?”

    盘蜒拾起地上一柄长剑,交到罗血古手中,道:“罗兄,你决断吧,若要杀她,那诅咒也会将你害死。你若要放人,从今她再惹祸,我可决不再饶。”

    罗血古哈哈一笑,笑声悲凉,似乎这悲苦日子已然到头,唯有死亡能够解脱。他道:“孩子,你说的不错,女儿犯了滔天大罪,父亲岂能明哲保身?一切由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于是闭上眼,一剑对准海芝胸膛刺去,海芝发出野兽般的喊声,语气发颤,又愤怒,又害怕。

    盘蜒轻轻巧巧将那长剑夺下,笑道:“恭喜罗兄,你终于看破生死,抛却执着,亲情爱意,再迷不住你的眼,你那诅咒已然消去了。”

    罗血古闻言惊喜,奇道:“真的?”颤巍巍伸出手,触碰海芝头发,海芝朝他怒目而视,却甚是敬畏,不再痛骂。

    过了半晌,没有海浪,没有地陷,没有断树砸来,也无催命狂风,罗血古平平安安的碰着海芝,一如她当年刚刚出生时,罗血古触碰着她的小脸。

    罗血古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盘蜒道:“罗兄心中包罗万象,怎会想不明白?那北海主母正是利用你心中软弱,以此诱发你体内诸般邪法。你抛不下妻子儿女,不明是非善恶,如何摆脱得了此术?如今你决意杀她,那诅咒立时便被驱散干净。“

    罗血古突然朝盘蜒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头,道:“盘兄,你的活命之恩,罗血古永世难报。”

    海芝怒喊:“他有个屁恩德?他要你杀我,你...真下的了手?”

    盘蜒道:“海芝女妖,我将你交给你爹爹了。今后你是死是活,皆由他心意决定。”

    海芝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之喜,连忙改口道:“多谢大哥哥...高抬贵手,我从今往后,定然再...再不害人。”

    罗血古蓦地在海芝额头、咽喉、胸口上轻点,海芝剧痛入脑,体内真气飞速流逝,转眼间已再无半点力道。

    罗血古道:“我已用逐阳神功消去你一身妖法,孩儿,你再也害不了人。以你怪异样貌,如逃离我身边,遭遇定加倍悲惨。”

    海芝哭道:“你这老贼,狗东西,臭咸鱼,王八蛋,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罗血古抱紧了她,说道:“乖孩子,你若听话,我保证天下无人害得了你。”

    盘蜒心想:“此时他诅咒已消,心无软肋,以罗血古的武功学识,心机手段,这海芝定被他整治的服服帖帖,决计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罗血古又道:“吴奇兄弟,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风雨湖找我。”

    盘蜒道:“罗兄,将来你那夫人或将死于我手,我只盼你到时莫再难过。”

    罗血古叹道:“事已至此,我早不存半分奢望。你要对付她,可要我来帮忙?”

    盘蜒道:“她眼下今非昔比,罗兄已不是她的对手。不必,不必,你只管好你女儿吧。”

    罗血古深信盘蜒所言不假,硬起心肠,点了点头,手在海芝额上拂过,她立时昏了过去,随后父女二人潜入水底,旋即消失。

    盘蜒眺望一会儿,放下心来,于是疲惫如洪水猛兽般围攻而至,盘蜒强忍倦意,行向城镇。

    走到半路,只见阳问天领着一大群人行色匆匆,奔向盘蜒,其中有吉雅、秋羊、万里遥等人,也有青斩、道儿与狩猎长等同伴。

    众人一见到他,顿时爆发出如雷欢呼,青斩快步跑上,正要投怀送抱,忽然阳问天一个猛冲,握住盘蜒手掌,还未及说话,已然泣不成声,只含含糊糊的说道:“叔叔,我...我错怪你...我以为...你弃船...抛下咱们走了。”

    盘蜒心道:“吉雅都对他说了么?”微笑道:“多大人了,怎地仍这般幼稚?你是明教教主,又是大将军,给我收起眼泪来!”

    阳问天哈哈一笑,擦去泪水,道:“叔叔教训的是,我这老毛病,正是屡教不改,好生不该。”

    青斩怒道:“你这小白脸,狐狸精,离我爹爹远些!”他一见年轻男子与盘蜒亲近,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又见阳问天英俊美貌,身材修长,更是自惭形秽,嫉恨交加。

    阳问天大感奇怪,暗想:“莫非叔叔学此地恶习,竟...竟纳了这孩子?”暗暗称奇,却也不便指责,松脱了盘蜒掌心。

    盘蜒瞪青斩一眼,青斩这才喜滋滋的说道:“人家是关心师父,替师父高兴嘛,师父立下这惊天大功,是全城的大英雄,大伙儿都说师父是真仙下凡。”

    道儿拉着小默雪,来到盘蜒身后,问道:“吴奇哥哥,这...海巨灵是你逼退的?”

    盘蜒摇了摇头,道:“这海兽不过受人操纵,身不由己,它如此出海闹腾,对它折损不小,已然回去入眠,或许数百年都不会醒来。”

    众人对他好生敬仰,知道他绝不会说错,无不雀跃欢庆,将军帽脱下,抛往半空。

    正在此刻,人群分开,有一身穿黄袍的中年贵族向盘蜒走来,此人双目闪着慧光,步履沉稳,抬头挺胸,气度尊贵。盘蜒朝他拱手道:“微臣吴奇,见过大乘王子。”

    那大乘王子闻言一笑,神色变得激动起来,一下子朝盘蜒单膝跪倒,喊道:“闻名不如见面,大英雄救我妻子孩儿,满城百姓,请受我大乘一拜!”

    他这一跪,除了道儿、小默雪、青斩之外,在场所有人一齐向盘蜒跪下,盘蜒手掌一翻,大乘王子不由自主的站起,只听盘蜒说道:“王子殿下宅心仁厚,爱护百姓,自有天佑,即便我不来,也必另有高人相助,你若非明君,便向我磕上千百个头,我也不会领情,你若是明君,我一个头都生受不起,又何必行此大礼?”

    大乘心中对他好生崇拜,心想:“听说他武功犹在问天之上,一个圣火大将军,一个乘龙大将军,真是上苍赐予我拔异齐国的救星。”于是与盘蜒、阳问天并肩而行,谈及战况,原来那城堡被海巨灵海浪冲刷,不成模样,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其余各处的海妖均已大败而逃。这一次乃是海妖前所未有的猛攻,数目之多,攻势之烈,难以计量,但城中百姓死伤不多,全是众将士拼死保卫的功劳。

    盘蜒叹道:“只可惜我未能夺回那紫玉印,仍被逐阳教徒夺走。”

    大乘王子笑道:“这物件虽然要紧,但终究不及人命。我妻子孩儿平安,百姓逃过劫难,我已心满意足,深感恩德了。”
正文 五十五 锄奸扬善侠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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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缤珠城中另有宫殿,大乘王子率众回宫,处置战后之事。盘蜒疲惫乏力,本想好好休养,无奈众人对他太过热情,纷纷上前欲与他交谈叙旧,盘蜒盛情难却,强打精神,应付源源来者。

    吉雅看看他,再看看道儿、小默雪,微笑道:“吴奇叔叔,如今你年轻漂亮,身怀绝世武功,又位高权重,是该想想成家啦。我这两位妹妹,你是照单全收了?”

    道儿低哼一声,道:“我妹妹自然是他的人,我嘛,可一点都看不上他。”

    吉雅哈哈一笑,道:“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却也瞒不过我。”

    青斩钻了出来,目光含情脉脉,似想求吉雅做主,盘蜒已在思虑与伯奇鸟那最后一战,若他全力以赴,此战无需挂怀胜败,待取胜之后,再将小默雪炼成仙殇,救她性命。那他在这世上便再无牵挂,可由天门折返。念及于此,盘蜒道:“道儿、默雪自有前程姻缘,在下也已有打算,无需大伙儿撮合。”

    阳问天瞧出盘蜒精神不振,道:“叔叔,你可是先前受伤了?”

    盘蜒道:“区区小伤,只需稍事休息。你呢?你这些时日,长进也颇不小。”

    阳问天于是说出这些时日在拔异齐国遭遇:原来他们遵照罗血古指引前往此国,途中偶遇大乘王子,无意间竟帮了大乘王子一个大忙。随后众人随大乘王子征战,抵抗海妖,屡建奇功,阳问天更因此受封圣火大将军。如今在这缤珠城西北近处有一岛屿,正是阳问天的封地。

    盘蜒与阳问天边走边谈,远离众人,来到悬崖边上,盘蜒问道:“问天,你今后做何打算?难道在拔异齐国过一辈子么?”

    阳问天念及其父遗志、于凡嘱托、中原百姓苦难,神色复杂,道:“我屡屡在中原落败,实在不是元人对手,可于凡叔叔他....他临终前说..我答应他...”

    盘蜒道:“你们想从上而下,一举颠覆元人,那虽容易,但隐患极大。明教教义,要旨在于救济天下穷苦,扶住弱小,铲除不公,须得由下而上,先得了民心,方可继续有所作为。”

    阳问天道:“可咱们并非没向百姓宣讲教义啊?最终引得各大派不满,群起围攻咱们。”

    盘蜒笑道:“明教明教,虽名目中有个‘明’字,可不能当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扩张。但凡古今宗教,若要传播,总有压迫。故而须得由外及内,由远及近,由下而上,先由荒原山民、渔民、农民开始。如今你在拔异齐国站稳脚跟,正可以此为根基,详细谋划,以求卷土重来,达成父辈遗志。”

    阳问天正在思索,盘蜒蓦地一阵恍惚,心想:“我真该下去歇歇了。”

    此时,吉雅匆匆而来,眼神慌乱惊惧,道:“吴奇哥哥,问天哥哥....”

    阳问天奇道:“你怎地叫叔叔做哥哥?”

    吉雅嗔道:“他这般岁数,我还叫他叔叔,他定不欢喜。”又摇了摇头,道:“大事不好,问天,你随我去瞧瞧,我又..又听闻噩耗了。”

    阳问天、盘蜒互望一眼,阳问天大感不安,随吉雅离了宫殿,问吉雅何事,吉雅只道:“有火灾,是逐阳教之人报复来了。”不多久来到城中远处,只见一座大宅,如今已被烧成废墟,一眼望去,浓烟未散,处处焦黑,房屋已不成模样,更有许多面目全非的尸首。

    阳问天“啊”地一声,伤心无比,神态痛恨,道:“这..这是小教徒们居住之处。”他明教在拔异齐国开了学堂,招了不少年轻教徒,正大力培养,教导武艺学识,可想不到逐阳教竟对这些无辜之人下手。

    吉雅只听到消息,此刻亲临现场,不料场面如此凄惨,自也痛心不尽,她道:“我...我听周围百姓说,有一黑衣人立于门前,打了数掌,几团大火将宅子烧了起来,有孩子...孩子惨叫着逃出,都被那人掌力烧死。”

    阳问天想象那时景象,惊怒交加,哽咽道:“那是....逐阳神功。这逐阳教好生残忍,此仇不报,我...我决不罢休。”

    吉雅道:“吴奇哥哥,定然是那食月下的手。”

    盘蜒叹道:“我未能当场击杀食月,但他伤势已不可治愈。他仍有数个同党,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他们消息倒也灵通,竟找上这最无辜无害的小教徒泄恨。逐阳教...一群世所罕有的大高手...为何如此下作?”一边叹息,一边深感困惑:此举像纯是泄恨,全不顾自己身份,一众阎罗纵然霸道,又岂会屑于这等行径?那食月不是自称从不杀女子孩童么?

    阳问天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水,道:“吉雅,你可知逐阳教的人藏在哪儿?”

    吉雅摇头道:“我没那么大本事,如何知道?况且...你纵然了得,独自一人,又岂能取胜?非得吴奇哥哥帮你不可。”

    盘蜒道:“若是五星、伏火、暗影中任意一人,问天当可战胜,然则其中两人联手,问天便抵敌不过了。若他们吞下半个紫玉印,问天未必能挡住一者。更何况还有那白夜在内。”

    阳问天急道:“叔叔,我求你再帮我一回,你我合力,方才有一线胜机。”

    盘蜒拍他肩膀,道:“沉住气,忍耐一时,逐阳教不顾脸面的残杀弱小,正是他们忌惮咱们的明证。待我暂且归元养气,一天之后,咱们再行商议。”

    阳问天也有伤在身,眼下唯有如此,但念及敌人暴行,仍气的战栗不止。

    三人回到宫中,大乘王子也已得知状况,他怒道:“这逐阳教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将军放心,我已布置下去,增派人手,四处巡逻,要他们无处藏身。”

    阳问天忙道:“殿下不可轻举妄动,那群人何等厉害,连我也抵挡不住...”

    突然间,空中飞来一圆滚滚的物件,落在阳问天手中。阳问天定睛一瞧,是一颗人头,面貌正是那食月。众人大惊,阳问天问道:“是何人杀了这...这魔头?”

    随即又有一人头飞至,骨碌碌落在地上,转了数圈,此人脸面消瘦,表情阴沉。盘蜒道:“这是逐阳教的大人物,正是他先前救走食月。”

    只听一人道:“不错,叔叔果然无所不知。”话音未散,那人已在众人眼前,只见他甚是年轻,器宇轩昂,神态高雅,容貌刚毅英挺,正是久已不见的白铠。

    阳问天又惊又喜,道:“义弟,是你...是你杀了这两个恶贼?”

    白铠神色义愤,道:“此二人受...受我兄长指使,杀害无辜少年少女泄恨,手段无耻卑劣,世所不容。我实在看不下去,趁此二人不备,将他们杀了。他们纵然高强,但却万料不到我会动手。”

    阳问天忆起两人昔日交情,极为怀念,又想到当时自己受白夜侮辱,一时冲动,与白铠割袍断义,更是后悔。他上前说道:“义弟,你公然叛了逐阳教么?”

    白铠垂头苦笑道:“白夜眼下还不知道,但若暗影、食月久久不归,以白夜的心计,必然生疑。我...我实已无法回去了。”

    吉雅笑道:“你杀了本教的大仇人,自然是咱们明教的朋友。”

    道儿说:“他本就是咱们明教的人,一时被亲情所困,受敌人蒙骗,眼下改过自新,咱们当然竭诚欢迎了。”

    白铠似深受感动,颤声道:“大哥,道儿妹妹,吉雅殿下,你们....当真愿接纳我?信任我?”

    阳问天诚恳道:“贤弟,欢迎你回来。”

    白铠面露喜色,与阳问天一抱,众人皆上前恭贺两人。

    盘蜒疲倦不堪,心中存疑,可实无法细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在他心底,却隐隐冒出个念头:那食月受了重伤,白夜为何还派他外出办事,不该令他好好休息么?他与那暗影根本并未回去,而是...与白铠在途中相遇,随后被白铠所杀。

    白铠与众人寒暄片刻,又道:“小默雪呢?默雪妹妹人呢?”

    道儿叹了口气,指了指在一旁坐着的小默雪,白铠欢呼道:“默雪妹妹,多年不见你,可想死我了!”扑上前去,见小默雪脸上斑纹退去,甚是惊诧,细看片刻,见她有些痴傻,表情慌张,道:“她....她为何默不作声?”又用力握住默雪手掌。

    道儿将小默雪在长春不老泉遭遇说了出来,白铠咬牙切齿,好生心疼,抚摸小默雪脸颊,凝视片刻,突然亲了亲小默雪额头。

    刹那间,小默雪身子一震,似回魂般朝后倒去,盘蜒立即将她扶住,看她脸色,惊恐之情一闪而过。

    白铠茫然道:“她...她怕我?她为何怕我?这可怜的丫头,为何你命运如此凄惨?”

    道儿扬眉说:“白铠哥哥,我妹妹眼下与吴奇大哥....已结下情缘,你这些亲昵举动,还是收敛一些,大伙儿可留下余地,友善相处。”

    白铠凄凉而笑,从怀中摸出两颗宝珠来,一颗纯蓝,一颗火红,正是昔日鬼灵族殿中他欲赠给小默雪的定情信物。他盯着那两颗宝珠,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似乎认命。可转瞬之间,盘蜒见到他眼中闪过喜色。

    那火红宝珠是小默雪从火焰劫的烈火中取出来的,那天蓝宝珠则是白铠自幼携带的。这两件宝物有何玄机?为何白铠失意之余,竟反而欣喜?

    盘蜒脑袋沉沉,难以深思,于是他带着小默雪向众人告退,回屋静养去了。
正文 五十八 奋勇杀敌莫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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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问天等人逐渐深入浮尸海中,道儿只觉手足冰凉,竟有些抵受不住,叱道:“这群逐阳教的人,放着外头好去处不住,非躲在这害人地方做什么?”

    白铠道:“一来他们也有畏惧之人。二来留在此地,借海中寒意,修炼逐阳神功。”

    阳问天道:“这里为何这般凶险?”

    白铠双目平视四方,道:“古时此处也有一场大战,至今余波未消。”

    道儿惊声问:“甚么大战,这等凶煞?”

    白铠叹道:“交战双方皆是天神外魔,非同小可。”

    边说着话,小船稳稳当当的淌过海流,不久到海中一大岛上,那小岛真是绝美奇丽,好似一大块红宝石雕琢而成,造型精致,光辉璀璨,纵然四处雾气阴沉,也难掩其辉煌灵秀。

    道儿还想问话,白铠做个手势,三人跳上岸,随白铠绕过海滩,走向岛内群山,行了不久,见一广大宽阔的山洞位于半山腰,白铠道:“那伏火住在此,五星、白夜另有住处,相距不远不近。他们以为无人能来,防备松懈的很。”

    阳问天紧张不已,道:“此人一旦声张,声音传遍百里,那白夜、五星立时就能赶到。”

    白铠摇头道:“我去引他出来,你二人从旁夹击...”

    正商议间,有一人倏然出现在前,阳问天、道儿脸上变色,见此人瘦高焦黑,皮肤千疮百破,正是白夜麾下猛将伏火。

    伏火冷声道:“白铠,这是怎么回事?”

    白铠见状,更不多话,一招逐阳神掌打了过去,伏火举掌一封,砰地巨响,火焰成圈,四周树木纷纷起火。

    阳问天心想:“此人独身一人,咱们以多欺少,未免不公。”但他并不迂腐,霎时抛了自尊之情,一咬牙,冲上前,跳上空,双掌下压,一团火球朝伏火罩下。伏火飞起一脚,足尖火焰如潮,将那火球消去。此人悍勇绝伦,受两人夹击,反而寸步不让,招式极尽猛烈。

    道儿不再旁观,一招湖神掌法击出,掌力宛如冰水,悄然蔓延,伏火本抵挡阳问天、白铠逐阳掌力,突然遇上这阴柔掌法,极不好受,身子一颤,退后数丈。

    阳问天感到内力运转不畅,出手时加倍吃力,稍稍思索,已明白其中道理,原来逐阳教徒早已适应此地阴寒,能将功力发挥出十成来,阳问天如陷冰窟,只能使出六成,若单打独斗,还真赢不了这伏火。即便加上道儿,鹿死谁手也极不好说。

    白铠似拼上全力,一招一式皆如刀山火海,凶猛无比,伏火大声怒吼,也一掌掌还了过去,两人掌力拼斗,白铠一步步后退,不多时已岌岌可危。阳问天大觉奇怪:“贤弟明明也久居此处,为何仍不能适应?”

    他激斗良久,逐阳神功逐渐回复,内力释放出来,也加重拳脚,突然一招“烈焰双翼”,掌风有如星火,浩浩荡荡,涌动而去,伏火“啊”地一声,胸口中招,口中吐血,身形晃动,跳至高山上,他怒道:“以多欺少的败类,老子偏偏不服!我非一人收拾你们不可!”

    阳问天、道儿犹然生敬,阳问天道:“伏火,我今日是寻仇而来,若非你逐阳教杀我明教无辜少年无数,我绝不会以多取胜。”

    伏火道:“杀你明教无辜少年?咱们几人之中,谁也不会有如此空闲!”

    阳问天一愣,白铠喊道:“少抵赖不认,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飞身而上,一拳挥出,一团大火烧向敌人。伏火取下身上铁链,其上火光凶嚣,反打过去,不知怎地,白铠中那铁链,惨叫声中,跌下山谷,但他那拳力也如雨点般洒落在伏火身上。

    阳问天大怒道:“休伤我贤弟!”怒火激发,内力大盛,全身包裹在火焰之中,直扑向伏火,动作快极,群山间一时光影斑驳。伏火与他硬撞,喀喀声中,肋骨折断,一下子摔入远处山上,一声轰鸣,对面山石粉碎,树木摧毁。

    伏火跌跌撞撞的站起,道儿从旁赶上,一招浑天闹海,正中伏火后背,伏火大口呕血,滚倒在地,又立即起身,背靠山壁,神色仍极勇猛无畏。

    阳问天、道儿见他如此刚强,气势馁了,一时不敢上前,却不知伏火中了白铠阴招,再受两人全力一击,伤势极为惨痛,已经濒临绝境。

    白铠跳上山崖,急喊:“快,快杀了他,莫要等群魔齐聚!”

    伏火死死瞪着白铠,骂道:“无耻小人,教主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勾结这偷学神功的小贼?”

    白铠大声道:“你们偏离正道,才是真正的该死!”

    正对峙时,又有一老者飘然而来,袖袍一转,罩住伏火,身影如光,已到了数十丈开外,这老者慈眉善目,宛如仙翁,浑身火星点点,正是那五星阎罗。

    阳问天等人见这大敌到来,不由心惊,急忙眺望远方,所幸未见那白夜。

    只听五星问道:“我正在吟诗作对,自饮自酌,忽听此处打的热闹,伏火老弟,你怎地也不叫我一声?”

    伏火咬牙道:“臭老头,你快走,你独自一人,胜不过三人,我替你挡着他们!”

    五星冷冷说道:“你我素来不睦,我不会受你此恩,非但如此,我还要救走了你,叫你欠我的情。”说罢伸手按在伏火背上,运功救助,修补伏火损伤的脏器。

    道儿不禁动容:“他们这两人义气深重,确是英雄好汉。但为何...为何会心狠手辣,屠杀孩童?嗯,他们本是聚魂山的魔头,自然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虽受感动,可细细一想,却愈发气愤。

    白铠身子疾冲,手掌做刀,猛然劈下,一道白火好似利刃坠落,五星一推,掌中冒出五朵火花,附在那白火上,顷刻间那白火消融无踪。

    阳问天见白铠遍体鳞伤,仍如此拼命,暗自惭愧:“贤弟为我等奋不顾身,我为何要犹犹豫豫?你真要累得他为你而死?”情急之下,再度强攻,道道掌力如围墙般将五星围住,又如饥饿猛兽般穷追紧咬。

    这五星功夫,虽不及伏火蛮横,却多了几成老道圆熟,出手之际,逐阳内劲宛如圆球,徐徐扩散,广罩里许,这圆球之中,只要敌人出手太猛,露出破绽,零星火气立时趁虚而入,令敌人深受灼烧之苦。阳问天功力纵然高过此人,道儿阴寒内力也无所不在,可此人武技炉火纯青,守备严密,经验丰厚无比,三人围攻百招,竟丝毫奈何不了他。

    蓦然间,白铠一回身,手中火炎有如天灯,照向伏火,五星见状大骇,喊道:“你....你这是天阳灯...“无法细思,去救伏火,白铠那火焰霎时将伏火烧成灰烬,再回过身,一掌击向五星额头。

    五星五指闪烁,五道真气盘旋,将白铠掌力拂开,顺手再劈一拳,喀剌剌一声,白铠胸腹要害中招,登时口中鲜血淋漓。这五星本来气定神闲,攻势不紧不慢,可此招却显得气急败坏,不留余地,似非立时将白铠置于死地不可。

    白铠狠狠一笑,死死抱住五星手臂,嘴巴张开,说不出话,阳问天、道儿知他以死相拼,赚得这老者破绽,心中感动异常,同时发掌,只听两声巨响,五星背脊中招,骨头粉碎,他哀声惨呼,终于松脱了手,委顿在地。

    阳问天放下心来,走上几步,见五星惊惧的凝视白铠,无法释然,似乎连死亡都无法令自己解脱。

    世上还有何事,比死亡更令人害怕?那唯有聚魂山中那令人不得超生的魔神了。

    五星喃喃说道:“逐....阳....阎王...”

    白铠厉声道:“什么逐阳阎王?你死到临头,仍对那魔头念念不忘?”一招天阳灯打出,五星顿时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道儿面露不忍,问道:“白铠哥哥,他已无抗拒之力,你...这又是何必?”

    白铠陡然身子一松,轰然倒下,阳问天惊道:“贤弟!”再将白铠扶住。

    只见白铠眼神迷离,气息奄奄,似随时就要不支,阳问天忙不迭注入逐阳内劲,终于在白铠眼中见到一丝神采。

    白铠低声道:“这些...魔头..作孽太甚,我不得已....”

    道儿自知失言,柔声道:“是,白铠哥哥,是我不对,我不该指责你。”

    白铠实则吸收五星、伏火魂魄,体内真气翻江倒海,奔腾如沸,需得好好调息。他叹道:“白夜...至今未来,他定然不在....岛上,你们速速....前去他那洞窟,好打他个...措手不及。记得...莫问此人话语,莫信...此人之言。他功夫比五星、伏火联手更高,你们不得....有丝毫手软。”

    阳问天见他如此,好生悲痛,道:“贤弟,可要我先在此替你疗伤?”

    白铠道:“不,不,不可浪费丝毫力气。你...到了今天,仍分不清...轻重缓急么?”

    道儿沉吟说:“是啊,白铠哥哥死不了,但面对那白夜,稍有闪失,咱们全都活不成。”

    阳问天点点头,抱起白铠,将他送入不远处一隐秘山岩背后,道:“小弟,你自个儿保重。”

    白铠微微一笑,指向远处,示意他莫拖延,阳问天这才与道儿并肩而去,找往白夜居所之地。

    待两人消失不见,白铠坐直身子,精神焕发,那数个阎罗的魂魄慢慢与他融合,激发出每个人无尽的潜能来。

    逐阳阎王望着这血红水晶凝结的山脉,笑容喜悦,心想:“亲人,妹妹,我终于来了,我带你去见母亲,去见太阳。”
正文 五十九 前世姻缘镜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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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阳问天两人慎重异常,步步轻盈,顺白铠所指所述,绕过红山,翻越大岩,又见一山洞,那山洞布置的精巧美妙,洞前栽花种树,洞内则有整齐字画,道儿虽不安,却也笑道:“这白夜好有心思,这般闲情雅致。”

    阳问天步入洞中,借着水晶山石的微光,看清字画,不由气往上冲,又急又燥,道儿也脸上泛红,莞尔道:“这画上怎地全是..全是问天大哥你呢?”

    只见画中人物,皆是一锦衣玉袍、挺身俊秀的公子,面貌不是旁人,正是当下的阳问天。只不过白夜对画中人倾注了极大情意,一笔一划,全无疏漏,将那画中公子勾勒的完美无缺、超凡若仙。

    其后又有画作,则是两人同行,一人是阳问天,一人则是白夜,两人并肩,神色友善,但细节处又显得极为亲密,阳问天凝视白夜双眼,白夜则微显羞涩。另有图画是两人对饮、对弈、同读、乃至挑灯夜话,真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那白夜又提笔作诗,诗曰:“天骏白羽翼,明月夜中行,问君阳何处,君笑指天痕。”诗中将两人姓氏纳在一块儿,虽不工整,却仍可见作诗人的痴情。

    阳问天想起白夜种种作为,怒发冲冠,一转手,逐阳内力烧过,那洞内字画登时毁灭殆尽。道儿叹了口气,道:“这白夜教主对大哥你一番真情,却想不到由爱生恨,做出这许多令人发指的恶行来。”

    阳问天严厉说道:“这邪魔外道哪有什么真情?他....他心中将我想的这般不堪,乃是存心羞辱我来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洞口传来一声幽然长叹,阳问天一转身,只见来人红袍镶金,面如冠玉,秀雅清丽,双目似红宝石一般,正是阳问天深恶痛绝的大仇人,当今逐阳教教主白夜。

    但白夜此时目光悲凉,嘴角带着凄惨笑容,楚楚可怜,泫然欲涕,哪里像是那杀人如麻、武功超群的大魔头?

    阳问天尚不及说话,白夜叹道:“明教教主,出手果然干脆利落,我这几年来的心血,在你一念之间,已然化为灰烬,不复存在。”

    阳问天昂然道:“逐阳教主更是心狠手辣,残忍歹毒,连无辜弱小也不放过。与白教主相比,在下举动实算不得什么。”

    白夜身子摇晃,目光惊讶,道:“你说我什么?我何时杀无辜之人?”

    阳问天、道儿齐声道:“你还要抵赖?白铠全如实说了。”

    白夜摇头道:“我白夜所做的事,绝不会浑赖不认。莫说是世间凡人,便是天王老子,我杀了也就杀了,何必费心遮掩?”

    阳问天被他说动,心下生疑,但立时转念想道:“贤弟说决不可听他花言巧语,我怎地将他肺腑之言抛在脑后了?”于是再不犹豫,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白教主,如今你手下护法食月、五星、暗影、伏火,尽然伏诛,你已成孤家寡人。你若跪地认认错,散去功力,任由我将你囚禁,我可饶你不死。”

    白夜瞪大美目,颤抖不休,苦涩道:“你....杀了他们几人?”

    阳问天生出几分快意来,大声道:“你这铁石心肠的魔头,也知这亲友死去、孤苦伶仃的悲惨么?你逐阳教害我明教在先,便怪不得我以牙还牙了!”

    顷刻之间,白夜神情冰冷,眼中似燃起火焰,气势截然不同,宛如不可冒犯的天神,他森然道:“阳问天,你见我字画,自然知道我对你如何。”

    阳问天哼了一声,道:”歪心邪念,徒然惹我耻笑。”

    白夜道:“你烧我字画,却让我得以亲见你本人,我并不恨你,反而庆幸你到来。然而你杀我属下、朋友,此仇绝不能善罢甘休,唯有血债血偿了。”

    道儿心想:”单单听他这一句话,便可知他对问天大哥之情,真是刻骨铭心,深似海洋。但他此时身不由己,一人作为逐阳教主,一人身为明教教主,两人仇怨已然无可化解。“

    阳问天道:“废话少说,你出手吧。”

    白夜看道儿一眼,道:“你单独一人,非我之敌,让这小丫头也动手试试。”

    阳问天立时就想与他单打独斗,可想起白铠嘱咐,压下冲动,沉声道:“大义大仇,莫怪我无所不用了!”身形一闪,一道火光宛如玄月,阳问天一脚劈向白夜头顶。

    白夜形影涣散,阳问天这一招落空,道儿喊:“在这儿!”双掌抱圆,数十道水箭纵横交错,白夜动作宛如舞蹈,美轮美奂,赏心悦目,手捏足抬,内力滚烫,霎时将众水箭蒸腾为汽。

    阳问天从后跟上,左右双掌连打,火球纷飞,白夜半转身子,手指轻颤,将火球弹开,落在石壁上,烧穿一个个大洞。四周红水晶变得愈发明亮,似有火焰在其中翻滚。

    白夜推出两掌,将两人逼退,道:“若在洞中动手,这水晶爆裂开来,你二人必死无疑。”

    阳问天一愣,心想:“他在这紧要关头,仍关心敌人死活?”未及细思,白夜迈步疾行,转眼已甩脱两人。

    道儿喊:“追!”

    阳问天道:“是!”足下发力,瞬间赶上。

    三人轻功神妙,只一会儿工夫,便行了数十里地,来到岛内一处平地中,地上鲜花绿草,漫漫洋洋,白夜在花丛中站定,微微一笑,道:“在花草中生死一战,血染其上,更添意境,岂不妙哉?”

    阳问天不明此人心意,但急速追及,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滚滚热浪袭向白夜,白夜手一翻,往外一分,将阳问天的烈焰双翼化解。

    道儿、阳问天见这白夜内力更胜伏火,招式更胜五星,真是此生罕有的强敌,心中戒备,全力拼搏,每一招皆奋勇争先,严密而刚猛。阳问天连斗五星、伏火,非但不累,反而将逐阳神功潜能激发出来,身上光彩有如朝霞,一掌一拳,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强于往昔,这平地之上,长久火光流动,水汽蒸散,但那花花草草非但并未烧毁,反而更加娇艳。

    你来我往,生死一线,三人再斗数百招,白夜瞧出破绽,左手一圈,数道火光变作绳索,将道儿缠住,道儿内力难以为继,挣脱不开,白夜手掌托天,一团大火好似漩涡,向阳问天逼迫过去,阳问天被迫的节节败退,喊道:“道儿,小心!”却无法相救。

    白夜再一指点出,道儿胸口中招,感到敌人内劲势如破竹,无法可挡,身子一颤,吐血倒地。

    但白夜这两招全力以赴,这才转眼制住道儿,损耗也是不小,阳问天担心同伴,冲锋过来,双拳猛击,此时已豁出性命,全不顾自身安危。白夜与他独斗,似乎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只以守势抵消缓解,于是大落下风。

    阳问天心想:“此人对我仍...仍有邪心,道儿、贤弟生死未卜,说不得,唯有使些手段了。”于是催动内劲,聚于右掌,一股脑猛地击出,这内力汹涌浩荡,威势倍增,白夜举双掌一封,身躯震荡,轻飘飘的飞出三、四十丈,这才站定。

    阳问天露出惊惧表情,一张嘴,哇地一声,鲜血涌出。白夜以为阳问天用力过强,伤了心脉,不禁惊呼,飞身上前,神色万分不忍,想来查看阳问天伤势。阳问天等他靠近,倏然咬牙,砰地一掌,斩中白夜胸口,从他肩膀处切开裂痕,直至左肋,那伤口极深,白夜大声痛呼,鲜血喷溅。

    阳问天得手之后,非但不喜,反而愧疚,又见白夜表情丝毫不怨,却流露出欣慰、放松之意,似乎阳问天身子无恙,对他而言,正是天大的喜讯。阳问天心中一悲,脱口道:“这...这一下不算,是我....太过卑鄙。”

    白夜苦笑道:“你凭借智计取胜,也是胜了,我...以往见你,总有些...傻愣愣的,可你现在变得机灵、狡猾,我总算...总算没看错人。我败了,你胜了,事实如此。”

    阳问天也已精疲力竭,可心生兔死狐悲之情,一时不知所措。

    白夜又道:“你....你先前说只要我投降认输,散去功力,你...就将我囚禁起来,是么?”

    阳问天道:“是,白教主,你虽...虽手上沾满我亲友鲜血,但我不想杀你。”

    白夜道:“我从未杀过明教中人,更未下过那般命令。你信不过我,我不怨你。我....教中人已丧尽,我...这教主昏庸无能,不当也罢。我...愿意投降,你将我带走吧,但我只求留在你身边,无论是做囚徒,还是做奴仆,我都...心甘情愿。”

    阳问天心中千百遍的大叫:“千万莫相信此人,贤弟的话,你难道当做耳旁风么?”但白夜此时好生凄凉可怜,阳问天实硬不起心肠杀他。

    他叹道:“你...为何对我如此?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

    白夜摇头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是冷漠无情的阎罗,在这俗世中,唯有你..令我牵挂。九婴,前世之事,你想不起来,或许你...从未留意过我,我一直静静的看着你,即便穿越世道,降临凡间,忘却自己是谁,可我...仍对你一见钟情。”

    阳问天脑子一片混乱,道:“九婴?那是我爹爹的别名...”说着话,无意间已走近白夜,伸手触碰他伤口周围,替他止血,白夜脸上浮现温情,一动不动,心中满是梦想成真的喜悦。

    白夜又柔声道:“你这一斩...实则留有余地,你本可将我一劈为二,当场杀了我。你饶我性命,我很是高兴。”

    阳问天急道:“我不是我...我爹爹,你出生之时,只怕我爹爹也已去世了。你为何...为何...这般...痴傻?”
正文 六十二 长夜漫漫终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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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铠也瞧见来者是吴奇,又见他怀中仍抱着小默雪,暗暗惊骇:“此人绝不好惹,纵然不及山海门人不死不灭,我却未必能胜。我要杀那伯奇鸟,又何必与他拼个死活?”霎时不住盘算脱身之计。

    阳问天道:“吴奇大哥!他...白铠自称...逐阳,正是他掀起这争端,他还杀了...白夜...”一时苦涩,语无伦次。

    盘蜒一握阳问天掌心,顷刻间已探知他无数心神,道:“白夜留一缕魂魄在你身上,他仍陪伴着你。”他感念这白夜深情,不由想起当年蛇儿,心底涌出莫大敬意来。

    阳问天“啊”地一声,登时抽泣,身子不停颤动,心中悲伤感激,难以抑制。

    盘蜒再一招手,道儿已在他身边,先前困住她的那火焰牢笼竟宛如幻影。道儿喊:“吴奇哥哥,你务必小心,这恶人远比李若兰姐姐厉害。”

    盘蜒道:“他身具五大阎罗之能,本领自然胜过那姑娘数倍。”

    白铠道:“吴奇,我杀那白夜,乃是清理门户,与你无关。既然你阻我,我便卖你个人情,不杀阳问天、道儿,咱们两不相干,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盘蜒眼神坚定,道:“你杀了这痴情之人,意欲扰乱天下,你出手吧,这一战无可避免。”

    白铠哈哈大笑,笑声气愤傲慢,笑到一半,火光一闪,一拳击向盘蜒面门,他动作实在太快,这一击撕裂空气,竟燃起剧烈火焰,向两旁扩散,阳问天根本看不清此人出手。

    盘蜒心中赞叹:“好快!他这逐阳神功不逊于夜影离形之速。”心念电转,面前遍布幻灵真气,灵脉变幻,宛如迷宫。刹那间,白铠这一击威力分散各处,于是山石崩塌,地面粉碎,大火蔓延奔腾。

    白铠这全力一击伤不得盘蜒,却也不出意外,他借此攻势,身子倒蹿出去,化作红电,瞬息间已在千丈之外。

    盘蜒也不追赶,遥遥一指,白铠一声惨呼,双手双足被无数黑蛇缠住,那黑蛇狂性大作,朝他身上各处撕咬,不多时他皮肤碎裂,多处露出白骨。

    白铠心想:“这是幻觉,这是...太乙幻灵真气!不可急躁,不可急躁,需设法...挪除其害。”但任凭他如何抵挡,却越陷越深,越挣越紧,片刻之后已喘不过气,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子烧成灰。

    这两人之间纵有强弱之分,但平手相斗,非到百招外才会分出胜负。但盘蜒此时施展蝶梦庄生,将梦中的太乙召唤于自身,功力之强,不逊当年全盛之时,幻术凶猛,无孔不入。那白铠则刚融合各阎罗魂魄,心神中有莫大破绽,尤其那白夜爱意执着,更与阳问天紧密相连,于是真气软弱处皆被盘蜒洞悉。

    到此境地,太乙幻灵术正是白铠克星,偏偏白铠又心生怯意,急于逃脱。两者气势也变得天差地远,盘蜒施展幻灵绝学,纵然追不上白铠,也已将他至于必死。

    白铠稍一设想,已知其中道理,但此时已追悔莫及,无法可救,他一跤摔倒,又勉力起身,口中吐出鲜红似火的血来,足下运劲,猛地跳入空中,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的飞走了。

    阳问天感到白铠远去,心知盘蜒获胜,惊喜之余,又道:“吴奇大哥,你莫让他逃走,这人非但身手霸道,且狡猾至极,万不能容他逃生。”

    盘蜒道:“他中我法术,性命已去了九成九,剩下零星半点,也不过让他沦为凡人,顷刻间便会惨死。”他以蝶梦庄生,再使庄生梦蝶,实乃天地间前所未有之事,即便此刻内力充沛,再无时限,一旦被乾坤法则察觉,不知会有何恶果。盘蜒将逐阳逼入绝境,此人已不足为患,盘蜒更不想多生波折。

    道儿、阳问天大感喜慰,可过了一会儿,想起白夜来,又黯然神伤,阳问天更是心如死灰,若非他得知自尽后也难与白夜重逢,早追随他而去了。

    盘蜒替阳问天治伤,皱眉道:“那逐阳伤了你各处经脉,纵然你此刻功力远胜过俗世之限,可治愈之后,怕只能剩下两、三成来。”

    道儿大呼惋惜,道:“那好不公平,问天哥哥受了这许多苦,为何得不到好报?”

    盘蜒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之前功力太盛,以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今后必受苍天所罚,有性命之忧。经过此伤,你却跨过了此难,必有后福。”

    阳问天哭道:“叔叔,你可有...法子...再让我...瞧见白夜?”他知道此念太过疯狂,可他对白夜想念万分,哪怕再疯狂的念头,他也非试上一试。

    盘蜒轻拍他脑门,道:“生离死别,世间常理,爱又何欢?恨又何苦?他容魂在你身上,即便残缺不全,可只要你赌上毕生命运,全心全意,未必不能救活了他。”

    阳问天一下子跳了起来,泪珠在眼中打滚,扯着嗓子喊道:“真...真的?我该怎么做?大哥,哪怕要我去死,我也会去做。”

    盘蜒哈哈笑道:“不必你死,但你若救活了他,这一辈子都会为他牵挂,为他忧心,又是烦恼,又是头疼。”

    阳问天急道:“这算得了甚么?我不怕,我不怕!”

    盘蜒道:“那你回家之后,速速与吉雅、秋羊同房,生下的头一个孩子,既是白夜的转世。”

    阳问天以为盘蜒在玩笑,差点气昏过去,但看他眼神,绝无戏弄之意,于是瞬间醒悟,喊道:“我明白了!我只求能永远照顾他,便已心满意足。”

    盘蜒道:“九婴,九婴,在白夜前世时,她爱恋着你,照看着你,陪伴着你,转世轮回,只求与你长久相处。恋人缘分,未必胜得过父女连心。原来命中注定,她将成为你的女儿,以白夜魂魄之美,那会是个倾国倾城、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到她七、八岁时,那魂魄的迹象便清晰可见了。”

    阳问天流着泪,默念着白夜的名字,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一世,都会为白夜操心劳苦,再无一刻安心的时候。

    但那算得了甚么?

    那不正是无上的幸福么?

    道儿也抹着眼泪,笑看盘蜒,神色羞怯,却又透着亲密。她曾经这样看着苍鹰,眼下又同样这般看着眼前的人。那头一份感情未必是真,但这一回却绝假不了。

    自古美女爱英雄,虽然俗套,但谁能免俗?

    更何况这英雄比谁都情深,比谁都温柔?

    但她不会说破此节,因为英雄爱着她的妹妹。道儿有了永远跟随他的借口,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定了定心,问道:“吴奇哥哥,咱们该回去了么?这地方又是火,又是雾,又是海,真的好折磨人呢。”

    盘蜒道:“这不是寻常雾气,而是死人的冤魂,当年山海门人在此与蚩尤大战,在脉象中留下空洞,容易招引来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山海门人不会轻易返回此地,故而逐阳教徒选择躲于此处。”

    阳问天、道儿肃然起敬,道:“原来这地方来头这么大。”

    盘蜒笑容喜悦,又道:“来头确实不小,也难怪那北海主母会深藏于斯。”

    道儿一拍手,道:“原来那妖魔也在这儿,你要去找她么?”

    盘蜒点头道:“正是。但此事与你二人无关,这就搭乘小船,回家去吧。”

    道儿嗔道:“我...我不认得回去的路啦,大哥,妹夫,反正你这般厉害,那北海主母定然手到擒来,我在旁看看热闹,成么?”

    盘蜒恼道:“谁是你妹夫了?”

    道儿嘻嘻一笑,说道:“你与我妹妹同吃同住,同睡同起,形影不离,她不嫁给你,还能嫁给谁?你不是我妹夫,我还有哪个妹夫?”

    盘蜒无奈,只得在阳问天肩上轻按,幻灵真气修补伤处,令阳问天大为好转,护住他躯壳,他道:“问天,你这就回去吧,莫要在此耽搁太久,被冤魂侵袭,伤了白夜魂魄。”

    阳问天不由心惊,连声道:“是,是,大哥所言有理。”

    盘蜒心知两人这一别,此生都不会再见,于是在他耳畔嘱咐道:“问天,你这辈子历经曲折,才有如今局面,福报触手可得。你需记得苍鹰、于凡教诲,造福天下苍生,继续当你那毛躁、冒失、心怀侠义、慈悲善良的笨蛋。”

    阳问天笑道:“我这笨蛋最忘不了的,是叔叔你这比我更侠义,更慈悲,更善良的大英雄。”

    盘蜒点了点头,袖袍一拂,阳问天一声惊呼,随风飘荡,不多时到了小船上,那小船又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

    此后,阳问天回到拔异齐国,大乘王子继任国主,对阳问天终生崇拜,好生敬重。明教由此在拔异齐国壮大。数十年间,竟成了拔异齐国的国教。阳问天心念祖国,不曾忘怀,又想起盘蜒教导,遂不断透过海上商客,探问中原百姓消息,并暗中传播明教教义,潜移默化,长此以往,终于令得明教在中原重又现出生机,有了开枝散叶的土壤。

    再过多年,元朝暴政愈烈,使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阳问天、吉雅返回中原,统领起义,掀起极大波澜。阳问天与秋羊之女阳明夜更成为人人敬仰、武功盖世的一代大侠。

    此乃后话,本书不再提及。

    ....

    逐阳凄凄惨惨、狼狈不堪的飞行,心魂被太乙黑蛇一丝丝的剥离、吞噬,他身躯缩小,直坠在地,匍匐在草丛中,惨白的手掌挖着泥土,挖着石块,挖着树皮,但抓不住一丝生机。

    他明白自己失败了,那该死的吴奇,他毁了自己一生的心血,令他这强大的阎王,落得如此悲凉地步。

    他即将被逐回聚魂山,但他不甘心,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他见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那人何时到来,逐阳不得而知。

    只听那人声音郑重、低沉的说道:“你中的是...太乙幻术?”

    逐阳抬起头,认出那人是郎中打扮。病急乱投医,他急道:“你...能救我么?”

    郎中点了点头,道:“我会救你,但你需告诉我,那伤你之人,到底是谁?又在何处?”

    他的语气,如临大敌。

    逐阳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伤势何等可怖,但他凝视那郎中,瞧他神态,便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那能救自己的人,或许也能对付得了吴奇。

    他命不该绝,苍天不会辜负有志之人,尤其那人,还是个执着、虔诚的阎王。
正文 六十三 苍天之中裂创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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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奇鸟藏于这浮尸海最深最险之处,盘蜒携带道儿、小默雪,不得不加倍慎重,处处小心照顾,而他通过归星燕魂魄,方才得知此神怪所在,受此地怨灵扰乱,也是时灵时不灵,走得不少弯路。

    这般寻觅、提防、摸索、侦测,一天之后,终于又见海中一岛。那岛上死气沉沉,满目漆黑,浓厚的乌云盘于上空,似永远难散。那是古时留存的冤魂?还是伯奇鸟摧残的残魄?

    盘蜒带着小默雪,是怕夜长梦多,一旦他摧毁伯奇鸟,令其遁入轮回,昔日古神的抑天阵便算破了,聚魂山与凡间重叠,难免引发浩劫,妖魔从天而降,充斥山海之间,凡人定遭荼毒。盘蜒需尽早治愈小默雪,随后救得一人是一人。

    凡人能生生不息,对盘蜒而言,小默雪却只有一个。她是真正值得托付苍生,守护世道的仙神。

    行小恶,求大善,这是盘蜒一生的宗旨,也是他数万年的宿命。

    他所追求的大善,能弥补这无数小恶么?盘蜒早就不细思其中利弊了。他是如此,伏羲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踏上那岛屿,道儿不由一声低呼,脸色病怏怏的,说道:“这...这地方更不对劲啦。”

    盘蜒道:“小心,此地比长春不老泉那儿更危险。”运功传入道儿体内,令她暂不受其苦,再将小默雪交给道儿,说:“我去去就来。”

    道儿紧紧将小默雪搂在怀里,道:“吴奇哥哥,妹妹...与我都在这儿等你。”

    盘蜒朝她一笑,道儿只觉那笑容如此温暖,异常可靠,像是顶住天的山柱一样,令她不由得欣慰。

    转过身,盘蜒挥掌驱散岛上黑烟浓雾,走入其中,身后道路立时又被这浓雾遮蔽。

    行了约莫十里地,前方出现人影,那是个身穿白衣,头戴花环,相貌端庄秀丽的美妇,容貌与海芝、海猎有几分相似。啊,正是她,正是这在归星燕脑海中若隐若现的鬼影,逃离束缚的女妖,抛下重担的神兽,盘蜒归去的钥匙。

    那美妇笑道:“你是逐阳教的人?我怎地没见过你?你来找我何事?”

    盘蜒道:“逐阳教已然覆灭,我是海上瑶鲲的猎人。”

    美妇霎时变了脸色,神态铁青,语气凄厉,道:“你是来杀我的?”

    盘蜒道:“我无需数落你的罪过,伯奇鸟,你藏在这妇人体内,可享得不少乐子。”

    忽然间,美妇声音变得更为尖锐,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听来滑稽,却令人心中沉甸甸、惊惶惶的,她道:“你是杀了归星燕的猎人?”

    盘蜒不答,手一扬,一柄尖刺丛生的利斧出现在手,美妇瑟瑟发抖,不知是气愤还是恼怒,她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地将这斧子带来了?”

    盘蜒道:“出手吧,我让你得此先机。”

    美妇背上张开羽翼,其模样极为骇人,像是倒刺利钩编制而成的,她喊道:“你来此找我,正是找死!”一招“冥冥之中”,漫山厉鬼冤魂直朝盘蜒杀去。

    这片海乃是古代大战之所,数千年来招惹冤魂无数,其中阴毒煞气,更胜于当年菩提容纳炼魂的“人头山”,而伯奇鸟天生有控魂之能,羽翼一扇,已催动茫茫如海的大军,疯狂涌动,攻势如潮。

    盘蜒利斧一劈,将冤魂劈出缝隙,身形一动,疾速而上。伯奇鸟身子倒飞,但双翼上伸出万千利刃,盘蜒手转半圈,将那利刃转的不知去向,纷飞天外。伯奇鸟不曾想敌手这般厉害,而手中利斧更是它天生克星,心头震骇,急招一众冤魂排列成墙,阻挡盘蜒,它自己则扭头就跑。

    盘蜒迈了一步,已拦在伯奇鸟面前,伯奇鸟怒道:“你...这是什么功夫?”说话间,那美妇嘴里陡然钻出长段鸟喙,啄向盘蜒。盘蜒心中一动,索性行险,任由那鸟喙刺入要害,刹那间感到无穷冤魂向他索命,欲撕咬盘蜒灵魂,但盘蜒一转念头,众冤魂反攻倒戈,一股脑钻入伯奇鸟脑海,盘蜒勾起它们对伯奇鸟满腔仇恨,于是各个儿怒气倍增,手段更是残忍。

    伯奇鸟发出长长惨叫,运起残余妖力,轰隆一声,岛上冤魂尽皆溃散,飘得不知所踪。它借此逃过死劫,可已心力交瘁,委顿在地而无法抵挡。

    盘蜒为尽早取胜,舍生拼杀,竟在短短数招之内将这厉害至极的神兽打得奄奄一息。只是此举代不小,盘蜒心魂受千万鬼魂侵蚀,此刻仍有不少残余。即便以他此时功力,也不禁头昏脑涨,神魂摧残。他举掌欲杀此怪,可一时身躯发颤,竟出不了手。

    好在伯奇鸟已苟延残喘,伤势比盘蜒沉重千倍,正如不久前的逐阳阎王一般。

    盘蜒凝神片刻,哈哈大笑,说道:“好报应,好报应,我一世驱动幻灵,想不到如今自个儿也尝到这般滋味儿,妙,妙,美妙至极。”他若稳扎稳打,自然有胜无败,但少说也许在百招之后,方可取得胜机。如此以命搏命,短时麻痹,委实算不得什么。

    伯奇鸟大声道:“你杀不得我,你杀了我,会引发更大灾祸,有比我更厉害许多的魔神降世,我...我并未说谎,这逐阳教....这北海主母,皆是此事的先兆。”

    盘蜒佯装不知,笑道:“你少信口开河。”一点点凝聚精神,不多时已能动弹。

    他正欲诛杀此妖,忽然一道血光横亘在前,盘蜒心头错愕,体内数万冤魂再度作祟,盘蜒头疼欲裂,又屡次在得手之际遭遇挫折,情绪失控,不由大感愤恨,双目狠狠瞪视来者。

    那人俏丽绝伦,神色有几分焦急,正是山海门主血寒。

    盘蜒勉强说道:“你...又来坏我好事?你....借了小默雪身子?”

    血寒道:“小默雪安然无恙,但你不可杀此兽。”顿了顿,又道:“我已查的明白,天地异动,皆是因有人诛杀抑天神兽之故,你若杀它,后果不堪设想。”说着望向盘蜒,美目中满是猜疑之情。

    这当口浓雾已散,血寒身后,道儿扶着小默雪匆匆追来,喊道:“吴奇哥哥,这小姑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功夫好生了得,你认得她么?”

    盘蜒又想屠魔,又欲驱逐体内冤魂,又见血寒阻挠,已然不堪其扰,哼了一声,想不起该如何作答。

    血寒又道:“吴奇,我当天将小默雪交给你,盼你真能将她治愈,但这神兽实至关重要,关乎世道安稳,你到底有何手段?你打算如何治好她?”

    道儿奇道:“这位道长,你也认得我妹妹?”

    血寒冲两人一笑,道:“道儿姑娘,暂且莫多问,我与这位大仙有要事相谈。”

    道儿一愣,见盘蜒神情凝重,甚是知趣,乖乖不语。

    盘蜒艰难答道:“杀了此兽,我...就有法子救小默雪...”

    话音刚落,空中一道黑光直坠而下,身法快捷超逸,却又轻无声息,来人露出面貌,正是归燕与李若兰。

    李若兰看见血寒,一阵惊喜,却不忙招呼,指着盘蜒喝道:“杀人凶手,我总算找着你了!”

    血寒奇道:“归燕,你居然也赶来了?”

    归燕道:“我借此机缘,欲探此人真功夫,望门主准许。”

    盘蜒捏紧拳头,咬紧牙关,冷汗直冒,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他只觉世道不公,众人糊涂,为何要阻他救小默雪?

    血寒摇头道:“我自不会管,但有几句话,我需先问得清楚。”

    陡然间,有一清晰悦耳的声音道:“门主想问甚么,我倒也明白,只是所问之解,似乎颇为不妙。”

    盘蜒再转过目光,瞪大眼睛,嘴角露出苦笑,他见到那灰炎郎中从一棵大树中推门而出,在他身后,有一人坐在小车上。

    那人正是白铠,但他已盲了双眼。

    盘蜒心想:“这灰炎....救了白铠?是了,他为化解我太乙之术,竟挖去了白铠双眼?眼能观灵,隔绝双目,这太乙之术便易解许多了。”顷刻之间,思绪大乱。

    灰炎郎中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细思这吴奇种种异样之处。虽山海门人,不探同门往事,可此人并非同门,不可信任,于是我稍加走访,收获寥寥,却也深感有趣。”

    血寒皱眉道:“你知道了什么?”

    灰炎道:“我若要挖掘一凡人前生今世,门派来历,世上无人能瞒得过我,可偏偏这位吴奇老弟,从十年前忽然冒了出来,各门各派,从无一人听说过他。他初次露面,在滇地凤依族,一出手便有惊人之举。而那抑天山恰巧也是此时毁灭。”

    白铠大声道:“我...在...抑天山下见到...朱雀,大伙儿都晕了过去,可醒来之后,这吴奇说是他...将大伙儿救了出来。又说是那神兽自行...牺牲炸裂。”

    血寒、归燕一齐转向盘蜒,心中雪亮:“神兽岂会无端自毁?在场之人,唯独这吴奇能毁去神兽,就如他眼前欲做之事。”

    白铠渴望毁灭抑天阵,却瞧不见眼前景象,如他能看见,乞求盘蜒杀伯奇尚且不及,又岂会出言添乱?

    苍天弄人,有看不见的天意在阻挠盘蜒。

    盘蜒想开口说话,可他心思太乱,脑子太杂,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确实杀了朱雀、茫虎,又要杀这伯奇,引发魔猎。无论如何辩驳,又如何洗得清自身罪孽?

    灰炎又道:“昆仑山多年前也有一场剧变,那座大雪山忽然被地火毁于一旦,据我探查,那处似是另一神器埋藏之地。”

    归燕道:“这又是他所为?”

    灰炎笑道:“那可当真巧了,这位老兄,恰好住在光明顶上,离那儿也不过数百里的路程。”

    他又指了指白铠,道:“我追随吴奇老弟足迹,来到这附近海上,碰巧遇见这位小兄弟,不知为何,他体内中了极繁复的太乙幻灵真气,问他是何人加害,他说...”

    白铠毫不犹豫,喊道:“正是...这位吴奇下的手!”

    血寒、归燕心头巨震,身形转动,已分前后站立,挡住盘蜒去路。

    血寒沉吟许久,缓缓苦笑道:“难怪我瞧见你,便觉得似曾相识。可我万万想不到,不出二十年,你已能穿梭异世,返回此处了?”

    道儿瞧出众人意图不善,急道:“你们要...要对吴奇哥哥做什么?”

    归燕道:“太乙,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遮遮掩掩?”

    盘蜒看看血寒,看看归燕,看看灰炎,出奇的平静下来,心想:“我要救人,无人能阻,我要杀人,也无人可挡。即便天降恶兆,又岂能扰我分毫?”

    他已逃避的太久,欺骗的太久,心累的太久。

    盘蜒闭目微笑,至此怒气、冤魂已全然消散,当他睁开眼时,面貌已然迥异。

    顷刻之间,道儿只觉如遭雷击,娇躯发颤,大喊道:“你...你是盘蜒!?你....为何会是盘蜒?你一直是他?你还...我吴奇哥哥!还我那大恩人来!”

    她声音中满是被欺骗的,被出卖的痛苦,像是从天堂跌落地狱似的。

    盘蜒朝伯奇鸟望了一眼,一柄黑剑凭空而生,霎时将它杀死。血寒、归燕、灰炎三人围绕,但伯奇鸟被幻灵真气重创,那黑剑正是幻灵真气转换而出,宛如黑夜运行,势不可挡,那三人只顾盘蜒,竟不及阻止。

    于是转眼间,天地剧变,乾坤像是逆转了一般,一道道惊雷撕破云层,撕裂天空。茫茫的红雾从异界涌出,环绕盘蜒,遮住他的身躯。

    在这苍天裂隙之际,太乙遁入虚空,无影无形,但他的话仍从天上传来。

    他只淡然说道:“忘了我,去对付阎王吧。”

    道儿手中一空,花容失色,喊道:“妹妹!妹妹!”

    但小默雪已然消失不见了。

    血寒顿足道:“这是太乙...异界,这是太乙的梦境,他借聚魂山之势,再度...“

    归燕然记忆犹新,兀自难忘,道:“还是晚了一步,就与当时一样。”
正文 六十六 荒村之中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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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憩许久,小默雪恢复两成功力,道:“这位李姐姐,我得去城镇那方啦,能救出一人是一人。”

    李若兰心知此岛屿是拔异齐国另一大城,百姓极多,又自来将她视作剑仙,异常崇敬,兼之她对小默雪好生敬佩,自己纵然不济,如何能坐视不理?当即道:“咱俩同去。”

    小默雪抱起道儿,见她虽精神不振,但已醒来,说明原委,道儿说:“正该如此,我也已好的差不多了。”

    于是三人立刻出发,不多时已来到港口,看眼前情景,皆感震撼:数不尽的火焰巨人、魔怪、蜥蜴、怪鸟尸首散布满城,房屋、塔楼、围墙东倒西歪,场面虽然狼藉,镇上居然仍有许多活人。那许多尸首逐渐消融,等三人落地,已然消失无形。

    小默雪急忙找一士兵问道:“这位大哥,是何人杀了这些妖魔?”

    那士兵见到李若兰,肃然起敬,又见小默雪与她一路,不敢怠慢,答道:“启禀姑娘,是一身穿蓝袍的大英雄,瞧他打扮,多半是海上瑶鲲的猎人。只是他面貌却从未见过。”

    小默雪皱眉道:“姐姐,是你那心上人办的。”

    道儿羞不可抑,作势要打,小默雪心情放松,格格一笑,侧脑袋避开,道儿喊:“他才不是我...我甚么心上人!”停了停,又说:“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李若兰道:“这魔怪是他招来,眼下他设法阻挡妖魔,却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叫功不能抵过。况且此人疯疯癫癫的,没准还有阴谋。”

    小默雪道:“这人很惹人厌么?你俩对他意见大得很哪。”

    李若兰甚是固执,道:“仇深似海,岂能轻易化解?”

    道儿四下张望,哪里找的到盘蜒影子?不禁满脸失望,想求小默雪带她找人,却又难以启齿。

    小默雪一瞧,心中有数,叹道:“既然此处平安,李姐姐,我姐妹二人仍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李若兰道:“好,我留在城上,以免再有异变。”

    小默雪、道儿辞别而出,来到海岸边,小默雪道:“姐姐,你若真想再见他,我可带你找找试试。”

    道儿嗫嚅片刻,道:“你自个儿难道不想再遇见...他么?”

    小默雪奇道:“怪了,你说我认得他,可我连他什么名儿都记不住。你不见也罢,我不管啦。”说罢单手摇摆,像是打发道儿。

    道儿大急,喊道:“好啦,好啦,我非揪住他不可,你少卖关子了。”

    小默雪嘻嘻一笑,心中微生异样,道:“咱们需得尽快赶往昆仑山,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回。”

    道儿娇躯一颤,问:“甚么最后一面?”

    小默雪道:“我也说不明白,只隐约记得好像他脑中有这念头。”

    盘蜒体内,有她那化不去的泪水,她依旧能感到盘蜒少许心思。

    道儿心乱如麻,到处找船,恰巧有人认出她是抗击海妖的女英雄,纵然见天色昏暗,异变迭现,妖魔作乱,也答应任她指使。

    其实若要前往昆仑,即便坐船骑马,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唯一指望,乃是等小默雪痊愈之后凌空飞去。但她仍需修养两天,此刻乘船渡海,也不过是稍走一程是一程了。

    ......

    冰山冥池之畔,血寒三人当空落下,此时苍鹰、三丰也已赶到。苍鹰体内有蚩尤之魂,虽记忆不全,仍已明白事态,问道:“这并非寻常魔猎,规模庞大,只怕要持续数月之久,到底是何人招至?”

    血寒道:“或是太乙与一逐阳阎王勾结,或是两者无心合力,我疏忽大意,竟任由他们在我眼皮底下,毁去抑天之阵。”

    苍鹰醒来不过数年,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抑天阵之事。他困惑问道:“太乙明明中我剑招,功力全失,如何能在二、三十年间卷土重来?”

    血寒答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此人一贯疯狂难测,从他入门之时起,他的心思便无人能知。”

    三丰稍一猜想,已心中有数,苦笑道:“那吴奇正是太乙?难怪啊难怪,糊涂啊糊涂。”

    灰炎也连连摇头,道:“说的不错,咱们自以为运筹帷幄,无所不知,可这件事上,真是糊涂透顶。”

    血寒走到池边,和衣沉入水中,心神泯然,窥视天地转变,过了半个时辰,她道:“那六处魔猎相隔极远,离此皆有数万里,却皆是在繁华聚众之处。最多不过半天时间,便会陆续降临。”

    苍鹰沉吟道:“这逐阳阎王令咱们四散,是想各个击破么?他这意图也太显眼了些。”

    三丰叹道:“咱们纵然看穿他计策,难道便不动身?山海门人,不守护凡人,存活又有何用?”

    血寒道:“就这样吧,大伙儿各选一处,这就出发。只需小心,这逐阳倾尽其麾下群魔,每一处皆有数十万妖魔,各个儿凶悍暴躁,加之聚魂山压抑冥池效用,我等功力血肉,复原起来,比往昔迟缓许多。”

    众人不言,当即分别远行,血寒赶往西域金帐汗国处,只半天功夫,已然相距不远。

    就在此时,风云变幻,红光将云层染的火红,好似烈火焚天,炼狱浮空。血寒停下身形,凝视这异样,眉头上扬,轻轻叹息,找一处荒山野岭落下。

    随后那火云裂开缝隙,阴风倾泻,火柱一闪一灭,一金红长袍的一丈巨人落在不远处。他双目热切,脸上笑容极为痴狂,正对血寒,激动的发抖。

    血寒道:“阎王大人,你果然来了。”

    逐阳问道:“你知道我要来?那你为何仍孤身一人?”

    血寒道:“我若不孤身一人,阎王大人何等缜密,又如何会‘孤身一人’,前来找我?”

    逐阳大笑道:“好聪明的丫头,不愧是我妹妹,妹妹,我来接你,接你一起去见娘亲。”说罢张开巨掌,罩向血寒,血寒站立不动,任凭他接近。

    逐阳脸上变色,停顿不前,道:“你为何....布下这内劲?你既然独来见我,难道不是已经想通了么?”

    血寒摇头笑道:“贫道早已想通,阎王大人贸然前来此间,这世道只怕承受不起,贫道唯有亲手将大人逐回,才能放心。只是在此之前,我仍想问清大人为何对贫道如此执着?又为何认定贫道乃是大人妹妹?”

    逐阳想了想,答道:“好,那就说给你听。纵然你不讲兄妹之情,我这做哥哥的,总得让着你些。”

    血寒平静说道:“多谢大人成全。”

    逐阳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血寒,道:“你可知道十二古神的传闻么?”

    血寒道:“我在异世时,对此颇有耳闻。听说十二古神驱逐黑蛇后,升入轮回海,陷入沉睡。”

    逐阳张开双臂,神色虔诚,道:“是啊,是啊,你我母亲,正是十二古神之一。母亲升华时,体、魂、魄、气,分作四份。她的魂在轮回海,推动天地道理,她的魄化作了我,留在聚魂山,她的体变作神器,成为世间奇观,而她的真气为你所得,升为山海门人。”

    血寒叹道:“既然有十二古神,那真气便分为十二重,你如何知道我正是你要找的那人?”

    逐阳摇头苦笑,似是怪她为何执迷不悟,又道:“我与其余阎王不同,其余阎王,似分别由凡人之躯被另一人点醒,这才能成为聚魂山一方霸主。而我....我自行转醒,记得与母亲分别时的情形,也记得母亲熟悉之感。我仰慕那伟大的母亲,她如太阳般无可匹敌,但她在轮回海中,我却无法前往那里,再见到她。”

    血寒怏怏道:“阎王大人这念头好生无聊,又太过幼稚。”

    逐阳语气恼怒,道:“你....这....不孝丫头,你难道半点不念母亲么?”

    血寒笑道:“不念,不念,你继续说下去。”

    逐阳哼了一声,于是又道:“我见不到母亲,却或许能见到你,我那失落凡间的亲人。许久以前,我为找寻你,借一凡人之躯,行走于凡世间,毫无头绪的找了数十年、一百年,终于在一户人家中,察觉异常的熟悉,那熟悉感来自一婴儿,来自于你。

    那户人家之人,各个儿了得,连我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并非生你养你,却似乎想将你当做祭品。于是我将你偷了出来,带往一遥远村庄。那村庄里头之人全是古怪的巫女,说你是天神后裔,天灵者转世,愿将你奉作神女。”

    血寒闭目片刻,道:“是,那村子之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自幼就在那村子里长大。村中之人,也绝非寻常....”一时间眼神闪烁,心绪不宁。

    逐阳道:“我本想照顾你长大,但那户邪门人家的人找了过来,欲将你夺走,我如何能够答应?一场大战,我杀得他们仅剩下一人,那人负伤而逃,我也伤重至极,不得不回归聚魂山修养。”

    血寒朝逐阳拱手道:“如此说来,阎王大人对我实有救命之恩,血寒在此谢过了。”

    逐阳笑道:“乖丫头,好妹妹,你这般懂事,我当年为你受伤,真是无比值当。”

    他见血寒神色不豫,又道:“我从化身回归魔神躯体,少说一百年无法再行化身。可我仍关注你在凡间安危,透过宝物,我见到你那村庄遭遇强敌,被一群强横敌人屠戮,那领头之人,正是那从我手下逃生的恶棍,我见你被村中女子藏在隐秘处,其余女子被一众男子凌虐,鲜血如河,淹没了你,我从此...再无法得知你的消息。”
正文 六十七 眼口手足遮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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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遥想当年事,眉宇间微微颤抖,似乎那场浩劫,兀自如噩梦一般。

    逐阳道:“妹妹,你怎地逃过那恶人的?”

    血寒苦涩道:“我沉入血水,那恶人未见到我,后来...师父找来,接我进入山海之门。”

    逐阳喜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替你担心了好久。我在那边的凡间找不到你,便知道你来此处,于是设法来此,果然又能感应到你这丫头。那以后的经过,确实一言难尽,却也不必多言。你听我说了这许多,可总算明白了么?肯乖乖听我话么?”

    血寒踏上一步,逐阳察觉她功力凝聚,并未放下戒备,反而蓄势待发,双眉倒竖,愤愤道:“我苦口婆心说了这许久,你怎地不明好歹?”

    血寒道:“阎王大人为一己邪念,致使群魔乱舞,凡人死伤无穷。贫道非但恕难从命,更需令阎王大人死心,彻底忘记此事不可。阎王大人虽不死不灭,但我非将你逐回聚魂山不可。”

    阎王呼吸沉重,顷刻之间,目光冰冷,道:“那原也无第二条路可走!”

    话一出口,他手掌火光如网,罩向血寒,血寒手一抹,拍出血雾,那血雾迅速冷下,将那火网破了。她再一前冲,一柄白骨剑宛如万花绽放,快胜惊雷。逐阳挥手,火焰纵横,阻挡那白骨剑,可那白骨剑寒意森森,吸收热气,那炽热无比的红光霎时变暗变蓝,消弭无踪。血寒一声喊,嗤地声响,将阎王胸口斩出一长条口子。

    逐阳闷哼一声,伤口痊愈,全身火蛇万道,纷繁缭乱,将血寒迫退。拳头往空中一挥,数百道火光冲上云霄,好似一囊括苍穹的大烟花,那大烟花的火光宛如暴雨,又全数朝血寒打来。

    血寒轻巧跳上半空,那火雨似有知觉,变了方向,追向血寒,笼罩大地。血寒再使一招“白骨花”,剑影重重,汲取极热,那火焰雨便就此消停。

    逐阳那火焰雨一招本就是掩人耳目,他人闪至血寒背后,蓦地巨掌已捏住血寒,全身火星似饥饿的水蛭,灼烧血寒身躯,这逐阳神功全力施展,有如将血寒至于大火山中。

    血寒剧痛,急运血肉纵控念,背上也长出白骨花来,结结实实刺破逐阳真气,逐阳掌心重创,心神微乱,大叫一声,血寒一咬牙,化作血水逃开,陡然已在远处现形。

    逐阳竟不给血寒喘息之机,追了上来,变作烈焰,包裹天地,无所不在,无处不来,血寒手腕一振,霎时刺出数百次骨剑,剑上依旧冰冷至极。热气寒气互冲对撞,嘭地一声,空中冰晶茫茫,血寒、逐阳各受重伤,一齐退开极远。

    血寒半边身子已被烤糊,另半边也满是伤痕,逐阳手足虽被冻伤,一晃眼功夫,又已回复原状。他连声叹息,道:“妹妹,你这又是何苦?这世道此刻等若在我掌中,我寿命无限,你身在魔猎之中,终究有内力耗尽的时候。”

    血寒眨了眨眼,身上肌肤已完好如初,更无半点破损。她再一挥手,招出一件道袍,一如开战前的样貌。

    逐阳霎时“啊”地一声惊呼,表情痛苦,道:“你....你这是...借我的...寿命,这是什么法术?”

    血寒道:“我每刺你一剑,都夺你寿命,治愈自身,也无需借助冥池效用。逐阳,我说过要在此杀你,那句话并非空谈。”

    这世间生灵寿命,实则往往指躯壳存活时日,而任一生灵,皆由体、魂、魄、气聚成,魂魄气居于体,是为命也,无论那体是血肉骨骼,还是铁石金玉,只要魂魄不离,便有命在。而这血肉纵控念的白骨剑法,每一剑刺出,并非夺人血肉,而径直斩向那“命”,将旁人岁月挪至自己身上,迫其魂魄气速速离去。

    若换做凡人,只需被血寒骨剑轻轻一触,百年寿命,转瞬即逝,而血寒自身则延年益寿,魂魄体气愈发强健。此招虽威力奇大,却过于残忍,且等若偷窃,血寒创出此招,可生平从不施展,然则眼下遇上这寿命不止的阎王,她决意诛杀此魔,故而施出此剑对付,纵然阎王不死不灭,血寒也总能与他势均力敌。

    逐阳顷刻想通,笑道:“那也容易,我不中你剑招就成。”再度猛攻,身法剧变,竟又快了数成,稍稍一动,便卷起一股震天热风。

    血寒武艺深湛,即便跟不上他神速,可已料到他心思,骨剑一转,白光盘绕,挡住攻势。两人陷入僵局,各呈绝学,血寒再伤不得逐阳,而逐阳畏惧她骨剑,自也害她不能。

    如此斗了一天一夜,逐阳一拳袭来,血寒转动剑锋,那拳头对准她手上骨剑,好似自己凑上去一般,逐阳一声暴喝,迫出全力,喀喀声中,将骨剑打的寸寸折断,余威扩开,山谷震荡,陷入一片火海。

    逐阳高声道:“妹妹,够了!你这点小小把戏,遇上无坚不摧的逐阳神功,却又有何用场?”他活动越久,潜能越强,已将功力提升至极处,灼热处远胜过她剑上寒气,两者比拼,自是他更胜一筹。

    血寒小巧身影从火海中飞出,依旧已然痊愈,凝视逐阳,神色不屈,逐阳叹道:“就算你夺了千年万年的寿命,又有何用?早些投降,少受些苦,岂不更好?”

    血寒想了想,笑道:“是啊,早些投降,自然更好。”说罢微微点头,闭上双眼。

    逐阳不明所以,可转眼之间,又觉一股寒气在体内蕴育而生,游走蔓延,霎时已布满全身。他身躯僵硬,麻痹不动,大骇之下,逐阳神功鼓荡震动,想将这寒气驱逐出去,但那寒气牢不可破,连逐阳真气都被她冻结。

    血寒松了口气,骨剑开花,白光交错,逐阳厉声惨叫,再中百剑,跪倒在血寒面前。血寒借他之寿命,恢复本元,真气体魄几乎全无耗损。

    逐阳颤声道:“你...你又是什么歪门邪道?”

    血寒笑道:“歪门邪道?那可愧不敢当?我这血肉纵控念掌管‘生’,与之相对,自然是死。死者,万物寒寂,冰封不动。我与你缠斗许久,这‘血寒’真气早投入你血液之中。只需等你奋不顾身,守备薄弱之时,便可趁虚而入,将你满身活血,变作死血。那存活之气,也变作死寂之气。”

    逐阳心想:“是..是我那一拳只攻不守,虽重创了她,却也被她所趁。血肉纵控念,连我这阎王生机...也能剥夺?”

    骤然间,有四人同时降在四周,环绕两人,血寒不再理逐阳,说道:“群妖都驱逐了么?”

    苍鹰、灰炎、三丰、燕然皆着实狼狈,灰头土脸,头破血流,苍鹰说道:“杀的头也疼了,手也酸了,总算无一疏漏。门主原来在此耽搁,害我去替你那边挡了一挡。”

    三丰悲叹道:“我赶到时依然太迟,百姓死伤惨重,可总算也救人不少。”

    众人急于赶来,无暇治伤,眼下着实精疲力竭,看逐阳情形,却又心中一宽,灰炎笑道:“这罪魁祸首已被门主制住了么?”

    血寒道:“我杀他不得,只能将他魂魄逐走。苍鹰,需运你的剑法,斩他一斩,换上另一阎王,以免再度生祸。”

    苍鹰摇头道:“这其中大有难处:与他动手的人是你,我未受他加害,不通他心灵,便斩他不得。你先将他赶走,以后提防着点儿,令他再也休想闹事即可。”

    血寒嗤地一笑,道:“那你这剑法又有何用?嗯,由此可见,破魔弑神剑,实远不及我血肉纵控念了。”

    苍鹰哈哈一笑,指了指逐阳,示意她快些动手。

    逐阳抬起头,表情已然镇定,气度沉着,毫不惊慌,他道:“我本以为能凭自身之力,将你劫走,如今失算,当真好生丢脸。”

    血寒更不容情,长剑刺向逐阳脑袋,但瞬息之间,逐阳横跃,已抓住血寒手腕。血寒低哼一声,如何想得到自己这“血寒神功”竟被逐阳破解?

    逐阳动作太快,而苍鹰等人皆伤重未复,精神恍惚,转眼之间,也难上前援助。

    血寒虽败不乱,心念电转,立时想出反击之法,正欲释放寒气,借机脱困,可突然她手足酸软,全身无力,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想起。

    逐阳夹住血寒,全速冲刺,仅片刻间已到了数十里外,苍鹰等人岂能料到门主竟一招落败?起身追赶,却毕竟比逐阳慢了半拍。

    逐阳从口中吐出两枚珠子,一枚烈火珠,一枚流水珠,他撬开血寒嘴巴,将烈火珠放入她口中,血寒心头巨震:“这....这珠子里有天灵者的...气血,那是我...的血肉轮回之法。”

    这两颗宝珠,正是逐阳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而预备的法宝,两颗珠子,分有主仆,烈火珠为仆,而流水珠为主。小默雪当年被带入抑天山,曾触碰过烈火珠,受火焰灼烧,气血被烈火珠吸收。而流水珠乃白铠自幼携带,自也带有白铠气血。

    方才逐阳与血寒相斗,血寒诸般神通,皆加诸逐阳体内,自也融入烈火珠中。那烈火珠本就含有小默雪灵气,霎时与血寒功法圆融无缺,以此紧密相连,血寒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流水珠的仆役。

    逐阳张口说话,拖延顷刻,实则暗中施法,操纵血寒自行解开那“血寒神功”,血寒自己兀自未觉。而这水火宝珠无法长久制住血寒,故而逐阳急急行动,喂她服下烈火珠,以更凌厉的法术困住血寒。随即,他在血寒脑袋上一拍,血寒心魂巨震,大口吐血,再无还手之力。

    逐阳笑道:“随我去聚魂山吧!”一道光柱贯彻大地,直通云霄,罩住两人,一眨眼功夫,他已临近云中那聚魂山裂隙。

    本来山海门人,神力非凡,却又并非阎王,万无法通过这苍天裂痕,然则逐阳的天阳灯便是为此持备,这天阳灯正是古神昔日躯壳炼化而成,与逐阳相得益彰,可令他携带神人,突破乾坤障壁。

    到聚魂山之后,他可安心处置血寒,他需将她真气剥离,容入自己身躯,他集齐古神魄、体、气三者,或可一举通往轮回海中,找到“母亲”。

    苍鹰等人卯足全力,快如电光,可仍已赶不上逐阳,众人倍受煎熬,心急如焚,可也知道委实无法相救。

    山海门门主就在众人眼前,被这魔头擒走?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洗刷的耻辱,但到此地步,谁也想不出阻拦的法子来。聚魂山百万群魔,早令他们疲惫不堪,纵然提气直追,也被逐阳越抛越远。

    逐阳看着那苍天之痕,咧嘴大笑,那是积压了千万年的狂喜,在此刻宣泄出来。

    但就在这时,逐阳心中一寒,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

    他见到那裂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通往乾坤的空洞,而成了一只充斥苍穹的蛇眼,那蛇眼绽放妖邪的光芒,眨眼之间,无数只蛇眼遮蔽了黑夜,蒙住了地狱。

    又有无穷的大手探出云层,朝逐阳挥动,似在盼他速速靠近;更有无尽红唇露出微笑,传来放纵的笑声,扰乱逐阳心智。

    逐阳愣了片刻,忽然惊觉怀中之人已经不见,他忍不住放声大叫,声音又绝望,又惊恐。

    血寒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人怀里,她仍有些神志不清,但愣愣看那人,已认出那人是谁。

    她道:“太乙?”

    盘蜒不看她一眼,将她随手一扔,正落在追来的苍鹰怀抱中,众山海门人皆吃了一惊,欣喜之余,却万不曾想会是此人相救。

    逐阳高声怒吼,手一转,天阳灯已在手中,他先前不用此兵刃,是怕下手太狠,将血寒一举烧得万劫不复,然而此刻受了愚弄,再也忍不住怒火。

    盘蜒神色漠然,左臂绕身划动一圈,于是东西南北,现出一刀一剑,一枪一斧,依旧挡住这阎王去路。
正文 七十 天命所归终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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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道:“你知道我来找你,乃是为了一件大事么?”

    小默雪肃然道:“我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过我,那人是谁,我却想不起来。”

    血寒愁眉不展,也是她见小默雪仍天真无邪,心智懵懂,不似苍鹰、灰炎、三丰等人,入门之前,已是世间罕有的大宗匠,要她动手割这姑娘头颅,确让她好生犹豫。

    道儿问:“小仙女姐姐,你说的是什么大事?”

    血寒心想:“经过逐阳之事,我这人变得婆婆妈妈,心肠太好。”却也无法,唯有将山海门入门之法如实道来。

    道儿听说要割小默雪脑袋,心头惊怒,道:“你可是消遣咱们的?人没了脑袋,怎么能活?”

    血寒道:“道儿姑娘,苍鹰不也掉了脑袋,那是你亲眼所见,可最终不仍活蹦乱跳么?”

    道儿一时词穷,凝视小默雪,又道:“妹妹,你可千万莫要上当。”

    小默雪毫不犹豫,说道:“有人对我...说过我今生宿命,我明白自己该如何啦,道长,你动手吧。”

    道儿心惊肉跳,岂能舍得?急忙劝道:“妹妹,你难道忍心撇下姐姐我孤零零的一人么?”

    小默雪悲凉一笑,在道儿耳畔说道:“你要找的...那名字被我忘记之人,他要去光明顶,他想要通过一密室的池水,回到他来的地方。”

    道儿登时醒悟:“盘蜒要回原来那边,是了,我怎地一直没想到?”

    小默雪拥抱道儿,两人片刻间已泣不成声,小默雪道:“姐姐,你快一些,应当能再见到他。”

    道儿知小默雪心意已决,哽咽道:“小丫头,你....你好好活下去,姐姐我...定设法回来看望你。”

    两人尚不知此事艰难,但道儿已不敢耽搁,牛车继续上路,前往百里外的昆仑明教。

    血寒手掌虚拿,骨剑在手,道:“贫道乃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小默雪摇头道:“我功力浅薄,不是前辈之敌,还请前辈动手。”

    血寒心中发虚:“以往招入门之人,各个儿心高气傲,非打不可,这小娘任老娘宰割,这该如何是好?”

    她一咬牙,千里传音,对众人道:“贫道需引人入门,来一人替我砍头。”

    过了一会儿,灰炎下山,叹道:“旁人四处云游,唯有我恰好赶到。”一见小默雪,哑然失笑,道:“门主眼光,果然独到,这丫头才活了几年?纵然身负绝学,功夫仍不到家。她毫无抗争之心,仍有许多要学。”

    此时,一声轻响,苍鹰飞落,见到小默雪,咦了一声,险些将她认作道儿,纳闷片刻,喜道:“原来是道儿姑娘的同胞姐妹,这可当真巧合,不过姑娘功力,强于道儿姑娘百倍,当真稀奇古怪。”

    血寒直起身子,道:“如今我有三件大事吩咐,你二人在场,务必照办,明白么?”

    她极少摆门主架子,但两人心中一凛,齐声道:“在下明白。”

    血寒道:“第一件事,这小默雪姑娘身负太乙真仙之法,虽未开窍,一旦从池水转生,不久便会领悟。在此之前,你二人需教她高深武学,不可疏忽。”

    苍鹰叫苦道:“门主,我苍鹰被太乙下套,如今家里有阿秀、莫忧,儿子还讨了老婆,养了孙子,你让我收徒传功,那不是要了老子...属下的命么?”

    血寒望向灰炎,灰炎哈哈一笑,道:“好,小默雪,你暂且先拜我灰炎为师,入门之后,咱俩平辈相称。”

    小默雪乖巧磕头,答道:“师父,一朝为师,终生为父,你教导之恩,小默雪绝不忘却。”

    灰炎点点头,扶她站起,暗试她功力,惊觉只比自己略逊半筹。

    血寒心想:“这姑娘好懂事,偏偏太乙这王八羔子不肯磕头叫师父。”定了定神,又道:“她既然拜师,灰炎,今后引她入门的重任,自也落在你肩上。”

    苍鹰幸灾乐祸,挤眉弄眼,呵呵笑道:“郎中,这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桩苦差,你是非一条龙包办不可。”

    灰炎冷冷说道:“这又有何难?这又非当真杀她。”

    血寒再道:“灰炎好生干脆,这第三件事嘛,应当轮到苍鹰你了。”

    苍鹰惨叫一声,道:“门主,鄙人上有老,下有小,门中杂事,能免则免...”

    血寒断然道:“此事非你莫属,休的拒绝!”

    苍鹰暗中叹气,勉强笑道:“门主您说。”

    血寒道:“从今往后,这山海门门主之位,由你继任,这冰雪神潭一应用途,不久将尽归于你心中。”她这话又运上传音之术,顷刻间所有门人皆已得知。

    苍鹰霎时默然,灰炎则问道:“以他的武功恩德,这门主之位,倒也当得,然则门主为何让位?”

    血寒道:“这几年来世间灾难,过错在我,我妄称守护凡世,可却碌碌无为,至此实无颜无能,再窃据这高位。再者我所练武功,隐患渐出,涌出七情六欲,重重人性,须得重新修炼才是。”

    这山海门门徒,一个个儿从来我行我素,特立独行,若有惊人之举,也不愿外人过问。众人知她有退位之心,皆不愿强人所难,劝她回心转意。

    苍鹰忽然问道:“你要离开多久?”

    血寒轻叹道:“我....委实不知。”

    苍鹰又道:“你用何种法门过去?如你前些年送我过去一样么?”

    血寒道:“渡人容易,渡己太难。我这血肉纵控念对自己无效,但我已有头绪。我不愿过去之后浑浑噩噩的,这法子要安全得多。”

    苍鹰本对血寒有极深情意,但多年前大彻大悟,如今只将她视作良友,尽管如此,知她去意已决,仍不禁感伤。

    他道:“本可凑足六人,如今你又走了...前路坎坷,务必保重。”

    灰炎则道:“道长,无论你追寻什么,切记不可如逐阳那般执迷,否则只怕入魔。”

    小默雪猜测血寒或想紧随那位难以想起的人物,冥冥之中,她心中酸楚:“那人到底是谁?他正是救我之人么?血道长与姐姐都想与他同行?”

    血寒看清小默雪神色,传音笑道:“莫吃醋,莫吃醋,贫道心中光风霁月,并无杂念,不过前人铺路,贫道沾光,这是向他讨回利钱。”

    不久,三丰与归燕也遥遥传来离别之词。众人当断则断,血寒朝那冰雪山峰再望一眼,不再留恋,飘然远隐。

    .......

    昆仑山另一头的光明顶峰上,有一人影走过木桥,踏入明宫琼楼。幻灵真气扩散数里,山上众人一个个儿皆昏睡过去。

    盘蜒来到明神阁,看望明神、红香、荧儿,见她们各自安好,心中邪念未生,放心下来。复又深入地下,来到那间暗室。

    聚魂山临近,这天门不再制约盘蜒。

    梦中之人,用不得这天门。但他早已有法子驱散这蝶梦庄生之法,回复那饱受制约的躯壳,只是他欺瞒这世道太久,知道必有代价。

    他不可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二十多年前,盘蜒被苍鹰以破魔弑神剑击中,神魂受创,在万仙世上醒来,附在那‘泰一’身上。那泰一不过是数千年来前仆后继的续梦蛇之一,功力低微,比之万仙寻常弟子也高明不到哪去。

    此次归去,是否会更为凄凉?

    盘蜒不禁苦笑,不以为苦,反生希望,心想:“至少这一回,我归去时良心无愧。我并非被人驱逐,而是自寻归途离开。”

    不管有何等严苛惩罚,盘蜒会太乙术法,他仍有逃避的机会。他不会再遗忘一切,也不会再一无所有。

    他曾经狂乱的追求一切,又无情的斩断一切,盘蜒唯独因此祈求上苍,让他莫再重蹈覆辙。

    指引我走出这反复无常的迷宫吧。

    让我找到伏羲。

    让我终结黑蛇。

    让我拯救一切。

    他默念着梦话般的心愿,撤去蝶梦庄生内劲,初时无恙,可猛然之间,他感到皮肤之下,每一寸骨血,都似乎受到烙铁烙印,那热气如针扎刀刺,无孔不入,连幻灵真气都无法阻挡。

    盘蜒垮了,强撑着爬起,他闷声不响,喉咙却传出嘶哑的低哼。他手脚并用,爬向那并不遥远的天门水池,但他神智不清,方向错乱。

    他集中精神,以阵法丈量这密室,终于辨明去路,他低声惨笑,吐出黑血,继续爬行。

    忽听身后道儿喊:“盘蜒!”

    盘蜒一阵头疼:“道儿?她....她怎知我在这里?她如何能闯入这密室?啊....明教之人,全未转醒...我...我...”

    道儿想搀扶盘蜒,但刚一靠近,似受酷刑一般,大叫着往后倒去。盘蜒瞧得明白:“我需单独受刑,无人能帮我,无人能替我分担。”

    你扰乱世道,再拯救世道,世间哪有那般便宜?

    这世道真要杀死我么?

    道儿愿随你一同回去,你难道瞧不出来?

    但她穿不过去,这天门....需穿行者练过伏羲之术,道儿一旦入内,不死也会重伤。

    盘蜒手足重似万斤,骨头可怖的吱吱发声,盘蜒闭上眼,正欲拼死一搏,却感到又有一人伸出手,拉住他手腕,所碰之处,再无半点疼痛。

    来人是血寒。

    她用血肉纵控念,替盘蜒分担痛苦。

    盘蜒道:“血...寒..”

    血寒眨眼笑道:“叫师父,不叫我师父,我打你屁股啦。”

    盘蜒不知所云的说了些什么,血寒正要计较,可也痛的钻心,她将盘蜒一推,令盘蜒沉入池水。血寒长舒一口气,再看道儿,见她满目恳求,凄然欲绝。

    血寒手指一点,正中道儿心脏,道儿身子一麻,问道:“小道长,这...这是...”

    血寒道:“到了那头,我再将你招过来,不过这边你是活不成了。你答不答应?我数三下,一....”

    道儿惊讶万分,却急忙点了点头,血寒竖起大拇指,欢呼一声,倒翻入池,瞬间泯然于世。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太乙也好,血寒也好,哪怕前途再过凶险,他们也要回去。

    天意很是残酷,命运很是仁慈。

    故乡既是地狱,故乡也是天堂。

    ————

    本卷完
正文 一 言辞交锋好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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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扑面而来,似有无数临死之人大声诅咒盘蜒。盘蜒痛的快要发疯,但仍保住神智不失。他睁开眼,又见到星光汇成漩涡,将他卷入。他又痛又晕,抵抗半天,终于脑中轰地一声,天似乎塌了。

    忽然间,异象消失,盘蜒落入浅浅的泥沼,满脸满口都是污泥。好在那污泥不臭,反而有泥土的清香。

    盘蜒松了口气,伸手拍打全身,真气所及,立刻洁净不染。他抬起头来,想辨别自己在哪儿,蓦地背后被人一撞,伤处一痛,惊叫一声,又摔入泥沼。

    只听血寒喊道:“有毒,有毒!”

    盘蜒回头望她,见她愁眉苦脸,呸呸吐着口水,跃上实地,抹除污泥,盘蜒道:“这土里并无毒害。”

    血寒心知不假,但仍道:“你见识浅薄,不及贫道远矣,这其中毒性隐秘,你如何能察觉得到?”

    盘蜒懒得反驳,淡然一笑,道:“道长,后会有期了。”

    血寒一把抓住他,道:“你在那边,是我罩着你,眼下到了此处,你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盘蜒道:“你怎地罩着我了?我在凡世间,躲你避你,犹然不及,哪里曾受你恩惠?”

    血寒恼道:“原来你小子一直躲着我?贫道容貌很差么?贫道杀人放火么?你小子自己亏心,却反赖贫道讨厌?”

    盘蜒叹道:“在下乃山海门叛者,实不愿与道长相见。”

    血寒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好歹,那就好办多了。太乙啊太乙,我当年引你入道,对你谆谆教诲,用心照顾,这份恩情,你承不承认?”

    盘蜒心下一沉,板着脸道:“即便道长不曾管我,我也有自生自灭之能。”

    血寒打了个哈哈,说道:“马后炮谁不会放?我救你性命为实,养你长大为实,教你功夫为实....”

    盘蜒抢道:“救我性命,我已还你,养我长大?我从水中脱困时已非幼年。至于这一身武功,更非你所能传授。”

    血寒点头道:“可若非是我,你能过得来么?”

    盘蜒一愣,心知此节不假,呆了半晌,道:“这...其中确有亏欠,今后在下必有还报。”

    血寒正色道:“贫道几千年没回来过,人生地不熟,而眼下穿越世道,违背常理,不免多有不便,加上容貌不差,定会招来狂蜂浪蝶,天灾人祸....”

    盘蜒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道长对自个儿可看的极高啊。”

    血寒抛个媚眼,道:“我实则谦逊了呢,贫道倾城之色,岂止不差而已?”

    盘蜒见她得意洋洋,却也无法反驳。血寒瞧他哑口无言,来一招趁胜追击,又道:“俗话说得好,红颜薄命,佳人苦命,贫道既然无自保之能,须得找一个天下无敌、古道热肠的大靠山。”

    盘蜒得她恭维,不由笑道:“道长谬赞了。”

    血寒白他一眼,数落道:“你当我说的是你?太乙啊太乙,你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好生狂妄,脸皮厚如牛皮,唉,我当初怎么教你的?”

    盘蜒奇道:“那你说的又是何人?”

    血寒道:“我说的是我师父,引我入门的那位高人,我瞧见她出手助你,你俩好生亲密,这你可抵赖不得。”

    盘蜒心想:“那不过是斗神梦中的倒影,她居然当真了?”又道:“可我也不知她...眼下身在何处。”

    血寒用力点头,道:“但你俩总归是老相识了,对不?没准还有些不清不楚、风月韵事,是不?”

    盘蜒忙道:“相识归相识,但彼此间清白的很,只是...点头之交。”

    血寒眼珠一转,道:“你这人满口假话,贫道是不大信的,你说你俩清白,只怕绝非如此,嗯,是了,没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摸也摸过,入也入过....”

    盘蜒怒道:“你怎地越说越不像话了?”

    血寒摇头晃脑,道:“圣人云:师者,为尊也,尊师重道,天理地纲。我的师父,自然是你师公了?你连自己师公都下得了手?这份口味....啧啧啧,真是令人发指,不堪想象。”

    盘蜒听她唉声叹气,自己罪名倍增,真是岂有此理。他怏怏说道:“道长取笑了,无论何事,还请直说,莫再戏弄在下。”

    血寒见他语气服软,心下一喜,忙道:“我找不见天下无敌、古道热肠的师父,退而求其次,只能赖上你这天下第二、欺师灭祖的徒儿,由你先管我一管,罩我一罩。如此一来,我便饶过你这天大过错,你看如何?”

    盘蜒微笑道:“天下第二,如何敢当?道长若命在下相助,只需直言,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血寒拍手道:“你答应了?那咱俩快些击掌立誓,不得反悔。”

    盘蜒实则稍一运功,疼痛难忍,却不知是永久这般,还是一时不适。他也不明这世道在十多年间变化如何,更对万仙深恶痛绝,有心疏远。眼下孤立无援,若与血寒联手,局面便大有改观了。

    念及于此,他郑重说道:“在下盘蜒,愿相伴血寒道长左右,直至道长达成心愿,满意归去为止。”说罢举起手掌,掌心对准血寒。

    血寒奇道:“你怎地叫盘蜒?”见盘蜒不答,做个鬼脸,也道:“贫道血寒,得盘蜒大仙相伴,若达成心愿,必不对外人说他偷香窃玉的诸般行径,比如那位靡葵巫师,那位红香神女,还有我那位红疫师父....”

    盘蜒脸色剧变,大声叫屈:“什么偷香窃玉,你....你...?”血寒极快出手,在他掌心连拍三下,笑道:“言语有灵,违之必遭天罚,这下子我可找着保镖啦。”

    盘蜒道:“为何道长在山海门人面前,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到了此处,却跟个母猴似的?”

    血寒昂首挺胸,拍胸脯道:“老娘本就是这副德行。但门主总得有门主的样子,千年万年,可把我忍得够呛。”

    盘蜒神色不豫,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这假道姑一言一行,真令在下大开眼界。“

    血寒呵呵笑道:“过奖,过奖。徒儿对为师可了解的很。”

    两人击掌立誓后,反倒安心,盘蜒抹去污泥,看清所在方位,心下微觉怀念。

    只见草原漆黑,一望无际,若他所料不错,此地当是中原诸国北面,叫做黑荒草海的大草原。

    他离了南方,该去北面,黑蛇在北,宿命指引他去那儿。

    血寒找一处干燥地坐下,一转小手,地上出现一火堆,血寒叹道:“功力仅剩下半成,苦,苦,有苦难言。”又问道:“太乙,你那厢怎样?”

    盘蜒稍一试探,浑身剧痛,颓然道:“只一运功时疼痛,其余倒没什么。”

    只是庄周梦蝶决不可贸然动用,那正是此世将他逐走的主因。眼下它未必察觉盘蜒回来,可若再大肆捣乱,那便万事休矣。

    血寒忽然直愣愣的望着盘蜒,眼神惊惧,却又有些愤怒。盘蜒心想:“我脸上有甚么?”

    一摸额头,痛的身躯痉挛,却在这刹那间,感到头上似有纹路,像是被人烙上印记一般。

    他压下痛楚,变出一面镜子,看清那纹路形状,是一条长蛇,围住一高帽之人。过了片刻,那纹路逐渐隐去。看来若盘蜒全力运功,这烙印便会浮现。

    这当是在那凡间使蝶梦庄生时的惩罚,这疼痛,这烙印,是罪人的象征。

    盘蜒问道:“道长对这印记,似乎并不陌生。”

    血寒已神色如常,道:“好几千年前头,我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杀我族人的仇敌,身上各处,都纹有此印。”

    盘蜒从她声音中听出莫大屈辱,不禁一惊,问道:“道长...亲眼所见?”脑中却想:“难道她曾被那些仇敌...玷污?她说仇人‘身上各处’都有应此印,不然她如何得见?”

    血寒摇头道:“我自个儿没瞧见,但那些....族里被...被侮辱,被虐待,被杀害的...的阿姨、奶奶们,她们的血流入我藏身的地窖,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悲苦,就好像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一般。这...这印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当时还未成为如今的血寒,不过是个幼小少女,却铭记了这血海深仇。那噩梦会伴随她永生永世,即便成为山海门人,即便她体会无数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祛除。

    盘蜒道:“我...虽寿命极长,可并非道长仇人。”

    血寒一笑,卷起裤管,露出纤细娇嫩的玉腿,在她足上、小腿里侧,各有一同样印记,一条长蛇,围绕一高冠之人。

    血寒道:“我还是婴儿时,身上就留有此印,此外大腿旁仍有几处,却不便给你看。”

    盘蜒劝慰道:“道长不必介意,以你功力,此印当可随意消去。”

    血寒道:“这印记很是奇特,我从水中重生后,它似消失不见了,可一旦我施展神通,它便冒了出来。我...似乎本是那群仇敌祭祀的祭品,后来逐阳将我救走,交给另一女性部族收养。如此看来,我还真欠他一份人情。”

    盘蜒抬头望星,道:“这位阎王的心机手段,武功神法,皆好生令人敬畏。”

    血寒笑骂道:“你有空佩服他,怎地不替贫道难过?若不是你碰巧在场,贫道或早成了他笼中鸟雀啦。”

    盘蜒道:“道长何等神通?即便一时失手,不久就会有逃生之策,即便反败为胜,也大有可能。”

    血寒飘飘然的说道:“那是,那是。但你出手救人那几下很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儿。”

    两人互相吹捧几句,都感有趣,沉闷气氛一扫而空。血寒这才凶巴巴的说道:“我此次借你开道前来,头一件事,便是查清楚那些可恨的仇敌,到底是谁?他们若已死去,我便著书立作,叫他们遗臭万年。他们如若活着,哼哼,那可更妙更好。”
正文 四 四面逢源惹人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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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略一思索,道:“姑娘可曾听过小狐仙的故事么?”

    阿道泪犹未干,却来了精神,问道:“什么小狐仙?”

    盘蜒比划个矮小的手势,道:“古时有一古国,名曰‘乌’,乌国有一农户,家中有一顽劣无礼的少年,叫做乌狐。这乌狐最不懂事,目无尊长,荒废学业,不学无术,更是调皮至极,常常欺凌家中家禽。

    后有一日,这乌狐冒犯一极小的仙者,便是那狐仙了。乌狐中其诅咒,亦变成拇指大小的纤微仙者,由此能听懂禽兽之言。

    他劣迹斑斑,落得如此下场,遂遭众家禽报复,吃尽苦头。尔后,家中一大白鹅忽逃离农户,振翅而飞,这小狐仙随之而游,行遍山川河流,五湖四海,遇见形形色色的野兽、妖魔、禽鸟、仙怪。

    他历经坎坷,起起落落,却也建立了极大的功绩。过了数年,乌狐功德圆满,重又变化为人,因其贤能,成为乌国贤君,流芳百世,功德无量。”

    阿道“嗯”了一声,道:“你说我就是这小狐仙么?我哪里...像他那般不济?”

    盘蜒笑道:“粗略类比,不求全似,姑娘不必在意。现今姑娘功力衰退,遇上莫大挫折,然则比之那指甲般大小的小狐仙,却也胜过百倍。焉知此刻困境,非此后升华机缘?”

    阿道听盘蜒耐心劝导,心中高兴,便觉得这故事加倍有趣,又道:“只是那小狐仙有一头大白鹅当坐骑,托他升天入云,我却没这般好运。”说罢妙目流光,凝视盘蜒。

    过了半晌,她见盘蜒装傻不答,恼道:“吴奇,我要你做这大白鹅,教我功力复原的法子哪!”

    盘蜒苦笑道:“我教姑娘功夫,随后姑娘反过来打我,世上怎有这般道理?”

    血寒眨眼笑道:“若非如此,怎算得上罚你?”

    阿道厚着脸皮,道:“是啊,小仙女说的不错。若不是你害我,我也不会遭这重重劫难,落得这般田地。我非但要打足你五千万拳,还....还得你手把手教我呢。”

    话说到这地步,便是傻子也瞧出阿道有心与盘蜒长相厮守,却又脸嫩,这才胡搅蛮缠,撒娇耍赖,盘蜒暗叹一声,装作不知,道:“那也唯有如此了。”

    阿道欢呼一声,脸蛋红扑扑的,但仔细一想刚刚言语,自觉露骨,又羞怯至极,暗暗担忧。在她心底,仍对盘蜒颇有怨言,纵有一番深情厚谊,又不愿让他轻易瞧出,否则自己岂不颜面尽失?这欲盖弥彰、患得患失的心境,着实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她扭过头,回过身来,已变作高傲不善的表情,道:“今个儿我打了你许多拳,并无效用,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增长拳劲?”

    就在这时,有一清朗文雅的声音说道:“拳劲发于***功发于心,心气足了,内力深厚,拳力焉能不强?”

    血寒问道:“这劲由心生,谈何容易?阁下此言虽然有理,不过是几句空话罢了。”

    那人一笑,众人眼前人影一晃,见一人已在洞中。只见来者是一公子哥,身形瘦弱,却又挺拔笔直,一张脸丰神俊朗,略有阴柔,似雕塑画像般精致,只是五官之间,比例毫无缺陷,仿佛这骨肉皮经过多次翻修,又涂抹胭脂粉饰,才有如今惊人之美。

    阿道一愣,心想:“问天大哥与那白夜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与此人相比,却又稍差一些。此人稍稍打扮,可比许多女子都要美貌,只是为何看来如此怪异?”

    血寒暗暗不屑:“此人练有血肉纵控念么?不,那不是血肉纵控念,而是天罡万千变。他这张脸集多人长处,才能有如今模样。唉,东鳞西爪,何苦来哉?”

    荒芜“啊”地一声,神色惊惶,道:“你...你是...”

    那人笑道:“荒芜姑娘,自从在腾角牙处一别,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说罢微微摇手,示意她莫要多言。

    血寒道:“阁下不愿以真名实姓示人,那咱们该如何称呼阁下?”

    那人道:“真名实姓,岂敢隐瞒?只是萍水相逢,一应身份头衔,却也不必提及了。在下名叫楚小陵,各位叫我小陵儿即可。”

    盘蜒早认出此人身份,正是几年前暗害自己不成,被自己赶跑,从此不知去向的那郭小陵。当年盘蜒告诫此人,莫用伶人千变诀为祸,可瞧此人眼下功力不凡,多半行恶不少。

    但盘蜒早懒得多管,于是起身拱手道:“原来是楚公子,幸会幸会,我等孤陋寡闻,不曾听闻公子名讳,公子莫要见怪。”随后向他引荐血寒与阿道。

    楚小陵此刻意气风发,神态沉着,雍容华贵,哪里像当年朝盘蜒苦苦求饶的那祸害?他凝视盘蜒,道:“本人先前偶过此处,听这位大哥所言‘小狐仙’故事,深有感触,大哥言简意赅,暗藏玄机,当非寻常人物。本人不耐心中敬仰,特来此与大哥结交。”

    盘蜒嘿了一声,心想:“他口口声声说要与我结交,语气却如施舍一般,瞧荒芜神情,莫非这小子钻营有道,竟成了万鬼中的大人物么?万鬼已几乎败亡,他又有何底气,这般自高自大?”

    楚小陵见盘蜒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儿,暗自恚怒,笑容却仍极友善,道:“这位大哥,说要硬接这位阿道姑娘拳术,莫非真有金刚不坏之躯?本人不才,也想试上一试。”

    阿道说:“楚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我自与我...我朋友玩闹,与你并无关系,还请公子莫要掺和。”她出手击打盘蜒,那事盘蜒许她的承诺,特等对待,独此一家,绝不愿与旁人分享,听楚小陵此言,又怎能答应?

    楚小陵微笑道:“吴奇大哥莫非不敢么?”

    盘蜒冷冷说道:“公子要试在下功夫,到底有何企图?”

    楚小陵耐着性子,压下怒气,缓缓说道:“在下正是用人之际,若大哥功夫当真了得,在下愿重金聘用大哥,许你荣华富贵。”

    盘蜒问道:“公子用人,又为何事?”

    楚小陵见他一句句逼问,气往上冲,可又不断告诫自己:“小陵儿,小陵儿,成大事者需胸怀宽广,有容人之心,此人纵然无礼,可你岂能与他一般见识?那小狐仙....那小狐仙...不正是因此当上乌国国主的么?”

    他想成为万鬼宗主,统领北妖,他需要能人异士相助。

    他生平受了太多的屈辱,焉能受不得这言辞相激?

    楚小陵收敛怒气,心平气和的答道:“如今天下大乱,北妖诸国凌乱不堪,正需一人登高一呼,统领世道,与中原万仙诸国对抗。本人...在下愿投身于此,为此努力奋发,故而盼吴大哥、雪姑娘、阿道姑娘、荒芜姑娘几位助我一臂之力。”

    盘蜒见他霎时言辞谦和起来,也谦逊以待,道:“我等正要前往北妖诸国,公子如若同路,咱们不妨同行。”

    楚小陵笑道:“甚好,甚好,暂且如此。”心中另有盘算:此人只怕吃软不吃硬,迫不得已,只能用老法子对付此人。”

    顷刻间,洞外传来无数虎啸,好似海浪断山,令人心惊。荒芜一跃而起,惊呼道:“是腾角牙的人!”

    话音刚落,洞口已站着数个高大身影,当先一人头戴银冠,腰间悬挂长串人耳,浑身肌肉崎岖,气味儿血腥,瞧来万分可怖。

    那高大虎人沉声道:“荒芜,你还逃得到哪儿去?”

    荒芜对他恐惧已极,颤声道:“腾角牙...你亲自来了?”

    腾角牙缓缓走近,双眼杀气腾腾,却似爆发前的火山般甚是宁静。

    他道:“你还有同伴,甚好,甚好,这几个女的,连同你在内,我让兄弟们一个个儿轮流的玩乐,待玩乐够了,要她们生下娃娃,再让她们的娃娃上她们。一代一代,直至她们变成老太婆,我才将她们零零碎碎割来吃了。我本想用这法儿对付东采奇,眼下恰好用你们试试。”

    他身后百来人大笑附和,引得山谷隆隆震动。

    盘蜒轻哼一声,心想:“这群魔鬼,他们说得出,做得到。既然这样,一个都别想走了。”

    荒芜慌忙道:“我....我独自一人领罪,求你莫要伤害她们...”

    楚小陵从阴影中走出,淡然笑道:“腾角牙,你认得我是谁?”

    腾角牙看他一眼,眼神颇为惊讶,怒道:“你是....你是数月前来过的....那个小白脸?”

    楚小陵深感不满,大声道:“什么小白脸?你给我听清了,我乃昔日金蝉宗主门下大弟子,当今万鬼宗主楚小陵!”

    盘蜒吃了一惊:“他是金蝉的弟子?难道当年我放他离去,他拜在万鬼门下了?”

    腾角牙吐一口痰,楚小陵闪身避开,脸上煞气越来越重,只听腾角牙道:“什么狗屁宗主,油头粉面,招摇撞骗,上回你找上山来,杀我门下孩儿,我正想清算此账。”

    楚小陵森然道:“我本好心劝你归降,你不听号令,反对我无礼,我才出手惩戒。”

    腾角牙神色鄙夷,嘴角微笑,极为不屑,道:“那好,那好,小白脸,咱们新仇旧恨,都在此处一起了结。你小子本就不男不女,我处置完你之后,你是人是鬼,怕是谁也分不出来了。”
正文 五 黑暗无边蛇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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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最看重颜面,如何能当众受辱?他怒气勃发,当场便要出手,可自忖武功未必胜得过这大鬼官,更莫提其后众敌,咬紧牙关,心想:“我这千面功夫自有妙用,待我巧施妙计,暗杀此贼,远胜过眼下硬拼。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腾角牙见众人惊惧,复又冷笑,却看血寒并无惧色,有心示威,霎时指甲暴长,嗤地一声,从血寒身旁擦过,刺穿石壁。他在由下向上一划,将洞中厚岩劈出一道长长口子,石屑灰尘,倾泻而下,众人不得不躲闪。

    楚小陵心下一凛:“久闻腾角牙指力之强,有如神兵利刃,更可伸缩自如,诡异难挡。如今我该如何解围?”心中苦思,唯有暂且舍下众人,自行离去,再顾不上招募这吴奇了。

    血寒玉手连挥,扇开烟尘,对盘蜒道:“好哥哥,你将他打发了吧。他这般捣乱,闹得大伙儿灰头土脸,成什么样子?”

    阿道听血寒这一声“好哥哥”,心中一紧,不由偷偷看她。

    腾角牙望向盘蜒,心想:“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难道看不出我何等神通么?这人文弱模样,更是不堪一击了。”

    盘蜒走到近处,与腾角牙对峙,腾角牙脾气火爆,见状恨恨而笑,心中杀意顿起。楚小陵本想试探盘蜒身手,但到此地步,却又替他担心,喊道:“吴大哥,莫挑衅此人!”

    盘蜒道:“荒芜姑娘,对不住,我要动手杀人了。”

    腾角牙喊道:“好个狂徒,仍不知我的厉害?”手指猛地刺出,一道白光疾刺,盘蜒一翻腕,掌心现出一黑剑,稍一转,铛地一声,腾角牙指甲登时削断,随后他横剑劈出。

    腾角牙大骇,身子一晃,跳至洞外,躲开一招。盘蜒暗叫可惜:若非他出招时骤然剧痛,这一剑已砍掉腾角牙胳膊。

    楚小陵“啊”地一声,心中惊叹:“好一柄神剑!”

    腾角牙叫道:“你这兵刃...有什么名堂?”

    盘蜒道:“此乃阉虎之剑,专阉好色老虎。”此剑实则为烛龙剑幻象投影,盘蜒不使庄周梦蝶,故无法运用此剑神通,但这投影仍锐利至极,与烛龙剑本尊并无分别。

    腾角牙身为大鬼官,一身武功,不在当年魏武哮之下,一招吃亏,如何能忍?当即断喝,复又抢上,盘蜒身形一动,冲出洞去,腾角牙见他步法神妙,看似不快,却极难捉摸,急忙双爪连挥,数十道指力化作密网,狂袭而至,砰砰几声,将这石洞一面斩得四分五裂。

    但盘蜒闪过此招,到了洞外,他所以如此,便是怕激斗之间,殃及血寒、阿道、荒芜。血寒眼下功力不足,以她心地,若处在险境,必先救其余二人,她自己反易受伤。血寒面露微笑,心想:“他想的倒也周到,不过可把我小瞧了。”

    腾角牙喊道:“哪里跑?”一阵旋风般追来,所过之处,又是山石碎裂,尘土激飞。

    忽然间,盘蜒长剑一指,正对准腾角牙鼻尖,腾角牙“啊”地一声,身形倒退,登时离开老远。他这由急前冲转为急后撤的功夫,运劲之巧,身法之奇,着实令人惊骇,但动作再好再妙,终究难掩忙乱之色。

    楚小陵暗呼精妙:“腾角牙这一招冲锋,实有千军万马之势,而这吴奇长剑前伸,竟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反而破了此招。他宝剑极锐,倒也罢了,更难得是这份胆气见识,若非疯子,便是武学深湛的剑道大家。”

    腾角牙脸上无光,急于扳回颜面,足尖一点,复又攻来,速度又大为增长,临到近处,他张嘴吐息,一招“虎吼神功”,巨力震波从口中喷出,盘蜒往左迈步,又将这闪电般的招式避开,长剑点出,刺向腾角牙双目。

    腾角牙心惊肉跳,脚上长出尖爪,立即横扫,盘蜒一振手腕,剑再斩虎足,腾角牙变招,脑袋猛地顶出,将盘蜒逼退。

    到此时,腾角牙看出盘蜒剑法高超,见识更加高明,若一味猛攻快袭,只会落入敌人掌控,于是小心翼翼,收敛脾气,将万兽神功的妙招接连使出。盘蜒也不急躁,一边化解动手时身上疼痛,一边应对敌手猛烈攻势,双方成了均势,一时难分高下。

    楚小陵越看越惊,真有望外之喜:他本以为这洞中偶遇的吴奇,不过是一伶牙俐齿、满腹经纶的博学之才,纵身怀绝学,也万万比不上自己,谁知此人手持神剑,功夫威力之强,竟能与这腾角牙不相上下。

    再斗数十招,腾角牙又气又急,招式渐渐散漫,盘蜒心想:“这鬼虎派擅长急攻乱战,一旦陷入缠斗,那便不足为患了。”他本一招既可取胜,但又想趁动手之际,适应身上那阴魂不散,穷凶极恶的痛楚,这才拖延至今。

    腾角牙虎虎几拳,将盘蜒打退数尺,大喊:“全给我上!将他给我宰了!”也是他自知自身武学弱点所在,此刻心境大乱,料想再奈何不了此人,便毫不犹豫的想倚多为胜。

    盘蜒趁他说话之际,心念一转,猛地踏上一步,长剑隐秘,藏于身后,忽然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光扬起,腾角牙厉声惨呼,整个人从胯部起,直至头部,被盘蜒一斩两段。盘蜒道:“阉你之时,顺便杀你,此剑可慈悲的很。”但这话腾角牙却万难再听见了。

    楚小陵眼睛一亮,大声喝彩,荒芜则悲喜交加,心情难言。众鬼虎派之人大感惊怒,发出吼声,如浪潮般涌向盘蜒,荒芜大喊:“住手,住手!”却哪里劝阻得住?

    盘蜒持剑在手,有心悉数屠灭,此刻,天地间骤然一片漆黑,似乎一下子从白天到了黑夜。

    众虎人登时停步,忍气吞声,不发出半点声响,盘蜒不明所以,双目透过黑暗,看见众虎人表情惊恐万状,不停四顾张看,像是被鬼盯上了一般。

    阿道问:“怎么了?”

    楚小陵急忙打个手势,示意她莫要出声,荒芜身躯发颤,几乎缩成一团。

    过了半晌,只听岩石之下,洞顶之上,裂缝之中,悬崖各处,皆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那无疑是大量毒蛇游过地面,身躯碾动石块,因而才有这声音。

    盘蜒双臂发颤,心中又激动,又害怕,似乎坠入遥远的、刻骨的噩梦,噩梦里头,有无比恐怖的妖魔,吞噬万物,无法阻挡。

    无可挽回的绝望面前,师父,师兄,师弟三人,唯有四处躲藏,不断逃离。

    生灵灭绝,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仅存这三个活人。

    那时,没有神,没有魔,只有毁灭。

    盘蜒脑中传来回响:“黑蛇,黑蛇....太乙,快逃,快逃...”

    只听楚小陵传音说道:“不可动弹,不可说话,这黑蛇看不见静止的人。”

    忽然间,有一鬼虎派门人大声惨呼,在黑暗之中,被黑影吞没,鲜血如雨,消失不见。

    那人死后,恐惧感急剧增长,似乎冤魂索命,一旁同门忍不住放声大哭,瞬间又被黑影缠住,喀喀几声,骨骼绞断而死。

    血寒急忙向盘蜒传音,说道:“这便是传说的黑蛇么?”

    盘蜒答道:“此地有数百条黑蛇,即便你我使出全力,也无法轻易脱困,小心,小心。”

    血寒潜运神功,变出一双夜眼,看得明白,暗自惶恐,心想:“这每一条黑蛇皆身法奇特,一击毙命,咬人时直击魂魄,隐约如围困之阵,纵然我功力完好,遇上这等情形,也必鏖战良久,代价惨痛,方能战而胜之。”

    鬼虎派群人站的贴近,一人惨死,另一人必然发出哀嚎,恐惧似是瘟疫,急速散播开来,叫人再也忍不住声息。此地虎人,数目极多,乃是剩余鬼虎派倾巢而出,可不过一顿饭功夫,已死伤大半。但众人心胆俱裂,竟全不逃跑,更不阻挡,似乎心知抗拒全无用处。

    荒芜痛惜同胞,虽然远离,可突然也忍不住抽泣一声。盘蜒大惊,纵身上前,已将荒芜抱起,一条黑蛇如游魂般现身,张口咬向盘蜒,盘蜒拍出太乙幻灵掌,隔绝脉象,迷乱方位,但那黑蛇却透过阻碍,獠牙瞬间袭来。

    盘蜒变掌为拳,已使出八成气力,砰地一声,瞬间将黑蛇击毙,但那黑蛇身有诅咒,一旦死去,恐惧感钻入心脑,盘蜒、血寒倒能抵挡,但楚小陵、荒芜、阿道一齐尖叫起来。

    血寒拉住阿道,盘蜒再抓住楚小陵,这当口两人施展轻功,全速狂奔而下。

    众黑蛇身形隐去,再度露身,已在两人身前,游移之际,竟有伏羲通天道之妙,血寒毛骨悚然,心想:“这些黑蛇劲力传递,合在一块儿,力道速度已不逊于我山海门人。这到底...是怎般骇人的灾祸?“

    黑蛇身子一盘,陡然化作一道黑色长枪,刺向阿道,血寒身子微转,避开要害,挡住阿道,但盘蜒动作更快,将她拉至一旁,扑哧一声,黑蛇刺入盘蜒腹部。

    盘蜒惨哼一声,血寒急道:“你这是何苦?”

    黑幕笼罩山谷,暗影浓厚,牢不可破,其余四人不知发生什么,但隐约知道盘蜒受了重伤。楚小陵黯然叹息,心想:“除非万鬼鬼首,或是万仙破云,否则被黑蛇一碰,毒性噬魂,必死无疑。”阿道则哭喊:“你...你怎么了?我不许你死,你说话,说话啊?”

    痛楚蔓延,侵蚀魂魄,但盘蜒猛地若有所悟,他想起在那死寂的天地之间,伏羲、太乙、轩辕建起屏障,以乾坤的力量隔绝了灾害,让三人得有喘息、避难之处。

    盘蜒浑身真气鼓荡,在黑暗中幻化成一条大黑蛇,黑蛇灵气四分五裂,变作六条一丈长短的黑蛇,围绕在五人之外。

    众外来黑蛇在真气中转悠一圈,再无敌意,摇摇扭扭的游开,血寒又惊又喜,急忙扶住盘蜒,感到他体内灵气不断向外发散。她心想:“是太乙他的手段么?果然了得。”拉住盘蜒手掌,传入内力。盘蜒心中一暖,气力增长。

    两人相互扶助,加快脚步,在黑暗中远远逃离。
正文 八 百口莫辩罪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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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眉飞色舞,笑道:“好一个至交好友,贫道本是你师父,到了你嘴里,却成了平辈?罢了,罢了,谁让贫道心宽似海呢?”左右张望,又道:“可惜此处无酒,不然贫道定先敬你一杯,咱俩喝个痛快。”

    盘蜒心头一暖,自也高兴:从太古至今,漫漫时光中,他一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不知往事,不明前景。如今突然想了起来,真如盲人复明一般。而恰好血寒就在眼前,自己能够向她吐露心事,她也愿意与盘蜒共同承担,更令他如在沙漠之中得遇甘泉,心底涌出无限希望。

    他暗暗知道:他这番隐秘,当今世上,只怕也唯有血寒能够明白,能够相信,能够相助。若换做东采奇、张千峰、或是索酒,盘蜒万不会向他们倾诉,此事太过离奇,极为险恶,告知他们,没准有莫大害处。

    但或许其余山海门人也愿听他一诉衷肠,出手相助,在盘蜒心底:身边这位朋友,是血寒,是苍鹰,还是三峰、归燕、灰炎、默雪,实则并无不同。

    他看似一直孤僻古怪,实则孤独无助了太久,他畏惧那黑暗的灾难,因此他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一会儿,血寒已治愈他伤势,但却甚是疲累。两人在树下休息少时,楚小陵、道儿、荒芜忽然同时醒来。

    楚小陵左瞧右瞧,神色惊喜,喊道:“我没死?我...我没死么?哈哈,哈哈!真是奇了,奇了!”

    道儿仍有些后怕,问道:“那黑蛇便是北方传闻中的灾祸么?真像阎王降世一般吓人。”

    荒芜问道:“吴奇大哥,雪冰寒道长,咱们怎地逃出来的?”

    血寒先前报上假名,眼下也无法改口,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道也正莫名其妙。”

    盘蜒道:“我与道长两人夺路而逃,不知怎地,众黑蛇并未追来,想必鬼虎派的人是活不成了。”

    楚小陵忽道:“吴兄,你刚刚腹部被咬,那黑蛇毒性厉害,我曾亲眼所见它害人,极难解救,你眼下身子怎样?”

    盘蜒见他追问,指指血寒,道:“这位道长,一手医术几可起死回生,她替我施针用药,在下这才好转,眼下已无大碍了。”

    楚小陵惊叹道:“这位道长竟如此了得?能够医治这自来无药可救的奇毒么?”

    血寒微笑道:“过奖,过奖,是吴奇居士体质不凡,才能逃过一难。”

    荒芜颤声道:“这黑蛇之患,听说绝过不了苏尔河,此地虽离蛇伯一带隔了数百里,但离苏尔河更远,为何黑蛇能蔓延到此?”

    楚小陵道:“黑蛇神出鬼没,谁能说得清楚?连那魔神大战的涿鹿缘,眼下已不安全了。”

    荒芜道:“楚公子,我听说北边各地,仍有妖国安然无恙。您消息灵通,可知北边有能杜绝黑蛇之处么?”

    楚小陵微笑道:“姑娘问我可问对人了,我知道几个去处,绝无黑蛇之忧,更知道驱蛇香原料富足之地,与我在一块儿,到了北边,黑蛇便不足为患了。”

    盘蜒心中不以为然:“当年咱们三人为避这黑蛇,可谓费尽心机,你们又岂能轻易防备?这楚小陵真是信口开河。”

    血寒见盘蜒不屑,问道:“楚居士,你口中那‘驱蛇香’又是什么?”

    楚小陵道:“那是北妖各国新发掘出的矿藏,当真贵重无比,便是一两、二两,已价值万金,携带此物,在北境便可长久定居,不惧蛇灾。”

    盘蜒哼了一声,酸溜溜的说道:“世上真有这等宝物?我看多半是假的。”

    楚小陵看他一眼,摇头微笑,并不多言。

    他胸怀大志,意欲重振万鬼一门,最大倚仗,便是当年金蝉宗主留给他的宝藏,其中就有不少驱蛇香。此次离北境前来此处,乃是为招腾角牙至麾下。他自以为安全,并未携带此物,但也知道此物太过要紧,在北妖各国一旦显露,立时惹来杀身之祸,因而越少人知,越是安全。

    荒芜想起一事,急道:“楚公子,军情紧急,咱们需速速返回故乡,告诉各国:中原龙血天国联合万仙各国,意欲一举穿过草海,将万鬼与北妖连根断绝。若此事不假,黑蛇之患,魔猎之灾,只怕远远不及这场大难。”

    楚小陵皱眉道:“你从何处听来这话?”

    荒芜道:“我是听腾角牙说的,他在蛇伯城买**细,因此知道军情。”

    道儿、盘蜒皆心中好奇,问道:“龙血天国?万仙诸国?那又是甚么来头?”

    楚小陵笑道:“瞧两位模样,当是中原之人,为何这般闭塞?”

    盘蜒道:“在下于山中隐居,道儿姑娘则刚刚病中转醒,着实不明外间变化,公子见笑了。”

    楚小陵道:“吴兄剑法通神,又救在下一命,在下岂敢稍有不敬?”他站起身,拔剑在手,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又在四周画了四个小圆,道:“这最富足广大的大圆,便是女龙皇治下的江山,其中百姓,都信仰一龙血教派,故而其国人往往自称龙血天国上民。”

    盘蜒不禁动容:“想不到过了十多年,罗芳林、血云当年宏愿竟已成真?那一众吸血的鬼人,竟成了国之栋梁?”

    楚小陵见盘蜒甚是惊讶,笑着叹气,又道:“本来嘛,女龙皇之外诸侯,皆对女龙皇俯首听命,莫敢不从。然则这龙血教太过邪门,不少诸侯视之为洪水猛兽,于是合纵连横,各自结盟,形成四大盟国。又碰上万仙离山降世,门人四散,阴差阳错,这四国就由四位万仙高手统领了。”

    道儿看盘蜒一眼,心想:“万仙四大高手?那岂不都是你的同门?”她受伤晕死之后,对这世间发生巨变,自是一无所知,更不知盘蜒与万仙恩怨。

    盘蜒轻声问道:“万仙为何离山?又是哪四位高手?”

    楚小陵道:“我曾听几位万仙...朋友说,十年之前,万仙门中,出了一位阴狠歹毒,深不可测的大恶人。此人....哼...叫做盘蜒,曾是万仙顶儿尖儿的人物,正是此人,勾结聚魂山魔头,挑拨万鬼万仙之争,令万仙在一夜之间,高手几乎死伤殆尽。”

    道儿惊呼一声,忍不住望向盘蜒,问道:“那....那位盘蜒....我也曾听说,他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

    楚小陵脸上又是畏惧,又是痛恨,声音却带有一丝快意,他道:“此人也曾与我有仇,一见便知并非善类,至于他为何如此,谁也弄不明白。咱们万鬼满门,当夜精英尽出,与万仙厮杀,诛灭破云、遁天的高人,却败在菩提宗主一人之手。然而那盘蜒趁虚而入,不知怎地,竟将菩提偷袭杀死。”

    道儿身子发颤,道:“真...真是如此?”

    盘蜒心中涌出愤慨之情,却又觉得可笑:“是我败尽万鬼大军与六大鬼首,也是菩提暗算于我。为何到了如今,竟是非颠倒了?”

    由此可见万仙愚昧无知,忘恩负义,正是自寻死路之辈.....

    慢着,慢着,他们虽将过程弄错,可结果呢?结果未必不准。正是盘蜒毁了人头山,解脱贪魂蚺,一举断绝万仙数万弟子的生机。盘蜒自诩此事并无罪过:万仙光鲜背后,决不能任由那些贪魂蚺的同胞受罪。但论至最后,万仙确实亡于盘蜒之手。

    血寒察觉盘蜒心中痛苦,传音说道:“你定有苦衷,不必因此烦恼。世人之见,本就易守蛊惑。”

    盘蜒轻轻答道:“多谢。”

    楚小陵却笑道:“那还有假?这人什么事做不出来?”稍一回忆,又道:“本来嘛,纵然菩提宗主武功通神,可谓真仙,但面对咱们万鬼准备数月的大军,也难免寡不敌众。只是那盘蜒为了搅局,竟命他的弟子透过邪法,不知从何处招来极为凶残的魔物。这群魔物厉害无比,数目又多,仿佛魔猎一般,将我万鬼勇士全数杀死。

    这群魔物,从此便留在万仙山中,其身上有防不胜防的诅咒,过了几年,万仙的数处仙露泉悉数干涸,万仙那风光无限的群山,也变得乌烟瘴气,毒雾弥漫,树木枯萎,山石崩塌。众万仙无可奈何,只得舍弃家园,陆续投奔凡间各国。而那盘蜒也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盘蜒明白得很:万仙之境,之所以山河破败,全因仙露泉与古神中断关联的缘故。正是一石掀起千层浪,这数千年来欣欣向荣的佳运,霎时逆转,反激起报应,这加速腐败,也在情理之中。

    这并非寒火城冤魂导致,但除了已死去的菩提之外,再无人知道仙露泉隐秘,众人胡乱猜测,也在意料之中。

    他问道:“那位盘蜒的弟子,多半受众人怪罪,后来怎样了?”

    楚小陵神色肃穆,沉声道:“按理说,众万仙激愤之余,要找他们算账。只是其中有一位叫做索酒的男徒儿,竟然身负深不可测的绝学。他在西域一座高山堡垒中,会见拉帮结派、带亲携友的万仙同门与武林同道,独自一人,败尽千余高手,却又未伤一人。只此一战,他声誉鼎盛,威名远播,加上万仙宗主张千峰竭力调和,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位索酒,连同万仙神海剑派的年轻弟子,从此便在那隼堡久居。西域诸国,慕名而来,纷纷依附,这便是西域神海剑盟,当今四大万仙盟国之一。”
正文 九 醉卧沙场君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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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听索酒这般威风,心中得意,笑道:“万仙之中,真是藏龙卧虎,连这不知名的小辈,也能震惊天下。”

    楚小陵道:“吴兄,实不相瞒,在下亦曾是万仙门人,不过受那盘蜒迫害,这才转投万鬼,有如今成就。那盘蜒铲除异己,打压英才,早就劣迹斑斑了。”

    道儿喊:“你这话可不对,那索酒不正是盘蜒教出来的么?”

    楚小陵笑道:“他对自己党羽,自然不同。”

    道儿仍要反驳,盘蜒道:“姑娘暂莫打断楚公子,那盘蜒为人如何,将来自有公论。”

    楚小陵又道:“除索酒之外,新万仙宗主,当世唯一破云仙家张千峰,率领数万弟子,来到东海诸国,被引为贵客。其中一国国主年事已高,又无子嗣,于是让位于张千峰。这位活神仙,亦是中原第一高手,名声在外,更是从者如流。不久有人谏言他招邻近九国结盟,便成了那东海仙盟之国。”

    盘蜒道:“此国有昔日万仙坐镇,东海之地,大国云集,只怕足以与龙血天国一较高下了。”

    楚小陵叹道:“东海国中,有一位鲲鹏大仙,乃是张千峰师父,最是激进,他斥龙血教教徒为妖邪,每次遇上,必与之动手,张千峰约束此人,听说两人一言不合,比武较量,鲲鹏如何能敌?于是他一怒之下,率他麾下麒麟阁与山海门众弟子远游,从此再无音讯。这东海仙盟实力锐减,便不敢与龙血天国为敌。”

    盘蜒猛地想起菩提所说:“万仙涉水弟子,将在十年内变成茹毛饮血,人性全无的妖怪。二十年后,轮到游江之人。”他无法相救,也不愿相救,却仍问道:“那东海仙盟可....还太平么?”

    楚小陵道:“听说兴旺的很,那位张千峰不仅武学登峰造极,也实有治世之才,加上东海富饶,焉能不歌舞升平,欣欣向荣?”

    盘蜒心想:“要么是菩提危言耸听,要么是时候未到,病症未发。”

    楚小陵再指着地上图画,那西南一角空无一物,他道:“这西南之地,本来有一位东采奇仙女,统领彩旗国。后来嘛,冰墙瓦解,龙血天国动员天下,征讨北境万鬼,采奇仙女舍了西南领地,只带忠心部众,一举占领了蛇伯城。

    这位仙女,听说武功之强,也是出类拔萃,而那蛇伯城是她故乡。北境初平,万事皆乱,她以此祖宗基业定国,经过一年奋战,平定叛变,诛杀流寇,再重头新建家园。过了这许多年,蛇伯之国,幅员辽阔,气象已成。”

    盘蜒心道:“彩旗发誓不与鬼虎派的人动手,她绝不会违背誓言。”

    果然荒芜说道:“是龙血天国之人攻入城来,屠杀咱们族人,但彩旗女侯出手救了咱们,将咱们送走。九年之前,我亲眼所见,她一人当关,掌心血雾圈转,蔽日遮天,将龙血教五大高手打的东倒西歪,落荒而逃,一举震住强敌,咱们才得以逃生。”

    血寒登时来了兴致,笑道:“这似是血池之法,这位姑娘想必精通血肉纵控念的功夫了?”

    楚小陵摇头道:“我不知甚么血肉纵控念,只知她神功惊人,正是龙血教派克星,天国女皇不愿招惹,又素知她为人并无野心,反而下令安抚,双方这才停止干戈。”

    血寒心想:“你这小白脸,看似消息灵通,实则见识短浅,连血肉纵控念都不知道?”暗暗失望,心里连连抱怨。

    盘蜒又问:“那最后一盟国,莫非是西北的雪岭三十国么?”

    楚小陵点头道:“正是,兄台对此倒清楚。”说起雪岭三十国,不由怀念,他一生武学根基的伶人千变诀,正是由冷州国高塔内得来。

    盘蜒道:“这雪岭三十国所在荒僻,饱经灾祸,国土虽大,想来也不成气候。”

    楚小陵道:“此国国主名叫‘遥’,亦曾是万仙中一位仙家,只不过名不见经传,武功也不出众。她有一位义妹,功夫却是极高,她叫做陆振英,当年与那位盘蜒恋情,更是轰动万仙....”

    道儿娇躯一震,冷笑道:“是么?我怎地听说盘蜒大仙与那位彩旗女侯关系更为紧密?”

    楚小陵神色厌恶,道:“这盘蜒为人奸恶,古今罕有,我看万仙之中,被他染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道儿对盘蜒满心柔情,听闻此言,却似是火上浇油,气往上冲,大声道:“好个....淫....拈花惹草的混账!我道儿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用情不专之徒!”

    盘蜒心中却是得意:“鄙人万花丛中过,只摘三瓣花。除了芳林、靡葵、红香之外,再不与任何女子有染。况且后两者是我神智错乱,身不由己,做不得数。”

    血寒大感有趣,笑道:“这位盘蜒莫非真是英俊非凡,令人一见倾心么?我倒想见他一见,瞧瞧他是怎般嘴脸。”说着偷偷朝盘蜒眨了眨眼。

    盘蜒连忙道:“我倒听说此人....严守礼法,规规矩矩....”

    楚小陵冷笑道:“什么?什么?兄台不知道此人曾在雪岭三十国中犯下大罪么?他当着陆仙女的面,强占了她徒儿处子之躯,欺凌另一位当地山民女子,两人正是因此恩断义绝,只剩仇怨。其余之事,或是道听途说,咱们暂不当真,唯独此事,那位遥国主曾在菩提宗主与女龙皇面前告状,闹得天下皆知。”

    道儿再听不下去,咬牙切齿,红了眼眶,大步上前,砰地一声,一拳打在盘蜒脸上。盘蜒伤势初愈,又未运功抵挡,惨叫一声,鼻青脸肿,翻身就倒。

    楚小陵愕然道:“姑娘为何发怒?”

    道儿喊:“我最恨这等不平之事!心中气愤,非找人发泄不可。吴奇大哥欠我五千万拳,正好做我撒气沙袋!”

    盘蜒暗忖:“这是我自讨苦吃,惹祸上身,怨不得旁人。”勉力支起身子,苦笑道:“姑娘这一拳气力饱满,果然不错。”

    血寒传声问道:“太乙,你怎地将自己名声糟蹋成这副模样?”

    她深知山海门各人手段,也明白盘蜒心性,若他真有意与女子欢好,多半身不由己,就像对待红香;或是想掩人耳目,正如碰上靡葵;要么便是有所阴谋。以盘蜒能耐,想要遮掩罪过,可谓浑不费力,如何会在熟人面前留下罪证,更闹得天下流传,沸沸扬扬?血寒稍稍一想,已知盘蜒是故意为之,用迷魂之法,斩断昔日情缘,只是太过极端莽撞,未免失了精巧。

    盘蜒暗叹一声,心念传出,将当时情形告知,血寒大感莞尔,笑道:“那你不如装死逃脱,又为何坏人家姑娘名声?”

    盘蜒道:“我当时未曾细想,确实处置不当。可即便我伪造身死,陆振英只会将我记得更深。”

    血寒想想也是,说:“情之为物,一旦深陷,便不能轻易斩断。”

    盘蜒心头悲凉,答曰:“我既然有错,正该受罚,身败名裂,又何足道哉?盘蜒之名,从此与我无关,他已然死了,世上再无此人。”

    血寒沉吟许久,道:“在我眼中,你是那惊天动地,万古独行的怪客,你叫太乙,所犯过错,乾坤罹难,所建功德,亿人受惠。这区区俗人之见,你莫要放在心上。”

    盘蜒闻言振作,心想:“正是如此,正该如此,血寒说的不错,情爱于我,好似泥潭,我曾在其中,险些窒息而死,又何必再为其烦扰?”

    道儿见他发呆,怒叱一声,又一拳打出,盘蜒抓住她手腕,训斥道:“胡闹够了么?那盘蜒之事,与我何干?你打我又有何用?”

    道儿恼恨,又要吵闹,但看盘蜒神情凄凉,心下一凛:“我向他撒娇,可别真惹他讨厌。他即便以往胡来,但若愿...与我在一块儿,我定能令他改邪归正。况且...他没准是被冤枉的呢?”当即缩手退后,压下怒气。

    世间深情女子,若遇上倾慕男子,无论那男子如何行径不端,她心中总存指望,盼他能改过自新,与自己长相厮守,忠诚无二。此乃人之常情,亦为人心魔障,正是自古深情多磨难,风流不羁最快活。

    楚小陵说清这四大盟国,荒芜接着说道:“正是如今这四大盟国与龙血天国一齐远征,对付咱们北妖各地。敌人高手如云,只怕连张千峰、索酒、东彩旗等人也亲自出马。咱们需速速返回北地,联合各国,早早定下个对策来。”

    当年万鬼急功溃败,精英覆灭,门中却仍有不少闲散高手。只是万鬼一贯人心不齐,互相有仇,少了六大鬼首约束,更是一盘散沙,互相寻仇报复尚且不及,如何能够齐心协力?在冰墙以北,与中原大军交锋,真是一触既败,死伤无数,全无还手之力。而在逃离途中,这黑荒草海无边无际,危险异常,孤身一人,如何能活?更有大半葬身于此。

    多年前,数百万北妖民众占据蛇伯等北国之境,如今生还者,百中无一。荒芜隐约知道此事,心中苦闷,绝望万分。

    盘蜒叹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北妖诸国侵入中原,有此结局,又能怪谁?”

    楚小陵倏地起身,昂然说道:“我继任万鬼宗主,肩负重任,便要做这拯救苍生,力挽狂澜之事。荒芜姑娘,你将此事及时告知于我,正是天意。龙血万仙,好高骛远,不自量力,若真胆敢来犯,正是我等翻身契机。”
正文 十二 功名利禄皆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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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府众人见这群残疾恶人这般厉害霸道,当真又恨又怕,偏偏无可奈何。

    盘蜒脚步轻移,挡在楚小陵身前,楚小陵忙道:“吴兄,此阵邪门,非你与道儿姑娘合力,或能将他们赶走。”

    盘蜒道:“我掌中神剑,对付他们,可谓绰绰有余,楚公子还请放心。”

    楚小陵心下惊讶:“难道这短短片刻,他已经看穿敌人破绽了?”

    那首领情绪剧变,哭道:“蠢材,蠢材,吾主慈悲,意欲救汝等断绝声色犬马之扰,汝等不领情,那吾辈手段,势必惨烈百倍了。”他假惺惺的放声大哭,可声音却透着狂喜,似乎动手杀人,能带来无上快乐。

    他垂首哭泣,也不知使了甚么暗号,蓦然间,众教徒冲向盘蜒,那无影刀剑好似大雨倾盆,纷纷刺落。

    盘蜒横剑在手,待对方临近,正要还击,却只听那首领一声尖啸,似挨了无声一掌,随即他与那“人坐骑”骨骼挤压,喀喀声中,竟蜷缩成了一团,滚落在地,五官伤处,血流不止,伸手指向一处,喊道:“你....你是...”当即气绝。

    此人一死,其余教众身形凝滞,一时呆住了,转眼全数中掌,身上骨头紧锁,自行折断关节,死去时,各个儿蜷缩成圈,好似蜗牛一般。

    盘蜒心下一惊,知道来了极了得的高手,望向半空。那一处景象变幻,似乎稍稍扰动,可又似根本不曾变化,但众人眼前一花,凭空多了一人。

    这人乃是道士打扮,约莫二十岁年纪模样,样貌英俊,气度绝俗,神色从容,全不将刚刚铲除强敌之事放在心上。

    楚小陵一见此人,悚然心惊,脱口喊道:“你是....万仙的张千峰!”

    张千峰点了点头,半蹲下,看一众教徒,脸上表情有些困惑,有些怜悯,又有些痛恨。

    盘蜒盯着张千峰直瞧,心中波澜起伏,亦是有些困惑,有些怜悯,有些痛恨。

    我救了你,师兄,我还救了万仙,救了你们所有人。你为何任凭我受人污蔑,沦为遗臭万年的大罪人?你是万仙门主,为何不替我辩解?

    是了,没准你知道我毁了人头山阵法,毁了万仙数千年荣光,你与我一般,流着罪恶的血,来自那些无辜的、遭受折磨的贪魂蚺痛苦中的鲜血。你认为我做错了么?我该牺牲自己,任由菩提将我困在山中,当一个永世不见天日的囚徒?

    张千峰没注意到他,只一个个走过众邪教徒,似在找寻甚么。众人心知他是当今万仙第一高手,又见了他举手杀敌的神通,除盘蜒之外,无不敬畏得瑟瑟发抖。

    道儿心想:“他当是采奇姐姐的师父,也是盘蜒哥哥的师兄。但盘蜒哥哥蒙受不白之冤,自不能与他相认。”

    过了片刻,张千峰“啊”地一声,找到一人,抚摸那人脸颊,黯然道:“果然...果然是你,傻孩子,你...为何这般愚蠢?”

    那人尚未断气,腹中发出声响,他道:“师伯,我...实在...没法子,若...不如此,谁又能救我?我忍不住想...吃人,杀人,唯有...将眼睛、嘴巴、舌头..全数挖了。”说着说着,悄然气绝。

    张千峰仰天大叫,气的身躯发抖,整座山峰随他一喊,也隆隆作响,山石滚落。盘蜒心想:“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此刻身负内功,已胜过当年的菩提了。看来是这位万仙弟子投入这残忍邪教,张千峰正是为找他而来。”

    张千峰抱起那弟子尸体,指着驱蛇香道:“各位,此物可否交给在下?”

    楚小陵心中不住想:“我是万鬼宗主,此人是万仙掌门,我不可在他面前失了气度。”但他是万仙叛徒,又被张千峰神功震慑,眼下无论如何也难硬气起来,于是赔笑道:“张大仙但有所求,我等焉能不俯首听命?况且他取走此物,也是无用,这是‘落地生根’,并非‘漂泊不定'。”

    张千峰袖袍一卷,那驱蛇香的盆子当场消失。盘蜒忽道:“且慢!”

    张千峰看他一眼,并未认出他来,问道:“你有何事?”

    盘蜒道:“刚刚你若不出手,我也能将众教徒杀得干净。因此你无恩于我,反倒是你阻了我兴致。”

    张千峰哈哈笑道:“江湖之中,恩义仇情,皆是虚妄,我自然无恩于阁下。”

    盘蜒道:“那何事为真?”

    张千峰道:“唯利是真,唯仇是真。”

    盘蜒道:“既然如此,你当着在下的面,杀尽在下猎物,此乃仇怨。这驱蛇香是在下看重之物,此乃利益,阁下还请返还。”

    张千峰心想:“此人不惧我功夫?若非傻子,便是神功惊人。”说道:“在下万仙张千峰,请教阁下尊姓?”

    楚小陵心下惊讶:“以张千峰此时身份地位,竟然问吴奇姓名?此人万万招惹不得,吴奇可是疯了么?”

    盘蜒道:“江湖之中,名望身份,皆是虚妄,我自然无需告知阁下。”

    张千峰微微一笑,道:“那何事为真?”

    盘蜒道:“唯我手中长剑是真。”

    张千峰眨了眨眼,陡然间,烛龙剑化作黑暗,向张千峰汹涌罩落,张千峰左掌一拂,数百道掌力还击过去,砰地一声,那黑暗将掌力吸收,登时溃散,但那长剑却已指向张千峰咽喉。

    张千峰缩手一弹,伏羲通天真气缠绕上来,霎时布下迷阵,这长剑离得虽近,动的虽快,力道却被挪向天上,嗤地一声,屋顶被一剑劈成两半。

    盘蜒脸色凝重,缓缓收剑。

    张千峰赞叹道:“剑是好剑,人是高人。”手掌虚托,空中落下砾石皆轻轻飘下,烟尘不起。

    盘蜒道:“高人好剑,却仍奈何不得你,当世第一高手,当真名不虚传。”

    楚小陵心想:“那是你不曾见过北妖的郭剑圣,观国皇帝,此二人也非同小可,未必比张千峰差了。”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愧不敢当,正如阁下所言,名望身份,皆为虚妄。”

    盘蜒倒转剑柄,拱手道:“在下虚名吴奇。”

    张千峰微笑道:“吴奇兄弟,刚刚接你两剑,仇怨可消?此物可由我带走了么?”

    盘蜒道:“在下心服口服,再不敢贪图此物。”

    张千峰背转身子,缓步离去,走到来时那角落处,忽然说道:“楚小陵,你逃离万仙,又自称万鬼门主,本是我万仙大敌,但今日我瞧你拼死相救无辜,故网开一面,饶你一命。却非我万仙对你一无所知。”

    楚小陵毛发直竖,脸色煞白,霎时说不出话来。

    话音刚落,张千峰已遁于无形,除盘蜒之外,谁也不知他如何离去。

    很久很久,众人皆深深为之震动,无法言语。

    道儿拉住盘蜒手掌,问道:“吴奇哥哥,你可吓坏我啦,为何突然招惹这位大高手?”她实在关心盘蜒此刻心境,怕他因双方误会,自身蒙冤而难过。

    盘蜒强笑一声,道:“此人号称当世宗师,我焉能不试试他底细?”

    府上众人回过神,收拾忙碌,照看伤者,仍暗暗心惊,马养颜骂道:“这群....王八蛋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从来没见过。”

    盘蜒道:“瞧他们模样,似乎是长途跋涉,偶尔途经此地。是了,正是府上的驱蛇香引他们过来。庄主放心,没了驱蛇香,他们是再不会上门了。”

    马养颜愁眉苦脸,道:“可若无驱蛇香,这群魔头不来,黑蛇却难免光临,上回若非仗着驱蛇香,我满门都被黑蛇吞啦。”

    楚小陵道:“叔叔,不如随我一同上路,搬离此地如何?我去过乘黄山脉,那儿甚是安稳,从不受黑蛇之扰。”

    马养颜道:“可那山脉离此数千里之遥,路途难行,艰险重重。”

    楚小陵劝道:“那总好过在此提心吊胆哪?”

    马养颜笑道:“侄儿说的是,你门主关心小老儿,小老儿焉能不领情?更何况门主刚刚又救了咱们。”

    楚小陵惭愧说道:“我武功低微,远及不上...哼...万仙门主,是他救了大伙儿,咱们都欠他一份恩情。”

    盘蜒冷冷说道:“我说过,即便他不管闲事,这一众妖人,也逃不过我手中宝剑。他抢我风头,不也自觉理亏么?大伙儿无需以为对他有所亏欠。”

    楚小陵暗忖:“你功夫虽然了得,但刚刚那一剑,显然是张千峰藏有心事,懒得纠缠,这才让你一招。你这神兵宝剑,压根儿碰不上姓张的一根毫毛。”但见他争强好胜,哈哈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反欠吴奇兄一条性命么?”

    盘蜒道:“你莫要不信,这群教徒所使功夫底细已被我摸透,若要对付,并不为难。”

    楚小陵领教过众人奇异功夫,至今摸不着头脑,故而忌惮异常,忙问道:“为何我连连得手,无论剑掌奇毒,皆奈何不了他们?还请兄台指点迷津。”

    盘蜒道:“楚公子可曾听说过世间有一门长生不灭的剑灵功夫么?”

    楚小陵道:“是了,那正是津国天剑派天心女侯纵横天下的神功,她身携数剑,剑不灭,人不死,人剑合一,威力无穷。”

    盘蜒道:“这群邪徒所用功夫,与那金刚不灭之剑,乃是一正一反的道理。这群教徒以长剑挖去自己五官、四肢,作为祭品,炼那长剑剑灵,令那长剑变得锋锐隐形,牢固异常。他们看似残疾,实则自身魂魄与长剑融合,以此无形长剑杀人,敌人无从判断其招式,自然抵挡不住。剑不灭,人不死。先前相斗,你只伤他们身躯,却难波及长剑,失了根本,隔靴搔痒,又如何能够取胜?”

    楚小陵恍然大悟,道:“原来竟是这样!”
正文 十三 一家之主权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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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问:“那为何张大侠出手就有,没人能受他一招,而楚公子却奈何敌人不得?”

    楚小陵脸色窘迫,闷声不响。

    盘蜒道:“木桌可承大宴,却不可受千斤巨石。众妖人那无形宝剑纵然牢固,也挡不住此人掌力。”

    楚小陵心想:“若恩师健在,或可与这张千峰打个平手,但我却远不及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他这般地步?”想着想着,心下激动,又着实害怕,但自忖所练伶人千变诀,几可不劳而获,只需机缘巧合,无需苦练,终能达于化境。

    马养颜忽嚷道:“不知雪道长那边如何了?”他关切万分,率众走入里屋,盘蜒袖袍一拂,内力绵绵,将众人拦住,道:“她不说了么?谁也不得扰她。”

    府上一夫人尖叫道:“她进去这许久,仍未出来,叫人怎放心的下?这世上哪有....这等神奇医术?我看她是狐狸精变得,趁机吃咱们孩儿。”

    盘蜒啼笑皆非,道:“这位道长,确实精灵古怪、道行高深,便是狐妖也颇不及她.....”

    身后飞来一物,正中盘蜒后脑,盘蜒痛呼一声,只见血寒微笑走出,道袍红澄澄的满是鲜血,道:“贫道已然吃饱,吴奇道友,快些进去捡吃剩的吧。”

    众人见那物是一截断骨,魂飞天外,顾不得危险,急忙抢进去看,却见四个孩儿完好无损,五官齐在,伤势已然痊愈,倒不像被狐狸精咬过模样。庄主与其夫人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喜极而泣,抢着向血寒磕头,喊道:“狐仙法力通天,菩萨心肠,请受我等供奉!”

    血寒将他们扶起,抿嘴笑道:“别听吴奇胡说,贫道可不是什么狐仙....”

    马养颜笑道:“是,是,我就说道长天仙般的人物...”

    血寒做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道:“不过是女鬼复生,白骨成精是也。若非如此,焉能有这等法力?”

    马养颜这些时日饱受惊吓,登时吓得一震,惊疑不定,道:“是,是....”他这几个孩儿未练过高深仙法,即便以万仙门主之能,也绝不可将挖出的眼珠、鼻子完好复原,眼前道姑医术太高,远超常理,众人无不心生敬畏。

    盘蜒瞧出血寒暗中虚弱,心想:“她迫出底力,才将伤者治好,等若挖出自己血肉去治愈他人。”好生相敬,在她肩上轻拍,却说道:“我看这医术平平无奇,也没什么了不起。”悄然送入内力,助她调养。他这些时日与血寒吵嘴惯了,虽对她示好,嘴上却仍寻衅挑刺。

    血寒怒道:“你少嘴硬,这般手段还‘没什么了不起’?”

    盘蜒道:“是啊,这等皮外之伤,一眼便知症结所在,对症下药,焉能失手?唯有体内疑难杂症,如能手到病除,才算本事。”

    血寒嗔道:“是了,你身上这气血不畅,**不起,不孕不育之症,可要本狐仙替你治上一治?”

    盘蜒怒道:“大谬不然!本人哪有这病?”

    血寒哼哼笑道:“所以说嘛,这是难言之隐,你自然瞒着旁人了。但本狐仙最擅长医治此病,如何能看不出来?”

    道儿听两人越说越不成话,大声道:“小仙女姐姐,吴奇哥哥,你俩别丢人了。”

    血寒脸上一红,道:“是他先挑事找骂的。”

    盘蜒道:“我说了什么?你又说了什么?到底谁更不像话?”

    血寒兴致上来,又要吵闹,荒芜捂住她嘴巴,将她拖了下去,这才消停。

    众家丁将邪教徒全数火化,埋入山谷,众人修养一晚,次日盘蜒与血寒说起众邪教徒来历,血寒闭目少时,叹道:“任何武学道理,有正必有邪,阿青的金刚不坏体,讲究圆满无缺,体魄毫无破绽,以剑灵补不足。而这邪教功夫,乃是以‘残’胜‘全’,以‘缺’为‘美’,比之光明正大的剑灵之法,威力截然不同,却也不容小觑。”

    盘蜒道:“你的血肉纵控念,不也有先伤己,后伤人的门道么?当年那修罗非天的黑风大法,便是感悟痛楚,化为气力。”

    血寒摇头道:“这旁门左道,我是不屑去练的,正宗的血肉纵控念,拳脚功夫也非同寻常。不过你身上若当真疼痛难消,倚仗此法,或许甚是方便。”

    盘蜒闻言,大受启发,心想:“不错,我一运功便浑身疼痛,若与高手对敌,实乃极大隐患。若真能练成黑风大法、剥鳞地狱心经,或是这残缺剑诀,实可有逆转神效。”于是静心思索,回忆起修罗非天所使功夫,渐渐若有所悟,又不停与血寒谈武论道,探讨其中变数。

    这些时日,道儿见盘蜒与血寒长久相伴,几乎形影不离,交谈之际,虽全是深奥的武学道理,可两人神态兴奋,显然皆感愉悦。她心中着慌,似乎没了依靠,落入油锅,倍受煎熬,总算血寒乖觉,察觉不对,主动避开盘蜒,道儿这才放心下来。

    只是她那番不安依旧沉浸在心底,惶惶惴惴,时不时冒出端倪。

    又过三天,府上伤者悉数复原,楚小陵命马养颜收拾行李,带府上三十口人一齐下山,行向乘黄山脉。

    长途跋涉,路遥山远,这漫漫荒野,广阔的看不到尽头。众人极少遇上人烟,即便有人,也多半是凶残的匪人,饥饿的妖魔,好在并非如何了得的强敌,即便盘蜒、血寒不出手,楚小陵、道儿应付起来也绰绰有余。

    夏去秋来,山间染上金黄色,秋叶纷纷落下,眺望远方,景致甚美。众人虽旅途劳顿,但有惊无险,心情倒也不差。又见夜色渐深,于是找一安全之处休息。

    楚小陵似有心事,东走走,西看看,似在比对方位。血寒问道:“楚公子,你可是要挖掘宝贝么?这般坐立不安?”

    楚小陵大吃一惊,忙收敛异色,微笑道:“哪里,哪里,只是此山水叫人看着舒服,我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

    如此一来,血寒反倒留上了神,传音对盘蜒道:“这小子心里有鬼,这地方真有宝贝?”

    盘蜒道:“道长莫非想来个黑吃黑么?是啊,你劣迹斑斑,有此良机,焉能放过?“

    血寒笑道:“这等小钱零财,焉能入本大王法眼?倒是你这小毛贼一脸坏样,可是想谋财害命了?”

    两人揶揄几合,自也无心过问,但盘蜒这些时日与楚小陵相处,对他有些改观,只觉此人倒也挺重感情,寻思:“若他遇险,我决不能袖手旁观。”

    马养颜道:“门主,咱们水快喝光了,须得各处找找。”

    盘蜒道:“此处似透着凄迷戾气,寻常子弟不必下山了,将水囊全交于我。”他与众人同行,隐然间已生出照顾之意,言行中自视为长辈,难事杂事,由他一手包办。

    马养颜谢了一声,交过大水囊。盘蜒背负,稍稍心算,已知水源大抵在何处。

    下了山坡,走了不久,楚小陵突然跟了上来,道:“吴兄!”

    盘蜒摇头道:“你不用跟来,去捕些猎物,准备饭食吧。”

    楚小陵微微一愣,固执摇头,神色甚是不对,他再走近几步,凝视盘蜒,道:“吴兄,这些时日,真是劳烦你了。你与大伙儿并无关联,却又如此热忱,在下深为感激。”

    盘蜒心想:“我从黑蛇之中将你救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提此节,反说些零碎小事,又是为何?”暗觉古怪,道:“这事何必多提?”于是继续前行。

    楚小陵咬咬牙,又跟了上来,挡住盘蜒去路,道:“只是万鬼宗主,乃是本人,我自也有能耐救助大伙儿。你处处抢先,施恩卖好,大小事务,皆由你拿定主意,大伙儿也似将你当做头领,这...这可实在不对。”

    盘蜒道:“野外历难,荒地求存,没谁是个头领,你不必纠结此事。”

    楚小陵心中大急,提高嗓门,道:“吴兄,你这话可着实错了!众人同路,自有权威,此乃重中之重,不可散漫。你这些时日来所作所为,将我置于何处?须知马叔叔他们是因我而来,而非愿跟从于你。”

    盘蜒笑道:“你想的太多了,大伙儿齐心协力,尚且不及。你要当万鬼宗主,我却是闲云野鹤,咱俩无需为此争执。”

    楚小陵道:“那你无意听我号令?也无意助我重振万鬼?”

    盘蜒心想:“我虽与万仙交恶,但何时答应过相助万鬼?”道:“公子,我视你为平辈之交,却非上司。”

    楚小陵心想:“他言下之意,是我才学武功,皆不及他,哪轮得到我来管束?这人...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其实盘蜒所言已算得客气,但楚小陵时而极为自卑,时而自尊自强,胡思乱想,心中已然动怒。

    他挺直身子,微微踮脚,如此又高了几分,瞪视盘蜒,道:“吴奇兄,你到底是何门何派?哪里人士?你明明并非北妖之民,为何要去北妖之地?”

    盘蜒不答,只微笑道:“并非妖族之民,便去不得北境?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楚小陵道:“世间高手,除了万鬼,便是万仙,还有龙血教派之人!你绝不是万鬼,难道曾是万仙门人么?”话音刚落,铛地一声,他手中已现出金剑来。
正文 十六 人上之人规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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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听楚小陵命马养颜找那山峰,料想此人定去了那边,于是径直前往。二十里地,转眼而过,只见一直立山峰,形如尖锥,山中有一巨洞,洞中偶尔有火光闪过,更有声响,好似哀鸣。

    盘蜒步入洞中,见地上染有血迹,显有一场激战,双方边战边走,渐入洞中深处。

    盘蜒看清那火光悬在半空,看似是块熔岩,实则竟是一龙头,那龙头极为庞大,径长五丈,有岩浆如血液般从断头处滴落,这才闪烁出光芒。

    此龙早已死去,但依旧散发酷热,故而岩浆不断。

    盘蜒心想:“此兽古老,死去年月已说不清了。它与这山洞融为一体,竟从地下汲取这热源来。”

    忽然间,那龙头中呜呜作响,有如鬼哭狼嚎,滚滚热气四下飘散,连岩石表面皆受侵害,变得通红。盘蜒虽不惧,却仍后退数步,心想:“此龙虽死,依旧这等厉害,生前更不知是如何凶暴,或能与那海巨灵一较高下。又是何人将它杀死?”

    盘蜒看那切口,乃是一击致命,正是极刚猛的刀法,他又忖:“无论战况如何,单凭这一刀功力,当世能有几人?这位古人武功着实惊世骇俗。”

    但这龙头并无危害,不必多管,他继续赶路,走过数层岩洞,前方空间广阔,陡然间明亮起来。盘蜒听其中有打斗之声,两者以高深内劲互相攻守,斗得甚是紧密。

    盘蜒走出洞口,见其下一辽阔平台,围着一圈龙甲武士,楚小陵正与一人交手,那人是个极高大的汉子,瞧身形也是蜥蜴妖族,但他极为挺拔健壮,身躯美观,极有威严,又有几分优雅。

    楚小陵左手金盾,右手金剑,势如雄鹰猎豹,出手之际,又快又狠,剑气随着剑招纷飞,穿破石墙,波及二十多丈远。那高大武士步伐巧妙,好似舞蹈,却充满力量,楚小陵攻势如潮,可万万碰不着他。

    这洞穴周围环绕岩浆,时常溅上实地,情形着实凶险,楚小陵发疯一般紧密连击,那武士一直躲闪,局面更是不利。但此人武功比楚小陵高明太多,即便如此艰难,缠斗许久,楚小陵仍无寸功。

    周围一圈龙甲武士一动不动,好似雕像一般,更无夹攻之意。楚小陵神色凄厉,大叫一声,一剑向其中一人刺去。

    那与他对敌的高大武士抢上一步,横剑去挡,楚小陵面露狰狞,回身一剑,这是不折不扣的卑鄙偷袭,但那高大武士一摇脑袋,这剑气擦身而过,哗地一声,远处岩浆掀起波澜。

    楚小陵发出绝望呼喊,将金盾抛出,金盾急转,一下子爆炸开,炼化真气打向众人,众武士神色惊怒,却仍站着不动,视死如归。

    盘蜒蓦地跃入平台,数道剑气同时激扬,嗤嗤轻响,将那金盾碎片击落。楚小陵“啊”地大叫,喊道:“吴奇!你果然与他们串通好的?”

    盘蜒不答,那高大武士向盘蜒一望,神色冰冷,但却微微点头示意。盘蜒猜测此地对众魔龙派极为神圣,故而他们谨守铁则,不发声息,更不出手干扰比武,连性命也不要了。

    楚小陵又出数十剑,那高大武士忽然背生双翼,横着一扫,楚小陵恰好气势衰退,长剑被高大武士真气震断,高大武士再连出三爪,第四招变爪为拳,拳风回旋,正中楚小陵胸口,楚小陵口中流血,愣了片刻,先跪后伏,倒地不起。

    这时,众武士这才松了口气,齐声道:“济节大人,真是神勇无敌。”

    盘蜒心想:“这济节确实了得,比之当年的魏武哮更强上一筹。”

    济节沉声道:“楚小陵,你当年偷袭我嫡传弟子,以卑劣手段吸取他一身功力,再将他杀死,此等大仇,我本该将你剐了。但念在你身上有伤在先,故而我不用兵刃,又让你五十招,这才还击,你可心服么?”

    楚小陵哭道:“我不服!我不服!师父将万鬼托付给我,你们为何不听我的话?”

    济节沉吟片刻,道:“好,我万鬼流年不利,本不该自相残杀,念在你师父面上,我再饶你一回,但你今日之败,我会替你宣扬。门主之位,能者居之,从此以后,你休想再自称这掌门人。”

    楚小陵咬牙切齿,泪眼朦胧,却不敢多说什么。

    盘蜒将楚小陵扶起,道:“各位,后会有期。”

    济节忽然挡住去路,又道:“你又是何人?”

    盘蜒道:“在下与这位楚小陵乃是旅伴,我与旁人有约,需将他带回。阁下既然放人,在下便顺应此情了。”

    济节道:“先前我派人去杀这楚小陵,可是你杀我门人?”

    盘蜒眉头一扬,道:“阁下与这楚小陵有过节,派人杀他,也在情理之中,但为何指使刺杀其余无辜之人?”

    济节点头道:“我不知山坡上人是否无辜,但既然是这楚小陵同党,我岂能不一并清除?”

    盘蜒指了指地上,道:“那为何到了此处,却又手下留情?”

    济节道:“我魔龙派数百年的仪式,岂可轻忽?时候未到,仍不可杀人,况且你出手帮我门人,坏了比武规矩,否则这楚小陵焉能活到现在?”

    盘蜒不欲逗留,又道:“既然如此,在下何敢打扰?就此告辞。”

    众龙甲武士齐声道:“留下比武!”声音隆隆,震得岩浆翻腾,洞穴摇晃,这众武士之中,至少有两人武功不逊于楚小陵。

    盘蜒愕然相望,济节身躯纹丝不动,仿佛海中大块礁石一般,他道:“你先前在此地出手,依照门规,你当与胜者较量。“

    盘蜒奇道:“如若得胜呢?我便能离去了么?”

    济节道:“如若得胜,我方再派人手,直至无人向你挑战为止。随后你进入除灵洞窟,与魔龙残魄死斗。”

    盘蜒不知什么魔龙残魄,只道:“在下乃是外人,于贵派礼仪一窍不通,不过误闯此地,焉能越俎代庖?”

    济节不再阻拦,迈步返回平台正中,解下头盔,露出高昂的蜥蜴头颅,不过他脑后长出龙角,张开背鳍,威风至极,真如头一丈高的魔龙。其余魔龙派门人将弯刀击打龙甲,反复喊道:“龙露其牙,龙扬其爪!”声音厚重,甚是神圣激昂。

    盘蜒若再拒绝,着实颜面全无,于是只得步入场中,济节指了指身上铠甲,道:“此乃龙甲,乃当年履伯鬼首与金蝉宗主联手铸造,身穿此物,刀枪不入,火雷不伤。”

    盘蜒竖起长剑,道:“此乃黑夜神剑,当世剑中,可谓无双。你铠甲虽强,未必挡得住我神剑一击。”说罢在岩浆中一划,这剑自然生出寒气,竟将岩浆冻结,蓝烟直冒。

    济节何等眼光,登时神色敬畏,由衷叹道:“真是神剑。”

    盘蜒将剑扔在一旁,摇头道:“阁下铮铮铁汉,确是勇士,我与阁下过招,不仗此神剑之利。”

    楚小陵喃喃道:“你...好生愚蠢,不用此剑,如何能...胜?”

    济节微微点头,坐在地上,一旁走上一人,将他身上铠甲脱除,露出壮硕躯体。济节复又起身,做了个噤声手势。

    盘蜒登时明白:自此时起,至分出胜负,两人间不许再开口说话。他见这敌手很讲公道,暗暗钦佩,也点头示意。

    济节踏上一步,一拳击来,盘蜒还了一拳,用上两成力气,嗡地一声,拳头一碰,济节退后两步,神色惊讶。其余魔龙派更不由张大嘴巴。

    盘蜒前冲,一掌笼罩济节,济节一动,霎时行踪如风,比先前穿甲时更快上一倍,但盘蜒迅速赶上,掌力骤至,济节闷哼一声,脚下急退,直至岩浆边上,才将盘蜒掌力卸下。

    魔龙派众人无法言语,但喉咙中咕咕作响,震惊无比,他们知道这济节天赋异禀,自履伯去世之后,乃是门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皆料想数年间,此人必能继承履伯衣钵,成为新的魔龙派鬼首。谁知此刻交锋,竟在两招内险些落败。

    济节脸色郑重,口中吐火,倏然间火焰变形,亮出一根首尾双刃刀,一头刀上火光翻腾,耀眼夺目。他再口吐毒气,另一头刀上毒液流转,绿芒莹莹。他转动两圈,朝盘蜒凝视,似再说:“我要用兵刃了,阁下用剑无妨。”

    盘蜒眨了眨眼,示意无碍,济节有些恼怒,双刃齐转,朝盘蜒斩去。盘蜒朝后一飘,济节斩空,但他变招精妙,那双刃从不可思议的方位出现,刺向盘蜒。盘蜒连躲数招,纵然济节招式纷繁,汹涌猛烈,但却碰不着盘蜒一根汗毛,正如他先前与楚小陵相斗一般。

    济节大急,那双头刃急速变化,成了一头双头恶龙,一口大火,遮盖数丈高空,再一口毒液,下方泥沼成灾,将盘蜒上下封死。

    盘蜒袖袍一拂,空中火云,地面毒沼,霎时流转凝聚,在他眼前汇聚成一个大圆球,他双手一拨,那圆球快速旋转,火焰毒气,互相抵消,一齐不见。

    众门人大骇,再忍耐不住,齐声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济节胸肺鼓胀,双目满是好胜之意,他双手缓缓张开,一拳打出,咔嚓一声,好似霹雳破空,拳力直击敌手。这一拳已是他苦练多年的绝学,亦是孤注一掷的杀招。

    盘蜒再度还了一拳,击溃济节拳风,济节胸口中招,不由惨叫,复又退开,又刚巧落在岩浆边上。这一回并非他自己以足劲停下,而是盘蜒计算精巧,这一拳既破绝技,又不伤他性命。

    济节闭目片刻,理顺真气,朝盘蜒跪倒,盘蜒以为这是魔龙派规矩,不敢阻拦,谁知等了一会儿,四周众门人竟一齐下跪。

    济节大声道:“阁下神功惊人,我等心服口服,从今往后,大人便是我魔龙一派门主,我等皆听门主驱策,誓死不弃!”
正文 十七 屠龙除魔震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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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霎时一惊,问道:“甚么门主?”

    济节道:“你胜了我,旁人无人胆敢向你挑战,你便是我魔龙一派的门主了。”

    盘蜒连连摆手,道:“在下前来,只为将楚小陵带走,起先并不知获胜后需当这门主之事。贵派皆乃....龙颜龙体之人,我何德何能,可当此任?”

    济节仰天长叹道:“天意如此,凡人难违。若非大人碰巧前来,武功又远胜过我,我等岂能心服?世上武功能胜过我的,又有几人?”

    盘蜒急于脱身,道:“那难道万仙大高手前来,诸位也奉他为主?”

    济节笑道:“胜过我等,乃是初试,若未能胜得过这洞窟中魔龙魂魄,那咱们仍是群龙无首。”

    盘蜒曾听他说过这地下魔龙,心下惊疑,问道:“那魔龙又是什么?”

    济节道:“五百年前,金蝉宗主与履伯鬼首、征虎鬼首一同前来此洞,击杀洞中一威猛霸道的魔龙,此魔龙之血与地下岩浆融合,形成魔泉,与黑血潭相通。三位宗师再合力施法,从那龙血潭水中铸造十件铠甲,便是我身穿龙甲了。”

    盘蜒寻思:“在昔日寒火国中,也有一黑血潭,不过是以许多贪魂蚺与那黑血潭源头相连,其中并无神器,此地这龙血谭应当也是这道理。”点头道:“洞口有一龙头,甚是壮观,莫非便是那头魔龙?”

    济节傲然道:“正是,此龙唤作摩罗金长龙,少说也有三千年寿命。三位宗师屠龙之后,这龙甲赏赐给我魔龙派门人,每隔十年,我等在此举办比武,取胜之人,则为本门掌门人,随后深入地下,与那魔龙冤魂再度交战,取胜之后,复又取出十件龙甲来。”

    盘蜒道:“贵派门主,不一直是履伯么?”

    济节道:“履大人神功盖世,即便如此,降服那魔龙冤魂,也需花费极大力气。”

    盘蜒已将因果想的明白,再瞧众人眼神狂热,若他不答应此事,势必阴魂不散,死缠烂打,乃至结下生死之仇。可若自己一旦答应,这掌门之位,只怕再也推脱不掉。

    他一时犹豫,琢磨对策,忽然这平台喀喀转动,前方岩浆开路,出现一条小道,仅容一人通过。济节道:“我绝无加害之意,并非敌不过大人,想出计策,阴谋陷害。大人可信得过我么?”

    盘蜒于此节倒确信无疑,这济节是高傲自尊的好汉,绝不会使这般伎俩,但要他当这万鬼支派之长,这可是天大的玩笑了。

    猛然间,楚小陵扑了出去,一下子到了小道半途,他这一冲使足毕生气力,离那小道太近,盘蜒竟未拦住。

    盘蜒道:“回来!”凌空出手去抓,弹指间,两旁岩浆如雪崩一般,将楚小陵湮没。原来这密道设计精巧,唯有比武得胜,众人臣服之人方能出入,否则岩浆如有知觉,必将那人烧死。

    盘蜒大惊,心知楚小陵被岩浆灼烧,多半性命难保,他此行为救他而来,自然而然生出保护之意,当下再不细思,掌风开路,将岩浆拨开,却哪里有楚小陵的影子?

    他手一扬,烛龙剑又回到掌中,剑刃如雨,倾泻而出,夜寒内力弥留在半空,将那岩浆牢牢固定。魔龙派众人见他这般剑术,爆发出如雷彩声。伴随欢呼,盘蜒疾冲,钻入那岩浆后的洞穴。

    楚小陵踪迹全无,盘蜒心下惋惜:“看来他已被烧得尸骨无存,此人虽然奸恶,但也有可怜可敬之处。我该如何向他人交待?”

    虽这般想,心中毕竟仍存了指望,再前行数里,竟来到一巨大厅堂,乃是由石洞改造而成。盘蜒目光一扫,见坩埚熔炉、剑模甲具,一应俱全。有十件灰色铠甲陈列在高处,虽已成型,但仍未经过淬炼。

    在那熔炉之上,躺着一人,被烧得不成人形,正是擅闯入内的楚小陵。盘蜒见他尚未死去,放下心来,匆忙赶去查看。

    忽然间,楚小陵发出怒吼,吼声宛如龙吟,整个身躯凌空漂浮,长出双翼,样貌变化,竟成了个遍体鳞甲,通体纯白的蜥蜴妖族人。

    盘蜒沉吟片刻,道:“你占据他身躯,又有何用?此人武功也不见得如何了得。”

    楚小陵龇牙咧嘴,苦苦喊道:“我要吃人的肉,吃人的血....杀...杀了你...杀了那老蜥蜴,杀了那臭老头!”大叫声中,持金剑在手,一团金火从剑尖射至,盘蜒一让,砰地一声,地面溶解,散发出苦涩气味儿。

    盘蜒心想:“这洞中满是硫石,其气有毒!”他是万仙破云之躯,自然不惧,但受了这莫名其妙的天罚,所有痛苦皆加倍剧烈,不得不小心避开。

    楚小陵落在地上,一招“香炉紫烟”,剑招渺渺,宛如游雾,伏击在盘蜒身侧,他被那魔龙附体之后,武功竟增长了数倍,足以与那济节一较高下了。

    盘蜒一抓,将楚小陵金剑握住,手掌一运劲,那金剑登时粉碎。楚小陵抬起又尖又长的脚爪,刺向盘蜒身躯要害处,盘蜒抬手一挡,旋即发力,咔嚓一声,楚小陵腿骨根根粉碎。

    盘蜒道:“抱歉,先将这魔龙逐走,再设法救你!”话语声中,双手纵横拂拿,宛如天网,密集声中,楚小陵四肢关节骨头全数断裂。

    楚小陵大声惨叫,翅膀扇动,登时飞到高处,盘蜒打出一拳,拳劲宛如千丈落石,咆哮而至,但楚小陵躲在熔炉后头,铛地一声,熔炉一晃,竟未损毁。

    便在这时,熔炉后头石块破裂,硫磺之气,纷纷飘散,楚小陵哈哈大笑,口中吐一口火,盘蜒“咦”了一声,那火引燃洞中毒气,登时爆炸,烈焰如阳,巨响声惊天动地,厅堂上下,掉落石块无数。

    楚小陵“呼呼”喘了几口气,找一龙甲穿上,自言自语:“等了这...许多年,终于有人....能令我复生。”原来这古代魔龙魂魄早与这山洞融为一体,这才百年不散,屡屡作祟。楚小陵练有伶人千变诀,本就是感应灵气,随之变化的身躯,加上他身负重伤,魂魄软弱,被那岩浆一烧,竟成了这魔龙魂魄极佳的祭品,足可借此复活。

    那龙甲非但坚固,其中更有玄妙,乃是金蝉以炼化挪移之术造成,助人练就天罡万千变之法。魔龙派中,也唯有履伯隐隐悟到其中妙用,但他自身武艺奇高,无需这铠甲练功,于是浅尝即止,并未钻研。而眼下楚小陵受摩罗金长龙蛊惑,对这龙甲隐秘了如指掌。

    他哈哈大笑,龙甲光芒绽放,身躯延展,顷刻间成了条二十丈长的大红龙,身躯如蛇,蜿蜒曲折,脑袋却是楚小陵容貌,他心想:“如此已有当年七成功力,待找回我那脑袋,法力便可一如往昔。”

    正得意时,烟尘中一人走出,摩罗金定睛一瞧,认得正是那新任的魔龙派门主。

    盘蜒挥手驱散烟尘,神色有些恼怒,与摩罗金对望片刻,道:“这楚小陵不男不女,品性糟糕,你为何待在他体内?还不快滚出来?”

    摩罗金森然道:“天罡变化,哪里来的雌雄?是男是女,是龙是人?又有何妨?我已借此人复生,而听闻金蝉、履伯、征虎已死,世上已无人可阻我。你若识相,乖乖离去,我可饶你一死。”他知道眼前这吴奇极不好对付,而他宛如初生,功力不全,虽料想能够取胜,却也不想多费力气。

    盘蜒则另有顾虑:“要降这魔龙不难,可又如何救得出楚小陵?我若将这龙斩的稀巴烂,楚小陵也多半成了烂泥巴。”稍稍思索,想起当年在莲国时,有一天南被烛龙附体,当场成了行尸走肉。但那烛龙远比这摩罗金长龙高深,天南功力则远不及楚小陵深厚,若令这摩罗金长龙知难而退,楚小陵多半能活。

    摩罗金大吼道:“小小杂碎,还不滚了?”

    盘蜒更不多话,砰地一掌,将摩罗金打的直飞出去,撞得四下一片狼藉。摩罗金又惊又怒,朝盘蜒追去,身躯张扬,搅得地动山摇,四下灰尘浑浊,加上他口中吐焰,这大堂中竟无容身之处。

    盘蜒斩出一剑,摩罗金惨叫一声,一大块肉被长剑削去,盘蜒再一拳打中龙首,摩罗金陷入地中,一时挣扎不起。盘蜒在这摩罗金身前,仿佛虫豸般渺小,但他真气鼓荡,威力刚猛,一拳拳命中,好似常人拍打蚊虫一般。

    斗了数十招,摩罗金遍体鳞伤,愈发惊恐:“此人武功竟比当年金蝉更高么?”但它即便到此地步,心中反生搏命之心,身子蜷缩,陡然鳞片一股脑散开,如狂风夹杂冰雹,朝盘蜒击去。

    盘蜒还以幻灵真气,内劲飘飘,将灵气附在众鳞片上,喊道:“还给你!”折转脉象,那鳞片反而朝摩罗金好一通猛砸,那长龙一通哀嚎,伤势更重,趴在地上,一时间气息微弱。

    盘蜒道:“眼下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条路,我将你同这小子一并宰了,令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第二条路,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依旧替魔龙派看守此地。”

    长龙领教盘蜒功夫,心知他所言非虚,不敢逞强,身子一缩,已钻得不知去向。楚小陵身躯复原,断骨愈合,他伤势虽好了一些,但仍被烧得惨不忍睹。不过对血寒而言,只是轻而易举、举手之劳。
正文 二十 妻妾成群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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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伤愈后,呆躺在床铺发愣,马养颜等再度入帐探望,说起境况,楚小陵听闻盘蜒竟一举收服魔龙派,脸色苍白,心中惊骇至极。

    血寒道:“楚公子需好好静养,大伙儿莫以凡事扰他。”众人这才散去,帐中仅剩下楚小陵一人。

    楚小陵摸摸身上龙甲,忽又感到体内法力腾挪,如风似火,热腾腾的极为舒坦。他不明所以,催内劲在经脉间运转数圈,竟比之以往快了数倍。他“咦”了一声,登时笑容满面,好容易才忍住欢呼之声。

    一夜之间,他这伶人千变诀更上一层楼,炼化挪移的功力也更为深湛。

    也是他今夜拼死一搏,落入龙血岩浆中,又被那魔龙摩罗金附体,变成那长龙模样,等同于在黑血潭中经历试炼,逃过一死,误打误撞之下,接连突破玄关,已习得那摩罗金部分神术,这本是天罡变化中极高深的境界,在伶人千变诀中并无记载,但他习练千变诀已久,打通经脉,历练筋骨,于修炼这大成之境极有好处。

    他全不知为何如此,但推测是这龙甲之功,于是运金蝉所传之法,感应甲上之灵,渐有所悟,脸上喜色更浓。他心想:“此行虽险些死了,但果然如师父所言,这龙甲上藏有极大秘密,我只需暗中修炼数年,便能抵达鬼首境界,天下间将鲜有人敌得过我。”雀跃之下,便不将魔龙派之事放在心上。

    他脱去龙甲,体内玄功并未衰减,他笑得合不拢嘴,狂喜之余,忽又冒出冷静念头:“这吴奇似乎也是万仙叛逃者,但...师父预言之人,非我莫属,此人实则并不足为患。可万全起见,决不能容此人活着。他知道我身上隐秘,万一告知旁人,我威信必一落千丈。”

    他暗中盘算,眼下不急对此人动手,一旦自己练功得入化境,立时便处死吴奇,绝不耽搁。

    楚小陵称病不起,又睡了一日,这才外出见人,看到盘蜒,神色加倍亲热,笑道:“吴奇大哥,前一夜无暇致谢,我得保性命,真是全仗你相救。我又听说你当上魔龙派掌门人,当真可喜可贺。”

    盘蜒微笑道:“公子不必多礼。咱们一番交心,正是不打不相识。”

    楚小陵又道:“吴兄眼下算是万鬼门人,与我便是好朋友,好兄弟了。我乃万鬼宗主,你是魔龙派鬼首,咱俩配合无间,更不该有半分隔阂。”

    忽听一人冷冷说道:“谁人说你是宗主了?”

    楚小陵一凛,见一魁梧蜥蜴武士走近,正是魔龙派大鬼官济节,此人神色威严,目光傲然,对楚小陵甚是轻视。

    盘蜒道:“济兄,不可对楚公子无礼,万鬼同门,眼下不得再行争执。”

    济节当即领命,朝楚小陵躬身道:“是我失言,楚公子见谅。”语气竟客气了许多,但显然仍不视他为尊。

    楚小陵见这桀骜不群的济节对盘蜒俯首听命,不禁暗怒,可又心道:“楚小陵,你暂且忍耐,这济节此时武功仍远比你高,更不提这吴奇手中神剑了,哼,时候一到,先杀吴奇,再杀济节,不服我者,格杀勿论。”

    济节又道:“各位欲去乘黄山脉,那却是个好去处。但离万鬼本宗黑血潭却相差万里,又为何不回本宗?”

    楚小陵冷笑道:“自溃败十年间,你可曾听说有人回去过?那儿被一群极厉害的妖族占据,返回本宗之人,一个都未曾回来。”

    济节“哦”了一声,道:“那又是何方神圣?”他这些年携带魔龙派余部住在这摩罗金山谷一代,习练本门神功,是以并不知情。

    楚小陵摇头道:“我也是仅有耳闻,但似乎魂蝎派、堕神派、血佛派都在那群妖族手下吃过苦头。我看哪,除非六位鬼首之中有人复生,方可与之一战。”谈及此事,想到的却是自己,心里火热,险些不禁大笑。但他毕竟仍未功德圆满,只得硬生生忍住。

    济节道:“掌门人武功不在当年履伯大人之下,只是敌人实力未明,部署未清,咱们倒不可急躁。”

    楚小陵心想:“胡说八道,他哪有那般了得?只不过神剑厉害罢了。”

    道儿插话道:“吴奇哥哥,你当真要...要当万鬼门人么?”

    盘蜒点头道:“道儿,你怎般想?”

    道儿为沙鱼龙国之人,对万鬼、万仙二宗并无偏见,但万鬼声名狼藉,鬼虎派手段残忍,她亲眼所见,不免对万鬼更为厌恶。

    不过此时盘蜒心意已决,她全心追随,对万鬼全然改观,笑道:“那好得很哪,我也加入万鬼好了。”

    济节看她一眼,肃然道:“姑娘,请接在下一掌。”

    道儿奇道:“济节大哥要考校我么?”微笑着摆好架势,济节长臂一挥,掌力宛如巨浪击来。

    道儿察觉敌人内力极强,还以湖神掌法的浑天闹海,砰地一声,掌力激起强力,飞向八方,道儿手一麻,轻巧退开三步,苦笑道:“是我输啦。”

    济节闭目思索,望向盘蜒,道:“掌门人,以常人而论,这位姑娘相貌美丽,加上武功极高,足以做你妻子,她眼下内力纯阴,仍是处子之躯,太过古怪,大人还请速娶她过门。”

    道儿霎时满脸通红,羞喜交加,却顿足道:“济大哥,你....你这人...好...好鲁莽,为何这般说话?”

    盘蜒愕然道:“济兄何出此言?”

    济节道:“大人乃是相貌堂堂,才学过人,武功绝顶的大英雄,我等门人都钦佩万分,只是我魔龙派本是妖族部落,族中首领,可娶无数配偶,如此既显身份权威,又显英雄气概。大人若不娶亲,在我等心目之中,未免有些瑕疵。”说到此处,语气竟吞吞吐吐。

    盘蜒恼道:“什么瑕疵?你快些说。”

    济节叹道:“难免..令人猜测,说大人...那个....不爱女子,或是....睡不了女人,那大伙儿或许会..有些怨言了。”这魔龙一派与鬼虎派颇有相近之处,竟以妻妾成群为尊,只是鬼虎派抢掠他族女子,魔龙派自诩尊贵,万万不屑此行径。

    盘蜒冷汗直流,大声道:“休得胡言,万鬼之人,难道还能娶妻生子?当年履伯这老头,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济节眼神同情,道:“履伯大人他早年妻妾无数,乃是我魔龙派祖上伟人,我等皆是他子孙后裔。”叹了口气,又道:“大人放心,若你真有难言之隐....”

    盘蜒怒道:“甚么难言之隐?我并非不能,而是不想...”

    道儿娇躯颤抖,不由伤心:“他...原来半点也不喜欢我?我...早该知道,他喜欢的人,是采奇姐姐,小默雪妹妹,或许...还有小仙女道长,但哪里有我这平平凡凡,庸庸碌碌之人?”

    忽然间,血寒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嘿嘿笑道:“吴老兄,人言可畏,此节不能不虑,要我看哪,你索性一展雄风,就此开张得了,先拿道儿妹妹开开胃,练练手,待熟练之后,再大展宏图,欺男霸女,生他百个千个,子孙泛滥,为祸天下。”

    济节又看向血寒,眼睛发亮,道:“这位姑娘,以常人眼光,亦是绝代佳人,大人,肉到嘴边,不可不吃。”

    血寒吓了一跳,不料竟惹祸上身,跐溜一声,登时跑的没了影。

    盘蜒又道:“雪道长是我....长辈,我岂能有半点心思?济兄,你这人英雄气概,确是豪杰,为何老替我牵线搭桥,此举未免婆婆妈妈了些。”

    道儿回过神来,才想:“原来他与小仙女并无情缘,并非独对我无心,这可太好了。”

    济节轻轻摇头,神色悲凉,道:“是,属下明白了。”背后魔龙派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颜面无光,沮丧至极。

    盘蜒瞧他表情,哪里是明白的样子?急道:“况且当年金蝉宗主,不也一生未娶么?难道他也是身有隐疾?”

    济节道:“金蝉宗主乃是万仙门人,况且他来此之后,为收服我魔龙、鬼虎各部,亦曾娶妻数位....罢了,罢了,掌门人,就当我未提过此事。”

    盘蜒听他语气,直是个慈祥长辈,面对个残疾无能的子孙一般,他气往上冲,一把握住道儿小手,道:“道儿姑娘,我向你求亲,你若不嫌弃,便与我此生结伴如何?”

    道儿脑袋“嗡”地一声,似被炸成粉末,结结巴巴的说:“我...我...”

    盘蜒心想:“瞧她模样,似并不情愿,但此事由不得她。”想起金蝉所言“无上武功与威严”,心中固然冷漠,却执意定下此事。

    他揽住道儿纤腰,强吻上去,道儿喘不上气来,从头到脚,无处不在焚烧,无处不被狂喜淹没,原先还能说话,眼下却全成了哑巴。

    盘蜒脱离她红唇,摆出强横模样,道:“你纵然不愿,我也放不过你。我数到三,你若不说‘不’字,今天夜里,便是你我洞房花烛之时。”

    道儿听得明白,咬紧牙关,生怕吐出半点声响,盘蜒连数三下,点头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吴奇的人。”

    道儿红着脸,泪水直流,那全是喜悦之泪,但济节等魔龙派门人却误解为悲伤之情,反而喝彩,心想:“好,这才是雄才大略,心肠刚硬,手段霸道的好汉。堂堂雄主,岂能连个女子都硬夺不下来?掌门人今后妻妾越多,越是本门光荣象征。”

    盘蜒微觉愧疚,可旋即硬起心肠:“我绝不占她身子,但今夜之后,在她身上施以幻灵真气,掩去其处子征兆,倒也不难。此事连道儿也得以幻术瞒过,以免她吐露真相。我确是个混蛋,但今后道路,将与万仙时截然不同,我做这恶人,需得做的卖相十足才是,不然如何服众?待得我找到拯救北妖之法,再向她说明真相,还她清白,设法补偿她吧。”

    想到此处,在道儿耳边苦涩说道:“道儿,对不住,我不得不如此。”

    道儿以极低极低的声音答道:“我...不怪你,我...把自个儿...交给你,今生今世,只能...受你欺负了。”
正文 二十一 此情无双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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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听得心惊:“他果然有效法恩师之意,此人野心勃勃,非同小可。”

    众人喜气洋洋,兴致十足,替盘蜒、道儿两人布置一番。依照沙鱼龙国习俗,道儿需穿蓝衣,以黄沙铺面,再由盘蜒亲手洗去,于河畔帐篷中同眠。盘蜒以幻灵真气筹备衣物,自然万事不愁。

    道儿如在梦中,将自己神女的高傲脾气全数收起,这一天中竟十二分的乖巧羞涩,始终轻言轻语,谨小慎微,什么五千万拳,什么胡搅蛮缠,半点不敢提及。

    盘蜒尊习俗礼节,一番忙碌,全数完毕,魔龙派众人取出所藏美酒,与大伙儿同欢,倒也算得热闹,入夜之后,众人尽兴散去,盘蜒携道儿走入河边营帐。

    道儿心怦怦直跳,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件事,哪怕迈出一步,也比往昔更慎重万倍。

    她脸上妆容,皆由血寒化成,手法精妙,当下真是娇艳异常,而此刻欲拒还迎,半喜半忧的神情,更令她加倍美丽。

    盘蜒笑道:“我记得这般情形,已有两回,最终皆半途而废。”

    道儿吓了一跳,急道:“你怎...说这般不吉利的话?当年是你欺负我,瞒着我,否则我怎会与你过不去?”

    盘蜒道:“事不过三,到了这第三回,你我好事,终于成真了。”

    道儿心想:“我...真成了他妻子?成了魔龙派的掌门夫人?哈哈,哈哈。”心底不断傻笑,只觉生平历经苦难,到此刻全数不枉,这开出的果实美味至极,当世无双,今后也不会再有。

    盘蜒叹道:“我本是知书达理,严守礼防之人,如今被蛮族逼迫,强娶姑娘为妻,心里实有些过意不去。”

    道儿张口结舌,想说:“这并非强娶...”但盘蜒已说道:“但既然要学这蛮族,需得学个十足,待会儿若举止蛮横,姑娘生受不起,只管喊叫便是。”

    道儿脑子一片空白,道:“我...是头一回,你稍轻些,成么?可别弄伤了我。”话一出口,旋即后悔:“我遂他心意就好,何必乱出主意?”

    盘蜒哈哈大笑,在道儿唇上一亲,刹那间,幻灵真气充斥她心魂,道儿低哼一声,表情又羞又怕,又快意,又忍耐,风情万种,动人心魄,已陷入极乐的幻觉之中。

    盘蜒除去她衣衫,割破自己手腕,在床铺上留下血迹,算作证据,又在她身上注入重重内力,隐去她处子征兆,纯阴真气,手法凝重,一丝不苟,这般运功时,身上自然频繁痛楚,但他苦苦忍住。

    他心知道儿对自己实有深情,也知道这举动极为荒唐,但他回报了她的爱,也保住自己信念。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盘蜒一愣,也叹道:“道长私入夫妻房屋,当真失礼极了。”

    血寒道:“世间女子,若真心深爱男子,能与那男子同床共眠,乃是梦寐以求,如登仙境之事。道儿她对你何等喜爱?你就这般愚弄她、利用她么?”

    盘蜒道:“对她而言,成婚是真,同眠是真,失身也是真,既然事事无虚,又何必计较那么许多?我今后也绝不负她。”

    血寒皱眉道:“但你我皆知为假,你瞒天瞒地,却瞒不过自己的良心。你既然嫌弃她,为何与她成婚?既然与她成婚,又何吝一夜之欢?莫非你当真不成?”

    盘蜒转身面对血寒,笑道:“我成与不成,道长亲眼目睹,岂能不知?”

    血寒脸上一红,道:“是啊,你连那身负罪孽的老妇都不拒,何惧道儿?”

    顷刻间,盘蜒犹豫不决,但他对这位昔日门主无话不说,把心一横,将蛇帝共工与吕流馨被斗神所杀之事全说了出来。这件事藏在他心底,对谁都不曾吐露,甚至自己都不愿想起,此时面对血寒质问,他受剧痛折磨,对未来困惑,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于是他敞开心扉,就像血寒对自己诉说幼年之事一样,将这隐秘向她倾诉。

    血寒万想不到盘蜒竟与自己昔日恩师有这般仇怨,想起那两位女子命运,颤栗之余,又大感同情。她思量半晌,道:“所以呢?你怕爱上你的女子,再被....师父追杀?”

    盘蜒道:“此事实与斗神无关,只是我心中一番执着。若要胜过聚魂山的魔头,胜过斗神红疫,胜过黑蛇,胜过我这疯癫,我不能在心中留下一丝痴情。我与靡葵、红香、道儿、小默雪之缘,决不能从中享半点欢愉,以防渐渐沉溺。”

    血寒心想:“此人心中怪异,实是超乎常理,这才有种种不可理喻、自欺欺人的念头言行,他不愿从情爱中收获半点愉悦,虽有回馈之心,却又害怕的紧。”

    她再度沉吟,问道:“若你我联手,全力以赴,胜得过师父么?”

    盘蜒摇头道:“纵然你完好无损,我并无隐患,联手出击,也是毫无胜算。”

    血寒不禁骇然,默然不语,此间夫妻私事,她更无法过问,眨眼间,她所在之地,已无她的影子。

    .....

    晨间,道儿从美梦中转醒,见盘蜒已穿戴整齐,坐在她身边,她娇嗔一声,倚靠在盘蜒身上,柔若无骨,娇媚如花,却并不羞涩。经过那一夜亲热,她与盘蜒间再无隔阂,即便她光着身子,袒露在丈夫面前,也已无分毫不妥。

    盘蜒道:“穿上衣物吧,免得着凉。”

    道儿笑着说:“我这般内功,怎会着凉?除非被你折腾出病来。”虽这般说,毕竟仍有少女的矜持,找寻衣裙,收拾妥当,见身下落红,不由得满脸发烧,心中又惶恐,又骄傲,满腔爱意,流淌不休。

    她仍不想就此起床,盼与盘蜒说些情话,有些心思,她昨夜不敢启齿,但眼下两人如一,她再无必要隐瞒。

    她道:“蜒哥哥,你们万仙的人,当真无法生养么?”

    盘蜒道:“这还有假?数千年来,从无例外。”

    道儿大失所望,黯然道:“唉,没准我...这湖中女神体质特异,能够怀上你的孩儿,不然...我总觉得少些什么。”

    盘蜒哈哈一笑,道:“你不必多想,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万仙的麻烦。”

    道儿眉头舒展开,又问道:“我眼下是你夫人,与你比谁都亲,对么?”

    盘蜒道:“这是自然。”

    道儿说:“我瞧你平素许多事,都与小仙女商量,我替你担心,却不知你在说些什么。从今往后,若有难处,你需第一个让我知道。你若与小仙女相处,最好能叫上我。”

    盘蜒微微迟疑,尚未答话,道儿叉腰站起,嗔道:“怎么?在你心中,我仍比不上那位小仙女么?那你为何不娶了她,反而先讨我过门?”她身为沙鱼龙国湖中女神,其实颇为独断要强,且深谙御下之道,这多月来低声下气、苦恋痴缠,实则大违她本性,如今名分已定,站足道理,该是她的,她寸步不让。

    盘蜒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全听你的,谁让你是我夫人?”

    道儿顿时怨气全消,喜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与盘蜒搂在一块儿,抬起小脑袋,亲他鼻梁、嘴唇,抚摸他胸膛,说着绵绵情话,回忆起过往之事。

    忽然间,她掐盘蜒一把,凶巴巴的说道:“死冤家。”

    盘蜒奇道:“你为何骂我?”

    道儿嘻嘻轻笑,脑袋埋在他胸口,这才看他双眼,道:“你当初怎么想的?催我入魔,令我恋上苍鹰,让我恨透了你,又...骗我穿得像个妓子,在雪地里向你投怀送抱。若其中稍有差错,我俩怎能有今天美满婚事?”

    她所说情形,当时看来,皆极为凶险,剑拔弩张。可到了眼下,却变成了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共同记忆,无论彼时如何艰辛凄惨,在她这时看来,无不美好,值得铭记。

    盘蜒愁眉苦脸,道:“夫人,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好不好?你若气不过,就照我背后那无防备处捅一刀,算是补上当年失手。”

    道儿推他一把,嚷道:“你又欺负我。”

    盘蜒道:“我怎地又欺负你了?”

    道儿说:“你要我刺那一刀,非得你趴在我身上,与我紧拥缠绵,我....被你如此对待,自个儿都快欢喜死了,如何能够刺你?你是存心要与我那样,对么?你这狡猾的死鬼。”

    盘蜒笑道:“你难道不愿?”

    道儿脸蛋红扑扑的,眼光如水,道:“我愿与你好,却万万不愿刺你一刀,否则我成了寡妇,只能陪你一块儿死了。”

    盘蜒轻梳她秀发,道儿见他并不更进一步,微觉失望,但至此已深感喜乐。

    她又道:“我为了你,死也死过,活也活过,这世上谁也比不上我对你好。所以啊,我这正室夫人,当得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你是我丈夫,从现在起,要对我比其余女子更好。”

    盘蜒道:“你这话一半对,一半错。”

    道儿急道:“怎么?你不听我的话?”

    盘蜒道:“莫急,莫急,我确要对你最好,此半句话确实不错。但我并无其余女子,又如何对她们好?”

    道儿笑曰:“你这滑头!你当我不知道么?以往你在万仙,可着实有许多相好,加上靡葵巫师,红香师父,小默雪,小仙女....”

    盘蜒摇头道:“她们离此太过遥远,此生此世,只怕都不会再见了。至于血寒道长,在我心中,压根儿便算不得女人。”

    道儿大乐,说:“小仙女这般绝丽,你少给我口是心非啦。”顿了顿,又道:“即便见到,你也得瞧我脸色行事,若被我知道你瞒着我,做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之事,哼哼,我可绝饶不了你。”说罢目光闪闪,精神振奋,流露威严,似乎成了掌控盘蜒命运的女皇。
正文 二十四 慈父子女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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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英、荼邪看出他这一手功力不凡,齐声喝彩,以助声威。泰慧又羞又怒,刷地一声,轩辕金剑在手,道:“你好卑鄙,竟敢偷袭本姑娘?”

    罗尤雅忽然眨眨眼,笑容古怪,走近盘蜒,冲他左瞧右瞧。盘蜒惊讶想道:“莫非她认出我来?可我声音样貌皆并非盘蜒,这又如何能够?”

    泰慧道:“尤儿,你回来,此人无耻的很,说出手就出手,全无道义可言。”她接了盘蜒一掌,心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但她一时疏忽,并未提防,更未使这神妙至极的轩辕金剑,如何能够服气?

    罗尤雅哈哈大笑,指着盘蜒道:“这位小哥哥,我认得你爹爹。”

    盘蜒奇道:“姑娘莫开玩笑,你年纪轻轻,怎知我父?”

    罗尤雅拉住他的手,蹦蹦跳跳,甚是活泼,对泰慧道:“姐姐,你看看他,长得与当年的吴奇大叔像不像?若非年轻了几十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泰慧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微笑,罗尤雅双目有奇特功效,看人外表,可知与旁人血缘,且往往八九不离十,她这么一说,多半是不错了。

    罗尤雅以往也见过东采英,可那时她年纪幼小,神力未全,记忆也已模糊。而东采英这些年饱经沧桑,容貌剧变,已非当年宽厚豪迈、一身正气的威武将军,他留起杂乱胡须,遮住半狮半人的脸,眼神间多了几分苦楚,几分坚忍。而众人又当他早已死去,自然认不出他来。

    盘蜒微笑道:“姑娘是说,那吴奇大叔是我爹爹?”

    罗尤雅哼哼笑道:“你可抵赖不得,不是爹爹,便是你爹爹的兄弟。”

    盘蜒道:“姑娘可猜错了,那吴奇非我爹爹,也非我爹爹兄弟。”

    罗尤雅恼道:“怎么可能?你少骗人啦,我看人很准的。我生平最讨厌人家骗我,你若说谎,我绝不饶你。”

    盘蜒有心化干戈为玉帛,说道:“那咱们来赌上一赌,若姑娘猜的错了,还请姑娘放了履族诸位如何?”

    罗尤雅眼珠一转,道:“好啊,谁人遇赌不赌,便是孬种乌龟,那如你输了呢?”

    盘蜒道:“我若输了,这一身鲜血,自然任由各位吸干。”

    罗尤雅见他相貌儒雅,言语风趣,又是父女天性,不由得心生好感,摇头道:“我可不大忍心你白白死去,若你输了,从今往后便听我使唤,不得违背,你看如何?”

    盘蜒心想:“我本就是你爹,爹听女儿使唤,不是天经地义么?”暗暗好笑,肃然道:“好,就这么办,不过此事胜负显见,是姑娘输了。”

    罗尤雅气往上冲,道:“你放...放肆!拿出那吴奇不是你爹爹、叔叔、伯伯的证据来,不然我如何能信?”

    盘蜒转头对楚小陵道:“楚兄弟,我叫什么名字?”

    楚小陵微笑道:“你就叫吴奇。”

    罗尤雅、泰慧齐声惊呼,直勾勾的盯着他瞧,见他言语神态,果然与当年在那古庙中的老书生毫无差别。

    盘蜒一扬手,手中现出一柄折扇,缓缓扇动,笑道:“是也,我就是煞气书生吴奇,又怎能是我自个儿爹爹?那我娘岂不成了我老婆?我儿子岂不成了我?那当真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丧尽天良,不堪入耳也。”

    双姝大感莞尔,一齐高声问道:“你怎地返老还童,变得年轻英俊了?”她们与这吴奇多年不见,心底甚是怀念,一时竟忘了双方敌友之别。

    盘蜒道:“鄙人找着一返老还童之泉,在其中浸泡一番,出来后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泰慧沉吟道:“那是万仙的仙露泉么?不,不,那泉水已然毁去,是了,是万鬼的黑血潭,无怪乎你与万鬼之人同伙。”

    盘蜒无法否认,点了点头。东采英心想:“原来这两人是万鬼高手,可听说万鬼自相残杀,精英几乎死绝,这两人功力皆堪比万鬼鬼官,又是什么来头?”

    楚小陵道:“你们全然猜错,愿赌服输,还不速速放人?”

    罗尤雅心中一凛,如何能够服气?她低头急思,眼中一亮,拍手道:“不错,算我输了。不过嘛,吴奇...大哥,你也颇有不对的地方。”

    盘蜒道:“还请姑娘指教。”

    罗尤雅道:“君子待人以诚,小人待人以伪,你刚刚与我俩相见,明明认出我来,却偏偏装得糊里糊涂,冷面冷眼,正是无诚无信,无情无义。不然我又怎会上你的当?泰慧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泰慧笑道:“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隔了十多年重逢,你反而借此算计咱们,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盘蜒苦笑道:“正所谓兵不厌诈,愿赌服输,偏偏你俩这般计较。”

    罗尤雅道:“这不是计较,这是重情重义。你对咱俩视而不见,好伤人心,因此嘛,应当好好罚你,不过你凭奸计取胜,也是胜了,本姑娘宽宏大量,一并冲和,算作两清。咱们互不亏欠,重回原处,你看好不好?”

    盘蜒叹道:“那好,欺骗无知少女,岂是我辈行径?依姑娘之见,又该如何?”

    罗尤雅道:“人在我们手上,你们出个好价钱,若我满意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盘蜒思索道:“姑娘想要什么?”

    罗尤雅侧着脑袋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刚穿过草原,人生地不熟的,这北地有什么有趣事物?你说来听听?若当真好玩,你便去取来给我。”

    泰慧道:“你让他去取那驱蛇香来,越多越好,咱们行军打仗,黑蛇能避则避。”原来他们途中曾遭遇黑蛇之灾,损失惨重,至今心有余悸,好在并不频繁。

    荼邪早听得不耐烦了,自忖以他与东采英武功,若想捉这两个女孩儿为质,真是手到擒来,他乃前辈高人,不愿如此,可敌人始终不派正主儿出面,只让无知小儿胡搅蛮缠,更令他越想越怒。

    他身形一晃,一掌向泰慧罩下,泰慧反应过来,急用金剑刺他手掌,眼力应变皆极为不俗。荼邪瞧出金剑厉害,哼了一声,使出巨神指力,正中泰慧手腕,她浑身酸麻,登时呆立不动。

    罗尤雅怒道:“老东西,当真动手么?”一脚踢向荼邪后脑,她此时武功已不逊万仙遁天、万鬼鬼官,这一招实有数千斤力道。

    荼邪慎重起来,凝立不动,使出巨神体,内劲反震,罗尤雅脚踝一痛,已被弹开。她虽然了得,又如何挡得住这位老妖仙全力施为?荼邪踏上一步,打了三拳,拳力收敛,只震罗尤雅经脉。三招一过,罗尤雅不禁惊呼,瞬间身子动弹不得。

    盘蜒瞧出荼邪并无伤人之意,是以并不出手相救。

    荼邪制住双姝,点头道:“两人年纪轻轻,却都很了不起。”一扬手,内劲将两人托住,蓦地将两人远远抛开,送至营地深处,朗声道:“龙血天国帐中,全靠小丫头撑场面么?”

    此言一出,两旁山坡上传来连声冷笑,两百余个身影从藏身处站起,盘蜒吃了一惊,暗想:“此处早有伏击?我见了女儿,心神激荡,竟并未察觉么?”

    东采英点头道:“素闻龙血天国的一众鬼人,到了夜间,行动悄然无声,果然并非虚言。”

    龙血众教徒双目闪着红光,虽笑容不屑,但眼神仍极冷漠,有两个汉子分站两边山坡前头,一人消瘦矮小,一人粗壮高大,盘蜒认得此二人正是当年他一手所创,赠予罗芳林的十大鬼人护卫。

    那高大汉子说道:“公主嘱咐我等,不得打扰她兴致,不然焉能容尔等放肆?”

    另一矮小汉子接口道:“但如今尔等冒犯公主,当受重罚,决不轻饶。”

    东采英说道:“此处是你二人说了算么?”

    那高大汉子身后又走出一人,此人器宇轩昂,气度尊贵,一身红白相间,刻有飞龙的甲胄,约莫二十岁年纪。他昂然道:“各位教徒,皆听我指使。”

    东采英一见此人,霎时呼吸微乱,虎躯震颤,但他历经磨难,城府极深,神色间不露异样,说道:“你小小年纪,竟是此间统领?”

    高大汉子道:“这位便是龙血教中的龙血王子,女皇长子,征北总都督,人称百战先锋、常胜将军的罗响亲王。”

    东采英哈哈大笑,笑声却又是愤怒,又是悲痛,他道:“你也是鬼人么?她竟做出这等事来?”

    盘蜒暗生同情,心想:“罗响是他与罗芳林的儿子,若我见尤儿如此,也非动怒不可。”

    罗响语气高傲,说道:“我乃神圣的龙血王子,女皇钦点,神赐天恩,比之万鬼鬼人,身份相差悬殊,实有云泥之别。”

    东采英大声道:“那姓罗的婊子花样真多,一群喝血的杂种,也能吹得天花乱坠?”

    众教徒全数震怒,但他们那八莲教义教导他们不凶不怒,克急克躁,是以表面上并不显露。罗响身份高贵,又对母亲奉若神明,如何能忍耐得住?他单手高举,说道:“全数捉了,拿回去放血。”

    众教徒瞬间脱去长袍,各个儿身穿红黑相间的轻甲,腰间悬着弩弓、弯钩、长剑,脖子、手腕、脚踝处则有镶满宝珠的细带,随着教徒动作,宝珠微微发亮。

    盘蜒低声道:“这位老兄,你俩对付高个儿与小王子,我与同伴对付那一边。莫杀人,擒贼擒王。”

    东采英已冷静下来,说道:“小心了,敌人不易对付。”对他与荼邪而言,敌人虽强,却不难打发,但他不知盘蜒、楚小陵底细,故而出言提醒。

    楚小陵笑道:“狮心大王,且瞧咱们万鬼手段。”

    东采英心想已被此人认出,淡然一笑,双方交错走过,各自面对左右强敌。
正文 二十五 近在咫尺隔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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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无心逞威,更不想杀人,以免暴露身份,他瞧那瘦小汉子神色泰然,心想:“只需将这些首脑擒住,敌人阵脚必乱。”

    忽然间,有教徒端起弩弓,朝盘蜒射了一箭,来势快极,比之寻常弩弓迅捷数倍。盘蜒双目凝视,见那弓上隐有红光,登时想道:“箭上有真气,有鲜血,毒性非同小可,好一件厉害兵器。”

    他手指一夹,空中如有无形筷子,将箭矢阻住。三个教徒围了过来,三柄长长弯钩,化作血色孤光,击向盘蜒上中下三处要害,方位刁钻,速度依旧迅猛异常。

    盘蜒瞧出这三人定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入了这龙血教派后,经严格磨练,变得愈发了得,足以在昔日万仙中有一席之地。此刻袭至,教徒体内运气运血,气血交杂,威力倍增,趁着黑夜,更是精力充沛,气力增长,加上众人听东采英辱及女皇,心中怒气如狂,豁出性命拼杀。有此三般缘由,敌人攻势争先恐后,直是猛烈无比。

    盘蜒轻轻一让,躲开两柄弯钩,手掌一切,铛地一声,再将第三柄弯钩逼退。其余敌人气势如虹,也各个儿身手不凡,有如惊涛骇浪般围杀过来,可又似冷静沉着的杀手,先后次序,丝毫不乱,阵法彼此配合,紧密得毫无破绽。这一百多人联手之后,形势凶险,不逊于同济节交战。

    避让了十多合,盘蜒突然一跃,掌击一圈,快捷无伦,正中敌人肩膀,咔嚓声中,骨头断裂,敌人倒地。他人一闪,到了阵外,众人急忙去追,盘蜒再一动,又身在阵中,趁敌人闹不清怎么回事,他双掌连拿,再令多人脱臼。这一轮奇妙变招,竟令敌人措手不及,阵型乱作一团。

    打倒二十人后,龙血教众心有灵犀,变动阵法,前后连绵,无始无止,盘蜒夺过一柄弯钩,避过飞来的箭矢,以弯钩格挡兵刃,每一次格挡,那人心神一乱,兵器便不翼而飞,不得已退了下去。

    盘蜒出手留有分寸,不露半点根底,却总能在缝隙之间找到出路,躲避万般杀招,击倒重重强敌,再过一盏茶功夫,只听一人喝道:“都住手!”

    龙血教徒当即停下,齐刷刷退在一旁,望向盘蜒,眼神甚是钦佩。盘蜒看向东采英、荼邪祖孙二人,见他们将另一半龙血教徒打翻在地,全数伤筋动骨,神色剧痛,不过倒似乎并未杀人。那高大汉子捂住胸口,唇边流血,盯着东采英直瞧,而东采英则抓着罗响,将他当做人质。

    众士兵目光惊惧,暗暗琢磨:单以战况而言,东采英、荼邪功夫更远在盘蜒、楚小陵之上。

    而楚小陵与那瘦小汉子交手,未分胜负,此刻也已分开。楚小陵呼呼喘气,消耗不小,那瘦小汉子则神色平淡,又有几分不屑。在众人周围,有数万士兵层层环绕,刀枪林立,弓弩无数,神态甚是凝重,好一支精锐之师。

    罗响怒道:“你杀了我吧,败军之将,岂敢苟活?杀我之后,你们几个也休想活命。”

    东采英摇了摇头,道:“若打了败仗便得丧命,我焉能活到今日?”

    盘蜒道:“这位老兄说的不错,咱们此行,乃是为和而来,何必分出生死?”

    泰慧怒道:“吴奇大哥,你当年也是中原武人,效忠女皇,与北妖作对,为何眼下认贼作父,当上叛徒了?”

    罗尤雅道:“是啊,北妖在我中原杀人无数,害苦了千万百姓,你原先还自称大侠,这会儿怎地是非不分?我看你下手颇有分寸,也并非不可救药之徒。你加入我龙血教派,我娘定会好好重用你。”

    盘蜒木然道:“在下仅为救人而来,既不想冗谈大道,也不知谁是谁非。这位狮子老兄神功盖世,掌控了全局,自当由他说了算。”

    东采英激斗许久,毫发无损,连一口气都不喘,这狮心炼化功夫实已练得炉火纯青,他道:“我与这位兄弟一样别无他求,只想大伙儿各退一步,我交还这孩子,你们放了履族人。”

    罗响大喊:“万万不可,咱们神教岂能向妖魔鬼怪低头?”

    罗尤雅咬咬牙,嗔道:“笨哥哥,你给我闭嘴!”又对东采英说道:“那些又丑又怪的蜥蜴妖精,便换给你们也无妨,不许伤我哥哥一根汗毛。”说罢传令下去

    东采英双眼悲凉,反复在罗响脸上游移,过了半晌,营地中走出两、三百人,皆是履族蜥蜴模样。

    盘蜒道:“素闻龙血天国的贵族言出必践,一言九鼎,既然说了放人,绝不会做这出尔反尔之事了?”

    罗尤雅气冲冲的看着他,盘算该如何找回场子,但军中走来一老者,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两头狮妖武功太强,便是千军万马也擒他们不住。非得血云相国,或是天心侯爷等几位在场方有胜算。”

    罗尤雅恨恨低声道:“难道我偌大圣国,连这两人都奈何不得?”

    那老者道:“咱们阵中,能人异士不计其数,法子自然是有,但不明此二人底细,又何必硬拼?”说着眼神闪烁,似极为紧张。

    盘蜒心中一动:“这老者修为也极高,认出东采英的功夫来,但此事涉及太广太深,他万万不敢张扬。”

    罗尤雅道:“好,你放了我哥哥吧,咱们决计不再找履族麻烦。”

    众履族人神色困顿,但面露喜色,向盘蜒、荼邪等人投来感激目光,相互搀扶着渐渐走远,盘蜒心知其中必有人失血严重,好在血寒自有相救之术。

    东采英松脱罗响,指了指营帐,示意放他回去。罗响身子哆嗦,双眼流露恶毒光芒,突然拔出腰间一柄短剑,刺向东采英腹部,东采英手指一弹,清脆声响,那短剑立时碎裂一地。

    东采英认得这是当年他亲手铸造的宝剑,送给罗响的礼物,这亦是荼邪所创的巨神武学中铸剑之术。他呆呆望着碎片,恍惚间想起往事,满身毛发有些无精打采。

    罗响行刺失手,怕的更是厉害,但东采英不碰他分毫,对荼邪道:“外公,咱们走吧。”

    荼邪低声道:“此事错不在你,为何不认他?”

    东采英也轻声答道:“我不想害了他。”

    罗响听到两人窃窃私语,脚步加急,似慌张逃离一般。盘蜒心想:“这小子认出他爹爹来了?是了,这巨神掌,巨神拳如此显眼,他怎能认不出来?但他决不能让人知道他认得东采英,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刺东采英那一剑,是想显得对此人痛恨异常。”

    他是东采英亲生儿子,一旦罗芳林知道东采英还活着,随即生出疑心,他必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朝政争斗,处处惊心,容不下亲情的余地。

    那两大高手倏然一跃,已隐没在山岭之间,而罗响也回到教徒之中。

    楚小陵先前与那瘦小汉子交手,并非无法取胜,只不过不愿显露真实功夫而已,他心想:“这东采英恩威并重,广传天下,今后也是极大威胁,但他是个野兽般的莽汉,我诱他同睡,当毫不为难,这人功夫迟早为我所有,待得他神通之后,这吴奇即使有盖世神兵,也绝不是我对手了。”想到此处,大为放心。

    罗尤雅神色不善,大声道:“吴奇,你滚吧!从今往后,莫让我再遇上你!”

    盘蜒道:“此地危机凶险,处处都是隐患,殿下为何不返回中原?北妖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女皇又为何要对北妖赶尽杀绝?”

    罗尤雅恼道:“是谁先打得谁?是谁先害得谁?咱们不反攻,难道任由北妖恢复元气,再度打来么?咱们这支军队,不过是十支先锋军之一,今天先放你们一马,以后便让你们知道厉害。”

    楚小陵拉着盘蜒,道:“吴兄,走吧。敌众我寡,何必激怒他们?”

    盘蜒仍道:“还有一事,望殿下告知。殿下所言是履族先杀了贵国使节,那死者模样如何?”

    罗尤雅身边老者答道:“死者五官都被挖去,肠子被掏空,我等找去之时,有数个履族蜥蜴妖精在旁,等咱们靠近,他们便远远跑开了。”

    盘蜒恍然大悟,断然道:“此事与履族绝无关系,乃是北妖境地一群邪教徒所为,殿下错怪好人了。那些邪教徒捉人在手,处以酷刑,祭祀黑蛇...”

    罗尤雅嗔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除非你立刻改旗易帜,投诚于我军中。”

    多年前,她初遇这吴奇时,见他年纪大,对自己又神色异样,似并非正经人物,故而极为厌恶,但之后化解误会后,心里亏欠,便时时记得这又渊博、又神秘的老书生,至今都未忘怀,此时重逢后,见他竟变了模样,相貌秀雅,与往昔天差地远。她好奇起来,莫名间对这人极有好感,可随后遭他背叛,反差之下,倍感气愤,但若盘蜒回心转意,她自然欢迎之至。

    盘蜒心意坚定,并无动摇,随楚小陵飘然远走。

    待远远离那营地,楚小陵见盘蜒愁眉不展,心想:“莫非他见到那龙血国公主,竟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么?好一个贪心不足,色胆包天之徒。”心里鄙夷至极,但想到没准由此得了此人把柄,大可利用,不免又一阵狂喜。
正文 二十八 上上下下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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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芜伸手入怀,似在摸索甚么。一将领发号施令,万箭齐发,击向那破布怪人,嗤嗤声响,箭矢刺入怪人体内,密密麻麻,他仿佛变成刺猬。

    那怪人身子发颤,半转身,手一挥,飞虫涌上,将身上箭矢瞬间啃啮一空,那箭上之毒自然对他全无效用。他手指一拨,发箭之人大声惨叫,已被刺瞎双眼,转瞬又有数百人倒下,其中不乏龙血教派身份极高的教徒。那茫茫飞虫从他身躯中涌出,密密匝匝,重重叠叠,好似乌云,四下分散,动手杀戮,旋即死者无数。

    罗芳林怒道:“你到底甚么来头?为何胡乱杀人?”

    盘蜒拉住罗芳林,道:“这是魔猎,他是阎王,快让大伙儿走了!人越多,对他越是有利,再耽搁片刻,此地士兵,魂魄尽归他所有。”

    罗芳林“啊”地一声,想起幼年时曾经历过类似劫难,又是害怕,又是愤怒,道:“咱们精兵强将聚在一块儿,岂能怕他一人?”

    盘蜒心想:“阎王掌管世间凡人性命,有生杀予夺之权,单打独斗,真仙或能与之抗衡,但要说转眼屠灭万军,招魂灭魄,山海门人便万万不及阎王了。”但眼下不及多说,持剑在手,剑刃如水,舞动成圈,刺出百招,剑上真气浑厚,将飞来的魔虫刺死。

    数万士兵合力抵挡一阵,终于明白全无抗衡之力,那魔虫飞过之处,往往有人莫名奇妙的断手断脚,断头断脑,死者身上再飞出魔虫来,加入残暴杀戮的大军,众人恐惧异常,一溃千里,什么教义军纪全抛在脑后,大喊大叫者,哭泣求饶者,胡言乱语者不计其数,全数都往外逃。

    盘蜒想要救人,但局面太乱,无从救起,好在众魔虫对罗尤雅视而不见,想来隐约察觉她身份非凡,令盘蜒放心不少。

    他心想:“荒芜藏有这阎王觊觎之物,决不能落入它手上。”纵身一跃,到荒芜身边,那阎王手一动,飞虫狂涌,盘蜒目光一扫,竟发觉众飞虫掌中隐隐约约,竟握有睫毛般细小的长剑,那剑呈灰绿色,剑形残破不堪,若非盘蜒眼神敏锐,决计察觉不得。

    霎时已至寸许近处,飞虫挥肢,汇聚成一柄六尺的无形宝剑,照盘蜒咽喉刺去,这功夫与黑蛇教教徒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棘手。盘蜒看穿此节,反而放心,聚气在臂,一剑劈出,将那宝剑斩得七零八落。众飞虫一阵乱舞,落地成灰。

    刚一击得手,那阎王已在近处,破布一拂,打了过来,盘蜒挥剑刺它要害,两人过了一招,盘蜒伤势未愈,真气不足,一下子眼冒金星,被击退数丈。阎王再拍一掌,盘蜒横剑在胸,砰地一声,远远飞出,口中吐血。

    那阎王瞪视盘蜒,似觉得难以置信,随即他伸掌抓向荒芜,但一魁梧身影蓦然抢了过来,一把将荒芜抱起,抛给盘蜒,随后数拳击出,气力浩荡,巨响声仿佛惊雷,这正是巨神拳的功夫。

    只是这拳力到阎王身前,被他轻轻一切,便弹到一旁,乒乓几声,砸的石屑纷飞。

    荒芜惊喜喊道:“狮心...国主?”

    东采英不曾想自己全力猛击竟全无效用,在这怪人面前,轻如鸿毛一般。怪人从破布下生出漆黑扭曲的长手,掌心黑乎乎的蚊虫汇聚起来,成一柄弯刀,陡然斩至。东采英大喊一声,手刀迎上,又是几声铿锵作响,响声贯穿十里,真气扩散开去。

    他苦苦支撑,到第十招,阎王从下往上挥刀,一道庞大黑气径直喷出,东采英手臂酸麻,只得抱住荒芜,奋力上跃躲闪,可瞧势头万万躲不开。在此关头,盘蜒赶来,将东采英一推,自己也朝后一躲。那黑气擦着两人掠过,卷过远处山头,悄无声息间,山峰已被削平。

    众将士见到这等神威,魂飞魄散,更只是一门心思逃走。但飞虫无处不在,形成一张绵延数里的大网,罩住军营,阻人逃出,这阎王当是有意赶尽杀绝了。

    荒芜道:“国主,放开我,我将那东西给他!大伙儿都能够活命!”

    东采英疲惫不堪,只觉刚刚那十招,正是生平凶险之最,但饶是如此,也不愿放弃,喊道:“无论那是何物,决不能交给这魔头。”

    盘蜒点头道:“给不给他,都是一样,他非将大伙儿全杀死不可。”

    陡然间,罗响大声惊呼,泰慧也连声尖叫,两人所在之处,围绕数圈尸骸,那尸骸中飞出魔虫,转转悠悠,渐渐凝聚成团。

    盘蜒、东采英互望一眼,一齐飞奔过去,那阎王形影一闪,追了过来,盘蜒虽功力衰弱,但眼力经验仍在,算准阎王路径,剑芒交织,封住去路,阎王高举那飞虫弯刀,猛砍数下,皆被盘蜒勉力挡了下来,而烛龙剑何等锋锐,连这阎王也颇为忌惮。

    东采英背着荒芜,双拳猛击,将两团魔虫打成粉末,再冲到那魔虫屏障处,双掌交错,霎时劈砍百招,将那屏障破开个十来丈的大洞,喊道:“全给我逃出去!”

    众将士瞧见希望,心头大喜,便先让老弱逃走,罗尤雅、泰慧、罗响等不愿当先,反在后指挥,令这逃离稍有次序。东采英苦苦支撑,以防洞口合拢。

    此刻,洞前有人大笑道:“阎王要杀人,谁能逃得掉?都给我回去吧!”咔嚓几声,逃出者骨骼全断,变作肉泥。只见一弯腰驼背,身子瘦长的虎面人站在壁障之外,它毛发雪白,神色奸恶,一扬手便杀死一人,掌力刚猛,不比东采英逊色。众将士惊恐不定,进退两难。

    东采英怒道:“你...你这为虎作伥的杂种,你是何人?”

    那虎人道:“你自个儿是杂种,还胆敢说我?”手指一点,刺向东采英心脏,东采英竭力维系那破洞,却又如何能挡?

    只听一声轻响,那指力转了个弯,飞向那虎人自己,虎人脸色剧变,斜身闪开。东采英见到荼邪飞身而至,目光如有凶焰,怒视那瘦长虎人。

    那虎人退后一步,干笑道:“师兄,别来无恙?”

    东采英心想:“这人是....是外公的师弟么?”

    荼邪一言不发,面有怒容,当即一掌打出,那师弟还了一招,两人功力悉敌,难分胜负,但荼邪攻势如潮,气势凶猛,那师弟似极为害怕,一时全无反攻之力。众士兵又得安全,慌忙出逃。

    盘蜒挡那阎王三十招,经脉间痛的昏昏沉沉,手腕麻痹,阎王一翻腕,正中盘蜒腹部,盘蜒闷哼一声,身子弯了下去。阎王一抬腿,将盘蜒踢得满嘴是血,跌至一旁。

    盘蜒恨恨想到:“事到如今,唯有使庄周梦蝶,管他有何代价?”

    阎王将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蓦然往下一盖,空中嗡嗡之声,震天动地,那魔虫形成的罩子塌了下来,刹那间似山崩地裂,有万物灭绝之威。残存众人见状绝望,一齐发出悲惨呼喊。

    盘蜒心思转动,就要施展全力,可就在这一瞬间,那阎王身子一震,停下手来,恍惚之中,盘蜒觉得他身子抖动的更厉害了些。

    只听一清脆调皮的声音说道:“暴虐啊暴虐,你闹出好大声响,可把我吵得睡不安稳。”

    盘蜒背脊发寒,往旁望去,那说话者一头血瀑般的红发,身材修长,容貌美丽,脸颊上有精巧剑纹,眼神精灵古怪,却令盘蜒打从心底里颤栗。

    他心想:“糟了,糟了,天珑,斗神,她怎会在这儿?这下...这下可如何是好?”但当即又想:“她未必认得出我来。”只是天珑目光何等神准,又如何能看不穿盘蜒这区区伪装?

    那阎王喉咙咕咕作响,忽然朝天珑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天珑“咦”了一声,道:“你这般精乖,可是有什么诡计?”

    暴虐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我擅入凡间,功力不全,绝不是您的对手,与我过招,全无趣味。”

    天珑想了想,叹道:“倒也不错,只是你为何这般大闹,可是贪图什么稀罕事物?”

    暴虐谦和说道:“无论那是什么,您又岂会看上?”

    天珑点点头,道:“那咱们各退一步,你带上你那些徒子徒孙走吧,那玩意儿你也别要了。”

    暴虐倒也干脆,身子挺直,漫天飞虫霎时钻入他破袍之下,他身子鼓胀起来,成了个圆滚滚的大胖子,瞧来极为好笑。但在场众人却万万笑不出来。

    那瘦长虎人被荼邪穷追猛打,一声怪叫,跑到暴虐身边,荼邪哼了一声,照样追来,但东采英急忙拦住他道:“外公,那是阎王。”

    暴虐抓住瘦长虎人,迈开大步,一步跃过三十丈,瞬间再看不见身影。

    盘蜒又心道:“这暴虐阎王形貌,倒昔日那疫魔渊北辰所见大不相同。但阎王形态多样,变化多端,或许过了数千年,早已面目全非了。”

    众人死里逃生,惊魂初定,此刻仍哆嗦个不停。

    天珑看盘蜒一眼,盘蜒心提到嗓子眼,好在她微微一笑,并未说话,转而朝罗尤雅走去。

    罗尤雅喜道:“你是....万仙的天珑女侠?多谢你救命之恩,那怪物为何会怕你?”

    天珑笑道:“那怪物有重大把柄在我手上,我稍稍一吓,他岂能不跑?嘻嘻,你这小公主,眼睛....倒也古怪。”

    众人信以为真,连呼侥幸,纵然好奇,却不敢问那把柄是什么。盘蜒本就伤重,此时装得更加委顿,索性双目半闭,闷声不响。

    东采英看罗响一眼,眼神关切,但罗响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荼邪道:“看什么看?你又白来一趟,走吧,走吧。”两人并肩,带荒芜离去。

    盘蜒仍在装死,天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笑道:“你怕我怕成这样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何必装作重伤?”
正文 二十九 虚虚实实声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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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大吃一惊,运劲挣脱,但天珑小手如铁箍般缩紧,盘蜒连番挣扎无果。

    罗尤雅道:“天珑姐姐,这位吴哥哥确实伤的不轻,你莫再欺负他啦。咱们大伙儿都受了他极大恩惠。”

    天珑轻笑一声,在他背心一拍,她一身功力,何等神妙,盘蜒立时大有好转。她松开手,盘蜒退开一步,朝她行礼道:“多谢姑娘救助。”他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声音之中,不露破绽。

    天珑道:“你能与那暴虐缠斗许久,也不容易了。想不到北妖国内,竟仍有你这般人物。”

    盘蜒又惊又喜:“她竟没认出我来?”细看天珑双眼,虽仍十分灵动,却少了些许神采。他暗忖:“当年她一人化为九人,只怕至今留有隐患,眼光不及往昔精巧。我付出代价沉重,她也伤的不轻。是了,她放过暴虐,并非毫无兴趣,而是她未必能胜。”

    他恐惧褪去,又念起吕流馨、蛇儿的仇恨来,说来也怪,这几次三番杀害盘蜒亲友的大仇人就在眼前,盘蜒却不想动手。他明白即便使出全力,多半不过重蹈覆辙,可纵使他能够取胜,他也不想与这少女为敌。

    天珑见他盯着自己瞧,一下反剪盘蜒双手,盘蜒惨呼一声,被她制住。天珑笑道:“小哥哥,你看什么看?再多看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

    盘蜒苦涩道:“是在下失礼,多有冒犯了。”

    天珑再度放脱了他,蓦然一动,人已在百丈之外。她悄然而至,悄然而去,一句话也未留下,当真令人猜测不透。

    那卫鹏老儿重重叹气,道:“万仙中仍有这般高手,可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须得禀告圣上,仍需小心防备才是。”

    罗响点头称是,清点残兵,足足死伤两万余人,可谓前所未有的大败,众人养伤的养伤,休息的休息,喝血的喝血,睡觉的睡觉,忙着整顿调理。

    罗尤雅“嗯”了一声,走至盘蜒身边,柔声道:“吴奇哥哥,原来你武功这般高,倒不比刚刚那狮人差呢。咱们大伙儿可真欠你不少。”

    盘蜒从怀中摸出一物,约莫半个橘子大小,交到她手上,道:“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用得上。”

    罗尤雅奇道:“这是甚么?”解开香囊一看,见是绿色粉末,散发怡人香气,光芒浮动,叫人赏心悦目。

    卫鹏老者见多识广,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喊道:“这是...漂泊不定!你从哪儿弄来这许多?殿下,有了此物,咱们这支兵马,便再不怕那黑蛇了。”

    罗尤雅来此之前,也曾详尽探查,做足学问,闻言一惊,妙目闪闪,欢呼道:“你是专门来送给我的?”

    盘蜒想要说话,一开口,唇边流下鲜血,罗尤雅大受感动,低声道:“你专程赶来救我,还...送我此物,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泰慧走上几步,嗔道:“殿下,这人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么?当年他是老书生的时候,咱们都瞧出不对劲儿啦。”彼时盘蜒对罗尤雅流露出关切之意,被众人曲解,竟犯了众怒,惹得人人喊打。可此时他变得相貌俊秀,而罗尤雅已非幼小女童,泰慧说起此事,语气以调侃居多。

    罗尤雅身为长公主,一直以来受众星捧月,备受爱戴,即使收到价值连城之礼,也早瞧得惯了。但此时却怦然心动,俏脸羞红,笑得十分欢畅,小声道:“吴奇大哥,这是真的么?”

    盘蜒仍有些晕乎,只道她问这漂泊不定真伪,断然道:“自然是真的,再真也没有了。”

    罗尤雅以往也曾与王孙公子谈过情,说过爱,虽从未全情投入,但于此并非一窍不通、易于深陷的懵懂少女,她心中窃喜,有些自豪,却清醒盘算道:“这人是真迷上我啦,莫非想当驸马爷么?他这般武艺,若能为我所用,乃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以后么....如他表现不差,惹我欢喜,今后没准...让他得偿所愿...“

    念及于此,又羞又喜,紧握住盘蜒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微笑道:“你喜欢我,我很欢喜,但我的情郎,不能是北妖的帮凶。”

    盘蜒大惊,心知她误会已深,哭笑不得,慌忙摆手道:“姑娘,我并非...对你有这般心思..”

    罗尤雅皱眉道:“难道你并不喜欢我?”

    盘蜒道:“我自然喜欢,但却如同女儿一般....”

    罗尤雅见他慌乱,感到有趣,啐道:“你将我视作女儿?原来你有这般嗜好。嗯,我也喜爱年纪大些的男子。”

    盘蜒如何能吐露实情?只道:“我只是...以往有个女儿,与你长得一模一样,见着你便想起她来,那并非男女情意,而是父女...”说到“父女”二字,又怕传到女皇耳中,惹罗芳林怀疑,再度改口道:“而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泰慧吃吃而笑,笑道:“这桩事情可真稀奇,我这公主妹妹,样貌天下独一,怎会有与她一模一样的?你这话不尽不实,定是说谎。”

    罗尤雅听他这几句话说的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修修改改,遮遮掩掩,也倍觉好笑。

    天下女子,见着意乱情迷、心慌意乱的好看男子,总忍不住逗弄一番,占些便宜,印证自身魅力。罗尤雅顽皮心起,软绵绵的说道:“是了,你不想做我情郎,想做我爹爹么?你若不怕我娘砍你头,我从此就叫你爹爹好了。”

    盘蜒大骇,身影一闪,已站在数丈之外,严厉说道:“总而言之,北地凶险,有万鬼,有北妖,有阎王,有黑蛇,这驱蛇香仅能保你们驱逐黑蛇,至于阎王之害,切骨之痛,各位务必铭记在心。”

    泰慧道:“你是想让我们回去?咱们数十万大军,岂能无功而返?”

    盘蜒心想:“她也是我...泰一的小侄女,我照看女儿,可也得关照侄女。”于是柔声道:“泰慧姑娘,你以往也曾在北地住过,深知此地凶险,可这十多年间,此地境况剧变,比当年更加恶劣。我只盼你与殿下平平安安,纯是一片好心。”

    泰慧听他所言发自肺腑,用情真挚,苍白绝丽的小脸也是一红,罗尤雅嘿嘿笑道:“喂,爹爹,你好贪心哪,难道要泰慧姐姐也叫你爹爹?”

    盘蜒肃然道:“我并非戏言,这眼前血淋淋的教训,难道还不足够么?这暴虐阎王能够现身,其余阎王自也极可能加害。诸位莫要固执,到时追悔莫及。”

    泰慧一直觉得此行太过鲁莽,于是劝道:“妹妹,他说的不错,咱们闯过草海,扫清万鬼余孽,已然大获全胜,不必贪功,今后定有卷土重来的好时机。”

    罗尤雅叹了口气,对罗响道:“哥哥,你下令吧,联络其余兵马,大伙儿这就返去南边。”本来罗响是此行总帅,但罗尤雅威信却远在他之上。罗响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将此事吩咐下去。

    盘蜒如释重负,对双姝说道:“两位在南边好好保重,此别之后,再会之时,遥而无期,只盼我等不必兵戎相见。”

    罗尤雅见他神色决然,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暗忖:“难道我今后真见不到他?难道我真爱上他了?”泰慧也颇感茫然,欲言又止,心里空荡荡的。

    盘蜒深深作揖,旋即隐匿无踪。

    他行至远处,这才缓下步伐,思索刚刚之事,窦疑丛生,心底冰凉:那暴虐阎王出现之时,显然并非魔猎,否则我怎会毫无察觉?但这阎王展现的能耐已非同小可,远胜过当年的尸海阎王。这并非化身,而是他的真身。

    难道北地间境况这般糟糕,连阎王都再不受限,可随意往来,行走凡间了么?那北地众生,岂非大难临头?

    盘蜒狠狠摇头,驱散这可怕的念头,转而想到:“定是这暴虐有独一无二的法门,就如逐阳那般,既然如此,只需找上门去,将他逐走即可。”但他伤情复原缓慢,须得劳烦血寒医治,而如何找到这阎王,自然又需大费周章了。

    .....

    东采英、荼邪、荒芜三人行至履族山谷不远,东采英将荒芜放下,荒芜欲跪拜道谢,东采英将她挡住,道:“姑娘不必多礼。”

    荼邪瞪着荒芜道:“小丫头,眼下我孙儿救你性命,你还能不嫁他么?”

    荒芜深深垂着脑袋,惨然道:“我乃不祥之人,生怕连累国主。”

    东采英并无娶亲之意,神情凝重,问道:“姑娘,那暴虐阎王到底要甚么事物?你将那事物毁去不就行了?”

    荒芜一咬牙,伸出爪子,在自己腹部用力一划,霎时鲜血飞溅。东采英惊呼一声,想替她止血,荒芜已从裂口处取出一块小小虎皮来。

    东采英在她中脘、神藏、太乙、中注等穴道轻拍,荒芜一阵剧痛,又一阵羞愧,险些晕死过去,好在东采英内力雄浑,救她活转。

    东采英碰那虎皮,但突然有飞虫直冲他眼珠而来,荼邪手指一捻,将那飞虫挡住,一声轻响,荼邪手指割伤,那飞虫也已粉碎。

    荼邪沉吟片刻,道:“这飞虫比之先前那阎王所使,更凶猛不少。”

    荒芜道:“这...这是我鬼虎派...这许多年来....杀人的...记载,依照...暴虐阎王...吩咐炼制的油墨,写在虎皮之上。”说罢在那虎皮上一碰,虎皮翻卷,霎时扩展,变得横竖皆有两丈,宛如一张大毯子。
正文 三十二 青天老爷今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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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脑中寻思:“她练得是血肉纵控念,本是绝情无欲的人。为何此刻这般热情?是了,她千百年来以旁人经历练功,现功力微弱,压不住积压的情绪。我也不可自乱本心,那对她对我,都没好处。”

    两人都收摄乱绪,血寒一时与天珑硬拼,累得身子虚弱,但仍竭力替盘蜒止痛,盘蜒出言劝阻,但血寒道:“你为我豁出命来,我便不能好好待你?再说了,你是我大靠山,万不能让你倒下。”

    盘蜒闻言,唯有任她救助,心中一热,那疼痛便算不得什么了。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两人缓过劲来,先后归去。

    到了履族草地,众人见他回来,又喜又急,纷纷问道:“昨晚什么声?吵得像地震一般。”

    盘蜒叹道:“刚巧不巧,那龙血大营处遭遇魔猎,一通交锋,死伤大半,他们已有撤离之心。”

    众人大喜,齐声欢呼道:“这群不自量力的小贼,总算遭报应了。”“咱们北地的阎王、黑蛇,可叫他们大开眼界。”“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盘蜒、济节等有识之士均想:“这阎王为害,可不管北妖南民。面对这天外劫难,若能联手,双方均可获益。”但此节有悖常理,决计难以实现。

    就在这时,道儿快步走来,板着俏脸,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看盘蜒一眼,旋即扭头就走。

    盘蜒心惊,跟了上去,柔声道:“道儿,昨夜我不告而别,这可又犯下大错了。你心肠最好,再饶我一回,好么?”

    道儿不答,一头钻入帐篷,盘蜒跟了进来,道儿一掌斩向盘蜒,出手颇重,扑地一声,击中肩膀,盘蜒惨叫一声,转了两圈,反而往前跌,顺势已将道儿搂在怀里,道儿站立不定,两人一齐跌倒,道儿压在盘蜒身上,挣扎两下,终于不动了。

    盘蜒稍稍放心,问道:“道儿,气消了么?”

    道儿被他怀抱,心肠硬不起来,抬起头,已经泪染衣襟,咬牙道:“你...你与雪冰寒昨晚...去了何处?”

    盘蜒心想:“她准是早上醒来,去血寒帐篷探过了。”虽然心知不妥,但毕竟并未做错事,说道:“我昨夜去那龙血营地,一番苦战,闹得惊天动地,险些死在阎王手上。你瞧,我身上还全是血呢。”

    道儿急道:“我不管你死活,雪冰寒呢?你与这妖女...妖女做了些甚么?”

    盘蜒不愿瞒她,道:“我从阎王那儿逃出,半路碰上雪道长,她是被那声音吵醒,出来查看。她见我受伤太重,便施术救我,折腾半天,到了早上。”

    道儿咬紧银牙,在他身上闻了半天,怒道:“胡说八道,你身上全是她...胭脂气味儿。”

    盘蜒心想:“道长绝不会涂胭脂,她是疑心过度,生出幻觉了。”却道:“她要治伤,总不能不碰我。有些气味儿,也属常事。”

    道儿气往上冲,啪地一声,打了盘蜒一个耳光,盘蜒只当搔痒,却露出委屈神态。道儿心生疼惜,但仍逼迫道:“你们....你们好不要脸,你与我成亲...不过几天,便跑去与她搂搂抱抱,做那等无耻之事。”

    盘蜒喊冤道:“哪有此事?雪道长仍是清清白白,我也严守礼防,此事清楚,可昭日月。”

    道儿说:“不管怎样,我要你从今往后,再不许与那妖女说半句话,更不许让她碰你身子。”

    盘蜒寻思:“她眼下正在气头上,道理是讲不通的,但从古至今,奸商买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何不来一招缓兵之计,以退为进?”试探问道:“不许她碰我,这倒也不难,但要不交谈,可着实艰难。若有天大要事,我与她商量商量,在所难免,乖妹子这般明理,可否通融通融?”

    道儿身子发颤,道:“好,你非要与她牵扯不清,那我与其他男子亲亲抱抱,谈情说爱,你也别来管我!”

    盘蜒道:“好妹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英明神武,天地罕有,你若向别的男子投怀送抱,可不要了我的命么?”

    道儿听他言语虽然滑稽,但神态可怜,显然发自真心,心里好笑,爱意翻涌,险些就此心软。但她硬生生保住冷面,又道:“你.....知道就好。盘蜒,你我之情,历经这许多危难,分分合合,情仇爱恨,惊险万分的走到一块儿。我是珍惜此情,才来管束你,你若辜负于我,一旦令我死心,咱们便再无重圆机会了。”

    盘蜒心想:“她是沙鱼龙国神女,从小至高无上,人人景仰。而原先她要嫁给的哥哥阿熏,则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弟。我既然许下诺言,便不能再让她伤心,否则与那小子有何分别?”

    他想的明白,郑重捏住道儿小手,道:“从今往后,我只有你这么一位夫人,情人,恋人,爱人。道儿,你信得过我么?”

    道儿已恢复冷静,心想:“我眼下已占尽上风,可以趁好就收了。那妖女本是处子身躯,举手投足间,一眼便看得出来,若两人真有什么,我...一刀杀了那妖女。若真无瓜葛,我再酌情处理。”遂点了点头,说些好话,和好如初。

    此事之后,众人又在这幽谷草地住了数日,直至履族人身心全数复原,族中长老赐予盘蜒祝福,赠送一块古时断骨,道:“此骨乃太古龙王之物,亦为我履族祖先躯壳。履伯死后,此物屡经转手,天意使然,令其回归,如今交给掌门人,你既是我一族之尊,也是本门执掌。”

    盘蜒跪地,敬重收下,那长老见他谦和,自也欢喜,依照族规,在他胸前、背部,各剥下一小块皮,裹住那龙王断骨,随后祷告祖先,占卜未来,其余众族人发出怪声,恭贺盘蜒。

    山谷之外,龙血大军终于走的一干二净。盘蜒与济节、楚小陵商议,依旧前往乘黄山脉,那山脉虽未必真无蛇灾,但确是北地矿藏最富之处,其中一条雅玛葬流河,是北地起源命脉,其流域遗迹无数,论史上渊源,论形势地势,皆是兵家必争。

    盘蜒问道:“那地方如此之好,岂会无人占据?”

    不知为何,楚小陵心情极佳,笑吟吟的答道:“土匪割据,妖魔自立,那儿周围山头全是以往不服万鬼的散妖、匪人,占山为王,激战不休。咱们过去之后,得先当上土匪头头才行。”

    盘蜒请楚小陵画了北地地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乘黄山脉乃金蝉所有,远离北妖其余大国。北妖诸国相距此处遥远,自无吞并之心。金蝉死后,万鬼式微,此地便饱受战乱了。

    盘蜒心想:“白手起家,百废待兴,这才真正有趣。”顿时来了兴致,心中谋划,思绪纷纷。

    血寒也是足智多谋之人,依照地图,洋洋洒洒的一番论述,与盘蜒所见不谋而合,两人各抒己见,你说前句,我便接上后句。

    血寒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儿,所知所见,全拾我牙慧,有我几分神采。”

    盘蜒道:“你那师父与我是平辈之交,我当年一时糊涂,被你骗做徒儿,眼下真相大白,其实你真是我晚辈。”

    血寒如何能认?但想起天珑,又觉理亏,嗔道:“你强词夺理,本秀才不理你啦。”瞬间出营而去。

    盘蜒又独自观图,心想:“收拾乱局,倒也不难,真正难处,在于守住局面,乱中扩张,收服过往万鬼六派。如今魔龙派愿跟随我,其余门派,可不似魔龙派这般易处。”

    众人明日便要出发,盘蜒伸伸懒腰,走向家中,掀开帘子,看清道儿模样,不由一愣。原来她端端正正的坐着,眼神冷漠,似是升堂审案的判官,或是临阵杀敌的将军。

    盘蜒略一沉吟,道:“我今日与雪道长说话了,夫人可是因此不满?”

    道儿摇了摇头,一双手微微发颤,甚是苍白,与她脸色一般。她道:“我问你,前些日子,那龙血大军中,你碰上过谁?”

    盘蜒听她拐弯抹角,有些不解,说道:“那位狮心之王,群妖大圣,夫人是见过的。还有荼邪前辈,亦是当世豪雄,一代宗师....”

    道儿喉咙咕咕作响,几乎发作,但依旧冷冷说道:“我不问男人,只问女人。龙血军中,听说有两个女子,相貌委实不差。”

    盘蜒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儿怒气勃发,喝道:“你还有脸笑?难道我说错了么?”

    盘蜒道:“好夫人,你别吃醋啦,总不能因敌人中有美貌女子,我便不能与她们照面了?”

    道儿死死瞪着他,仿佛恨不得撕下他的脸皮,她道:“那天....你说你去龙血营地,碰上魔猎,你到底去那儿做什么?”

    盘蜒一时语塞,默不作声。

    道儿一边冷笑,一边流泪,可见已怒到极处,心中冰凉,她道:“你是去探望那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对么?”

    盘蜒道:“夫人,你这可猜错了,我那一去,是想显露功夫,威吓他们一番,令他们自行退去,可不料遇上阎王,不得已出手罢了。”

    道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显摆身手去了。若我所料不错,当时如没有阎王,你多半是在那两位姑娘面前显威,诱得她们被你风采迷住,对么?”
正文 三十三 进退之际离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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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柔声劝道:“夫人,你这可太冤枉人了,此事子虚乌有,岂能拿来定罪?”

    道儿提高嗓门,道:“我再问你,那阎王被逐走之后,你又与她们说了甚么?送了甚么?”

    盘蜒大为吃惊,问道:“你....如何得知....”

    道儿冷笑道:“你眼下终于承认自己图谋不轨,所用的那些风流手段了?她们是敌非友,你偏偏将那贵重至极,世间罕有的漂泊不定送给那两个丫头,临别之际,又是爹爹,又是女儿的,你这大坏蛋,拈花惹草的败类!”说着说着,声色俱厉,悲苦交加。

    盘蜒见她如此,连忙上前抱住,道儿狠狠打他数下,念及夫妻之情,终于僵住不动,一言不发的在他怀里哭泣。

    盘蜒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心想:“她从哪儿知道‘漂泊不定’?为何当时情景,仿佛亲见一般?我赠礼之际,并未遮掩,多有目击者,但若非龙血军营中人,绝不会知晓此事。”心思一转,隐约有数。

    道儿喊:“你不....不念着夫妻之情,我...我...”

    盘蜒道:“夫人,你若当真恨我,便砍我几刀,劈我几掌,哪怕杀死了我,我也无怨。”

    道儿嚷道:“杀了你,岂不便宜了你?我...我去找别的男人,让你也尝尝这滋味儿。”

    盘蜒黯然道:“你若真不信我,执意如此,那咱俩也唯有分开了。”

    道儿心中最怕的,倒不是盘蜒与其余女子有染,而是失了这情郎,两人再度疏远,形同陌路,无论她再遇上何等男子,也绝不会及得上眼前幸福之万一。她以为盘蜒有休妻之意,惊恐之极,饶是脾气刚硬,此时竟不敢再说重话,只是一味埋头痛哭。

    盘蜒歉然道:“我确赠给那两位姑娘‘漂泊不定’,但那是为劝她们离去,一面铁拳,一面怀柔的手段。我以往...名叫泰一,那泰慧是我在泰家的侄女,而那罗尤雅...早在她小时候,便与我一同患难,她正是我在绝鹏鬼漠救出的女孩儿之一,你与她也曾见过面,还记得么?我唯有关怀之心,岂能对她倆有甚么情意?那不是荒唐透顶么?”

    道儿“啊”地一声,心知不假,破涕为笑,道:“原来是你亲戚,难怪....你说甚么‘女儿、长辈’。嗯,你与昔日亲友决裂,也难怪要神神秘秘了。”

    盘蜒道:“夫人深明大义。”

    道儿见他退让,也退了一步,道:“我这人...有时脾气急,有些气话,你....莫当真,我绝不会背着你去...勾勾搭搭。”

    盘蜒抚摸她脸颊,道:“是么?那可好极了,你险些没把我吓死。”

    道儿说:“你看,你若什么事都对我坦诚交待,咱们夫妻同心,又怎会起争执?这事儿还是怪你,背着我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你说,是不是你做错了?”她以往曾是沙鱼龙国主管朝政的神女,深知朝廷当政之道,见敌人服软,居然又卷土重来,不过用词便有分寸多了。乃是书中所传帝君心术。

    盘蜒啼笑皆非,连声认错,道儿深感满意,又前前后后审问清楚,见盘蜒对答如流,知道此后再无牵扯,这才罢休。她有心补偿,取来美酒,与盘蜒对饮,随后又软绵绵的贴了上来,热情一吻,替他宽衣解带,将他手放在自己胸口。

    盘蜒心想:“打过板子,再给好处,苦尽甘来,何苦来哉?”趁她无意,使幻灵真气,催她入眠,做起极乐的美梦。

    他等了许久,等道儿睡熟,这才离去,绕了几个弯,来到楚小陵帐中。

    楚小陵并未入睡,仍在练功,双目紧闭,盘膝打坐,周身金光流转。盘蜒耐心等待,过了半个时辰,楚小陵面露微笑,睁开眼来,一看盘蜒,吓得一退老远。

    盘蜒道:“我要害人,只需吓你一吓,你浑身瘫痪,等若废人,眼下你平安无事,何必如此慌张?”

    楚小陵定了定心,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吴掌门,你半夜来找我,又有何事?”他曾对盘蜒说自己是女扮男装,故而以此为借口打发。

    盘蜒问道:“这几天你早出晚归,行踪不定,是去龙血大军刺探了么?”

    楚小陵眼神惊讶,但见盘蜒从容不迫,只得承认道:“是,我装扮成..其中一小卒,混入其中。”

    盘蜒道:“你杀了那小卒,便可借他容貌行事,可无需费心‘装扮’。”

    楚小陵不料他竟道破自己神功秘密,心下惊怒畏惧,嘴里却嚷道:“哪有此事?我怎地没听说过这等法术?”他这伶人千变诀的隐秘一旦传出,人人视他如洪水猛兽,除非他身负天下无敌的神通,再无需抢夺功力,否则再无人会上他的当,是以决不能泄露天机。

    盘蜒也不追问,又道:“你从军中探听出我赠送‘漂泊不定’之事,随后转告我夫人了?”

    楚小陵眨眨眼,点点头,反而露出笑容,可见早预见会受盘问,于是道:“你是大伙儿的首领、恩人,道儿夫人,便是咱们的‘皇太后’了,她有事问我,我岂能不如实以告?”

    盘蜒盯着他瞧,楚小陵笑了一会儿,又坐立不安,暗中运功,摆出迎敌之态。

    盘蜒道:“并非是我夫人找你,而是你与她交谈时,‘无意’中吐露见闻,对不对?”

    楚小陵大声怒道:“你自己做的见不得人之事,眼下还来怨我?天下哪有这道理?”

    盘蜒哈哈一笑,朝楚小陵躬身施礼,道:“多亏楚公子点醒我,常言道:‘责者为师,褒者为敌。’楚公子令我自省,真如我师友一般。我岂能稍有怨言?只不过想问清些事罢了。”

    楚小陵脸色缓和,盘蜒朝他点点头,站直身子,回身离开。楚小陵忽然想起一事,心下叫苦:“他....若执意报复,将我变作女子诱他之事传扬开,我名声扫地,今后哪还能当这万鬼宗主?”

    他从龙血军中偷听到当时情形,心中冲动,只想好好教训教训盘蜒,令他夫妻不睦,一解心头之恨,可此刻反思,又觉得此举太过莽撞,等若公开与盘蜒为敌,从此他有了提防,自己行事便加倍艰难了。

    好在他近来练功有成,寻思不久便可胜得过这“吴奇”,今后旅途漫漫,随时可有机会下手,他纵想计策,于是忧虑渐消。

    实则对盘蜒而言,于楚小陵此举半点不怒,反觉好笑。此子自诩聪明,但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权术手段,委实幼稚粗浅,不值一哂,反而将自己心思暴露殆尽。

    但盘蜒何尝不是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他一时冲动,一时怜悯,一时同情,一时心软,娶了道儿为妻,至此终于体会到这婚后繁琐艰苦,仿佛链枷镣铐一般,套在自己身上。他身上所担,不仅是无关众人的性命,尚有夫妻之义,婚姻之责。

    他谋求孤独道路,超脱凡尘、惊险遥远的旅程,可如今却又落入可笑可悲的泥沙中,但事已至此,盘蜒已无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次日早上,众人整理行装,告别履族,再度动身。楚小陵凑近盘蜒身边,传音入密,说道:“你答应过我,不说出我...女子身份,可不许反悔,不然今后我可不再指路。”

    盘蜒奇道:“什么‘女儿身份’?公子可把我说糊涂了。”

    楚小陵哼了一声,策马走开,盘蜒专心路途,不再多想。

    .....

    楚小陵对这乘黄山脉垂涎已久,曾两次往返,走熟地形,若缺了他,此行还真艰难许多。如此走走歇歇,挡灾避难,又花了数月,终于抵达那山脉外部。从此望去,只见山峰高低交错,起伏如海,或披着寒霜,或染着绿衣,同山异季,异山同云,山势连绵,竟极少间断。

    盘蜒与血寒走上高处,群山已在脚下,百里之遥,尽收眼底,一条蔚蓝的大江奔腾而过,水流击打岸边,实有沉龙没鲸之威,可到了某段平原,却又十分平缓,无数迁徙野兽在此饮水吃草,族群广大,仿佛到了荒无人烟的天堂。

    血寒神色愉悦,大声道:“此山真乃天地之脉,雄伟壮阔,更胜过异界的昆仑。”

    盘蜒道:“道长真没见过世面,当年万仙的万里山河,有如仙境一般,只怕要将道长吓坏了。”

    血寒嗔道:“我那边女神高峰珠穆朗玛,直通天庭,你若见了,非吓出毛病,再也不敢对我自夸。”

    盘蜒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上上下下也有几百回了。有几回山海门聚首,也是在这雪山顶上,你当我不记得么?”

    血寒神色怀念,道:“是啊,犹记当年,我身边仅有你与阿青,两人嗷嗷待哺,非要找老娘要奶喝...”

    盘蜒怒道:“我一出冥池,便已长大成人,你这道姑是存心损我么?”

    血寒哈哈笑道:“要喝奶叫娘,喝完奶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白眼狼。你当年喝我奶的时候....”说到此处,微觉不雅,闭口不言。

    忽听道儿声音传来,她道:“他当年喝你奶时,又是怎样情形?”

    盘蜒、血寒往下一瞧,只见道儿在山路间蹦蹦跳跳,赶了过来,她一瞧两人,勉强露笑,说道:“说啊,为何不说下去了?可是我贸然赶来,打扰你俩?”

    盘蜒忙扶住道儿,说:“夫人,我先前问你是否随我爬山,你说不来,怎地眼下改主意了?”

    道儿说:“我便是不想打扰你与道长之间这交心之言。”
正文 三十六 活死人墓亡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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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邪派人物,纵然坏事做绝,可谁也不愿旁人当众提起。温大雷拉长了脸,杀心已起,碰巧那温少爷喊道:“爹,别听此贼废话!”

    温大雷虚晃一枪,假意回头,似要和儿子说话,忽然狠狠一招手刀斩落。盘蜒抬起手肘,内力激扬,喀喀声响,温大雷这霹雳掌瞬间被破,手臂巨震,不得已退后数步。

    他纵横乘黄山十载,从未遇到过敌手,岂料眼前之人竟随意破解了他已然大成的霹雳掌功夫,他面无人色,心中慌张,喊道:“全都给我上,宰了此人!”

    不待他说完,那十猎刀、五长老、四天王已攻了过来,十猎刀人人持刀,五长老兵刃各不相同,四天王则全数空手。盘蜒躲了数合,已瞧那十猎刀武功尚不及万仙渡舟弟子,五长老虽然厉害些,却也不过如此,那四天王倒及得上飞空门人,只看似长力不佳。

    他长剑在手,转动一圈,铿锵声中,将十猎刀的兵刃全数削断,再连刺数剑,对准五长老兵刃,呼吸间也全数毁了。四天王心下大惊,不由退开,大声呼喊,遥遥出掌,但盘蜒竖起烛龙剑,连无形有质的掌力也能剖开。

    温大雷暗呼不妙,抓上儿子,就要逃走,道儿抢上,拍出湖神掌法,掌力如滔滔江水,狂涌而出,温大雷连声大吼,抛去温铜浒,双掌齐发,但都被道儿阻住,双方互击十招,道儿占了上风,终于一招得手,但温大雷体魄强壮至极,中掌之后,虽败象已成,尚能支持。

    楚小陵笑道:“道儿姑娘,这人作恶太多,你可莫手下留情啊。”见温少爷连滚带爬,偷偷往外直跑,跟了上去,一剑将他钉在地上,温少爷受此重伤,竟仍未死去,只流出点点滴滴的鲜血来。

    道儿看着温大雷,也觉奇怪:“此人武功不算差,但便是铁石之躯,中我这许多掌,也早该死了,怎还能支持?”

    盘蜒此时已将那十猎刀、五长老、四天王全数点住,罪深的当即杀了,罪小的留着。他看温大雷身手,心想:“他内力比不上遁天的好手,硬生生中道儿掌力,确实早应毙命。为何连血都不吐?”细看温大雷脸色,正愈发变得有如死人。

    盘蜒心想:“瞧他脸上征兆,像是失血过多的模样,却为何仍能与道儿支持这许久?莫非....莫非....”

    他心中涌出个诡异的念头:有人吸他的血,令他不死不活,体魄反比旁人更壮,这温大雷背后仍有幕后之人。他不过是个傀儡,听人使唤的木偶。

    想到此,他道:“夫人,击他后脑,将他打晕。我有事要问他。”

    道儿一声长啸,绕至温大雷身后,一掌切下,温大雷再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一声闷响,宛如沙袋。

    众匪人好不容易见到救星,岂料三下五除二,不多时又全军覆没,不禁哭天抢地,哀嚎的有如哭丧。盘蜒道:“诸位恶贯满盈,才有此报,不必谢我,诸位去了聚魂山,必受阎王爷重用,好处不尽。”

    忽然间,屋顶上、酒楼外、房门口,后门口,皆传来轻微声响,数道血红箭矢飞向盘蜒,势头惊人,且分布严密,可见射箭者训练有素,谋划精细。

    道儿“咦”了一声,几道血箭擦身而过,险些受伤。楚小陵一时惊惶,架起金盾,血箭穿透金盾,但缓了一缓,楚小陵将金盾一挡,偏移数寸,化险为夷。盘蜒长剑灵动,将血箭悉数刺落。

    血箭刚去,又一轮血箭射来,道儿尚未站稳,楚小陵不及张盾,局面惊险。盘蜒赶了过去,将楚小陵一推,长剑立于道儿身前,嗤嗤轻响,助两人再度逃过一劫。

    道儿、楚小陵又惊又怒,喝道:“什么人胆敢偷袭?”“你们盟主在我手上,可是不要他性命了?”

    话音未落,又有十五人已站在客栈之中,这十五人身穿红衣,装扮豪阔精良,气派森严,与温大雷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他们身穿血红软甲,披罩全身,软甲胸前绣一红龙,头戴黑色锦帽,中镶一金色龙首,足踏龙靴,如踩风火。手有红皮手套,手套上围绕金环,互相映衬,周身血光浮动。

    来者面貌截然不同,但皆胡须全无,眼闪红光,乍看上去,仿佛十五人一模一样。似乎他们以往是谁,名头如何,已不重要,如今聚在一块儿,成了集体,象征着无上威严,象征着绝顶武力,象征着王道神权,方才是重中之重。

    盘蜒严厉问道:“我让龙血教派撤回中原,为何不听我的劝?这温大雷是受你们掌控么?”

    这十五人身后,又走出一人来,那人穿着厚重钢铠,龙形头盔,一袭披风,宛如红云,却步履轻盈,似乎那铠甲并无重量。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相貌堂堂,神色却极为严肃,瞧此人脸型,也是个龙血教派的鬼人。

    盘蜒依稀记得此人叫做罗冉,是罗响的兄弟。

    罗冉大声喝问道:“那人在哪儿?”

    盘蜒问道:“什么那人?”

    罗冉道:“少装蒜,除了...除了那人,还有谁?我一路追踪你们至此,便是非...见那人不可!”

    盘蜒登时醒悟:“他要见东采英!罗响定是设法将此事告知罗冉,罗响已不得不返回,罗冉留了下来,非与他父亲东采英做个了断。他们以为咱们与东采英是一伙儿,这才追踪而来。”

    但他们又如何得知盘蜒他们下落?这儿是北地,并非南方中原,他们并无耳目,岂能紧追不丢?

    楚小陵冷冷道:“龙血教派真是不长记性,也罢,既然前来送死,我便....”

    忽然间,那十五人中走出四人,袭向楚小陵。这四人身形如笼罩在红雾之中,洋洋洒洒,却又快速至极,楚小陵一扬手,金剑出鞘,霎时刺出数十剑,金光如雨水一般。但那四人各挥红刀,将金剑挡下,楚小陵手腕酸麻,险些吃亏。

    四人围着楚小陵猛攻,两人在前,两人在后,配合无间,全无破绽,且各自内力皆充沛厚重,身法奇特。任一人武功都远胜过万仙飞空门人,稍不及遁天身手,可合力迎敌时,威力竟十二分的发挥出来,有如三个遁天门人联手一般。

    楚小陵心知遇上大险,打起精神,将这些时日所练武学全数施展开来,饶是如此,仍被逼迫的狼狈不堪。他最是要强,咬紧牙关,并不求救,只盼敌人不过是三板斧头,不久体力耗尽。但敌人气力悠长,并不随时间而消退。

    盘蜒道:“楚公子,我来帮你!”

    他尚未出手,身边忽然多了一人,那人身穿脏乎乎的皮甲,脸上罩一层黑布,正是先前临窗醉酒的少年。

    那少年粗声粗气的喊:“吴奇老弟,他们由我打发。”说着朝盘蜒眨眨眼。

    道儿心想:“这人年纪不大,为何叫相公‘老弟’?嗯,也许他改变声音,扮作老头,不让对方认出他来。”

    盘蜒一愣,依言退在一旁。那少年抓起地上一断裂桌脚,陡然一闪,已加入战团,霎时变作一八臂怪人,那桌脚竟也一分为八,正是昔日八臂鼠的炼化之术。

    少年八臂一轮急动,已将那四人攻势接了过来,动作快的无影,刺向那四人要害,四人闷哼一声,全数中招,表情虽仍死气沉沉,可眼中已露出惊恐之色。

    其余十一人见这“老头”武功高的出奇,情急之下,纷纷抢上,那少年退后数步,顷刻间再度变化,又分出四个人形,全数八臂,手持桌脚,踏步上前,与敌人斗在一块儿。

    盘蜒心中敬佩:“这似是天珑的红疫功,虽这四人影功力大打折扣,不及红疫那般神妙绝伦,几无衰减,但也极了不起。”

    那四人联合起来,恰好形成斗阵,与先前那龙血教派四人阵法一模一样,他竟在须臾间将敌人功夫学了过来,且运用更为细致,这十五人与他相拼,招式阵型全被他看穿,无时无刻不险象环生。

    众龙血教徒心知不妙,加足力气,拳生波动,刀下生风,一阵一阵扩散开去,直吹的烟尘漫天,墙碎地裂,这酒楼隆隆出声,随后一声巨响,开始崩塌。

    道儿、楚小陵、盘蜒、罗冉倒纵出去,尘土木屑倾斜而下,笼罩比武众人。

    罗冉神色紧张,不知胜负如何,楚小陵刚刚险些落败,正在气头上,看这王子落单,喝道:“臭小子,看你往哪儿跑!”纵身上前,一掌抓向罗冉。

    罗冉武功经罗芳林精心传授,已颇为不俗,加上那铠甲实有助长功力之效,一脚扫楚小陵足下,比之那温大雷不遑多让。楚小陵一时轻敌,险些中招,罗冉奋力一撞,将楚小陵推开。

    楚小陵杀心顿起,金剑化作光影,刺向楚小陵咽喉,这一招已卯足全力,罗冉根本无法应对。

    只见人影一闪,楚小陵金剑粉碎,手臂剧痛,已被那醉酒少年捏住脉门,少年粗声喊道:“欺负武功低微之人,算什么本事?”说罢将楚小陵送到远处。

    罗冉急忙跑开,看己方那十五个好手,全数已被点中穴道。原来那少年趁烟尘遮掩时,感官无碍,竟一瞬间取胜。

    少年手臂轻点,指力凌空而去,一阵密集响声,那十五人穴道尽解。罗冉知道今日一败涂地,见那“老头”竟有相饶之意,更不多话,一扭头,率众手下匆匆撤离,不久已跑的远了。
正文 三十七 恩师行踪无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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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被这少年一招所败,惊疑不定,不知他是敌是友。那少年又粗着嗓门大笑几声,声音远远送出,这才除下面巾,朝盘蜒一笑,神色颇为亲密。

    盘蜒喜道:“兄弟,你认出我来了?”

    少年仔仔细细盯着他瞧,道:“吴大哥,当年你是易容的么?怎地返老还童,年岁与我差不多了?我本还无法断定,听你自称吴奇,这才确信没错。”

    盘蜒放心下来,知道连这少年也未认出自己真身,道:“我学万仙模样,找一处泉水浸泡,折腾得不轻,成了眼下模样。”

    少年笑道:“你要浸泡泉水,何不来我隼堡?那变化泉便是你发掘出来,大伙儿念你的好处,无时无刻不想念你。”

    盘蜒叹道:“我得此身躯,也是阴差阳错,并非有意为之。”

    少年眨眼道:“吴奇大哥,你武功变高了,刚刚我若不出手,你自个儿也能打发他们,对么?”

    盘蜒摇头道:“我没试过,不过你才是真正武艺大进,使得功夫好生神妙,胜过往日十倍。”

    楚小陵心里一万个不信,揣测这少年身份,猛地心头大震,寻思:“这少年自称是....隼堡的?莫非他竟是万仙的‘醉剑仙’索酒?为何与吴奇如此要好?”

    他想起传闻,再见到此人神乎其神的武艺,战战兢兢,却又暗生邪念:“贪酒者必好色,我若能得时机与这人独处,陪他睡上不久,当能收获这天下无敌的神功。哪怕睡上一夜,也有数不尽的好处。”这念头一起,不免计策纷纷,思绪万千。

    索酒怏怏说道:“功夫越高,越没意思。唉,还是当年功夫低微时有趣,总觉得天下高人无数,向他们挑战,才有无穷喜乐。”

    盘蜒道:“所以你才来到北边么?”

    索酒鼻子嗅了嗅,道:“咱们若要长聊,可不能不喝酒。你这夫人是谁,你这兄弟又是谁,细枝末节,我都要听你说说。”转身返回酒楼废墟,随手掀开巨木,走入酒窖,捧出好几坛酒来。随手一抛,另三人手上,一人一坛,他自己则留着六坛。

    盘蜒闻出此酒极烈,暗中摇头:“这小子什么都好,为何偏偏贪酒?他与东采英将军遇上,两人都非喝出病来不可。”

    道儿笑道:“夫君,你愣着做什么?你这位老朋友敬你酒啦。”说罢抹去封口,对着嘴浇下,举止甚是豪爽。她今天本就喝了不少,此时再饮,一张俏脸蛋更是娇艳。

    索酒拍手笑道:“嫂子真是女中豪杰,与我这老哥再般配没有。”

    楚小陵有心讨好,说道:“能陪你这位神功盖世的大英雄同醉,是楚小陵一生荣幸。”拿着酒坛,也是一通豪饮。

    索酒点头道:“好,好,我先前弄痛了兄弟,自罚此酒,算作赔罪。”掌中运功,坛中酒化作激流,钻入索酒口中,顷刻间一坛告罄。

    盘蜒不喜与人拼酒,但见了爱徒,倒也高兴,几大口喝下,道:“兄弟,你还未答我,你为何来到北边?”

    道儿说:“你怎地不替我引荐引荐?他到底是谁?”

    索酒道:“是兄弟的不对,大哥见我遮遮掩掩,藏头露尾,不便自作主张,说出我是谁。在下叫索酒,昔日被吴大哥救了好几回性命,欠他恩情,更是数也数不清。”

    盘蜒点头道:“咱们是生死之交,江湖之上,朋友之间,哪有亏欠的道理?”

    道儿低呼一声,看着丈夫,险些说道:“那他不正是你徒儿?”总算勉力忍下。

    索酒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总而言之,我生平钦佩之人,除了我师父之外,就唯有大哥你了。”

    道儿心想:“那不是同一人么?这小子武功是极高的,人也傲气至极。”不过转念一想,似他这般年纪,身负这绝世仙法,若不自傲,反倒稀奇了。

    索酒又道:“大哥先前所言不错,我跑到这鬼地方来,一则原因,便是想找找对手,见见怪事。这一路上黑蛇、魔猎遇上过几回,当真惊险刺激,可把我吓得够呛。”说着说着,又一坛酒转眼喝光。

    盘蜒道:“兄弟武功虽强,遇上阎王黑蛇,还是莫要硬拼,主动招惹为妙。”

    索酒苦笑道:“是啊,我老婆也这般说我。我被她说的烦了,这才自己溜出来。”

    盘蜒又惊又喜,道:“你内人可是那江苑姑娘?”

    索酒道:“除了她,还能有谁?不过咱们万仙不兴那婚姻规矩,她虽是我老婆,可并未办过喜酒。”

    盘蜒举酒道喜,索酒微笑道:“同喜,同喜,大哥这位夫人,也是罕有的佳缘。”道儿听他夸赞,顿生骄傲,也深深喝了一大口酒。

    索酒继续说道:“另一则缘由嘛,咱们神海剑派曾受过龙血天国极大好处,与他们乃是同盟。加上千峰师伯他们那东海国不断找咱们西域各国麻烦,东海国国力强盛,远胜过咱们,好在龙血天国居中调停,免去兵祸,我很承他们的情。他们说要与万鬼清算总账,我就过来瞧瞧,暗中帮上一帮。”

    盘蜒叹道:“兄弟,实不相瞒,我眼下已是万鬼门人了。”

    索酒一愣,顷刻间眼色冰冷,流露出痛恨之意,盘蜒漠然相望,过了半晌,索酒叹了口气,道:“万鬼....杀我万仙门人无数,实乃不共戴天之仇。我...师父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究其根源,也是万鬼所赐。你...为何非投入万鬼不可?”

    盘蜒道:“天命如此,违逆不得。咱们都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索酒埋头片刻,道:“不说这沉甸甸的话,咱们今夜叙旧,不管敌我。今后之事,今后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道儿、楚小陵松了口气,齐声道:“正该如此。”

    索酒又道:“罗冉手下这些人物,叫做天罡十五星。罗响麾下,也有十五人,叫做地煞十五星。皆是鬼人之中,千里挑一的好手,依照万仙麒麟阁的阵法磨练而成。他们身上所穿、头上所戴、腰上所围,脚上所踏,皆是罕见的宝物。十五人联手,号称能敌得过万仙仙使。”

    盘蜒笑道:“但却又敌不过兄弟了。”

    索酒淡然道:“那是我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停了停,又道:“龙血教派的头目血云,据称是我师父俗间亲戚,他一身能耐,深不可测,种种心机手段,更是令人防不胜防,天罡地煞这三十个高手,便是他设法扶助而成。你们惹上这龙血国的王子,今后必然烦扰不断。”

    盘蜒心想:“他们真正要找的,乃是东采英将军,与咱们关联不大。”

    楚小陵道:“咱们万鬼与龙血天国结仇,本就难免争战。”

    索酒道:“我本想置身事外,但事到临头,却避而不及。我在半路上遇见这罗冉一行人,偷听他们谈话,似要去捉一位狮心大王。先前说过,我与龙血教派渊源不浅,于是跟着他们,暗中相助。刚刚若不是认出大哥你,我万不会与他们为难。”

    道儿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你要蒙面装老,原来是这道理。”

    索酒苦笑道:“吴奇大哥当年与我结识,年纪已不小,我扮作老者,也有与他玩笑之意。”

    盘蜒微笑道:“你唱那老树开新花的曲子,可是笑我艳福不浅,老来娶妻么?”道儿脸一红,啐了一口。

    索酒大笑起来,仰天饮酒,再道:“我斗那天罡十五星,使得功夫,近似万鬼邪法,他们多半认不出我。只是各位莫要泄露天机,否则我难以对女皇交待。”

    三人一齐说道:“这是自然。”

    道儿忽然惊呼道:“那温大雷,温铜浒两人跑哪儿去了?”

    楚小陵道:“准是趁乱溜走了,不过这两人不足为患,咱们找上门去,轻易便能了结。”

    盘蜒问道:“索酒兄弟,你跟着罗冉,可曾见到他们吸这温大雷、温铜浒的血?”

    索酒摇了摇头,道:“他们找到你们下落,相距太远,忙于赶路、埋伏,都已不可开交,哪有闲心多管这温大雷?”

    盘蜒又问:“他们是如何知道咱们在哪儿?”

    索酒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是那罗冉领头,也不曾见他听谁说话,或许他早知你们去向。”

    盘蜒心知其中有鬼,沉思片刻,转向楚小陵,楚小陵脸色一变,道:“吴奇大哥,你以为是我通风报信?这可全无道理,我怎会害我自己?”

    盘蜒在楚小陵肩上、腰上、腿上、额头轻拍,内力罩下,楚小陵紧张不已,俏脸苍白,过了片刻,他手腕刺痛,惨叫一声,一条极细小的长虫钻了出来,有如蚯蚓一般。

    楚小陵惊呼道:“这....这是什么时候?”

    盘蜒道:“你潜入龙血天国营地时,已被这血虫察觉,趁你不备,钻入你经脉中。你暗中偷听消息,只怕已引起罗响疑心,他自己要启程回国,却将此事告诉他弟弟,于是罗冉顺着线索,找了过来,以为能找到那位狮心大王。”

    索酒哎呦一声,道:“那咱们先前所言,他们都听见了?”

    盘蜒道:“此物并无听觉,自个儿也是聋子,岂能传声?罗冉只能查知此物方位,既不能看,也不能听。”

    索酒长舒一口气,拿起最后一坛酒,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再交给盘蜒,盘蜒愁眉苦脸,小口喝光,索酒目光凝重,看着盘蜒,叹道:“大哥,你我虽未结义,但在我心中,你同兄长无异,无论....今后是敌是友,你终究是我的好大哥。”

    盘蜒点头道:“你也总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有你此言,我已深感欣慰。”

    索酒伸出长臂,在盘蜒肩上一抱,身形一晃,已没入群山之间。
正文 四十 头绪纷纷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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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思忖:“我身为万鬼门人,若与神海剑派交情太好,对他们大为不利。”于是将盘秀如小狗般转个身,轻轻一抛,被江苑接个满怀。盘秀喜得呜呜直叫,道:“吴奇恩公,你又救了我性命,我高兴极了,我欢喜死了。”作势又要扑抱盘蜒,盘蜒摇了摇头,她甚是听话,乖乖站着不动。

    江苑、庆美等吃了一惊,道:“他...他是吴奇大哥?”细瞧盘蜒面容,依稀可见吴奇的样貌,但他少说年轻了四十岁,变得青春年少,英秀挺拔。

    黄老者道:“你三位又是什么人?”

    盘蜒引荐道:“我叫吴奇,这位是本门楚公子,这位是在下内人,阁下掌力宛如琴弦,变化莫测,可是万仙的黄徒忠么?”

    黄老者正是万仙遁天顶尖好手,当年与张千峰交手落败的黄徒忠,他听盘蜒言语极不客气,铁青着脸道:“甚么吴奇、楚公子,没听说过。”

    盘蜒道:“你孤陋寡闻,倒也不出所料。在下乃万鬼魔龙派鬼首,亦是此山谷主人。诸位擅闯此地,我不动手教训,已是极为客气了。”

    楚小陵暗自恼恨:“山谷主人?谁说这是你的山谷?”

    黄徒忠“噢”了一声,表情戒备猜疑,望向盘秀,恨恨说道:“原来神海剑派与万鬼也结了盟?那可全说得通了。”

    庆美连忙道:“吴奇大哥,你...一直是万鬼的?那你当年为何....”

    盘蜒唤起万鬼真气,强迫自己回忆起对万仙憎恶,阴森一笑,说道:“在下不过利用那索酒,与秋风公主相斗罢了。眼下我神功大成,自不必再与你们啰嗦。”

    庆美、苏修阳等同时大怒,苏修阳剑指盘蜒,骂道:“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不轨,别有图谋了!”庆美道:“你既然是万鬼的,便是我神海剑派不可化解的死敌!”

    黄徒忠淡然道:“你们做的好戏!此人刚动手救了那犬妖,再说出这番话来,又能骗得过谁?”

    盘蜒道:“此乃万鬼地界,唯有我万鬼能动手杀人,岂容万仙之人撒野?故而我出手相救这丫头。尔等再不快滚,莫怪本人手下无情。“

    黄徒忠心想:“此人自称万鬼鬼首,就算是虚张声势,武功也必不凡。咱们此行,乃是向龙血教派寻仇而来,暂且莫与万鬼纠缠。”于是挤出笑容,说道:“鬼首稍安勿躁,容我与仇人说几句话。”语气竟客气了不少。

    盘蜒稍一沉吟,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神态悠闲,像是瞧热闹一般。楚小陵、道儿分坐他身边,也欲看一场好戏。

    黄徒忠暗骂:“稍后再对付你们三人。”又对洁泽道:“吸血妖女,你出来,咱们双方仇怨,依照武林规矩了断。”

    洁泽心想:“这老头武功太高,莫说一个我,便是我武功再高一倍,也未必能赢。”念及于此,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是纤弱女子,岂能与你这老莽夫动手动脚?”

    黄徒忠嗤笑道:“妖魔鬼怪,胆小如鼠,只会躲在神海剑派与万鬼后头,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洁泽眉头一竖,喀喀声中,众龙血教徒已架起弩弓,对准万仙众人。万仙门脸色剧变,颇为忌惮,知道这血弩弓是龙血教派花大力气研制而成的兵器,融入龙血教徒所谓‘龙血’,威力射速胜过寻常弩弓数倍,更有奇毒,附于尖处。

    洁泽笑道:“偷鸡摸狗又有何不可?咱们是寻仇来的,何必讲这许多武林规矩?”

    黄徒忠身后又走出两人,一人身材矮小,宛如幼童,正是千灵子,另一人也是遁天门人,叫做淳邪息。千灵子摩拳擦掌,道:“打就打,我早忍不住了。龙血教的妖魔,我是一万个瞧不顺眼。眼下欺到头上,那不是送死来的?”

    洁泽见对方有这许多高手在场,心知一旦打起来,可谓败多胜少。她哼了一声,道:“咱们不违女皇旨意,但万仙欺人太甚,还讲不讲理?”

    淳邪息大声道:“讲理?你们害咱们门人变成干尸,到此地步,哪儿还有道理可讲?”

    洁泽道:“绝不是咱们教徒做的,害人者另有其人!但先前动手杀咱们教徒的,确确实实使得是万仙武艺!”

    淳邪息道:“除了你们,世间哪儿还有吸血的怪物?再说了,万仙武艺,流传天下,这些神海剑派的叛徒难道不会?”

    江苑道:“咱们与龙血教派一向友好,怎会兵刃相加?我亲眼瞧见有身穿万仙白袍者捉走我几位师妹,朝此跑去。这自然是你们不错了。”

    淳邪息恼道:“若我见到神海剑派的小杂种,一剑一个,痛痛快快便杀了,怎会费心带走?”

    盘秀怒道:“好哇,你想杀我师妹,我先咬死你个王八蛋!”

    双方闻言,越吵越凶,眼见又要打起来。盘蜒忍耐不住,道:“你们这群笨蛋,吵了半天,难道还无头绪?”

    众人一齐看向盘蜒,盘蜒道:“照各位说法,有人会万仙武功,杀了龙血教派之人。又有人与龙血教徒一般,吸干了东海万仙的血,另有一人穿万仙衣衫,捉走了神海剑派女徒。这三人分别逃窜,却一路将各位同时引到此处....”

    洁泽恍然大悟,道:“你说....是有人故意...挑起咱们争端?”

    盘蜒暗想:“那人未必会料到你们这般蠢,多半只是巧合而已,只是他与你们三方都是敌人,这却断然无疑。”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东海万仙与神海剑派、龙血教派积怨已久,故而一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恶言相向,但各方之中,皆有理智之辈,经盘蜒提醒,立时想的明白。

    黄徒忠思索道:“听说龙血教派,发源于万鬼的‘鬼人’,倒未必是你们一家独恶。”

    洁泽心想:“万鬼的鬼人,都被我挖墙角挖到朝廷中,实则所剩无几。其中又怎会有精通万仙武术之人?”但此事也大有可能,毕竟以黄徒忠身份,绝不会杀人之后推卸不认。

    江苑突然想起关键,取出一盒香粉,递给盘秀,道:“师姐,你快闻闻,水师妹身上涂着此物。”

    盘秀一闻,香气浓烈,登时掩住鼻子,道:“好浓,好浓!”脑袋一转,指着前方黑树林道:“那香气直入林间啦!”

    江苑松了口气,道:“果然是一场误会。”

    黄徒忠重重哼了一声,道:“神海剑派的黄毛小子,连这等江湖伎俩都看不破,还不会跑,已经想着要飞了?还不快向咱们磕头谢罪?”

    庆美、苏修阳齐声道:“你自己也冤枉旁人,又好得到哪儿去?”

    黄徒忠道:“咱们这桩案子,尚无定论...”

    江苑道:“师姐,你去那干尸边上闻闻。”

    盘秀最喜闻世上各般气味儿,无论香臭,并无偏见,轻轻一蹿,到了那几句尸首旁,万仙门人如何阻拦得住?

    盘秀闻了闻,扭头指着林间,道:“没错,吸血的恶人,也走到林中啦。”

    黄徒忠知道这犬妖虽是劲敌,但神色纯真,不会说谎,心里信了十足,这下子无话可说,索性闷声不响。

    龙血教徒死后化为灰烬,洁泽取出骨灰,也让盘秀闻了闻,盘秀大叫道:“是了,这下绝错不了!”冲动之下,一溜烟便跑到林中,没了踪影。

    众人一齐惊呼起来,楚小陵更是叫的惊天响,盘蜒问道:“楚公子,你怎么了?”

    楚小陵结结巴巴的说道:“这林子乃是....乃是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说出这话,已然太迟,神海剑派众人纷纷追了进去,紧接着,龙血教众、东海万仙也蜂拥而入。

    盘蜒皱眉道:“什么禁地?这林子以往是金蝉所有,金蝉不在,被土匪占了,哪还有过往规矩?这林子叫什么名头?”

    楚小陵无奈,只得如实答道:“这叫子午林。”

    道儿说:“先前那温大雷,被人见到常常在这林子里闲逛,他准也逃进去了。”

    盘蜒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非进去瞧瞧。”

    楚小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热切,又紧张。盘蜒知道此人念头极多,庸人自扰,也懒得多问,又怕盘秀出事,当即快步入内。

    三人追了一阵,赶上前方三派,只听江苑大喊:“师姐,师姐,你别乱跑,咱们仗你指路呢。”

    话音刚落,盘秀已赶了回来,道:“是,是,我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老老实实,在前细细搜寻,缓缓前进。

    这林中阳光黯淡,树木奇形怪状,漆黑险恶,树枝张扬扭曲,真像是群魔乱舞一般,树冠连在一块儿,将阳光挡的丁点儿不剩,林中灵气沉重,颇像黑荒草海,但不及那草原凶猛恶劣。

    林中寂寥凄清,寒风穿树而过,仿佛寂静中奏响哀乐,令人毛骨悚然。众人提心吊胆,杯弓蛇影,无片刻胆敢松懈。

    好在一路所见,不过寻常野兽,见到这一百来人手持刀剑,避而远之,倒也并无危险。盘秀在前领路,闻着血腥气味儿,却不会迷失方向。

    走到黄昏时,终于来到一处林间空地,众人抬头一见,大吃一惊,只见前方树木变得极为高大,各个儿抵得过高山,乃是极罕见的黑杉树,众树围笼,隐住一座高塔。那高塔约有百丈,巍峨耸立,除了正中一扇铁门外,再无其余窗口,上头刻满文字图画,如此看来,倒像是极巨大的丰碑。
正文 四十一 八卦阵中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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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秀道:“她们就在里头!”一个猛冲,咣地一声,撞在那大铁门上,那铁门随之一晃,并未开启。

    江苑道:“师姐,小心机关!”又望向盘蜒等人,心想:“这吴奇说此处由他掌管,自然知道如何开门了?不,不仅如此,他岂能不知此处有这高塔?”

    除她之外,群雄中不少将目光聚于盘蜒,神色颇为怀疑。

    洁泽道:“吴奇鬼首,这门该如何打开?”

    盘蜒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初见此塔。”

    楚小陵神色急促,喊道:“这门上本有极厉害的陷阱,可已被人破除了!”

    盘蜒问道:“楚公子早知道此处?”

    楚小陵显然急不可耐,咬牙道:“有...有盗墓贼!这儿本是古时一位大人物的墓碑,幻觉丛生,绝不容人轻易靠近。有人消去了此处阵法!”

    盘秀得意洋洋的说道:“在本姑娘面前,谁也休想用障眼法糊弄我!”

    盘蜒四下张望一番,目光钦佩,道儿好奇,问:“夫君,楚公子说的对么?”

    盘蜒道:“那布阵之人真了不起,但后来破阵之人也同样了得。”

    楚小陵冲上前去,双手高举,使出溶金真气,化作金锤,大呼一声,撞击铁门。那铁门喀喀作响,机关转动,开了一条缝隙。盘秀欢呼道:“这人内力好生厉害!”与楚小陵合力前推,门缝渐渐扩大。

    江苑、洁泽、千灵子、黄徒忠、淳邪息一齐走上,将兵刃抵住铁门,全力运功,门上怪声越来越响,快速后退,忽然间巨响如雷,就此敞开。众高手凝住身形,运功护住全身,以防突袭。

    只见门内是一大堂,这大堂内光线阴暗,悠远空旷,立柱装饰皆雕琢细致,隐约间,令人觉得古老遥远,似在时光中凝固一般。两条阶梯盘绕四周,螺旋上升,这阶梯层级高大,每一级皆可伏躺巨龙。

    江苑犹然生畏,急拉住盘秀,道:“师姐,到这儿你可得听话,不得自个儿擅动。”

    盘秀嚷道:“我知道啦,我从不乱来的。”鼻梁一动一动,皱眉道:“这儿的血腥味儿好重,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江苑苦笑一声,又面对楚小陵,道:“楚公子,之后呢?”

    楚小陵神色愁苦,如丧考妣,大喊道:“完了,全完了,陷阱被破除的干干净净!那师父的遗物....”说到此处,立时闭口不谈。

    江苑心下大疑,道:“公子师父是谁?此地是他埋葬之处么?”

    楚小陵道:“眼下再说,又有何用?”心中只盼盗贼并未找到那藏于最深处的宝藏。

    盘蜒看那浮雕,说的乃是巨人对抗天蛇,多半指当年天神驱逐黑蛇之战。他一点点回忆起来:天神借天地灵气,依自然之法,创造万物,其中有巨人,有飞龙,有神裔族人,还有凡人。天神以此为兵卒,方才扭转战局。其中全军统率,正是伏羲师徒三人。

    黄徒忠道:“大伙儿兵分三路,一层层搜上去!”他既知敌人并非龙血教派、神海剑派,大敌当前,自然便转而认为盟友。

    洁泽淡然道:“轮不到尔等破落户来发号施令。”

    千灵子怒道:“谁是破落户了?”黄徒忠哼了一声,忍住火气,示意千灵子莫要冲动。

    陡然间,十丈高处,第一层楼台上,有三个人影走出,那三人皆身穿万仙法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藏于阴影之中,往下偷偷张望,除了盘蜒之外,旁人皆未察觉。

    只听那三人偷偷说道:“师父令咱们去捉神海剑派的人,其余两拨人,又是怎么来的?”

    第二人道:“师父还说,若遇上龙血教派之人,顺手杀了,算是替天行道,我杀了几个,他们便跟过来了。”

    第三人也道:“东海万仙的人已无药可救,他们的血可香甜的狠,我途中遇上,忍耐不住,等回过神来,已吸干了几人。”

    第一人叹道:“他们眼下要搜上来了,那又该如何是好?要不要禀告师父?”

    另两人道:“师父正有要事,咱们师兄弟替他排忧解难,打发掉算了。”

    三人齐声说好,又悄无声息,隐去行踪。

    盘蜒传音于江苑,说道:“小心,有人来了。”

    江苑吃了一惊,不知何人提醒,道:“什么人?”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取刃在手,东张西望,谨慎万分。过了片刻,一龙血教徒厉声惨叫,不知被什么兵刃刺中胸口,直挺挺躺在地上。

    洁泽“啊”地一声,甩手射出一箭,却落了个空。顷刻间,又有两个教徒受伤倒地。

    盘蜒喝道:“在阴暗之处,他们隐身无形!”袖袍一拂,瞬间光芒如潮,流遍天地,众人立时看得明白,原来在众人之间,不知何时,竟站着四十来个白袍怪人,服饰正是万仙式样。

    那些白袍怪人形貌可怖,脸色青黑,身形纤细,但肌肉缩在一块儿,异常紧密,双目从眼眶中凸出,眼珠血红,倒也并非难看,只是怪异卓绝。

    洁泽拍出一掌,砰地一声,将一白袍怪人打得脑浆迸裂,那怪人死后仍扑了过来,洁泽手臂一振,将那怪人心脏刺穿,钉在地上,她喊道:“他们与咱们一样,也是鬼人!只是稍有不同。”

    江苑厉声道:“交还咱们师妹!”出剑袭向一人,但那人有了防备,后退数丈,动作奇速,她心头一震:“这鬼人好生灵活!”

    众怪人一瞬之间已分散而立,似布成阵法,为首一人喊道:“捉神海剑派,其余二者,杀了无妨!”号令出口,众鬼人一齐攻了上来。

    黄徒忠双手一张,内力鼓荡,无形剑气击出,但那些鬼人脚下晃动,瞬间方位错乱,那剑气落了个空,黄徒忠一身武功威震天下,此刻失手,不由大感意外。那数个鬼人向他出手,明明从前挥刀,却突然转向后方,黄徒忠“啊”地一声,险些遭殃,好在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江苑纤手一转,变出一条黑火凝成的长鞭,正是她从当年黑火巨人身上悟出的神功,这长鞭攻敌之时,火焰翻卷,范围奇大。她对准三人,长鞭急振,乒乒乓乓,打得地上砂石飞扬,却并未命中。

    她不由一凛:“我明明对准了,为何他们会一下子不见?”蓦地三道掌力临近,她长鞭圈转,砰砰声中,将掌力拦住,浑身巨震,像是与万仙遁天高手对掌一般。

    江苑惊骇:“敌人竟有这许多高手?”凝神应付,惊觉敌人五、六个联手,威力之强,她已毫无还手之力。这四十个怪人合力冲杀起来,更是强悍绝伦,加上轻功飘忽,行踪难查,只眨眼间,己方损失惨重。

    她喊道:“师姐、师兄,咱们一起对付!”想与盘秀、苏修阳等并肩作战,却被敌人一阵乱冲,分隔于各处,无法相聚,敌人这阵法,委实比众人高明太多。

    黄徒忠等人也陷入苦战,敌人行踪诡异,神出鬼没,却如惊涛骇浪一般,人影无处不在,不一会儿功夫,他手下陆续受伤,黄徒忠隐约瞧出门道,喊:“这是奇门遁甲之阵,他们内力连在一块儿了!”

    千灵子喜道:“黄老兄,你知道怎么破么?”

    黄徒忠道:“我们合力猛冲,没准能杀出去!”

    千灵子大失所望,喊道:“那你不是说了句废话?”他那千灵天兵,本最擅长乱战,但敌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他那天兵被打的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江苑被一人出掌击飞,跌落在地,晕晕乎乎,她环顾战况,不少同门已被敌人制住,龙血教、东海国则死伤惨重。昏暗之中,缭乱之下,实分不清是敌是友,她大喊:“咱们撤出去!撤出去!”虽这般说,但这阵法有如泥潭,众人深陷,除了盘秀、黄徒忠、千灵子、洁泽等寥寥数人,谁也脱不开身。

    若这几人狠心舍了众人,自能逃走,但他们又如何能如此不讲义气?于是此时各个儿陷入困境,进退两难。

    江苑挣扎起身,不停叫喊,但却毫无用处,有一敌人猛然一锤,砸向江苑,江苑恰巧分心,眼看要被击中,但那人惨叫一声,摔得老远。江苑茫然一看,见是那吴奇相救。

    吴奇道:“你随我来,我带你破这伏羲八卦阵。”

    江苑喜道:“你认得这阵法?你真能破解么?”

    那吴奇道:“我已观察许久,敌方主阵之人未到,此时有极大破绽。”带她走了几步,不知怎地,绕过敌人堵截,回到那楚公子、道儿身边,他又道:“咱们四人,设法救出更多人来。”

    四人齐声说来,那吴奇于是再度动身,曲曲折折,前后左右的走了一圈,说来也怪,敌人阵法那难以捉摸的种种变动,当下却显得极为笨重,时而自行凑上来挨揍,时而莫名其妙的放他们过关。

    吴奇动作流畅,成竹在胸,只一会儿功夫,先后救了盘秀、庆家姐弟、苏修阳等剑派弟子,又找到黄徒忠、千灵子等东海万仙,随后再救下洁泽等龙血鬼人,众人联手之后,声势大阵,瞬间扭转局面,敌人阵形慌乱,再也围困不住。

    只听一声呼哨,敌人身影闪烁,倏然退开老远,整整齐齐列队而立。在那吹哨之人正站在楼层上,俯瞰下方情形。

    江苑心想:“这....这便是敌人的首领么?”忽然间,千灵子盯着那人喊道:“你是....你是鲲鹏?你怎地是咱们万仙的鲲鹏?”
正文 四十四 书到用时方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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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洁泽吃了一惊,道:“鲲鹏本是万仙高手,怎能投入万鬼?”

    她自己原是万鬼血佛派门人,尔后蒙泰慧说服,转投龙血教派,将血佛派不少鬼人策反。血佛派鬼首乃是那学识渊博的似神,被盘蜒重伤,随后受菩提诛杀,其余门人几乎全数死于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她为龙血教派着想,知道若鲲鹏点一点头,这万鬼势力倍增,对南方各国极为不利。

    鲲鹏看她一眼,冷笑道:“你焉有脸面说我?”但转过头来,又对盘蜒道:“阁下放任我等离去,可会多加阻拦?”

    盘蜒道:“诸位鸠占鹊巢,早该走人,既然答应退出,我又何必赶尽杀绝?”

    鲲鹏哼了一声,思索许久,道:“好,我信你一回,万仙不渡我为仙使,我便做这万鬼鬼首。”

    在场南方群雄皆大惊失色,心中畏惧疯长:“这两人若当真联手,这万鬼又起死回生了!”

    其实鲲鹏心中,另有一番计较:他在这石碑塔中住了多年,布置有机关密道,十分依赖,也对其中黑血潭念念不忘,有心钻研到底。此山谷广大,黑蛇、魔猎鲜有发生,更是罕有的好地方。似他们这等鬼人,如真被逐走,流落在外,遇上阳光照射,不及躲闪,唯有死路一条。加上这“吴奇”所提条件不算得苛刻,若真信守诺言,鲲鹏何不与其结盟?

    盘蜒喜道:“我也是南方人士出生,那咱们从此既是老乡,又是同门。”

    鲲鹏道:“那我眼下成了鬼首,血佛派还有甚么规矩没有?”

    盘蜒道:“万鬼溃败零散,哪有什么规矩?你愿叫血佛派也行,叫血麒麟派,也没人管得了你。”

    鲲鹏凝视盘蜒,道:“阁下想当万鬼宗主,是么?”

    盘蜒摇头道:“此位我自然当得,但鲲鹏老兄又如何不可?本派正遇重建,今后谁功劳最大,这宗主之位,也逃不出那人掌心。”

    鲲鹏微微一笑,道:“高明,高明。”心想:“此人极为睿智,知道初创之时,处处艰难,不可争权夺利,反当竭力谋求公平。”他在万仙之时,对万鬼深恶痛绝,实有切齿之恨,岂料造化弄人,如今自己跻身万鬼,心中不由得感叹。他门下众弟子也面面相觑,喜忧参半。

    盘蜒、道儿将三派败者扶起,鲲鹏消失片刻,返回时,带着三个神海剑派的少女,皆战战兢兢,看似却也并未受苦。他道:“我尚未动手,算她们运气。”

    盘蜒道:“诸位不请自来,我两次出手相救,实已客气至极。如今指点诸位一条明路,还请尽早离去。”

    盘秀道:“吴奇大哥,我很承你的情。你随咱们回隼堡,好不好?索酒师弟定会好好待你。”

    盘蜒冷冷说道:“从今往后,咱们分道扬镳,只要隼堡不招惹我万鬼,双方自不必大动干戈。此节索酒兄弟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盘秀垂头丧气,毛发耷拉下来,但她生性乐观,不一会儿便精神如常。

    盘蜒又道:“洁泽姑娘,你可是为找那位罗冉王子而来?”

    洁泽奇道:“你怎地知道?咱们在寻觅途中被....麒麟阁偷袭,这才来到此地。”

    盘蜒道:“罗冉多半已离了此谷,这山谷今后为我万鬼所有,闲杂人等,非请莫入,尤其是你这等叛逆,更是多有不便,还请各位好自为之。”

    洁泽自忖万不是他对手,心想:“他与鲲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看似强强联手,实则自掘坟墓。我需禀告女皇,看看该如何布置这反间之计。”

    盘蜒又对万仙众人道:“黄老头,千小童,淳小子,瞧你们神情,对隼堡变化泉念念不忘,是有意抢夺么?”

    江苑心中一凛,淳邪息、黄徒忠神色一变,黄徒忠道:“你少挑拨离间了!咱们千峰宗主,正是神海剑派大多弟子的师父,哪有什么抢不抢的?”庆美、庆虹听到此言,念及师恩,好生矛盾。

    盘蜒笑道:“变化泉水,只容得下隼堡这千百人,若要惠及更广,只怕力不能及。若勉强为之,徒然惹祸罢了,我言尽于此,诸位爱听不听。”

    淳邪息、黄徒忠都想:“若他没说谎,那咱们双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了。”

    江苑朗声道:“吴奇...鬼首,咱们屡次三番受你大恩,本该竭诚以报,可你若居心不良,存心挑拨,我绝不愿领受你的恩情,还请你取走我的性命,算我偿还此债。”

    盘秀、庆美等齐声道:“掌门人,你胡说什么?”其余众人心下赞许:“这小丫头好有骨气。”

    盘蜒喝道:“我好心提醒你,难道还做错了?我既然救了你,又岂会颠三倒四的先救后杀?万鬼万仙,有仇无恩,我一时心软,眼下也不愿反悔。可各位若再逗留不走,难道我吴奇不会杀人么?”说罢长剑一转,喀嚓一声,大厅中石屑飘扬,地上裂开一条数十丈的缝隙,其中深不见底。群雄见状,无不骇然。

    黄徒忠喊:“那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话未说完,盘蜒已抓住这老头衣领,往外一抛,黄徒忠伤势未愈,全无反抗之力,惨叫一声,摔入数十丈外的草丛中。

    千灵子、淳邪息尚未反应过来,也被盘蜒揪住,接连扔出,落在黄徒忠身边,所幸并未受伤。紧接着,盘秀、江苑、洁泽也连珠炮般飞出门外。众人又怒又怕,不敢稍停,一齐迈步狂奔,盘蜒作势追赶,终于将众人远远逐走。

    鲲鹏神色不屑,道:“吴奇,你仍念旧情,此节便远不及我干脆了。”

    盘蜒淡然说道:“你是我手下败将,有何资格说我?”

    鲲鹏哼了一声,却也无法反驳。万鬼之中,讲究强者为尊,鲲鹏答应入门,便不能坏了此法,除非今后有十足把握在众人面前击败盘蜒,否则盘蜒拿此压他,他也束手无策。

    盘蜒道:“你将楚小陵带到何处去了?”

    鲲鹏踩了踩地板,蓦然地上陷落,有一圆洞,他领盘蜒、道儿走了进去,盘蜒心想:“此人以塔中炼化挪移之法,加上伏羲八卦之术,建造通路,联通塔中各处,确实有惊人之能。”

    走了不久,前方又有一巨大殿堂,前后上下,竖立书柜,百者纵横交错,叫人目不暇接。盘蜒大感惊讶,道:“原来此塔是金蝉藏书之处?”

    鲲鹏这才由衷而笑,道:“吴奇,若在多年之前,你要我加入万鬼,便是杀了我的头,我也绝不能答应。但我自瞧见金蝉所藏所为,对这位万鬼宗主好生钦佩,这才收了对万鬼偏见。这其中藏书,皆极为珍稀,由金蝉以炼化挪移之术精心保存,历经千百年而不腐,若要我与此间藏书分别,等若要了我的性命。”

    盘蜒兴冲冲的走近,取书来看,要么是罕有的史书,要么是天文地理,要么是棋谱歌舞,要么是古时神话,林林总总,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此间藏书之丰,更胜过昔日万仙数倍。

    盘蜒道:“一国之本,在于书也,书全尽则人智慧,古人诚不我欺。”

    道儿哈哈笑道:“瞧你乐的,像是要娶小妾一般。”

    盘蜒摇头道:“夫人此言差矣,一者,在下读书而知礼,岂会纳妾?二者,纳妾之喜,焉能与读书相比?”

    鲲鹏见盘蜒喜悦之情,发自肺腑,自也高兴,叹道:“只可惜我没有当年那盘蜒的能耐,有过目不忘,纵览编册的本事,这多年来,纵然我挑灯夜读,所读之物,不过沧海一粟。”说起当年那位同僚,语气恼恨,却掩不住些许敬仰。

    盘蜒心想:“我若大显神通,将这些书通读汇编,立时便被他认出来了。”于是说道:“天下之大,读书者千千万万,有此万书殿堂,咱们许以重利,定能招来学者无数。”

    鲲鹏心中一动,道:“阁下设想可当真遥远。”

    盘蜒道:“错了,错了,学与知,方才是立世之道。这才是当务之急。”

    鲲鹏初来此地时,找到这藏书大殿,心中欢喜万分,打算将其中神功秘籍全数据为己有,但过了几年,自知精力有限,无法通读,便忍不住设想能找来各方学者,助他通读此处藏书,将其中知识发掘出来,与天下人共享,这时听盘蜒所说,不禁感同身受。

    道儿有些累了,便留在此处,找些书来解闷。盘蜒于是随鲲鹏来到一处点着明亮烛火的大屋,屋中有床有柜,更有一处径长十丈的黑水池,楚小陵被点中穴道,直挺挺躺在池水旁。

    鲲鹏道:“这便是此塔根本所在,黑血神潭,金蝉说此泉与万鬼总坛的泉水相通,亦可渡化门人,只不过需得约束数目而已。”

    楚小陵抬起头,看见三人,怒道:“你这盗墓贼!谁准许你用这黑血潭的?”

    鲲鹏冷笑道:“落败之辈,焉敢向我叫嚣?你败于我手,还不将如何去下层密窟的法子说出来?”

    楚小陵望向盘蜒,眼神困惑,似在求救,又似在询问,盘蜒道:“我与这位鲲鹏兄联手了,我推举他为万鬼血佛派鬼首。”

    楚小陵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过问血佛派之事?”

    鲲鹏道:“不叫血佛派,叫麒麟派又有何妨?我与吴兄弟联手,又关你什么事了?”
正文 四十五 黑云天界灵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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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急道:“吴奇,我万鬼门规森严,并非松散帮派,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入门么?”

    盘蜒道:“你我皆为南边漂泊旅者,不也身为万鬼门人了?楚公子莫要挑剔,大伙儿今后尚需共事。”于是解了楚小陵穴道。

    楚小陵无法与二人相抗,三人来到黑血潭前头,盘蜒凝视潭水,想起当年寒火国中池塘,果然颇为相似,两者或皆乃轮回海鸿源支流入口。

    楚小陵道:“除非知晓坠狱重生功口诀,练功有成,否则一入池水,多半会死。”

    鲲鹏叹道:“我在此地书库中,习得那坠狱重生功,金蝉创此心法,实耗费无穷心血,与飞升隔世功截然不同,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盘蜒心想:“欲制佳肴,必有佳材,这池水宛如火源,飞升隔世功与坠狱重生功,则好比油盐酱醋了。若无此两门功法,入池者恐怕难有所成。”

    楚小陵又道:“金蝉乃是在下恩师,他曾言道:‘仙露泉引人自残躯体,如若违逆,便会染上厄运,害人害己,后果难以预料。这黑血潭则诱人留下姓名,从此心怀邪念,若入水者依照万仙之法自断躯体,要么精神错乱,要么沦为鬼怪,要么当场毙命。’”

    鲲鹏叹道:“是了,我正是顾忌此节,这才不敢贸然入内。我本是万仙,后沦为鬼人,若再滥用万鬼之法,焉能从中存活?”

    楚小陵心中暗骂:“原来你是个不知所谓的杂种!”

    盘蜒笑道:“难怪鲲鹏兄这等了得,这正是鬼人与万仙功力融合之故,楚公子也身负万鬼万仙之躯,是么?”

    楚小陵昂然道:“师父说,似我这等资质,一万人中,仅有一人而已。其余人仿照此法,是活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

    盘蜒实则从未感受过万鬼修炼法门,他多年前曾深入寒火国黑血潭,但入池时运功抵挡,更吞噬池中贪魂蚺炼魂,令那池水干枯。再早些时候,他初入仙露泉时,既断手足,又留姓名,已然坏了规矩。

    眼前池水深不可测,凶险潜藏,盘蜒细思半晌,忽然已步入水中。

    楚小陵、鲲鹏大惊,但已劝阻不及。楚小陵道:“他并不知坠狱重生功,怎能...”

    鲲鹏更不明盘蜒底细,心想:“此人莫非是个急躁莽撞的傻子?他自诩功力深厚,想与水中神器抗衡么?”

    盘蜒不加抵御,任由池水灵气充斥胸肺,脑中似开启了大门,盘蜒的魂魄钻了进去,于是幻象丛生,他见到重重乌云汇聚而成的世界,世界中,满是游荡的灵。众灵全不将他当一回事,冷漠漂浮前行,甚至从盘蜒身中穿过。盘蜒心想:“我能瞧见它们,它们却瞧不见我。”

    有一人在空中说道:“古怪,古怪,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杂乱无章的魂魄。似你这般人物,来此途中,魂魄早灰飞烟灭了。”

    盘蜒大声问道:“这儿是轮回海么?”

    那人笑道:“轮回海是凡间称谓,这儿是我掌管的国度,叫做乌云界。”

    忽然间,那人陷入沉默,盘蜒感到那人目光如炬,正扫过盘蜒“身躯”。过了许久,他道:“你通过麒麟环,去过白云界,如今又沿着穷奇钩,来到我掌管之处。啊,你...你魂魄之中,怎会有蜃龙针?”

    盘蜒察觉此人语气古怪,心下忐忑,再过片刻,那人道:“你是太乙?以往帮咱们赶过黑蛇?”

    盘蜒道:“你是哪位天神?”

    那人笑道:“天神无名,你心中想到甚么,我便叫做甚么。”

    盘蜒心想:“那我...叫你乌云如何?”又道:“世间黑蛇泛滥,灾祸将至,天神为何还安安稳稳的躲在轮回海中?”

    那人道:“泥潭之事罢了,又何足道哉?我等已留有遗物,足以镇守泥潭。超脱之后,凡间诸事,我等皆不再过问。”

    盘蜒陡然生出渴望,想永远留在此处,再也不回去了。但那人道:“这梦境将醒,你速速在云中刻下姓名....慢着,慢着,你已在白云界留名过了?你到底......罢了,罢了,千万年来,诸般古怪,以你为首。”

    盘蜒道:“我身上有天罚诅咒,疼痛无止,还请天神收去!”

    那天神道:“那并非我所留,而是你与蜃龙针融合之灾,由来已久,我亦无能为力。”

    盘蜒急道:“甚么蜃龙针融合?我明明才患上此症。”

    天神笑道:“那不过是此刻才发作罢了。”

    顷刻之间,盘蜒浑身针刺般剧痛,惨叫一声,梦境崩塌,幻觉消散,从万丈高空落下。

    等他清醒过来,已坐在黑血潭边上,楚小陵、鲲鹏不见踪迹。

    盘蜒记起池水中事,心中空荡荡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在轮回海长久居住过,但那未尝不是荒谬的梦境。

    他查看自己手掌,隐约觉得罩着一层黑云,那黑云之下,又有白云缭绕。他微微一愣,擦了擦眼,去看黑血潭,见池面也被黑云笼罩,动向剧烈无比。

    盘蜒站起身,抬头仰望,低头俯视,见整座屋子也弥漫着黑云。盘蜒心想:“那白云...是万仙那位白云神的迹象,黑云或是万鬼乌云神的印记。是了,凡以池水飞升之人,便算作天神仆从了么?可他们魂魄,终究还是会被阎王拦截,最终滞留于聚魂山中。莫非天神根本不在意此事?我之所以能看见黑云白云,是在轮回海中开了窍。”

    他细看黑云,见那黑云变化甚是玄妙,盘蜒推测这黑云象征古神所有之物,如此说来,这高塔是乌云神灵魂飞升前所造了?

    他迈动一步,只觉精力充沛,比之万仙破云之躯更有长进,这当是万鬼妖法与万仙仙法融合之故。虽仍及不上山海门的真仙永世不灭、真气无限,但也受益匪浅。

    他辨别黑云扰动,见空中留有白云黑云交错痕迹,楚小陵与鲲鹏应当朝那处去了,他旋即跟了过去。

    上下环绕,左右拐折,顺着楼梯,来到更深处地窖,忽听楚小陵大声怒吼,呼呼生风,再过片刻,楚小陵尖叫一声,只留下粗重喘息。

    盘蜒步入一座大石屋,见屋中是一山壁,约莫五丈高矮,山壁中有一三丈黑铁门,已然敞开,门上并无黑云,当是后来金蝉铸造的,并非塔中原有之物。

    盘蜒将那云目功夫收了,看清楚小陵衣不蔽体,躺在地上,露出女子身形。鲲鹏并不看他,正注视门中之物。

    盘蜒道:“两位又动手了?”

    鲲鹏望盘蜒一眼,似惊讶他竟能脱困,点了点头,冷笑道:“这楚小陵是女子,你早就知道?”

    盘蜒脸色为难,道:“她以美色色诱兄弟?”

    楚小陵羞愤欲死,却道:“是他...看出我私密,想要对我...动手动脚,我打不过他,幸亏吴奇大哥进来。”

    鲲鹏喝道:“好个不要脸的婆娘,你脱去衣衫,向我寻欢,被我拒绝后再度偷袭,反被我制住,眼下又来颠倒黑白?”

    楚小陵含泪道:“吴奇大哥,你我交情长久,我一直将你视作知己,你信不信我的话?”

    盘蜒叹道:“楚姑娘,当年你也曾这般对我,你难道忘了?”

    楚小陵又羞又恼,紧咬红唇。

    鲲鹏指着门内,道:“昔日金蝉所藏,皆在此处了。我逼迫这楚小陵打开此门,方才生出争执。”

    盘蜒一瞧,见这其中宛如粮仓,一间隔门中黑色沙粉,宛如山丘,一间小室中金银珠宝,积累丈许之高,另一间小室则是光滑纯洁的绢布,整整齐齐的收于框中。其余则有千百般药物、清香的药水、数不尽的美酒、难言奇妙的法宝。

    盘蜒心头一震,道:“这黑色沙粉,莫非竟是落地生根的驱蛇香么?”

    鲲鹏点头道:“有这许多驱蛇香,难怪千里群山,鲜有黑蛇作怪。”

    楚小陵急道:“师父将此物全留给我,你俩休想染指!”

    鲲鹏有些失望,道:“我本以为此地会有那‘古时鬼人’的记载,谁知只有这些东西,我鲲鹏岂会贪图这些身外之物?”那“古人”虽害了他,却也救了麒麟阁众弟子性命,他对那古人一无所知,怎能甘心?

    楚小陵瞪向盘蜒,有心驱赶,盘蜒拾起一把驱蛇香,使出云目,见驱蛇香上黑云翻腾搅动,无片刻宁静,似又向外头涌去,竟在瞬间变成了生灵。

    盘蜒暗忖:“这驱蛇香并非金蝉从外出收集而来,而是这塔中贮藏丰厚,金蝉挖掘这古塔,这才找出这许多宝物。”

    他顺着驱蛇香的黑云,出了石室,走着走着,前方是一条死路。但堵路墙后,黑云滚滚,像是一场大风暴。

    盘蜒心中一迷糊,身子竟穿过那石墙,似幽灵般漂浮空中,四周星光点点,宛如夜空,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闭目片刻,收摄云目,看清身在又一石窟,石窟中空气鲜活,沁人心扉,令人心神愉悦。只是墙上透着层层绿光,盘蜒感到受无形重压,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遍布墙上的,正是更为珍贵的驱蛇香“漂泊不定”。似乎此地的驱蛇香泄露到外界,受外界污秽感染,由漂泊不定成了落地生根,这又是何道理?

    过了一会儿,盘蜒精神恍惚,仿佛有人诱他入眠。他不敢久居,遂设法离此石窟,返回高塔中。
正文 四十八 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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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四人各扛一箱,只在树上飞行,身法精妙,宛如飞鼠一般,纵然肩负重物,依旧不留痕迹。

    来到河边,换上长舟,顺流而下,又行了数十里地,上岸后,找马车穿过山谷。一天之后,抵达一山间废庙,此庙墙柱斑驳,尽显沧桑,但四人对此极为熟悉,毫不犹豫便走入其中。

    放下木箱,升起火堆,四人除下面罩,脱去黑衣,是三男一女,皆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那女子容貌姣好,但眼神锐利,其余男子相貌堂堂,一人神色洒脱,隐隐有些忧伤;一人冷酷淡漠,最为英俊;一人则满脸喜悦,笑容间透着阵阵兴奋,似是这群人的首领。

    那首领笑道:“这楚公子果然了得,咱们四人合力,险些拾掇不下他。”

    女子道:“殿下,为何不将那姓楚的杀了?死人才绝不会开口。”

    首领摇头道:“听说涉末城中城主着实了得,这楚小陵却与他貌合神离,今日这桩买卖,楚小陵定然瞒着那城主,一旦败露,反而会设法隐瞒。可他一旦死了,那吴城主非追查到底不可。我又何尝不想与这楚小陵分个高下?但大事未成之前,何必树敌太多?”

    女子笑道:“你还嫌敌人多?爹爹他老人家对你说过些什么?我看你早就忘得干净了。”

    首领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嘱咐道:‘你虽学艺有成,足以独当一面,但世间之大,高手无数,焉能有人一生不败?你对外自称‘掌剑魔使’,委实太过狂妄。这逞强好胜,自吹自擂的性子,非给我好好改了不可。’”

    女子道:“是啊,爹爹都这般说了,你却偏偏置若罔闻。”

    首领哈哈笑道:“霖霖师妹,我问问你,师父他老人家,对外有何尊号?”

    霖霖师妹道:“爹爹神功盖世,人称‘剑破幽冥’,当年与金蝉宗主打成平手,世上谁不敬畏?只可惜他隐居不出,纵然武功深不可测,我也没法目睹全貌了。”语气不胜惋惜。

    首领点头道:“师父是‘剑破幽冥’,我是‘掌剑魔使’,这叫名师出高徒,这绰号有何不可?”他顿了顿,拍拍那驱蛇香的箱子,笑道:“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便可闯入黑蛇教巢穴,救出廊邪大哥来。哼哼,黑蛇教那残剑功夫,听说甚是奇妙,可得好好领教一番。”

    只听那忧郁青年道:“这黑蛇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攻势这等威猛,听说那间、八节、下里各处相继沦陷。连廊邪大哥这等神妙武艺,都敌不过黑蛇教的围攻么?”

    首领恼道:“要我说,大哥之所以失陷,一则是敌人手段卑鄙,突然袭击之故;二则是黑蛇教本领也算不小,廊邪大哥一身修为登峰造极,居然也未能逃脱;这最后一则缘由嘛,则全怪咱们大观帝国无动于衷,腐朽不堪,坐视廊邪大哥遭受围困,因而失陷。”说到此处,更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霖霖师妹道:“师兄息怒,莫要因此动气,若这话传到圣上耳中,后果非同小可。”

    首领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么?我不争皇位,却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若爹爹真要杀我,我难道不会找师傅撑腰么?爹爹虽然高明,却未必胜得过师父。”

    他说到气愤处,指着驱蛇香与天明观玉,道:“前线将士,性命朝不保夕,奋勇抵挡黑蛇教,我那廊彦哥哥却与涉末城的人沆瀣一气,买卖驱蛇香,以求自身获益。这等腐化愚昧、贪图享乐之辈,真该将他们派上前线,尝尝将士之苦。”

    天上一声惊雷,照亮破庙之内,随后大雨如瀑布般灌下,击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天色一时昏暗无边,不知何时放晴。

    忧郁青年道:“师兄,仅咱们四人,若要擅闯敌城,救出廊邪大哥来,只怕太过凶险。”

    首领道:“咱们夺了这许多驱蛇香,难道都是摆设么?只要方法得当,咱们成功服食这落地生根,无论敌人再强,咱们四人也万万不惧。”

    霖霖看一眼那冷酷俊秀的少年,笑道:“更何况还有青师弟在,青师弟手持一柄黑蛇剑,正是黑蛇教的克星。”

    那冷酷少年说道:“黑蛇教中,并非仅有黑蛇,真正可虑的,仍是那残剑功夫。而我这黑蛇剑,则是为了对付那负心人而出鞘。”

    ....

    这同门四人,乃是北地鼎鼎大名的宗匠“剑破幽冥”郭玄奥得意弟子,其中那位首领师兄,是大观帝国皇族廊骏,亦被郭玄奥许为其门下剑道数百年来天赋第一;那位忧郁少年,是廊骏的亲弟弟廊宝,天资纵不及兄长,但也在郭玄奥手下学得一身极为了得的玄功密剑;那位坚毅少女是郭玄奥的小女儿,闺名郭若,小名霖霖,从小便与廊骏、廊宝两兄弟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至于其中这第四人,乃是当年盘蜒于异世结识的那位贪魂蚺少年青斩。

    五年之前,青斩对盘蜒情有独钟,死心塌地的要“嫁”给盘蜒,谁知盘蜒与逐阳阎王一场大战,竟全忘了他,最终不告而别。

    数月之内,青斩魂不守舍,心心念念的盼着盘蜒归来,以至于茶饭不思,废寝忘食,但自始至终,却全无半点盘蜒消息。他因此大病一场,险些死去。

    待他病愈之后,不知怎敌,对盘蜒由爱生恨,气愤得几欲发狂,也是他至情至***恨极端,这恨意浓到极处,便时时刻刻想象着以黑蛇剑刺入盘蜒心脏,用他亲传的武功,将他魂魄炼化后吞噬。

    他不再以泪洗面,开始刻苦习武,以黑蛇剑劈空斩虚,岂料终有一天,黑蛇剑竟一剑斩开屏障,他莫名其妙便穿过空隙,历经折磨,来到这异域北地之中,这黑蛇本就有穿梭异界之能,青斩并非真仙、阎王,武功低微,来回异界,竟出奇的并不受限。

    由于他并未练过伏羲通天道,也非由天门而至,因而深受重伤,头脑震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却被那位北妖第一剑宗郭玄奥所救。

    郭玄奥瞧出青斩天资非凡,一柄黑蛇剑更为天下神物,待他转醒,问青斩来历。青斩只记得有一人对他“始乱终弃”,自己恨之入骨,至于自己是谁,则半点想不起来。

    郭玄奥于是收青斩为徒,四年之间,传他深奥招式与此世间常理,青斩武功增长,一点点儿找回记忆,但那至关重要,不可饶恕的大仇人,他始终未能想起。

    不久之前,这四人奉命出师,下山入世,回到大观帝国中,廊骏性子好大喜功,最爱艰难之事,得知黑蛇教煽动民心,起兵作乱,世间北妖诸侯国与之交战不断,心中雀跃至极,时刻盼望亲自领军,与黑蛇教大战一场,但事与愿违,他父皇并未委派重任。

    尔后,噩耗传来,皇帝长子,照清王廊邪与黑蛇教一位敌将交锋落败,被黑蛇教囚禁于长杨城中。这位廊邪是大观帝国各皇子中武功至高之人,生平出手,几无败绩,名望与那狮心之王齐平,谁曾想竟遭此难?于是数日之内,朝野震动,群臣惶惶。

    廊骏闻言,坐立不安,急于立功,便想凭一己之力,将这位廊邪救出。若要办成此事,非夺得大量驱蛇香不可。

    恰巧他探得隐秘,其兄长廊彦欲从涉末城私购百斤驱蛇香,运至其封地贮藏起来。有此天赐良机,廊骏焉能放过?于是详细谋划,布下师传阵法机关,趁买卖之时,一举从楚小陵眼前将驱蛇香与天明观玉得手。

    ....

    此时,少女郭若见青斩眼神冰冷,叹一口气,道:“你又想起那位大仇人了?”

    青斩道:“我想不起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廊骏微笑道:“小师弟,那人可能是个男的?”

    青斩昂首道:“怎么?师兄可是在取笑我?”

    廊骏摇了摇头,道:“世间痴情人最为可贵,我怎会取笑师弟?”

    廊宝怅然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青斩又道:“不管他是何人,若我一见到他,我多半能想起他来,到了那时,我非要他常常撕心裂肺,痛苦绝望的滋味儿。”

    郭若叹道:“小师弟,你既然想不起来,不如将他忘了吧,人海茫茫,你那心愿不知何时方能实现。”

    青斩何尝不知?只是那恨意在心中灼烧,狂烈无比,却偏偏不知那人身份,于是他倍感难熬,这恨意日积月累,也愈发深厚。

    廊骏看了看天色,道:“这雨不会停了,咱们明早需赶往星颂崖,求眠婆婆喂咱们服食驱蛇香。随后于两日之内赶到长杨城,将廊邪大哥救出来。”

    郭若凄然道:“廊邪大哥一直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听说黑蛇教手段残忍...”说到此处,咬紧牙关,不敢多想。

    忽然间,只听屋外一声马鸣。四人立时起身,心中紧张,生怕来了追兵。

    廊骏心想:“为何先前未听到马蹄声?这马鸣声却在门前不远?”他四人乘坐马车位于后院,隐藏完好,那马鸣绝非他们那两匹马所发。

    廊骏持剑在手,剑气如伞,挡在头顶,走到院子里,果然又见一辆马车,那马车上载满货物,正在马厩中躲着。

    马车旁站着一商贾打扮之人,年近三十,脸色苍白,有些英俊,更颇为憔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正文 四十九 分久必合无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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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顺着那商人帽檐滴落,宛如帘子一般,令那人面貌模糊,瞧不真切。

    廊骏等人心想:”他早就来了,是风雨声掩住马蹄声,咱们才未察觉么?但他为何不进庙里?”

    廊骏心知有异,朗声道:“老兄,外头雨大,为何不进来避避雨?”

    那人愣了一会儿,走入马厩,在草堆中坐下,摇头道:“我眼下不便,还是不与生人打交道为好。”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郭若低声问道:“他是涉末城的追兵么?”

    廊骏答道:“那马车甚是沉重,若是追兵,何必这般麻烦?”又问道:“老兄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吴奇。”

    廊骏微微一笑,道:“老兄倒与那涉末城主姓名一样。”

    那人答道:“这名字确实平平无奇,随处可见。”

    青斩听那姓名,看那面孔,心中全无波澜,半点想不起来。但他怕有埋伏,走到那人马车旁,拉开车门一瞧,见其中一箱箱物件,皆是些值钱货物。看来此人确是赶路的商人。

    廊骏笑道:“老兄放心,咱们四人也是过往商客,不会抢你事物,你到庙里烤火取暖,比在外头强的多了。”

    那人点头道:“那好,各位盛情难却,在下领命了。”于是走入庙门,身子颤抖,似患了重病。

    廊骏叹道:“老兄,似你这般身子,还是莫要远行为妙。”

    吴奇道:“公子所言极是,在下服了些害人的奇毒,眼下毒性发作,故而症状吓人,于是不想与生人太近。”

    郭若奇道:“你.....为何服毒?”

    吴奇道:“那毒药极为宝贵,等闲无法保存,我唯有将它吃到肚子里头,到买卖时再设法将其取出。”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倒不是觉得恶心,却只感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廊骏问道:“那毒药到你肚子里,难道反不会消融?”

    吴奇道:“是,我有法子令其完整入内,再完整吐出来。只是那毒药非得在我体内放上七七四十九天,随后到了外头,才不会变质腐败。”

    廊宝不禁感慨,颂道:“世间无情官无道,腹为丹炉卖毒药。苛政猛于虎,古人诚不我欺。”

    吴奇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全身放松,似在运一门心法。廊骏知他并非敌人,虽然好奇,但也懒得多管,于是仍旧四散休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忽听山下有犬吠之声,随后脚步踏响,有多人冲上山来。

    廊骏、廊宝、青斩、郭若一齐起身,顷刻间已拔剑在手。“吴奇”偷看青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众夜行客来到吴奇马车前,开箱一瞧,道:“不是!”

    又听楚小陵道:“进庙看看!”

    郭若忙道:“师兄,该怎么办?”

    廊骏道:“不来不争,来了不躲,这就动手。”

    青斩、廊宝躲在庙门后,预备埋伏,忽然间,屋顶喀嚓一声,被砸出个大洞来,雨水涌入,楚小陵飞身而下,一剑刺向郭若。

    郭若长剑一挡,但楚小陵这一剑全力以赴,她剑刃立时被溶金真气化了。她大吃一惊,败中求胜,手刀斩出,发无形剑气。楚小陵回身一掌,郭若手臂一痛,险些断了腕骨。

    同时,楚小陵手下破门而入,青斩、廊宝、廊骏当即刺死数人。廊骏使出“剑探心法”,长剑上内劲缠绕,仿佛行踪隐秘的密探,每一剑刺出,剑气潜藏,皆杀人于无形。

    但楚小陵带来的,皆是他精挑细选,重金雇佣的高手,一时受挫,仍冲进来摆开阵势,缠住廊骏三人。楚小陵金剑架在郭若脖子上,冷冷说道:“三个毛贼,还不弃剑投降?”

    三人皆知郭若剑术造诣精妙,哪料到竟在顷刻间败于楚小陵之手,一晃眼功夫,便已处于劣势。廊骏想要相救,却知决不能在一招间转危为安,一旦时机逝去,郭若非死在楚小陵剑下不可。

    郭若大声道:“狗贼,你可知我爹爹是谁?”

    楚小陵哈哈一笑,道:“小毛贼的爹爹,不过大毛贼而已,我哪里知道是哪路货色?”

    郭若道:“我爹爹是剑破幽冥郭玄奥,你若伤了我,他将你们涉末城上上下下,杀的鸡犬不留!”

    楚小陵微微一惊,他也曾金蝉提起过这位隐居北地的大宗师,却不知这少女所言是真是假,他道:“你....真是那郭玄奥的女儿?”

    郭若见他神态好转,洋洋得意,道:“是啊,我刚刚所使心法,不正是爹爹的幽冥玄功么?不过你见识浅薄,只怕认不出来。”

    楚小陵刹那间极为犹豫,如这小丫头真是郭玄奥爱女,自己伤了她,必惹恼了这极不好惹的老魔头。但若她信口开河,糊弄自己,那可就人财两空,颜面尽失了。

    他想了想,冷冷说道:“即便你与郭玄奥沾亲带故,可也不能不讲道理,你们四个小贼,杀我属下与观国廊彦侯爵心腹,哪怕郭玄奥亲至,也不能轻易放了你。”

    郭若笑道:“你这话说的漂亮,但又有什么用?你到底放不放我?”

    楚小陵近年来痛下苦功,身手骤增,自诩已隐然踏入鬼首境界,纵然如此,只怕也不是郭玄奥的对手。他咬牙忍耐片刻,瞧郭若面容,忽然心念一闪,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几岁?”

    郭若奇道:“我刚过二十岁,怎么?你问我岁数,难不成想娶我不成?”语气竟豪迈不羁。

    楚小陵面带微笑,心想:“郭玄奥女儿这般年轻,这老头必贪慕女色,娶了一房又一房,岂能抗拒这露水姻缘?我...我若能....”瞬间心意已定,收起金剑,将郭若放了。

    郭若又惊又喜,忙回到廊骏身边,廊骏笑道:“楚公子,你好生宽宏大量,多谢你了。”

    楚小陵道:“我对郭老前辈仰慕已久,若诸位真是他老人家的儿子女儿,这区区几箱驱蛇香、天明观玉,再加上几条人命,却又何足道哉?”

    郭若暗呼侥幸:“爹爹规矩最严最多,若知道我胡乱闯祸,非重重责罚我不可,我哪敢随便向他告状?”但毕竟对楚小陵生出感激之情,道:“楚公子,你是个大好人哪,咱们先前抢你的东西...你别生气,我将来定让爹爹登门拜访,向你赔罪。”

    楚小陵道:“岂敢劳郭前辈大驾?若有机缘,我倒颇想亲自去拜见这位前辈。在下恩师,乃是万鬼宗主金蝉,他对这位老前辈武学推崇备至,引为生平知己,常说:‘若郭老剑圣与我联手,万仙定然不堪一击....’”

    廊骏奇道:“楚公子是昔日金蝉宗主的弟子么?”

    楚小陵笑道:“正是,正是。”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又道:“郭小姑娘,我将这几箱东西,送给你当礼物如何?”

    郭若心头一喜,尚未答话,廊骏说道:“无功不受禄,这等大礼,我等如若收下,难免心中有愧,还不如抢夺而来,心里踏实。”

    楚小陵哈哈大笑,说道:“这位少侠说话好生有趣。”但旋即肃然道:“但正是那句‘无功不受禄’,可说到点子上了。我敬重之人,乃是郭老前辈,各位自称他亲友,却无真凭实据,这可让我好生为难。”

    廊骏道:“楚公子,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楚小陵道:“你们中任意一人,以郭前辈的绝世剑招与我切磋,若果真不假,我非但将此件宝物如数赠送,更愿与四位结为好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郭若听他对爹爹这般推崇,不禁笑逐颜开,道:“是么?你是涉末城的大人物,若真能认出爹爹剑法来,可不能抵赖不认。”

    楚小陵微笑道:“诸位之中,何人出手?”

    廊骏毫不犹豫的走上前来,道:“楚公子,我接你万鬼的神功。”

    楚小陵道:“这位少侠又是何人?”

    廊骏已不再隐瞒,轻笑道:“在下乃是大观帝国积冰侯爵廊骏。”

    楚小陵更是喜出望外,苦苦忍住笑意,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想不到这群窃贼来头这般大。”

    也是这些年来,他见“吴奇”在涉末城地位稳固,人人心悦诚服,济节、鲲鹏对他言语极为尊敬,楚小陵由此深感不妙。他之所以与大观帝国那位廊彦侯爵买卖,便是为了结交外盟,以图将来争夺万鬼宗主之位。而这位声名鹊起,被誉为北地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可远比那迂腐无能的廊彦强上百倍。

    楚小陵心潮澎湃,但脸色如常,点头道:“原来是掌剑魔使到了,还请出招吧。”

    廊骏朝他稍一躬身,突然间刺出一剑,剑势奇快,形影难辨。

    楚小陵笑道:“好剑法!”说话间,以快打快,两人已斗了数十招,剑刃化作一道白光,一道金光,光芒晃动,重重不定。

    廊骏见自己这淮雨剑法奈何楚小陵不得,手上运劲,又使出剑探剑法来,剑上真气满溢,潜伏各处,暗中杀出,招式可谓神妙。但楚小陵的溶金真气也非寻常,互相交锋,有来有回。

    斗了百招,廊骏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汗水,频频变动剑法,始终破不得楚小陵门户。楚小陵实则不过使六成功力,却也暗暗惊讶:“这位‘掌剑魔使’,果然名不虚传。”于是突然间金剑直刺,与廊骏长剑绞在一块儿,两人一齐呼喊,铿锵声中,双剑一同飞出。

    楚小陵朝廊骏躬身行礼,道:“幽冥剑法,威力惊人。在下如今深信不疑,心悦诚服。”
正文 五十二 一生追求行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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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见,无不愕然,廊骏道:“婆婆,你便是此处那位眠婆婆?”

    那老妇道:“是了,是了,你们这群大观国的笨蛋,屁用没有,只会疑神疑鬼。那些个护卫,嘴里吹得惊天动地,黑蛇教的人打上山来,只几下功夫便死的精光。你们这几个小的,也是烂泥扶不上墙,那竹竿一般的老虎这般丑陋,焉能及得上我这般花容月貌?你们这都能上当?真是再蠢也没有了。”

    廊骏等人反驳不得,只得忍她唠叨。廊骏又问道:“婆婆是如何装死逃脱的?”

    老妇掀开衣衫,露出皱皱巴巴的腹部,众人虽觉不雅,却也不避,只见一条伤疤,从她干瘪的胸口直至腰部,几乎将她一切为二。众人骇然想道:“她中了这致命伤,又怎能活得过来?”

    老妇笑道:“那竹竿老虎一爪子伤了我,以为老太婆必死无疑,但这驱蛇香若运用得当,实乃灵丹妙药,可起死回生。我临死之际,偷偷服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就此逃过一劫。”

    楚小陵等这才信以为真,廊骏道:“婆婆,我正是为此而来。”于是说明来意,连想去长杨城救人之事也毫不隐瞒。”

    眠婆婆点头道:“这也不急于一时。”对盘蜒说道:“你这小子,可是吞服了漂泊不定的驱蛇香?”

    盘蜒点头道:“正是。”

    廊骏等人不禁高呼,连叫可惜:这漂泊不定的驱蛇香,传闻唯有黑蛇聚集之地,方有出产,因而极为珍贵,其效用之奇,品相之美,受各国贵族推崇备至,争相抢夺,哪怕一两半两,也足可当传国之宝。谁知人竟吃进腹中?莫非他当真疯了?

    眠婆婆骂道:“蠢材,蠢材,若你服食的是落地生根,我还有法子救你,这漂泊不定入口必死,你能活到现在,已可算天地奇观了。”

    盘蜒道:“眠婆婆,你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并非要你相救,而是想以漂泊不定,换取你于这驱蛇香钻研所得。”

    眠婆婆嘿嘿冷笑,走到一根大柱前头,手掌贴住,默念咒语,忽然间,那柱子变得晶莹剔透,光辉灿烂,原来柱子里头镶嵌着一颗颗绿色宝石,竟全是漂泊不定凝聚而成。

    楚小陵身躯发颤,头晕眼花,心想:”她原来藏有这么多漂泊不定?单此一处所有,已可敌大观国之富了。“

    廊骏也惊得退后数步,一颗心剧烈跳动,想:“难怪爹爹对她这般看重,唉,只可惜他棋差一招,早该派千军万马来保护此地。”

    眠婆婆道:“小子,你少来向我炫耀,漂泊不定纵然罕有,一两半两,老婆子我却不放在心上。”

    盘蜒呆立片刻,摇了摇头,道:“虚张声势,又有何用?”

    眠婆婆脸上变色,道:“死小贼,你这嘴说话可当真难听,谁虚张声势了?”

    盘蜒道:“实话实说而已,这墙中之物,你只怕半点儿也取不出来,一旦拿取,立时变作落地生根,我说的对么?”

    眠婆婆长叹一声,表情愁苦,道:“不错,不错,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世间落地生根,本就是由漂泊不定变化而来。”

    郭若奇道:“原来这两者有这等关联。我倒是今日才知道。”廊骏、楚小陵、廊宝也恍然大悟,至今才明白过来

    那漂泊不定的驱蛇香可随身携带,几乎永不损毁失效,而落地生根需得大费周章的做法祭祀,安置在某地,不可移动,方有效用,且时限不长,由三到十年不等。故而“漂泊不定”比“落地生根”贵上千百倍。

    眠婆婆道:“这驱蛇香....乃是轮回海与凡间交汇,引发种种融合奇变而生,仿佛海市蜃楼,不可长久,一旦被俗世沾染,立时一落千丈,由状元变作秀才,由皇帝变作芝麻官,由漂泊不定,变作落地生根。”

    盘蜒心想:“果然如此,那乌云神高塔,正是当年乌云神飞升之地,故而塔中有轮回海的缝隙,漂泊不定聚积在那面墙壁后头。那地方实可算作轮回海与凡间交界边缘,难怪我身在其中,往往生不如死,身躯迟缓。”

    郭若又问道:“婆婆,那世间的漂泊不定,又是从哪儿来的?”

    眠婆婆黯然道:“凶险得很,艰难的很,那往往是从黑蛇巢穴中泄露出来的。”

    郭若微觉害怕,道:“黑蛇?”

    眠婆婆道:“是,是,黑蛇。这漂泊不定,若落入凡间后,立即受许多黑蛇身上灵气感染,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再不会沦为‘落地生根’。世人所有的漂泊不定,大多是当世英雄闯入黑蛇巢穴时,偶然间得到的零星半点。我当年...为找一点点儿漂泊不定,钻研其中奥妙,埋伏黑蛇群,以至于所有同门全数丧命,如今只剩下我这糟老太婆一人了。”

    郭若道:“那黑蛇何等凶残猛恶,连我爹爹都宁愿避开,婆婆啊婆婆,你们为何要如此莽撞?”

    廊宝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婆婆遭际如此之惨,可是得不偿失了。”

    眠婆婆冷冷说道:“你怎知是得不偿失?正因为那些许漂泊不定,我炼制成了‘布业造化丹’,赠予你们大观国的皇帝,他服下之后,武功骤增,体质改变,从此才能养儿育女。而他所到之处,黑蛇绝不敢惹他。”

    盘蜒心道:“原来如此,我道这万鬼堕神派之人,怎能传宗接代?

    廊骏奇道:“婆婆原来与爹爹早就相识?”

    眠婆婆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可他近来才想起再找老生,不料惹来这许多麻烦。”

    盘蜒走上几步,恳切道:“眠婆婆,你我若能联手,想必不久便能解开驱蛇香中所有隐秘,还请传授我其中玄机,使这门学问得以流传后世。”

    眠婆婆狠狠盯着盘蜒,道:“你想迫老生说出一生所学?那是我无数亲朋好友拿命换来的!我宁愿带到棺材里去....”

    盘蜒摆摆手,忽然间,一张嘴急剧长大,有如蝰蛇,楚小陵“啊”地一声,道:“天罡万千变!”其余人见他一张脸变得如此可怖,也都吃了一惊。

    盘蜒从嘴里取出一个绿匣子,约莫成人手臂般长短,绿匣子周围黑气张扬,绿芒闪烁。那黑气瞬间消散,只剩下这晶莹剔透、动人心魄的长匣。

    眠婆婆身子发颤,小心翼翼的接过此物,丝毫不嫌肮脏,她道:“这....全是...漂泊不定?”语气又是害怕,又是虔诚。

    盘蜒点了点头,口中再度流血。

    刹那间,在场众人皆有些晕乎,心中都想:“哪怕世间流传的所有漂泊不定加在一块儿,只怕也不及这长匣的份量,这决计是假的,他从哪儿取来这么许多?”

    眠婆婆死死瞪着这长匣,手指来回轻拂,似乎鬼迷心窍。蓦然间,她放声大哭,喊道:“就是这鬼东西!就是这鬼东西!害得我老公孩子、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活下来!如今...却得了这许多,这...教我如何是好?”

    盘蜒道:“如婆婆不要,我只得再将它带回去了。”

    眠婆婆霎时惊恐万状,死死抱住它,道:“不许,不许,你想将其取走,除非....除非杀了我。”

    楚小陵妒意顿生,质问道:“吴奇哥哥,为何你将这驱蛇香放在肚子里?难道一入人体,便不会变作落地生根?”

    眠婆婆死命摇头,厉声道:“漂泊不定入腹,那人必死无疑。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人到底....有什么古怪?”

    盘蜒在她耳边说道:“我练有黑蛇灵气,将这漂泊不定藏于腹中,不吃不喝,已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若得婆婆指点,这时日或可缩短十倍。”

    眠婆婆惊叫一声,看着盘蜒,好似瞧见了大救星,活菩萨,又仿佛见到深渊的魔鬼,海底的妖物,她压低声音,道:“你这黑蛇灵气...如何练得?”

    盘蜒道:“此事极为凶险,我剥下一条黑蛇巨人的皮,贴在自己身上,经历生死考验,这才运用自如。”

    眠婆婆迟疑道:“黑蛇巨人?那又是...又是什么?”

    盘蜒摇头道:“婆婆无需多问,我想请婆婆搬往我涉末城中,替我钻研漂泊不定。那边所藏,更胜过婆婆此间。”

    这漂泊不定乃驱蛇香根源,除了驱赶黑蛇之外,另有无穷妙用,眠婆婆钻研一生,自知也不过触及冰山一角罢了。若能时时刻刻探究这漂泊不定,乃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她思索再三,难挡诱惑,道:“好,我去你那处瞧瞧再说!”

    楚小陵、廊骏见两人交头接耳,早就怀疑万分,而眠婆婆这句话说得颇响,两人顿时一齐问道:“婆婆,你要去涉末城么?”

    盘蜒道:“我邀婆婆去涉末之城定居,远胜过在这荒山野岭。”

    廊骏苦笑道:“城主,你虽对我有恩,但眠婆婆是我爹爹看重的前辈高人,此举等若与我大观帝国作对,还请三思而后行。”

    楚小陵也道:“吴奇哥哥,这等大事,你怎能独断专行?还需与咱们商量商量。”

    盘蜒神色不耐,道:“大观帝国思虑不周,险些害死这位‘前辈高人’。她既已然答应,要你们啰嗦什么?”

    廊骏道:“眠婆婆,你想的清楚么?”

    眠婆婆抱着那长匣,神色痴迷,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傻哭,瞧她模样,这答案已不言自明。
正文 五十三 春江花月夜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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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骏神情失望,说道:“既如此,在下欠城主恩情,不便阻拦。只是你我两国,今后必因此而生争端。”

    盘蜒笑道:“那唯有请殿下回去向皇帝美言几句,替吴某消灾解难了。”

    廊骏道:“在下尽力而为,但前往长杨城,营救大哥之事,仍需婆婆赐药。”

    眠婆婆道:“这又有何难?我这儿便有现成丹药。”开启一暗格,取出五枚乌黑丹药来,道:“这叫黑玉蛇胆,是以落地生根,以无根之水,佐以诸般灵丹妙药,吸天地精华,熬制数月而成,效用虽比不上你爹爹服用的布业造化丹,却也非同小可。”

    廊骏问道:“婆婆,此药有什么好处?还请婆婆指点。”

    眠婆婆道:“第一,此药治愈跌打损伤,灵验无比,即便肠穿肚烂,服食之后,不久便精神十足。第二,此药驱赶黑蛇,可保服食之人,足足三日平安,但这效用比之漂泊不定可相差太远。第三,此药令人力气倍增,出手时如有神助,足可有半天之久。且药效退去,并无遗症。”

    廊骏大喜,将丹药收下。

    眠婆婆道:“老生也该收拾收拾,去涉末城安家了。”想到今后可用这绿驱蛇香大展拳脚,不禁飘然如仙,似登极乐。

    廊骏不愿耽搁,从屋外军营取了五匹马,向眠婆婆、盘蜒告辞,楚小陵说道:“吴奇哥哥,这眠婆婆之事,还需慎重!”说罢随廊骏、郭若疾驰下山而去。

    青斩走到盘蜒面前,双眼怯生生,凶巴巴的死盯着他,盘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若不想动手,便快些走了,少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

    青斩鼻子一酸,掩面哭泣,道:“我终有一天要...”嘴里胡言乱语,无人能懂,翻身上马,紧追廊骏。廊宝瞪盘蜒一眼,也骑马一闪而过。

    盘蜒心想:“他们此行太过凶险,这青斩以往叫我爹爹,我传他武功,也算一场师徒情分。待我将这眠婆婆送至鲲鹏那儿,再赶去长杨城好了。只是若明着相助,这青斩脑子一乱,可别又缠上了我。嗯,不错,如当真有难,须得暗中出手,神不知,鬼不觉。”

    眠婆婆屋中器物繁多,暗室更是不少,盘蜒在旁帮手,饶是他身负神功,也足足忙了一个时辰,这才收拾妥当。他变出马车,载上货物与老妇,赶往涉末城方向。这几年间,盘蜒俗事缠身,几乎无暇思索这驱蛇香奥秘,如今得此精通驱蛇香学问的老妇相助,真好比夜间行路之人,遇见指路明灯一般。

    ....

    廊骏等人日夜兼程,勇往直前,日行千里,一天之后,到一渡口,随后改换船只,驶向长杨。到这时,众人才有余裕交谈。

    廊骏醉心武学,想象盘蜒功夫,只觉看不穿此人武功深浅,于是问道:“楚大哥,你武功了得,我深感佩服。你可曾与这吴奇城主交过手么?他修为到底怎样?”先前与楚小陵谈及此事,楚小陵对这位城主武学甚是不屑,但眼下情形却似与他所说不符。

    楚小陵叹道:“这人也当真了不起,短短几年,失了的功力,居然练回来不少。”

    廊骏道:“他曾经受过伤,丧失功力?”

    楚小陵自知失言,忙道:“他多年来忙的不可开交,无暇练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功夫自然退回去了。但如今观之,倒也不比当年差多少。而他手上那黑剑,更是稀世无双,超凡绝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神妙难测,锐利无匹,我从未见过有宝剑胜于此物。”

    青斩森然道:“我若能将黑蛇剑运用自如,定能胜过他那黑剑!”

    楚小陵点头道:“但我常常想,若徒然倚仗兵刃之利,不算真实武功...”朝青斩一瞧,笑道:“五弟,你莫生气,我不是说你。你那黑蛇剑只有你会用,等若你手足一般。”

    青斩嗯了一声,脸色如常。

    楚小陵又道:“若吴奇失了那宝剑,一身武艺,只怕十不存一,便绝不是我对手了。”

    郭若仔细查看楚小陵言行举止,隐约处处流露出阴柔之气,她笑道:“大哥,你叫这位城主‘吴奇哥哥‘,嘻嘻,你俩交情实则好得很哪。”

    楚小陵脸一红,编造道:“实不相瞒,此人实则喜好男风,曾对我诸般纠缠。我当时武功未成,虚与委蛇,假意对他有情,又处处提防他,这才未让他得手,但如今这关系已然断了。”

    廊骏、郭若、廊宝望向青斩,见他一脸愤慨,心想:“果然如此,这吴奇原来是个惯犯。”

    廊宝一跃起身,来回踱步,大声道:“喜好男风,倒也没什么不好!但对幼小孩童,做出禽兽不如之事,实乃罪大恶极,无可饶恕!咱们兄妹几人虽欠他恩情,但也非要为小师弟讨回公道不可!”

    青斩忍不住说道:“廊宝师兄,多谢你啦,你待我真好。”

    廊宝心头一喜,在青斩肩上一拍,又悄悄抚摸青斩发丝,青斩身子一颤,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郭若道:“但这道貌岸然的城主死不承认,此事若传出去,他名声固然毁了,小师弟也深受屈辱,这段往事,咱们决不能外传,而需长久打算,好好惩治这奸贼。”

    廊骏道:“总而言之,咱们得先还了他的恩情,再设法让他自食恶果!”众人齐声说好。楚小陵本担心众人与盘蜒结下交情,此刻方才放下心来。

    廊宝满腔柔情,兴致甚佳,见明月当空,水烟如幻,于是取出玉笛,对月吹奏起来,曲调缠绵纠葛,荡气回肠。青斩听着曲子,心绪万千,念着当年仇恨,体会曲中深意,心中温暖,不禁痴了。

    楚小陵又问道:“二弟,咱们去救的这位廊邪王子,听说武艺奇高,百战百胜,单以战功而论,可与那位狮心之王匹敌,对么?”

    廊骏点头道:“他身兼师父、爹爹二人武学之长,融会贯通之后,大观国便鲜有敌手了,只是他并未与那位东采英将军交过手。”观国号称“帝国”,那狮心国纵然强盛,却也不过是大观皇帝麾下诸侯,虽未必听大观国号令,却也极少冲突。

    楚小陵叹道:“但如今他落入黑蛇教之手,只怕....只怕饱受摧残,这般英雄好汉,不知熬不熬得住。”

    郭若昂然道:“他已将爹爹的灵圣功练得炉火纯青,又领悟皇帝陛下的龙玄无极功,身躯刚强,敌人纵然困他囚他,却万万难以伤他。”

    廊宝停下笛声,道:“更何况他是第一王子,黑蛇教绝不会贸然加害。”

    廊骏道:“大哥他号称万人莫敌,我一直想与他交手来着。此去救援,一来是顾及兄弟之情,非挺身而出不可;二来是想立下这不世奇功,气气朝中懦弱之辈;三来嘛,便是想一遂这儿时心愿。”观朝皇帝乃万鬼鬼首之躯,寿命极长,加上武功盖代,众皇子皆无争当储君之意,可相互之间,争斗依然不少。

    郭若对这位廊邪大哥极为仰慕,笑道:“师兄,师父虽说你是‘百年以来,悟性第一’,但你毕竟比廊邪大哥小了二十多岁,修为也浅了二十多年。我看哪,你仍远不是他的对手。”

    廊骏微微一笑,张开手掌,瞬间掌心绿芒如火,飞舞跳跃,流转体表肌肤。郭若、廊宝、青斩皆吃了一惊,喊道:“幽冥境界?你将灵圣功练到这般地步了?”

    廊骏道:“我不过是初窥妙境,仍远及不上师父他老人家。但廊邪大哥分心二用,这灵圣功的修为不及我深厚,我倒想瞧瞧我这专注一家,比之他两家兼顾,到底孰强孰弱。”

    楚小陵笑道:“二弟,原来你仍有杀手锏未出,咱们先前比试,你对哥哥可好生容让啊。”

    廊骏叹道:“这幽冥境界不到生死关头,我不愿轻易使出。刚刚遇险时,若吴奇城主不来,我已打算仗此脱险了。”

    楚小陵心想:“可不能让你把我瞧得小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灿烂锦布,手一甩,锦布剧变,他登时甲胄披身,粼粼生光,整个人容光焕发,气度威严。

    众人见他丰神如玉,好似天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是什么神甲?”

    楚小陵道:“这是我万鬼的天罡变化龙甲,也是我恩师金蝉武功精要所在,身穿此甲,我领会师门绝学,穿与不穿,身手天差地远。先前若吴奇不打岔,我已拟定用此甲反败为胜了。”

    廊骏喜道:“大哥,等咱们救出廊邪大哥之后,咱们兄弟俩再好好比比?”顿了顿,又道:“我并非不服大哥武艺,而是痴醉于武,大哥莫要见怪。”

    楚小陵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极想一见‘剑破幽冥’武学全貌。”

    两人收摄神通,恢复原状,彼此间信心倍增。这渡船破开平缓的湖面,泛起涟漪,在黑夜之中,行向远方,好似漂浮在夜空之上。众人皆感平和,廊宝也不再吹奏,走到青斩身边,淡然睡下。

    不久,众人皆已入眠,青斩正迷糊间,忽觉被人紧紧搂住。青斩急摸长剑,却听那人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小师弟,咱们此去...生死不明,你...从了我,我今后千百倍的对你好。”

    青斩一愣,廊宝已将他牢牢抱住,上下抚摸,青斩口干舌燥,心中情动,便任由廊宝压住。

    船身微微摇晃,寂静之中,有人低声哼着,既压抑,又热情。
正文 五十六 一剑幽冥裂痕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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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金发魔怪喊道:“老和尚,这几人都给了阎王吧,你们黑蛇教的功夫,用不着这般高手。”

    老僧以腹语道:“如此也好,咱们两家不分彼此,正该谦让才是。”声音饱含笑意,似乎十分亲密,但又令人不禁悚然。

    楚小陵心想:“这黑蛇教与阎王有何关联?”

    虎面人一个箭步,到廊骏身边,笑道:“这小子蠢得要死,连中咱们巧计,不过功夫可当真不差,连黑蛇都使唤得了。”

    老僧摇头道:“老衲先前远远旁观,那指使黑蛇者另有奇人。”说着指了指那屋子。

    廊骏吃了黑玉蛇胆,伤势愈合奇快,少时已复原了大半,但这药性衰退,已无先前那般惊人内力。他忍住疼痛,刹那一剑斩出,只是这一招“五内俱焚”声势大不如前。虎面人一弯腰,这一剑落了个空,他旋即一抓,廊骏朝后一躲,仍被爪力擦中,霎时胸口鲜血淋漓。

    廊骏鼓足全力,喊道:“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快现身吧!”那声音宛如海浪一般,远远传开,但却无人回应。

    虎面人道:“是了,这小子是观国的另一个王子,他师父是那隐居深山的郭玄奥。怎么?听你这话,这老头就在左近?”

    老僧沉吟道:“不知那郭玄奥是否肯入我教?不妨留着几人,邀他前来作客。”听他所言,自是再有意埋伏。

    此时,屋门开启,郭若、青斩、廊宝扶着廊邪走出,廊邪脸色不佳,但目光中自有威势,另三人则忧心忡忡。

    虎面人笑道:“是了,廊邪,你瞧瞧留着你何等有用?又钓上来不少大鱼。”

    廊邪站直,甩开另三人,双掌缓缓朝虎面人拍出,虎面人脸色剧变,立即还了一拳,只听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真气震荡,狂风激扬,尘土翻飞。那虎面人退开半步,怒道:“手下败将,还想垂死挣扎么?”

    廊邪道:“我中你们三人暗算,并非败于你手!”身子前移,又打了一掌,这一掌催促潜能,功力更强,实有惊天动地之威,虎面人不善膂力,岂敢硬接?一下子跳开老远。廊邪若身子完好,趁势追击,已可伤这仇敌,但眼下却未能如愿。

    那无目老僧与金发巨人迎了上来,廊邪身子摇晃,口喷黑血,再无力出手。青斩、廊宝、郭若抢到前头,神色惶恐无比。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冷漠声音,那声音说道:“你们三人功夫不坏,老夫却一个都不识得,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那三人不由一惊:“这人何时来到?咱们竟一无所知?若他突然袭来,咱们岂不要糟?”立刻望去,只见一老者站在楚小陵身前。

    这老者年纪不小,发须灰白,约莫六十岁上下,双目颇大,明亮睿智,脸型略尖,可算得甚是俊雅,只在双眼旁略有皱纹,一身肌肉结实,肩膀宽阔,身形高于常人,穿着灰袍,其上镶着银丝金缕,手艺精致,腰悬短剑,似是饰品,一股宗匠之气,油然而生。

    廊骏、廊宝、青斩、廊邪等人兴冲冲的喊道:“师父!”郭若则鼓掌喊道:“爹爹!”原来这位老者,正是北妖境之中武学的泰山北斗,有“剑破幽冥”之称的幽冥剑派掌门人郭玄奥。

    郭玄奥不露喜怒,目光在众弟子转了一圈,说道:“胆大妄为,胡闹贪玩,明明才出师不久,闯祸的本事却已不小。敌人能胜过邪儿,岂是你们几个小辈能救?”又看一眼楚小陵,道:“非但自己胡来,还要连累这位讲义气的江湖同道么?”

    楚小陵听他夸赞,心下喜悦,忙道:“前辈,我与廊骏他们情投意合,义结金兰,便是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郭玄奥微微一笑,神色有些赞许。

    廊骏等人面有惭色,可却又露出笑容,郭若笑道:“是啦,是啦,爹爹教训的是,可我知道爹爹神通广大,定能算准咱们下落,及时赶来搭救。”

    郭玄奥道:“我是受皇帝老儿请托,担心邪儿受罪,碰巧赶来,不料遇上你们几个小闯祸精遇险。我让你们吃些苦头,挨些拳脚,今后才知道这世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如若不然,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迟早有一天,把自己小命白白葬送。”

    那金发巨人听他只顾教训小辈,竟全不将自己这阎罗放在眼里,恼怒之下,舞动流星锤,直朝郭玄奥脑袋砸下,嘴里大喊:“老的小的,一并拿了!”

    廊骏见他这一招来势汹汹,破空之时,风起云涌,比之先前力气更强,心生畏惧:“原来他刚刚与我相斗,是故意示弱,诱我大意的?”

    只听砰地一声,那金发巨人整个人俯身倒地,土地碎裂,往下沉去。那金发巨人大吼大叫,双手奋力一撑,这才脱困,但就在这短短刹那,地上已陷落出一个十余丈深的大洞。

    郭玄奥站在金发巨人后背上,掌中握有银白色的短剑,他手臂一振,将金发巨人整个后背一分为二。金发巨人杀猪般惨呼,身子圈转甩动,郭玄奥再一脚踩下,那金发巨人摔入那深坑,穿破地层,无影无踪。

    众人见他轻描淡写的两招,已将这怪物打的生死不知,皆感心神激荡。楚小陵大声叫好:“前辈,这阎罗在你面前,当真再蠢笨没有。”

    郭玄奥则暗暗心道:“我这两招看似轻易,实则已使出全力了。”

    虎面人最是奸猾,见情势不妙,扭头就跑。那老僧却陡然上前,手掌做刀,斩出一击,那掌力激起风尘,足见来势刚猛。

    郭玄奥以短剑横挡,两人硬碰硬的对了一招,同时退开数步,两人之间,大风纷涌,吹得房屋东倒西歪,树木连根拔起。众人看的舌挢不下:“这老僧是甚么人?武功这般高明?”

    霎时,地面开裂,一个巨象般的灰色拳头捶向郭玄奥,正是那金发大汉卷土重来,郭玄奥左手一张,内力化作黑火剑,在那拳头上一刺,那拳头立时四分五裂,大石四散飞去,又密又疾,有数块直奔楚小陵、廊骏所在。

    郭玄奥“哎呦”一声,救助不及,就在此刻,那虎面人又一下子冒出,数道毒爪直取郭玄奥要害。郭玄奥反应比廊骏快了数倍,立即抓住虎面人手腕,黑火剑一削,虎面人利爪霎时齐断,虎面人惨叫起来,用力挣脱,再度扭头就跑。

    郭玄奥稳稳落地,再去看众人时,那乱石皆已碎裂,当是另有人以神妙剑法相助,众人则一脸茫然。郭玄奥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早已躲了半天,如今还要躲么?老夫独自一人,可保不住这些小子。”

    廊骏等人又是一惊:“原来另有人在旁守着咱们?”

    过了片刻,只听一人朗声说道:“我不愿露面,老先生何必强人所难?”那声音颇为响亮,掩去细节,让人半点听不出来那人身份。

    郭玄奥道:“一路之上,你我各帮了他们几回,兄弟这般手段,当世罕有,又何必羞于见人?你救了老夫弟子,老夫总欠你的情。”

    那人道:“他们救人心切,总是一桩好事,我总不见得任他们送死,老前辈一直在旁照看,在下贸然出手,实则多此一举了。”

    郭玄奥闭目片刻,说道:“久闻涉末城主手持神剑,武学深湛,长胜不败,老夫早就想一赌真容,如今途中相遇,想不到是个鬼鬼祟祟、胆小如鼠之辈?”

    楚小陵、青斩两人不约而同的惊呼道:“吴奇?”

    盘蜒无奈,只得现身露面,众人眼前一花,才见他站得极近,就在人群之间,除了郭玄奥之外,再无人看见他如何到来,若说他一直就在此处,只不过未被察觉,也是大有可能。

    郭玄奥捋须而笑,道:“城主,大丈夫当挺身而出,扬名四海,又何必遮遮掩掩、诸多忌讳?”

    青斩一见盘蜒,自然又哭的风雨飘摇,泪水泛滥。廊宝心痛不已,突然喊道:“师父,他就是...就是欺凌玩弄小师弟的大仇人!”

    盘蜒冷冷说道:“郭剑圣,这小子妖言惑众,搬弄是非,你便是这般教你徒弟的么?”

    郭玄奥眉头一皱,漠然道:“宝儿,你莫要多言,涉末城主岂是你惹得起的?”他言下别有深意,对徒儿颇为偏袒。

    那老僧知道无法取胜,身边空气颤动,无数残剑飞舞,登时将他斩成粉末,就此不知所踪。郭玄奥、盘蜒互望一眼,心想:“这老僧委实非同一般。”地上泥土隆隆震动,显然那金发大汉也就此逃走。

    幽冥剑派众弟子纷纷向郭玄奥跪拜,郭玄奥袖袍一拂,尽皆阻住,说道:“一个个儿累得够呛,还多礼什么?”

    盘蜒将楚小陵拉起,楚小陵悄声道:“吴奇哥哥,你是为我而来的么?”

    饶是盘蜒武功深邃,一时也心惊肉跳,险些咬碎银牙,勉强笑道:“你是我万鬼同门,我岂能弃你不顾?”

    楚小陵心情矛盾万分,一边钦佩盘蜒能重拾神功,不逊往昔;一边嫉妒盘蜒身负绝学,非自己所及;心中些许感激,些许恼恨,纷至沓来,争端无休,但过了许久,终究是贪念利心,更胜一筹,开始偷瞧郭玄奥,估量这盖世高人的生性脾气,心中许愿:“只盼这老儿是个好色之徒。”

    郭玄奥替廊骏等人把脉,叹道:“胡闹,胡闹,黄毛小儿,无知至极!这黑玉蛇胆岂可随意服用?若药效过度,反而会中了蛇毒,到了那时,多半就要见阎王爷了。”
正文 五十七 帝王之尊坐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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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弟子暗暗后怕,郑重说道:“谨遵师父教诲。”

    盘蜒朝郭玄奥再一拱手,更不多言,就此挥袂而别,青斩宛如梦醒,喊道:“你回来!你回来!”发足去追,但盘蜒身法太快,转眼已没了人影。

    郭玄奥斥道:“痴儿!你还不醒悟么?”

    青斩身子发抖,跪倒在地,愣愣望着盘蜒消失方向,泪光盈盈,哀声啜泣。廊宝在师父面前,不敢肆意妄为,于是正正经经、小心翼翼的将青斩搀扶而起。

    郭玄奥又道:“骏儿,你将途中所为,都给我老实说来。”

    廊骏于是将众人杀人夺宝,找眠婆婆相助,被盘蜒所救之事全数说了,至于之后情形,郭玄奥亲眼目睹,自不必多言。

    郭玄奥责备道:“廊彦是我女婿,你这小子,为何要夺他宝物?好在他或并不得知。”

    廊骏笑道:“师父教训的是,下次徒儿绝不如此。”

    郭玄奥深谋远虑,心想:“这涉末城中人才济济,城主更是了得,将来若不能为我大观帝国所用,定然是个祸患。”他与观国皇帝廊释天乃是结义兄弟,向来荣辱相关,如今亲见盘蜒,虽不知其武艺到底如何,终究极为高强,自然开始思虑今后之事。

    廊骏见他肃然不语,问道:“师父,这城主武功到底怎样?咱们都没看清他出手。”

    郭玄奥笑道:“很不错,很不错,他自称万鬼鬼首,果然有些门道,少说当胜过昔日履伯、孟火诸位。”

    楚小陵向郭玄奥半跪说道:“郭剑圣,在下万鬼楚小陵,恩师乃已然仙逝的金蝉,听恩师常常赞许剑圣神功,一直对剑圣好生仰慕,今日蒙剑圣相救,实乃生平至喜。”

    郭玄奥打量他脸庞,忽觉他形体有些异样,稍一分辨,心中有数:“他女扮男装,实则是个美貌姑娘,瞧她与那吴奇眼神,多半两人结下私情,她讨好于我,与骏儿他们结拜,莫非是那吴奇派来奸细?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装作不知,握住楚小陵手掌,令他站直,说道:“楚公子何必多礼?金蝉宗主风采绝俗,武道修为深不可测,老夫与他言语投缘,早就视为知己,尔后得知他命丧屑小之手,心中既痛且悔,深恨自己当年未应其邀请,同赴中原作战。如今得见其徒,见他宗派有后,委实欣慰。公子如若不弃,还请随我同往大观国都绿弓皇宫,见见老夫那义弟,他身为皇帝,见公子这般大才,定奉为上宾。”

    楚小陵双目发亮,喊道:“太好了!多谢剑圣...”

    郭玄奥笑道:“甚么剑圣?这般客气?凭我与你师父关系,你叫我师叔,我叫你侄儿,又有何不可?”

    楚小陵神情感激万分,哽咽道:“是,师叔待我太好,侄儿好生高兴。”

    廊骏等人心想:“师父一贯高傲,今日对楚大哥这般看重,自是欣赏他武功人品了。”

    郭玄奥再替廊邪诊脉,神色喜忧参半,道:“若非义弟的龙玄神功正气浩荡,而我那灵圣功也光明威猛,你只怕要落下终生残疾。但眼下既然获救,反而受了好处,如能伤愈,武功更胜往昔。”

    廊邪虚弱说道:“多谢师父。”

    郭若脸蛋晕红,笑道:“大师兄,你快些好起来吧,廊骏师兄千里迢迢来救你,正是想与你交手呢。我想瞧你大显神威,好好教训教训他。”

    廊骏轻巧一笑,说道:“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此行所图,实则乃是遂了小师妹心愿,能让她亲手救出大哥,与大哥多说些话。”

    郭若呼吸大乱,啐道:“让你胡说,让你碎嘴!”作势要打,廊骏惊呼道:“师父,师妹要杀人灭口!”欢笑声中,绕圈奔逃。

    郭玄奥止住众人,心想:“若儿年纪已然不小,可许配给邪儿做妾,咱们两家,自可亲上加亲。”心意已定,领众人找一山洞,修养半天,出发前往绿弓城。

    此行又是数千里,遥遥跋涉,翻山越岭,倒也并不匆忙,那黑蛇教四处启战,灭绝村镇无数,好在皆是些偏远处,于帝国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只当毁于魔猎蛇灾,并无不同。郭玄奥若遇上黑蛇教,往往顺手除去。他功力既深,更远胜过履伯、迁沙等鬼首,寻常黑蛇教众,远不是他的对手。

    终有一日,抵达皇城,径直前往皇宫,命人传话,要见皇帝。郭玄奥与廊释天既是义兄弟,又是亲家,加上是北地大宗师,身份尊贵无比,宫中侍卫对他神态恭敬,不比对皇帝稍逊,于是十万火急,一路奔行上报。

    郭玄奥等了少时,已不耐烦,不等回话,就朝大殿走去。楚小陵见那皇宫辉煌如阳,广大如天,红柱宛如巨树,层阶好似登山,有九重金门,开启迎云,万千阁楼,雕龙画凤,斗大的宝石,鼎大的金盆,直是富贵豪奢,如入仙境。

    走入殿上,群臣云集,皆身穿华服贵袍,一见郭玄奥等人,无不躬身行礼,一齐慰问,神态热情异常,这个说:“剑圣,您老又变得更为年轻潇洒,真是羡煞我也!”那个道:“您救出大王子来,咱们满朝文武,都欠你无比大恩!”

    郭玄奥嘴角微翘,应对自如,谁也不怠慢,谁也不紧密。过了片刻,皇帝从后殿走出,楚小陵定睛一瞧,顿生敬仰之情。

    只见他身穿褐色龙袍,头戴金冠,珠帘垂面,腰横玉带,宝剑璀璨,脸上棱角分明,刚毅威武,双目如神,令人不敢对视,肌肤微微泛蓝,则是神裔族之兆,体态匀称,极为干练,果然是皇帝至尊,武者宗匠,不同凡响。

    刹那间,除郭玄奥之外,群臣王子,一齐跪地,喊道:“吾皇万寿无疆!”

    廊释天笑道:“诸位请起,今日义兄来此,咱们一应礼数,全是罢免,大伙儿随意些吧。”群臣见他心情甚佳,也都随之喜悦。

    郭玄奥道:“兄弟,你这宝贝儿子,我替你带回来了。这小子体格健壮,养了一个多月,伤势已然痊愈。”

    廊邪走上前来,向廊释天谢罪,认了战败之失。廊释天叹道:“这并非是你的过错,是咱们低估了黑蛇教。”

    郭玄奥指了指廊骏等人,说道:“你这另一个宝贝儿子,更是好有出息,居然问眠婆婆讨了黑玉蛇胆,带着这位涉末城楚公子,与若儿、廊宝、青斩,深入敌营救人。此次功劳,他们可占了大半。”

    廊释天望廊骏一眼,廊骏等人不知是福是祸,战战兢兢,垂眸默然。等了半晌,廊释天道:“骏儿、宝儿太过折腾,需好好待在城里,收收心思。你们两人,一人住在秦思园,一人住在华萄宫,给我用功读书,少惹是非,一个月后,若当真改观,我再行封赏。斩儿、若儿可随他们两人住下,好好在京城玩玩。”

    两人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知道父亲赏他们园林宫殿,实则算作褒奖。

    廊释天又对郭玄奥道:“义兄,我该如何谢你?”他们两人结识已久,彼此间毫不生分,言语间有如一家人般,更无客气顾忌。

    郭玄奥道:“我把若儿许配给廊邪做妾,你好好筹备婚事,不许怠慢了我宝贝女儿。”

    郭若低呼一声,惊喜交加,羞得险些晕去,等回过神来,急喊:“爹!”

    廊释天严肃的神情立时缓解,甚是欢喜,说道:“你送我这千娇百媚的儿媳,不是反而吃亏么?”

    郭玄奥道:“那你再养几个娃娃,送给我做徒弟,也是一样的。”他若收皇子为徒,每年得到供奉数不胜数,好处无尽,而廊释天后裔天赋极高,郭玄奥见自身武学得以发扬,自然乐此不疲。

    廊释天微笑点头,两人小声商议几句,已谈妥当。

    郭玄奥再向廊释天举荐楚小陵,廊释天心知有异,于是传令退朝,散去众臣,与郭玄奥带楚小陵来到书房,屏去左右。

    楚小陵真诚说道:“今日得见帝尊,小陵儿此生无憾。”

    廊释天道:“我昔日曾受金蝉宗主极大恩惠,若不是他指点我武学精要,我焉有今日成就?他实则可算作我半个师父。我昔日也是万鬼门出山,咱俩正是同门师兄弟。”

    楚小陵见他说的亲切,眸光流转,表情感动不已。廊释天道:“你用力打我试试?”

    楚小陵忙道:“我岂敢如此无礼?”

    郭玄奥嗤笑道:“让你动手就动手,凭你这几下,万万伤不了义弟。”

    楚小陵打起精神,一掌拍出,掌力神妙,变化无方,暗藏溶金真气,正是天罡万千变与炼化挪移术的妙招。

    廊释天五指弯曲,宛如龙爪,反击过去,攻势如潮,周身内劲震荡,全无破绽。楚小陵见他应对自如,不久便大感吃力。

    楚小陵未穿龙甲,武功大打折扣,十招一过,处处失守,已全无还手之力,廊释天手一扬,神功陡出,嘶嘶声中,楚小陵身上衣物碎了大半,露出冰雪般的肌肤,她“啊”地一声,忙用手遮住要紧之处,神色慌张。

    廊释天仰天一笑,凝视楚小陵,眼神有几分热切,笑道:“好一个美人儿,武功纵然高强,你这般伪装,骗得过我兄弟么?”

    楚小陵面现羞红,低声道:“还请饶恕臣...欺瞒之罪。”

    廊释天将她拉扯入怀,在她腰上,胸旁、大腿处轻揉巧捏,楚小陵发出急促呼喊,娇躯发颤,却透出热烈舒适之心,道:“陛下..陛下....还请饶了臣妾。”

    廊释天忽然捏住她下巴,喝道:“你受那吴奇指使,想要刺探谋害我么?”
正文 六十 一生戎马不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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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芜心想:“外公称此人为师弟,武功当真高强,直追外公他老人家,可为何从未听本门中人提及此人?”

    荼邪不屑偷袭,断喝道:“晧爪,站起来,咱们来个了断!”

    也不见那晧爪抬手抬脚,他猛地一动,身子如被弹弓甩出,一爪直攻荒芜,指力如重枪长矛,将盘蜒、荒芜笼罩,此人全不知众人到来,但转眼之间,便已想出毒计,付诸实施,武功心机皆甚是可怖。

    盘蜒退后一步,晧爪指力未碰上他,晧爪见盘蜒随行,神色惊惧,急忙退后,喊道:“师兄,你想以多打少?好生卑鄙!”

    荼邪实已垂死,仅凭狮心炼化神功吊着,不愿多言,立时巨神拳打出,拳影如山崩一般。晧爪长出尖锐指甲,当空纵横,锋利真气化作密网,挡在身前,只听砰地声响,宛如雷震,两人真气一齐消散。

    蓦然间,荼邪来到晧爪身后,一掌切下,晧爪万不料荼邪身法竟比拳头更快,立时尾巴一扫,其中露出一无形尖刺,对准荼邪心脏,正是暴虐阎王亲传的残剑心诀。

    荼邪一声暴喝,晧爪身子一震,虎尾在半空中止住,荼邪手刀正中晧爪背部。晧爪惨叫一声,双腿连环踢出,霎时罡气乱窜,已是败中求胜的绝命一击。荼邪随手挥击,全数挡下,那内劲扫荡各处,数十丈内,树木皆遭粉碎。

    晧爪借力一推,死命狂奔,荼邪双掌一合,晧爪前方,一对巨掌好似礼佛般合拢。晧爪见状惊惧,双臂抵住那巨掌,只觉左右力道,皆远逾万斤,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挡着,身躯抖动,汗如雨下,在空中进退两难,上下不得。

    荼邪嘴里流下血来,反而加了一把劲儿。晧爪双臂剧痛,急的惨叫道:“师兄,那并非我的错!是师父他....他偏心,硬违师妹心思,迫她嫁给大师兄!我替你抱不平,这才....”

    荼邪冷冷道:“所以你便凌虐杀死营中那些无辜的奴隶?她们是那些幼虎的母亲,也是饱受残害之人。”

    荒芜心想:“当年...奶奶嫁给爷爷之后,外公他老人家伤心欲绝,离开族人远去。可听这晧爪所言,他也对奶奶钟情难忘,可他所为,着实太凶残了。”

    晧爪感到那手掌上力道减弱,心里不住叫好,又道:“她们活着也是受苦,我这是助她们解脱!”

    荼邪咬牙道:“解脱?解脱?她们死前饱受摧残,尸体残缺,哪里算是解脱?”

    晧爪道:“我...我知道那‘失落族’的行踪!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你饶了我,我....我带你去找他们...”

    荼邪身子颤抖,双目黯淡无神,空中巨掌霎时消散。晧爪哈哈一笑,道:“师兄,你终究栽在我手上...”

    突然间,晧爪双目圆睁,似见到生平最害怕之事,他道:“炼化挪移,你....你....师父...”翻身倒地,双足抽搐,就此咽气。

    荒芜见到晧爪心脏处有一虎爪印,似怀着深仇大恨般,深深烙印入体,荼邪抬头道:“师父所传武功,我已...发誓不用,但既然离死不远,倒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盘蜒寻思:“荼邪铁手,岂是一味刚强莽撞之辈?刚刚那一招将体外巨力于顷刻间挪至体内要害,刚柔并济,巧夺天工,实已是世间罕有的绝学了。”

    晧爪死后,大量飞虫从他口中钻出,朝荼邪涌来,盘蜒点出一指,指力在飞虫间穿梭,将飞虫全数击毙。他先前任由荼邪与晧爪单打独斗,全他武名,此时荼邪获胜,于是替他收拾残局,并不算坏了比武规矩。

    荼邪眼神悲哀至极,一掌割下晧爪脑袋,抱在怀里,哭道:“昔日鬼虎派....征族...终于彻底灭于我手!”靠在树上,呼吸衰弱,发须低垂,成了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荒芜泪水夺眶而出,跳落在地,跪倒在荼邪身侧,道:“外公,还有我,还有相公。”

    荼邪道:“你们...不是鬼虎派,不是...万鬼,不是...征族人,不要烧杀抢掠,伤害...无辜,哪怕...是天性作祟,也得给我改过来,不然我...死不瞑目。”

    荒芜道:“是,是,我...明白啦,外公,你好好...歇歇。”

    荼邪双目已盲,脏腑碎裂,他急道:“吴奇,吴奇!快挖我内丹!不然就..来不及了。”

    盘蜒一阵犹豫:“老英雄他命在顷刻,该不该告诉他我是谁?若他能亲口原谅我,甚至感激我,我也能得安心。”

    那又何必?那又何苦?他知道我身份之后,岂不要为东采英、荒芜担心?那他如何能死的甘愿?

    他亲杀宿敌,孽债全消,死于激战之中,戎马多年,至死不曾落败,一生已然圆满,既然如此,我何必添加烦恼?

    他手一抓,荼邪膻中穴上破开一洞,一颗紫色丹药落在盘蜒手上,恍惚间,他耳畔似听到荼邪说道:“盘蜒,多谢。”

    盘蜒心神大乱,险些落泪,他心道:“他神功大成,双目直透本质,看穿我施展幻灵真气了?他....说...多谢?他真的谅解我,只心存感激?”

    那是盘蜒的幻觉么?他所做一切,最终真能得到救赎么?

    荒芜伏在荼邪身上,泣不成声,但他内丹已失,眨眼间肉身溃烂,变作白骨,荒芜只得退开。盘蜒拍出五夜凝思功,掌力如同熔炉,将他尸骨焚烧殆尽。

    盘蜒将内丹交给荒芜,道:“东夫人,我带你去找狮心之王。”

    荒芜道:“城主这番恩德,荒芜此生铭记,必竭力报答。”说着说着,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盘蜒道:“昔日在下乃无名小辈,武功低微,曾蒙老英雄救我一命,如今我未能保他平安,实在抱憾,唯有对他晚辈补偿了。”

    荒芜问道:“城主莫这般说,若非你在场,外公未必能如愿战死,而妾身必落入恶人之手...”

    盘蜒拍拍她肩膀,道:“屠邪铁手生平何等洒脱?你这孙媳妇儿,多少也学着他点。”

    荒芜微觉好笑,但旋即悲伤如海,涨上心头,又断断续续的小声哭泣,要她学荼邪大大咧咧的模样,那可真强人所难了。

    既然遇上此事,盘蜒也不回涉末,转去百籁城,途中以秘法传讯,从血寒口中得知她与道儿等人也正朝百籁而去,赴那群妖盟会。盘蜒暗想:“是了,以道儿性子,这热闹大事,非来不可。”

    算算那盟会时日,倒也不必着急,妥善起见,挑隐秘小路,荒弃途径前行。荒芜是红毛雌虎人,盘蜒是中原常人,既不同族,自不必顾忌瓜田李下之嫌,两人相谈甚欢。不久言语间熟络起来。

    盘蜒道:“东夫人,那晧爪说‘失落族人’,又有何渊源?”

    荒芜道:“这本是征族古今耻辱,决不可向外人提及,但如今征族已然不存....”

    盘蜒道:“当年从蛇伯城逃出的许多小虎人呢?”

    荒芜道:“他们若不练万鬼功夫,寿命不长,且性情残暴,无人指点,在北地无法生存下来,即便有人侥幸存活,我也..也不愿其遵循征族族规。”

    盘蜒点头道:“这才对,征族往昔罪过罄竹难书,迟早惹下天罚。”

    荒芜深以为然,又道:“但听说征族以往,并非这般作恶,实则极为良善,但正因良善,遭人欺压,饱受患难。由征虎鬼首那一代起,这才起了争执,分为两派,征虎鬼首....亲手诛杀同族,那失落一族敌不过他,不得不远走他乡,深入北地的青漠走廊,就此全无音讯。外公他有一心愿,便是得知这失落族人下落,若他们仍有生者,便设法在其中住下,算是重归本源。”

    盘蜒喜道:“那才是真正的征族人,如世上真有存留,我必将他们找出来,邀入我万鬼一派。”

    荒芜微笑道:“城主,听说你们万鬼近年来修身养性,改头换面,做了无数好事。这万鬼派可变得比万仙门更好相处啦。”

    盘蜒傲然道:“咱们往昔一路作恶,最终尝到败绩,知道此路不通。若要真胜过万仙,就得在这行善积德、行侠仗义之道上下功夫,平定天下,深得民心,让他们败得心服口服。”

    荒芜大喜,拍手道:“好,凭城主这几句话,我回去必劝我相公与万鬼门融洽相处,同心协力。”

    此后一路太平,过了数日,行至百籁城。此城是北地一座名城,城墙高耸,守备严密,城中琼楼玉宇十余座,大殿高塔聚一处,街头巷尾,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那盟会所在之处,为城中一最广阔的山谷,与城同名,称曰百籁谷,乃是一自称遗俗仙人的世外高人所有,此人也大大有名,武功声威俱佳,却算不得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只是他结交广泛,好友遍天下,武林同道,妖仙同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给他面子,得其无名英雄帖,自然远道而来,一时途中拥挤,来客络绎。

    盘蜒打听得东采英住所,立时前去碰面,东采英早听到荒芜失踪消息,这些时日,一直心急如焚,肝肠寸断,此刻得知两人到来,喜出望外,当即出门相迎。
正文 六十一 俗事焉能乱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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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芜张开双臂,扑入丈夫怀里,泣道:“夫君,外公他...他已...”

    东采英如脑门遭重重一击,神色惊慌,颤声道:“外公他怎么了?”

    盘蜒叹道:“屠邪铁手临死之际,以铁手功夫,击毙那作恶多端的鬼虎派同门,旋即仙去。”

    东采英哀声道:“外公,我...我好恨...”刹那间泪如泉涌,抱住荒芜,跪地不起,他乃当世赫赫有名的雄主,如此当众失态,实是此生罕有。

    荒芜在他耳畔道:“夫君,外公他何等英雄?在天之灵,绝不愿见你这般丧气。”

    东采英硬气心肠,点头道:“娘子教训的是!”于是站起身来,直起身子,但仍显得极为疲累。

    身后走来一年轻人,书生打扮,双目睿智,神态沉着,盘蜒见他眼中闪着紫烟,不由心生怀念之意,暗忖:“泰远栖?他也来到此处了?”

    这泰远栖是蛇帝共工孙儿,与盘蜒亦有血缘关联,多年前曾布下巧阵,引发魔猎,与盘蜒、跳蚤等合力,击杀细脖邪龙阎王,待蛇帝吞下细脖炼魂后,飘然远去,可谓神机妙算,巧计层出不穷。盘蜒听说之后他被北地各国追杀,东躲西藏,直至十多年前与东采英相遇,于是重出江湖。万鬼既灭,东采英、荼邪神功绝顶,有他两人相助,自然无人愿再费力追杀此人。

    泰远栖叹道:“将军,这是属下失算,使得将军与家眷分离,首尾难以兼顾。属下对荼邪前辈好生愧疚。”

    东采英摇头道:“军师何出此言?谁能料到敌人竟无孔不入?”

    泰远栖喃喃说道:“荼邪前辈曾说,若临终之际,练功有成,当有一内丹....”

    盘蜒心中一惊,暗忖:“莫非此人故意令荼邪陷入死战,好练出这奇异内丹来?”

    荒芜连忙道:“是,是,外公将那内丹交给了吴奇城主,城主又交给了我,一路护送我至此。”将那内丹放在东采英掌中,东采英身子一震,望着这狮心炼化的内丹,想起荼邪,霎时心潮澎湃。

    泰远栖喜道:“城主真乃有德之人,在下听闻城主事迹,素来仰慕,如今更是敬佩万分。”又对东采英说道:“将军,莫要辜负吴城主与荼前辈一番苦心,快快将此物服下。”

    东采英摇头道:“我当将此内丹供奉在祖庙中,受后世景仰,岂能服用?”

    泰远栖肃然道:“将军,荼邪前辈对你期望极高,岂愿你如此糟蹋他毕生心血?”

    东采英神态坚决,将内丹放入怀中,又道:“吴城主,从今以后,狮心国上下皆愿受城主....”

    话未说完,泰远栖又道:“将军,城主仍有要事,咱们便不耽搁他了。”向盘蜒拱手道:“城主,稍后在下定向你登门道谢,告辞了。”

    盘蜒微微一笑,心想:“遇上东采英这心血来潮之人,泰远栖定做惯了黑脸。”朝众人抱拳道:“如此百籁谷中再会了。”

    东采英急道:“城主留步...”但盘蜒身形一闪,已然不见。东采英垂头丧气,喃喃道:“我该如何报答这位大恩人的恩情?”

    泰远栖斥道:“大人,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乃一国之君,岂能轻易发誓许诺?涉末城主何等精明,此事若被他盯住,今后咱们必处处落于下风。属下说话,还可不算,大人决不可肆意而为。”

    东采英苦笑道:“军师多虑了,吴城主....”

    泰远栖又道:“我看那吴城主眼神闪烁,似有得色,荼邪前辈那内丹,多半已被他掉包,大人此刻怀中定然是假的。”

    东采英、荒芜吃了一惊,道:“军师,你可莫要猜疑吴城主...”

    泰远栖神色惶急,道:“千真万确,并非胡言,将军如若不信,速将这内丹服下,真假一试便知。”

    东采英素知这位军师料事必中,从未有失,虽对盘蜒甚是佩服,至此也不免慌张,加上得知荼邪死讯,手足无措,不及细思,立时取出内丹,依照泰远栖所言吞入腹中。

    忽然间,一股宏大醇厚的内力从他胸口升起,往各处经脉散去,这股心生真气,与他炼化挪移的神通相得益彰,融洽如一,东采英低哼一声,惊觉内力已然倍增,道:“军师,这内丹.....并不假啊,你可料错了。”

    泰远栖哈哈大笑,说道:“将军,你这死脑筋,我若不说是假的,打死你也不肯服用。”

    东采英夫妇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泰远栖苦心。这丹药入口即化,顷刻生效,难以吐出,事已至此,也唯有如此了。东采英虽上了泰远栖的当,但心知泰远栖乃是一番好意,自也无法责备。

    ....

    盘蜒问明道路,来到百籁山谷,果然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之地,周围青山环绕,山下湖泊生烟,群山之间,有一城寨般广大的山庄,确是风雅优美之处。

    城中客栈已住满了贵客,山庄里也已容不下人。山谷之中气候温暖舒适,无数武人各处扎营,分布的甚是杂乱。

    盘蜒四处张望,见到涉末城大营,正想走去,忽听山庄那边,有人惨声大叫,道:“夫人,夫人,山庄里真在无客房,我并未说谎,夫人为何打我耳光?我的牙,我的牙...”

    又听道儿厉声喊道:“我乃堂堂涉末城主夫人,受邀前来,岂能睡在荒郊野外?你推三阻四,好生无礼,还不叫遗俗老仙给我出来迎接?”

    血寒劝道:“道儿,莫要强人所难,谁让咱们来的晚了呢?”

    道儿置若罔闻,运气高呼道:“我乃涉末城主夫人,遗俗老仙,为何还不现身相迎?”她内功深湛,更胜万仙遁天境界,一时之间,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人人听得明白。

    盘蜒啼笑皆非,心想:“想不到我涉末城这般出风头。”于是加快步伐。

    道儿等了片刻,未见那老仙出来,怒道:“好,你不出来,我拆了你这山庄!让你知道无礼之人的下场...”

    盘蜒一把从后抱住她,掩住她红唇,道儿吓了一跳,回眸看他,又惊又喜,道:“相公,你总算来了。”

    旁观武人心想:“这便是涉末城主吴奇?此人好大名头,但由她夫人看来,此人想必也是作威作福,恃强凌弱之辈。”但这般人物在北境也不算稀少。

    盘蜒道:“夫人,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道儿瞪着山庄前一众仆役,道:“相公,他们瞧不起人,不将咱们涉末放在眼里,我心里好生气恼。”

    有仆役说道:“启禀大人,咱们山庄中确实再无空屋,诸位既有帐篷,还请安居一晚,明早这盟会比武便开始了。”

    盘蜒笑道:“如此甚好。”

    道儿脸一板,说道:“好什么好?旁人轻视咱们,咱们决不可逆来顺受!”她本非胡搅蛮缠、脾气暴躁之人,而是高高在上的一国神女。但这五年来于涉末城中地位尊崇,言出法随,门中属下,寻常百姓,皆对她毕恭毕敬,潜移默化之间,心气已与往昔截然不同,加上心怀隐忧,常常压不住心头火气。

    盘蜒、血寒相视苦笑,连声相劝,道儿冷笑起来,指着血寒,讥讽道:“你与她夫唱妇随,好生般配。嗯,她是你的红颜知己,一城贤助,比我可强的多了。”越说越怒,眸中含泪,昂首大步,直奔涉末城大营。她手下两个丫鬟匆匆跟上主人。

    盘蜒满脸窘迫,恼道:“她又在胡说什么?”

    血寒低声道:“此地人多,咱们到山上无人处谈。”

    两人来到山上,四下清净,血寒才道:“这山谷中高手如云,比我原来那世道可强上十倍。”

    盘蜒笑道:“这儿自古灵气浓厚,北地情形更是糟糕,这也是拜你所赐。”

    血寒取出拂尘,敲他肩膀一下,嗔道:“说好不提这烂账啦,贫道这些年竭力救人,也算弥补了些过失。”

    盘蜒点点头,又道:“道儿听说了什么?什么‘红颜知己,一城贤助’?”

    血寒露出嘲弄之色,道:“是城中之人胡思乱想,流言传话,见你我交情好,处事顺利,彼此融洽,便胡乱将你我凑成一对,说我是你真正的情人知己,也是此城的副城主。道儿身边丫鬟,不知从哪儿听到此事,传给道儿听了,道儿便有些疑神疑鬼。”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坦荡,故而并不避讳,盘蜒道:“我忙得脱不开身,这些时日,未能好好照看她,难怪她会心生不满。”

    血寒摊开手,说道:“你呀,还是让她养个孩儿为妙,她有了寄托,便不会如此烦躁了。”

    盘蜒脸上变色,道:“你可别自作主张,陷害于我。”

    血寒道:“这怎是陷害你?我是为了她好。她爱你爱的极深,只觉单凭名分肉身,留不住你的心,总得与你牵扯更紧才行。”

    盘蜒抬头瞧了瞧天,道:“大事纷繁,天地动荡,我辈岂能为这琐事所扰?血寒,你纠结于小女儿心思,心胸格局也仅限于此了。”

    血寒忙道:“老...老道可未成亲嫁人,比你沉迷其中高明百倍,可谓天差地远。”

    两人互相取笑,这山下琐碎烦扰,已不萦绕于心。血寒道:“这妖仙大会,你会下场比武么?”

    盘蜒道:“若郭玄奥、廊释天不出手,我也不必多此一举。”

    血寒点头道:“我猜你会如此,万鬼宗主,自当比那二人更胜一筹。”

    盘蜒微微一笑,眺望山下,见夜幕垂落,灯火逐渐亮起。
正文 六十四 仙人体魄非凡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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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走近鸿海,鸿海活动筋骨,道:“我当尽全力,但绝不会杀你。”

    盘蜒点头道:“多谢鸿兄手下留情,在下也当竭力周旋。”

    鸿海抬起手掌,推向盘蜒,来势缓慢,但盘蜒心知这一掌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开,当即也举掌相对,两人掌心相触,盘蜒身子一颤,似乎眨了眨眼,忽然发觉自己身在大海孤岛上,空中狂风呼啸,雷霆嘶吼。

    盘蜒不禁悚然,道:“轮回海?”

    鸿海道:“我在万仙千年,悟得这鸿源掌力,中掌之人,如入仙露泉破云试炼,心神穿梭至此异界。”

    盘蜒环顾四周,并无天神踪迹,想必鸿海这一掌极为玄妙,在轮回海中另辟妙境。他若要脱身,倒也不难,却想见识见识鸿海其余功夫,道:“你出招吧。”

    鸿海手指点向大海,海中破开个小洞,那洞中阴风呼啸,倏然水流如蛇,朝盘蜒涌来。盘蜒抬肘抵挡,哗啦一声,被那巨浪抛上高空中。

    鸿海道:“此乃万仙海纳派的潜浮掌法!”说话间,空中又现出十六道火剑,飞速刺向盘蜒,威力远胜过当年蝉鸣。

    盘蜒使太乙灵道术,将火剑全数挪转,浮在半空,打出蜃幻吞海掌,蜃龙游荡,霎时十里之遥,海景陆象,千奇百怪,幻象重重,鬼影茫茫,妖兽魔鬼出没期间,令鸿海陷入重围中。

    过了片刻,鸿海破开幻境,直扑盘蜒,盘蜒飞足踢去,鸿海直拳来袭,两人互换数百招,砰砰声响,气劲冲天乱海,波及数里。

    鸿海似有些欢喜,但表情仍沉闷无趣,说道:“你本不过破云功夫,眼下已至真仙境界?”

    盘蜒哈哈笑道:“我本就是个聪明人,习武很快,不然怎能放你出来?”

    鸿源默然片刻,道:“这最后一招,你若挡不住,立时喊停,咱们各自罢斗,我从此便跟从你了。”

    盘蜒道:“咱们只论朋友情谊,什么跟从,一派胡言。”

    鸿海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我这一招,叫做万魂王庭。一旦使出,万仙千年渡化魂魄汇聚成灵,我为王庭之主,有扰乱天地之威。”

    盘蜒不敢小觑,道:“慢来,慢来,这功夫也太狠了些...”

    话音未落,鸿海出招,眨眼间,无数游灵汇聚成团,好似近处浮起个阴惨惨的太阳,那太阳充斥天地,落向下界,势头宏伟壮大,快捷无伦,便是阎王也非竭力抵挡不可。

    盘蜒把心一横,倏地冲入那“万魂王庭”之中,鸿海怕他就此神魂俱灭,正欲收功,但突然间,王庭溃散,万魂离乱,烟消云去,晴空万里,这来势浩瀚的绝学,竟被就此破解。

    盘蜒身上伤重,千疮百孔,在这短短刹那,已被王庭中亡魂重创,但他以幻灵真气扰乱亡魂,也破了这鸿海苦心钻研的功夫。

    鸿海目光惊讶,过了许久,叹道:“是我输了。”

    盘蜒道:“怎是你输了?我险些掉了小命,你却毫发无损,分明是我惨败。”

    鸿海道:“我其余招式,皆无法与这万魂王庭相比,你能破此招,其余手段也奈何不了你。胜负已分,无需再比。”

    盘蜒笑道:“即便平平无奇的招式,若运用得当,也有无穷效用。鸿兄一味追求毁天灭地的大声威,未免有些沉迷了。”

    鸿海一拍脑袋,大声道:“原来如此,错了,错了。对了,对了。”他说错了,指他自己,再说对了,所指盘蜒。

    呼地一声,山风吹拂,盘蜒见鸿海坐在对面,自己与他掌心相抵,似在比拼内力,两人周围悄然笼罩一层薄薄的内劲,若旁人有意偷袭,也会被鸿海吸入那破云幻境中。

    山上群雄皆纳闷的看着两人,即便郭玄奥也心想:“这两人周围尘土不动,脚步不移,不像斗力模样,又在闹什么玄虚?”

    血寒暗想:“他们在做心力之争,比之暗中较劲更凶险数倍。”

    过了半晌,两人收掌站起,相视而笑,那鸿海笑容依旧令人心惊肉跳,仿佛死尸的脸被人强捏出微笑一样。盘蜒打趣道:“鸿兄,将来得教你如何发笑了。”

    鸿海干笑两声,忽然没了人影。盘蜒拍去身上草屑,轻轻一晃,已回到群雄之中。

    众人皆呼喊道:“吴奇城主,你还没比完呢。”

    盘蜒摇头道:“不用比了,接下来算我落败就是。”

    道儿抢至近处,忙道:“夫君,你为何认输?你与那鸿海使得什么....奇怪法门?”

    盘蜒轻笑一声,道:“歪门邪道罢了。”说罢拉着道儿,在山崖边坐下,神色如常,旁若无人,丝毫不理会众人指点。

    廊释天、郭玄奥对视片刻,心想:“此人境界超然,确然无疑,他不屑争这盟主之位。那鸿源又是什么人?”

    遗俗老仙叹道:“吴奇城主虚怀若谷,好生令人佩服,只是半途退场,未免让大伙儿...有些扫兴了。”

    盘蜒笑道:“我不是耍把戏的猴子,也不是卖艺的好汉,何必管大伙儿兴致如何?”

    众人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儿,有人骂道:“这城主自以为是,说大伙儿练得玩意儿是把戏?”此言顿时引起一片呼应。

    正吵吵闹闹,只见一身形肥大,容貌粗鲁的络腮大汉走到盘蜒身边,冷笑道:“算你躲得早,不然我非将你这脑袋割了,娶你怀里美人做几夜夫人。”

    道儿怒视此人,见此人形貌凶恶,恼道:“你是哪里来的狗贼?敢与我夫君这般说话?”

    旁人急忙劝道:“夫人小心,此人绰号一丈火,是江湖中....那个名头响亮的..嗯...侠客..”这一丈火实则是个无恶不作,杀人无数的江洋巨盗,但旁人害怕此人,实不敢言语得罪。

    一丈火看道儿脸蛋奇美,表情却又恨又急,别有一番风情。他喃喃说道:“奶奶的,小娘儿,你营帐在哪儿?我夺了盟主之后,今夜便去将你这窝囊丈夫宰了。”

    盘蜒注视此人,笑道:“老兄,不必我杀你,此间能取你性命之人,少说也有十来个,你若一上场,便是死路一条。”

    一丈火狞笑道:“好得很,好得很,你等着,等我将你整治成残废,在你眼前,干你老婆。”

    他从腰间取下一根银铁链,一张手,将那银链送出,飞过三十丈,牢牢刺入对面土地。一丈火踩上铁链,大步飞奔,不多时已踏上山顶,大声道:“一丈火解大胡子,有哪个不孬的敢来送死?”

    这一丈火名头虽恶,但今日山上高手如云,有不少人自忖能胜,只是此次盟会乃是生死斗,胜负后果非同小可,一众高手要么老成持重,要么心生鄙夷,短时内无人应战。

    突见一秀美俏丽的道姑踩着铁链,晃眼间已到台上,那一丈火擦擦眼睛,惊叫道:“你...你这道姑怎这般漂亮?老子...老子这辈子从未见过...”

    血寒神色庄严圣洁,已非面对盘蜒时那般亲切调皮,她道:“贫道乃涉末城城主副手雪冰寒,一丈火,你生平杀戮太多,罪过太深,我今夜要送你去聚魂山阎王处,受地狱千刀万剐之邢。”

    一丈火拉扯胡子,满脸心急之色,笑道:“若要我逮着你,也要送你登仙,任我消遣....”

    啪地两声,一丈火狠狠挨了两巴掌,登时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破口大骂,抽回那银链,手中一转,打向血寒。

    血寒足尖一点,那银链轰隆落地,一丈火再往右一扫,好似地龙翻身,玄龟出世,数块千斤大石被他掀起,一股脑朝血寒砸落。群雄见此人气力好似巨怪,好生害怕,无不为血寒捏一把汗。

    血寒解下道袍,身穿背心,露出纤细白嫩的肌肤,蓦地一抬手,玉臂上呈现整齐的块结,分布肌肤之下,看似仍瘦弱娇嫩,可只轻轻一顶,已将一块大石拿住,朝一丈火反扔回去。

    那一丈火骂了一声,将大石挡开,蓦地手臂酸软。血寒手脚如风,将那大石纷纷投来,一丈火“哎呦妈呀”,高声痛呼,不敢硬接,满地打滚躲避。旁观众人见这绝美道姑娇滴滴的,可力气竟比这一丈火还大,大觉古怪,笑声不断。

    血寒足尖一点,瞬间已到一丈火身后,速度之快,宛如雷电,一丈火武功不弱于万鬼鬼官,岂能坐以待毙?骤然全身一弹,一股巨力直撞血寒,好似十头野牛狂奔一般。

    血寒大喊,一拳打出,轰地一声,将那一丈火打了个跟头,她未使出真仙功夫,手腕剧痛,骨头折断,但也将一丈火脑袋打的陷入头颈。但她一招盗取敌人性命,自身气血复原,又左右开弓,将这一丈火打的血肉模糊,不成模样。

    道儿咋舌不已,暗想:“她力气真大,看似是个大美人,原来竟是个女蛮子?”她以往从未见过血寒真正显露神功,此刻一瞧,只觉未必高过自己,不由得稍稍放心,又想起多年前苍鹰来到此间,也似使不出原本神法,眼前这血寒,当与苍鹰类似了。

    盘蜒大感赞叹,暗想:“她这血肉纵控念千锤百炼,将自身肌肉全数转成那世间罕有的纯正仙体,以此苦炼气力,此刻即便不使任何内劲法术,也能驾驭万斤之力,快速异常,难怪她当年能与阎王的逐阳神功抗衡。”

    血寒气喘吁吁,单手高举一丈火头颅,喊道:“这魔头血债累累,天地不容,如今被我涉末城血寒除了!”

    众人见她美丽,早就心存好感,再见她正气凛然,武艺惊人,更是惊佩,于是喊声震天,为她呐喊。

    血寒无心再战,穿回道袍,倩影破空,刹那而归,盘蜒伸手相扶,谁知血寒整个人竟一下子落在他怀里。

    道儿脸色不佳,但血寒刚刚辛苦得胜,道儿也无法斥责。

    盘蜒道:“道长,你怎么了?”

    血寒道:“别废话,守着我。”又觉得有些蛮横,补上一句:“在你身边,我可放心安睡。”

    盘蜒心想:“她与那时来此的苍鹰一样,不过是肉体凡胎,胜过强敌后,需要好好休养。”于是握她手腕,缓缓送入真气,血寒笑容安宁,闭目睡去。
正文 六十五 前尘旧事莫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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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雄中有人笑道:“涉末城连连取胜,好出风头,但这般赢了就跑,未免让天下英雄瞧不起了。”

    旁人道:“老兄,赢了就跑,长胜不败,这道理浅显易懂。凭涉末城主那几下功夫,遇上真正的高手,迟早一败涂地,还不如见好就收,完整而归,如此作为,天下无敌。”

    此人口齿了得,说的极为可笑,却又令人信服,登时惹来一片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涉末城脚底抹油之术,无敌于天下也。”

    济节漠然朝那人望去,蜥蜴舌头一伸,卷下那人身边树上大片枝叶,那人吓了一跳,当即闭口。

    盘蜒道:“济兄,闲言闲语,不必理会。”

    武先生低声道:“那人是郭玄奥的弟子,故意诋毁咱们来着。”

    盘蜒毫不介意,道:“天下大乱,群雄逐鹿,逞强不如藏拙,让他们笑吧。”

    此时山上又有数人来回,皆是万鬼鬼官般的身手,数个胜者不再退回,反而执意死战,被打落悬崖,尸骨无存。这边又引来好事者非议:“你看,还是涉末城精明懂事,知难而退,得保性命。”

    武先生哼了一声,道:“这回是宿根国的人,这宿根国也与郭玄奥祖上有姻亲。大人,这郭玄奥是盯着咱们了。”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此时,场上是一背负葫芦的犬耳老道,与一扭扭捏捏的怪人比武,那老道葫芦中飞出宝剑,刺向那怪人,怪人则动作奇快,形影如潮。

    盘蜒望向武先生,武先生道:“这怪人武学似...是观国皇帝一脉,奇怪,奇怪,我怎从未听说过此人?”

    盘蜒见那怪人相貌粗犷,却涂着胭脂妆粉,衣衫花花绿绿,好生鲜艳,心想:“这是个阉人,难怪足下动作这般古怪。”

    怪人行动如风,越来越快,那老道惨叫一声,被怪人刺了数剑,当即气绝,引发老道弟子一阵哀嚎。怪人将老道抓起,摔入山谷,尖声大笑起来。

    盘蜒暗想:“这怪人籍籍无名,武功却与楚小陵差不多,一人足以对付两、三个寻常鬼官,北地果然藏龙卧虎。”

    那死去的老道名头极响,却在二十招内败在怪人手上,对岸众人不明此人底子,一时无人应战。

    怪人忽然高声道:“你们可知我叫什么名字?”

    有人起哄,说道:“你这妖魔鬼怪,人人避而远之。我又不是你爹爹,怎知道这么许多?”

    怪人竖起眉头,伸手一指,那人捂着脖子,眼神恐惧,惨叫一声,身子摇晃,坠入悬崖。众人大怒,霎时连声痛骂。

    怪人开口道:“我要向一人挑战,那人若是无胆懦夫,大可不必出场。“这句话压住吵闹,群雄好奇,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遗俗老仙问道:“阁下要向何人挑战?”

    怪人道:“廊释天!王八蛋,臭狗屎,死鸡贼!我知道你在这儿!当年你杀我爹爹,强占我娘,对我施了宫刑,种种行径,人神共愤,我潜伏忍耐许久,今日终可在天下好汉面前,与你分个高下,决出生死!”

    群雄听他辱骂这帝国皇帝、武林至尊,皆感震惊,观国之人,无不大怒欲狂,而人群之中,大半皆是观国拥趸,忠于廊释天,听闻此言,当即喧哗,涌出反驳痛斥之声。

    怪人内力雄厚,嗓门出奇响亮,说道:“我叫关九,当年是星海派的少爷。只因我祖上有一门星阳心法,被廊释天瞧上,他便勾引我娘,害死了我爹爹,又瞒着我娘,将我陷害的身体残废!也正是本门的星阳心法,令他武功倍增,才有如今地位,廊释天,我活着回来,找你报仇来啦。你一贯卑鄙懦弱,乃是缩头乌龟...”

    武先生恍然大悟,道:“他所使武艺,确是星海派的,星海派消亡已久,难怪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盘蜒道:“此人所说不假么?”

    武先生苦笑道:“廊释天的第一位夫人,确是星海派掌门人的遗孀,只是实情如何....”

    廊邪沉声道:“够了!”声音宛如惊雷,登时压过那星海派少爷。那少爷冷笑道:“是了,廊邪,你要代你爹爹出手?”

    廊邪道:“父皇何等身份,岂能与你一般见识?你这妄人,神智错乱,又怎配与我爹爹交手?便由我来与你做个了结!”此言一出,群雄心中激荡,暗忖:“廊释天果然在此?”

    盘蜒心想:“听说这廊邪有勇有谋,从不急躁,眼下为何口不择言,将廊释天行踪泄露?他说出这话,廊释天非现身应对不可。”

    不出所料,突然间,有人开口说话,令得树林晃动,群山传声,那人说道:“关九,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我本不想与你多费唇舌。但你用心歹毒,搬弄是非,恶意坏我名声,逼我不得不杀你。”

    关九脸色剧变,又是惊惧,又是兴奋,眼中已满是泪水,他东张西望,大叫道:“我即便胜不过你,也要取你性命!”

    观者都想:“他若比武不胜,又如何能够杀人报仇?”

    廊释天不知人在何处,却又似无处不在,他说道:“你爹爹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害他?他死后将你母子二人托付给我,我也全心全意对待你俩。谁知你小子不知好歹,满心妄想,将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更想杀我。我将你击败之后,留你一条性命,只将你远远逐走。我对得起你全家,问心无愧,可昭日月。至于那星阳心法,我更如何会贪图?”

    关九大叫道:“你出来,你出来,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眼前人影一闪,见廊释天身穿紫袍,就在一丈之内。群雄之中,霎时惊声雷动,数万人齐声喊道:“皇帝陛下!”

    关九尖声高呼,手臂连振,看不清的暗器飞向廊释天,廊释天手指连弹,叮当声响,将那暗器弹飞。楚小陵奇道:“那是什么暗器?”

    盘蜒道:“是隐形的小针,这似是残剑心诀。”

    楚小陵甚是紧张,道:“他是黑蛇教的人?”

    盘蜒叹道:“这可说不准。”

    关九前冲,霎时已至廊释天背后,动作太快,却又悄无风声,他指甲上现出无形尖刺,抓向廊释天后背,突然咔嚓一声,关九手骨粉碎,胸口中掌,他“呜”地一声,急退出老远。

    群雄全看不见廊释天出手,连声惊叹,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想道:“皇帝陛下手下留情,否则他这无影神拳打出,那怪人早就死了。”

    关九摇摇晃晃,蓦然一个翻滚,砰地一声,烟尘飘荡,地上陷落个一丈大洞。他不敢逗留,连扔无形细针,同时夺命而逃。他身后乒乒乓乓,不断受掌力轰炸,却总是惊险万分的躲开。

    盘蜒看得清廊释天出招,心想:“以廊释天内力修为,若全力以赴,两、三招之内,关九必死,为何他能支撑到现在?他一上来便痛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却始终差了那么一些。他对自身功力运用有些生疏,当是身体不适之故。”

    他不知廊释天与楚小陵亲密之后,只剩九成神功。这一成之失,虽看似相差不大,实则令廊释天与人动手时极不适应,本来使六成功夫便能杀人,眼下却差了些许;原先以七成身法,便可追及敌手,眼下却一击落空。

    廊释天微觉奇怪,但他身经百战,精研武道,十招之后,便已调理妥当。他双掌交替,使出龙玄心法,真气宛如泥潭,关九霎时身形迟缓下来,他大叫道:“这正是我家的星阳....”话不及出口,一声轻响,脑袋已腾空飞起。

    廊释天一招手,那脑袋到他掌中,廊释天目露凶光,瞪视关九遗容,见他笑得十分欢畅,仿佛即便死了,也真能报仇雪恨。

    廊释天想了想,将那脑袋一抛,落在一臣下手中,道:“此人曾是我义子,虽对我不义,败坏我名声,但仍需厚葬此人。”

    那臣子喜道:“陛下心胸,宽广如海,真不愧为天下之主。”

    北地崇尚武勇,道德礼学,毕竟不昌,群雄见了廊释天那可怖可畏的身手,心下好生敬服,便大多不信关九之言,更何况这关九全无真凭实据,为人也阴险歹毒?

    廊释天又凌虚闪现,出现在廊邪身边,廊邪道:“爹爹神功盖世,令孩儿大开眼界。”

    廊释天在他耳边冷冷说道:“下次你少开口废话,我可让你活的更久一些。”

    廊邪表情惊恐无措,脑袋深深低了下去。

    郭玄奥看着这位昔日爱徒,目光并不同情,他常教导徒儿身心顽强,百折不挠,若见徒儿心气衰退,绝不会多加劝慰。

    他心道:“邪儿自从被黑蛇教俘虏折磨之后,已失了义弟的欢心。他看似刚强,实则极易动摇,刚才胡言乱语,说错了话,便是他心意不坚的明证。若这般下去,只怕功夫再难有所进展。”

    郭若走到廊邪身边,握住他手掌,廊邪感动一笑,两人紧紧相依。郭玄奥叹一口气,暗忖:“不管如何,他总是我小女儿的未婚夫婿,他纵然武功高强,若为人颓废,也唯有任若儿随他受苦了。“

    群雄兀自沉迷于廊释天的神功,片刻间再无人逾越深渊,争夺盟主。道儿啐道:“这廊释天也赢了就跑,为何没人说他?”

    盘蜒笑道:“他威名太盛,已有定论。”说罢目光转动,忽然对准一人。

    泰远栖正面对着远方山峰,低头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在替死者默哀。

    盘蜒再看廊邪。

    他也低着脑袋,眼神沮丧,动作与泰远栖一样。

    盘蜒微微一笑,朝着关九死去之处,默默垂首悼念。
正文 六十八 长剑怒斩黑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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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惊呼连连,有人道:“涉末城主来了,再与狮心王打上一架!”登时惹来一片起哄,全不管盘蜒早已认输退场。

    东采英杀红了眼,不由自主,身躯飞速移动,手掌火红,宛如烙铁,从天盖下,盘蜒单手一托、一折、一缓、一弹,悄然间将东采英逼退,随后身子如被线拴住,向后飞去,瞬时已跑的无影无踪。

    东采英微微一愣,盘膝坐地,似在等待下一个敌手,那火色鬃毛炎炎烈烈,随风起伏。

    群雄大失所望,一人喊道:“这城主接二连三的逃脱,全无英雄气概。”

    济节抢上前去,将那人举起,喝道:“咱们城主乃世外高人,岂会争名逐利?你小子不是头一回说我城主坏话,可是活的不耐烦了?”

    北地武人自古暴躁放肆,因琐碎言语当众杀人,乃是司空见惯之事。旁人见济节气势汹汹,无人敢管,那人不过是郭玄奥指使的无名小卒,不敢逞强,喊道:“小人知错,小人再不敢了!”

    济节道:“你反反复复,搬弄是非,到底是何人教唆?”

    那人道:“实在无人教唆,是我....嘴上闲不住.....”

    济节张开大嘴,咬上那人脑袋,那人惊惧已极,喊道:“是....是郭剑圣他叫我污蔑涉末城主,他给我十枚玉钱...”话说一半,忽然咽气。

    济节转过身,只见郭玄奥站在不远处,神色冷峻,任山风吹拂,衣袖皆凝固不动。众人陡然见他现身,无不大惊,发出一片惊咋之声,心底都冒出一个念头:“郭剑圣原来一直在此?”

    济节道:“郭剑圣,你认得此人么?为何要杀他灭口?”

    郭玄奥笑道:“他是奸人派来,挑拨你我两家情谊之人,我如何能容他?”

    济节也冷笑道:“郭剑圣乃泰山北斗,从来一言九鼎,如今为何做事不认?咱们城主可从未得罪过郭剑圣,你玩这等阴阳把戏,算哪门子宗师?”

    郭玄奥双目如电,直视济节,道:“你这蜥蜴小妖,也敢这般对我说话?很好,很好,你使什么兵刃?”

    济节虽知自己多半不是郭玄奥对手,但他胆子极大,全无惧色,正想接话,忽然间,盘蜒又带着楚小陵飞了回来,挡在两人之间,说道:“郭剑圣,何必动怒?你既然说是旁人诡计,咱们也不必明知故犯,堕入计中。”

    郭玄奥更不多话,返身便走,忽听那遗俗仙人喊道:“郭剑圣,难得您老人家至此,为何不小试身手,让大伙儿开开眼界?如你不出手,狮心之王,便是咱们这群妖盟主了。”

    郭玄奥淡漠说道:“你们要奉他为盟主,老夫又岂会在意?”

    遗俗仙人道:“剑圣此言差矣,先前上山之前,小人有言在先,凡在场之人,对今日盟主若有异议,须得在擂台上见真章。剑圣大人若不满这盟主人选,应当以剑代言,否则便是认此人为首。”

    郭玄奥有些不耐烦,道:“老夫就算赢了他,也不贪图盟主之位,何必多此一举?”

    遗俗仙人笑道:“剑圣大人原先一直藏身人群,此刻又避而不战,这恐怕...嘿嘿...”说着只是摇头,笑而不语。围观众人听这老妖胆大包天,胆敢对郭玄奥不敬,可说的话却着实在理,忍不住窃窃私语、纷纷非议。

    盘蜒大感不对劲:这遗俗老仙哪里来的这般胆子?为何逮着这郭玄奥不放?

    他望向那多嘴多舌的死者尸首,沉吟许久,忽然猜测:“这多舌之人,莫非是遗俗老仙安插的?他是想故意激怒郭玄奥,令他现身,逼他与东采英动武?”

    他想到这点,又去看泰远栖,泰远栖恰好也朝他看来,嘴角上扬,目光挪转到一旁。盘蜒全无真凭实据,却觉得这泰远栖与遗俗仙人间似有重大图谋一般。

    盘蜒又想:“这多舌死者说我坏话,被济节逼供,他们没准也想令我与郭玄奥斗上一斗,但见图谋不成,再撺掇郭玄奥出场争夺盟主,他们设想周全,处处变数,皆有应对。他们到底想要怎样?难道想将郭玄奥杀死?东采英虽然神勇,但毕竟连番鏖战,十有八九敌不过郭玄奥的神剑。”

    他隐约瞧见了个极大的阴谋,但这阴谋似乎与他无关,盘蜒暂且暗暗提防,小心留神。

    郭玄奥望望东采英,见他形貌凶狠,确实棘手,叹道:“那就试试剑吧。”凌空踩了几步,已至东采英跟前。群雄兴奋已极,齐声喊道:“好!好!好!”

    东采英这“血狮境界”极难消退,非得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方能恢复神智,且此时他极为好斗,能瞧出敌手强弱来,若有强敌现身,他当即便爆发出凶残本性,穷追猛打,直至力竭不可。

    顷刻间,东采英大喊一声,吼声震荡,天地失色。郭玄奥微一运功,已遁入沧海桑田的妙境,真气漆黑,好似黑火,比之廊骏先前凝力许久才生效,委实相距天差地远。

    东采英四足踩地,一个飞扑,郭玄奥毫不躲闪,当即四剑斩出,东采英似撞上牢不可摧的墙壁,身子一晃,跌跌撞撞的倒退几步,陡然间,他连番出爪,呼呼声中,真气排山倒海而至。

    郭玄奥长剑往天上一掀,黑炎化作铜墙铁壁,将那气劲挡住。东采英大喊大叫,复又不断出爪,那爪力锋锐无匹,被黑炎挡飞之后,将山石大块大块削落,像是拿杀牛刀切小块豆腐一般。众人虽隔得远,但那爪力转转绕绕,弹来弹去,竟飞了过来,不少人当场被斩成肉泥。

    众人吓破了胆,推推搡搡,屁滚尿流的往后逃开,唯独盘蜒、廊释天、泰远栖等人并无惧意。

    郭玄奥手一拍,那火焰墙壁中飞出数道黑色剑光,与东采英指力互攻,一时不相上下。东采英难以取胜,脾气暴躁,忽然绕着山顶狂奔起来,眨眼间绕开那黑墙,一掌在空中划过弧线,挠向郭玄奥。

    郭玄奥哼了一声,反手还刺,手在半空中,已凝成一柄六尺黑火长剑。铛地一声,长剑铁爪,空中交锋,霎时火星四溅,声如雷暴一般。

    两人僵持,互相角力,盘蜒见东采英脸上现出青气,而郭玄奥体内则有红光闪动,那青气是“五内俱焚”的剑意,红光则是炼化挪移的烙印。青气红光,谁先抵达心脏处,那人便立时吐血而亡。

    盘蜒心想:“郭玄奥的功夫,乃是杀生尸海剑的旁支,但潜力之强,不逊于根源。若有三、四个郭玄奥一齐上阵,就足以与真仙周旋了。东采英尽管突破界限,与荼邪武学融合为一,但初学乍练,终将败在郭玄奥手上。”

    只听东采英仰天怒吼,浑身毛发变作黑色,气焰更有如海啸巨浪一般,这狮心炼化越临近终结,便也是恐怖无比,他已非一味凶残好斗的“血狮子”,而是幽暗莫测的“黑狮子”。

    在群雄惊恐注视之下,黑狮子张开长臂,将郭玄奥长剑挡在外头,又一下子将郭玄奥抱住,浑身上下,毛发变作尖锐黑刺,扎入郭玄奥身上黑火中。郭若担忧父亲,竟吓得大哭起来。

    廊释天笑道:“怕什么,这黑毛畜生遁入幽冥,正应了义兄’剑破幽冥‘的称号。”

    话刚出口,黑狮子又低吼一声,将郭玄奥死命扔了出去,郭玄奥一个跟头,在石壁上一个借力,在地上站稳,双臂染血,但依旧昂首而立。

    黑狮子喉咙呜呜作响,对郭玄奥甚是畏惧,弹指间,他毛发上黑色退去,又变作人形模样,仰躺在地,昏迷不醒。

    众人见分出胜负,又惊又喜,如释重负,却又无人明白发生什么。郭若喜道:“陛下,爹爹...怎么赢的?”

    廊释天笑道:“这狮心王疯疯癫癫,神智全无,而义兄剑上剑意汹涌,摧破心邪,立时便破了他那伎俩。”

    郭若似乎明白了些,可又道:“那为何爹爹一上来要让这莽汉?早不破他心念?”

    廊释天道:“义兄武学何等深奥?他一路与这狮心王相持,就是要等待它怒到极处,疯到极处,邪到极处,这剑意便可一击奏效,否则若伤他不重,难免又生出事端来。嗯,这狮心王百战不屈,确已不逊于当年的万鬼征虎,义兄此战,赢得着实不易。”

    郭玄奥虽妙悟剑道,真气充沛,可并非万鬼之躯,至此已着实衰弱。他深知东采英是劲敌,已有除去之心,稍稍运功,仓促恢复三成,快步朝东采英走去。

    就在此刻,对面跃来一鹿面女子,正是东采英麾下将领,她将东采英扶起,喊道:“我家将军输了!”又极快的跳了回去。此人轻身功夫可谓一绝,连郭玄奥都不及阻止。

    郭玄奥身形顿了顿,环顾对岸,遗俗老仙道:“还有哪位高人,想要争这盟主之位?”

    群雄虽瞧出郭玄奥伤重,但此人威名太大,武功太强,实不可估测,而在场高手皆已落败,再无人敢撩其虎须。

    遗俗老仙等了一炷香功夫,说道:“恭喜郭剑圣荣获盟主之位,我等皆愿追随盟主,与黑蛇教抗争到底。”

    群雄尚来不及道贺,郭玄奥一道黑焰斩出,遗俗老仙惨叫一声,一条胳膊登时化作灰烬。泰远栖立时抢上,短刀一砍,将遗俗老仙整条手臂斩断,以防那剑气攻心。

    郭玄奥沉声道:“我已说过,这盟主之位,我毫不在乎。你这小妖对我无礼,眼下不过稍稍教训,再有下次,性命不保。”说罢一闪身,从空中掠过,隐没于云,只留下山上群雄相顾愕然。
正文 六十九 心乱目眩气血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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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雄皆感无趣,心下惴惴,再无人胆敢登台比武。月殿四友中另外三友商议一番,一犀牛角老者道:“郭剑圣虽如此说,但咱们仍认定他老人家为盟主,只是他眼下不在,东采英将军可代其发号施令。”

    众人对这两人自然信服,但东采英眼下伤重不醒,想要贺喜归顺,却也无法,于是这筹备月余,轰动天下的盟会,就此不欢而散。

    血寒悄然对盘蜒道:“你瞧出来没有,似要发生大事了。”

    盘蜒点头道:“谋划之人,处处针对郭、廊两家联手,关九对廊释天,东采英对郭玄奥,这两大高手此刻身上皆有极大隐患。”

    血寒道:“不错,关九虽死,但他那残剑心诀死后效用更强,廊释天自己仍浑然不觉。咱们该不该管管?”

    盘蜒说道:“须得先护送大伙儿到安全之地,其余事暂不管吧。”

    血寒叹一口气,道:“只怕也唯有如此了。”

    楚小陵落败之后,一直闷声不响,神色惶恐。盘蜒说道:“楚公子,你与狮心王相斗至如此局面,虽败犹荣,何必太过在意?”

    楚小陵道:“你...不怪我擅作主张么?”

    盘蜒嗤笑一声,道:“公子擅作主张之事多不胜数,与观国大帝何等交情?我又怎管得过来?”

    楚小陵脸上一红,道:“我....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可别胡乱猜疑。”

    他此刻有些惊魂不宁,话语间饱含情意,旁人一听,都大觉古怪。盘蜒唯有干笑,不敢多言,只对众人说道:“咱们明早出发,回涉末城去。”

    这时,有一人凭空出现,到楚小陵身边,在他掌中一抹,随后已消散无痕,像是刹那幻觉一般,唯有盘蜒、血寒看清此人动作。

    楚小陵惊觉掌中多了一物,背对众人,打开一瞧,写道:“明日午后,吾儿大婚,至织女殿中一聚。”

    楚小陵呼吸微乱,红了脸颊,心知这廊释天忘不了自己,派那烟影前来送信,他心想:“我纵然一时落败,可毕竟武功已远胜往昔,他要我身子,那岂不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于是趁众人不备,又偷偷溜的远了。

    盘蜒懒得管他,命众人在帐中睡下,次日一早,出发回城。

    离了城后,乃是平原百里,郊外多有村庄,行了一天一夜,前方有人烟灯火,道儿说:“夫君,人家的丫鬟累了,咱们在村里头歇歇吧。”她功力虽高,但五年来养尊处优,耐心已大不如前,她那两个丫鬟自也如此。

    血寒注视远处,夜幕之下,似有人影晃动,她道:“不可。”

    道儿眉头一扬,说道:“小仙女又有何高见?你不见大伙儿都已困了?”

    济节目光如炬,道:“道长说的不错,那村里有人动武。”

    血寒道:“是黑蛇教的人,吴奇,咱们去瞧瞧。”

    盘蜒道:“济兄,武兄弟,在此守着。”与血寒并肩奔出。道儿又觉在众人面前输给血寒,望着两人离去身影,眼神愈发恼怒。

    血寒运血肉纵控念的奇功,双足有力,轻功卓绝,盘蜒也始终跟着,数里之遥,晃眼而过,来到村口,只听见沉闷低弱的呼喊声,似隔着一层厚墙一般。

    血寒道:“是黑蛇幕!”那黑蛇捕猎之际,身上会散发出漆黑烟尘,笼罩三、四里地,在此之内,黑蛇神出鬼没,快速无比,便是破云身法也未必能快的过黑蛇。且黑幕中的声息轻微,之外功力低者未必能知。

    盘蜒不知黑幕受困是何人,对血寒道:“你在外头,我进去探探。”

    血寒笑道:“你当贫道是来吃闲饭的?既然来了,岂能不看热闹。”

    盘蜒道:“道长,我先前替你疗伤,依照你我间规矩,此刻你得听我的。”

    血寒嗔道:“我瞧道儿妹妹,似乎要有喜了...”

    盘蜒冷哼一声,顿时心怯,握住血寒玉手,一同突入黑幕之中。

    影影绰绰、昏昏暗暗,无数人形,来来回回,神色慌乱,不时有人惨叫丧生。

    盘蜒辨别的明白:受困之人,乃是一群将士,约莫两百来人,皆衣衫褴褛、脸色惊惧,被数十个黑蛇教教徒围攻。其中三个教徒释放出小黑蛇来,威力之强,不逊于三大鬼官联手,众将士虽训练有素,武功不弱,如今也唯有任人宰割。好在众教徒似想活捉,这才持续至今。

    血寒冲上前,双拳击出,砰砰两声,将两个教徒杀死,血肉流转,汇入体内,再往外一送,将两个受重伤的将士救活。她足尖一点,避开一黑蛇扑咬,抓向那操纵黑蛇之人,动作之快,追风绝地,喀嚓一声,捏断那人喉咙。这一招虽然简单,却令盘蜒瞧得惊佩异常。

    也是血寒学识渊博,聪明伶俐,她自知在此世间,血肉纵控念的诸般绝学难以轻易动用,若当真遇上危机,须得有取胜之道。于是她思索之后,索性反其道而行,不再谋求以诸般法术克敌,而是仗着自己气血精妙,复原极速,不停攀岩奔跑,举重承压,累积气力,增强手脚,以至于如今体内经脉布局奥妙无穷,简洁明快,远超凡俗。

    到此地步,她心、体、气、力已臻完美境界,举手投足间,真气运转,绝无一丝空耗,也无耽搁迟延,每出一击,皆可发动全身肌肉,供给力道,即便遇上万仙破云,万鬼鬼首,无需使真仙功夫,自保也绰绰有余。而她伤人之后,汇入敌人气血,也可更妥善利用,自可持久无绝。

    血寒心思灵巧,走位飘忽,使几个虚招,趁黑蛇教尚未反应过来,将三个首领瞬间击毙,于是乎,那黑蛇失了掌控,凶性发作,转身反咬,霎时黑蛇教之人厉声惊呼,做鸟兽散去。

    那三条黑蛇包围血寒,血寒面对这妖魔,最是头疼,她拳力虽猛,但黑蛇体内毒素厉害,若吸其气血,便是她也难无恙,可若不夺其血,武功未免大打折扣。

    盘蜒取出烛龙剑,稍一动,已到血寒身边,说道:“你这身蛮力,揍人确实了得,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血寒听他挑衅,巧笑嫣然,懒洋洋的说道:“老娘气血不调,还不是你害得?”

    盘蜒怒道:“什么叫我害得?我怎地害你了?”

    血寒登时含情脉脉,楚楚可怜的说道:“孩子他爹,我已经...三个月了,你摸摸看,他...正伸腿踢我呢。”

    盘蜒魂飞天外,大喊道:“恬不知耻,污人清白,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血寒啐道:“少废话,孩子的事,等会儿找你算账,你先打发黑蛇再说。”

    盘蜒叫苦不迭,暗骂自己不该出言撩拨这无赖道姑,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黑蛇一见盘蜒,愣在当场,游移片刻,旋即钻地消失。它们这逃跑功夫,确是神鬼难追。

    血寒慵懒迷糊的说道:“孩子他爹,我...动了胎气,你过来抱着我走。”

    盘蜒霎时离她老远,道:“谁是孩子他爹?你这混球道人,想害死我么?”

    血寒笑嘻嘻的说道:“那一晚,我随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如登天,又似入地,终于与你相拥至此。从那以后,我功力大打折扣,仙法使不出来,这难道不是你播下的种,结出的果?你说说,我这话可有半点谎言?”

    盘蜒心知她说的是穿梭异世的情形,但她语焉不详,说的倒像是男女欢愉一般,此节倒反驳不得,忙道:“那哪有什么孩儿了?”

    血寒道:“这孩儿嘛,自然与你脱不了干系,不然你以为贫道是滥情乱耍的娼妇吗,来,来,咱们好好谈谈将来...?”

    突然间,两人望向一旁,见一众存活将士都直愣愣的盯着两人,血寒“啊”地一声,脸色飞红,这才想到黑幕已消,两人针对之言,玩闹之语,都被旁人听得清楚。她急道:“谁让你们偷听了?咱俩私事,要你们多管什么?”

    盘蜒听她越说越可疑,咳嗽一声,道:“各位又是何方人马?”

    众将士这才向两人千恩万谢,领头一汉子说道:“恩公,恩公夫人...”

    血寒嚷道:“我不是他夫人!”

    那领头汉子道:“是,是,并非夫人,那个....也可结为伴侣,养儿育女...”

    血寒道:“那孩儿不是他的,不对,不对,根本没有孩儿...”

    盘蜒见她夹缠不清,不知是有意无意,一拍她脑门,血寒笑而不语,盘蜒接口道:”老兄,你还未答我话呢。”

    那汉子这才想起正事,脸色惨白,急道:“咱们是大观国前线将士,黑蛇教...黑蛇教攻占了星陈国,天锤国,两大龙将也被黑蛇教俘虏,他们...立刻就要打过来了。”

    盘蜒吃了一惊,道:“战况竟如此不利?”那星陈国,天锤国依附大观帝国,城池坚固,兵强马壮,又有大将镇守,岂料竟如此不堪一击?若这两城一破,之后帝国万里富饶之地,皆暴露在黑蛇教大军之前。

    众将士泣道:“咱们向朝廷求援,朝廷压根儿不理,大伙儿实在守不住。”“一个月前,城头沦陷,我瞧见大伙儿....都被捉到那...大虫卵里头...”

    盘蜒道:“黑蛇教军队眼下在哪儿?为何不曾听闻半点消息?”

    那汉子指着黑蛇教众人尸首,道:“就在此处,咱们被一路追杀,若非晋大师、苍公子几位护着咱们,咱们早已惨死途中了。”
正文 七十二 喜事灯笼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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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籁城中,有一旧时宫殿,名曰织女,乃是昔日某国国主花费大量财物所造,其园宏巨,花草环绕,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尔后那国主败于廊释天,为这观国皇帝所占。

    这一日,楚小陵来到织女宫,见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红火火,流光扬辉,无数宾客云集来往,皆是当地名士,朝中大臣,他国武林人士,无论身份,即便想凑凑热闹,也受层层盘查,难入其中。

    楚小陵想起自己孑然一人,图谋不成,对照之下,不免落寞,暗想:“我败在东采英之手,丢尽颜面,饱受奚落,这夺得宗主,重振万鬼的心愿,何时能圆?”

    立于墙下,不得而入,茫然四顾,忽有一人悄然而来,楚小陵见此人神神秘秘,轻功高强至极,正是廊释天最得力的心腹烟影。他心想:“这烟影武功也是极高,只怕不逊于廊释天、郭玄奥,否则焉能为侍卫首领,紧随左右?这三人联手,除非仗昔日万鬼全盛之威,万不能令其慑服。”不由生畏,好生艳羡。

    烟影更不置一词,领他走入一片林地,握住他手,竟穿过围墙而入,楚小陵不知其中奥秘,战战兢兢,却又啧啧称奇。

    他道:“烟影大哥,你陪我说说话,成么?”

    烟影摇了摇头。

    楚小陵笑道:“我...问句话,你可别生气,你是不是哑巴?”

    烟影再度摇头。

    楚小陵凄然道:“是了,你定然瞧不起我,觉得我放荡无耻,这才不愿开口。可我...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爹爹被仇人杀死,我为躲避仇人追杀,不得不改扮男装,躲躲藏藏,依附强权霸主,我...我又何尝不想摆脱出来?”

    他说着说着,惊觉失言,忙道:“你千万不可对陛下说,否则他...发起火...”

    烟影道:“你若与他做长久夫妻,他一身功力,迟早为你所得,至彼时,你自不必惧他。“

    楚小陵霎时如被一刀刺入心窝,深感畏惧,他急道:“你....你.....”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烟影细看他,说道:“你愿不愿做那巨兽?”

    楚小陵颤声道:“什么巨兽?”

    烟影道:“巨兽者,吞食天地,黑影蔽日,世间万物,赖此兽而存,此兽亦仗万物而生,轮回流转,生生不息,大势不止,世道乃续。”

    楚小陵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我...你能让我当那巨兽么?”

    烟影道:“巨兽命运变幻,不知花落谁家。廊释天气数已尽,万兽竞皇之尊、天之执,我只不过看守那巨兽而已。”

    楚小陵沉吟许久,咬牙道:“求你...教我该怎么做?”

    烟影摆了摆手,道:“你陪廊释天睡去,此次之后,再无机缘,伶人千变诀并非正途,需借此良机,体悟其理,而非一味索取夺占。”

    楚小陵红着脸道:“你说廊释天...会死?那他死之后,你愿不愿帮我?”

    烟影道:“我只追随那巨兽,瞧他吞食。”

    说话间,已来到闲宫内殿,烟影在她肩上一拍,两人变作烟尘,飘入殿内,廊释天已然察觉,笑道:“美人儿,你那身功夫不错,竟将东采英逼迫得狼狈不堪,好极,好极,我瞧着兴致更增。”

    楚小陵去找烟影,他早已不见。

    廊释天捏她下颚,将她脸庞抬起,吻了上来,楚小陵心神若飞,悄然落泪,这更激起廊释天心头炽热,当即将楚小陵扑倒,行状如同野兽。

    楚小陵被他占有,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脑中回想烟影所言:“伶人千变诀并非正途,需借此良机,体悟其理。”

    她思绪溃散,屈辱、愉悦、痛苦、失落一齐占据心头,但她竭尽全力,捕捉那偶尔掠过的大道。

    她遁入了空,于是产生了悟。

    事毕,楚小陵痴痴侧躺,神情呆滞,廊释天半成功力又汇入其体,但这已无关紧要,楚小陵此次真正收获在于心底,而非外力。

    廊释天冷笑道:“你走吧,下次不用再来。哭哭啼啼的女人,久之果然生厌。”

    楚小陵软绵绵的站起,忽然被烟影一提,又变作烟雾,升空飘荡,逐渐远离此地。

    她问道:“烟影,你....到底是谁?”

    烟影道:“一个局外之人。”

    楚小陵继续追问,但烟影又成了哑巴,不再回答。

    .....

    廊释天发泄之后,收功起身,招侍从前来,替他整理仪容,随后走入大殿。那喜宴吃喝正酣,气氛正热,但一见他来,立时全数静止,齐声道:“恭迎万岁驾到。”

    廊释天目光冰冷,环顾殿中,见郭若、廊邪身穿喜袍红衫,坐于堂上,廊邪面如死灰,憔悴衰弱,郭若头戴红巾,也看不清神情。

    他道:“义兄呢?”

    廊骏道:“启禀陛下,师父他老人家正运功调理,不知何处,无暇至此。”

    廊释天又道:“为何不等我到来,擅自开宴?”

    群臣大骇,一时全数跪倒,喊道:“臣等乃是听殿下号令行事!”“廊邪殿下说您身有要事,未必能来,这喜事...耽搁不得,所以...”

    廊释天双目如霜,看着廊邪,冷笑道:“原来如此。”

    廊邪如坐针毡,目光躲闪,不敢张望。

    廊释天道:“你心中有怨气,我岂能不知?你怪我废去你武功,是么?”

    廊邪喊道:“孩儿岂敢对爹爹有丝毫怨言?”

    廊释天笑道:“那你便是昏了头了,有胆对我不敬?”

    郭若掀开帘布,急道:“爹爹,夫君他...他一时...糊涂...”

    廊释天手一抓,廊邪高大的身子腾空而起,已被廊释天擒住,捏着脖子,高高举起。廊邪惊骇已极,手臂乱挥,嘴里不能发声。群臣悚然,可谁又敢多说一句话?

    廊释天忽然仰天一笑,松脱了手,道:“孩儿何必当真?为父帝王胸怀,岂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岂会在喜宴上见血?不过与你开个小小玩笑罢了。”

    廊邪捏住喉咙,连声咳嗽,反复道:“是,是。”

    众人听他这句话,暗暗心惊,但嘿嘿的干笑起来,心中都有退席之意。

    忽然间,有一人高高跃起,手臂轻振,三道无形真气飞向廊释天。有一护卫反应奇快,抢上一挡,被真气洞穿,当即吐血而死。

    群臣尚来不及惊呼,廊释天拍出一掌,那人中掌后,浑身上下,骨骼齐断,在空中倒退出去,落地后,已成了一滩肉泥。

    随即又有刺客现身,分布各处,共有八人,皆穿着朝臣服饰。有四人掌中生火,烧向立柱,火焰霎时蹿至高空,蔓延四方。

    另四人直冲廊释天而来,但廊释天身边一道烟尘晃动,笼罩于前,那四人中,三人立即窒息而亡,只剩一人停步不前,却并未被烟影击伤。那人面目苍老枯瘦,正是追击廊邪时的老僧。

    烟影现身,与那人对掌,那老僧武功也神妙至极,曾与郭玄奥平分秋色,两人内力相拼,隆隆声中,令这宫殿震荡不休,几近坍塌。

    廊邪抬头喊道:“护着爹爹快走!”

    廊释天何等神功,本绝无退却之理,但看那老僧身手,心念电转:“敌人不知还有多少,我乃帝王之尊,岂能留在险境?护卫高手并未全数在此,不可逗留,以免中敌人毒计。”即刻袖袍一拂,使动龙玄无极功,真气流转,如龙长吟,烟尘弥漫,雾气飘荡,他隐匿尘中,倏然远去。

    他身法神速,几个起落,已从前殿飞至深宫内院,来到一湖水旁,手指一拨,湖水分开,露出一条斜坡。他顺斜坡而下,开启数道厚重石门,走入密室之中。

    这密室深处是一处古时陵墓改造而成,工程浩大,精细微妙,更有机关陷阱无数,妙法通灵,能够认人,除了廊释天与寥寥数人之外,再无旁人能通过。

    廊释天建成此地后,已有数年不曾来过,他掌中放光,走过暗道,来到一空旷幽远的大石窟内,这石窟之中,也如皇家庭院,种着花草,点长明灯,风景颇足赏析,备有灵丹妙药,玉袍金衣,长廊横卧,殿堂矗立,其后更是四通八达,也是他精心准备的避难之处。即便是这百籁城的城主,也绝想不到廊释天竟有如此布置。

    廊释天不再焦急,仔细想想方才之事,反觉好笑:“武功越高,胆子越小,若我与烟影联手,天下何人能敌?”

    但烟影有神术护体,纵然不胜,也有脱身之法,即便面对阎王,也未必会受困被俘,廊释天并不担心此人,只不过他那些儿子,或许会有伤亡。

    廊释天叹了口气,微觉惋惜,但不觉悲伤。他身为万鬼门人,总提防旁人谋求其位,有心加害,除了烟影、义兄,他谁都可舍弃,即便亲生儿子,又有何舍不得?

    那廊邪曾前景远大,不也最终令人失望?他们境界不够,委实皆靠不住。

    他曾听郭玄奥说起营救廊邪时情景,追击敌人之中,有一老僧,竟能与郭玄奥拼得几掌。如今这刺客中那老僧,应当正是黑蛇教的大高手。由此可见,众刺客亦是黑蛇教所派。

    这黑蛇教越来越猖狂了!

    廊释天本指望借这黑蛇教,耗折狮心王与其余诸国,坐山观斗,待皆疲乏,遂出手歼灭,如今看来,倒不宜再坐视不理了。

    陡然间,廊释天听那陵墓入口开启,有人朝此走来,一路机关,并未触发,入口大门又再度关上。廊释天微微一惊,心想:“应当是我诸子中有人逃脱,也躲到这儿。”

    那人并非受万人劫持,否则机关感应,那两人皆必死无疑,廊释天不再担心,听那人脚步虚弱,已知道那人是谁。

    黑暗终止之处,廊邪步入园子,他见到廊释天,眼中也并无惊讶之情。

    不,不,他眼神空荡荡的,更像是死去的鱼虫一般。

    里头一丝情绪也没有。
正文 七十三 蜘蛛织网知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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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释天心知不对,笑道:“孩儿,你逃得不慢,那边情形如何?”

    廊邪踏上一步,廊释天霎时气息凝结,严阵以待。廊邪喃喃道:“本想偷袭,果然没那么简单。”

    廊释天咧嘴而笑,神色阴沉,道:“你正是刺客背后主谋?”四下暗探,并无埋伏,心中稍安。

    廊邪摇头道:“父皇此言差矣。”

    廊释天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

    廊邪道:“非也,非也,父皇问我是否为刺客背后主谋?这句话便大大的错了。我并非主谋,而是真正的刺客。”

    取你首级的刺客。

    廊释天放声大笑,心中不住盘算:“我确确实实已废去他一身功力,他苦练多年的龙玄无极功烟消云散,此时不过废人一个,他想要行刺,要么是有意偷袭,此谋已然落空;要么是出言恫吓,想吓我出去,便于同党夹攻。”

    念及于此,他道:“若在一天之前,你还能与我走个几招,眼下么...还是省些力气,以求多活片刻吧。”

    廊邪神色郑重,不露一丝笑意,说道:“廊释天,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廊释天道:“我原不知你为何有此心思。我一贯待你不薄,废你武功,也不过昨夜之事。但你找这许多人手,显已谋划多时。莫非你想早些当这皇帝?”

    廊邪道:“十多年来,我镇守边疆,多目睹将士孤苦,数不胜数。

    五柳边城,临近黄泉之门,受蛮族侵扰、魔物肆虐,苦不堪言,我上书直言,向你求救,你只顾自己享欢,丝毫不予理会。派去的将士不得救援,不得归家,最终一个个战死沙场,死前仰天泣诉的情景,至今犹在眼前。

    头陀关,亦是怪客横行、魔物往来的险地,前些年,你借口追袭敌寇,派出将士,出此关远征,将士赶路一年,贼早无踪,将士无功而返。你震怒之下,斥他们无能,将他们发配边疆,不得返还。我尔后得悉,他们还是全都英勇战死,可朝中全不念他们功劳,史官更不费半点笔墨。

    饮马前锋军,国之精锐,其中有我师友几人。他们征战一生,老来退下,浑身伤痕,落下不治残疾,问你讨要抚恤,你分文不予,更怀疑他们有心造反,全数收押,令其死于牢狱之中。我探望他们时,他们饱受酷刑,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盯着我瞧,仿佛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般。

    我瞧皇城之内,歌舞升平,辉煌灿烂,灯火连天,好一派繁荣景象。然则远荒战士,受你所骗,背井离乡,孤苦凄凉,又有几人能还?我由此明白你那真面目。你号称北地开拓疆域,统一诸国,千古一帝,功盖春秋,实则不过一不折不扣、自私自利的无能昏君。

    自那时起,我便决心已定,哪怕堕入地狱,走上魔道,也要取而代之。若非如此,百姓必苦,观国必亡,千千万万死去的将士冤魂,也永远不得安宁。”

    廊释天听廊邪义正辞严,滔滔不绝的说出这番话,足见他已在心中积郁太久,此刻一股脑的爆发出来。纵然此子已成残疾,然则大义凛然,仍令廊释天心生怯意。

    但这退缩之意转瞬即逝,廊释天振作气势,喝道:“我乃天下共主,百国臣服的皇帝,除我之外,又有谁能震慑天下?我功夫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如今起意反叛,阴谋败露,纵然伶牙俐齿,又有何用?”

    廊邪耸耸肩,陡然站直身子,道:“口舌之争,自然无用,若无把握杀你,我怎会追到这儿来?”

    廊释天怀疑此人神智错乱,刹那间真气散于左右,小心提防另有同谋。

    廊邪身子一动,倏然一拳打向廊释天丹田。廊释天见他这一拳飞驰电掣,气力雄浑,心头大震,一掌竖劈,将廊邪拦下,砰地一声,廊释天浑身巨震,手腕酸麻。

    廊邪再出三招,廊释天全力化解,显得手忙脚乱,到第四招上,廊邪一足踢出,足尖上竟有无形利刃,哗地一声,廊释天胸口上裂开一道口子,霎时鲜血飞洒。

    如此一来,非但廊释天惊怒交加,廊邪也大感意外。前者万不料廊邪武功尽复,一身神通更胜往昔,而廊邪自忖虽有进展,可最多不过与廊释天平分秋色,谁知此人似有隐疾,在第四招便受了轻伤。

    他自然不知廊释天与楚小陵同眠,仅余八成功力,调度起来,极为不顺,加上错估形势,心慌意乱,方才漏洞百出。但廊邪由死到生,经历劫难,心智坚韧,不为所动,既然占了上风,不依不饶,旋即猛烈追击,右拳打出,拳力中裹着无色利刃,涌向廊释天。廊释天不敢招架,转身便走,身后根根立柱被这一拳尽数摧毁,长廊陆续倒塌。

    廊释天调顺心态,全速飞奔,往密道逃去。廊邪手一拂,数道无形剑从天而降,廊释天袖袍一转,内劲上扬,将剑刃挡开。廊邪赶上,手一抓,已拿住廊释天手腕。

    廊释天心想:“此人对我轻功熟悉至极,且便是针对我逃离,不知密道之外,还有什么陷阱,若一味存心逃走,败象更不可逆。”

    想的明白,一招“塞入飞狐”,掌力由下至上,又由上转下,轰向廊邪,廊邪一挡,也是一晃。

    廊释天朗声道:“逆子,你在我饭食中下毒,害我丧失功力,可我乃万鬼鬼首之躯,区区毒素,又能奈我何?”

    廊邪道:“我何曾下毒害你?”说话间又击出数十招,但廊释天已镇定如初,将廊邪拳脚暗刃悉数挡下,又使出匪夷所思,从未传授的招式,反击廊邪,逐渐扳回局势。他以往虽对廊邪器重,可仍不免对他万般防备,许多绝学,皆半点不教,以求将来制他。

    两人缠斗,你来我往,性命相搏,好生激烈,约莫一个时辰内,这大林园中土地寸寸翻飞,四处颠倒。廊邪功力稍胜廊释天一筹,但廊释天招法更为神妙,远非廊邪初学的残剑功夫可比,时候一久,廊释天已然占据上风。

    廊释天喊道:“你明明已成残废,这功夫又是如何而来?”他火候老道,故意说话,惹廊邪分心,料定廊邪必有破绽。

    廊邪说道:“这残剑功夫,唯有经脉残缺,才可使出,你难道瞧不出来?”

    廊释天笑了一声,足尖一蹬,身法如电,一招“飞龙入关”,一拳打出,内劲散漫,如巨蟒缠身,将廊邪锁住。

    廊邪吃了一惊,体内残痛外出,细小尖刺遍布体表,将那缠身内劲斩裂,但廊释天大喊,飞起一脚,踢中廊邪,廊邪唇边流血,跌了出去。

    廊释天瞧出廊邪体质不凡,也有快速自愈之能,到此关头,当求速胜,决不能留力,一招“龙游杏冥”,掌力化作无数重压,涌出掌心,笼罩廊邪,顷刻间场中巨震,地面烟尘飞起而上,洞顶石屑倾泻而下。

    廊释天畅快而笑,拳力如连珠炮弹,如恶兽夺食,无止境的往地面砸落,他精力锐减,战后必需长久调养,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蓦然间,他右臂抬起时,一阵刺痛涌上,似有刀刃切肤,他忍不住痛呼起来,凝神去瞧,登时魂飞魄散。

    他见到一天之前,那死于他掌下的那怪人关九,手持尖刀,狠狠扎入他手肘关节。关九面露狞笑,有难以言喻的痛快。

    一晃眼,关九消失不见。廊释天右臂暂废,又抬左臂出招,但同时左臂也如刀割,那关九不知从何处冒出,再一剑残忍刺入肌肤。

    廊释天凄惨大吼,左足一扫,但左足同时又被刺伤。他惊恐无比,喊:“你明明死了,有鬼!有鬼!”

    喊到一半,他背后挨了重重一掌,同时细小剑刃透体而过,伤他脉络,廊释天鲜血狂喷,一头栽倒,恍惚间,他见到关九站在一旁,刀刃比划,对准他咽喉。

    廊邪道:“若一人心怀恨意,死而不绝,这剑意在他死后,便化作阴魂不散的残剑。若那仇人真气薄弱,无法护体时,幽灵现身,就可取仇人性命。”

    廊释天颤声道:“那关九....是故意....死在我手上的。”

    廊邪凝视关九,眼中现出敬意,说道:“死去之人,永不再死,这正是残剑剑诀的最高境界‘残念杀术’,一旦施展出来,实已天下无敌。”

    当一个人饱受痛苦,满怀恨意,死后仍执着于复仇,因此魂魄不灭,化作恶灵,那恶灵弥留世上,时时刻刻都会消失,他只求极珍贵的区区几招,以期手刃仇敌,故而这几招凌厉绝伦,追魂夺魄。

    用性命为代价、一招既出,自己必死,这样可怖的招式,世上谁又能挡?

    廊邪自己,却也相差不远。

    他被那神机妙算之人说服,甘愿为黑蛇教捉走,经历无可想象的折磨,五脏六腑皆被剧毒腐蚀,但凭借对廊释天的恨意,他活了过来,更散去一生信念,只存死志。当龙玄无极功与灵圣幽冥功被廊释天废去的刹那,他实已获得了神功,练成了这无上的残剑心诀。

    廊释天抽搐几下,想要挣扎,但关九慢慢割裂他的喉咙,廊释天咕咕几声,看着自己鲜血惊惶错乱的流淌。

    他想:“烟影呢?烟影...快来救我..他神功盖世,定能救得了我。”

    但那以往无处不在的烟影,此次并未到来。

    鲜血尚未流尽,这威风一世、震慑群妖的一代皇帝,已然断气而死。

    关九幽灵转了几圈,心满意足的去了。

    廊邪叹了口气,走入宫殿,在池水中洗去血污,换了身袍子,待走出来时,外表上已瞧不出恶斗痕迹。

    他挖开廊释天丹田,取出一枚绿莹莹的丹药,走出这逃生的密室。

    泰远栖与东采英早已等候在外,廊邪将那丹药交给泰远栖,道:“如你所料,他体内果有此物。”

    泰远栖道:“你不服下尝尝?”

    廊邪看他一眼,道:“我若服下,只怕下场不妙,你事事都能料到,岂能想不到此节?”

    泰远栖笑道:“没准是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呢?”

    廊邪叹道:“你既然叫我取来给你,自已将所有可能想的清楚,我唯有听话,难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泰远栖点了点头,转手将那内丹交给东采英,东采英神情黯淡,欲言又止,却想也不想,张口吞落,旋即盘膝而坐,炼化丹药中真气。

    泰远栖道:“皇帝一死,那暴虐阎王不久就要到来,将军,殿下,接下来还需仰仗你二人联手迎敌了。”

    那两人听闻阎王之名,脸上变色,但泰远栖脸上依旧不为所动,似乎那阎王在他眼中,不过是下一个陷入网中的猎物罢了。
正文 七十六 食月宝杖烈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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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后方追兵赶至,泰远栖命人将盘蜒带出皇陵,此地机关已被他与廊邪合力,花大心思全数破解,回去时并无阻碍。

    ....

    囚室之中,亮着一盏小灯,烛火之外,幽暗阴森。

    盘蜒受铁链层层束缚,双臂吊起,跪在冰冷地上。

    囚室外门开启,声音嘶哑,好似囚徒伸冤大喊一般。盘蜒见是泰远栖、廊邪两人走了进来。

    泰远栖挥手,护卫相继离去。他手指又一点,那烛火明亮了些,但囚室依旧晦暗不明。

    廊邪问道:“吴奇,你为何还不招供?你熟知这密道情形,能自由出入,去而复返,正是你以狠辣手段,杀我爹爹,如今证据确凿,纵然你百般狡辩,又有何用?”

    泰远栖道:“殿下,你亲眼所见是此人动手,他认不认,实已无关紧要。”

    盘蜒弱声道:“是...你们陷害于我,我....我万万不服。”

    泰远栖微一皱眉,难免不快:他这幻灵真气从来无往而不利,谁知加诸此人,竟未能一举奏效。此人功力之深,身躯之强,确已臻万鬼鬼首境界。

    盘蜒又道:“告诉我....雪冰寒....下落。”

    泰远栖叹道:“城主情深意重,故而意志坚定,正是痴情儿女,好生令人钦佩。”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件残破道袍,扔到盘蜒面前。盘蜒一见,正是血寒所穿。

    盘蜒急道:“道长她...她...”

    泰远栖道:“两天之前,雪道长来到城中,我下令留她作客...”说到这作客二字,连他自己也微笑起来,停了停,又道:“但雪道长当真了得,竟然突围而走,阁下这位红颜知己,轻功远超在下。”

    他又指了指那道袍,说道:“一天之后,有人于松竹寺听见巨响,待查看时,见到此物染血,落在地上,不见其人。似乎雪道长与人激战,留下此袍,随后不见踪影。”

    盘蜒喃喃道:“原来....如此,多谢知会。”血寒所练奇术,哪怕失血再多,于她也丝毫无害。这道袍只怕是她与人斗法时脱下,未必是她身负重伤。

    泰远栖呈给盘蜒此物,意在了他心愿,断他执念,使幻灵真气当即奏效。此刻看盘蜒眼神,却无多大改观。

    廊邪道:“若他死不认罪,不如将他杀了,他闯入密道之事多人目睹,已是铁证如山。对剑圣师父、其余皇弟,也好有个交待。”

    泰远栖笑道:“他可是涉末城主,身份非同小可,留他活着,远胜过伤他性命。若有他在手,涉末城纵不归顺,也必因此分裂。”

    廊邪点头道:“军师想到深远,非我所及。”

    忽然间,隐约听见墙外战鼓鸣响,号角入云,大地细微震动。廊邪道:“黑蛇教又攻城了。”

    泰远栖道:“殿下放心,阎王此刻尚不会出面,我算定在今夜月圆时,他方才抵达。”

    廊邪道:“师父他定会出手么?”

    泰远栖道:“若他再无疑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击败阎王,乃是名传千古的荣光,剑圣纵然淡泊名利,也不免为之心动。”

    正说话间,盘蜒张嘴发笑,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泰远栖,有如不知轻重的疯子。廊邪一拳打中盘蜒腹部,盘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泰远栖制止廊邪,道:“城主为何发笑?”

    盘蜒道:“就凭郭剑圣,胜不得阎王。”

    泰远栖眉头一扬,赞同道:“世间绝无人能单打独斗胜过阎王。若真有这般人物,世人必奉为神明。我所谋求,是借廊邪殿下、我家将军、剑破幽冥三大高手,一齐挑战阎王,战而胜之。”

    盘蜒“嗯”了一声,道:“据我所知,阎王也并非孤立无援,他麾下高手着实了得,便是屠邪铁手也曾身陷困境。”

    泰远栖道:“然则他毕竟是阎王,主宰世间生死。若你一贯高高在上,当世无敌,有三个幼童出言不逊,向你挑衅,你是否会叫帮手打发?”

    盘蜒道:“你那三人,并非幼童。”

    泰远栖道:“阎王傲慢自大,区区三个凡人,他岂会让属下相助?听闻聚魂山中弱肉强食,法则残酷,更远胜北妖诸国,众目睽睽之下,阎王更欲独占此功,独显威风。”

    盘蜒又道:“阎王....纵然吃亏,但从聚魂山与凡间来去自如,他岂会坐以待毙?”

    泰远栖轻轻抚摸食月法杖,笑道:“暴虐阎王久居凡间,定有图谋,绝不会轻易回聚魂山,此其一;他颜面要紧,自恃寿命无限,功力无止,必掉以轻心,此其二;纵然他心生怯意,图谋逃窜,我也有法门应对,此其三。我已将前后算计清楚,此战看似凶险,实则结局已定。”

    盘蜒注视泰远栖双眼,他能看见其中紫烟荡漾,但泰远栖却不知盘蜒也是贪魂蚺。

    廊邪道:“军师,何必对阶下囚说这许多话?”

    泰远栖稍一愣,点头道:“与此人交谈着实有趣,我未免多说了些,但也无关紧要。”

    盘蜒又低声而笑,笑声断断续续,低沉癫狂,在这寂静之中,黑幕之下,听来加倍刺耳。

    廊邪冷冷说道:“城主何必自讨苦吃?”说罢捏了捏拳头。

    盘蜒道:“是...是我杀了廊释天。”

    廊邪、泰远栖以为幻灵真气终于生效,心头一喜,泰远栖道:“城主早些承认,便不用受这许多苦了。”

    盘蜒又道:“我....还要击败阎王,我是万鬼宗主,天下无敌,古今第一,所有功劳威名,全都归于我身。“

    泰远栖探出灵知,见盘蜒身上幻灵真气泛滥成灾,满溢出来,泰远栖暗叹:“我也逼供太急,竟注入这许多真气?但郭玄奥未必能够识破。吴奇此时猖狂疯癫,已然不知所云。”

    廊邪道:“我去请师傅过来。”正要离去,盘蜒突然道:“两位...可想听个故事?”

    泰远栖神态悠闲,逗趣道:“还请城主指点。”

    盘蜒道:“那是....那是许久许久以前,一个荒僻村落发生之事。

    有个少年人,拾得一根奇特的树枝,那树枝甚是坚固,他便留在手上,当做威吓猎物的器具。”

    泰远栖瞧了手中食月宝杖一眼,说道:“那树枝只怕并不简单。”

    盘蜒道:“是啊,是啊,他运用越久,那树枝便生出更多神奇效用来。只需轻轻一点,野兽立时听话,乖乖被他宰杀。只要朝人一打,那人立刻化作木头,再也动弹不得。这少年愈发欢喜,愈发胆大,仗着树枝,作威作福起来。

    可终有一日,从远方来了个枯树般的老头,身上有许多财宝。

    少年一见,很是欢喜,去抢那老头。谁知他那树枝上种种法门,对那老头全不生效,反而被老头捉走。”

    泰远栖笑道:“这老头可真了不起,但这少年也当真无知可笑。”他着重点出“无知”二字,意指自己并非如此。

    盘蜒道:“那老头其实是山中妖怪,他将这树枝散于天下各处,是为了筛选能运用树枝之人,于他而言,这般人物,最为可口。”

    泰远栖好胜心起,叹道:“若我是这少年,定设想得更为周到,找寻世上最厉害的勇士,合力将这老头逮住,反而从他身上榨取极大的好处。”

    盘蜒笑道:“泰小兄弟,有些时候,计谋是没用的。”

    泰远栖道:“不错,不错,有谋无勇,自是无用,有勇无谋,死得更快,唯有有勇有谋之人,才能笑到最后。”

    盘蜒又道:“我...还有个故事,小兄弟是否再想听听?”

    廊邪喝道:“一派胡言,好生无聊。听之徒然动摇军心罢了。”

    泰远栖对廊邪道:“还请陛下去请郭剑圣与各位皇子前来。”廊邪稍一迟疑,依言而去。

    泰远栖又道:“吴奇城主,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他生平用计,从未有失,全不信盘蜒所言,但此人也极为聪明,泰远栖与之交谈,倒也激起了争强之心,不愿示弱。

    盘蜒道:“古时西边,有一国王,精通神妙的法力。他有个最宠爱的小儿子,常想着要展翅高飞。于是这国王便用蜡,替那小儿子造了一双翅膀,使得那小儿子当真能腾空翱翔。

    他对儿子说:这翅膀不可飞的太高,否则突破云层,遇上太阳,便会被烧化。

    那小儿子甚是高兴,全不听那国王教诲,他穿上翅膀,接连高飞数月,不曾有失。于是他更加得意,早就将警告忘在脑后,甚至想见见那神秘伟大的太阳。

    他飞啊飞啊,飞到白云之上,临近太阳的地方,太阳无情的光热洒了下来,将那翅膀融化,那小儿子无法再飞,径直掉落海中,就此淹死。”

    泰远栖缓缓起身,神色不为所动,他漠然道:“阁下学识,当真丰厚,但我这食月宝杖,并非蜡烛所造,也不会被太阳烧融。”

    他见盘蜒不再吭声,又道:“在下昔日也曾猎杀阎王,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盘蜒不答,用脚将血寒道袍夹起,往上一抛,罩住自己头发,整个脸也沉入阴影。

    泰远栖心想:“幻灵真气发作,此人已无法思考了。”

    黑牢里,那烛火仍在燃烧,泰远栖望那烛火,恍惚之间,想到了一轮炽热的太阳。

    而手中的食月宝杖手感异样,有些像根不知来历的树枝。

    泰远栖笑了一声,很快不以为意,也退到一旁,等待众人到来。
正文 七十七 祭天大典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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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后,郭玄奥父女、廊邪、廊骏、廊宝、青斩、齐南海、于察罕等十多人走入囚室,见到盘蜒,听廊邪陈述经过,尽皆惊怒。

    郭玄奥问盘蜒道:“城主,你还有何话说?”

    盘蜒低声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廊骏震怒,拔剑就要报仇,青斩惊声道:“不要!”

    郭玄奥随手一抓,那长剑已在他手上。郭玄奥道:“单凭此人,杀不得义弟,他定还有同党,须得彻底审问出来。”说罢斜视泰远栖,目光难以捉摸。

    泰远栖笑道:“在下不过是狮心国小吏而已,本不该管朝廷之事,然则我家主公忠于皇上,便命我鼎力相助。只是如今郭剑圣在此,自无需在下多事。”

    郭玄奥笑了一声,说道:“泰军师何必自谦?你能捉住这真凶主谋,已是大功一件。将来无论何人登基,绝忘不了狮心国的好处。”

    廊邪早就将廊释天遇害“实情”告知众人,众人也都知他尽得廊释天武学,听郭玄奥说起这“登基”之事,屋内悄然静下。

    郭若握住廊邪的手,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相公乃是嫡出长子,又蒙皇上器重,这皇位自当由他继任。”

    刹那间,廊骏、廊宝目中皆有异样,一人发怒,一人担忧。

    郭玄奥道:“咱们说了不算,神裔族祖庙中那些元老定会明断,此事暂搁置一旁,咱们需设法解了此城之围,再做处置。”

    泰远栖问道:“郭剑圣功力复原了么?”

    郭玄奥道:“已然无碍,对付城外那些虾兵蟹将,也无需费什么力气。来此之前,狮心之王立于墙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伤势养好不过半天,又见敌人举止怪异,并未轻举妄动。

    廊邪道:“师父,我愿与你并肩作战,杀尽黑蛇教徒,替父皇报仇雪恨。”

    郭玄奥点头道:“那就瞧瞧你本事到底如何。”说话之时,笑容微妙,似有奥秘。廊邪心中一凛,但脸上神色如常。

    这时,有探子来报:“各位大人,城外敌人又有动作,情形....委实不对。”

    郭玄奥道:“有何不对?”

    那探子道:“他们退后里许,似在蓄势待发。”

    郭玄奥见盘蜒伤势极重,对守卫道:“给我严加防范,以防同党趁乱救他。”说罢领众人出去,青斩回眸张看盘蜒,眼神伤心,却也无可奈何。

    连同泰远栖在内,众人全数远去,这牢房中仅留下狱卒与盘蜒。众狱卒全是高手,更无片刻松懈。

    盘蜒聚精会神,感悟血寒道袍上的血气,血可通灵,盘蜒试图借此得知血寒遭遇。但血寒功力太强,仙气扰乱命理,令他屡屡失手,这并非血寒故意不让他追近,而是命运作祟,阻挠盘蜒。但盘蜒反复尝试,百折不挠,终于在乱象中找着一条线索。

    只听牢门轻响,有人开锁入内,众狱卒尚未起身,立刻挨了数拳,筋骨寸断而亡。

    东采英急促说道:“城主,对不住,我这就放你出来。”

    盘蜒睁开眼,目光清澈,望着东采英,东采英一愣,喜道:“你已...摆脱了幻灵真气?这可太好了。”

    盘蜒瞪目说道:“狮心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东采英说道:“这并非把戏,城主务必信我,东采英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也决不能任由城主死去。”说罢挥手去斩牢笼。

    盘蜒抬起手,牢笼钥匙就在他手中,东采英奇道:“城主,原来你早就能脱困了?”

    盘蜒沉吟许久,说道:“多谢。”

    东采英面有愧色,道:“是...内人执意劝我救你。我一时糊涂,害城主吃尽苦头,好在你是万鬼之躯,数日之内,即可复原。”

    盘蜒想起两人往昔恩怨,仍道:“多谢。”

    东采英将盘蜒背起,身影一晃,已在塔楼之外,他动作有如朔风,瞬间脱出,这一层守卫又早被他尽数击毙,自然全无阻拦。

    来到某个小巷,荒芜站在一马车旁,见状喜道:“城主,我夫妻二人护送你出城。”

    盘蜒摇头道:“泰远栖说,今夜阎王降临,这城谁也出不去了,两位不必管我,还请各归各处。”

    荒芜道:“这怎么行?城主你的伤....”

    盘蜒笑道:“此城广大,道路繁复,难道我还找不到藏身之处?你们走吧,可莫失踪太久,惹人疑心,反而害了我。”

    荒芜、东采英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信服。东采英握住盘蜒手掌,道:“城主保重,在下尚有死战在前,不能奉陪。”

    荒芜想起他要与阎王决战,生死不知,喉咙哽咽,盘蜒向两人摆摆手,驾着马车,迅速远去。

    东采英与荒芜相拥片刻,命她回客栈等候消息。荒芜道:“夫君,你若....不测,我定追随你去。”

    东采英苦笑道:“夫人放心,军师料事,何尝有失?”遂与荒芜分离,飞身赶往墙头。

    来到北门,见百籁城守军、大观国护卫、狮心国将士,城中名家高手,齐聚城墙之上。他轻轻一跳,跃上十余丈高处,来到泰远栖身边。泰远栖笑道:“将军,待会儿尚有恶战,你身子可调理好了?”

    东采英刚刚跑开,借口身子不适,须得如厕,这时一听,只得答道:“军师无需担心。”

    泰远栖点了点头,传音说道:“你这招可使得不怎么高明,如要放人,为何不来问我?更不必亲自出手。”

    东采英吓了一跳,答道:“军师都知道了?”

    泰远栖叹了口气,道:“此事其实是吴奇同党所为,若有人盘问,大人只一味否认即可。”

    东采英见他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稍稍一想,已然明白:“他料定我定会去放人,只怕早留有后招,吴奇城主是生是死,对军师无关紧要,他若逃走,反而更落实了罪名。”

    泰远栖将食月宝杖在地上一点,身子立在墙沿,眺望城墙之下的浩瀚大军,约莫有十万之数。众黑蛇教徒大多是那五官尽毁的可怖模样,穿红黑铠甲,持扭曲兵刃,粗看之下,好似火山的岩浆。而暴虐阎王招来的飞虫,遮蔽了天空,有如暴风雨时的乌云,暗流涌动,却又并不降落。双方上下联动,已将百籁城墙团团围死。

    但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这百籁城下也曾有召唤阎王的祭坛。借助食月宝杖与古往今来战死冤魂,泰远栖可随时发动血脉迷心咒阵,将阎王退路暂且隔绝。

    距上回诛杀邪龙阎王已隔了许久,泰远栖历经磨练,此时武功已远胜当年,甚至在他那同胞泰关别之上,于这食月宝杖钻研更精,运用更妙。

    只需那阎王狂妄高傲,贸然迎战三大高手,被逼上绝境,泰远栖即可发动阵法,令血雾幻境,遮蔽十里之遥,随后众人目不见物,趁阎王惊慌失措之际,泰远栖将一击斩下他的脑袋,吞下他的炼魂。

    炼魂哪,美妙的炼魂,泰远栖身为贪魂蚺,身为续梦蛇,一生中,总不由自主的追求此物,为此心神俱醉。他身怀法宝,吞吃炼魂,并不为难,但渐渐的,那些凡人魂魄炼化的口粮,已令他厌倦不已。

    当年,他为何要将那炼魂让给祖母共工?他早该将其据为己有。

    他不敢想象吞吃阎王炼魂后会有多大的好处,其中有千万年的学识?高强玄妙的功夫?甚至一举成为真仙?

    他只能猜测,一直无法确定。

    这百籁城早就是他囊中之物,若非他苦心经营,此城焉能保全至今?那月殿四老,全是他心腹属下。他谋划今日,已有许久,那炼魂也终于唾手可得了。

    他攥紧食月宝杖,握紧腰间那漆黑的长剑,两者似是活物,似有生命,对泰远栖而言,并无奥秘。

    那吴奇说泰远栖是无知狂妄、自寻死路的小儿?他那时已被幻灵真气催伤了心魂,随口胡言,泰远栖啊泰远栖,你又何必介意?

    众黑蛇教徒与空中飞虫围而不攻,只杀出城之人,已有许久,他们似是出席祭天大典的臣民,在等候君王到来。

    城中人自是这祭典的祭品。

    但傲慢暴躁的阎王,你可不知,这祭品可不安分。

    你在聚魂山作威作福了太久,自来所向无敌,这会最终要了你的命,将你的魂魄烹饪成甜美的丹药,落入我肚腹之中。

    那飞虫陆陆续续的落在城外,数日内,头一次露出晴朗的夜空。

    夜空中,星象平凡,并无奇异征兆,这不是魔猎,而是暴虐阎王用狡猾的手段,绕过了世道的屏障。

    泰远栖知道他即将来临。

    刹那间,墙上千万豪杰将士心中一寒,如临寒冬。城外群魔妖虫凝固不动,好似雕塑。敌军与城墙间空出数里之遥,有一高大的破袍人孤身走来。

    身在北境,众人或多或少经历过魔猎,见着此人,心头涌出熟悉而深邃的恐惧,那正是渺小无能的凡人,面对主宰性命的魔神,本能而生的惧意。

    群雄纷纷大声呼喊道:“是阎王?黑蛇教中怎会有阎王?”“这是魔猎,阎王爷是猎魂来了!”“为何会有阎王?这是哪位阎王?”随着喊叫,有人跳落城墙,闷头就跑,更有人惊吓过度,当场晕厥过去。

    泰远栖朝东采英微微点头,东采英紧闭双眼,怒吼一声,声震苍穹,随着吼声,他毛发好似黑火张扬,身躯面容,皆如野兽,已使出狮心炼化的黑狮之法。

    他跳下城墙,立于城前,但在他身旁,已然又多了两人。

    群雄看得明白,毛发直竖,心惊肉跳,情不自禁的连声惊呼,又感兴奋,又感担忧,那两人之中,一人是大观帝国威名素著的大皇子廊邪,另一人则是剑破幽冥,北妖境内的大剑圣郭玄奥。
正文 八十 池中女子叫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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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身边有许多寂静的同行者,尽数被割去五官,残缺不全的活着。

    血寒与他们一样。

    她穿着他们的袍子,学他们的模样,一言不发,迈着呆板的、麻木的步伐,走在曲折山路上,深入遥远的黑幕。

    他们不加辨认,无人疑心,似乎只要一人能挖去眼耳口鼻,就是同胞,无需猜疑。

    先是,黑蛇教突袭涉末城众人,血寒忽然生出个念头来,她尝一人鲜血,探那人心智,在纷纷思绪间,她见到了一个老僧。

    那老僧显得枯瘦、虚弱、隐晦、空洞,却又极端危险。

    血寒心中的怒火与恐惧由此激发,直蹿入脑,她所练的法术,令她辨认出此人脸型,他正是自己年幼之时,毁灭血寒村庄,残杀那些女子的仇敌首领。

    血寒毅然追踪过去。

    她不想让太乙相助,宁愿独自了结此仇,她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软弱,显露真实的情绪。

    太乙有了妻子,无论他对道儿情感如何,但他言行之间,总对妻子甚是和善体贴,即使如此,道儿总不免猜疑血寒,她心中悄然憎恨自己,一步步靠近疯狂的深渊,聚集嫉恨的风暴。

    血寒感到可笑极了。

    她是山海门人,是超世真仙,太乙也是如此,为何要如俗人那般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太乙一时心软,想着回报道儿的爱,于是越陷越深,在道义与自我间挣扎,那与血寒有何关系?

    血寒为何要与道儿相争?她与盘蜒间的交情,为何要道儿过问?她为何要听道儿乱嚼舌根,指桑骂槐,甚至在太乙面前流泪控诉?

    血寒是平静的,是脱俗的,是无染的,是超然的,更是刚毅,是果决的。她岂会对另一人怀有爱意?

    即便有,又如何值得去与庸俗之人相争?她还不至沦落到那般地步。

    她跟随那线索,来到百籁城中一处寺庙,摆脱城中追兵,割去五官,穿上黑蛇教教袍,混入其中,从侧门出城,走向未明的远处,城外围城的黑蛇教徒放任他们离去。血寒留意到双方服饰略有差异,似乎并非一路。

    ....

    此时,山路愈发狭隘,愈发凶险,他们走在云层中,外侧是千丈深谷。一群瞎子聋子,在深夜的山云中赶路,逾越不见底的渊峡,却走得比明眼人更稳更快,血寒一时忘却愁思,深感有趣。

    山道终止,走上个小坡,山野间,前方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洞。血寒认出那似是个脉象间的空门,不知是天门还是地门,更不知通往何处。

    门旁站着一人,身背四个圆筒,圆筒中藏着黑蛇,这是黑蛇教的大祭司,但地位仍比不上那老僧。那大祭司默不作声,悄然传音,血寒听他说:“快些吧,这山门持续不久的。”

    于是众人陆续走入山门,情景骤变,气温浮动,血寒出现在另一座山脚下,那山漆黑阴森,冥冥漠漠,更是巍峨入云,难见巅峰。

    众人再度攀岩。

    道路盘山,环绕百里,有几回,血寒望见月光照耀在山中几处大湖水上,湖光反射,令月光变得血红。

    黑血潭。

    这儿是万鬼当年的总堂本部,此刻却已被黑蛇教占据。

    来到山间一处村落,见黑瓦白墙,宽院高门,一排排严整房屋,占据广大平地,这自是昔日万鬼所造。这样的村落,群山之间,数目极多,足以容纳数十万人。

    忽听屋中传来孩童哭声,血寒一直低着头,此刻抬起,散发神识,察觉后方有教徒将一群孩童拉扯出来,跟随在队伍后方。

    那大祭司问道:“是献给黑蛇,还是献给暴虐?”

    后方那人道:“塞入虫卵,献给暴虐。”

    血寒心中发颤,隐约听见山间羽翼震动,似有无数飞虫,藏于山中缝隙洞口内。

    那大祭司愣了愣,说道:“暴虐被涉末城主击败,魂魄回归,此刻正在重生。”

    血寒不由露出微笑,嘴唇的伤口发疼,但心底却更加自豪。

    后方那人道:“需多久?”

    大祭司道:“料想半天内即可复原如初。”

    那人叹道:“为何不趁此时机,杀那阎王,放主人出来?”

    大祭司道:“咱们不知他重生地在哪儿,如贸然行事,徒惹飞虫肆虐,得不偿失。主人与暴虐‘结盟’已久,自有打算,咱们暂且隐忍吧。”

    血寒心想:“原来这暴虐与黑蛇教间嫌隙不小,那主人被暴虐胁迫,不得已相助暴虐。我只需放那主人出来,双方立即便会厮杀。”

    说话间,来到一座木桥,众教徒跪倒在地,四肢攀爬而过,众孩童哭哭啼啼,依样照做,血寒硬起心肠:“我眼下救他们不得,即便救了,非使出真仙之法,才能护得他们周全。但送他们逃脱之后,便再无法找那老僧复仇。”心中权衡,好生矛盾。

    过了木桥,见一神殿,那神殿闪着幽灵般的荧光,阴沉、诡异,宏伟、庞大,透着死亡的气息。

    众教徒步入神殿中,里头密密麻麻的已站满了人,血寒觉得他们像是牢笼中沉寂的恶犬一般,随时将暴起食人。

    孩童被引至前方,神殿大堂中宽广空荡,摆放一圈大虫卵。那仇人,那枯瘦的老僧站在虫卵间,听众孩童哭声,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道:“孩子们,孩子们,莫要哭泣,你们会练成厉害的神功,领悟残剑心诀。”

    有孩子喊道:“我...我不要被挖去眼睛!”

    老僧道:“将五官喂给暴虐阎王的飞虫,这是练残剑心诀最快的法子,待你们长大一些,其中最杰出者,更可借此心法,操纵黑蛇,那对主人而言,你们便显得重要了,那样岂不光荣?”

    那孩童问:“主人是谁?”

    老僧道:“主人是极古老的神祗,是黑蛇的先知。”

    孩童又问:“我...我愿听主人的话,不想听阎王的话。”

    那老僧叹道:“咱们又何尝不想如此?但主人命咱们暂且听阎王的号令。”

    众孩童胆子大些,七嘴八舌的央求,但老僧心肠刚硬,不再答复,他命人将众孩童衣物剥去,点了点头,空中嗡嗡声响,又有数十个大虫卵掉落下来。

    血寒再忍耐不住,陡然一动,手中骨剑绽放,好似万花齐现,大堂中那几个大祭司尚不及召唤黑蛇,已被血寒的剑气所杀。

    众教徒当即哗然,一拥而上,但血寒已激发山海门之体,五官复原,内力雄浑,骨剑一转,霎时千人丧命。她轻叱一声,气血凝在掌中,向那老僧打出。

    那老僧出双掌去接,砰地一声,浑身巨震,血寒心想:“这仇人果然了得,若有四、五个他这样的人物,我无法取胜。好在眼下仅他一人。”

    老僧看血寒面貌,蓦地脸色剧变,跪倒在地,狂喜喊道:“主人?你何时出来的?”脑袋落地,向血寒磕头,竟全不管教友丧命之仇。

    血寒吃了一惊,手指连动,血光刺入老僧体内,老僧全不反抗,已被血寒这“垂江血网”所困,血液凝固,再不能动。她森然注视此人,道:“你叫我主人?”

    老僧喜道:“是,主人,我....隔了这数千年,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说话时带着哭音,语气绝非作伪。

    血寒心想:“索性将计就计。”于是拍着脑门,困惑道:“我...刚苏醒不久,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为何叫我主人?又为何要捉这些孩子?”

    老僧道:“主人于泉中甚是清醒,为何脱困而出,反而迷糊了?你这般神通广大,不逊阎王,决计错不了的。”

    血寒压低声音,装作阴险可怖的模样,道:“我也不知,正要问你,你说我是主人?我叫什么名字?”

    老僧道:“主上名讳,小人岂敢多言.....”

    血寒怒道:“快说!”

    那老僧果然乖乖说道:“主人名曰‘洛’,我等称主人为洛神,万年之前,曾蒙黑蛇神器重,是为黑蛇神使...”

    血寒登时想起盘蜒所说:“伏羲师父有个女儿,叫做洛,我与师兄叫她洛儿。后来她与许多天神后裔一道,被黑蛇迷了心窍,反而为黑蛇作战。”

    她心想:“那洛儿与我长得很像么?奇怪,奇怪,那太乙为何不说?嗯,是了,他神智不清,想不起这洛儿长什么模样。他奶奶的,或许他也并非全然忘记,难怪他有时瞧我,眼神颇有些不太对头。”想到此处,又是好笑,又是温馨。

    老僧道:“主人,你眼下出来,那可就好办了,咱们不愿再与那暴虐阎王为伍,还请主人将那暴虐杀死....”

    血寒点头道:“很好,很好,那这些孩童,此时自然用不着了,不如放他们下山....”

    老僧道:“赤子魂魄,最是精纯,即便不归于暴虐,不如喂养黑蛇....”

    血寒心想:“之后再审他不迟。”不再理他,对众孩童说道:“我....咳咳...洛神大发慈悲,放你们这些娃娃走了,趁我主意未改,快些离去吧。”

    众孩童大喜,喊道:“谢谢,谢谢漂亮姐姐。”

    血寒微笑道:“这些小毛头,倒也有些眼光,冲你们嘴甜,我也不算白救你们。”

    老僧点头道:“主人虽记不起往事,但这顽皮性子,倒是一如既往。”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隆隆嗡嗡,巨响不绝,老僧喊道:“不好!是阎王来了!”血寒往外一瞧,见茫茫飞虫如罩,将这神殿前后包围。紧接着,殿门入口已被一巨大妖魔挡住。

    老僧冲上前去,颤声道:“是暴虐来了,主人,你......快走,快走,你眼下方才苏醒,胜他不得。他定会再捉你回去。你放脱我,我助你抵挡一阵。”

    话音未落,暴虐击出一拳,那老僧惨叫起来,无法抗拒,被这一拳打的支离破碎,倒在血泊之中。

    血寒稍觉愧疚,心想:“他虽被我蒙骗,倒也好心救我。”

    暴虐问道:“洛,你使了什么伎俩?为何你明明身在池中,却又同时到了此处?”

    血寒若要逃走,此刻正是良机,她这全力之身尚有小半个时辰可用,虽难胜过阎王,无论如何足以逃脱。但若她就此离去,身后一众孩童,势必沦为飞虫的寄主。顷刻之间,她心意已决:“全力以赴,与这阎王相拼,设法在短时间内将她逐走。”

    此举难如登天,但血寒并无退路,唯有坚信奇迹。只是如她落败,魂归旧地,便再不能回到此界。

    她将与太乙彻底分别。

    血寒心想:“那又有何不可?我本就打算再不见他。”

    她心中一阵酸楚,霎时又迷茫起来。

    是战是走?是救人还是救己?

    我根本从未爱他,为何迟疑不决?

    这儿还有谜团未解,还有使命未完,还有缘分弥留。

    就在此时,殿外一声龙吼,白光如幻,蜃龙扫荡,将殿外飞虫驱赶而散,大殿上喀喀巨响,白龙脑袋破开大洞,探了进来,有一人从龙头上跳落,挡住阎王去路。

    暴虐神色惊怒,喊道:“又是你?又是你?你怎能找到这儿来?”

    盘蜒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找的并非是你,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也不料在此遇上阎王大人。”

    暴虐更不逗留,转身而出,当即消失不见。

    血寒“啊”地一声,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嗔道:“你这笨蛋傻瓜,我不让你别跟来了么?”

    盘蜒看看血寒,再看看众孩童,苦笑道:“我是城主,你是副城主,你虽不怎么听话,但我也缺不了你,怎能不把你找回来?”

    血寒道:“道儿都发话啦,说我是狐狸精,害人害己,我何等身份,听到这话,岂能不离你远远的?”

    盘蜒摇头道:“门主此言差矣,争风吃醋,俗人是非而已。你我首先是为真仙,凡间身份,不过虚妄,你若多加理睬,为其所扰,反而有失定力。”

    血寒低声道:“你叫我...门主?可...我已非门主,我早就不配统领山海门人了。”

    盘蜒道:“即便不是门主,但你也是引我入门之人,依你所言,算是在下师父,虽然有些名不副实,但总是极了不起的人。”

    血寒听到师父二字,想起昔日两人玩笑之言,鼻子一酸,喜极而泣,却道:“笨徒弟,你总算...有些良心,可你只顾着与本美女说话,却把阎王放跑啦。”

    盘蜒道:“只要找着你,放跑个把个阎王,又算得了什么?师父要紧,阎王倒是小事。”
正文 八十一 呢喃泣诉求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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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道:“我已断了咱俩间心神关联。你怎地找过来的?”

    盘蜒从怀中摸出血寒道袍,说道:“这东西上留有你的血,但饶是如此,追踪你也大为不易,足足花了我数日冥想。”

    血寒一把抢过,羞道:“好你个不学好的小贼,偷鄙人袍子,动什么歪念头?你这人好生执着,难怪你老婆疑神疑鬼。”

    盘蜒哭笑不得,道:“你这么哭哭闹闹,走走逃逃,当真有失仙家风度,与道儿有什么分别?”

    血寒怒道:“好哇,你还占我便宜,说我是你老婆。”

    盘蜒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个儿乱想罢了。”

    血寒道:“你怎么说,我怎么想。”

    盘蜒见她顽皮模样,道:“你怎么想,我便怎么说。”

    血寒哼了一声,道:“你让这位老僧评评理,到底谁先不对?谁先说我是你老婆。”说罢将那老僧扶起,这老僧先被血寒困住,又中了阎王猛烈一拳,居然仍未死去,足见功力深厚,只是伤势惨不忍睹。

    那老僧牢牢瞪着血寒,道:“你....其实并非主人,是么?”

    血寒道:“真对不住,我先前故意欺瞒,但.....”仔细想想,又道:“但你曾屠杀一村中巫女,使她们皆饱经折磨而死,单凭此事,你也是罪有应得。”

    盘蜒心中一惊:“这老僧正是血寒幼年时的大仇人?”据逐阳所说,血寒还是幼童时,曾被一群邪教徒视作祭品,后被逐阳救走,其中有个首领很是强悍霸道,想不到竟是这老僧。

    那老僧凄然而笑,喃喃说道:“是你,原来是你,报应,报应。”

    血寒道:“你生平罪行累累,却知道我说的是那一桩官司?”

    老僧叹道:“你正是主人的女儿。数千年前,你被旁人劫走,我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血寒娇躯颤抖,惊声问道:“女儿?我.....我是那主人的女儿?”说着情不自禁,望向盘蜒,盘蜒则不知这两人所说主人是谁。

    老僧道:“我岂能认错?难怪你与主人长得极为相似,连性子也一模一样。那一天,主人分娩之后,将你交给咱们,说...自己将要沉入黑血神潭,重修神通,等待黑蛇复苏。令咱们将你抚养长大,由你暂统领我等黑蛇教徒,替黑蛇掌管人间,除尽神裔造物。我亲手在你身上留下黑蛇教烙印,但谁知你却被某个不知名的疯子抢走。”

    盘蜒心想:“那疯子正是逐阳,他认定血寒正是他同胞血亲,他管那古神叫做母亲,管血寒叫做妹妹,并非出于血缘,而是因血寒继承了天神遗留真气所致。如今依此老僧所言,血寒生母,正是那黑蛇教的主人了。”

    血寒问道:“我母亲...就是洛?是黑蛇教古时的教主?”

    盘蜒瞪大眼睛,额头上汗水斑斑,脸色惨白,想要问询,但见这老僧命在顷刻,不敢插话。

    老僧笑道:“我生平手上血债无数,又失了小主人你,其实早该死了,若非为等待主人复苏,何必等到今日?如今再见小主人你完好无损,武功通神,心愿已了,自不必苟活世间。”

    血寒急道:“等等,等等!我还有许多话要问!我....我父亲是谁?我娘为何沉入黑血神潭?她为何要侍奉这丧心病狂的邪教?”

    老僧道:“我方修之绝不背叛黑蛇教,宁愿一死,不再多言!”说罢一运真气,忽然间,体内两条小黑蛇游入脑中,他惨叫一声,就此死去。

    血寒神色凄然,无力的站起身来,盘蜒轻拍她肩膀,道:“事已至此,先将这些孩童救下山吧。这山上黑蛇教徒太多,若招来大量黑蛇,你我无法保全所有人。”

    顷刻间,殿外复又响起群虫之声,无数飞虫疯狂扑来,盘蜒心下一震:“此地是阎王老巢,他从虫卵中招来聚魂山的蝗虫,数目多不可测,仿佛一场魔猎,若如此,我难免照顾不周。”

    漫天飞虫化作乌云,黑压压的飞向众人,众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喊道:“漂亮姐姐救命!”盘蜒左掌拍出,身前寒冰如墙,众飞虫凝聚成残剑,刺入墙中,登时被冻得粉碎,如此一来,那飞虫自也纷纷落地。

    但飞虫源源不断,纷纷不绝,前仆后继,盘蜒连拍掌力,偶尔也有漏网之鱼飞过。

    血寒骨剑绕动,将突围飞虫杀了,感到仙家真气飞快消退,正惊慌间,耳中忽然传来一女子声音,说道:“听我指点方位,前来找我。”

    血寒心想:“洛神?”拉住盘蜒手,道:“跟我来。”

    盘蜒当即使一招“大道无形”,当即幻真相转,风火浩荡,将一众飞虫打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趁众飞虫重新集结时,血寒推开神庙边门,领众人穿过长廊,来到一内堂。

    洛神传声道:“用祭坛中的水,浇灭祭坛上的蜡烛,小心次序,对照伏羲八卦之象。”

    血寒也精通伏羲之道,造诣虽远不及伏羲、轩辕、三丰,但能明了这祭坛谜题,于是手捧清水,依次灭烛,堂中登时一片黑暗,盘蜒说道:“地门?”感到自身被地脉吞没。他吃惊之余,拍出太乙幻灵掌,将众孩童护住,以免他们穿过脉象时惨死。

    过了片刻,盘蜒瞧见已在一风景秀丽的山谷中,一条小瀑布流淌而下,形成小溪,此外鲜花团簇,绿叶繁茂,真乃仙灵洞天。

    血寒见众孩童安然无恙,喜道:“徒儿,谢谢你。”

    盘蜒叹道:“你若真是洛儿之女,反倒是我侄女了。”

    血寒最看重辈分,闻言大惊失色,道:“你少招摇撞骗,想高我一辈,我娘定不认得你。你口中的洛儿,并非...这黑蛇教的洛神。”

    洛神又问道:“太乙,他真是太乙?太乙师兄,太乙哥哥!”

    血寒惨叫一声,好在盘蜒并未听见,似乎洛神只能与选中之人交谈。

    洛神喜道:“有太乙师兄在,那就万事不愁,他有数般法门,能将我放出来。我与他联手,即刻能杀那暴虐阎王。乖孩儿,你快些让他浸泡这黑血神潭。”

    血寒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当真是我娘?”

    洛神啐道:“那还有假?你与我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你一见我,便什么都知道了。”

    血寒叹了口气,怏怏说道:“太乙徒儿,咱们放我娘...出来吧。”

    盘蜒沉思少时,目光冷淡,说道:“若我所记不错,洛儿是黑蛇教的教祖教宗,是敌非友,此刻是否放纵,颇有待商榷。”

    血寒并非不知轻重,莽撞冲动之人,闻言心中一动:“我娘困于水下,固然可怜,但若她真是个掌控黑蛇、毁坏世间的大魔头,我确不能上当。”

    洛神察觉到她心思,急忙道:“好孩儿,乖孩儿,你怎能如此对待娘亲?娘亲我在水中孤零零的浸泡数千年,不曾见你一面,想你想的肝肠寸断,备受煎熬,难道你体会不到么?”

    血寒小手冰冷,头疼欲裂,反复思索:“到底放她不放?她毕竟...极可能是我娘亲。她身在水下,好生可怜,我岂能置之不理?”

    洛神又道:“是了,是了,太乙师兄仍记得万余年前的事,那时我被黑蛇所迷,神志不清,这才与他作对。但我在水中清净许久,头脑清楚,再无恶念,你放我出来,非但母女团聚,兄妹重逢,我更可助他与黑蛇抗争,就像以往一样,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血寒走到黑血神潭边上,望向水中,只能见到自己俏丽的倒影,那倒影楚楚可怜,目中似含着泪,像极了当年那族人惨遭屠杀,躲在暗处发抖的小女孩儿。

    黑蛇教种种作为,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血寒心意已决,摇头道:“娘,孩儿会常常来池边陪你,但请恕孩儿不孝。”

    洛神厉声怒喊,好似恶毒凶残的豺狼一般,她道:“混账,贱种!混账,贱种!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血寒往山下张望,道:“徒儿,此地离先前所在极为遥远,咱们从此下山,返回涉末城吧。”

    盘蜒微笑道:“师父深明大义,徒儿佩服不尽。”

    血寒心中惆怅,笑不出来,盘蜒搂住她纤腰,再将众孩童已真气托起。血寒不禁一暖,稍好过了些,轻声道:“你别有用心,为何只抱着我?”

    盘蜒道:“你怎地这般多事?只管乖乖别动。”正要动身,猛然间,空间撕裂,暴虐阎王现身,一拳打向众人。

    盘蜒大惊,将众人往旁一推,落在草丛,血寒急道:“徒儿!”砰地一声,那一拳正中盘蜒胸口,此拳笼罩不广,气力凝结在一处,效用剧增,盘蜒神色扭曲,一时呼吸艰难。

    暴虐此时神情空洞,似已丢了魂般,不使法术,只以断山斩海的气力猛攻,盘蜒先中她全力一招,大落下方,只能勉力格挡,但每接暴虐一拳,口中便流出血来。

    血寒急道:“洛神!你怎地出来了?”

    暴虐身子一振,猛一回头,哪里有洛神的影子?

    盘蜒深吸一口气,使出大道无形,陡然真气幻化,变作一片巨浪,数道惊雷,百丈烈火,千块巨石,暴虐中招,立时受创,退开老远。

    但不知为何,这阎王功力尽复,不再受凡间所限,盘蜒此招虽然伤他,却不能一举将他除灭。盘蜒手一转,雾气茫茫,将山谷遮蔽,隐去血寒与众孩童踪迹,只留下他与暴虐对峙。
正文 一 独守空闺好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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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开辟空洞,从墙中走出,踏上实地,身子仍有些不稳。

    腹中的驱蛇香好似炭火,炙烤脏器,即便他久受痛苦折磨,仍不禁浑身紧绷。

    黑暗的道路因而漫长了许多。

    过了长廊,来到堂中,血寒迎了上来,两人双手紧握,功力互传,缓解盘蜒痛楚,盘蜒仍在流汗,但神色缓和,道:“我好些了。”

    血寒道:“若长久如此,实难料其中利弊。”

    盘蜒笑道:“若利不及弊,我又怎会长久如此?”

    眠婆婆嚷道:“小两口待会儿亲热,城主快些来阵中。”

    血寒啐道:“婆婆又取笑了,我是他女儿。”

    盘蜒冷汗直流,惨声道:“什么女儿?你又胡说,我决计不认!”

    血寒微笑道:“若不是女儿,那可有些亲密过头啦,旁人都当你是老娘相好。”

    盘蜒摇头道:“荒唐,荒唐。”也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盘蜒自己。

    他来到黑血神潭旁,池水周围画了一圈符咒,竖起十二根绿莹莹的立柱,分刻做原、力、空、时、心、灵、生、死、物、运、光、暗图形,盘蜒定了定神,沉入池底。

    刹那间,他似被野兽开肠破肚,凶残扑咬内脏,那野兽力气极大,拽着盘蜒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盘蜒痛的头晕脑胀,气力衰退,过了半个时辰,血寒跃入水中,将盘蜒拖了上来。

    盘蜒胸腹处闪着绿光,血寒不及穿衣,手在盘蜒身上一划,取出一大块绿玉般的方砖,约有四尺长短。她随手将这方砖交给眠婆婆,凝视盘蜒,神色苦楚。

    眠婆婆嘿嘿笑道:“是,是,你爱他,他也爱你。趁光着身子,还不扑上去?老太婆我早瞧的不耐烦了。”

    血寒哈哈一笑,道:“婆婆,我爱的人是你,你不知道么?”于是穿戴整齐。

    眠婆婆神色慈祥,看着两人,似瞧着自己孙子与孙媳,不久捧起那漂泊不定,狂热的身子发抖。

    盘蜒道:“婆婆,那大鼎还需多少?”

    眠婆婆道:“这黑血大阵太狠,你身子支持不住,眼下别想这许多了。”

    盘蜒有些急切,道:“早些建成,早些解脱,就不用受这许多罪。”说罢起身,站直身子,顷刻间已行动如常。

    血寒道:“太乙,我需留在这儿练功,便不陪你了。你让你老婆少骂我几句就成。”

    盘蜒轻叹一声,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血寒白他一眼,道:“落花纵有意,流水却无情。”说罢做个鬼脸,盘蜒于是信步而出。

    又是一段又黑又长的道路,拾阶而上,整个人如陷入空荡荡的暗影,这塔内全无窗口,因而并无光照。

    这儿的鬼人注视着他,并不招呼,鲲鹏更不知躲在何处。

    鲲鹏虽与盘蜒结盟,但却令盘蜒总如芒在背,心神不宁。这些鬼人与龙血教派不同,并无佛法道义教导,本性放纵,难以自控,这几年间曾闯出不少祸事,鲲鹏一味护短,盘蜒也唯有不了了之。

    记得金蝉的话么?在北境中,唯强者是尊,你不断妥协示好,用万仙那一套,只怕是作茧自缚。

    盘蜒心想:“但金蝉败了,万仙胜了,我盘蜒胜了,我仍会一直获胜下去。”

    制约以德,教化以礼,让他们明白分寸,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运功奔行,不一会儿回到城中,在大集市中穿行,里头热火朝天,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众百姓见他,皆目光崇敬,低头说道:“宗主。”

    盘蜒道:“诸位不必多礼,在下只是闲逛。”

    这时,迎面有一大队行人走来,满是衣着光鲜,青春靓丽的女子,众贵妇少女簇拥一人,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她正是盘蜒之妻,城主夫人道儿。

    道儿见到盘蜒,笑吟吟的说道:“你从雪道长那儿回来了?我可好久没见到你啦。”

    盘蜒握住她小手,说道:“不过分别一天,夫人便这般想念我了?”

    道儿笑曰:“是啊,你这么好的丈夫,我岂能不时时刻刻倚门期盼?”

    众女子欢笑起来,道:“城主与夫人好生恩爱,让人瞧着好生欢喜。”

    盘蜒心想:“她们的话,有几分是真?道儿所说,也并非肺腑之言。”

    数年前,暴虐阎王围攻百籁城,血寒失踪,盘蜒命众人先行返回,独自找寻,令道儿肝肠寸断,嫉恨交加。待盘蜒与血寒平安归来,道儿当众大闹了一场,让城中百姓瞧了一场好戏,足足谈了月余。

    此后,道儿消停下来,便要掌管实权,担当要务,以相助盘蜒政事。盘蜒命她为商贸总管,统管城中商贩。道儿提拔亲信,大展拳脚,这才稍心满意足。

    她并不熟从商之道,但毕竟曾为沙鱼龙国神女,擅长政务人事,几年下来,局面倒也不糟。只是她时而心血来潮,举措朝发夕改,众商贾暗地里颇有怨言。

    盘蜒见众贵妇之中,有两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微微一愣,那两人急忙向他磕头道:“爹爹。”

    四年前,有商客从海外找来一对玉雪可爱的同胞兄弟,献给道儿,两人长相一模一样,天真活泼,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才智卓绝,深得道儿宠爱,道儿于是擅作主张,收两人当了义子,传他二人武艺,盘蜒曾深感不妥,但道儿说:“你我不能生养,可终究不能无子,我替你收这两个儿子,养育长大,也算有了亲人。”她甚是执拗,盘蜒唯有答应。

    这两人如今十六岁年纪,而道儿驻颜不老,看似倒更像姐弟了。

    盘蜒笑道:“洲儿,泽儿,两个小男子汉,当找城中青年子弟游玩,怎能与女孩儿家待在一块儿?”

    道儿嗔道:“怎么?咱们一群女子,都是巾帼英雄,难道比不上你们男子么?”说罢拉着两人手掌,神色好生疼爱。

    城中传言,说两人乃是道儿的小情人,但盘蜒心知并非如此,否则焉能让两人留在道儿身边?道儿渴望孩子,排遣寂寞孤独,更借此讨好盘蜒,但她对盘蜒情意并未改变。

    那情意有如枷锁,正如这城中百姓的敬意一般,栓住盘蜒手脚,让他困在地上,难以飞去。

    他又想起多年前,面对暴虐、洛儿、鬼心、黑雨时,他与血寒保护的那群孩子。

    当时局面下,他们仅是一群累赘,但血寒仍执意坚守他们,令他们毫发无损。

    为了什么?为了自己良心安定?令自好过一些?人心中的爱,心中的耻,人心中的惧,人心中的愧,有时比万丈的山还沉。

    盘蜒为何要守护涉末城的一切?若阎王随意行走世上,洛神、黑雨重现人间,黑蛇从天降下,盘蜒又能守得住什么?

    那神鬼大鼎,若眠婆婆能铸成那大鼎,涉末城就能平安了。

    盘蜒需要更多纯粹的驱蛇香,那漂泊不定仍太少了些。

    道儿在他脸上一捏,盘蜒回过神,道儿笑道:“今晚你回来么?”

    盘蜒道:“听说有金银国的使者要来,其余盟友城邦,也有宾客...”

    道儿有些不快,说:“你忙你的,我也有事,就不能陪你了。”

    盘蜒柔声道:“夫人辛苦了。”

    道儿在他耳边说道:“少假惺惺的客气啦,我要在家中教儿子点穴功夫。”说罢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盘蜒心知点穴功夫需触碰身躯,举动亲密,道儿此刻言明,只想激怒盘蜒,令他嫉妒,哪怕从他脸上瞧出些许愤恨,也令她心中痛快。

    她不怕盘蜒一怒之下,杀了这两个少年?

    她并不在乎。

    这两个孩童情窦未开,懵懵懂懂,并不知情,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因此受罪。

    盘蜒装出急躁模样,道:“洲儿,泽儿,今晚陪我见贵客如何?”

    两人为难说道:“可娘说....”

    盘蜒笑道:“夫人,你姑且让我一让,让这两小子随我一起。”

    道儿只求印证盘蜒在乎自己,见他如此,反倒满意,说道:“你花天酒地的,可别带坏了他们。”

    盘蜒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两个少年目光崇敬,喜道:“全听义父吩咐。”

    自从当年盘蜒在百籁城下,独力击杀暴虐,其详情虽颇有含混不清,可结果如此,传遍北地,依旧引起轩然大波,敬拜仰慕之人,不计其数,纷纷上门投诚。至于邻近各国,求盟者也络绎不绝。于是便以涉末城为盟主,约为涉末城邦盟国,以盘蜒为万鬼宗主,城邦总盟主。二少见盘蜒如此器重,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喜悦。

    忽然间,又见一楚楚动人的女子走向这边,她装扮富贵,柳眉凤目,身材婀娜,风姿绰约,与道儿一时瑜亮,见到盘蜒,道儿,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师娘。”

    这正是苍狐妻子风鸣燕。

    苍狐为“吴奇”所收首徒,备受器重,而他天赋超凡,直追昔日苍鹰,经盘蜒指点,武功进展,可谓突飞猛进,与廊骏、青斩、君临尘等人齐名,并称“朝晨四剑”。他为报盘蜒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常常主动请缨出战,前往最偏远,最凶险之处打仗,每每出征,总是凯旋而归,于是名声后来居上,反而隐隐胜过廊骏等人。

    盘蜒念及苍狐战功,封他城池爵位,但苍狐统统不受,只愿跟随盘蜒。而风鸣燕多才多艺,处事得体,盘蜒于是委任她掌管城中驿馆客栈、款待异邦宾客之事。
正文 二 昭君出塞貌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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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儿轻笑,说:“原来是鸣燕儿,你这般漂亮,真把咱们都比下去啦。”

    风鸣燕忙道:“不敢,不敢,只是想来禀报师父,金银国、大观国、狮心国的客人都已入住驿馆。”

    盘蜒道:“来者都有何人?”

    风鸣燕心细如发,详细说了,盘蜒听其中有秋风公主、庆仲、青斩、廊宝等人,点了点头,道:“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

    风鸣燕微笑道:“幸不负师父信赖。”

    道儿走近一步,啐道:“鸣燕儿,苍狐打仗回来了么?”

    风鸣燕道:“是,他眼下就在城中,但军中仍有要务,他与我匆匆见面后,便又离去了。”

    道儿赞叹:“你和苍狐都能为我夫君排忧解难,也无怪他对你二人这般好。这不,他一见你到此,眼睛便没从你身上离开过。”

    风鸣燕听她话中带刺,怯得答不上话,盘蜒道:“夫人,此言....”

    道儿哈哈一笑,道:“我这张嘴,就爱调皮捣蛋,鸣燕儿莫要生气。”

    风鸣燕连忙摇头道:“弟子万万不敢。”

    道儿心中微恼:一者因风鸣燕精心装扮,容貌不逊自己,抢了自己风头;二者因她要将盘蜒带走,好似向自己示威似的,自己阻止不得,等同输了一阵。她近年来身居高位,气量反愈发狭隘,有心教训,当即冷嘲热讽,话里有话。

    她走至风鸣燕身边,亲热说道:“你我在异界相识,交情本就极好,待到此间重逢,本该亲密无间才是。可你对我好生冷淡,真叫我好伤心呢。”

    风鸣燕暗中咬牙,忙道:“师娘,是我太疏忽了,今后必对师娘愈发恭敬。”

    道儿说:“你呀,现在是我晚辈,我岂会斤斤计较?正要加倍对你与苍狐好。我定和夫君说,要他多提拔苍狐,传他厉害功夫,要你夫妇二人日子幸福美满,忘了以往遭遇。”

    风鸣燕初来此地时,曾遭一万鬼鬼官强占,她为救苍狐,不得不曲意逢迎,备受屈辱,此事不堪回首,她夫妻二人皆竭力淡忘,绝口不提,谁知道儿却忽然说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咬紧嘴唇,不禁气得发抖。

    盘蜒不料道儿口无遮拦,连忙道:“鸣燕,你这就去预备预备,我随后就到驿馆。”

    风鸣燕点头道:“是。”又对道儿说:“师娘,我去了。”竟在顷刻间平复心境,不惊不怒。

    道儿微微一笑,望她远去,只觉出了口恶气,盘蜒传音入密,悄声道:“你怎地这般说她?”

    道儿传声答曰:“她做得出来,我说她不得?这婆娘不要脸,你可别被她迷上,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来。”

    盘蜒默然半晌,道:“从与你成亲以来,你猜疑无数,我已懒得辩解了。”

    道儿冷冷说道:“你与那雪冰寒之事,我便由你去了,莫让我听到其他风声,不然莫怪我撕破脸皮,杀那狐狸精。”

    盘蜒凝视道儿双眼,道儿见他目光深邃,稍生惧意,对旁人强笑道:“走吧,走吧,回我府上,咱们喝酒听曲。”

    众贵妇欢呼起来,熙熙攘攘、叽叽喳喳,扬长而去。

    盘蜒心下暗叹,又道:“孩儿,这就走吧。”

    吴泽,吴洲齐声道:“是,爹爹。”

    盘蜒见两个少年小心翼翼,甚是乖觉,寻思:“他二人从小为奴,在其主手下学习才艺,身世凄惨,眼下又被道儿牵扯进来。罢了,我既然答应,总好好善待他们。”

    他当年暗中发誓,继承金蝉遗愿,于是今日有了涉末城,有了新万鬼;当年可怜道儿,许诺与她成亲,于是今日麻烦不断,梳理不清;当年一时心软,收留这两个少年,于是今日又扮作慈父,谆谆教导。

    他身在凡俗,不断沉沦,捡起一副又一副重担,戴上一副又一副面具。他偶尔照镜,望着镜中那人,似乎这吴奇的面孔,已取代盘蜒,成了真实面貌。而盘蜒已永远消失,被不可见的黑暗吞没。

    盘蜒不过是戴上面具的画中人,外人所见,也不过是画像中摆好的肖像罢了。

    只有在血寒面前,他才能摘下面具,喘上口气。

    盘蜒啊盘蜒,此刻的你,正是荒唐的笑话。你该去追寻黑蛇行踪,挑战黑雨,而不是为琐事烦恼,听妇人争风吃醋,冷言冷语。

    隐隐间,他渴望一场浩大的魔猎,终结这该死的一切。

    不久,日落西山,黑幕之上,星光闪烁,那驿馆在半山腰上,有山路上下,门庭高广,横石成阶,山云遮檐,又有鲜花绿叶,丽草高木,又清雅,又华贵,似读书修行之地,又似佳客云集之所,在此下榻者,或是大有学问之人,或是各国贵宾要客。

    走入园林,风鸣燕见他到来,隆重迎上,见众侍女衣着清秀,不失端庄,礼数周全,确有大家风范。盘蜒微笑道:“鸣燕做的不错。”

    风鸣燕喜道:“师父夸赞,小徒不胜荣耀。”又对二少说道:“两位师弟,有何吩咐,尽管对姐姐说。”那两人连忙称谢。

    盘蜒低声道:“早先之事,你千万莫放在心上,我已好好说过道儿。”

    风鸣燕愣了愣,黯然道:“师父不可为我之事,责备师娘,否则...只惹她生气罢了。”

    盘蜒道:“若有下次,你只管私下对我说,我自会妥善处置。”

    风鸣燕身子一颤,心想:“他想让我与他私会?”抬头看盘蜒,似想从他眼中,瞧出言中深意,但盘蜒并未看她,风鸣燕抿了抿嘴,便挪开目光。

    来到大客堂,盘蜒在堂上正中一座,二子坐他身边,两旁皆是宾客席位,不久,宾客依次而来。

    首先是金银国使者入内,那使者正是当年的秋风公主,身后跟着数人,其中一人,神色麻木,乃是庆仲。她向盘蜒福了一福,笑道:“涉末城主,我终于瞧见你了,你可还认得我么?”语气甚是亲热。

    盘蜒起身说道:“公主驻颜不老,一如往昔,当年隼堡一别,许久不见,不意在此重逢。”多年前,秋风公主在西域隼堡,打那城中变化泉主意,却被索酒击败,随后为盘蜒放跑,她早听说涉末城主叫做吴奇,多方打听,知道正是当年那面目苍老的煞气书生,眼下已返老还童。她以为正是那变化泉的神效,倒也不觉惊讶。

    秋风公主妙目飘忽,打量盘蜒,笑道:“你当年外貌苍老,已然俊秀至极,此刻一见,更是出众的美男子。你身边这两位公子,也是仪表不凡,人中龙凤。”

    二子脸上一红,盘蜒哈哈笑道:“公主谬赞了,公主秀丽之名,谁人不知,为何不夸夸自己?”秋风公主并未经过池水炼化,但仍是昔日少女容貌,只怕她金银国另有秘宝,才有如此神效。

    秋风公主扮作羞怯,赧然一笑,轻巧入座,庆仲在她身后站着,盘蜒又道:“庆仲小兄弟仍如以前,寡言少语。”

    庆仲木然道:“在下本性如此。”他身上中了披罗线,本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可过了十多年,已能简单言语了。

    秋风公主道:“我金银国本在黑荒草海与南方西域交界处,尔后与龙血国交战被灭,不得不逃至北地,占据晨露谷地而成国。得知城主威名,又念及往昔交情,父皇托我来此,愿附于城主羽翼之下。”

    盘蜒听武先生说,金银国纵然被毁上一次,但国中法宝无尽,加上庆仲武功高超,秋风公主手腕高明,在北地立足之后,不少小国已被她吞并,但仍道:“公主遭际可怜,在下岂能不助?结盟之事,也是在下所愿。”

    秋风公主眨了眨眼,说道:“听说城主这涉末城数百里山脉中,有一处‘绿驱蛇香’的大矿藏,其藏丰厚,便是世上其余矿产加在一块儿,也不及此地零头,不知实情如何?”

    盘蜒一凛,淡然道:“公主听错了,绿驱蛇香又叫漂泊不定,从来无矿藏一说,只在黑蛇巢穴中有,如要夺取,需以性命交换。”

    秋风公主嗔道:“城主,你我是老交情了,若你因此事瞒我,那可好伤人心。”

    盘蜒依然道:“并无隐瞒,公主还请相信在下。”

    庆仲猛地说道:“我受国主之命,愿替公主做媒,将公主嫁给城主为妾,两国联姻,修万世之好。”他说话语气古怪至极,并无升降变化,好似木头人刚学人言语一般。

    吴洲,吴泽低呼一声,望向盘蜒,秋风公主玉颜泛红,推了庆仲一把,假意说道:“父皇....竟不告诉我这事儿?你当众提起,可是要羞死我么?”说着妙目闪闪,偷瞧盘蜒脸色。

    盘蜒摇头道:“在下已有爱妻,不求伴侣,金银国主纵然盛情好意,在下也仅能婉拒了。”

    秋风公主泣道:“你看,他根本不要我,庆仲啊庆仲,你....害我无法见人了。”

    庆仲又道:“既如此,愿将公主留在城中为质。”

    秋风公主自来信奉险中求富贵的道理,孤身深入险境,乃是家常便饭。她本以为盘蜒是好色之徒,若她能入其后宫,以她心机手段,床上功夫,定能赢得盘蜒宠爱,将来除去正室,反客为主,易如反掌,届时这涉末城便有她一半。如今图谋不成,唯有留下,再找机会。

    盘蜒看秋风公主闷声不响,反应平静,心想:“听说她那父皇昏庸无能,不过是她傀儡,她要留下,是想打探漂泊不定的消息么?”又想推脱,但金银国甚是富有,技艺发达,若真加入涉末城邦,各方皆可受惠。

    他点头道:“在下岂敢留殿下为质?但若殿下想留下作客,在下竭诚欢迎。”46
正文 五 夜间寂寞求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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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鸣燕心里害怕,魂不守舍,想要外出求救,却又不知该去找谁。

    本来若苍狐在她身边,她就有了依靠,但见识盘蜒身手之后,她丈夫已有些相形见绌了。风鸣燕纵然才姿双全,但武功不怎么高明,她明白自己身在乱世,总需以强者为靠山,才能存活下去。

    风鸣燕父亲是一代大才子,自诩有魏晋之风,但求尽情尽兴,不重贞洁礼数。苍狐呢?他也是多才多艺,倜傥潇洒的江湖侠客。她与苍狐,他们是同一类人,在结识成亲之前,皆已有风流之名。她虽幸运的将处子之躯交给丈夫,但并不因此自豪,也不引以为贵。

    当年那可恨的、好色的幽鹤派鬼官,他找上风鸣燕,提出非分之想,风鸣燕何尝不厌恶此人?但正是她一时变通,虚与委蛇,才令她与丈夫安然度过乱世,直至遇上涉末城主吴奇。

    若无风波危难,她会忠于丈夫,但若局面紧迫,她会毫不犹豫的找寻出路。她熟读史书,通晓事理,明白这异世北地,犹如古时丛林,对于男人,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对于女子,须得聪明些,机灵些,总要跟对了人。

    她坐直身子,摆出坚强之态,玉手轻托,倒了两杯酒,闭目等待那高深遥远的人回来。

    等了半个时辰,桌案后坐着一人,说道:“你真等着与我喝酒?我不过随口玩笑罢了。”

    风鸣燕转过身来,脸色又白又红,微笑流泪,说道:“师父金口一开,对我就是圣旨。”

    盘蜒此刻模样极惨,左脸颊上一道漆黑伤痕,袍子撕裂,渗出血来,神情更是困顿,双眼半睁半闭。

    风鸣燕取出早准备好的伤药,解开盘蜒袍子,敷在盘蜒伤处,她小手冰冷,但碰到盘蜒肌肤,却又觉得火热。

    他浑身皆是结实的肌肉,瞧来瘦弱,但坚硬似铁,风鸣燕听丈夫说过,人的躯体,不在于块头大,腱肉强,而在于紧密浓缩,深藏不露。似盘蜒这等身份,体型仍这般神异,更胜过身经百战,苦练不缀的苍狐。风鸣燕眼神倾慕,面泛红晕。

    她问道:“师父,我这一杯酒,敬你天下无敌,如今得胜而归。”

    盘蜒微微一笑,与她对饮喝下。

    风鸣燕又问道:“那险戏死了么?”

    盘蜒道:“八魔是不会死的,只不过被送回聚魂山中,不久又会重生,或是残留在此,在神秘灵异的地方苟活。”

    风鸣燕赞叹道:“师父在一夜之间,击败那可怖刺客,庆仲将军,还有这死魔险戏,古往今来的君王,只怕武功都远及不上你。”

    盘蜒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君王,不过是一城之主。再说了,一国之主,其功在民,百姓安乐,国主之幸,武功高不高,乃是末节。”

    风鸣燕笑道:“史上出名的明君,却都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像汉高祖、汉光武帝、宋太祖、唐太宗,成吉思汗,忽必烈,全都是兵马上立功无数的,你是涉末城邦的开国之君,将来也必是个名垂千古的皇帝。”

    盘蜒道:“那是另外世道上的事儿,对于此世而言,武功越高,越遭人恨,那廊释天不就被人刺杀了么?”

    风鸣燕大着胆子,道:“我听说....他是死在师父你手下,对么?”她自从于北地定居之后,与盘蜒相处,知他脾气和蔼,极少动怒,更不会随意杀人,她并不蠢,在盘蜒面前,不会言行无忌,但也不用战战兢兢、斟词酌句。

    盘蜒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廊释天虽然可恶,但我还懒得动手呢。”

    风鸣燕收起伤药,放到盘蜒手上,道:“这膏药是雪道长熬制的,就算是你的东西。”

    盘蜒道:“雪道长是雪道长,我是我,为何这膏药算是我的?”

    风鸣燕小声说道:“我听旁人说,你与道长.....关系非同寻常。”

    盘蜒垂下脑袋,声音低微,甚是困乏,说道:“你听错了,从无此事。道长不过是我好友罢了。我从来只有一个夫人,并无其余情妇。”

    风鸣燕瞪大美目,知道他所说不假,像他这般人物,如此岂不可惜?

    她心中蠢蠢欲动。

    风鸣燕道:“师父若要睡下,我早已命人置备了卧房。”

    盘蜒摆了摆手,风鸣燕又替他倒酒,陪他再喝一杯。

    盘蜒喃喃道:“一夜之间,三大高手接连现身,只怕并非巧合。“

    风鸣燕问道:“师父,敌人是谁?意图为何?”

    盘蜒苦笑道:“不是黑蛇教,便是狮心国,或是大观国,也没准是各派联手。这三人前来,并非是想杀我,而是某人暗中操纵,试探我功夫来着。”

    风鸣燕惊呼道:“难道那幕后之人,武功比那三人更强么?”

    盘蜒道:“此人思虑周详,谋后而定,若无把握,不会贸然出手,该死,该死,若他眼下来找麻烦,那可大大糟糕。”

    风鸣燕想了想,道:“俗话说:事不过三,三人成虎。如今这三人都败在你手上,那人反更不知师父底细,我倒觉得此人怕师父怕的要命。”

    盘蜒哈哈笑道:“说得有理,除了雪道长之外,国中女子,数你头脑最好。”亲自去那酒壶,要替风鸣燕斟酒,风鸣燕见他酒酣耳热,手指不稳,慌忙接过,谁知忙乱之中,盘蜒手一送,将酒水洒在风鸣燕身上。

    盘蜒“啊”地一声,连忙替她擦拭,触碰之处,风鸣燕一阵心痒,一阵麻痒,蓦然抬起头,与盘蜒脸颊近在咫尺,呼吸沉重。

    风鸣燕想起道儿晨间飞扬跋扈的神色,决心已定,加上情思纷扰,又确信苍狐今夜不会到来。这驿馆其余人物,谁又会多管闲事?

    她贴了上去,吻上盘蜒,盘蜒似有些犹豫,但很快便将她搂住。

    风鸣燕并无不适,更无不快,反而心生凯旋之乐,成功之喜,她知道这位城主不好女色,用情可谓专一,但正是如此,定会对身边女子更是珍惜,有此一回,下一次便顺理成章,她虽无自信胜得过那雪冰寒,但比之自作聪明的道儿,风鸣燕必胜无疑。

    若被苍狐知道,又会怎样?

    他是风流人物,在外头定然也有情缘,风鸣燕睁眼闭眼,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风鸣燕开始脱盘蜒袍子,那伤口的血腥味儿冲入她鼻子,反激发她冲动,令她兴奋至极,力气倍增。

    但就在这时,盘蜒脑袋一斜,从她身旁滑落,竟趴在桌上入睡。

    风鸣燕心中一凉,试着唤醒盘蜒,但他无动于衷,竟睡得像死人一样。风鸣燕抬头轻叹,哭笑不得,想了许久,将盘蜒扶起。

    她将盘蜒撑着,来到自己的屋子,途中侍卫侍女见状,急急忙忙低下头去,不敢稍看。

    风鸣燕不在乎,她要的正是目睹者。

    她关上门,将盘蜒放在床上,凝视他年轻的脸庞,宽衣解带,除罗褪裙,又试着唤起盘蜒热情,但徒劳无功,他人事不知,像个熟睡的婴儿一般。

    但那已不要紧。

    风鸣燕假意和盘蜒说着情话,惊慌说道:“师父,不要,这里不行。”低哼两声,又道:“苍狐....他会...知道...我是你徒儿的...我是你儿媳啊....”

    她抵抗般的哀求,不久又开始哭诉,开始低吟,开始享乐,开始迎合。

    过了许久,她伏在盘蜒身上,好似真经过云雨般沉沉睡去。

    这一夜间,梦境古怪,有福有祸。突然间,身旁的人轻轻一动,风鸣燕已然惊醒。

    盘蜒茫然道:“鸣燕,这...你我...”

    风鸣燕支起身子,眸中含泪,苦涩说道:“师父,你力气太大,我...我...抗拒不得。”

    盘蜒心中惊骇:“我...竟如此混账?霸占徒儿妻子身子,做出这人神共愤之事?”神色疑惑,试着运功,绝不似曾与女子欢合模样。

    武功练到他这地步,对自己身躯气血了如指掌,若有异样,立时便会知晓。

    风鸣燕低着脑袋,又是可怜,又是委屈,她身上罩着些许棉被,隐隐约约露出娇躯,若换做其余男人瞧见,非由怜生爱,由爱生欲,将她抱回床上,再度寻欢,好好疼爱她不可。

    盘蜒盘膝坐了片刻,身上衣衫已然齐备,风鸣燕大失所望,道:“师父,那你我今后....”

    盘蜒冷冷说道:“若你让苍狐知道,挑拨我师徒情意,我便杀了你。”

    风鸣燕不料他如此无情,登时泪如雨下,她虽未失身于盘蜒,但此刻期盼落空,这羞愤之情,却是货真价实。

    盘蜒起身,快步走出屋子,途中侍卫侍女皆躲得远远的,但盘蜒目光敏锐,看清他们惶恐神色。

    盘蜒微微皱眉,朝众人挥手,众人知他武功盖世,位高权重,逃是逃不掉的,皆装作无知模样,走了过来。

    盘蜒道:“昨晚各位都听见什么?”

    众人摇头道:“什么都没听见。”“城主恕罪,咱们昨晚都散布在外,追寻刺客,半点不知发生何事。”

    盘蜒说道:“都说实话,我吴奇生平从不滥杀无辜,更不迁怒于人,若我真做出丑事,我需知道清楚。”

    众人都知道这位城主和蔼良善,稍稍放心,于是有宫女将昨晚情形如实说了。

    盘蜒听风鸣燕在夜间哭诉求饶,最终承欢睡去之事,心中好笑:“当年我对曹素、百举,不也正是这般做戏?她班门弄斧,也想骗得过我?”

    众侍女说完,又跪倒求饶道:“城主开恩,饶咱们一命!我等绝不外泄此事。”

    盘蜒变出一徽记,交给领头之人,道:“每人去账房领一锭金子,从此莫让我再见到你们。”

    众人死里逃生,大呼侥幸,领命告退。

    他又朝屋内望了一眼,见风鸣燕卧床哭泣,盘蜒愈发厌烦,稍一动,霎时已不在此间。89
正文 六 剑声乐曲织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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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涉末城外,乘黄山脉某处,一雄鹰乘风而来,缓缓降下,烟雾升腾,雄鹰变作人样。

    他怀中抱着一人,肌肤上稀稀落落的残留细线,正是死于盘蜒手中的庆仲。

    那人在庆仲心口一拍,将他放在地上,此地是个大兽墓,乃是千古以来,无数野兽年老时等死之地,亦是陈列兽骨的宝藏,地形隐秘,藏而不露,即使阎王真仙,也绝难找到此处。

    庆仲平躺片刻,忽然手足抽筋,骨骼喀喀轻响。那人信步而走,在他身边放着鱼骨、鸟骨、鹰骨、犬骨、豹骨、狮骨、象骨,鲸骨、龙骨,布成弱肉强食,生老病死之阵。

    庆仲四肢一按,如野兽般爬了起来,朝象骨走去,那象骨微微震动,似感应庆仲到来。

    那人斩断象骨,刺入庆仲腹部,庆仲大叫起来,由此转醒。

    他死而复生,心里莫名惊怒,瞧见那人,扬手使出披罗线,但稍一用力,哇地惨叫,如被刀剐,痛苦不已。

    那人道:“你若在这阵中待上一段时日,就能报仇。”

    庆仲茫然道:“我...记得我被吴奇杀死,为何....这儿是黄泉么?聚魂山么?”

    那人道:“你身上有披罗线,它吊住你性命,我将你救活过来。”

    庆仲认出此人,道:“多谢...你是大观国的刺客?”

    那人点头道:“我叫烟影。”

    庆仲道:“你说我在此逗留,武功便能增长,杀了那吴奇?那泰关别,还有..那操纵我至今的婆娘?”

    烟影咧嘴而笑,雪白的牙,在黑夜中,闪着紫色的光。他道:“你可以试试。”说着又取象骨,刺入庆仲胸口,在他心脏中搅动。庆仲痛的忍耐不住,却又反抗不得,有如丧家犬一边叫唤。

    过了许久,烟影停手,庆仲并未死去。烟影甚是满意,道:“万鬼万仙之躯,兼有披罗线之术,身处万兽殉葬之墓,你已超越死亡。”

    庆仲咬牙道:“你这...杂种,这般折磨我,我...非将你杀了不可。”

    烟影说道:“这并非折磨,而是传你功夫,激发你潜能。鸟吃鱼,鹰吃鸟,鹰坠地死后,鬣吃鹰尸,豹又吃犬,禽兽相食,天道乃彰。你与这象骨呼应,极限介于破云、真仙之间。”

    庆仲茫然问道:“那这...鲸鱼骨头....则是真仙么?”

    烟影道:“鲸鱼象征阎王、真仙。”

    庆仲道:“那....这龙骨呢?”

    烟影指了指天,道:“轮回海中,有天神之灵。”

    庆仲心生敬畏,又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懂得这许多道理?你...又为何要帮我?”

    烟影说道:“我是猎人,要狩猎巨兽,决不能鲁莽,需要帮手。你是个罕见的奇才,正是我猎杀巨兽的一环。”

    庆仲问道:“那巨兽是...涉末城主?”

    烟影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极为可怖,好似残忍无情、凝视猎物的猎食者。

    他道:“我已建成斗兽场,要看一场精彩厮杀,斗兽场中,胜者是为巨兽。”

    庆仲咽喉一痛,见烟影将那象骨刺入自己喉咙,他惊惧已极,双手乱挥挣扎,但烟影越刺越深。庆仲双目充血,惊怒交加,恨不得痛晕过去。

    但他经历无数死劫,死亡如同治愈的疾病,已经不会复发。

    .....

    苍狐睁开一双鹰眼,翻身起床,穿戴衣物,他身边女子慵懒说道:“狐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再陪我睡会儿,成么?”

    苍狐握她小手,爱怜一吻,摇头道:“我彻夜未归,娘子定然不快。”

    那少女甚是美貌,神态有些幼稚调皮,她做个鬼脸,恼道:“她不快什么?大丈夫本领高强,妻妾成群,再寻常不过啦。”

    苍狐手指一挑,远处飞来酒壶酒杯,他倒满一杯,笑道:“这女桑酒来自西境蛮荒之地,你爱不爱喝?”

    少女嘻嘻一笑,道:“我偏爱喝你的口水。”

    苍狐掌心运力,酒杯中酒分两处升起,如水龙般分开,少女又惊又喜,与苍狐一齐喝下,两人越靠越近,终于吻在一块儿。

    过了片刻,苍狐道:“蔓儿,我当真要走了。”

    蔓儿嗔道:“你...就这么走了?你答应过要娶我为妾的。”

    苍狐摇头道:“吴奇叔叔这般天下无双的人物,尚且不肯纳妾,我如何能有非分之想?”

    蔓儿哭道:“那我向爹爹告状,说你...说你侮辱我,玷污我身子。”

    苍狐笑道:“武大人通情达理,他知道是你主动来找我,你这般美貌,世间哪个男子能坐怀不乱?”

    蔓儿听他夸自己美丽,心头一喜,但仍泣道:“是你先舞剑奏乐,勾引我的。”

    苍狐在她耳边说道:“你我相互取悦,我此生绝不负你。”

    蔓儿情动,嗫嚅道:“我爹爹若要将我嫁给旁人,我可拒绝不得。”

    苍狐微笑道:“我倒想知道谁家公子,有这般好福气。”说罢不再纠结,扬长而去。

    他出了客栈,来到军中大营,众将士见他,都恭恭敬敬说道:“苍狐将军!”

    苍狐问道:“可有领军出征的号令?”

    有参谋说道:“听说西边蛮子被黑蛇教蛊惑,又侵扰边疆,数目极多,声势浩大。”

    苍狐皱眉道:“可是蛮王踏由的部族?这厮上次落荒而逃,如今竟死不悔改?”

    那参谋道:“可不是吗?但据说他此次卷土重来,非同小可,他得一妖妇唆使,那妖妇法术厉害至极,无人能挡。”

    苍狐长剑一转,剑发琴音,他昂然笑道:“我倒要瞧瞧那妖妇是什么模样。”

    众人哈哈笑道:“是了,是了,蛮荒女子,别有风味。将军早些带咱们出征,将那妖妇擒住,脱光她衣衫,叫她给咱们跳舞助兴。”

    苍狐也随之微笑,心潮澎湃,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即出发,远征那异域荒地,投身腥风血雨的战场。

    他留在这世上,已过了多年,回去的希望愈发渺茫,心底早已不抱念想。他本是江湖上一锦衣玉马,挥洒自如的风流人物,现如今四处征战,保家卫国,征战无数,杀伐不止,已从公子爷变成了猛将军,他早化为这世道的一份子,似乎他从小到大,本就是这世道的人。

    他之所以拼上性命,长途跋涉,永不停歇的奔赴远方,原本是为报盘蜒知遇之恩,但潜移默化间,他血脉中的种子开枝散叶,他变得热衷于此,乐此不疲,在沙场上尽观奇异的风景,寻找生存的意义,寻找剑道的奥妙,感悟乐曲的灵感。

    他沉迷于杀生尸海剑,似乎唯有强敌的血,才能令他写出新的曲子,才能令快乐。

    当然,还有被征服的女子的爱。

    在荒原中,血海里,杀阵内,远村中,若遇上女子爱慕,他不会拒绝,杀戮后的情爱,总带来巨大的快意,那是他应得的犒赏,那是他所谱写的、肃杀边塞乐章中的一抹异样的风情。

    他转悠一圈,见军中更无要事,遂行向驿馆。

    他本该先去见师父师娘,但他听说叔叔又在“修仙”,此刻不得打扰。他对盘蜒极为尊敬,盘蜒对他也是极好,两人情同父子,并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宫廷规矩。

    这般交情,岂非苍狐天大的幸运?

    驿馆显经过打斗,仍弥漫凶煞之气,屋顶被人以神功修补过,不是盘蜒所为,就是鸿海的手段。

    苍狐吃了一惊,见驿馆中多了许多生面孔,少了许多熟人。他找人一问,那人说道:“城主似有些生气,撤换了侍卫侍女。”

    苍狐记忆之中,盘蜒温文儒雅,赏罚严明,乃是最英明的首领,绝不会无故惩戒,他问道:“叔叔为何如此?”

    那人摇头道:“回禀老爷,我也不知,或许是昨晚来了刺客,令城主受了些伤。”

    苍狐急忙去找娇妻,得知她仍睡在屋内。走入大屋,见她脸色憔悴,柔弱可怜,似大病了一场。

    苍狐不由得一阵心疼,想起自己昨夜与蔓儿纵情贪欢,好生荒唐,更是愧疚,一个箭步,在她唇上吻了吻,道:“鸣燕儿,我回来了,你可是得病了么?”

    风鸣燕愣愣流泪,哭道:“你昨晚去了哪儿?为何不回来?”

    苍狐吓了一跳,以为走漏了风声,正色道:“军中商讨西北军情,甚是紧密,我脱不开身。”

    风鸣燕伏在他肩上,什么都不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

    苍狐道:“是昨晚刺客伤了你么?叔叔替你疗过伤了么?”轻抚妻子身躯,风鸣燕始终不答。

    忽然间,苍狐一眼扫去,见床下有一件血染的袍子,那袍子上满是创痕,触目惊心,可见厮杀之惨烈。他认出这是盘蜒最爱穿的衣衫。

    为何会出现在妻子房中?

    鸣燕儿为何光着身子,这般凄惨可怜?

    苍狐头皮发麻,手掌发抖,他感到妻子也在发颤,不知是凄苦还是恐惧。

    他心中大叫:“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想起多年前死在盘蜒手下的那晋丈,苍狐每次想起此人,想起妻子因其所受屈辱,都恨不得将他尸体挖出,碎尸万段。

    他没能亲手杀他,这是他此生至恨。但那时他太软弱,太无能,胜不过晋丈,只能任由妻子替他挡灾,百般受辱。

    如今呢?如今又有另外一个晋丈,另外一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师父?

    但此人神功绝顶,权威无尽,远非晋丈可比。

    鸣燕儿似察觉到他心思,惊呼道:“苍狐哥哥,你莫乱想,并...并无此事。”

    苍狐苦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风鸣燕见到那袍子,心乱如麻,不知怎会遗留在此,喊道:“那件衣衫,是我替城主疗伤时顺手带回的,他伤得太重,你不可猜疑...”

    苍狐冷冷说道:“他是万鬼万仙之躯,这衣衫上的伤势,半天就能痊愈。”说着指指床上,可见模糊的血迹。

    风鸣燕“啊”地一声,蜷缩身子,道:“相公,相公,你相信我,我绝未背叛你。”

    苍狐握住她小手,死死盯着她眼睛,道:“那你是被强迫的了?”

    风鸣燕害怕极了,她已后悔一时冲动,勾引盘蜒,但此事如何能如实相告?她道:“你误会...误会了,你千万别去找他,为了我,为了我俩,为了他的恩情....”

    苍狐放声大笑,笑得却比哭还难听,他怒气冲天,无处发泄,蓦地将风鸣燕摁倒在床,以前所未有的力气与她缠绵亲热。

    风鸣燕忍住疼痛,将苍狐牢牢缠住,生怕若自己松手,他会如同飞蛾一般,疯狂的坠入火海。89
正文 九 金戈铁马荡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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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鲲鹏眼中似燃着火,凝视那丹药,良久不语,塔前只闻风吹树叶,沙沙声响。

    最终,他袖袍一拂,那丹药已在他掌中,盘蜒面露笑容,谁料鲲鹏手指一捻,那丹药咔嚓一声,就此粉碎。

    盘蜒道:“兄台此举为何?这丹药平和气血,减狂轻躁,对鬼人实则有极大的好处。”

    鲲鹏仰天说道:“与其沦为奴仆,受人掌控,阴沉压抑的度日,不如痛痛快快,自由自在,痛饮鲜血,谈笑风生。吴奇啊吴奇,这些年我受你欺骗,严待属下,当真愚昧至极!你与这鸿海联手,我无法抗衡,你要杀就杀,何必啰嗦?”

    盘蜒沉吟少时,道:“鲲鹏,你走吧,从此以后,莫要踏入涉末城一步。”

    鲲鹏脸色灰白,瞧来更阴森了些,突然间,他手指点出,指力散布各处,神出鬼没,几声轻响,遍地鬼人已全数死去,化作灰烬。

    鸿海以为鲲鹏即将发难,高举手掌,欲使出万魂王庭,一举制敌,但鲲鹏却道:“吴奇,你可知我为何屠戮亲友?”

    盘蜒叹道:“若他们严守戒律,不违章法,那丹药有益无害,你胡乱杀人,可是疯了?”

    鲲鹏道:“我不愿见他们饥肠辘辘,却又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如若那般,生不如死。”

    盘蜒心想:“但他们早已是鬼人,已算不得生者。若脱去人性桎梏,才是不生不死的怪物。”

    鲲鹏又厉声道:“涉末城主,你今日不杀我,我今后定会杀你报仇!”说完,形影消散,已遁脉象而走。

    鸿海缓缓说道:“你顾虑太多,为何不杀他?”

    盘蜒笑道:“我这人一贯好心肠,你又不是不知?”

    鸿海想起当年他为自己找寻金身之事,点了点头,道:“他要害你,便是与我为敌,若我再见此人,必动手诛杀。”

    盘蜒道:“多谢。”鸿海随即扬长而去。

    盘蜒看看苍狐,又看看青斩,青斩难抑激动之情,喊道:“原来你放任鬼人作恶,将城中百姓当做血粮!”他对盘蜒心意复杂,恨意居多,忍不住便出言不逊。

    盘蜒见他毫无谢意,笑道:“我虽救了少侠一命,但少侠不必多礼。”

    青斩哼了一声,道:“是鸿海大侠救了我,又与你有何关系?”

    盘蜒道:“鸿海与我,乃是一家兄弟,不分彼此。”

    青斩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苍狐早已平复怒气,神情感激,双眼敬爱,与平素神态并无二致,他道:“师父,徒儿莽撞,一心救人,想不到惹出这么大祸事来。”

    盘蜒点头道:“这蔓儿是你小情人?”

    苍狐念及他酒后乱性,强占徒妻的恶行,心中似有毒蛇撕咬,痛恨入骨,但无论言行举止皆不露端倪,他挠挠头,似有些羞愧,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叔叔。”

    盘蜒道:“瞧情形,你与这小丫头已然同床了,是么?”

    苍狐连忙跪倒,说道:“叔叔,徒儿行径不端,还请叔叔处罚。”

    盘蜒叹道:“起来,起来,你是百战沙场的好汉子,朝夕寻欢,儿女情长,在所难免,只是这丫头为武先生爱女,你终究需给她个名分。我膝下无子,你乃是我唯一传人,我派人替你说媒,你明后两日便纳妾。”

    苍狐虽疼爱蔓儿,但因恨盘蜒为人,心底涌出倔强之意,道:叔叔,我绝不负鸣燕,纵然对不起蔓儿,也不愿惹鸣燕烦忧。”

    盘蜒道:“你就说是我的安排,鸣燕不会说什么。”

    此言原本平常,但此刻苍狐听来,却是无耻极了:“他霸占了鸣燕,以为鸣燕爱上了他,想对我稍作补偿?又或是揭穿我这段私情,减轻他自己的罪过?”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微微发颤。

    盘蜒问道:“你脸色不佳,身子发抖,可是受伤了?”

    苍狐姓名中有个狐字,实则极为机灵,以往领兵作战,诡计多端,常常将敌人骗的摸不着头脑,他听盘蜒质疑,语气喜怒难测,又不敢与他对视,当即垂泪道:“我是想叔叔对我恩情太重,我实在...承受不起。”

    盘蜒笑道:“你跟我闹什么玄虚?”

    苍狐心中一凛,但又听盘蜒说道:“你我虽是师徒,但情比父子,我已有退隐修仙之心,将来这涉末城必将交到你手上,你跟谁都可以客气,在我面前,却不得半点客套。”

    苍狐放心下来,笑道:“是!多谢叔叔。”站起身,又想:“他说要将涉末城交给我?此言是真是假?还是有心刺探?”但近来关于盘蜒炼丹修仙的传言甚嚣尘上,没准他真有心退位,谋求飞升真仙?

    盘蜒轻拍他肩膀,道:“你征西域,克飞狼山,扫荡龙牙门,杀那五灵豪族兄弟,保家卫国,功绩当世无双,我与道儿皆深以你为傲。”

    青斩见他神色慈祥,心中酸溜溜的,恼道:“苍狐兄,这人甜言蜜语,却总是...说话不算话,你莫相信他!”

    苍狐当即喝道:“青斩,你虽助我,算得有恩,但若骂我叔叔,我死也不放过你!”

    盘蜒也笑道:“苍狐,你莫与他当真。青斩,你这小子,年纪这么大了,怎仍与当年幼童时一般言行?”

    青斩想起彼时情形,情难自已,双颊如霞,掩面转身,匆匆跑了。

    盘蜒又取妙药,喂给地上众伤者,有人伤重,早已咽气,有人却救活过来。苍狐认得那伤药极为珍贵,盘蜒却毫不吝啬,心下黯然:“他是当代大侠,绝无可疑,但偏偏做出那样的事来。”

    盘蜒又拍了拍手,眠婆婆从塔中走出,身后跟着个浑身铠甲的沉闷汉子,盘蜒问道:“里头再无血佛派的鬼人了?”

    眠婆婆点头道:“是,是,除了那鲲鹏,全数死的干净。这塔终于可安静些了。”

    苍狐登时醒悟,头皮发麻,道:“叔叔,你早有意...驱逐血佛派的人?”

    盘蜒道:“我也不必瞒你,这乌云神塔乃是世间圣地,于我修仙极为重要,这群妖魔占据其中,委实不便。他们嚣张跋扈,迟早出事,我稍加纵容,果然犯下恶行,我正好借机收拾局面。”

    苍狐暗暗苦笑:“什么世之大侠,真是无稽之谈。他阴谋手段,罕有人及,所以救人,不过是事后补过罢了。”

    眠婆婆将伤者全带到塔里,安置照顾,稍后送归,众人昏昏沉沉,多半想不起今夜之祸。

    盘蜒与苍狐将蔓儿送回武府,武先生仍未入睡,见盘蜒亲自前来,喜不自胜,点着灯笼,率满门相迎。

    盘蜒笑道:“老武,我这徒儿,瞧上你家闺女,亲手将她救下,我是来提亲的。”

    武先生瞪苍狐一眼,道:“这小子睡了我闺女好几晚,他若不提亲,我定要上门逮他。”

    苍狐一身冷汗,心想:“他原来心中有数?”当即跪倒在地,喊道:“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

    武先生哈哈大笑,扶他起来,满府众人皆齐声道贺,喜气洋洋。蔓儿受了惊动,悠悠转醒,弄清发生之事,羞喜交加,一溜烟钻回闺房去了。

    两人出了武府,盘蜒道:“武先生精明能干,好友遍天下,所知隐秘,数不胜数,乃是我手下第一等谋士,且为人知足,绝无雄心,你成了他的女婿,妥善重用,将来此城才能稳如泰山。无论大观国有何动作,黑蛇教有何企图,咱们都能预先知晓。”

    苍狐这才真心相信他要禅位于己,顷刻之间,感激之情,压过满腔仇恨,在心中纷至沓来,难分高下,他心想:“苍狐啊苍狐,仇是仇,恩是恩,怎能混为一谈?你一夜之间,心境反复,感激憎恶,忽此忽彼,难以决断,当真妄称好汉!”

    他愣了许久,道:“叔叔,我不愿当城主,我瞧你为满城百姓操劳,好生辛苦,我宁愿做一武夫,踏遍天涯海角,替你攻城略地,守卫诸盟。”

    盘蜒望着星空,目光深远,随后又转向苍狐,长叹道:“好,好,夜间风雨,金戈铁马,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或是江湖情深,儿女爱重,随心所欲,云游天地,谁人不想如此?但我无人可托,唯有托付给你。侄儿,答应我,帮叔叔这一回,好么?”

    苍狐心神激荡,想:“他言语中慈祥之情,关爱之意,决计不假,他对我当真极好,可...可....”

    盘蜒又道:“鸣燕将昨夜之事,都告诉你了?她是怎么说的?”

    刹那间,苍狐整个人似被冻住一般,连心魂都无法动弹,他答不上话,更不能思考,将呼吸也忘得干净。

    盘蜒道:“我大可将此事瞒在心底,但你是我最信任的小辈,我不愿你我因此隔阂,说吧,我不怪你,更不会怪鸣燕。”

    苍狐伸手去摸黑蛇剑,但当即想道:“我纵然全力以赴,但在他面前,走不过五招。”缓缓回神,咬牙道:“你自己不知?”

    盘蜒道:“我所知与你所知,或许并不相同。我自问绝没对不起你,更未害了鸣燕,你又是如何想的?”

    苍狐豁出去了,于是将在屋中发现盘蜒衣衫,在床上见盘蜒血迹,他妻子不着寸缕,卧床哭泣等情景一一说出。

    盘蜒道:“我那天与八魔中的死魔相斗,惊险得胜,又饮下烈酒,早已神智不清,等我醒来,确与鸣燕睡在一处。”

    苍狐瞪大眼睛,捏紧拳头,手上关节白的发亮。

    盘蜒肃然道:“但我并未与她有染,此节我确信无疑,或许她也醉酒,埋头就睡,不记得事,整件事虽然巧合,却正是一场误会。”71
正文 十 老子英雄儿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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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思索前后,心想:“只是巧合?只是误会?那为何鸣燕儿如此惊惧?”

    盘蜒道:“侄儿,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由得你了。”

    苍狐忽然仰天一笑,说道:“叔叔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那婆娘惊吓过度,疑神疑鬼,害得我对叔叔也生疑心,当真混账之至。”

    盘蜒表情缓和,道:“你不可怪她,她不过一时慌乱罢了。”他若将风鸣燕种种举动如实相告,苍狐信了,必又掀风浪,盘蜒有心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也不必多言。

    苍狐朝盘蜒跪倒谢罪,盘蜒将他扶起,笑道:“你早些回去,劝你妻子宽怀,我绝无怪罪之意。待有吉日,令你与武家小姐成婚。”

    苍狐千恩万谢,两人分别,他回到驿馆,风鸣燕正以泪洗面,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道:“夫君,你去哪儿了?我为你牵肠挂肚,险些病倒,你是不是仍恨着我?”

    苍狐捧着她脸颊,想起盘蜒,想起蔓儿,心生疑惑、愧疚、胆怯、愤恨之情,良久才道:“盘蜒叔叔与我开诚布公,一番长谈。他说你生了梦魇症,幻想出诸般事来,他并未碰你,也并不怪我。”

    风鸣燕“啊”地一声,害怕已极,道:“他....他说过,我若将此事告诉你,他..他就取我性命。”

    苍狐道:“只怕是他气愤之余,随口要挟罢了。那鸿海对他言听计从,他要杀你,世上几无人能救。”

    风鸣燕躺在丈夫怀里,心中想起古时种种典故,始终难安,道:“你对他还...有用,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可别....”

    苍狐柔声道:“你别多想了,他今日...将武家小姐...许配给我做妾,筹备一日,后天既要成亲。我委实拒绝不得。”

    风鸣燕心里一沉,颤声道:“他如此安排,乃是缓兵之计,或者待你有了新欢,他非杀我不可了。”

    苍狐道:“你不可猜疑,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真如亲生儿子一样。他说他即将隐世修仙,要将涉末城交到我手上。”

    风鸣燕哭道:“你...你怎能轻信?你有了年轻漂亮的新媳妇儿,就不要我这黄脸婆了?他对你再好,可我却从此命苦啦。”

    苍狐大声道:“你怎是黄脸婆了?你度过泉水试炼,青春不老,在我心中,永远比谁都美。”

    风鸣燕听他劝慰,哭的更为厉害,苍狐与她依偎,心中疼爱无比,一时又陷迷茫。

    若这许多年来,苍狐在这残酷世道上只学会一事,那既是此间并无对错,难辨是非,公理正义,只在强弱。

    他仍太弱小,只能将强者的话当做对的,无论真相如何。

    他想起勾践,想起韩信,想起刘邦,想起故乡世间,古往今来无数隐忍的英雄人物。

    于是他不再去想盘蜒的谎言了。

    风鸣燕在哭泣时,也正不停打算。若吴奇真不计前嫌,打算令苍狐继任城主,只怕也绝无好心,那武家小姐便是明证。她听说过这位武家小姐的美名,也素闻武家势力手段,风鸣燕纵然统管驿馆,招待宾客,可自身并无大族支撑,如何能与之相争?久而久之,必受排挤,甚至祸亡之日,也并非如何遥远。

    即便她已是万鬼之躯,也须得怀上苍狐的孩儿。

    她想起自己听说过不少传闻。

    .....

    翌日清晨,她独自出门,前往城中医馆,行了十多里路,至一街边大宅,这正是血寒行医施药之处。这位“副城主”重金聘请北妖名医,汇聚于此,钻研药理之余,也替百姓看病,诊金低廉,故而门庭若市,然则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城中人受惠之余,习以为常,稍受怠慢,骂她的人也是不少。

    她来到后院,门口侍卫认得她,岂敢阻拦?放她入内。她见此处院子花草繁茂,树荫连绵,闹中取静,别有洞天,于是静候在旁。

    等了半柱香功夫,血寒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笑道:“鸣燕小妹,来找贫道何事?”

    风鸣燕见她美貌无比,远胜过自己,可笑容真诚,令人心生好感,心想:“无怪乎那吴奇将她视作唯一的知己。”于是说道:“我..我有一件烦心事,须得求道长相助。”

    血寒见她憔悴,但并非病态,抿嘴笑道:“是了,可是你夫妻之间,房事太频,你吃不消了?要贫道开药缓缓?贫道有一断子绝孙草,可令疯狗消停,春象无能....”

    风鸣燕脸上一红,啐道:“道长少取笑,我是多多益善,怎会嫌多?”

    血寒见她毫不忸怩,捧腹大笑,说道:“多就好,多就好,夫妻床头好说话,闹腾一宿无烦忧。”

    风鸣燕又寒暄两句,小心说道:“姐姐,我....听人说...你有手段,能令万鬼...之人...怀上孩儿,可有此事?”

    血寒瞧她一眼,笑道:“你是为此事而来?”

    风鸣燕见她并未否认,欣喜异常,连忙点头。

    血寒道:“苍狐那小子知道没有?可别到时你怀上了,又怀疑他自个儿头上绿油油的。”

    风鸣燕道:“他...并不知情,但求道长姐姐赐药,我会向他明言。”

    血寒心想:“当年苍狐这小子,也是我借苍鹰气血,施展神妙法术,暗塞丹药,令阿秀妹妹怀上。否则山海门人岂能有后?罢了,罢了,好事做到底,我便再帮他们家一把。”

    于是她神神秘秘拉着风鸣燕出门,溜回驿馆,四处翻找,风鸣燕奇道:“道长在找什么?”

    血寒道:“这小子昨夜有换洗的贴身衣裤没有?”

    风鸣燕忙道:“有,有,不知洗去没有。“找下人一问,所幸仍未洗去。

    血寒兴冲冲的取来衣物,小鼻子一动,吐吐舌头,心想:“这小子昨夜可真不像话,这裤上有鸣燕气味儿,还有别家姑娘的体香。他妈的,这猪拱白菜的神功,真练得出神入化。苍鹰这小子,怎没他儿子一半出息?从头到尾,只有阿秀一人。不对,不对,老娘当年也险些栽在他手上,不过那是咱俩化身后神智错乱,做不得数......”

    正胡思乱想,风鸣燕问道:“道长,怎么了?”

    血寒笑道:“没什么,老娘在想猪肉炖白菜之事。”

    风鸣燕听她自称老娘,猪肉白菜,莫名其妙,血寒又道:“你取一千两黄金,咱们这就回去开工。”她这勾当虽然隐秘,只替熟人操办,却也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反正万鬼门人也不缺钱,她用此诊金,也可去接济穷人。

    一阵风般回到医馆,血寒从风鸣燕身上取些毛发血液,用药水将那衣物泡了许久,随后祭出瓶瓶罐罐,东拼西凑一番。

    本来这血肉创生之法,须得耗时一年,丹药方可炼成。但血寒以盘蜒从乌云塔中熔炼的丁点驱蛇香,引领其血肉魂魄,从轮回海中汲取神通,加速生成,眼下只需半天。但这漂泊不定的驱蛇香何等珍贵?血寒更不肯滥用。

    熬药之时,血寒闲着,便出言逗弄风鸣燕,风鸣燕被她说的格格直笑,烦恼全消,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雪姐姐,我丈夫要娶武家小姐为妾,若将来...将来她前来求子...”

    血寒正色道:“那武大人消息灵通的很,他知道贫道有此能耐,此事在所难免,他们家若要来找我,我也推脱不掉。”

    风鸣燕心想:“但我若养下长子,好好教养,令他有出息,苍狐哥哥焉能变心?”望着炼丹炉,猛地心生疑惑,问道:“雪姐姐,你这丹药....若真如此灵验,为何吴奇城主至今无子?”

    血寒做个鬼脸,道:“你莫多问,否则老娘退钱给你,撂挑子不干了。”

    风鸣燕暗忖:“是了,那道儿是她情敌,她岂能帮道儿养育?那她自己呢?她为何不怀上城主孩儿,巩固自己地位?”

    正疑惑间,屋外有两个稚嫩声音说道:“雪道长,雪道长在吗?”

    血寒取出丹药,掌心运功,瞬间冷凝,交给风鸣燕,说道:“你服下吧,几天之后,便有迹象了。”随后走入药房。

    风鸣燕喜道:“多谢!”她求子心切,想也不想,当即吞落,可立时又心生懊悔:“我怎地如此轻信?万一她下毒害我呢?”心里忐忑不安,忽喜忽忧。

    血寒走入内堂,见两个英俊少年,陪伴一美貌少女,坐在长椅上,身边围着数个郎中,皆神态恭敬。

    血寒一愣,目光转向屋顶,又望向四周,神色竟有些惊惧,她想:“有极厉害的敌人跟着这少女么?为何她周围有凶煞,令我毛发直竖,就像是当年面对暴虐、逐阳、师父、蚩尤一般?”

    但那杀气转眼不见,旁人感觉不到,对血寒而言,也有如幻影梦境。

    血寒心想:“那人也察觉到我,故意释放杀气,试探我来着。那两个少年是..道儿的义子,那少女又是什么来头?”

    她仔细一瞧,观心探魂,得知那少女年纪已不小,只怕早过四十,但她长久相伴法宝,受宝物灵气熏陶,自有仙灵之躯,故而驻颜不老。

    那少女望向血寒,似惊讶于她的绝世容颜。吴洲、吴泽两人神色殷勤,已全被少女吸引,两人一样心思,抢上前对血寒道:“雪道长,这位是金银国秋风公主,她身子不适,想请你诊治一番。”210
正文 十三 万骨成山托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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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怒视道儿,道儿啐道:“侄儿好大脾气,你夫人过往风流,难道连我也怪上了?”

    苍狐心想:“她先前让她两个义子先拜完夫妻,令我稍候,可就差这片刻,君临尘前来,使得我误了良辰。定是她用手段,探得蔓儿往事,故意撺掇这君临尘来捣乱,随后又算准时机,阻拦君临尘片刻。”

    他想通此节,反倒镇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手段,乃是妇人家小小心机,以吴奇气量,绝不至如此。况且吴奇何等精明,岂能不知?反而更会怪这婆娘坏事。”于是笑道:“说的不错,我夫人蔓儿人见人爱,我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岂不更为难得?”

    道儿哼了一声,抿唇不语,蔓儿听他谅解,喜极而泣。苍狐与蔓儿相对,对拜三次,全了礼数,又见众人已将君临尘救了下去。

    盘蜒传声道:“侄儿,我夫人对不住你,我将来定严加约束。”

    苍狐心头一喜,佯装不知,道:“婶婶随口说笑,当不得真,叔叔何必如此郑重?”

    盘蜒一愣,点了点头,又命人搭台唱戏,舞刀弄剑,杂技百出,一时间精彩纷呈,叫好不断。他走向道儿,低声道:“你为何要招君临尘来?”

    道儿神色震惊,白他一眼,道:“你少冤枉人,此事与我无关。”

    盘蜒道:“君临尘早就来了,后被人拦在外头,我竟不知,那定是你的安排,此事一问便知,你耍这小伎俩又有何用?除了气气苍狐,你以为真能阻这场婚事?”

    道儿气往上冲,道:“你说是就是好了,又未惹出大祸来,这姑娘自个儿不检点,我让苍狐知道,岂不是帮着他么?以免他婚后不知不觉,被人占了便宜。”

    盘蜒哼了一声,知道如若训斥,徒劳无益,又下去找君临尘,远远见血寒正替他疗伤。君临尘痴痴的望着血寒,已将悲愤之情抛在脑后。

    盘蜒与血寒对望一眼,皆心中好笑,血寒两三下替君临尘包扎妥了,说道:“下回再得罪我涉末城,你这条命便保不住了。”

    君临尘柔声道:“是,是。你叫血寒,对么?你这般美丽的姑娘,怎会做了道姑?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

    血寒道:“因世上男人大多皆是白痴,近来尤多,老娘恨的牙痒痒,动手一通好杀,杀的太多,只得收手,上山当个道姑尼姑,眼不见,心不烦。”

    君临尘笑道:“你知道怎样的男人,不是白痴么?”

    血寒扬眉道:“你又有何高见?”

    君临尘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血寒做呕吐状,扭头就走,君临尘只盯着她瞧,神情似百看不厌,神魂颠倒。

    盘蜒森然道:“君公子,你胸口的伤,不久便会痊愈,可是想眼睛上再添新伤么?”

    君临尘叹道:”我今日近观天下第一美女,就算瞎了眼,也算不枉了。“

    盘蜒道:“但瞎了之后,便再也见不到她,岂不可惜之至?”

    君临尘这才惨叫起来,道:“不,不,那可万万不行。城主发发慈悲,饶我这一回吧。”

    盘蜒哈哈一笑,心想:“正如血寒所言,此人是个白痴,何必与他计较?”命人将他抬了下去。

    此时,园外马蹄急响,一亲兵快步而来,对盘蜒道:“大人,有要事禀报!”

    盘蜒、苍狐、武先生等人当即警觉,只见那亲兵身后跟着六人,那六人满脸污血,甲胄残破,显然经过恶战。盘蜒认出这几人乃是守卫西北边关的将领,其中一人名叫屈鳞,武功极为高强,战功之高,仅逊于苍狐,在军中威望深重。

    盘蜒知事情紧急,问道:“怎么了?但说无妨。”

    那亲兵道:“西北兵祸,扶风、壶乐各城各国,皆已被敌军攻陷,屈鳞将军等人惊险逃了回来!”

    盘蜒望向屈鳞,知道此人以往乃是万鬼鬼官,最是勇猛豪强,无论敌人多强,皆无退避,宁愿战死,此刻逃生归来,固然侥幸,可却大违常理。

    武先生问道:“屈鳞,到底是怎样的敌人?”

    那六人仍有些发呆,屈鳞摇摇晃晃的走到近处,说道:“似是...似是鬼虎派的人。”

    武先生通晓诸事,摇头道:“鬼虎派?鬼虎派前些年已败亡殆尽,不是死在龙血国手中,便是被东采英率军剿灭。即便有所幸存,又岂能在十年间成了气候?”

    屈鳞低声道:“鬼虎派....有个极厉害的女子....她...用兵如神,将咱们打的溃不成军,只能逃窜....后来....后来....”

    盘蜒等人凝神倾听,其余宾客皆忧心忡忡,屈鳞声音冥冷,道:“有魔鬼,有魔鬼,那魔鬼追入悬宿城,咱们抵挡不住,全军覆没。”

    苍狐道:“你军中五万人马,四位鬼将,却被一区区女子打成这幅惨样?”

    屈鳞道:“并非女子,后来的魔鬼....魔鬼...那双眼....让人入魔。魔鬼放我回来,他要我来涉末城,找人最多的地方,替他办一件事。”

    众人心下好奇,都问道:“什么事?”

    血寒蓦然背脊发寒,道:“吴奇,快杀了他!”

    盘蜒想也不想,立时一指点出,那屈鳞立时浑身炸裂,血水骨肉,纷纷疾飞而出,但被盘蜒指力裹住,效用有限,否则在场者少说也得死伤百人。

    其余五人闷声不响,也四散跑开,眨眼间,于四处接连炸开,血肉如炮弹,如烈焰,如巨石,如热油,席卷纷飞,将旁人砸得遍体鳞伤,粉身碎骨,死去者复又化作炸药,散开碎骨,击杀身边之人,不断传播开去,只短短刹那,已死了三、四百人。

    四面八方皆是血雾,苍狐、青斩、济节等人各出绝学,却也只能照顾近处,再看不清周围状况。盘蜒急忙使出逐阳神功,两道火墙将众人隔开,亦将那“血肉炸药”阻住。血寒身法如电,手臂伸长,猛然击出千招,将那飞来的碎块拦下。

    少时,园中逐渐平静下来,众人惊骇万分,却又不知发生什么。

    盘蜒抓起那哨兵,问道:“就这六人逃回来了?”

    哨兵惨声道:“是,是,城主,我委实不知....”

    忽听远方传来隆隆声响,盘蜒脸色苍白,血寒闭上双眼,苍狐怒道:“仍有其余逃兵,中了这该死的邪法!”

    过了片刻,血寒向盘蜒传声道:“这似是血肉纵控念,施术者厉害至极。此术杀人之后,集魂魄,送至那人处。”

    盘蜒问道:“是阎王么?”

    血寒道:“单以精巧而论,那人...极为棘手。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何接连冒出这般魔头来?”

    盘蜒心想:“若非北地一贯如此,便是天地异变的征兆。”黯然对众人道:“我去瞧瞧死了多少人。道长,你带人照看此地伤者,济节、苍狐,诸位全听道长指示。”

    苍狐道:“我与你同去!”

    盘蜒点头,两人腾空而起,飞檐走壁,行了十多里地,来到童鹤大集市外,只见粉身裂骨,尸首近千,场面惨烈无比,听先前声响,只怕另有伤亡,却在别处。

    苍狐见无辜百姓受害无数,心中悲愤,惨声大笑,但却满是哭泣之音,他重重斩出一剑,将近处一凄惨尸体点燃,剑上发出哀乐般的声响,他道:“那屈鳞说是西北的魔鬼?这杀千刀的畜生,此仇不报,我苍狐枉自为人!”

    盘蜒叹道:“那敌手可怖可畏,委实深不可测。”

    苍狐一转身,朝盘蜒跪倒在地,断然道:“还请叔叔下令,命我出征远北,我纵然拼的性命,也要杀了这心狠手辣的畜生!”

    盘蜒道:“侄儿,非我轻视于你。然则以你眼下身手,只怕敌不过此人。况且敌在暗,我在明,如何与之抗衡?”

    苍狐昂然道:“叔叔,既然不知此人真面目,侄儿愿舍命一试。”语气之中,全无胆怯之意,反而有知难而上的刚毅、果断、喜悦。

    盘蜒心想:“不愧为苍鹰的儿子,苍鹰虽是我大敌,可这骁勇善战,随机应变的本事,正足以令他自傲。”

    敌人深不可测,法术高明异常,前途生死未卜,自身虽有好武艺,好胆识,却无望与之抗衡。盘蜒也曾数次陷入这般情形,面对那疫魔时,尸海时,吞山时,邪龙时,斗神时,他何尝有取胜的把握?但他不也一路挣扎过来了么?

    世上鲜有这样的蠢人,为一时快意,片刻冲动,以渺小之姿,向庞然巨物挑战,要么死亡,要么蜕变。

    你若是孤身一人,如此并无不可,可你眼下有了妻子,将要有孩儿,我要将整座城交给你,你的性命便显得重要,不可轻易丢弃。

    而我呢?

    我背着重负,已经蹒跚太久了。

    我要去攀登更高的山峰,去狩猎更恶的猎物,去领悟更高的境界,背负太多,恐怕难以办到。

    我曾经很弱小,但我也很自由。

    诸般念头,在盘蜒脑中闪过,他道:“你若败了,后果不堪设想,鸣燕怎么办?武姑娘怎么办?”

    苍狐笑道:“自来勇士不顾家,顾家焉能死中生?叔叔可太瞧不起我了。”

    盘蜒道:“好,除你那镇远军之外,我再给你五万兵马,皆兵甲精强,即便遇上魔猎,也必可逃过一难,你责任重大,前路难明,我仍盼你凯旋而归。”
正文 十四 伊人徘徊觅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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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遭此大劫,死伤固然众多,更是谣言四起,令百姓人心惶惶,只觉杯弓蛇影。盘蜒四处奔走,劝慰各方民众,数日之后,城中安定下来。

    他与血寒商议,血寒道:“那边关魔鬼使邪法,将众将士变作杀人的火药,却又不立即杀死,他们自己也浑然不觉,只迷迷糊糊来到人群密集之地,立时自尽炸开,招得魂魄,尽归那魔鬼所有。”

    盘蜒道:“如此看来,那魔鬼倒并非冲着咱们来的?”于是命武先生一查,果然大观国、狮心国皆受重创,情形比之涉末更恶,各地消息汇来,短短半月间,约有万人惨亡。

    血寒神色凝重,道:“你当真要命苍狐征讨?那魔鬼非同小可,手段难以估量。”

    盘蜒微微一笑,血寒瞪他半天,“啊”地一声,道:“你想混在军中,与他同去?”

    盘蜒笑道:“知父莫如女也。“

    血寒“呸”地一声,道:“好哇,你认我做女儿,可想起自己陈年的烂事了?先前还不认账。如若不然,便是讨我便宜,还不叫我几声娘亲补过!”

    盘蜒吓了一跳,实也不敢认她做女儿,更不敢认洛神为情人,忙道:“我是夸你料事如神,更无他意。”停了停,又道:“苍狐若独自领军,凶多吉少,敌暗我明,局面不利,我藏在军中,也算作后手。”

    血寒道:“那你可千万小心,我...我总觉得此事凶险异常,比之当年暴虐之祸,更令我心神不宁。”

    盘蜒道:“这涉末城就交给你了,有你与鸿海坐镇,该是稳如泰山,我可放心离去。眠婆婆建那大鼎之事,需得你多多费心保密。我这些时日多取些漂泊不定来,应当足够她用。”

    血寒小拳锤他一把,嘻嘻一笑,道:“那漂泊不定毒性厉害,你小心伤了身子,敌不过那边关魔鬼。而且道儿若兴风作浪,我可拦不住她。”

    盘蜒道:“你有的是鸡鸣狗盗的本事,岂能奈何不了道儿?”

    血寒笑骂一声,眼神万分不舍,在他脸颊两旁分别一吻,算作道别,随后依偎在他怀中,有如女儿,又有如爱侣。盘蜒心神微乱,只觉即将与血寒分别,暗中惆怅,想起此行前景混沌,却生出兴奋之意。

    .....

    再过几天,点兵已毕,战马齐备,粮草先发,苍狐见人如虎,马如龙,铁甲钢刀映射着日光,真是一支雄兵,心中喜悦,豪情万丈,于是发兵出城。

    涉末城与诸国结盟后,首要之事,乃是派出工匠,修建通路。盘蜒得金蝉藏书指点,城内工匠手艺了得,最受敬重,往往事半功倍,道路平整便捷,使得旅人行程安全快速,用以行军,如乘风一般。

    盘蜒黏上胡须,涂黑脸颊,扮作一毫不起眼的士兵,虽手法巧妙,面目全非,却并未用法术变化面貌,好在苍狐并未细看,一时也认不出他来。

    过葡萄城、夜光城、阴山国、雁门谷,折转方向,翻山涉水,日行百里,途中采购粮草,补充物资,又以绿驱蛇香驱逐黑蛇,避开魔猎,倒也损伤不多。渐渐人烟变少,地势开阔,数百里的草原,极目也难望见边际。

    行至断人崖,此后便算离了涉末城邦盟国,荒漠草原,相邻而存,往往一山之隔,一水之分,一林之后,一谷之外,便有天壤之别。

    断人崖上,有一城寨,名曰悬宿,曾是涉末城守军驻守,但此刻已被荒弃,城中遍地是人骨肉末,触目惊心。众将士瞧得惊怒交加,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苍狐心想:“屈鳞说,他们便是逃至此处,被那魔鬼杀的全军惨亡。那魔鬼不知是否仍在此?”

    他不敢怠慢,命众人在城堡外扎营,刚一安顿下来,天地一片昏暗,顷刻间,白光漂浮,宛如幽灵,气温骤降,漫天大雪,遮蔽万象。

    苍狐大惊失色,忙命人从辎重中翻找裘衣,他在大漠往来多年,知道气候多变,可似这般陡然飞雪,冷如寒冬一般,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山上着实太冷,片刻间,地上结冰的结冰,凝霜的凝霜,人人都披上雪衣,头发胡须皆已花白。苍狐命人燃火,可兀自难以抵御。

    他望向城寨,心想:“如今之计,唯有躲到城堡之中。”但转念一想:“这大雪古怪至极,绝非寻常,莫非是有人想逼咱们进入其中?”

    他熟知这断人山地形,当即拔营下山,在不远处找一大山洞,那山洞是古时一部落所挖,甚是广大,容纳全军,倒也正好,进入山洞中,那寒意好转了许多。

    军中有一将领叫做登客,最是胆大蛮勇,问道:“将军,为何放着这大城堡不住,偏要跑到这地方来?”

    苍狐知此人是陈将军麾下高手,陈将军女儿与吴洲成亲,成了亲家,此人当是道儿指使,与自己暗中作对来的。他微笑道:“登将军,这大漠之外,自古怪事不断,有些险处,不逊于魔猎、黑蛇,敌人要咱们如何,咱们偏不能如此。”

    登客笑道:“苍老弟,你剑法是高的,可胆子却是小的。那城堡中不过死过人,有何可怕?”

    苍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登将军如此豪勇,还请领五十人,去城堡中彻彻底底查探一番,如真无事,大伙儿再上去不迟。”

    登客喊道:“去就去,大丈夫万里出征,死都不怕,怕什么死过人的地方?”

    话音刚落,山上一阵摇晃,传来号角之声。众人惊魂不定,仔细去听,只觉那声音催人惊惧,又不像是号角了,反倒似是一头巨怪的嚎叫。

    登客脸上变色,停步不前。有士兵大着胆子,出洞一瞧,惊慌失措的跑回,低声道:“有....有黑蛇,黑蛇巨人!将军,是黑蛇变的巨人!在山上,在城堡外头。”

    北境中人,虽在千年中多遭黑蛇残害,但从未见过什么黑蛇巨人,只是偶尔有饱学之士,提及黑蛇之中或有这稀少残暴的魔怪,至于长什么模样,却也无人知晓。

    苍狐神色茫然,盘蜒更是震惊,众人小心翼翼,悄然出洞,朝山上仰望,此时周围虽仍旧酷寒,但雪却减弱,只见一庞大至极的黑影立于那城堡旁,他脑袋乃是数条大黑蛇,四肢像人,身躯扭动,张嘴吐出数十条小黑蛇来,钻入城堡窗口、洞口,随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过了许久,似大失所望,身子一转,不知去向。

    登客见状,已说不出话来,灰溜溜的躲到一旁,众人回到洞中,仍是心惊肉跳,问道:“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鬼怪,若非苍狐将军机警,咱们可就惨了。”

    苍狐副官杨百夫说道:“将军,这黑蛇巨人,或正是杀害屈鳞将军与涉末城百姓的罪魁!它想埋伏咱们,却被咱们侥幸逃脱,如此正是复仇良机,咱们合全军之力,杀上山去,与它相拼如何?”

    盘蜒心想:“那倒未必,此怪明知城堡中空无一人,仍逗留许久觅食,明明甚是蠢笨,决不能操纵屈鳞他们前往远处收割魂魄。”

    苍狐略一沉吟,说道:“取斩蛇刀来!”

    众将抬来百柄长刀,此刀为眠婆婆研磨而得的利器,刀刃乃是以黑驱蛇香“落地生根”融入铁矿生成,可用来杀世间作乱的小黑蛇。若有武勇之人持之,遇上小黑蛇袭来,也不必如以往那般,唯有逃窜躲避。只是此刀稀少,除涉末城外,别国罕有。

    苍狐手持黑蛇剑,挑出军中一百个高手,其中有三大鬼官,他说道:“明日晚间,咱们上山,反埋伏那黑蛇,非将它碎尸万段不可!”

    众人大喜,热血沸腾,全不畏死,喊道:“遵命!”

    就在这时,苍狐身子一震,身子稍稍一转,长剑斜指,说道:“什么人?”

    他剑指之处,站着一白衣蒙面的女子,那女子身穿厚衣,却看得出身材窈窕,只露出一双眼睛,双瞳似蛇,闪着绿光。除了苍狐、盘蜒之外,旁人皆不知这女子何时到来。

    那女子说道:“并非这黑蛇巨人害了涉末城的人。”声音沙哑干涩,口音也甚是古怪,似是来自中原。

    苍狐问道:“姑娘知道其中缘由?姑娘又是何人?”

    那女子道:“回去吧,这地方不属于涉末,不属于大观,自古以来,青蛮族人与鬼虎派在此度日,繁衍生息,是你们侵入此地,带来了灾祸。”

    苍狐道:“青蛮?可是踏由那蛮子统领的蛮族?”

    女子点头道:“你们打着远征蛮人的幌子,喊着镇守边疆的口号,这十年间,不断残杀你们口中的蛮族,流血不断,尸骨堆积成山,弃于荒野,先灵无法安歇,这才造成了灾祸,引它前来,找寻徘徊之沙。”

    众人大奇,纷纷问道:“徘徊之沙?”盘蜒心想:“徘徊,徘徊,当年....当年我与振英在海魔王那儿,蛇儿欲抢夺一徘徊内丹,重得阎王之能,不过此徘徊与彼徘徊倒未必相同。”

    苍狐想起军情所言:“蛮王踏由身边有一妖女,妖法厉害至极,兵法更是了得,各国勇将妖仙,皆接连败在她手上。莫非就是此人?”于是道:“在下名叫苍狐,姑娘话不说明白,在下如何能信?更何况姑娘连姓名都不敢示人?”

    那女子似笑了一声,道:“孤远离俗之人,姓名已无关紧要,阁下既然相询,可叫我蛇帝共工。”2
正文 十七 大战之后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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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又问道:“那‘蛇帝共工’真是阎王么?”

    万莲笑道:“怎能是甚么阎王?但她武功奇高,谁也不知有多厉害。那些征族遗落民与咱们青族住了好几百年,她是近来现身的。她似与那异兽之眼有极大的关联,我爹爹怀疑她与那魔头有勾结,这才将她与征族逐走。”

    苍狐暗忖:“如此境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背腹受敌,但咱们与青族仇恨深远,无法化解,即便我真要了这女蛮子,将来必有隐忧。”他心意已定,再劝几杯酒,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迷津,本待留姑娘在此过夜,但又恐郭剑圣见责,还请姑娘归去后,述我等对剑圣尊敬之情。”

    万莲抛了个媚眼,道:“我便将身子给了你,却也无妨,我是不折不扣的处女,更是远征的青族最有权势的女人,我瞧中你了,答不答应,你给句话吧。”

    苍狐心中一荡,但立时又忍住冲劲,摇头道:“不得郭剑圣点头,在下焉敢胡来?姑娘若真有此意,还请先问剑圣意下如何。”

    万莲叹道:“胆小鬼,罢了,罢了,青族的英雄好汉,难道还少么?便是我同门的师兄弟,爱上我的,也是不少,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苍狐郑重行礼,万莲于是带领众刺客扬长而去。

    登客在旁作陪,早已不耐,见他当真放了刺客,斥道:“这女子是踏由女儿,正是奇货可居,你怎能放跑了她?可是被这大胸大屁股迷了魂了?”

    苍狐微笑道:“迷了一魂一魄,总算还不糊涂。放心,眼下放跑了她,明早便捉回来了。”当即命杨百夫留守军中,点了两千精兵,手持那“斩蛇刀”,趁天色未明,出寨一阵急行军。

    他不忘先前那“轩辕斩头”,特意招他在身侧,问道:“头老丈,你可知咱们要去哪儿?”

    那头老丈不是旁人,正是盘蜒假扮,他笑道:“那刺客另有同党,营帐不知在这荒漠某处,将军这一招‘放虎归山’,再一招‘顺藤摸瓜’,当能有‘一网打尽’之效。”

    苍狐点头一笑,道:“老丈果然非凡。”他所敬那万莲的酒中并无毒素,但令万莲无意中散发真气,可被苍狐的杀生剑诀感知。

    如此穿山绕林,紧追线索,约莫两个时辰,天地间一片漆黑,冰冻入骨,在一谷间草地上,见数千帐篷层层排排,大旗飘扬,寂静无声,偶尔听见脚步轻响,兵刃破风,当是有人巡逻。

    众士兵皆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将军神算,怎知敌人竟离咱们如此之近?若突然袭来,可着实不易对付。”

    苍狐下令速攻,众将士急促迈步,迅速接近,敌人哨兵发觉时,已然太晚,众人如怒涛一般冲杀进去,敌人大多仍在睡梦之中,反应不及,已然身首异处。

    苍狐带一支小队,随他冲锋,直取敌人阵营最软弱处,他感知敏锐,气息玄妙,真如雄鹰俯瞰战场,事无巨细,皆一览无遗,敌人何处稍有起势,他立时率众扑灭,敌人全无反击余地。青族众敌抵挡不住,有些人不及穿衣,冲出营帐就走,被苍狐赶上,悉数杀死。

    一路追杀,不远处喊杀激烈,于是赶去,至一大帐篷外,只听那万莲怒喊:“你这狗贼!你胆敢骗我!”

    苍狐笑道:“姑娘又何尝没骗我?郭剑圣远在天边,且与大观国关系匪浅,岂能相助青族?”

    万莲左一剑,右一剑,将涉末将士杀死,势头难挡。她直冲苍狐,见盘蜒拦在前头,怒斥一声,两道黑火转着圈斩了下来。

    苍狐有心试探这老者真实功夫,并不插手,盘蜒舞动大刀,竟透过严密缝隙,直刺向万莲面门,万莲惊呼一声,往后一跃,但盘蜒高举大刀,复又斩落,万莲横剑拦住,往上一顶。

    两人你来我往,紧密相斗,盘蜒有心隐瞒,压抑内力,只使出最花巧,最亮眼的招式,将一柄大刀使得如同舞龙跃狮,叫人目不暇接,他花样虽多,套路虽繁,但却又异常严密,万莲纵然使出郭玄奥的上乘剑法,依旧奈何不了他。

    苍狐心想:“这轩辕斩头绝不简单,若内力再深厚充沛一些,足以与杨百夫并驾齐驱,原来我军中一直有这般人物。是了,他是吴奇叔叔调派过来,一直深藏不漏,难道是叔叔的耳目么?”

    见两人越斗越急,不久即将分出胜负,猛然间,又有一青族勇士喊道:“关内的杂种!吃我黑火一剑!”

    他喊声未歇,一剑已近在咫尺,苍狐见此人不似其余青族人那般雄壮,与自己体型相近,但这一剑上内力雄浑,形影不定,造诣非同小可,比万莲强上许多。

    苍狐一阵欣喜:“这才是像样的敌手!”拔出黑蛇剑,一招象鼻蛇身功,内力缠绕,一扯一转,将万莲一剑挡下。随后一剑快如惊雷,斩向那勇士胸口。勇士暴喝,以更凶猛的剑招袭来,苍狐闪身躲开,知道这青族人也是郭玄奥的弟子。

    此人武功虽高,但仍及不上青斩,苍狐身子如陀螺般转动,剑气分布周遭,宛如游蛇飞蝗,探向敌手。那人急忙以“五内俱焚”的黑火反攻,却又被苍狐的魔音气壁逼得节节败退。

    过了二十招,苍狐一步抢上,剑指敌人肩膀,趁敌人变招之际,他抢先一变,正中那人左脚,那人捂住伤口,大叫着后撤,忽然招式大开大合,贯穿东西,剑上竟发出羌笛之声。

    苍狐“咦”了一声,暗叫有趣,不急着抢攻,那人长剑上下翻飞,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凄厉,刹那间,周围士兵,无论敌我,全都住手聆听那曲子。那勇士狞笑起来,指着苍狐,道:“将他宰了!”随后,众人一同转过身,面对苍狐,如铜墙铁壁般围了过来。

    苍狐笑道:“阁下能将杀生剑诀用于此处,当真了得。”说话间,身形凝住不动,长剑轻颤,一首悠扬舒缓、有如玉笛的乐曲飘荡开去。此曲情感丰厚,直是催人泪下,令人想起故乡的飞花风雪,风土人情,众人一听,手中兵刃再也拿捏不住,接连摔落在地,如痴如醉。连那万莲也受其扰动,心神激荡,抛下兵刃。

    那勇士表情惊骇,全想不通为何苍狐剑上曲子,竟能胜过自己的“反目成仇乐”。他动作变得更加猛烈,舞剑之时,往往游走数丈,声响也越来越大,可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住苍狐的“解甲归田曲”。

    再斗片刻,苍狐曲子趁隙而入,那勇士羌笛声已杂乱无章,很快又被苍狐融为同音,那勇士大叫一声,口喷鲜血,盘膝而坐,苦苦抵御,在呼吸间,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黑。

    苍狐心想:“若再斗下去,他一身苦练的功夫就算废了,那还不如一剑给他个痛快。”一声长啸,停止奏乐,那汉子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大战至此已分出胜负,苍狐命人将敌军活人全数绑了,见盘蜒虽在一旁,却依旧笑吟吟的,全不受自己“解甲归田曲”所惑,心中钦佩,笑道:“头老丈如此本事,为何只是个小卫?”

    盘蜒朗声笑道:“我说了,我这人只喜欢冲锋陷阵,不喜欢在后方待着。”

    苍狐道:“老丈说得好,回去我请你喝酒。”随后走向那汉子,用青族话问道:“兄台怎么称呼?可也是郭剑圣的门徒?”

    那汉子咬牙道:“我叫铁笛剑客吉苏,师父门下第十弟子。我败在你手上,很是丢人,可姓名却不能不报,否则岂不死的不明不白?”

    苍狐叹道:“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你。”知此人武功极强,与万鬼鬼官难分伯仲,以铁链手铐绑了。

    那万莲怒骂道:“奸贼,牛粪,马尿,猪屁!你不得好死,你将来男盗女娼,满门被砍头!枉我还想嫁给你,现在我恨不得砍了你的头!”语气伤心,怨恨之情倒也不深。

    苍狐摇头道:“在下青族话差劲的很,姑娘骂得再狠,我也听不懂。只是姑娘若再吵闹,我唯有将姑娘衣衫除尽,赏给麾下将士当老婆了。他们已有半年没碰过女人,日子可难熬的很。”

    万莲又惊又怒,可再也不敢痛骂。

    众青族人军服样式分明,官大官小,一目了然。苍狐到几个军官营帐中一搜,找到书信,命人翻译,得知离此大营不远,有一城镇,叫做塔木兹,这营中士兵皆是从那城镇来的。

    苍狐问那吉苏:“你与万莲皆是郭玄奥的弟子,但他却是大观国盟友,这又是怎么回事?”

    吉苏听他提及恩师,神色恭敬,不敢不答,轻叹一声,道:“师父他许多年前,云游天下,路过此处,在爹爹大营中受了款待,收我与妹妹为徒,传了剑法。”

    苍狐问道:“是踏由派你们来杀我的?”

    吉苏道:“是咱们擅作主张,想要立功,若爹爹亲至,怎会只有这点人马?若青族百万大军出战,你们全都休想生还!”

    苍狐道:“如今我以两千人,胜了你们这两万人,你们难道仍不知我的厉害?”

    万莲嚷道:“我不服,你使阴谋诡计,不算好汉!有种你放我回去,咱们再来比过。”

    苍狐见她神色倔强,娇嗔蛮横的模样,却又着实可爱,心潮起伏,对她轻轻说道:“我要你真正陪我睡一晚,如你遂我心愿,我明早便放了你。”

    万莲实则为他剑法深深着迷,道:“我被你捉了,便是你的奴隶,你要怎样,我也反抗不得,但你说要放我,与我睡了之后,可不能反悔。”

    苍狐大喜,命盘蜒收押俘虏,布置防备,又将万莲拉入一帐篷中,万莲果然依言,由苍狐占了身子,如妻子侍奉丈夫般对待苍狐,两人陷入喜乐之中,先前还是大敌,可一转眼功夫,便是新婚夫妇也不及二人甜蜜爱恋,这也是青族人习俗使然。苍狐已有数月未曾与女人亲热,于是教万莲房中之事,万莲初尝禁果,热情奔放,苦学不缀,两人这整整一日皆不曾离了床铺。
正文 十八 一语成谶魔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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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苍狐出帐,杨百夫等人皆已齐至。登客道:“将军,你与这妖女在一块儿,成何体统?若稍有不慎,惹来众怒,那些俘虏非造反不可。”

    苍狐道:“那青族公主甘愿为妾,有她在手,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

    盘蜒问道:“她将你当做丈夫了?”

    苍狐微觉窘迫,点头道:“万莲对我一片真心,我已答应她,若击败踏由,便封她做青族女王。”原来这万莲也有野心,与踏由素来不睦,又瞧不起她几位兄长,一直想立下大功,成为王储,但此事终究极为渺茫,如今恰逢苍狐率军而来,她索性借苍狐之力,一举登上高位。于青族人而言,因权力更替时,做出弑父杀兄之事,本也不足为奇。

    盘蜒嘿嘿笑道:“这婆娘,倒也并非全无机智,难怪如此听话。这青族蛮子不服教化,咱们涉末城也管不了那么远,索性扶植个傀儡,让他们听话一些。”

    苍狐叹了口气,想想帐中经历,微觉好笑,又正色道:“她如今对我敞开心扉,再无隐瞒,说了那异兽之眼与蛇帝共工似有极大纠葛,那共工眼下居于夜庭古墓中,那古墓方位,近银川古镇,咱们需得将此城攻下。”

    盘蜒道:“不错,咱们正是为这作恶的妖兽而来,至于踏由嘛,倒是其次。”

    杨百夫道:“这女蛮子靠得住么?”

    苍狐点头道:“应当靠得住,她说银川镇守备森严,城墙以坚石砌成,又有火炮,只怕是一场硬仗。若非她当真投诚,岂能告知此节?”

    盘蜒问道:“可否以这万莲的名头,去劝银川城开门投降?”

    苍狐道:“此城信奉异兽阎王,坚信弱肉强食,极为固执,连踏由都不臣服,唯有以力胜之,才能问出那夜庭古墓下落。”

    众人来到大营,取出地图,观察地形,知此城前地势开阔,无法奇袭,唯有强攻。

    苍狐与万莲一块儿,在各城征兵,从者如云,新得五万人马,出城后连夜赶往银川。途中又遭风雪,险些被黑蛇巨人逮住,众人勉强避开,死伤惨重,由此得知漂泊不定对这黑蛇巨人竟效用全无。好在此魔物盘踞领地之内,并不追赶出来。

    众将士抵达银川后,稍稍休整,于清晨攻城,那墙上火炮猛烈长远,落地后碎片四散,苍狐领高手冲在最前,引开火力,数个起落便上了墙头,随后将城头守军冲散。

    敌军中仍有强手,武艺高明,但焉能挡得住这数位万鬼鬼官联手冲击?只拖延一炷香功夫,城下精兵陆陆续续的登上城楼,与前锋军汇合,随后如砍瓜切菜,风卷残云一般,清空守军,打开城门,大军蜂拥而入。

    城中士兵出奇顽固,作战时如痴如狂,似急着送死,众人杀得肉麻心惊,直至尸体高高的堆积起来,犹如丘陵,苍狐心中惊叹,粗略算来,共杀了七千来人,全数皆是武士,可谓全军覆没。己方虽胜,也是死伤不少。

    入驻城中,找此城城主,原来已经战死,众百姓畏惧苍狐,避而远之,找人问话,却执意不答,再逼问也无济于事。

    苍狐无奈,问万莲道:“这城中何人知道那夜庭古墓下落?”

    万莲想了想,道:“我听说有一位格雷剃德老人,他是远近闻名的学者,只要他仍活着,当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

    苍狐大喜,一边命士兵在城中搜寻古墓,一边带盘蜒、登客、万莲一同去找那学者。万莲曾来过此城,记得那老者住所,来到一矮山,见矮山上有一破旧房屋,攀岩而上,看清眼前情景,不由得一阵惊讶。

    那房屋位于孤崖之上,但背后有一块巨石,在山下瞧不见,在山上近观,却是宏伟粗犷,令人赞叹。这巨石上刻着诸般野兽,依着强弱,互相撕咬,在野兽围绕成圈的正中,有一圆球,一道道红线汇聚到那圆球里头。

    苍狐站在屋外,却听不进屋中有半点声响,他问道:“在下万鬼涉末城苍狐,特来拜见大师!”他这话并不响亮,但运上巧劲,屋中人应当听得清楚,且用青族话与北妖话各说一遍,以防言语不通。

    过了半晌,无人应答。

    万莲道:“这人脾气古怪,我爹爹以往威胁要杀他,也没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后来不知怎地,他竟愿意开口了,我爹爹也不肯说缘由。”

    苍狐又喊了两遍,才推门入内,阳光照入,驱散屋中黑暗,只见一干枯萎靡的矮小老者坐于书堆之中,整个人不发声息,似是死了,但苍狐却觉得他还活着。

    细看老者身躯,发觉他手足皆已残废,竟是个废人,但不知为何,苍狐感到此人内功深厚,曾是一位极了得的高手。

    苍狐跪倒在地,虔诚问道:“老先生,还请告知在下夜庭古墓所在。无论有何索求,只要在下力之所及,绝不推拒。”

    老者开口说话,声音尖锐,似是老太婆,他道:“回去吧,我无可奉告。”

    苍狐道:“前辈,我是诚心求教,也是为除魔而来,那古墓中有重大线索,或有阎王居于其中。”

    老者道:“你胡乱杀人,举止粗俗,非我辈中人,我不会告诉你那古墓在哪儿。”

    苍狐问道:“老前辈可是怪我击杀城中守将?我本也想手下留情,但他们逼人太甚,我无法容让...”

    忽然间,老者身子飘起,瞪视门外,整个人似因惊恐而活了过来。屋外脚步轻响,又有两人入内。苍狐等人站起身,心中有些紧张,不知来人是谁。

    那两人穿着厚袍,似刚从风雪中走出,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剃德老人怒道:“你....你为何要回来?你害我还不够惨么?”

    其中一人掀起兜帽,苍狐“啊”地一声,问道:“青斩兄弟,你怎会来这儿?”只见来人眉清目秀,英挺美妙,正是郭玄奥的弟子青斩。

    青斩先朝万莲行同门之礼,道:“师姐。”又对苍狐道:“苍狐大哥,前些日子,师父来涉末城中找我,我与师父一番交谈,他要我带他来找你。”

    苍狐奇道:“找我?”顷刻间,他明白过来,心中骇然,望向另外一人,那人微微点头,露出苍老面容,正是“剑破幽冥”郭玄奥。

    万莲惊喜交加,跪倒磕头,道:“师父,你真的来了?”

    郭玄奥冷冷说道:“莲儿,你还想得起我这师父?你有多少年不曾上山探望我了?”

    万莲连忙一通辩解,郭玄奥摆了摆手,命万莲起身,剃德老人喊道:“你滚!你滚!我这儿容不得你!”

    郭玄奥叹道:“师兄,过了这许多年,你仍好好活着,我也不曾找你算账,论及恩怨,你当谢我不杀你。”

    剃德老人垂头丧气,道:“你斩我四肢,还要我感谢你?”

    郭玄奥道:“但你下手在先,害我也不浅,若非我领悟幽冥剑法,这条命已然不在了。我念在昔日同门之情,否则岂能饶你?那其余三人又在何处?”

    众人心想:“原来这剃德老人是郭玄奥的师兄?他们同门间定有极恶毒的仇怨了。”

    剃德老人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长叹一声,又缩回座椅,不再多言。

    苍狐道:“郭前辈,你远道而来,可也是为了杀那危害世间的魔鬼?”

    郭玄奥微笑道:“那魔鬼与我无关,我实则是为将军而来。其余之事,则需等我与将军交谈之后,倒也不急。”

    苍狐知这宗师武功太高,虽满心疑惑,却不敢不敬,问道:“不知前辈所为何事?”

    郭玄奥道:“我听青斩说,你练有一门奇异剑法,曾与他联手击退强敌,两人双剑合一,威力激增十倍,可有此事?”

    苍狐心想:“原来他是为此而来。”望向青斩,见他神色友善,知道他并无恶意,稍稍放心。

    他道:“那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与青斩兄所用剑诀颇为相近,因而配合无间。”

    郭玄奥双目似有光辉,霎时抓住苍狐手腕,苍狐闷哼一声,痛彻心扉,郭玄奥大声道:“你将你那剑诀,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若有半点隐瞒,被我察觉,我这师兄便是下场!”

    若是郭玄奥语气缓和,谦恭来问,苍狐纵然不愿,或许也会吐露一二,但见此人这般霸道,心生倔强之意,暗忖:“枉你一代宗师,竟想抢夺别派武学?当真老不要脸!”他心性多智,也不破口大骂,只苦笑道:“我这粗浅武艺,有何了不起了?只不过前辈力气太大,我手上一痛,只怕全都忘得干净了。”

    郭玄奥冷笑一声,松开了手,青斩、万莲吓得六神无主,见局面稍安,这才暂时放心。

    郭玄奥道:“你眼下可想起来了么?”

    苍狐道:“想的起来,想的起来,只是我这功夫,口诀尚在其次,重中之重,乃在心中悟性,郭前辈见识何等神奇,我一说出口,立时便能融会贯通...”

    郭玄奥年纪大了,阅历丰厚,多经变故,一见苍狐模样,立时料知他有逃脱的绝技,他挡住门口,说道:“你若不识相,我叫你带来这涉末城将士,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苍狐脱困之计被他识破,恼道:“我这剑诀本也稀松平常,但前辈苦苦相逼,若害了我军中一人,我便死不吐露,我苍狐虽是无名小卒,可这等骨气,还是有的。”

    郭玄奥手一抓,忽然间,万莲尖叫一声,已被郭玄奥提起,他漠然道:“那我便瞧瞧你的骨气到底如何?”
正文 二十一 此生但求一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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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见老者模样惊恐,问道:“那阵法并未生效么?”

    剃德嘿嘿低笑,语气阴沉起来,道:“生效?怎么没生效?临徘徊之沙现身之前,咱们二十多人果然都做了噩梦,大伙儿很是兴奋,只道这功德圆满之时终于要到了。

    那一天,师父将咱们都找了去,说道:‘我得阎王旨意,得知本门弟子,意欲追逐‘徘徊之沙’,借此练成奇功。此举甚是凶险,为会规所不容。我在此警示诸位:若有人历梦境而欲找寻神迹者,皆废除武功,逐出师门。’

    大伙儿你瞧着我,我瞧这你,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明明是千载难逢,无上荣耀之事,为何师父竟不允许?

    但师命难违,咱们灰溜溜的回到武场,有年轻弟子竟闷声大哭起来。大伙儿心情一般糟糕,只因这多年以来的心血,梦寐以求的渴望,竟因师父一句话而破灭,谁人不气恼至极?

    这时,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商量一阵,说道:‘准是师父、师叔他们自个儿也做了梦,被异兽阎王选中,怕咱们与他相争,才蛮横阻拦咱们。如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了。’

    这计策好不歹毒,但咱们谁也没异言。那时大伙儿对那三人敬仰之情,远超对师父的敬重,竟如发了疯,入了魔,只满脑子想着练成神功后的妙境。

    于是那天晚上,大伙儿动了手,将师父、师叔全都杀了。

    他们死的很惨,开肠破肚,花白胡子上变成红色,眼睛瞪大,看着咱们这群有出息的徒儿。咱们手上染了血,也都成了一个个血人。大师兄说,这是异兽阎王教导的真谛,老者死,壮者存,咱们比师父强,理应由咱们迎接徘徊之沙的洗礼。

    大伙儿一不做,二不休,那些不与咱们为伍的同门,也统统都要铲除。于是大伙儿分头行事,闯入其余庙宇杀人,直到这异兽会只剩下咱们二十人为止。

    大伙儿很累,但却也很满足,因为咱们践行了大道,真正做出了牺牲,牺牲了亲人,牺牲了人性。由此坚信咱们将是数千年来唯一经历徘徊之沙而存活下来的人。

    到了那天,咱们找到徘徊之沙时,大师兄启动了他布下的大阵。我瞧见天空血红,一颗巨大的圆球浮在头顶上,它比云层加在一块儿更大,确确实实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咱们感受到冲动,出奇的冲动,身边的人心中所想传了过来,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算计着,怀恨着,提防着,预备着,随时会动手杀人,无论那人是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死。

    随后大伙儿动手,以最残忍无情的手段,杀死身边仅存的,原先视若亲兄弟姐妹般的同门。

    我头脑一片模糊,似快要在血水中溺亡,唯有杀戮能让我喘一口气。我先扑向郭师弟...”

    苍狐立时问道:“那郭师弟既是郭玄奥么?”

    剃德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正是他。他被我一剑刺中背心,倒在地上。随后,我又在他眼前,杀死了他最心爱的师妹。鲜血染红了黄沙,黄沙随风飞舞,遮住了视线,只能见到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人影既是可怖狡诈的猎食者,也是活命必须的猎物,我毫无迟疑的朝那些人影扑去,知道我若不杀他们,便会被他们所杀。

    我们杀人,是因为咱们虔诚,那虔诚会带给咱们喜悦,带给咱们荣光,哪怕所杀的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战友。我曾隐隐约约的想到:为何曾经布下的大阵全无效用,咱们不该一同分享神恩么?但狂躁之下,已无暇细思了。

    待得血雾飞沙平静下来,我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见到那徘徊之沙缓缓降落,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他们站的笔直,其余更无一人能够起身。这一场屠戮,除了咱们二十人之外,还死了好几百人,但他们三个却连血都不曾沾染。

    我听大师兄说道:‘为何剃德还活着?“

    二师兄说道:“杀便杀了,容易得很。”

    三师兄摇头道:“他活不了多久,徘徊会替咱们解决。快些进入沙球之中,收获阎王之能。”

    二师兄又问:“咱们当真不会死?”

    大师兄笑道:“事到如今,岂能反悔?咱们如此清醒,我看多半可行。”

    我于是明白过来,他们所谓的生死轮回大阵,实则仅能保存他们三人,其余师兄弟从最早就是他们三人的祭品。咱们狗咬狗,拼砍刀的时候,他们正躲在一处,安然的看着咱们。

    那些死去的师父、徒儿也都是一样。

    我愤怒的大笑,可黄沙灌入了我的嘴。不停猎杀,永不满足,弱肉强食,断绝后路,这不正是异兽的教诲么?他们是真正懂得教义的信徒,咱们这些轻信亲情,盲目崇拜的废物,不过是他们狩猎的牺牲而已。

    我看见他们被徘徊之沙吞没,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们。”

    东采英怒道:“那三个混账所作所为,当真丧心病狂,连畜生都不如!若当真令他们分得徘徊神通,那还了得么?”

    苍狐也暗暗心想:“若我遇上那三人,非与他们拼命不可,唉,只可惜若要胜过他们,少说也得与郭玄奥并驾齐驱,我武艺仍远远不及。”

    剃德道:“我不知他们三人在哪儿,也不知他们下场如何。但从那天起,直至当下,徘徊之沙再未出现过。我推算时日,或许已然接近。那异兽之眼与蛇帝共工,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

    苍狐问道:“不知前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剃德叹道:“也是我....我命不该绝。徘徊之沙嗡嗡转动,我感到身上鲜血从天灵盖中流出,飞上半空,我感觉不到痛苦,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更是千百倍的悚惧,可就在这时,我...我突然被流沙吞没了。

    那沙子流淌起来,真如潮水一般,往深不可测的地底涌去。随后,我跌落在沙堆上头,周围是广阔的地下洞穴,偶然间,会有微弱的光芒闪烁,让我看清四周情形。

    我受伤极重,一条命去了八成,不是病发身亡,便是先一步饿死。我当时已全然想通前后因果,可恨终究还是恶人得胜。但依照异兽会教义,他们三人,其实算不得什么恶人,而是真正将宗旨发扬光大了。

    我昏睡了好几天,分不清白天黑夜,可忽有一日,有人路过,将我扛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带到一处地下泉水旁,他喂我水喝,又让我吃了些鱼,我这才转醒,看清那人是谁。”

    苍狐问道:“是郭玄奥?”

    剃德笑道:“将军猜的不错,正是郭师弟救了我。原来他身受重伤之际,不知为何,听到有人传他一门剑诀。那剑诀极为难懂,但那时他与我一般,濒临死亡,竟在刹那间开了窍。他依照那法门,将真气汇聚成利刃,朝黄沙下方刺去,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不断的流沙,他自个儿先沉了下去,也无意之中救我一命。

    郭师弟来到此处,捉水里的鱼吃,那鱼很是肥美,治伤疗效奇佳,而他所练的剑诀,令他窥见前所未有的妙境,增强体质,竟由此痊愈。

    他找到我,本想一剑杀了我,但救他性命那人命他饶了我,他只能照办。他照顾我多天,我也逐渐好转。咱们继续摸索前行,终于见到了那位大恩人。”

    苍狐心道:“郭玄奥所练的剑诀虽有残缺,但与爹爹剑法却是同源,难道那大恩人竟是爹爹?可那是几百年前之事,多半并非是他。”

    剃德道:“我见到一黏糊糊的潭水,那潭水中全是红色胶泥浆水,那人...那人在泥水中,是个干瘦的黑胡子怪人,整张脸被头发胡须遮住,松松垮垮,他身上有某种气息,让人闻到,便忍不住畏惧,似乎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死去一般。”

    我与师弟向他磕头,他走出泥潭,穿上脏兮兮的衣物,咱们问他姓名,他道:’我叫朋友,你二人也可叫我做朋友。我年纪极大,你们还是叫我老朋友吧。’

    盘蜒奇道:“老朋友?这名字准是假的。”

    剃德道:“即便是假的,咱们也一般感激。”

    苍狐微笑道:“这位老朋友毕竟棋差一招,若换做是我,便自称姓‘野’,你们若见我年纪不小,便会叫我‘野爷’,那听起来可多舒畅?”

    万莲啐道:“谁像你这般无聊?挖空心思占别人便宜。”

    剃德说道:“这位前辈....可不想占人便宜,他不理我,而是转向郭师弟,他说:‘我活了许久,一直漂泊,一生有无数姓名,也听说过无尽的隐秘。我瞧见一你,便知道你今后成就不凡,我记得有一门功夫,与你似乎投缘,既然在此相遇,我将它传给你如何?’

    郭师弟大喜过望,更加倍殷勤的向他拜谢,于是‘老朋友’前辈便传了他‘幽冥剑诀’,随后又说:‘我所学太过驳杂,这功夫设想不周全,可谓半途而废,有一半胎死腹中。但我坚信世上曾有过这剑诀的全貌,只不过穿越时光,在我脑中留下些许烙印罢了。这剑诀本叫做‘杀生’,但因其有缺,故而改称为幽冥。’”

    咱们二人想留在他身边侍奉他,但老朋友坚决不允,说他此人不祥,容易害了身边之人,固执将我二人送走。

    待出了那地洞,郭师弟斩断我手足,说道:‘你杀了我一生最爱的女子,我本该杀你报仇,但念在你也是上当受骗,我饶你不死。’

    我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罪,随后郭师弟将我送到这镇上,此处有异兽会昔日旧址,我与他从此分别,一晃眼,已然度过了三百年。”
正文 二十二 清幽深处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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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问道:“时至今日,那老朋友还在地底么?咱们或许能从这位前辈那儿问出些消息来。”

    剃德叹道:“我已记不得该如何找到他,况且他似与那徘徊之沙无关。”

    苍狐望向东采英,东采英点了点头,众人向剃德告辞。苍狐道:“国主,我这就要去那夜庭古墓,国主是否要同来?”

    东采英答道:“在下正有此意。”

    苍狐见东采英全无国主架子,为人谦恭,却总藏不住身上王者之风,心下好生敬佩。东采英也颇喜苍狐洒脱豪迈的性子,暗想:“不愧是涉末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回到镇上,苍狐点了三百好手,找向剃德所说去处,经向导指点,轻而易举便抵达山谷,涂抹血液后,在谷中搜寻少时,果然见一入口。那入口被云雾遮掩,若非听了剃德老人所言,万难发现。

    进入墓穴,行了一顿饭功夫,光线幽暗,已难看清前路,唯有用火把照明,看清前方数尺。此地说是古墓,倒像是个巢穴,空气通畅,并不封闭,且甚是宽阔,许多棺材零零散散的分布各处。

    渐渐深入,来到一间圆形大堂,比之先前更为广阔,直像是到了野外一般,朝上望去,已不见顶部。大堂中有一大柱子,周围有水槽,瓶瓶罐罐,散落在旁。

    忽然间,远处高山上,有微弱光芒亮起,只见一虎面人站在崖边,朝这儿张望。他样貌与以往鬼虎派的人截然不同,身上毛发蓬松,黑白相间,更像是猫而非虎,全无凶恶之相,倒显得有些讨喜。

    苍狐说道:“在下乃涉末苍狐,与狮心国国主一起,特来求见蛇帝共工。”

    那虎面人喊道:“涉末、狮心国,全不是好东西,我数到十,你们若不退去,休怪我手下无情。”

    登客大声道:“这古墓又不是你们鬼虎派的地头,凭什么赶咱们走?”

    虎面人露出尖牙,也不数数,从腰后摸出一根法杖,在山壁上一点,那山壁上登时现出密集文字,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紧接着,此处的大柱子上也光芒盛发。

    盘蜒道:“小心,这是鬼虎派的法术!”

    顷刻间,众人只觉脚下一沉,似陷入泥潭,原先实地不复存在,成了潮湿沉重的沼泽。众好手急忙往高处跳,但双足沉甸甸的,似被灌了铅,稍一用力,反而直往下降。

    苍狐、盘蜒、东采英、登客纷纷跃出沼泽,跳到四周高台上,登客足尖一点,在矮山上借力,飞快跑了个圈,直朝那虎面人扑去。

    那虎面人念了咒语,山前升起一团泥浆,有手有脚,是个人形。登客大刀一劈,将这泥浆斩成两半,喊道:“虎妖,轮到你了!”

    虎面人微微一笑,那泥浆忽然再动,将登客抱住,登客惨叫一声,与那泥浆人一同跌落悬崖,扑通落入沼泽中。

    苍狐道:“斩头,你与我救人,东国主,你去应付这虎面人。”

    东采英点点头,身形一晃,霎时已临近那虎面人所在山峰。虎面人吓了一跳,往身后洞中一钻,立时没了踪影。

    苍狐对众士兵喊道:“各位伸出兵刃来,我救大伙儿上坡。”

    众人正慌乱间,闻言一喜,纷纷将刀剑伸直,苍狐使出象鼻蛇身功,将众人一个个儿拉出泥沼。可恰在此刻,那泥沼中再升异变,泊泊冒泡,一个个漆黑的泥浆人从中升起,有的扑向将士,有的扑向苍狐。苍狐大急,使出火光剑芒,将泥浆人斩杀,可再也缓不出手来救人。

    盘蜒叹一口气,双掌交替拍出,刹那间掌风疾飞,充斥方圆里许,那掌力甚是奇妙,触及泥浆人,即刻将其变作石块,随后碎裂损毁。苍狐大出意外,暗想:“他武功原来这等高强?”惊讶之余,却又大感幸运。

    盘蜒所用功夫,正是昔日茫虎的炼化挪移之法,无需强盛威力,反而正克制那虎面人之术,随后,他双手一托,那泥潭变作清水,众人不再受困,登时大为好转。

    盘蜒喊道:“老子累得很,全都给我游上岸来!”

    苍狐赶忙施救,将不会游水之人拽到实地上,不久悉数脱险。

    突然,只听远处轰轰巨响,众人望去,脸上变色,原来东采英使出血狮大法,双爪挥击,竟将那洞窟一劈为二,那虎面人再无处遁形,从洞中钻出,脚下生风,快速跑远。东采英凌空一抓,那虎面人似被大网罩住,自行朝东采英飞来,落入他巨掌之中。

    盘蜒再一转手,这大堂中地形复原,变作原先模样,那虎面人看看东采英,再看看盘蜒,眼神惊恐极了。

    苍狐笑道:“斩头老哥,你本事可当真不小,已远远胜过我了。与你相比,我可当真无能透顶。”众将士也一齐向他道谢。盘蜒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东采英叹了口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城主亲至,难怪瞧来有些面熟。”

    众人大惊失色,苍狐更吓出一身冷汗,盯着他瞧了半天,喊道:“叔叔!原来真是你!你一直...一直跟着咱们?”

    盘蜒哈哈大笑,不再隐瞒,一把扯去胡须,露出吴奇面貌,众人不料这一路以来与他们同甘共苦、风餐露宿的粗鲁老兵,竟是本国皇帝般的城主,无不悚然心惊,一齐向他跪拜道:“参见城主!多谢城主救命之恩。”

    盘蜒道:“大伙儿一齐打仗,这般多礼做什么?全都给我起来。”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

    苍狐垂首道:“叔叔,若非是你在场,咱们刚刚可当真不妙。侄儿无能,统兵无方,害大伙儿身处险境,实有大过。”

    盘蜒拍拍他胳膊,笑道:“你一路取胜,所作所为,确实都很了不起,然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敌人布下陷阱,便是算准对付一大群人,叫你顾此失彼。”

    苍狐汗流浃背,大觉丢脸:他之所以带这许多人来,本是担心在此遇上郭玄奥。他这杀生尸海剑擅长统兵作战,可在刹那间布成玄虚奇妙的阵法,变化无穷无尽,人手越多,威力越强,即便对付那厉害至极的魔头,也未必无法自保。谁知敌人邪法诡异,竟令他这优势化作劣势,险些全军覆没。

    他又想起自己与万莲的风流韵事,都被吴奇瞧在眼里,更是面红耳赤。他这番举动,虽可算作是笼络蛮族,安定人心的手段,然则毕竟是一桩荒唐官司,他自己沉迷其中,大享艳福,却被这位一贯名声极佳的长辈逮个正着,一时竟有大难临头之感。

    盘蜒见他脸红,微微一笑,说道:“事已至此,不必多想,那万莲性情放荡,绝不会与你长相厮守。咱们也不必让鸣燕知道。”

    苍狐苦笑道:“叔叔,我再也不敢了。”

    盘蜒道:“不必不敢,只要不强人所难,无人会来怪你。此事各取所需罢了,你也不会留下子嗣。应付女人,也是将来城主所需的手段,此节你比我强的多了。”

    苍狐窘迫道:“是,是,叔叔不必再说,侄儿心中有数。”心中一时忐忑,一时又颇不自在。

    东采英等两人说完,问道:“城主,你可要审问此人?”

    盘蜒道:“先来后到,此人为国主所擒,自然由国主处置。”

    东采英于是面对那虎面人,沉声道:“那蛇帝共工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她,若耍花样,我将你撕成碎片!”声音震怒,隐然间竟有极大仇恨。

    虎面人直视东采英,说道:“你果然是征族之人,心肠狠辣,手段歹毒,你纵然杀了我,也休想从我口中问出话来。”

    东采英仰天大笑,但笑声有如哀嚎,他道:“我心肠狠辣,手段歹毒?若非你们这些遗落民放出那怪物,我...我爱子又怎会死去?”

    盘蜒、苍狐皆吃了一惊,齐声问道:“城主,竟有此事?”

    东采英点了点头,神色悲哀,说道:“那异兽之眼将活人送至狮心国,那活人炸裂开来,我....我幼子正在人群中游玩,却....却....”

    苍狐叹道:“难怪国主亲自远征,原来有此不共戴天之仇。”

    虎面人道:“这些年来,关内人杀咱们关外人,罪孽还小么?那异兽之眼与咱们遗落民是敌非友,所杀之人,与咱们无关。但照我看来,你们死伤再惨,也是咎由自取!”

    东采英转眼神色复又刚强,道:“既然是敌非友,那便将它下落说出来!”

    虎面人极为固执,怒道:“关内人、征族人问我话,我死也不会回答!”

    东采英厉声说道:“让蛇帝共工出来见我!”

    虎面人道:“你想要加害蛇帝大人?做梦也休想,你杀了我好了。”

    东采英高举手掌,正要酷刑审问,此时,一白衣人影闪动而至,东采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打来,他心头一震,旋即出掌还击,砰地一声,波动晃荡,地面振颤,除盘蜒、苍狐之外,其余人皆险有些站立不定。

    那白衣人袖袍一拂,虎面人已到她身边,东采英暗暗心惊,知道刚刚对掌时,他虽未使出全力,这女子却尚有余力救人,自己实算作输了一招。

    盘蜒看来者白衣蒙面,正是那神出鬼没、不知真假的蛇帝共工。
正文 二十五 驱狼吞虎将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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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苍狐睡得坦然舒服,并无梦扰。醒来后,去盘蜒帐中,见他已然不在。

    不在也好,苍狐本就追寻未知,渴望独自统帅,不愿盘蜒出手相助。

    苍狐也无需相助。

    苍狐得罪他了么?

    但现在苍狐只追逐着战事,追求杀敌与胜利,不再挂念朝局险恶。

    他传出行军号令,命占据各地秘密调兵,又耽搁一天,聚兵十万,趁夜出城,直往额尔翰河,众人方得大胜,士气空前高涨,脚下有力,身子似也轻盈了许多,行得颇快,一日疾行百二十里,纵然大漠广阔,不见边际,烈日炎炎,风雪无常,但不曾稍有气馁。

    万莲公主对大漠间城镇、绿地、小径、峡谷皆甚是熟悉,有她指路,方向才能准确无误。

    苍狐与她感情益深,亲密无间,但偶然也会想:“她是踏由派来的奸细么?”

    多半不是,但凡事皆有意外。即使她真是踏由的阴谋,这事岂不更加有趣?

    斩了那蛮王脑袋,挫败他的诡计,占了他美貌的女儿,让她敬畏自己,让她臣服苍狐的威严,否则这胜利来得太无趣了。

    苍狐用力摇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他明白万莲是真心的,若他连这都瞧不出来,怎能统御万军?

    是的,苍狐承认自己爱这姑娘,但不过是战场姻缘,一时的爱侣,当到临别时,苍狐会放下心中牵扯,大方的离去,下次纵然重逢为敌,苍狐也不会留情。

    他将回到关内,回归文明,去当那城主,或是沦为阶下囚。

    大军神行如风,行了一旬,已到了额尔翰河,那一条雪白宽阔的大河从绿色草原阵中穿过,像是绿玉中镶嵌的白色缎带。

    前方传来擂鼓声,苍狐瞧见蛮王踏由的旗帜迎风飘扬,遮住远处的天与白云,大军横贯东西,绵延成一条黑线。

    苍狐料到己方行军的消息终究会被得知,一场决战在所难免。他命大军稍作整顿,喊道:“敌人就在眼前,好男儿,铁骑破大漠,长剑染虏血,不胜此战,不归故乡!”

    喊声传到每个人耳中,激起热情、忠诚、感伤与无畏,众将士吼声如狮,势不可遏,立时朝前冲去。

    敌人箭如雨落,苍狐与众高手冲在前头,将箭矢拨落,踏由大军行动,反扑过来。在众将士眼中,敌人如此凶恶,更是如此可恨。

    熬过箭射,短兵相接,苍狐在战阵中厮杀,借士兵掩护出剑。这确是踏由的精兵无疑,数目虽与苍狐军相当,但苍狐察觉其中大部分皆乃新手,甚至还有老弱,踏由真正主力军已被苍狐一战击溃,以至于气势兵力皆跌落谷底。

    苍狐大失所望,杀出血路,直朝踏由王旗处攻去,他心想:“蛮王踏由,抵抗得像样些吧,如照此态势,此战岂非胜之不武?”

    敌人溃败,终于见到那踏由本人,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浑身浓密黑发,身披数条狼皮,双目瞪如铜铃,骑着一巨大战马,正与万莲描述一样。

    踏由的卫兵包夹苍狐,但苍狐斩出数剑,卫兵往左右翻倒,两人之间再无阻碍,周围的厮杀霎时似变得平静无声。战场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俩。

    踏由知道苍狐是主帅,是全军士气所系,苍狐也知道此人是王,是这十万蛮军的支柱。

    苍狐双足一夹,马儿迈着轻步,直取敌寇。踏由催动巨马,大声怒吼,声震沙场,也冲着苍狐杀至。

    踏由舞动巨锤,巨锤上裹着巨力,扰动劲风,当头砸落。苍狐以黑蛇剑挡了一招,魔音气壁将踏由弹开。

    他气力极大,单以此而论,或确能与鬼首比肩,但仅凭气力,又有何用?

    苍狐剑如连星,轻转纷飞,魔音气壁、火光剑芒、象鼻蛇身功变化无穷,那踏由招式大开大合,横冲直撞,威力笼罩里许,但皆被苍狐巧妙化解。

    两人激斗了百招,无人胆敢临近,直打的地面开裂,剑痕如沟,锤印如洞。苍狐占据上风,踏由已全无还手之力,终于一招“凤凰裂序”,直直刺入踏由咽喉。

    踏由双目充血,抛了巨锤,一拳打在苍狐胸膛,苍狐吐出一口血来,哈哈大笑,说道:“这才像话!”横剑一劈,踏由脑袋飞上了天。

    苍狐一把接住那脑袋,高举在手,面向身旁敌人,双目威严,喊道:“踏由已死!踏由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他本以为众敌人会溃不成军,谁知喊了几句,敌人似被激发了血性,反而抵抗的更加猛烈。

    他又喊道:“踏由已亡,王位由万莲公主继任,速速投诚,可饶一死!”依旧全无效用。

    苍狐耸了耸肩,反而露出笑容,将那脑袋抛在一旁,心道:“不投降也好,只不过再多满地尸体罢了。”于是转动长剑,继续杀敌,杀了一阵,却觉得敌人愈发残暴,更加癫狂。

    这群顽固的蛮子,是什么改变了他们么?

    是对蛮王的仇恨,是对踏由的忠诚。

    苍狐长叹一声,默念:“我原也不想屠杀,此乃迫不得已之举。”

    突然间,后方号角声响,声音急促,苍狐大吃一惊,知道后方受了冲击。他念及万莲,慌张起来,再顾不得杀敌,朝那边赶去,原先跟着他的将士登时被敌人阻隔,陷入苦战。

    苍狐低呼一声,可已无法回头,手脚不停,疯狂斩杀,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终于找到万莲,见她受了伤,半昏半醒,正在杨百夫护送下奔跑。

    苍狐迎上,问道:“是敌人来了援军么?”

    杨百夫大声道:“是咱们阵中那些青族蛮子,他们...他们听踏由死了,有人煽动,立即反叛,他妈的,那人说咱们要杀光所有青蛮,他们也绝无好下场。”

    苍狐心中懊悔:“我实不该带这群蛮子来!”但他涉末城兵力分散于攻占各城,不得不从当地征兵。

    他与杨百夫汇合,吹响号角,集结余部,再与反叛军交战,足足半天,直杀的血气冲天,血泥如沼,四分五裂的尸体掩盖了沙土,这才将青蛮敌军杀的干净。

    到了此刻,即便他是万鬼鬼官之躯,也已甚是疲倦,万莲受伤沉重,登客已然战死。杨百夫点了兵马,约剩下五千人,青蛮叛军是半点也不剩了。

    苍狐杀了多少人?他已算不清楚,没有四万,也有三万,其中大半曾是自己人。被人背叛的滋味儿糟糕透顶,到这份儿上,杀戮便再难有喜悦了。

    那大帐就在十里之内,但底细不明,苍狐心想:“踏由已死,敌军主力丧尽,如此无需仓促,不如先返回镇上,重整兵马。”于是下令,暂且撤退,又命轻骑回各镇通报,预备接应。

    往回行了不到五里,前方军旗飘扬,尘土弥漫,又有大军前来,苍狐心想:“这是大观国的兵马?”

    他虽与狮心王会面,却并未与大观国结盟,往远眺望,来者倒也认得,乃是号称“毒路桥”的观国五大龙将之一,齐南海。

    观国军队离得又近了些,却全无停下的意思,苍狐毛发直竖,立时喊道:“预备交战!布杀生尸海阵!”

    果然如他所料,那兵马处张弓射箭,朝此攻来。苍狐心想:“他们为何如此丧心病狂?难道是想抢功劳么?”顾不得疲累,再度当先冲锋过去。

    那齐南海全未料到苍狐如此勇猛,被他冲杀一阵,前线崩溃,已然大乱,齐南海迎来,与苍狐斗了两百招,被苍狐一剑刺中要害,大叫一声,滚落马鞍。这两万观国军远不及青族蛮人那般凶悍,见败象已成,立时轰散。

    苍狐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数己方人手,又折了近千人。他抓住齐南海,怒道:“我与大观国无冤无仇,你为何无耻偷袭?”

    齐南海捂住伤口,见苍狐神色可怖,不敢不答,咬牙道:“咱们听说...你要袭击踏由大帐,于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苍狐放声大笑,说道:“一群沽名钓誉之辈,这踏由兵法也不怎样,即便胜了他,攻占大帐,除了少许名声,又有什么好处了?难不成大观国真想与我涉末为敌?”

    齐南海道:“你难道真不知情?我听说额尔翰湖畔又大量驱蛇香的矿藏,无论黑矿绿矿,数目皆极为庞大。”

    苍狐困惑问道:“真的?”

    万莲此时转醒,弱声道:“假的,假的!从来没听说过此事。”

    苍狐心中急转:“我行军之事,数日之内保守秘密,绝无人能得知,为何这大观军到的如此及时?那驱蛇香矿藏当是某人编造,引这莽夫与我交战来的。”

    他想通此节,将齐南海放了,说道:“滚吧,回关内去。”

    齐南海神色惊愕,但也不敢多言,忍住伤痛,快步从草原上逃远。

    杨百夫问道:“将军,你为何放他走?”

    苍狐道:“有人....有人在玩弄手腕,我军中.....军中青族蛮人受人鼓动,这齐南海得知我要直击踏由,那驱蛇香的谎言....哼,那人的计谋环环相扣,好生厉害。他以为我要杀齐南海,从而惹恼狮心王,我偏偏不上当。”

    杨百夫心中一凛,道:“大人,是什么人在玩弄把戏?”

    苍狐心想:“从路程推算,这大观国得知我行军消息,应当是在我出发后一天。但我行军前极为隐秘,且去向不明,齐南海又怎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想到此处,他遍体冰冷,心口如被毒蛇咬了一般。

    最早得知此事之人,除了万莲,正是吴奇。
正文 二十六 自笑无敌又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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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残兵踏上归途,但万莲神志不清,以至于方向难明,苍狐的杀生剑诀虽可探知周遭情形,但一时难及三里之外。这大漠如中邪的迷宫,诸般诅咒,纷至沓来,比如酷热,比如酷寒,众人本就有伤,至此更加难熬,不断死人。

    行了一日,苍狐于西面发现一塔楼,那塔楼已然残破,但仍是极宽极高,容纳数千人当不在话下。

    苍狐心想:“这荒漠多有诡异,但左右是个死,不如进去躲躲。”当即命令驻扎其中,众人早已沮丧,闻言高兴,全不念是否危险,一窝蜂涌了进去。

    夕阳落下,夜色降临,屋外再度陷入酷寒,众人换上厚袍,有人早在炎热时将厚袍丢弃,眼下后悔莫及,只能与旁人同穿取暖。众人升起火堆,里外围绕,无人说话。

    苍狐暗道:“是我疏忽,累全军至此地步。但若....真是吴奇泄露机密,并从中作梗,只要我不死,必....”

    必将如何?必将杀了他,为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他劝我回去,我不听他的话,他为证明我的无能,故而策反军中青族人,又将我进军消息谎报给齐南海。

    他怕我功劳太大,盖住他的光辉么?吴奇啊吴奇,你战胜过阎王,凡人事迹如何能与你相比?

    你好生狭隘。

    苍狐热爱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热爱杨百夫,热爱王小刀,热爱燕小甲,甚至热爱那一直与自己作对的登客,他无法想象怎能有人忍心抛弃这些勇猛可爱的好汉,只为微不足道的名声,只为一时冲动的口角,只为早已拥有的权利?

    若真是如此,吴奇,你我之间,可有大麻烦了。

    屋外马蹄声响,脚步踏沙,是一支军队赶来,透过风雪,苍狐估算约有五、六千人。当先一人朗声道:“苍狐,你出来!”

    是东采英来了。

    苍狐走出塔楼,见这狮心王穿着金红轻甲,风雪遮住他的面貌,隐藏了他的喜怒。

    不知怎地,苍狐甚至有些欢喜,除他们这些人之外,他总算知道大漠上另有活人,且知道地形。

    若狮心王愿意交涉的话,苍狐他们便可得救。

    苍狐问道:“狮心王如何得知咱们在这儿?”

    狮心王说道:“我在沙漠中瞧见你们踪迹,跟了过来。”

    苍狐道:“这可奇了,我本当请狮心王入塔避雪,可其中已满,唯有怠慢大王。”

    狮心王道:“将军,你我本一见如故,你是铁铮铮的好汉,在下很是敬佩,然则你杀我盟友,令齐南海全军覆没,我别无他法,唯有来找你。”

    苍狐明明放走了齐南海,他又怎会死去?他的兵马并未死绝,又怎会全军覆没?他稍稍一想,不由苦笑,低声道:“哈哈,哈哈,棋差一招,甘拜下风。”

    东采英说道:“什么棋差一招,甘拜下风?”

    苍狐抬头道:“大王,有人从中作梗,离间你我,你相不相信?”

    东采英翻身落马,打量苍狐,见他虽满脸倦容,但并无伤势。他道:“还请将军到我营中作客,再请吴奇城主前来会面,商议如何处置此事。”

    苍狐昂首说道:“久闻狮心王有勇有谋,沉着冷静,岂能堕入小人奸计中而不知?”

    东采英沉声道:“若你是无辜之人,便随我回去受审。”

    苍狐摇了摇头,黑蛇剑已在掌中,他不知东采英是否与吴奇合谋,除了他身后这些兄弟,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他是万鬼鬼官,经过两日修养,伤势已然痊愈,即使他仍然有伤,他也不会退缩。

    东采英浑身黑光凝聚,晦暗幽深,暗流涌动,霎时成了一直立的黑狮子,身躯高大雄壮,这正是他狮心炼化的至高境界:黑狮法身。

    苍狐感受到恐惧,但他接受了恐惧,他非但不为之沮丧,反而一扫多天来的阴沉。

    若能死在黑狮爪下,此生也已不枉。

    苍狐剑升红芒,极快斩出,霎时撕裂空气,剑势耀眼惊心。东采英抓住那剑芒,同时打出一拳,苍狐散去剑芒,回剑抵挡,身子微微一晃,突然见眼前那黑狮子已然消失。

    他急忙在身后布下魔音气壁,嗡地一声,那气壁粉碎,苍狐往旁闪去,只见黑色抓痕落在大漠上,将二里内的沙地劈成两半。

    东采英又一拳打来,苍狐使凤凰心诀,身前散发真气,这真气有如他体内经脉,一遇敌人拳脚,想也不想,霎时做出最妥善的应对,于是手腕探出,连刺三十六剑,剑剑快速无比。

    但东采用高吼一声,口中喷出一团黑火,这黑火与郭玄奥的“五内俱焚”不同,并非灼热,乃是极沉重的罡气。苍狐剑招刺入黑火,全无效用,反而手臂酸麻,心神微乱,被东采英一掌劈下,正中肩膀。

    苍狐运心法卸力,但左臂已不能用了。

    他这才明白,纵然自己隐隐踏入鬼首之境,仍与狮心王、郭玄奥差的太远。

    东采英动作有如黑光暗电,在夜幕中忽隐忽现,苍狐已全无还击之法,唯有以诸般奇妙法门躲闪,只盼这黑狮法身耗费精力,令狮心王迟缓下来。

    再斗了一炷香功夫,东采英双手左右连斩,双足不断踢踹,天地间漫漫黑影,难辨其实,苍狐诸般玄功一齐被破,他腹部中拳,听到背脊骨咔嚓一声,险些折断。

    苍狐想:“罢了,罢了,只可惜没见到吴奇,骂他几句泄恨。”腹部上聚气,使出象鼻蛇身功,令东采英身躯迟缓,数道红色剑芒刺了过去。东采英身子一晃,似有些痛苦,但收效却也不大。

    苍狐最后的顽抗,对狮心王也算不得什么。

    东采英变回人形,苍狐伏在地上,手足已无法稍挪。东采英喘了口气,道:“将他带走!”

    万莲急道:“莫抓我苍狐哥哥!”苍狐身后众将士大声怒喊,就要扑上,东采英一拳打出,砰地一声,将当先几人震得晕头转向,厉声道:“真当我不会杀人么?”

    苍狐大声道:“你们速速回镇上,与大军汇合,我苍狐烂命一条,狮心王何等人物?也懒得杀我。”

    东采英神色赞许,道:“若非盟友之仇,我也不愿伤你。”

    忽然间,东采英“啊”地一声,声音惊怒,一时竟跪倒在地,苍狐见有数条白蛇从沙中探出脑袋,咬了东采英几口,旋即又隐去不见。

    东边沙丘上,站着一窈窕女子,身旁跟着两个毛发蓬松的虎面人。

    东采英怒道:“你....你这婆娘,你...暗算我?”他若全神贯注,这白蛇纵然偷袭,也决计近不了他身,然则他与苍狐激斗之后,真气涣散,一时不查,竟被毒蛇咬中。

    “蛇帝共工”说道:“以你的功力,若速速运功化解,此毒杀不了你。”

    东采英仰天大笑,突然身躯变红,使出血狮法身,直朝那蛇帝扑去,这法身威力仅比黑狮法身稍逊,虽远不如黑狮诡谲,但气力残暴,犹有过之。

    蛇帝轻拍数掌,掌力如水流般在身前回旋,东采英掌中水流,只觉毫无着力之处,而脚上酸麻,也发不上气。蛇帝又推出一招,掌力方圆曲直,变化不定,却又如惊涛骇浪一般。东采英接了一掌,身子摇晃,如陷泥潭,无法躲避,紧接着蛇帝又连连出手,威力毫不减弱。直至第十掌,东采英毒性发作,内外交困,口喷鲜血,盘膝坐在地上。

    蛇帝轻叹一声,眼神不忍,说道:“如今你败在我手上,我有一事相求。”

    此言倒大出东采英意外,他道:“你胜了,我败了,你又何必假惺惺的客气?”

    蛇帝说道:“好,你立刻离去,发誓从此不再踏入这青族大漠,连同你手下这些士兵,我也统统放过,遗落民与大观国的仇,只因我杀了齐南海,他们答应我暂且不念。”

    东采英心想:“原来...我当真中计,是你杀了大观国盟友?”他本并非怕死之人,但他想起荒芜与家中孩儿,英雄气短,更念及这许多爱戴他的好汉子,咬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了。”

    蛇帝点头说道:“狮心王并非失信之人。”又面向苍狐,目光则全无怜悯。

    苍狐笑道:“姑娘要杀我?最好快些动手,婆婆妈妈,阴阳怪气的,不是英雄好汉。”

    蛇帝微笑道:“我本就不是英雄好汉。但你这大英雄,铁汉子,还不是坠入我计谋之中,一步步落入这般田地?”

    苍狐心头一震,喊道:“是你..是你的计谋?”

    蛇帝道:“你就要死了,告诉你倒也无妨。是我劝踏由出大军讨伐你,我料知他决计会败,但你取胜之后,必生骄躁之气,加上你阵中有万莲指路,兵法云:‘趁胜追击,大胜可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熟知兵法,岂能不趁此机会,一举奠定胜局?我于是再传出话去,让齐南海得知你动向,更以为那踏由大帐之下,埋藏着无穷宝藏。“

    苍狐愣了许久,才道:“原来是你,并非...并非是他?”

    蛇帝道:“你仓促征兵,其中必有青族蛮人,但你不知青族蛮人脾性,这是自酿苦果了。我在其中派了心腹,说你一旦胜了踏由,青族人再无用处,所有降者皆会遭殃,那心腹暗中布置计划,预定于乱战之中,突然造反,这些青族人倒听话的很。”

    如今真相大白,苍狐心中对吴奇恨意消去,反而空荡荡的,无所适从。他轻声发笑,但笑了一会儿,悲上心头,便笑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
正文 二十九 力撼宇宙妙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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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想起剃德老人所言,暗呼巧合,道:“原来此地正是郭剑圣最早得遇机缘之处。”

    青斩道:“我在深处见着一黏糊糊的泥潭,那泥潭气味儿像血,颜色漆黑,师父见到那泥潭,跪在地上磕头大哭呢。”

    苍狐想了想,叹道:“他恩人已经不在了,那恩人到底是谁?”

    青斩道:“我看一块石壁上写:裂隙混沌,由此悟道,破开虚空而去。当是师父那位恩公留下的字迹。”

    苍狐脸上变色,道:“裂隙混沌?那...那不是阎王么?此大漠中既有异兽阎王,又有这混沌阎王?”

    青斩笑道:“师父费了这许多心思,从你口中套出杀生剑诀来,可谁知那剑诀原原本本刻在石壁上,想来是那位裂隙阎王后来想通了,师父也白做了恶人。”

    苍狐道:“你在此多久了?为何不想法出去?”

    青斩道:“来了好几天,但总要与师父一起走。”

    苍狐心中隐隐担忧,道:“如今知道这剑诀全貌的,唯有你、我、郭剑圣三人,我怕....”

    青斩道:“你怕他连我也杀?放心,放心,我师父绝不至如此。”

    苍狐道:“咱们得再藏得深些,以免被他发觉。”

    青斩居然对他甚是顺服,将他横抱,稳稳前行,寻了许久,找到又一处洞窟,比原先的更难发觉。

    苍狐见他面色红润,呼吸微乱,笑道:“兄弟,你可是练功出岔了?或是我身子太重?”

    青斩拍拍脸颊,笑吟吟的说道:“是我功力浅薄,正要向哥哥你讨教呢。”

    于是苍狐一边养伤,一边与青斩闲聊,两人谈及武功、遭遇、歌舞、见闻、故事,越谈越相见恨晚。苍狐传他杀生剑诀的“剑乐”之道,说到激动处,黑蛇剑在手中龙飞凤舞,奏出妙曲,青斩听得心潮澎湃,双目如星光闪动,伴随乐声舞剑,动作甚是美观。他边舞边学,不久剑上隐发琴声。

    苍狐笑道:“贤弟,你资质之高,委实难得,将来融会贯通,必能与郭剑圣平起平坐。”

    青斩轻叹道:“你自个儿不觉得么?你悟性远比我更高。或许再过不久,我师父便再赢不了你了。”

    两人感情渐厚,苍狐将青斩真真正正视作亲友,有时自省,不由失笑:“我生平一见如故的朋友不少,问天、百夫,小甲,皆是如此,但唯独这位青斩小弟与我加倍要好。”再过数日,苍狐玄功尽复,与青斩找寻出路,青斩虽不愿舍了师父,但苍狐坚持,青斩倒也听话。

    摸索寻路,走过一长长石桥,终于来到那裂隙阎王的泥潭处,果然见一巨大石碑,宛如卧龙一般,横跨东西,其上刻有杀生剑诀纲要,与苍狐所知大同小异。

    苍狐对照此诀,看石碑上字体,忽道:“兄弟,你看这字体....似乎每一个皆略有不同。”

    青斩看了看,道:“是啊,我也瞧出古怪来,但具体哪儿古怪,却又说不清楚。”

    苍狐低声念道:“你看这几句,与我爹爹所传的并不一样,‘力者,飞升之剑,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当铸之以忍,运之以恨,可化宇宙于心。”咱们这杀生剑诀,掌管剑上之力,力为何物,古往今来见解不一,然则这句话....”

    青斩凝视苍狐,忽然扑哧一笑,苍狐脑子一懵,问道:“你笑什么?”

    青斩点头道:“你这人上了战场,像个将军,看了书本,像个夫子,论及琴艺,像个卖唱先生,我真捉摸不透你。”

    苍狐摆手道:“你这一笑,可把我情绪扰了,非得从头.....”忽然间,他心中一动,大叫道:“不错,不错!是情绪,是这字迹中的意!”

    青斩陡然明白过来,道:“这字迹中有剑意么?”

    苍狐道:“是,是剑意,深刻的剑意。”那裂隙阎王刻字之时,脑中只怕设想与强敌厮杀,故而每一字皆潜藏极深的剑意,苍狐隐约察觉奥妙,沉浸其中,被青斩笑声打乱,一出一入,反而恍然大悟。

    原来这杀生剑诀修炼之法,绝非苦思冥想,静坐面壁所能参悟,而当与人拼杀,杀而后思,由一次次以命换命,刀剑交错间谋求进展。苍狐跃入泥潭,伸手触碰石碑刻字,脑中想象,体会阎王字迹中千差万别的恶斗。

    恍惚中,对面站着一身形修长的女子,头戴一骷髅面具,发间露出尖角,只听裂隙说道:“我败在你手上,斗神,你杀了我吧。”

    那女子道:“你武艺法术太过驳杂,想要包容万象,却是半途而废,没什么了不起的。”

    裂隙心中悔恨惭愧,传到苍狐心里,那女子一剑挥出,裂隙脑袋飞上了天,但坚定的决心却留在魂魄中,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去。

    苍狐身子颤抖,离开石碑,青斩道:“苍狐哥哥,你刚刚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苍狐只觉舌头打结,道:“似乎是裂隙阎王的一件往事。”

    这时,他见到泥潭边站着一人,心中一凛,忙跳回青斩身边,两人看清来人正是郭玄奥,可他眼下模样狼狈,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双目从眼眶中凸出,脸色发青,嘴角不住抽动。

    青斩害怕起来,道:“师父,我遇上...苍狐兄,与他结拜,我求你莫要伤他。”

    郭玄奥含混说道:“为何...为何始终踏不过那一关?是了,是了,只因苍狐、青斩这两小子知道剑诀,除我之外,谁也不许领会杀生剑诀,杀生,杀生,除我之外,无人不可杀。”

    苍狐惊呼道:“小心!”拉住青斩,往空中一蹿,跳到高处平台,下方烟尘滚滚,数根石柱已被郭玄奥一剑斩断。

    青斩忙道:“我师父疯了?”

    苍狐咬牙道:“即便没疯,也成了痴呆!”话音未落,郭玄奥出现,青斩出剑抵挡,被郭玄奥一剑格开,露出极大破绽,郭玄奥趁势一剑刺出,苍狐使魔音气壁,将青斩救下,随后一剑劈去,郭玄奥手上一团黑炎,凝成长剑,抵挡苍狐黑蛇剑。

    两人初斗之时,苍狐武功内力不及郭玄奥十分之一,但经过这十多天领悟,踏入鬼首境界,已胜过郭玄奥三成能耐,加上郭玄奥神智错乱,对他轻视,疏于防范,这一剑竟挡了个空,嗤地一声,划破此人肌肤。

    郭玄奥痛呼一声,长剑横扫,面前黑火旋转,好似转轮,苍狐退开几步,避其锋芒,郭玄奥手上一送,那数个大圆盘打了过来。

    苍狐心中一动,想起裂隙那句“力者,惩恶之鞭”,立时凝聚剑意,化作象鼻蛇身功,无形力道宛如长鞭,打向圆盘,轰轰几声,地动山摇,那圆盘被剑意克制,一齐断绝。

    郭玄奥、苍狐一齐大叫,郭玄奥满心嫉恨,苍狐则万分喜悦,郭玄奥往前一冲,刹那间剑招幻涌,雷厉风行,苍狐再以裂隙“力者,愚者之末”还击,以剑意料敌机先,竟将这有如风暴般难以预料的剑招破了。

    郭玄奥“咦”了一声,退开数步,抱紧脑袋,左眼大,右眼小,双**叉坐倒,咬住剑柄,像推敲文章的学究。苍狐呼呼喘气,满身大汗,拉住青斩,道:“走!”旋即飞奔而逃。

    两人径直逃回藏身处,青斩大声道:“苍狐哥,你能胜过师父了?”

    苍狐苦笑道:“还不能,还不能,力者,飞升之剑,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这四句话恰是杀生剑诀精要所在。不,不可思索,而当过招,青斩,你运全力打我。”

    青斩道:“你累成这幅模样,难道不歇歇么?”

    苍狐道:“歇不得,如你师父那般,只能越歇越疯....”他已隐隐感到自己与郭玄奥之间,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候,谁能抢先一步,便能将敌人逼疯,而胜者可得此剑法真谛,正如他父亲苍鹰当年一般。

    青斩对苍狐全心信任,即刻与苍狐拉开数丈,一招“青龙斩雾”劈出,霎时雾气狂涌而至。

    苍狐道:“好!”参照裂隙心思,使出“飞升之剑”,剑上火光如星,纵横交错,将青龙斩雾破得干净,喜道:“是了,原来当这般运劲,才是道理,我以往重力而不重意,可是全盘错了。”

    青斩见他高兴,自也由衷喜悦,一刻不停的喂招,苍狐不顾疲倦,将“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变化使出,那愚者之末,类似凤凰裂序;惩恶之鞭,则是象鼻蛇身功;吾友之盾,当是魔音气壁,这些招式苍狐本就会了,但此刻使出,更多了许多奇巧变化,所应对者,并非弱于自身的敌人,而是远胜自己的强手。

    不多时,苍狐自觉身体舒畅,内息有力,而青斩也感到大有所获,苍狐道:“暂且休息一会儿...”未说完,一人影闪至,数道黑火如大旗盖落,连青斩也遮在其中。

    苍狐心想:“郭玄奥!”将魔音气壁化作波动,反身斩出,双方冲撞,苍狐手腕一麻,但好歹挡住,郭玄奥重劈数招,轰隆一声,这洞窟震动,石块掉落。

    他与青斩一同冲出,郭玄奥嘻嘻哈哈的大笑,追了上来,身后洞窟倒塌,郭玄奥喊道:“妙,妙,我又想通了些!”身子蜷缩,好似一圆球,但重重黑剑绕身对外,好似一只刺猬,朝苍狐、青斩滚去。

    苍狐心想:“此招为愚行!”立即使出“愚者之末”,剑上附有剑意,手腕一搅,将刺猬尖刺劈开,再与郭玄奥一碰,好不容易将他推开。如此反复多次,他气力锐减,但郭玄奥那刺猬壳也被削光。
正文 三十 争渡长河逐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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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心力憔悴,暗忖:“郭玄奥这招算是破了,但后续又如何应付?”若非他顷刻间领悟剑诀妙境,早败在郭玄奥这奇怪至极的招式之下,此时支撑良久,已算得侥幸之至。

    郭玄奥直起身子,全身黑光张扬,正是他幽冥剑法的“沧海桑田”妙境,攻势威力剧增,再度杀来,剑刃破空,隐有海啸之声。苍狐以“惩恶之鞭”剑意还击,瞬息百招,可丹田内力告罄,几乎喘不上气来。

    青斩把心一横,突然使“青蛇斩海”,从后相助苍狐,郭玄奥回剑防守,苍狐趁势往上一抡,两人前后夹攻,霎时双剑互补,威力暴涨。

    郭玄奥一声哀嚎,手臂去挡,一阵酸麻,他瞠目结舌,发愣半晌,一转身逃得没了影。

    青斩莫名其妙,问道:“师父怎么了?”

    苍狐汗如雨下,道:“他以为敌不过咱们,又逃开修炼去了。”

    青斩道:“他内力好似无穷无尽,咱们该怎么办?再找一处躲藏么?”

    苍狐咬牙道:“躲藏无用,咱们抓紧时间,互相喂招,但这时不用全力,只模仿刚刚交锋情形即可。”

    青斩不明所以,但也依言而为,苍狐与青斩斗剑,发现两人内力时而呼应,因而威力大增,正如当时联手对付鲲鹏,眼下斗郭玄奥一样。

    苍狐想:“若用这法子,即便内力耗尽,也能拖延许久,不会输给郭玄奥,只要再撑上几天,我抢先一步踏入更高境界,便再也不惧这疯老剑圣了。”

    于是将这念头说出,青斩又惊又喜,与苍狐演练双剑齐舞,时灵时不灵,五招内有一招神妙至极,其余则一如既往,两人皆不知原因,但也无可奈何。

    练了半天,郭玄奥又跑了回来,笑道:“咱们再来比过!”出剑狂攻,苍狐、青斩并肩作战,发觉郭玄奥剑法越来越奇,气力越来越大,但速度却慢了许多,当是他思索而得的剑诀变数。两人奋力作战,好几回险象环生,但总算凭借偶尔一招之威,又将郭玄奥赶跑,如此又多了一会儿练剑时光。

    双方陷入僵局,苍狐、青斩趁机勤奋,偶尔睡上少时,郭玄奥便会折返,向两人挑战,他功夫越发杂乱,但威势却不断增强。苍狐、青斩也渐渐进展,倒好似双方并非死斗,而是互相切磋武艺一般。

    过了三天,苍狐突然陷入幻境,那境界很是奇妙,周身一片空白,在极遥远处又一微微发亮的白点,极目眺望,像是一扇门。

    苍狐大笑一声,从梦中醒来,青斩吃了一惊,道:“哥哥,怎么了?”

    苍狐拍打全身,喜不自胜,多日来岌岌可危、空空荡荡的丹田内息急剧复原,他道:“我赢了,我...终于胜过郭玄奥了。”

    青斩喜道:“你能战胜....师父了么?”

    苍狐道:“此时就算胜不了,也不会败,从此以后,这杀生剑诀的造诣,他再难有所长进,而我却可继续进步,终有一日,能抵达真仙境界。”

    忽听一人骂道:“放屁,放屁,井底之蛙,何足道哉,老子所悟的功夫,你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随着骂声,郭玄奥一阵风般赶来,苍狐看他面貌,惊讶愈盛,郭玄奥发须张扬,似乎浓厚了不少,体型也远比不久前壮实。苍狐心想:“他眼下算堕入邪路了。”

    青斩与苍狐并肩而立,凄然道:“师父,你苦苦相逼,徒儿....唯有违抗师父了。”

    郭玄奥仰天怒吼,上身膨胀起来,衣物粉碎,霎时变作一狼面人身的怪物,青斩倒吸凉气,面无人色,说道:“这...这是什么武功?”

    苍狐道:“这是玄功入魔,引发体内灵体剧变,兄弟,你在一旁掠阵,我一人足够了。”

    青斩嗯了一声,心里既放心,又紧张,道:“你小心些,还有...我只求你别杀师父。”

    苍狐想了想,苦笑道:“好,我答应你。”

    郭玄奥双手高举,跳来跳去,忽然闪到苍狐面前,双手各持一剑,从左右刺来。苍狐手法极快的往两旁一拨,巨力一碰,旋即炸裂,苍狐不见去向。

    郭玄奥四下瞧瞧,突然背后一痛,中苍狐一剑,他大叫起来,身子一转,剑光纷飞,苍狐不慌不忙,以魔音气壁阻隔,以火光剑芒狂攻,每一剑皆凝聚剑意,消弱敌手,稳稳当当,步步得利,逐渐收获。郭玄奥虽接连中招,可体质强韧,倒也抵受得住。苍狐预计总要再过千招,方能彻底取胜。

    苍狐暗叹此战胜得不易,但唯有这百年罕有的一战,决出胜者,才真正象征苍狐的大成,象征他洗尽铅华,超脱凡俗。

    恰在此时,隆隆一声,洞顶塌方,青斩大惊失色,暗忖:“他们两人好生了得,剑气竟能触及百丈高空了?”

    苍狐心下也是一喜:“想不到剑意增长,剑气威力竟至如斯地步?”

    又听哗啦啦一通响声,天上血水如瀑,飞流直下,霎时有如洪水一般,苍狐、郭玄奥被浸泡其中,皆感困惑,突然间,苍狐身子酸麻,他急道:“这血水有毒!”往水下一潜,果然见青斩痛苦挣扎,他游过去,将青斩抱住,跃出水面,使象鼻蛇身功击中十丈外的倒悬石笋,将两人拉了过去。

    霎时,一根尖嘴直刺过来,快如雷耀,苍狐大骇,以魔音气壁去挡,但被尖嘴一刺就破,那尖嘴一张,一道血光吐出,苍狐登时运凤凰裂序躲闪,但血雾弥漫,终究碰上了他,他浑身一痛,落到不远处一小山上,只见一头巨大夜枭,浑身血光灵飞。

    苍狐悚然喊道:“异兽之眼!”

    那异兽之眼双翼一扬,数条章鱼般的触臂卷来,快捷无伦,瞬间已近,苍狐全力一跃,这才逃脱,但那触臂上睁开千万双眼睛,苍狐与之对望,心神巨震,头晕目眩,一时双足凝固。

    青斩急忙一招青龙斩雾使出,遮住那眼睛,苍狐也已摆脱控制,喊道:“咱们快走!”他虽已能胜过郭玄奥,但独自一人,在这阎王般的魔物前头,竟全无还手之力。

    青斩道:“但师父....”

    苍狐一把将他横抱而起,道:“管不了了!”朝前猛冲,只听那异兽之眼大声鸣叫,苍狐运魔音气壁,将两人一齐裹住,那声波传来,砰地一声,气壁被毁,苍狐吐出一口血来,被击上了天,见左侧有一小洞穴,于是使象鼻蛇身功,如软鞭般挥击出去,黏住洞壁,把自己与青斩一同扯向窟窿。

    他乱象中算的极准,眼前一黑,两人一齐钻入其中,他一入内,顺手数道红光剑芒往身后急刺,叮叮当当声响,阻住异兽之眼的鸟喙。苍狐脚下不停,身子与青斩紧紧相贴,匍匐前进。

    约莫爬了一顿饭功夫,前方出现岔路,苍狐想了想,以精微内劲扫荡自己与青斩全身,竟能将气味儿隔绝,随后凭借灵感,往一处走,途中再遇曲折,他依样掩去形迹,再向深处。

    焦急中不顾时辰,不知多久,终于出了洞窟,他松了口气,见前方石柱通天,石笋林立,奇光异彩,平野辽阔,那裂隙阎王的泥潭石碑隐隐可见。

    苍狐心想:“怎地到了这儿?那魔鬼应当追不到这儿来。”

    青斩并非万鬼体质,挡不住毒素,若非他这几天来功力激增,已被毒死。苍狐想起万莲、杨百夫等人之仇,悲痛欲绝,又生出极大执着,想:“我决不能让义弟死了!”当即双手在青斩身上轻拍,注入神通。

    他此时内劲已不在郭玄奥之下,意欲救人时,实有起死回生之能,而他内力与青斩如出一辙,更是加倍有效,过不多久,青斩低哼一声,口吐黑血,睁开眼,感激的望着苍狐。

    苍狐喜道:“兄弟,你放心,为兄在此。那魔鬼不知咱们在这儿,应当放弃追赶了。”

    忽然,远方空气震荡,传了过来,苍狐寒毛直竖,又抱起青斩,展开轻功狂奔,果然一巨大身影好似一道血线,直直追来。

    苍狐又惊又怒:“这魔怪为何直冲着咱们?”不知为何,猛地想起一事:“我前些时日杀了太多人,身上满是血腥气,这魔鬼由此盯上我了。”

    他虽想通道理,可也不敢肯定,更不敢将青斩抛下,以此相救。少时,他临近那石碑,陡生决心,一头栽入那泥潭中。

    他背后被刺中一下,那鸟嘴将他向上拉去,但苍狐全力一剑,竟使出青斩的“青蛇斩海”,砰地一声,那鸟嘴巨震,被他击退,苍狐感到泥浆灌入口鼻,呼吸艰难,身子不断下沉,但那魔怪似感到不适,总算并未追来。

    那泥潭极深,却有缝隙可通过,苍狐不知上下,难辨方向,只胡乱拨开泥浆游动。偶然间,前方有风流动,泥浆中存着空气,苍狐与青斩忙一同呼吸,这才得救。

    过了许久,泥浆稀释,苍狐感到两人逐渐攀升,周围清水流动,水草与珊瑚环绕两人。苍狐大喜,向上游了过去,终于探出水面,呼吸到灼热的空气。

    所在之处,是一座绿洲,其中并无人烟。

    两人死里逃生,喜悦至极,苍狐看自己伤处,已然痊愈。他暗想:“原来在泥潭中已度过了好几天么?”

    他问道:“贤弟,你好些...”突然间,青斩贴近,在他唇上深深一吻,苍狐吓得半死,手足无措,却见青斩红着脸退到一旁,低声道:“大哥,我...实不知该如何谢你,我这般举动,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苍狐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正文 三十三 鸟兽争斗用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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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望那大狼王众人快马加鞭,奋力逃命,低声对盘蜒道:“你吓得了一时,吓不住一世,他们仍会想法回来。”

    熏炉子道:“大人,这人为何仍这般厉害?”

    敲鼓子上下打量盘蜒,答道:“是他原本武功太高,即便中两层奇毒,仍比那大狼王一群人高强许多。”

    盘蜒劝道:“姑娘大人不如将我放了,若他们再来惹事,准是冲着我来,与遗落民无关,无论几回,我皆可将他们揍跑。”

    东采奇笑道:“你当下内力已然够用,若解了毒,我也制不住你。”

    盘蜒正色道:“我堂堂涉末城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不跑,就是不跑。”

    东采奇眨了眨眼,道:“非我不信城主,但求令大伙儿心安。既然城主不走,此毒也不致命,解与不解,并无差异。”

    盘蜒点了点头,并不争辩。

    部落前还复宁静,村中虎面人这才兴冲冲的走出,看东采奇、熏炉子、敲鼓子三人,目光崇敬;再看盘蜒时,则满是好奇之意。

    盘蜒也回望众村民,虽各个儿虎头虎脑,但目光犹如幼虎,全无凶残之情,连最无害的小猫也不及这遗落民祥和。不过其中夹杂许多外来商贾,要么是青族人,要么是羊头人,眼珠乱转,表情贪婪,显然盘算其中暴利。

    途中人山人海,夹道围观,便是以往村中猎人捉了奇珍异兽,怕也不及盘蜒稀奇,族人纷纷问道:“这便是击败暴虐的吴奇?我看不像啊。”

    “蛇帝大人说了他是,岂能有假?”

    “是真是假,至高先知说了才算,蛇帝大人虽然伟大,但见识尚不及至高先知。”

    “我看多半是真,你不见他刚刚击败大狼王的身手么?”

    “他是出其不意的偷袭,纵然了得,但咱们村中的第一勇士也能办到。”

    盘蜒心想:“第一勇士?那又是谁?这群虎面人虽然与世无争,但并非各个儿皆好欺负,这两个巫者拳脚平平,但法术着实可观。”

    走到半路,只见两个极高大的虎面人迎来,齐声道:“蛇帝大人,至高先知想要见涉末城主。”

    东采奇行礼答应,盘蜒也深深鞠躬,那两人脸色缓和,显然对盘蜒礼节满意。不久来到一小帐篷前,那小帐篷栽种眠星子、寒霜花、仙水草、萧瑟树,郁郁葱葱、幽香怡人,既显得朴实,又颇为美观。

    走入帐中,见一白毛苍苍的雌虎人,身穿紫袍,手上、腰上、脖上皆套着金环,盘蜒一直分辨不出虎面人的年纪,但隐约可知她岁数极大。

    至高先知道:“吴奇城主,得见尊容,荣幸之至。”

    盘蜒微微躬身,道:“诚待先知指点迷津。”

    两旁有人倒了碗酒,盘蜒向至高先知一邀,随后一饮而尽,至高先知点头道:“城主一路辛苦了,蛇帝大人为防万一,多有得罪,万望谅解。”

    盘蜒瞧东采奇一眼,道:“在下受邀前来,自愿受约束,岂敢稍有不满?”

    先知奇道:“城主是自愿来的?并非败在蛇帝大人手中?”

    盘蜒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了。”

    先知斟酌片刻,道:“那老身有话直说,我觉得城主来此,别有图谋,对么?”

    盘蜒隐约瞥见东采奇坐直了身子,姿势警惕,静候盘蜒回答。盘蜒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是有自个儿的打算。”

    至高先知语气严峻,说道:“城主是为了那徘徊之沙而来?你想收获那徘徊之沙中无穷的真气,一举超脱凡俗?”

    盘蜒察觉帐中气氛紧张,众人皆对他回答极为关注。

    若我答得不合他们心意?他们会动手么?

    盘蜒不以为意,反问道:“那徘徊之沙又即将现身?既然如此,我倒颇想瞧上一瞧,开开眼界。但在下此来,一则是为找那异兽之眼,二则是与蛇帝大人不打不相识,半推半就,受缚被捉。”

    众人听他说“半推半就”四字,脸上都露出笑容,待碍于礼节,忍住不出声,东采奇低声骂道:“胡说八道!”

    至高先知说道:“我梦见了征兆,这徘徊之沙不久将再度出现在大漠上空,受它召唤的各地勇士,将来到大漠中,为其中庞大的威能而厮杀。受邀者无人能抵挡诱惑,也无人能从中脱身。城主是否做过类似的梦?”

    盘蜒摇头道:“在下从不做梦,况且听闻千万年来,徘徊之沙杀戮之后,从无人生还,在下无缘,岂非幸事?”

    至高先知凑近盘蜒,判断他并未说谎,松了口气,道:“还请城主屈尊,暂住在村中,待杭金大汗愿意召见咱们,城主便可进入皇宫。”

    盘蜒微微颔首,问道:“我听说大汗病重,众大帐王蠢蠢欲动,依先知之见,那杭金大汗是怎样的人?”

    至高先知微微一愣,叹道:“城主何必非要知道?”

    盘蜒目光毫不相让,直视至高先知,至高先知稍稍思索,道:“杭金大汗,是个极度凶险,深不可测的枭雄。我确得到消息,说他近来鲜少露面,但这未尝不是他的计策。”

    她站起身,走到一幅锦布前,那锦布乃是大漠的地形图,何处是草原,何处是荒原,何处是水源,皆精细的标注出来。

    她道:“咱们遗落民,自从逃离鬼虎派追杀,定居于这大漠深处,与青族人和睦相处,至今已有近九百年岁月。原先,青族人并无九大帐王,也并非热衷征战之徒,而是热情好客,真诚朴实的勇士。若非如此,我等焉能与之并存?漫长岁月中,咱们维持规模,与青族人交换知识、故事、财物、粮食,记载自己与他们的历史。”

    盘蜒道:“遗落民好学渊博,当真令人钦佩。”

    至高先知惆怅而叹,道:“但自从许多年前,那位大汗得势之后,青族人之间的仇恨,变得激烈、丑恶,有如一个又一个的死结,其根源已无法化解,所有青族人开始不停的杀,不停的抢,不停的生育,不停的练兵,不停的助长仇怨的火焰。他们...变得与以前的鬼虎派越来越像。咱们遗落民不得不避而远之,惊险万分的保全自己。”

    盘蜒道:“杭金大汗在操纵一切,是么?”

    至高先知点头道:“于青族人而言,极少有人意识到这事,那踏由或许有所察觉,于是率军逼近边关,远离这乱麻般的故乡。其余青族人....其余大帐王....他们只知祖祖辈辈的仇恨,却无人知道这仇恨最早源于何处。”

    她拍了拍地图,指着大漠正中的一片大草原,草原上画着一座光辉耀眼的城堡,她道:“但咱们遗落民记得清楚,所有仇恨的起源,皆与杭金大汗有关。杭金大汗渴望混乱,渴望战火,他却又维系这大帐王间微妙的平衡,以防这火焰从此熄灭。”

    盘蜒道:“杭金大汗是异兽阎王的信徒?”

    至高先知道:“青族人各个儿都是,但只怕无人如杭金大汗这般狂热,这般执着。”

    这人当真可疑极了,但越是可疑,越是有趣。

    盘蜒又问道:“杭金大汗武功如何?“

    至高先知身子一震,嘴唇稍稍哆嗦,东采奇道:“以往曾有大帐王,派极强悍的杀手刺杀这位大汗,但从无一人回来。我也曾夜闯大汗皇宫,想找寻其中宝物,但察觉到宫中危险,不得不半途而废。杭金大汗,要么本身武功卓绝,更胜于我,要么....麾下有极厉害的大高手相助。”

    至高先知说道:“我记得五十年前,大猿王与大象王打仗,其时大猿王兵力鼎盛,势如破竹,已将大象王打的无容身之处,其余大帐王,无人敢撄其锋芒。

    杭金大汗下令大猿王收手罢战,大猿王不听号令,于是杭金大汗一怒出手,三天之后,大猿王死于万千士兵保卫之中,他身边那些勇猛之士也死伤殆尽,无一生还。大象王血脉,由此逃过一劫,重又复兴,而大猿王的部族则陷入内斗之中。无人知道杭金大汗派了何人去惩戒大猿王,也无人知那人手段如何。”

    盘蜒心想:“奇怪,奇怪至极,一个陷入死环的僵局。这位大帝像是异兽教旨忠诚的信徒,多年来所作所为,更像是异兽的仪式。但在这徘徊之沙降临前夕,他居然就此失踪?或许....他正因此忙的不可开交?”

    至高先知说道:“关乎大汗,咱们所知仅止于此。”

    盘蜒道:“关于异兽之眼呢?它的来历又是怎样?世间能比肩阎王的祸害可当真不多。”

    东采奇抢着说道:“城主只需知道,此物极端凶险,正是我等首要大敌。故而我等不惜与杭金大汗打交道,也非得那件足以制它的宝物不可。”

    盘蜒抬起酒碗,一旁侍者如梦初醒,忙替他倒满,盘蜒喝了一口,说道:“与杭金大汗合谋,不如与在下同盟,如先知愿放了在下,必有数不尽的好处。”

    至高先知与东采奇对视一眼,她面无表情,轻淡说道:“城主所说的是什么好处?”

    盘蜒平静说道:“杀了杭金大汗,除去异兽之眼,断绝徘徊之沙,领诸位脱出泥潭,入我万鬼之门。”
正文 三十四 兵临城下嘴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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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等人一时沉默,心中皆感愕然:这涉末城主口出狂言,且语气平淡,并非慷慨激昂,本当无人可信。然而正是他声音随意,却暗生难以言喻的威严,似乎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东采奇心想:“难道他存心被我所擒,他真想收服这些遗落民么?”

    或许不是收服,而是拯救。

    至高先知摇头道:“城主,我已写信,告诉杭金大汗你的消息,此事已无可反悔,还请城主稍安勿躁,暂且定居此地,我定不会怠慢。”

    盘蜒道:“容我稍稍推测今后数日诸般情形,供诸位借鉴:一者,那大狼王、大牛王、大猿王、大象王....形形色色的大帐王,定会派高手潜入此地,意欲将我劫走。各位若不愿如此,必派兵严防,将来者杀的杀,擒的擒,无论怎样,皆会得罪诸王,惹来天大麻烦。”

    至高先知脸上变色,东采奇叹了口气,道:“不错,确是如此。”

    盘蜒又道:“二者,除诸王之外,那徘徊之沙临近,各方好汉,无论是受其感召,还是慕名而来,皆渐聚于近处。我被擒消息传开,众人贪图我涉末赏赐,非想尽法子,想要营救本人不可。届时贵地定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加上诸王人手,只怕要将你们这儿全拆的干净。”

    东采奇微笑道:“还有什么?”

    盘蜒道:“我涉末城的人,虽远在万里之外,但听到风声,也必遣人赶来,加上诸国盟友....”

    东采奇打了个呵欠,道:“后来呢?”

    盘蜒摇头道:“再无后来之人,但这许多麻烦,只需处置得当,未必不能避免。”

    东采奇支颐道:“如何算处置得当?”

    盘蜒道:“放我自由,不禁我行动,我来此是客,并非是质,此事传扬出去,外人见我平平安安的,至少各个涉末盟国、诸位游云豪侠,皆会静观其变。”

    东采奇问道:“先知,您意下如何?”

    至高先知尚未答话,屋外有人喊道:“谁敢闯来,我见一个杀一个,杀得人人丧胆,那不就结了?”

    话音刚落,一毛发漆黑的虎面人大步而入,此人与其余遗落民大不相同,倒近似晧爪、魏武哮等鬼虎派恶徒,他身穿兽皮轻甲,腰上围着环节,一双眼似有火光,专注高傲。

    东采奇说道:“这位是遗落民的第一勇士,笼梵。”

    那笼梵见熏炉子手持那绿烟斗,神色懊恼,似受了屈辱,喊道:“你们当真找到了这太极烟铁?我说过此事包在我身上,要你们插手作甚?”

    熏炉子道:“蛇帝大人神通广大,由她出手,你还啰嗦什么?”

    笼梵哼了一声,朝东采奇鞠躬道:“蛇帝大人,我请求你告诉我其余宝物下落,由我去上刀山,下火海,经历艰苦,立下功劳,获得荣耀。”

    盘蜒心想:“此人年纪看似不大,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时候。”

    东采奇先目视先知,得她首肯,才道:“其中一件去向极为凶险,当由我亲自找去,另一件则在大汗皇宫中,如贸然闯入,后果极重。”

    笼梵急的毛发直竖,他身后跟着一雌一雄两个虎面人,皆样貌稚嫩,那雌虎人在笼梵耳边低语几句,笼梵叹了口气,平静下来。

    先知笑道:“笼梵,你不可莽撞,更不可胡乱与人动手。”又对盘蜒道:“既如此,唯有求异兽阎王,裁决城主命运了,城主可愿受审?”

    盘蜒心知必有奇特仪式,道:“在下愿闻其实。”

    先知说道:“异兽阎王教诲咱们:强者为尊,弱者为罪。咱们族中自来有勇士,担当‘审判席’一职,城主与此人交战,若能取胜,则已获阎王原宥,只要城主许诺不出大营,我等也必不再拘束城主。”

    盘蜒道:“原来是要打上一架,只是在下服了蛇帝大人的‘灵丹妙药’,有所不便,这比试未免不太公平。”

    笼梵嗤笑道:“这审判若是容易,古往今来,逃脱罪责的人也太多了。据说你连阎王都能打赢,又怎会怕那老头子?”

    那年轻雌虎人尖声道:“他准是吹牛说谎,自夸自赞,不然他现在为何怕了?”

    笼梵三人大笑起来,满眼讥讽之色。盘蜒暗暗摇头,想:“这第一勇士当真无聊,此事有何可笑?”

    先知高声道:“城主是贵客,你三人不得无礼!”雌雄二小虎立时闭口,但那第一勇士又笑了几声,自觉尴尬,方才住嘴。

    东采奇叹道:“若是替你解了毒,你胜算颇大,也不必比试了,唯有令你深陷困境,才算真正的审判。”

    盘蜒道:“蛇帝大人要我怎样便怎样,在下岂敢推辞?”

    他这奉承适得其反,东采奇目光不喜,冷冰冰的说道:“城主若无异言,还请随我与先知同行。”

    盘蜒怏怏答应一声,众人出了帐篷,朝南边一处高山走去,笼梵三人传出话来,全村皆闻,一时间,年轻好事者全都跟了过来,盘蜒回头一望,毛发参差,像无数毛球汇聚成海,这场面非但不可怕,反而甚是滑稽。

    盘蜒问道:“怎地全来观战了?”

    东采奇道:“此事极为罕有,除我上回与那位老先生切磋之外,已有多年不曾重现。更何况城主身份非同凡响,自然人人想看。”

    盘蜒问道:“那老先生武功比之姑娘如何?”

    东采奇答道:“我比老先生胜了一筹,但他功力高绝,若要类比,当与我万仙门破云高手旗鼓相当。”

    盘蜒颇为惊讶,道:“想不到如此了得。”

    东采奇笑道:“你莫小看了这些遗落民,他们能在大漠生存千年,绝非无抗拒之能。这位老先生武功之高,更在当今第一勇士之上,他是前一代的第一勇士,若年过六十,厌倦杀戮,可归隐于山中,充当这阎王审判席。”

    盘蜒又望向笼梵,那笼梵也毫不客气的回瞪盘蜒。盘蜒再问东采奇:“这笼梵才多大岁数,怎能当上第一勇士?”

    东采奇道:“我听说那是祖传的血统,代代单传,若老勇士退位后,族中巫者用法术激发老勇士后裔体内潜能,便成了新的第一勇士。”说到此处,笑靥如花,盯着至高先知背影。

    盘蜒见她笑容鬼鬼祟祟,登时又惊又喜,低声道:“莫非...莫非那审判席是至高先知的老公?”

    东采奇朝他嘘了一声,小声道:“好像不是老公,但笼梵的爹爹,是至高先知与审判席爷爷的儿子。”

    盘蜒道:“姑娘此言差矣,孙子便是孙子,何必绕这么大圈?”

    东采奇道:“也并非名正言顺的孙子啦,总之....这位先知年轻时风流得紧...”

    盘蜒称赞道:“姑娘果然消息灵通,无所不知,这都能打听得到?还有什么隐秘,快快如实招来。”

    那先知回头一望,眼神不快,盘蜒、东采奇吓了一跳,各自伸出手指,抵住唇边,示意对方打住。

    盘蜒心想:“采奇这丫头,看似苦大仇深的模样,可心里与往昔一样调皮。”

    东采奇则微微出神,心想:“这城主与我要找的那人...脾气颇为相近,莫非...不,不,不会,煞气书生吴奇,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名头响亮,曾出手救过罗尤雅公主,后助索酒他们守城,绝不会是...是那人,我对他思念过度,怎地总是胡思乱想?”

    很快到山路尽头,来到山巅平地处,见光秃秃的山石间有一山洞,山洞中有一老虎面人双**叉而坐,身子歪斜,毛发乱糟糟的,身边还放着个酒葫芦。

    至高先知喊道:“审判席元八!有受审者来挑战你了!”

    那老虎面人一跃而起,盘蜒看清他面貌,不似荼邪、东采英那般魁梧,不过常人高矮,一张脸更不威武,发须蓬松,显得柔和慈祥,似乎什么事都不挂怀。他手握双剑,一剑锈斑缭乱,一剑则钝如木棍。他道:“何人胆敢挑战?犯的可是死罪?”

    至高先知摇头道:“决不可伤了此人,但当全力以赴。”

    东采奇道:“两位只管施展本领,紧要关头,我会出手阻隔。”

    盘蜒朝她眨眼致谢,东采奇依照惯例,冲他瞪眼回敬。那元八走到离盘蜒三丈远处,停步不前,众观者皆爆发出响亮欢呼,声音尊敬。

    元八道:“你先出招吧。”

    盘蜒道:“不,不,老前辈年纪大了,在下万不敢先出手。”

    元八瞧出盘蜒身上中毒,道:“啰嗦什么?老子让你先出手,可不是跟你客气,而是不想占你便宜。”

    盘蜒叹道:“在下一身武学太过高强,若先发制人,厉害无比,故而总先让敌人先出手,试试深浅,体会些许乐趣。”

    元八笑道:“你想用言语激我?我偏不上当,我倒要瞧瞧你功夫何等厉害,你先让我来试试你的深浅!”

    盘蜒又道:“我的深浅,唉,难以估测,却也远比不上至高先知那般深渊万丈....”

    他所言似是抬举至高先知的武功,但元八脾气古怪,最好玩笑,一听之下,登时莞尔,哈哈笑道:“她的深浅,我倒知道的一清二楚,否则怎能有....?咳咳,你小子有没有老婆?”

    盘蜒肃然道:“老前辈指点的是,待在下好好想想...”

    至高先知听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扯得越来越远,两旁年轻子弟听得面红耳赤,窃窃私语,她火冒三丈,骂道:“元八!你这老不死的,少油嘴滑舌,亵渎神灵,还不快些出手!”
正文 三十七 五湖四海皆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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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见他好奇,忙将书藏于身后,道:“胡瞧什么?还不快睡?”

    盘蜒道:“姑娘,这画册绝非蛮族所绘,是你随身携带的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道:“是...是我闲着无聊,从金银国商人处购得,途中看看,也懒得扔了。”

    盘蜒又问:“姑娘又不是稚龄娃娃,翻阅此书,莫非在想着意中人?”

    东采奇命一条蛇咬盘蜒一口,盘蜒惨叫一声,道:“姑娘有话好说,何必这般狠心?”

    东采奇微笑道:“放心,那蛇未曾吐毒,但你若不想再遭罪,快些闭眼休息!”

    盘蜒嘟囔几句,屏息入眠。

    ....

    空中一颗红球,逐渐降下,遮盖了太阳,天地间的沙土被染成红色,砂砾被狂风卷起,涌向红球,好似龙卷吸水,壮观而可怖。那颗红星之下,无数血红的影子虎视眈眈,眼中闪着凶恶的红光。

    盘蜒身子一震,陡然坐起,重重呼吸几声,自觉汗流浃背。

    东采奇立时惊醒,与盘蜒互视,盘蜒道:“我....我做了个梦,那并非寻常梦境,而像是..某种诅咒。”

    东采奇叹道:“那是徘徊之沙的征兆,城主也被此物选中了么?”

    盘蜒瞧她惨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庞,心中杀意泛滥,但他稍稍遏制,已波澜不起。他想起剃德老人所述,登时明白过来,道:“那徘徊之沙选我与其余受选者厮杀?”

    东采奇道:“是,非但是城主,我也是如此。它会挑动受选者恨意,令咱们自相残杀,随着时日临近,那恨意愈发强烈,直至无片刻消停。”

    盘蜒稍觉愕然,但又冷笑道:“荒唐,哪怕最狡猾的阎王,也休想扰我心思,何况区区徘徊之沙?”

    东采奇轻叹道:“只盼如此。我原先对城主颇为友善,但此后或许身不由己,变得愈发凶恶,还望城主见谅。”

    盘蜒道:“你本就对我凶的很,我岂会同你一般见识?”

    东采奇低笑一声,复又睡去,盘蜒却再也睡不着了。

    如此等到天明,忽听帐外一阵骚动,敲鼓子闯了进来,喊道:“大人,不得了...”话未说完,见两人同床而眠,不禁瞠目结舌。

    东采奇全不在乎,问道:“有什么事?”

    敲鼓子收敛异色,正容道:“有毛贼闯入至高先知帐篷,将其中书库翻了个底朝天,偷走一卷先知梦境录。”

    东采奇即刻道:“咱们快去瞧瞧!”

    盘蜒道:“此事倒不要紧,但在下要上茅厕,且还需洗漱,否则怎能见人?”

    东采奇啐道:“蛮荒之地,哪儿来这般麻烦?”

    盘蜒道:“若这儿只有粗男野女,我倒可以忍耐,但面对佳人,身上异味不断,未免唐突。”

    东采奇无奈,唯有暂且放他,耐着性子等了少时,盘蜒神采奕奕的返回,问道:“姑娘可也要解手?”

    东采奇袖袍一卷,毒蛇又缠住盘蜒,懒得多话,直往先知大帐,盘蜒啧啧称奇,道:“姑娘不愧是阎王化身,不食人间烟火,自也脱出诸般烦扰,连大小解都免了...”东采奇忍住笑意,充耳不闻。

    来到先知处,那先知大发雷霆,焦急万分,不停喊道:“那个小毛贼,王八蛋,龟孙子,胆敢对我不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东采奇见她屋内一片狼藉,问道:“先知说的是谁?”

    先知恼道:“笼梵,是这臭小子!他昨晚带着那两个跟班,假模假样问我占卜之事,趁我进屋找水晶球时,将我点倒,随后大翻一通。”

    盘蜒忽然如临大敌,道:“大事不好!这可当真不妙了。”

    东采奇问道:“城主所谓何事不妙?”

    盘蜒道:“先知所言有误,她骂笼梵是龟孙子,那不是连自己也骂了?”

    东采奇与先知齐声嗔道:“这紧要关头,你捣什么乱?还不快闭嘴!”盘蜒挨了骂,哀叹一声,委屈不言。

    东采奇道:“他偷走的梦境录讲些什么?”

    至高先知急道:“是那另外两件宝物所在记载,笼梵他急着立功,多半先行赶去了。”

    盘蜒暗忖:“是那异兽会三大弟子所布阵的宝物么?”

    东采奇脸色剧变,道:“他是去了杭金大汗皇宫,还是戴安克尔山峰?”

    至高先知咬牙道:“他还不至这般糊涂,想要单枪匹马入皇宫盗宝,我看多半是去了那山峰的遗迹。”

    东采奇神情凝重,道:“那山峰中困难重重,无异于刀山火海、魔窟地狱,连我也不敢轻易闯入,笼梵稍有不慎,只怕性命难保。”

    至高先知道:“是啊,是啊,这小子没头没脑,死了也是活该,但...终究...是我族中第一勇士...”说着直视东采奇,目光满是哀求之意。

    东采奇道:“我这就赶去,但愿还来得及。”

    至高先知松了口气,喜道:“多谢蛇帝大人援手,可大人千万保重自己,莫为那不肖子冒性命之险。”

    东采奇一回头,见盘蜒笑容满面,不由头疼起来,她若将此人留在此处,他一转眼便溜得没了影,可她若将他带走,必在山中吃尽苦头,她沉思许久,道:“劳烦城主...随我同行!”

    盘蜒道:“为姑娘效劳,实乃无上荣光。”

    东采奇道:“我要你许诺,途中绝不逃跑!”

    盘蜒笑道:“这是自然,若那山中危险,我又岂能舍得姑娘?”

    东采奇暗暗发愁,可眼下绝无第二条路可走,于是带盘蜒离了大营,骑上骆驼,绕过平野,穿梭山峰,跨越河流,火急火燎,马不停蹄,足足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那戴安克尔山峰下,途中偶尔见到三匹骆驼脚印,但始终未能追上。

    这戴安克尔山峰约莫五百丈高,山体巨大,态势绵长,从下观望,见这山峰色彩斑驳,红紫黑蓝,层次分明,构造奇特。山下有一条古河道,眼下已然干涸,山下一块块巨石宛如城墙,围绕山路,似乎在威吓路人,莫要进山。偶然间,可见山中毒瘴漂浮,感染草木,令景致愈发诡异。而乱风吹拂,卷过古老、苍凉的山崖,仿佛古老的山神在哭泣。

    东采奇仍未见到笼梵影子,对盘蜒道:“这山上不知有何凶险,你千万小心。”

    盘蜒道:“鬼虎派在大漠住了千年,连山中有什么都不知道?”

    东采奇摇头道:“自从那异兽会三弟子于此布阵之后,山间与某处妖界相通,物像阴森奇异,入山之人,从无返回,乃是大漠中公认的妖鬼境,魔鬼山,人人避而远之,绝无闯入的念头。我本想留到最后,待准备充分,再来此山寻宝。”

    盘蜒喜道:“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好去处,早知如此,我十年前就来了。”

    东采奇听他说的轻松,也是哭笑不得,道:“你给我留神些!”松开绑着盘蜒的毒蛇。

    两人绕开拦路的巨石,渐向上行,在这低处,山体还算平缓,石壁呈现红色,两人挑选途经,施展轻功,踏平缓处不断上升。盘蜒偶尔伸手触碰山岩,触手滚烫,不禁闷哼一声,但鞋子衣物触碰倒平安无事,这山岩内蕴藏剧毒,只灼烧人体。东采奇也察觉此节,以两人功夫,即便不用手支撑,自也行动如常。

    行到途中,盘蜒问道:“姑娘是万仙门人,为何不会飞行?”

    东采奇说道:“我听说若在此施展飞行法术,无论是羽翼振翅,还是御剑飞空,反而死的更快。”

    盘蜒道:“我来试试,若身在高空,找人更加容易。”

    东采奇劝道:“你少乱来!”

    盘蜒笑了一声,陡然身子破空而起,双足御风,节节升高,东采奇心里为他捏一把汗,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突然间,有数个蓝色影子朝盘蜒飞去,盘蜒吃了一惊,出手去拍,那影子砰砰碎裂,化作蓝色粉尘,将盘蜒围绕其中。

    盘蜒周身气罩鼓荡,阻那粉尘袭入,但忽觉自身真气沉重,流转滞涩数倍。他心中惊讶:“这粉尘寄生在真气之上,与真气共存,逐渐加重份量,若我运功飞翔,时候稍长,非摔落下去不可。”

    他不愿蛮干,巧妙回旋,不久又回到东采奇身边,这才将真气收敛,道:“若贸然将真气发散出去,必然引来那蓝尘依附。”

    东采奇秀眉一扬,道:“你还在骗我?”

    盘蜒道:“在下怎地骗你了?”

    东采奇说道:“你御风而行,真气护体,内劲明明充沛的很,你从头到尾,根本不曾中毒。”

    盘蜒见她不悦,说道:“我怎地没中毒了?原先确确实实中毒不浅,但眼下要帮姑娘的忙,这剧毒嘛,暂且解上一解,倒也无妨。待会儿若救出人来,回村之后,再重新中毒,不也一样?”

    东采奇恼道:“你要中毒便中毒,要解毒便解毒,我这苦心修炼的蛇毒,于你等同儿戏一般,城主果然了得,我是甘拜下风了。”

    盘蜒立时变了脸色,满脸病容,肌肤蜡黄,口吐鲜血,道:“实则...我已快被姑娘毒死,但念及你我交情,拼上性命,也要为姑娘效力。”

    东采奇不禁粲然,笑道:“装得还挺像,罢了,罢了,不与你争了。城主,我问问你,我先前对你毫无防备,你明明早就能脱身离去,便是要伤我败我,也未必不能,为何却这般老实听话,任我刁难?”

    盘蜒道:“只因我将姑娘当做朋友,朋友相处,何必斤斤计较?我吃些小亏,逗姑娘开心,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正文 三十八 倚门眺望盼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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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星目闪动,朝盘蜒瞧了许久,笑道:“好,就交了城主这么个朋友。从此以后,此地任由城主来去,咱们也绝不将城主交给那杭金大汗。”说罢自觉滑稽,连声轻笑。

    盘蜒见她爽朗大方,一如往昔,心中好生怀念,感慨万千,笑道:“多谢姑娘高抬贵手。”

    东采奇摇头道:“该是我谢城主宽宏大量才是。”说话之时,巧笑嫣然,依稀正是当年那英秀女侠的模样。

    许多年前,在雪岭国的雪地上,她曾对盘蜒说过:“无论你到了何处,我都会去找你,只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彼时深情刻骨,不知至今如何?

    盘蜒盼她遗忘这誓言,但却知她极为固执,她之所以背井离乡,来到这最陌生、最荒僻的地方,或许不仅是追缉那大眼枭而来。

    她不该来,不该信任,不该找寻那抛弃一切的人,但天意作弄,让你我重逢,在此重新结识,由冷漠变得熟悉,由疏远变得友好,苍天又一次将你交到我的手中。

    既然如此,请让我目睹那命运会将你我带往何方。

    再往前方翻越,地势渐渐平缓,道路天然,或直或斜,或盘旋,或曲折,鬼斧神工,叫人叹为观止。山体冷却,呈现蓝色,大片阴影投了下来,又变得着实寒冷。

    忽然间,山上轰隆隆巨响,大块巨石滚落,各个儿沉重至极。盘蜒、东采奇各出拳掌,将巨石弹开,摔向山下,巨石数万斤重,饶是两人内功高强,也不得不仓皇躲闪。

    巨石在山下碎裂后,盘蜒又听见嗡嗡声响,他弯腰俯视,心中一凛,见那碎石中飞出黑压压的怪虫,那怪虫身上闪着蓝光,模样像是蝗虫,约莫手掌大小。那蝗虫蓄势一会儿,蓦地朝两人飞来。

    东采奇手往外一挥,刹那间真气疾飞,打中幽蓝蝗虫,登时击毙大片,但那蝗虫尸体吸收真气,变作寒风,继续吹向东采奇。东采奇暗呼奇怪,抬起手掌,内劲化作水墙,阻挡寒风侵袭。

    但此时,山外又飘来先前盘蜒遭遇的蓝色影子,那影子贴在东采奇水墙上,渗透入内,东采奇心下一惊,感到手上沉重异常,内力飞速流逝。她想起盘蜒所言:“此地不得将真气发散体外,否则这蓝影会寄生其上。”于是一松手,将水墙散去,旋即将衣袖如斧头、砍刀般挥出,乒乒乓乓一阵声响,将那蝗虫、寒风、蓝影全数打得粉碎。

    盘蜒稍一凝神,掣残杀斧在手,忍住天罚降下的疼痛,斧刃转动,声势浩大,狂风劲吹,也挡住一边的落石、蝗虫。两人并肩作战,支持了一顿饭功夫,总算上下平静下来。

    东采奇道:“你这是什么斧头?好生锋利,一瞧便觉得极了不起。”

    盘蜒道:“这叫残杀斧,可大可小,随手取出,灵动非常。只可惜唯有我能使动,不然便赠给姑娘了。”

    东采奇摇头道:“我并非贪图此物,只是幸亏你带着兵刃,此地不能使劈空掌力,今后只怕更加艰险。”

    盘蜒问道:“姑娘带趁手兵刃了么?”

    东采奇叹道:“我太过托大,如今只能将真气凝在袖袍,当做软鞭运用。”

    盘蜒道:“若真如此,当由我来开道。”于是抢先走在前头,东采奇笑道:“城主是关内大人物,身子金贵,何必因此犯险?”

    盘蜒摇头道:“英雄好汉,岂能躲在女子身后?再说姑娘身份比在下尊贵万倍。”

    东采奇想了想,道:“我精通血肉纵控念功夫,若以此法应付过去,或许也无需城主照顾....”

    正商议时,却听前方传来小声哭泣,盘蜒快步前行,转过弯角,眼前出现一片漆黑的树林。树林广袤,巨木连绵,其中树木好生诡异,从树叶到树根全数漆黑,连一丝杂色也无,像是套着自身影子,树皮表面泊泊冒泡,有如泥沼一般。太阳被山坡挡住,于是黑暗滋生蔓延。

    他见左右各有一棵树,树上有一深黑鸟巢,鸟巢中躺着人,依稀认出是遗落民体型,那哭声正是鸟巢上传出。

    东采奇沉吟片刻,极快的拍出一掌,掌风凌厉而去,击中黑树,那黑树微微一晃,并未折断。

    她与盘蜒当即醒悟,盘蜒道:“这树木本身被这邪气笼罩,能够抵挡掌力,但先前那蓝影忌惮这邪气,却不会来此。”

    东采奇道:“我左你右,上去救人下来。”

    两人飞身上前,忽然间,树身表面黑影化作数十道绳索,陡然攻来,但两人武功极高,应变极快,东采奇身法如水,轻巧钻过阻隔,盘蜒则以利斧左右横斩,破开道路。两人同时落在鸟巢边上。

    暗中突然飞出两只漆黑的乌鸦,各朝两人咬下,东采奇手指一弹,一颗血珠飞入乌鸦嘴中,那乌鸦砰地一声,粉身碎骨;盘蜒一斧头将乌鸦斩成两半,旋即提起鸟巢中人,往外一冲。

    猛然间,那黑森林形貌剧变,化作滔天黑水,一个巨浪向四人滚落,盘蜒、东采奇一同喊道:“快跑!”瞬时动若脱兔,身形一晃,已在数十丈之外。

    那巨浪速度奇快无比,猛追过来,盘蜒回头一望,见巨浪中生出密密匝匝的眼珠,零零碎碎的大嘴,奋起直追,来势凶恶至极。盘蜒心想:“这满树黑影乃是异界的妖魔,虽然厉害,但仍远及不上黑蛇。它们如此追赶,终究不是办法。”

    想到此,对东采奇说道:“我回去吓跑它们。”东采奇当即会意,接过盘蜒手中那人,浑身真气宛如水球,护住丈许之内。

    盘蜒一转身,一声大喝,使一招“万魂王庭”,此招是从湮灭那儿学来,他生平吞魂无数,又将残杀斧当做兵刃,于是魂军如雨,反扑过去。那黑影实则是由千万妖兽汇聚而成,被盘蜒魂魄大军一冲,死伤不轻,心胆俱裂,再不敢抗衡,于是死的死,逃的逃,一下子散得干净。

    盘蜒松了口气,伸手抓起地上残余黑影,似树脂,又似皮毛,他心想:“听说聚魂山有一处鬼影密林,其中多得是这种似魂似兽的妖怪。”轻轻一跃,回到东采奇处,东采奇朝他点点头,神色敬佩,又见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不禁暗赞他内力深不可测。

    她伸手抹去那两个虎面人脸上“黑影”,柳眉一皱,探探鼻息,苦笑道:“果然是这两个小家伙。”

    盘蜒道:“啊,不错,他们真是那‘第一勇士’的小跟班。”

    东采奇道:“一个叫缠足子,一个叫挖陷子,都还是未长大的小毛孩,年轻气盛,做事不分轻重。回去之后,定要好好重罚。”

    那两人虽受了惊吓,魂不守舍,又精疲力竭,但神智还算清醒,这句话听得清楚,心下叫苦,只得闭目装死。

    盘蜒冷笑道:“正是,若换做大军之中,这等莽撞行事,害得长官辛苦,非得掉脑袋不可。哼哼,这两人昨天还嘲弄我来着。”

    两人信以为真,顿时“哇”地大哭起来,那缠足子是个虎面少女,她哭道:“我才十三岁不到,我什么都不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挖陷子则哭喊:“是我的错,是我带缠足子来的,你们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过最好不要杀头。”

    缠足子一听,哀嚎道:“两个都不要杀,两个都不要杀,我今后乖乖听话还不成么?”

    东采奇见他二人颇有义气,抿嘴一笑,说道:“城主是和你们开玩笑呢,你二人眼下还小,怎会伤了你们?”

    盘蜒又漠然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挖眼睛、割舌头、斩耳朵,这三种花样,你二人自己选吧。”

    那两人一听,哭的更加厉害,将软绵绵、毛乎乎的脑袋钻到东采奇怀里。盘蜒嚷道:“还敢占蛇帝姑娘便宜?那可罪加一等了!”

    东采奇啐了一声,道:“好了,好了,别哭,我赦了你们的罪,告诉我笼梵人在哪儿?”

    挖陷子断断续续的哭道:“咱们被...被捉上树,那些怪物也不来吃咱们,我瞧见笼梵哥哥他使出影子功夫,朝森林深处去啦。那些怪物像是没见到他似的。”

    东采奇稍稍放心,说道:“他那功夫,本就与世间影子息息相关,或许众野兽因此放他一马?”

    盘蜒道:“也算这小子运气好,此间野兽将他当做本家,但他既然带这两个娃娃前来,又怎能置之不理?”

    东采奇叹道:“他毕竟还年轻,做事不分轻重。你涉末城的那位苍狐将军,不也是毛毛躁躁的么?”

    盘蜒闻言,反驳不得,又悻悻道:“你带这两人在山下等候,我继续去找那‘第一勇士’。”

    东采奇忙道:“这如何使得?我岂能让你独自犯险?”

    盘蜒指着那两个小虎人道:“姑娘若带他们上山,着实太过不便,稍有不慎,大伙儿都得遭殃。”

    东采奇此时已对这涉末城主完全信任,知道他言出如山,绝不食言,可若任由他独闯这龙潭虎穴,却着实怕他遇害。她左思右想,顷刻间拿不定主意。

    这时,地面震动,山崖摇晃,盘蜒望向那边,喊道:“不好!是那群黑影妖魔!它们仍不死心?”

    东采奇见那黑影骤然间漫山遍野,好似山洪暴发般奔来,黑影中闪烁白光,乃是那野兽的眼睛、牙齿。她心头骇然,可退路已被断绝,只得叫道:“继续上山!”

    盘蜒一点头,两人各自抱着一小虎人,足尖一点,反向疾行,继续朝前而去。
正文 四十一 神龙之火孕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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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见她动心,仍要再劝,但东采奇决心已定,道:“城主,求你多照看些。”一转身,复又入雾而泯。

    盘蜒立时就想追入,但笼梵仍在手里,他想起东采奇托付之事,也无法不管,将笼梵送至山上,也用那断头之法守住,随后跟了进去。

    此时雾中情形又大不相同,变得愈发猖狂,恶意倍增,似乎那布阵之人因有人捣乱而愤怒。盘蜒见浓雾翻滚,蕴含戾气仇恨,透过耳目,感染人心。若稍一放松,那法术便撕扯心魂,令人心中苦痛回忆一股脑涌出。

    眼前景象变幻,汇聚成人形,皆是盘蜒生平熟悉之人。众人神色殷切,朝盘蜒伸出手来,说着感动心魄的话,盘蜒几乎忍不住停步,去与他们攀谈,去追忆那逝去的时光。

    命运令盘蜒受苦,让他漂泊不定,让他饱受折磨,若能有永世不用醒来的美梦,他会不会抛下一切,沉迷于内?

    在美梦中,他便不用受苦了么?

    盘蜒咬紧牙关,凝神应对,他知道那施术者希望他胡思乱想,哪怕知道这其中险恶,凡人又如何能全无思绪?有了思绪,便有了弱点,可被人所趁。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阵法中所有被困之人,皆是那布阵者的粮食,他使众人沉沦,所为正是他们魂魄。但他并非急躁之辈,有的是耐心,并不一餐吃尽,而是将众人饲养在此,迫使他们心中天人交战,令魂魄复原、壮大,便如圈养牛羊。

    布阵者手法巧妙,隐去阵法之柄,盘蜒也找不到东采奇。他心想:“师妹为了找阵中那人,或许不加抵挡,任由这法术侵蚀,冒险顺着踪迹找去。”

    他无可奈何,也唯有如此行事,那幻灵真气悄无声息的涌了进来,有如春风,悄然催生幻觉,颇为舒坦,甚是温暖。盘蜒稍稍破解,已找到这阵法脉络,他心头一喜,顺着脉象前行。

    前路斜上,渐渐攀至一山坡,幻灵真气有如惊涛骇浪,手段凌厉焦躁,试图阻止盘蜒,但盘蜒不为所动,开辟道路,不断深入,忽然间,只听东采奇喜道:“师兄!真的是你,师兄,师兄!”

    盘蜒听她声音愉悦,但并无迷惑迹象,足尖一点,瞬间加速赶去。那阵法剧变,真气变作风火,从各处袭向盘蜒,但盘蜒还以幻灵掌力,将这风火变为清风。

    有人森然道:“你使得也是幻灵真气?”

    那声音低沉,充满愤怒,洋溢威严,一眨眼的功夫,那浓雾受了指使,如卫兵般散向两旁,露出一条通路来,盘蜒见身处一小花园。花园正中,坐着一圈黑袍人,已尽皆死去,尸体干枯,有如骷髅。盘蜒看那黑袍之上有泰家的徽记。

    他心想:“这些都是泰家元老么?无怪乎这幻灵阵法如此了得。”他以为其中或有一人活着,正是此人借同胞死灵做法,但稍稍一看,绝无一人存活。

    众人环绕一脸盆大小的水潭,水潭碧蓝澄澈,透明见底,盘蜒见水潭下沉着一根极细小的针,蓦然心中一颤,记起自己曾来过此处。

    身后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只见一条雪白巨龙掠过天空,它身上似有霞光,有虹气,庞大而神圣,却又凶悍而仇恨,东采奇坐在龙头上,神色痴迷,已陷入思绪的牢笼中。

    盘蜒只觉匪夷所思,颤声道:“蜃龙,真是蜃龙。”他本以为这也是幻觉,但立时又知道不是,这巨龙乃是实物,乃是生灵,它借东采奇对盘蜒执念,从水潭中破封而出。

    那巨龙怒吼道:“太乙!太乙!我答应借你灵魄,但你终须回来找我!你为何迟迟不归?你不守诺言,害我不得不以旁人魂魄为食!”

    盘蜒心头巨震,茫然道:“我...忘记了,我似受人诅咒,陷入梦境,往事皆被遗忘,我需一点点唤醒自己的灵魂。”

    蜃龙一张嘴,水烟灵光,喷洒而来,盘蜒跃上空中,躲开水烟。只见地面被水烟腐蚀,燃起透明的火焰,花草树木被其融化,化作幻灵,下界景象千奇百怪,深神罕见。盘蜒若落入其中,便会陷入幻境,行动受制,狼狈不堪。

    盘蜒手一举,身上白光冲天,扰乱层云,又一头庞大白龙破虚入实,现出形体。两头蜃龙浮于空中,仿佛天上的白云,又似是天宫的山脉。

    蜃龙喊道:“不错,这是我的魄!我当你为知己,借你神通,想不到你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说罢猛冲过来,势头猛恶,宛如地震海啸一般。

    盘蜒脚下那头蜃龙化作幻灵,避开撞击,但那头蜃龙愈发狂怒,反身追来,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的击中盘蜒,双龙狂吼,一惨一喜。那头蜃龙身子扭动,狠命撕扯,似要将盘蜒这头蜃龙吞噬。

    盘蜒大道:“对不住了!”左掌一扬,右手一推,空中又飞出一头烛龙,一只凤凰,那烛龙身躯一转,化作层层乌云,将那蜃龙迫开,而凤凰则变作火球,撞中那蜃龙脑袋。

    那蜃龙晕头转向,返身便逃,但盘蜒轻轻一跃,到了它的脑袋上。蜃龙长啸,身上鳞片飘去,向盘蜒刺去,一时有如雪崩。盘蜒抓住东采奇,骤然已在远处。

    他内劲缠身,立于云端,催动三头神兽夹攻那蜃龙,那蜃龙虽然猛恶,但也抵挡不住,不久往下俯冲,身形缩小,轰隆一声,钻入潭水,激起浪花。

    盘蜒松了口气,收摄功力,他那头蜃龙却在潭水上徘徊不去,仿佛迷了路,不认得家,却又想要返回。

    盘蜒问道:“我已全不记得过往,难道我当真违背了诺言?”

    蜃龙道:“我不过是蜃龙之魄,借你灵魂而存,真正的魂仍在水下,仍在那银针之中。”

    盘蜒想起那神器唤作蜃龙针,掌管天地间水烟之灵。因两人激斗,水潭旁已寸草不生,那泰家尸骨也全数化去。盘蜒跪在水潭边,朝那银针磕头,道:“无论我有何过失,我皆万分愧疚。”

    池中那银针嚷道:“你指使得动烛龙、朱雀,我不是你的对手,你速速滚吧!我再不会出来了。”

    盘蜒道:“那烛龙、朱雀不过是幻象,是我借天地之灵,幻化而生,无法长久,并非实物。若与实物照面,立时便会破灭。”

    银针惊呼道:“你真练成了这庄周梦蝶之术?当年你我探讨幻灵法术时,我还曾笑你痴心妄想。”

    盘蜒大声道:“我愿归还蜃龙之魄,履行昔日约定,还请告知我当年发生的事。我....并非违背誓言,我忘记了大半的经历,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银针喜道:“你真愿归还那魄么?好,好,虽然晚了,但你不算食言。”

    盘蜒抬起头,望着空中洁白如梦的巨龙,点了点头,道:“多谢你多年来的守护,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

    蜃龙之魄也道:“谢谢让我经历奇遇。”遂身形缩小,钻入水潭,与银针阴阳融合。

    那银针守诺,将前尘旧事化作情景,浮现在盘蜒眼前,须臾间,盘蜒记起了这段遭遇。

    那是天神驱散黑蛇,散去魂魄体气,升入轮回海之后。太乙已披上许多黑蛇巨人的皮层,成为蛇妖盘蜒,世间第一个贪魂蚺。他与伏羲瞒着轩辕,四处找寻神兽。

    神兽为天神最得意的造物,其原型早存在于天地间,不过与阎王相同,皆陷入沉睡罢了。天神将各自身躯熔炼,化作神兵,赠予神兽,令神兽与神兵融为一体,一同镇守乾坤。

    神兽本就受天道制约,不得随意离开领地,得神兵之后,就有了灵识智慧。

    蛇妖盘蜒要找的,乃是神兽中的龙,无论是蜃龙、烛龙、夔龙、青龙,依照伏羲学说,唯有借助龙炎,才能炼化世间各个儿阎王化身,令他们在聚魂山醒来。

    他运气不错,路途顺利,来到这山中,遇上了水潭边的蜃龙针。

    蜃龙掌管水烟幻灵,擅长营造幻境,此山仙气缭绕,美景变幻,层出不穷,但蜃龙仍不满足,它想瞧瞧异世中有何景色,可融入他精心布置的山色之中。

    盘蜒起先并未说明来意,而是赞叹蜃龙法术之妙,两人言语投机,畅谈幻灵之法,盘蜒以太乙之术为论,以卦象脉络为依据,阐述幻灵之法的种种变化。蜃龙与生俱来便能操控幻象,但却从未深究奇妙,此刻听盘蜒所言,深有领悟,两人相见恨晚,越谈越是高兴。

    说了三天三夜,盘蜒才开口求道:“能否借你龙火之术一用?”

    蜃龙问道:“你要吐龙火做什么?”

    盘蜒骗道:“我蒙天神离世时所托,要唤醒聚魂山的阎王,令他们维护聚魂山之势。”其实天神本意,乃是令阎王沉睡,除非世道危急,不可唤醒他们,一旦醒来之后,不久又会睡去。

    但盘蜒与伏羲已找到了令他们长存的法子,只需找到他们凡间的化身,激发他们潜能,以神龙焰引他们入道。

    蜃龙信以为真,笑道:“你能去聚魂山么?我在世间生灵梦境中穿梭,哪儿都去得了,唯独去不了聚魂山。”

    盘蜒道:“若我与师父唤醒了所有阎王,便可自由出入聚魂山了。”

    蜃龙大喜,盼望能在此山中营造聚魂山奇景,于是说道:“天神交待差事,我不能擅自离去,但我可将自己的魄借给你,以你的本事,可招出与我一模一样的蜃龙来。从此以后,你所见美景,它都会见到,待你用完龙火,记得将它还来,不然失了魄,时候太久,我非发疯不可。”

    盘蜒点头答应,碰巧他在凡间也有信徒,乃是泰家祖先,于是他命泰家祖先派人在此陪伴蜃龙,以免他太过无聊,随后他辞别而去。
正文 四十二 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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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这一去,便再未归来。

    世间浩劫横行,天灾降临,蚩尤与阎王追杀凡人,令天神遗留的盛世濒临灭绝。蜃龙知道这是何人所为,他恼怒异常,想质问盘蜒为何如此行事,但此人不见踪迹,他也感应不到自己的魄,本来他那魄不过暂借给盘蜒,他可施法召回,谁知两者似乎一同消失了,又或是那魄与盘蜒魂魄融合,蜃龙已无法掌控。

    他长久分离,不断长出新的魄,但那些新魄极端丑陋怪异,为他不喜,蜃龙遂将其清除,只等盘蜒守诺返回。盛怒之下,他将守候在此的泰家人全部杀死,拘役魂魄,当做仆从,困在身边。

    世间生灵,自有规矩,果然如他所料,因与魄分开久了,他浑浑噩噩,心神不定,险些陷入疯狂中,无奈之下,唯有陷入长眠,继续等候盘蜒。

    数百年前,那异兽会三大弟子来此,借助此地灵气,布下阵法,以便他三人从徘徊之沙中获益。那阵法果然奏效,但无意之中,却吵醒了蜃龙。

    蜃龙苦闷异常,只觉魂魄残缺,空虚难填,于是命那些泰家学者想法。众仆从穷竭心智,在山巅以蜃龙针为枢,布下太乙幻灵阵法,诱惑由此经过之人走入迷雾中,从此被困,魂魄沦为蜃龙食粮。这神兽法力何等了得,寻常人等万万无法自行醒悟过来。而此山中古来就有宝藏传闻,自从不缺胆大妄为者蜂拥而至。

    ....

    盘蜒听闻真相,深感惭愧,道:“在下无能,令尊神受苦了,这一应罪过,皆与在下有关。如今尊神重得圆满,算在下稍补罪过,这山中所困之人,还求尊神释放。”

    蜃龙似在思索,许久不答,过了一炷香功夫,它道:“我的魄与你一块儿漫游历险,遭遇甚是奇特,但为何有一段时间空白一片?”

    盘蜒茫然说道:“那时我似乎受了诅咒,陷入梦境,魂魄穿梭至异世中,化身为人,经受劫难,方才清醒。至于为何如此,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蜃龙继续冥想,又等一个时辰,他道:“奇了,当真奇了,过了这千万年,你已与此魄圆融如一,如此说来,咱们倒不必分离。”

    盘蜒问道:“尊神所说何意?”

    蜃龙道:“你可将那蜃龙针取出,从此当做兵刃。本来若非天神到来,取不走此物,但你应当能够办到。”语气颇为亢奋。

    盘蜒伸手入潭,一阵恍惚,取出那银针来,此物紫光隐现,白雾缭绕,灵气充沛,制衡阴阳,竟与盘蜒幻灵真气相得益彰。盘蜒微觉欣慰:“我那烛龙剑、朱雀枪,皆是幻化出来,易引来天罚,委实不便。若有此神器护体,当不逊于逐阳阎王手持天阳灯的威力。”

    蜃龙笑道:“妙极,妙极,从此以后,我随你而行,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我非但要去聚魂山,更要去轮回海。”

    盘蜒道:“你怎知我要去轮回海?”

    蜃龙道:“此魄告知我你的心思,你至今所为,似在求飞升超越,好极了,好极了。”连声称赞,喜不自胜,随后陷入潜伏,不再言语。

    这蜃龙针一除,山间迷雾散尽,还复原貌,众受困者躺满一地,昏迷不醒,其中或有人变作痴呆疯癫,盘蜒虽感愧疚,但毕竟他们是被贪念诱来,算的咎由自取,盘蜒此时也无法顾及了。

    东采奇低哼一声,睁开眼,见到四周景象,微微一愣,问道:“城主,你还是跟来了?”

    盘蜒点点头,道:“你站得起来么?”

    东采奇劲力稍复,盘蜒将她扶起,东采奇想不起发生何事,犹豫片刻,问道:“城主,是你救了我么?这儿似曾有打斗,那布阵之人...到底是谁?”

    她故作平静,但声音隐隐有些热切,又含惶恐之情,深怕那布阵者已然离去。

    盘蜒劝道:“是一头古时沉睡的...魔兽,模样像是条白龙。我破了它阵法,它已然逃走了。”

    东采奇“啊”地一声,急道:“白龙?那是师兄的蜃龙么?”

    盘蜒心生冲动,险些如实告知她一切,让她了却思念之苦,得见苦苦追寻的爱慕之人。

    但还不是时候,眼下还不行,还需瞒她一段时候。

    让师妹她继续追着梦,她经历的苦难越多,那梦中人便愈发美好,这梦得到了升华,师妹也将如此。

    她追梦时的模样,何等美丽?何等超凡?盘蜒需跟着她,目睹她的苦,她的乐,化解她的难,她的劫。

    东采奇见盘蜒许久不答,脸色失望,盘蜒于是叹道:“我不知何为蜃龙,也不知你那师兄在哪儿,况且那蜃龙早已远去了。”

    东采奇泫然欲涕,刹那间显得柔弱至极。

    盘蜒叹道:“姑娘,痴情之人,总是受苦,你这辈子可被你那混账师兄害惨了。”

    东采奇摇头道:“城主为多情之人,自不知痴情之苦,也不知痴情之喜。”

    盘蜒哈哈笑道:“这话说的不假,但多情之人,毕竟仍为情所困,唯有无情之人,才是真正的逍遥洒脱,无拘无束。”

    东采奇道:“不得其苦,也不知其乐,我是半点也不羡慕的。”

    盘蜒立时吟诵道:“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东采奇忍不住抬头,与盘蜒对视,两人此刻是孤男寡女,互相搀扶,显露密友之谊,她摇了摇头,退开几步,道:“城主,你我无缘,莫要强求。”

    盘蜒皱眉道:“我为姑娘做这许多事,难道姑娘仍毫不动心?”

    东采奇变得冷漠起来,道:“城主恩情深重,若要我报恩,我绝不拒绝,但这恩决不能用情来报,世间真情,也绝非恩惠所能兑换。”

    她本以为盘蜒会发怒,谁知盘蜒报以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山巅,来到笼梵等人所在,东采奇见三人心脏处插了头颅,周围又围了一圈脑袋,惊呼一声,道:“这是何处妖魔!”

    她本想出手击打那脑袋,但一见其面貌,皆与盘蜒一样,心生疑惑,这一掌便打不出去。盘蜒道:“这是我留下的护卫,甚是可靠。”将脑袋一收,登时不知去向,那三人闷哼一声,复又睡去。

    东采奇见三人安然无恙,连笼梵伤势也好了许多,甚是欣喜,道:“城主法术千变万化,世间只怕无人能及。”

    盘蜒道:“你夸我也没用,不如说几句情话来的实在。”

    东采奇知他又在玩笑,嗔道:“什么情话,你再胡说,我要骂脏话啦。”除下笼梵头上那深伊头冠。两人来此已久,她怕至高先知担忧,更不耽搁,从另一边下山,一路上果然再无危险,只遇上些残留的幻灵真气,害不得两人。

    又走了数十里路,天色已晚,那三个小的仍未清醒,碰巧路过一处山洞,两人遂到其中躲藏。盘蜒升起火堆,烈火熊熊,抵挡那不期而至的寒气。

    盘蜒见东采奇仍有些恍惚,道:“姑娘,你万仙虽体质强韧,但心神仍与常人相差不远,身上伤势易复,神智则还原缓慢。在下粗通此道,可替你略施救治,你看如何?”

    东采奇一个冷颤,摆手道:“不必,不必了。”

    盘蜒问道:“在下待你一片真诚,你又何必如此怕我?”

    东采奇忧心忡忡,说道:“我就是怕你待我太好,我眼下心软,稍有不慎,或许对城主有了异样心思,那未免太麻烦了。”

    盘蜒恼道:“在下岂是死缠烂打,趁人之危的小人?我要替姑娘疗伤,纯是出于好心。”

    东采奇苦笑道:“这与城主无关,而是我不愿背弃旧情,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能纵情恣意。”

    盘蜒嗤笑道:“那师兄倒地有什么好?能令你这般人物,对他念念不忘。”

    东采奇说道:“他既是我师兄,又是我恩师,若无他指点,我....我绝不会有今日成就。”她虽有心疏远眼前这吴奇城主,但毕竟颇为感激,于是将她与盘蜒在蛇伯城遭遇前后都说了出来,连自己如何由兵败而悟道也并不隐瞒。

    盘蜒道:“照此说来,这盘蜒直是害你匪浅,可恶至极,你可是有什么怪癖?明明被他骗得如此狼狈,反而生出爱意来了?”

    东采奇怒道:“什么怪癖?我....我...就是喜欢他,爱慕他,哪里又古怪了?”

    她对盘蜒这份诚挚爱情,生平从不对任何人吐露,然而与这位吴奇相处久了,竟想也不想,自然而然的说出口来,更无半点害羞之情。此言出口,她心中一惊,暗忖:“或许我真将这位城主当做至交好友了么?东采奇,东采奇,你千万小心,遏制这份心思,除了师兄之外,你决不可再惦记别的男人。”

    盘蜒长叹道:“情之一物,最是难以捉摸,世间有怜悯生情,有欲望生情,有面貌生情,有感恩生情,一旦入情深了,便是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头。”

    东采奇见他盯着自己直瞧,可眼神着实难以捉摸,只得扭头不看他。

    盘蜒又道:“姑娘,十年多前,我曾听说你在蛇伯建国,终于了却心愿,可后来又怎会来此?”他此前曾问过她一回,东采奇避而不答,此时却又旧事重提。

    东采奇望着那篝火,见火光跳跃,在黑暗中投出美感,象征着希望。

    但那时,满城的大火,却是杀戮的预兆。

    东采奇道:“你曾经猜测过,是大眼枭....化身为异兽之眼,杀死了无数百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必须离开,因为再无其余选择。”
正文 四十五 直取蜂巢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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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不忙分辩,加急前往镇上,两人轻功卓绝,一晃眼已从大军侧翼中穿过,敌军忙于进击,全不及阻拦。

    众遗落民见两人返回,真如抓住救命稻草,欢喜至极,至高先知迎上前来,喊道:“蛇帝大人,吴奇大人,你二人迟迟不归,可急坏老身了。”

    笼梵、缠足子、挖陷子三人面有愧色,道:“婆婆,对不住,咱们三人错了。”

    至高先知哼了一声,毕竟疼爱孙儿,道:“此事倒也不忙多说。”

    东采奇道:“瞧旗帜,是大狼王、大虎王、大猿王、大蜂王联手了,他们真是冲着城主而来?”

    至高先知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们连信使都未派来过,径直派军攻打,咱们的探子皆不及反应。”

    东采奇道:“这四大帐王素来不睦,为何忽然联手了?咱们此去不过数日,他们行军怎如此之快?”

    盘蜒沉吟说道:“或许他们早有预谋?”

    至高先知叹道:“我前些晚上做梦,本梦见征兆,可担心的却是徘徊之沙、异兽之眼,却不料敌人来自昔日盟友。”

    盘蜒暗暗好笑,心想:“这老婆婆总有话说,我看她的梦着实不怎么灵验,这当口大可把过错推到魔怪头上。”

    东采奇道:“这四人之中,大蜂王最是了得,我看敌人联手,兵马十万朝上,非同小可,须得让审判席元八爷爷出山,助咱们一臂之力。”

    盘蜒见她有些憔悴,柔声道:“有我在此,姑娘大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坐享其成,隔岸观火,趁火打劫...”

    东采奇笑道:“你把我说的跟奸贼似的,我哪有这般不堪?”

    盘蜒正色道:“你好好歇歇,我与元八前辈上阵足矣。”

    就在这时,脚步声急响,熏炉子、敲鼓子抬着元八赶来,盘蜒见元八衣襟染血,竟伤的极重,不由愕然,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这元八武功不在昔日荼邪之下,伤他之人,必是极厉害的强敌。

    元八骂道:“他老娘的,十尺长的猪猡,不长毛的猢狲,老子捣烂他后门!”

    盘蜒见他尚有余力骂人,伤势还算过得去,放心下来,熏炉子道:“咱们去找审判席大人,见他山头被劈的稀巴烂,似与人大战一场,战况如何,老爷子却不肯说。”

    元八道:“对你们说了没用,老子....咳咳....险些装死,丢脸的很,那猪猡....”

    盘蜒道:“前辈可是受了偷袭?”

    元八又骂了几句,才道:“第一下确是偷袭,后头我回过神,与他打架,因受了些伤,便不怎么斗得过他了。奇就奇在斗了一半,我眼看要死,那人一转眼便已不见。”

    东采奇拍了拍盘蜒,盘蜒会意,问道:“那人可是身形巨大,衣衫破烂,头发漆黑,胡须满面,眼神凶恶的老者?”

    元八道:“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那人确实身形巨大,衣衫破烂,眼神凶恶,但却是个不长胡子的小白脸。他舅子的,我就知道不长胡子的都爱偷袭...”

    他这一骂,盘蜒自也遭殃,他苦笑道:“这人当是那异兽会三大弟子其中一人。”

    东采奇道:“若真是如此,他此时应当可行动自如,又岂会半途而废?咱们可全想的错了。”

    盘蜒道:“未必全错,可也未必全队,你我确破了两处阵法,但他们仍未能自由出入徘徊之沙。”

    东采奇又低头思虑,蓦然道:“这人是....是杭金大汗派来的!这大军临门,自也是杭金大汗下的号令。”

    盘蜒问道:“姑娘可有把握么?”

    东采奇道:“我曾听说,杭金大汗手下有神秘异常,功力卓绝的高手,若有不臣服者,动辄遭人暗杀,百发百中,从无落空,且无人知是如何下手。以往的大猿王便曾因不服号令而惨遭屠戮。今日元八爷爷遭遇,正是那高手来袭,只是爷爷功夫太高,他未能得逞罢了。”

    盘蜒皱眉道:“你是说,这三人一直与杭金大汗有所勾结了?”

    东采奇尚未答话,有一虎面人来报,喊道:“那大蜂王在镇前喊话,要咱们交出涉末城主,否则...”

    东采奇昂然问道:“否则怎样?”

    那人道:“否则便将全镇上下,杀的一个不剩。”

    东采奇想了想,道:“听说这大蜂王是个女子,我去会会此人。”

    盘蜒一握她肩膀,东采奇半身酸麻,头晕眼花,一时站立不稳。盘蜒道:“你魂上伤势未好,又急着赶路,已伤了心脉,一天之内,万不能再与人动武。”

    东采奇知他所说不错,微笑道:“怎么?城主想要代劳?”

    盘蜒挺胸拔背,意气风发,对至高先知说道:“取营中最亮眼的铠甲给我。”

    至高先知不知他功力已复,将信将疑,东采奇朝她点头,至高先知遂命人下去,不久带来一五颜六色的连身甲,乃是犀牛皮、藤甲板、鸟类羽毛编织而成,又是威风,又颇为狂野。

    盘蜒大喜,两三下穿上皮甲,打扮成蛮子模样,道:“这大蜂王是个女子,对付女将,最是我拿手好戏。”

    东采奇打趣道:“我难道不是女将么?你还不是被我捉住?”

    盘蜒哈哈大笑,道:“对待姑娘大人,我自然甘拜下风,但其余女将,皆被我手到擒来。”于是独自一人,迎了出去,遗落民中虎人皆颇胆小,擅长弓箭,不喜刀刃,与敌人交战时,往往埋伏为主,游斗为辅,绝不正面交锋,见他单人赴会,皆替他捏一把汗。

    盘蜒戴上头盔,遮住颜面,走出大营,见敌军铁骑兵刃,漫山遍野,覆盖丘陵,横列数里,旌旗飘扬如海。从左到右,分门别类,旗帜上分别画着狼、凤、猿、虎之象。

    那大蜂王站于阵前,她身材矮小,肌肉健硕,尖牙大嘴,若以常人眼力观之,容貌甚是丑陋,而她那坐骑更是可怖无比,竟是一遍体绒毛,骏马大小的黄蜂。那黄蜂尾部一根细长尖针,双翅透明,静伏不动。

    大蜂王上下打量盘蜒,喊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杂种?”

    盘蜒用青族话喊道:“在下是遗落民的说客。”

    大蜂王听他言语蹩脚,哈哈大笑,说道:“眼下说客无用,快将那涉末城主交出来。”

    盘蜒走上一步,道:“遗落民本就打算把那人交给杭金大汗,诸位何必多此一举?”

    大蜂王尖声道:“杭金大汗有令,凡遗落民,若不投降,格杀勿论,至于那涉末城主,倒并非杭金大汗索要。”

    盘蜒笑了一声,已想的明白,道:“杭金大汗的命令,只是让你们歼灭遗落民,至于那倒霉的城主,则是女大王你想要的人?”

    大蜂王一挥手中长枪,那枪形体似是蜂巢,嗡嗡作响,她道:“不错,听说涉末城有钱,既然大汗不要此人,便归我所有,又有何妨?其余几个大帐王,都已被我慑服,答应跟从于我。”

    盘蜒轻叹一声,道:“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陡然间,一个前冲,已站在那黄蜂背上,大蜂王大骇之下,蜂巢枪刺向盘蜒,盘蜒瞧她膂力,确更胜万仙遁天之能,但只是气力大,武功全无变化。

    盘蜒一手抓住她枪头,一手按上她后背,大蜂王厉声怒吼,那蜂巢枪中飞出许多硕大马蜂来。她这蜂巢枪设计精巧,非但枪头有剧毒,其中藏有她精心饲养的毒蜂,若与人交战,忽然放出毒蜂,只需钉上一下,那人立时浑身红肿,痛不欲生,一天之内,便会丧命。

    盘蜒掌力一震,将大蜂王击晕过去,随后手指一转,蜃龙针飞出,眨眼间在空中穿梭百回,织成密网,宛如蜘蛛编织一般,毒蜂坠入网中,全数昏迷不醒。

    盘蜒将那蜂巢枪握在手里,身下那巨蜂焦躁发狂,飞上空中,不停转圈,那长长的蜂刺延伸出来,刺向盘蜒,盘蜒转动枪尖,砰地一声,将那蜂刺弹开,又将手掌贴住巨蜂脑袋,传达心思:“你若不听话,我将你脑袋打的稀巴烂。”

    巨蜂畏惧,霎时竟变得颇为听话,盘蜒命巨蜂在空中转了一圈,面对大军,浮在半空,众人见他将这素来勇猛无敌的大蜂王一招捉住,连那巨蜂都被他驯服,无不惊恐,一时谁也不敢上前。而众遗落民见他如此了得,一时勇气倍增,竟从路障、营帐后头探出脑袋,大声替他喝彩。

    至高先知见状惊讶,问道:“蛇帝大人,你替他解了毒么?”

    东采奇无奈一笑,道:“涉末城主,非比寻常,我那毒从一开始便奈何不了他,而他也从一开始便全无敌意。”

    至高先知“咦”了一声,笑道:“那他是看上你了么?我听说你俩前些天睡在一起了。”

    东采奇大感羞涩,喊道:“先知莫要胡言,我与他...同床,乃是为了看管他,并未....与他结合...”

    至高先知微笑道:“咱们女子陪男子睡觉,不都是为了管他心思?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我说你与他天造地设,真是再般配也没有。”

    东采奇咬牙道:“先知别多问了,眼前仍危险的紧。”

    至高先知嘻嘻一笑,转头观战。

    盘蜒除下头盔,喝道:“我便是涉末城主吴奇,若想这大蜂王活命,立时给我撤军。”

    大狼王怒道:“大汗有命,遗落民信奉蛇帝,违背异兽教诲,罪大恶极,男杀女奴,不得有误!”他这般一喊,众蛮子全数怒吼起来,大军进击,如潮涌动。
正文 四十六 沙漠故人带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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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心想:“若要将这大军击溃,非得杀数万人不可,这本也不难,但难免得使出太乙幻灵功夫,采奇一见之下,必然生疑。”

    她若生疑,为何不对她坦诚?

    因为还差一些,还有些路要走,还有些事要做。

    盘蜒身后突然嗖嗖作响,漫天箭雨散落下来,箭无虚发,矢不落空,霎时射死百余骑。

    东采奇本命遗落民隐忍不发,一则是因盘蜒自告奋勇上阵,且大占上风;二则这遗落民不善正面交战,胜算极小;三则因这杭金大汗极不好惹,一旦冲突,从此遗落民在大漠中再无容身之处,故而起始意欲讲和。只是如今听大蜂王所言,这杭金大汗竟想将遗落民斩尽杀绝,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遂下令射箭还击,掩护盘蜒。

    盘蜒心想:“这遗落民箭术如神,到底怎般练得?”稍回头一瞧,见众人双目如蛇,全神贯注,他恍然大悟:原来东采奇运用神通法术,令身边众人目光加倍敏锐,心如止水,射术自然精进。

    他摆了摆手,示意后方停箭,手指一弹,一招“穿针引线”,蜃龙针飞冲出去,不旋踵间,从东到西这么一划,以脉象为线,缝缝补补,十里之内,生出奇妙变化,众骑兵脚下忙乱,方位差错,纷纷撞在一块儿,大声惨叫,一股脑栽倒在地,人马像是发了大水,四处翻滚。

    盘蜒喜出望外:“使动这蜃龙针时,不必用庄周梦蝶,身上不会疼痛,且与我相配得天衣无缝,威力更胜过烛龙剑、帝江刀。”东采奇见他法宝神奇,更加佩服,暗道:“这小小银针,竟有如斯神威?”

    但敌军太多,又意志坚定,气势强横,一顿蛮冲乱撞,竟令脉象复原,盘蜒暗忖:“是了,我变动脉象为奇,人所知常识为正,虽一时以奇为优,但终究正可胜奇,这群蛮子脑子简单,我这蜃龙针倒不可乱用。”于是收了针,反迎向敌军。东采奇“啊”地一声,一时不敢发射乱箭,只命人击杀离近之人。

    盘蜒身法奇快,不久已深入其内。这四大帐王军中不乏高手,有人攻来,却都被盘蜒一招一式打倒,功夫再高也使不出。

    他辨别人影,看见一人,笑道:“找的就是你!”忽然跃至那人面前,那人正是大狼王,他怒喝一声,握紧长枪,刺向盘蜒脑袋,与此同时,他身边几大护卫也同时出枪,身手颇为高明。

    盘蜒放开大蜂王,双手一转,使逐阳神功的“霞光万丈”,光芒流转,将敌人兵刃一齐烧化,众人手上滚烫,厉声痛呼,往后倒去,盘蜒一把抓住大狼王,往后一扔。大狼王尖声大叫,声音拖得长长的,飞上十丈之高,飞出百丈之远,竟从大军中脱出,直朝东采奇飞来。

    东采奇看得清楚,凌空一抓,将大狼王稳稳接住,顺手已制住此人穴道,又朗声笑道:“城主,只有一人,只怕不够!”

    盘蜒答道:“先将这黄蜂婆娘给你!”又一人飞至,也被东采奇拿稳,一瞧,正是那大蜂王。”

    这青族蛮子各个儿力大,但军纪却是一团糟,两军失了统帅,群龙无首,已有溃败之象。盘蜒又奔了里许,好不容易找到大猿王,笑道:“找的就是你!”

    大猿王甚是年轻,毛发浓密,倒真像个凶神恶煞的大猿猴一般,他从怀中掏出两块石头,相互一敲,朝盘蜒一扔,砰地一声,登时毒雾弥漫。

    他以为得手,心头一喜,岂料盘蜒陡然从中蹿出,大猿王眼前一花,背后一紧,已然天地颠倒,直入云端,飞了老远,又落入东采奇手里。

    盘蜒喊道:“姑娘大人,还差一人,你可接好了。”

    东采奇暗中估量:“若我完好无损,他这探囊取物的手段,我也勉强能够办到,只是如他这般长途跋涉,连番鏖战,兀自精力充沛,头脑清醒,在万军阵中明辨方位,一抓一个准,我却真是自愧不如了,唉,万鬼鬼首,内力无限,而我毕竟未历破云试炼。”

    盘蜒绕了半圈,又来到大虎王处,那大虎王手下兵马最狠最凶,但消息却不灵通,仍未知大猿王等被擒消息,见盘蜒到来,哈哈笑道:“真是送上门来的肥肉,这买卖便由我拿下了。”

    盘蜒见这大虎王并不像老虎,只是容貌出奇狰狞,体魄也颇肥壮,说道:“是了,还差老兄你!”

    大虎王道:“差什么?”一声大喊,巨响传向盘蜒,乃是他家祖传的虎嗓大法,若敌人听闻吼声,轻则晕厥,重则惨死。

    盘蜒身上金光扩张,黑雾张扬,眨眼已在大虎王身边,他一招“霸王扛鼎”,将大虎王举起,喊道:“走吧!”大虎王身子急转,惨呼着上了天,落了地,他虽远比旁人沉重,但仍被东采奇使巧劲救下,只是摔得头破血流,皮翻肉绽,晕头转向,迷迷糊糊。

    东采奇命人将四人架在营地之前,高高挂起,四人衣物奇特艳丽,甚是显眼,她高声喊道:“尔等主子已被我等擒住,还不抛下兵刃,退后十里?”

    敌人乱作一团,有人忠于主子,往后撤退;有人则急于相救,猛冲过来;有人暗中报仇,从后偷袭己方;更有人意欲害死人质,不断鼓动冲杀。这十多万大军霎时失控,乱乱糟糟的,再无秩序可言,瞧其大势,仍是向遗落民营帐临近。

    盘蜒心中犹豫:“难道真要杀光这十多万人?那非得使出庄周梦蝶不可。”

    突然之间,大军侧翼,旗帜翻滚,尘土漫漫,盘蜒看清那旗帜上正是涉末徽记,人数约有十万,他吃了一惊:“这确是我涉末军队,他们怎地也跟来了?”

    原来这支大军,正是随苍狐远征而来,留守在后方城镇的将士。先前苍狐突袭踏由大帐,盘蜒亮明身份,统领此军守下城镇,击退另一大帐王猛攻,随后盘蜒独自去找苍狐,两人竟一齐失去踪迹。

    这军中将领忠于城主,派出探子打探消息,竟得知他被遗落民“蛇帝”所擒。那将领出生于沙漠之中,精通寻路之术,于是统领大军,一路找来,意图营救盘蜒,恰好于此时赶到。

    那将领见青族大军内乱,虽不明缘由,却知机不可失,立时传令下去,军中号角连天,大军如狼似虎,攻入四大帐王军队软肋,只刹那间便杀的敌人人仰马翻,死伤无尽。

    涉末大军一到,局面又大为不同,之前青族蛮子虽知主帅被捉,但毕竟遗落民兵马太少,正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未损失惨痛,便无退却之心,此刻被大军风卷残云般一通残杀,见败象已成,士气全无,心胆俱裂,忙不迭掉头就跑。

    那将领大喜,催促大军追了足足十里,又杀了数万人,捕获坐骑兵刃无数,方才罢手。

    他大获全胜,士气正旺,整顿兵马,又转向遗落民镇子,命大军阵型散布,兵刃相对,喊道:“我知道尔等蛮夷得我涉末城主,还不快快交出人来!”

    等候良久,无人应答,这将领大怒,喊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蓦然身旁有人拍他,说道:“将军,他们听不懂北妖的话。”

    将领道:“是了,何处有通译,替我喊几句话?”说着看那人一眼,这一看之下,立时惊得骨头酸麻,翻落马鞍,喜道:“城主!你怎地...怎地平安无恙?”周围人一见,果然是他,尽皆狂喜,消息传开,大军全数向盘蜒行礼。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朗声笑道:“皮特古尔将军,你到的很是及时,这番救助的大功,我都记在心里了,回去定好好赏你。”

    这位皮特古尔,正是当年那位沙鱼龙国的高手,阿道是沙鱼龙国神女出生,却阴差阳错,成了涉末城主的妻子,她需要心腹使唤,于是派人前往沙鱼龙国,联系这位皮特古尔。皮特古尔在沙鱼龙国混得不得志,又对阿道极为忠心,听她传唤,于是不远万里,历经艰辛的率众来到涉末城。道儿与他故人重逢,大喜过望,立时求盘蜒许他高位,终于得特等军官头衔。

    此刻他听盘蜒夸赞,心花怒放,哈哈笑道:“出征之前,夫人吩咐过,虽不知城主扮作何人,但我总得小心伺候,不容有失,否则我回去之后,夫人可要砍我脑袋。”

    盘蜒道:“将军休得乱想,没有脑袋不脑袋的事,咱们涉末城不兴此调,从不胡乱杀人。”

    皮特古尔忙道:“是,是,城主最是英明。”

    盘蜒向全军道谢,复又下令,命大军守在帐外,领皮特古尔等大将走入大营,至高先知等脸上变色,心道:“还好对他颇为客气,不曾怠慢。不然这大军一到,咱们可倒了大霉。”但随即又想:“他这般功夫,若真冒犯了他,即便大军不到,咱们又岂能好过了?”

    东采奇戴上面纱,走上前来,一见皮特古尔,只觉颇为眼熟,她记性颇好,稍一回想,已然记起当年沙鱼龙国探寻古墓之事,喜道:“你是....皮特古尔将军?”

    皮特古尔奇道:“怎么?这位姑娘是....”

    东采奇不愿透露身份,只道:“我去过沙鱼龙国,认得你,也认得阿道姑娘....”想起阿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心下好生难受。

    皮特古尔道:“你认得城主夫人?这可真是巧了。”

    东采奇大吃一惊,问道:“城主夫人?什么城主夫人?我说的是阿道,你....你见过阿道?她眼下在哪儿?”

    皮特古尔微微迟疑,朝盘蜒望去,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意隐瞒,于是说道:“姑娘,你说的那位阿道大人,就是我这位主子的妻子啊。”

    刹那间,东采奇娇躯动摇,双目含泪,望向盘蜒,惊喜万分。
正文 四十九 痴缠念想交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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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斩吞魂时分了心,身子停顿不动,另有四人一齐现身,各出狠招击向他,这四人身手极强,其中一人更是出众,青斩就这么呆了一瞬,已然陷入险境。

    乒乓两声,青斩后背中招,他口中喷出鲜血,立时使出师传绝学,两道黑火烧向敌人,这两招全力以赴,凶悍绝伦,眼前二敌大声惨叫,后退开去,一人左手,另一人右手,皆被烧的焦黑。那两人龇牙咧嘴,伤势一点点愈合。

    苍狐心想:“这四人似是万鬼的鬼官?”

    青斩受鬼官重击,伤势极重,身子前倾,勉勉强强站立不倒,其中一青面青袍的老者走上,此人脸上布满疤痕,神色阴鸷,双眼凶恶中透着狡黠,他看青斩一眼,摇了摇头,指着缚秀銮道:“她才是正主儿。”

    缚秀銮怒道:“万鬼的‘断青山’后沉?你也想抢徘徊之沙?”

    那老者道:“不错,到时总要杀光所有敌手,先杀一个是一个!”

    缚秀銮指着其余三个鬼官,厉声道:“这三人并不受徘徊召唤,为何肯替你卖命?”又对那三人喊道:“这人即便能够得逞,你三人也休想活命!”

    那三人皆哈哈发笑,一人大声道:“咱们与后沉大哥结义,大哥说他若当了阎王,必给咱们极大好处。将来咱们死后,可去聚魂山做阎罗。”

    缚秀銮喝道:“放屁,放屁,他是骗你们的!”

    后沉举掌,蓦然打向缚秀銮,缚秀銮自身武艺颇高,加上所骑骆驼极为神骏,蹄子一蹬,飘然已在远处,但后沉这断青山掌力沉重凌厉,后劲不凡,刹那间又有六层劲力急追过去,那骆驼躲了五层,第六层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它受伤不重,但吓得慌乱,一掀驼峰,将缚秀銮抛了下去。

    缚秀銮“啊”地一声,翻身落地,足尖一点,长鞭直击后沉面门。后沉出手一抓,将长鞭打在一旁,双掌如刀似剑,连连劈出,终于在第十招上,“嗤”地一声,缚秀銮手臂被狠狠抓开口子,鲜血淋漓,缚秀銮咬牙忍耐,脸色惨白。

    后沉见胜券在握,忍不住仰天大笑。

    苍狐见局势凶险,这缚秀銮是他恩人,青斩更是她义弟,他虽然病重,已不能不出手,他狠命忍耐头疼,撑起身子,握紧黑蛇剑,一点点走了上去,拉住缚秀銮手臂,示意她退下。青斩艰难喊道:“哥哥,你做什么?这群人着实了得,你此刻....”

    后沉见他病的厉害,脸色发青,身子摇晃,颤抖欲溃,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再度拍出一掌,只道掌风轻轻一碰,立时要了这病鬼性命,但苍狐使杀生剑诀,一招“愚者之末”,剑意凌厉,颤栗心魂,后沉太过疏忽,蓦地“啊”地一声,心慌意乱,露出极大破绽,随即,黑光如电,黑蛇剑已刺入他咽喉,苍狐想也不想,自然而然使出青斩那招“青仙斩魂”,剑气如熔炉,炼化后沉魂魄,他张开嘴,将那炼魂吞入腹中。

    另三人齐声惊呼,似见到天下间最古怪之事,那炼魂入腹之后,苍狐脑中沉痛立时缓解,浑身上下皆说不出的畅快。

    他吞魂之举,唯独青斩看得明白,他震惊万分,立时又喜出望外,喊道:“哥哥,你怎么...也是...贪魂蚺?”

    这虽是苍狐首次吞魂,滋味儿美妙无比,但他并未沉迷,而目望另外三者。那三人皆是万鬼鬼官,虽稍不及后沉,却各个儿都是高手,此时镇定沉着,并无退却之意。

    苍狐道:“你三人也是万鬼的?”

    其中一毛发浓密,双耳尖尖的老者道:“不错,臭小子,你杀咱们大哥!咱们与你不共戴天!‘’

    苍狐将黑蛇剑一圈,一招“青龙斩雾”,霎时黑气如潮,将三人层层围住,三人脸上变色,看出此人表面羸弱,实则功力高绝,他病状不假,但身手也货真价实。

    苍狐道:“我乃涉末城苍狐,亦是万鬼大鬼官。吴奇宗主曾有号令,昔日万鬼门徒,皆可重新来投,再入万鬼之门,你三人为何不来?”

    一羊角老者喊道:“吴奇算什么宗主?那是他自封的,无人承认!”

    苍狐看了看另两人,那两人也皆目光不善,苍狐道:“我只问一句,你三人回不回来?”

    另一个大个儿络腮胡子的老者骂道:“放屁,咱们非为大哥报仇不可,大哥已死,咱们岂能独活?”

    苍狐点点头,剑上燃起烈焰,有如火山喷焰,声势浩大,正是那“飞升之剑”的绝学,他一剑斩出,三人各挺兵刃,合力挡下一招,皆半身酸麻,体内炽热。苍狐身形一晃,已站在三人面前,凝立不动,似在等三人发招。

    羊角老者张开嘴,吐出一股蓝风,风中含阴寒内劲,尖锐异常;络腮大个捏紧右拳,一招直捣黄龙,招呼苍狐脑袋;尖耳老者手在地上一碰,数十根藤条缠向苍狐。

    苍狐手一扬,一招“吾友之盾”,将三人招式一齐化解,随后再使“惩恶之鞭”,象鼻蛇身功扩散开去,已将那三人缠得严严实实,纤毫难动。那三人大声怒喊,奋力甩振,却又如何逃脱得掉?

    苍狐说道:“我数到三,如若不服,我将你们魂魄吞了。”

    那三人皆听说过贪魂蚺的传闻,见苍狐眼神,心中一凉:他那眼神,看似温和,却藏有说不尽的贪婪食欲,真像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顷刻间,那络腮胡子喊道:“我服,我服,从此只听苍狐大人号令行事!”

    苍狐愕然,心想:“你刚不是说要与后沉同生共死么?”但也知道以往万鬼门人彼此勾心斗角,只服强者,极少死心塌地,忠贞不二。

    羊角老者、尖耳老者也都大声道:“咱们从此都听苍狐大人的话!”

    苍狐退后一步,那三人同时得了解脱,稳稳落地,又当即拜服在地,大声宣誓道:“大人武功通神,我等心悦诚服,以后再归万鬼门下,唯大人马首是瞻。”语气竟颇为诚恳。

    昔日金蝉曾说过:“北妖之民,只服强者。”这三个老者虽皆是武功高强,叱咤风云的鬼官,但苍狐三招之内便将三人全数制服,武功之高,绝不在昔日金蝉之下,三人敬服无比,再不生半点违逆之心。

    苍狐摇头笑道:“你们并非听我的话,而需听我师父吴奇的话,他才是宗主,我是他属下而已。”

    羊角老者忙道:“大人神通盖世,难道吴奇宗主比大人还要高明,我看...不见得如此。”

    苍狐暗忖:“叔叔武功已未必高得过眼下的我,但无论如何,他于我恩义深重,我岂能有不臣之心?”又着重说道:“既如此,我若能与叔叔重逢,必告知他你三人入门之事,他若将你三人派于我手下,我自也欣然答应。”

    三人大喜,又连连向他拜谢,苍狐扶起三人,言语颇为相敬亲密,三老见他前倨后恭,礼贤下士,更生钦佩之意。

    缚秀銮等见他竟一举收服了这三位强悍高手,无不喜出望外,青斩盯着苍狐直瞧,露出呆呆的微笑。

    苍狐道:“缚姑娘,咱们是继续上路呢,还是歇息一会儿?”

    缚秀銮喜道:“好老弟,你仍要帮我么?”

    苍狐道:“这是自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姑娘救我兄弟二人性命,我等自当保护姑娘到底。”

    缚秀銮连连点头道:“我运气当真极好,遇上你两位小恩人,总算没看走眼。大伙儿都受了些伤,在此歇小半个时辰,倒也正好。”

    苍狐本想将她打晕送回,以免她被徘徊之沙所害,但在荒漠中不识得路,只盼徘徊之沙召唤她时,能在这无穷大漠中指出一条通途,至于救她脱困之事,倒也不忙于此刻。

    他又走向青斩,青斩苦笑道:“哥哥,你...也与我一样啦。”

    苍狐心中泛起极大的亲情,只觉青斩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亲人,这情感他以往也曾感受过,但至此才真正浮出水面,加倍强烈,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再度重逢一般。

    但亲情之后,又有极危险的冲动,催促他剖开青斩的脑袋,挖出其中鲜美的魂魄。

    他知道青斩也有这可怕的食欲,亲情与食欲混杂在一块儿,动人心魄,虚幻怪异,似要催生出更奇妙的感情。

    苍狐摇了摇头,脱离沉思,握住青斩掌心,道:“你伤的不轻,我替你疗伤。”

    青斩微微一笑,闭上眼,就像幼年的孩子等待父亲照顾,苍狐运转内劲,在青斩体内流转。两人所练的心法颇为相近,但心魂上更浑若一体,这般传功,效用惊人,与在他自己体内运行一般无二。

    苍狐心想:“为何我与青斩...就像是一胎双生似的?不,不,就算是同胞兄弟,也决不能如我二人这般圆融无阻。”

    他为何会成为这吞吃魂魄的怪人?顷刻间,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我与他皆有黑蛇剑,是黑蛇剑炼化了咱们的魂。我这几天来发烧头疼,正是黑蛇剑在转变我。”

    青斩道:“咱们这样的人,叫做...贪魂蚺,吴奇他也是一样,若你再见到他,便能从他眼中见到紫烟,与我眼中无异。”

    苍狐笑道:“难怪你面对他时,总是情绪古怪,原来你当他是亲人。”

    青斩断然道:“他才不是亲人,那是我年少不懂事,被他蒙骗,受尽侮辱与苦头,我...我和你说过,我恨透了他,你..你若对他友善,我...我心里难受的很。”

    苍狐听他说的凄凉,不由心疼,不及细想,已将青斩搂在怀里。青斩低哼一声,身子软绵绵的,神色极为陶醉。
正文 五十 多情浪子爱憎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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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斩伤势愈合奇速,少时已然无碍。苍狐奇道:“怪了,即便以我功夫,这伤也不该这么快好。”

    青斩笑道:“或许是你我兴味相投之故?”

    苍狐哈哈笑道:“性味相投,便能治伤?这是哪家学说?”随后又正色道:“先前那混沌阎王所在潭水,似乎与黑血潭有相似妙用,你在潭水中游了许久,已然渡过试炼了。”

    青斩颇感意外,道:“可我...并未练过万鬼的功夫。”

    苍狐道:“你练过杀生剑诀,已然足够,我听吴奇说过,世间类似泉水,实则不少,各有妙用,全无相同。”

    青斩恢复后,众人再度上路,终于在黎明时路过一小小绿洲,绿洲有大树遮阴,有小潭积水,众骆驼于其中畅饮,人也灌满了水壶,搭起帐篷,待天黑后继续前行。

    苍狐睡至傍晚,夕阳斜下,落于沙丘之后,只听缚秀銮说道:“难得有绿洲,倒也不急一天,在此修养足了再走。”

    众人大喜,生起篝火,围着火堆喝酒谈天。苍狐兴起,以剑奏乐,曲声妙绝,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沉迷不已,纷纷向苍狐敬酒。

    苍狐来者不拒,将一碗碗酒喝的底朝天。

    他喜欢酒,喜欢女人,喜欢杀人,喜欢朋友,他甚至喜欢这沙漠,喜欢这遥远孤冷,生死由天的地方。

    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酣战之后,自当痛饮,否则多无趣味?

    缚秀銮笑道:“苍狐大将军,你酒量真不见底么?”

    苍狐道:“遇上这么些好朋友,好兄弟,谁也休想灌醉我,你若吝惜好酒,趁早说个明白,我这人知趣得很。”

    缚秀銮目光赞许,嗔道:“你当我‘万马奔腾’是气量狭隘之辈么?你武功了得,我已佩服万分,若是再把我带的酒喝个精光,更是让我欢喜。”

    苍狐喜道:“是,是,姑娘很是侠义,正是女中豪杰,与你在此结交,是我苍狐之幸。”

    那三个被他收服的老者被他感染,也开怀畅饮,谈笑风生。不久之前,双方仍动手见血,生死一线,谁能料到半天之后,竟成了无话不谈,肝胆相照的战友。

    缚秀銮目视这一切,不禁动容,道:“苍狐将军,你委实与众不同,我此生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苍狐道:“我杀人喝酒,喝酒杀人,乱七八糟的,岂不是稀奇古怪么?”

    缚秀銮摇头道:“你...身上有一股气度,既豪气,又风雅,上得了沙场,入得了朝堂,舞得动刀剑,拿得起笔杆,却又不令人嫉妒,能让人打从心底里信任。”

    苍狐叹道:“姑娘不知我是何等样的烂人,我有老婆,在打仗时却另找女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想起被异兽之眼所杀的万莲,悲从中来,只想放声悲歌一曲。

    缚秀銮眨眨眼,看了看青斩,笑道:“你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青斩瞪她一眼,也望着苍狐,似盼他回答。

    苍狐却凝视酒碗,道:“我喜欢喝酒享福,也喜欢吃苦受罪,只要有乐可寻,不让我烦忧,世间何物不喜,又有何物可憎?”

    青斩身子一震,想他所说的话,双目低垂,显得既感伤,又感动。

    缚秀銮不再言语,又敬苍狐一碗,苍狐饮尽,起身回帐篷去了。

    他躺在铺盖上,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人物,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去的,喜爱的,尊敬的,讨厌的,仇恨的,众人的面孔化作漩涡,回荡旋转,乱作一团。

    苍狐明白自己将青斩看的极重,是兄弟?是亲人?是父子?还是....

    青斩说他在吴奇那儿受尽屈辱虐待,但吴奇却对苍狐有再造般的恩情。

    他能感受到青斩对吴奇的痛恨爱慕交织在一块儿,他虽想不起具体吴奇对他做了什么,但那情绪并不虚假。

    无论是怎样的行径,苍狐决不能容忍自己的亲人遭遇不公,心中的正义遭受践踏。

    吴奇是苍狐见过的最英明雄伟的人,古今贤君的心机手段,吴奇不缺;文治武功,更是了得;表面上看,他待妻子忠诚无二,哪怕偶有绯闻知己,这等帝王之尊,如此已极为难得。若在几年之前,有人说吴奇暗地里荒淫无耻,放纵无度,苍狐绝不会相信。

    但青斩充满血泪的控诉,苍狐便无法置之不理了。

    更何况还有鸣燕,她的苦,她的悲,她的泪,你这做丈夫的视而不见,却相信吴奇什么都没做?

    ....

    青斩说,吴奇也是贪魂蚺,脑中有可口的炼魂。

    若他知道我也成了贪魂蚺,他会怎样待我?他会待我更诚?还是将我视作猎物?又或者更加提防我,怕我剖开他的脑子?

    该死的,我为何想这些杂事?我本该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过活,为何牵扯到这许多爱恨情仇、功名利禄之中?

    苍狐呼吸急促,脑袋又有些疼了。

    这时,有一人走入帐篷,苍狐斜眼一瞧,见是缚秀銮。这皮肤黝黑,似涂着橄榄油般,双目如星星般明亮,胸口壮观的女人,此刻向苍狐走来,身姿有晨间未有的婀娜妩媚。

    缚秀銮一伸手,从胸口取出一瓶酒来,那酒带着她胸脯的幽香,气味儿更加甜美醇厚。

    她偷偷说道:“苍狐兄弟,我藏了瓶最好的酒,你要不要尝尝?”

    苍狐取过酒瓶,掀开瓶盖,大口喝了下去,“啊”地长呼一声,道:“果然是好酒。”

    缚秀銮板着脸道:“苍狐,你太过大意,这酒中可有剧毒,眼下你中毒已深,从此需听我吩咐。。”

    苍狐笑道:“是么,难怪滋味儿与众不同,待本将军分辨分辨是何方奇毒?”

    缚秀銮格格娇笑起来,将那酒瓶取回,也喝了一口,嘴唇贴上苍狐嘴唇,将酒送入他嘴里,两人舌头缠在了一块儿,各自身上都热得快要着火。

    不久消停,缚秀銮道:“你先前说喜欢女子,我不信,你对我定然没兴趣,今天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苍狐叹道:“一天之前,你也不信我这病号能够杀人,结果又是怎样?”

    缚秀銮眼中浮现爱慕之意,苍狐将她转在身下,他不喜欢被动,而喜欢掌控女人。

    那数不尽的烦恼一下子消失了,剩下的唯有对灵与肉的渴望,最纯粹,最古老,最神圣,亦是最污秽的仪式。

    苍狐心想:“人活百年,生死有命,烦恼都是虚妄,唯有取乐是真。”

    许久后,两人分开,缚秀銮黑色的皮肤宛如绸缎,苍狐抚摸其间,爱不释手。

    缚秀銮忽然哭了起来,苍狐捧着她的脸,舌头探出,将她泪水一点点吞落喉咙。

    缚秀銮道:“苍狐将军,我好怕,我其实好怕那徘徊之沙,我怕我就这样死了。”

    苍狐道:“你随时可以回去,你若愿意,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远离这徘徊之沙,你就不会死,你还可以去咱们涉末城,我虽无法娶你,但你也是我的女人了。“

    他的话是真诚的,毫无伪饰,连自己心底的无奈打算也全盘说出,他喜欢她,这个杀人如麻,冥顽不灵的女飞贼。

    缚秀銮哈哈笑道:“你也是我缚秀銮的男人,但万马奔腾,可不愿被困在小小的山城里。”又轻拍苍狐胸口,说道:“我不能回去,我非见到徘徊之沙不可,我虽然非常爱你,但哪怕再爱你千倍,我也决不能回头了。”

    苍狐问道:“为何不能回头?我本打算就此带走了你,任凭你如何抗拒,我也不能任你送命。”

    缚秀銮指了指自己,道:“我先前诱你的时候,你能不能抗拒诱惑,不与我相好?”

    苍狐想了想,悻悻笑道:“恐怕不能,否则今晚我非打自己百来个耳光,骂自己连太监都不如。”

    缚秀銮道:“是啊,你倒也明白得很。那徘徊之沙于我,便如我于你一样,不过那诱惑要大过百倍。一旦我不向徘徊之沙方向赶去,我就后悔的像在油锅里一般,你即便强迫我远离,我也非发疯不可。”

    苍狐心中惊骇,道:“那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帮你?“

    缚秀銮叹道:“你若真要帮我,便助我胜过所有人,杀光所有的敌手,让徘徊之沙的荣光降在我身上。”

    苍狐摇头道:“那会杀死你,就像它千万年来杀死所有受选者一样。”

    缚秀銮支起身子,道:“万一成了呢?我成了阎王之后,那该是多么美妙,多么伟大的事?”

    她见苍狐闭目不言,又道:“苍狐,你定以为我陪你同眠,是别有用心,想确保你助我到底,对么?可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知道即便我不陪你睡觉,你也会帮我,也会保护我直至最后。因为你是世上罕见的大侠,知恩图报的侠客。我来找你,是真正喜欢你,想与你说些心里话。我这辈子从未对其他人哭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苍狐睁开眼,微笑道:“我何尝怀疑过你?我生平与女子同欢,哪怕找的是来路不明的野女人,也非她心甘情愿,真情实意不可。”

    缚秀銮本就是江湖漂泊女子,生性放荡,闻言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你非但是个风流大侠,还是个真诚君子么?”

    苍狐又深吻了她,似乎她唇间有无穷的魔力,两人分开之后,苍狐道:“好,我陪着你,去找那徘徊之沙,若那怪象要害你,我焉能由它得逞?”
正文 五十三 狼虎之师三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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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心知那三位“巨臣”非同小可,问道:“什么是‘巨臣’”

    萨蒙道:“巨臣是咱们私底下叫的,因他们个子太大,爹爹又对他们言听计从,所以叫‘巨臣’。巨臣有三人,但各自一年只露面一、二次,且只能单独现身,谁不服爹爹,爹爹便命他们去杀了。但他们对爹爹替出请求,爹爹也决不能违逆。”

    盘蜒道:“是异兽会那三个叛徒。”

    东采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三人为何又与你爹爹反目了?”

    萨蒙道:“其中缘由,我还未来得及问爹爹。但咱们青族大汗的血脉,似与这大漠紧密关联在一块儿。谁坐上大汗宝座,这三人就非倚仗他不可。”

    盘蜒沉吟说道:“或许他们被困于徘徊之沙,非借助大汗,不得外出。尔后,他们即将脱困,被大汗察觉,大汗深知不妙,故而吵翻,继而落败。”

    东采奇知他十料九中,道:“他们如今已然得逞,我见两人外出迎敌,将敌军杀的败退。”

    萨蒙“啊”地一声,哭道:“那爹爹岂不是活不成了?”

    东采奇暗忖:“这大汗也非善类,任他死去也并无不可,但终究有许多事需他解答。”于是道:“那咱们更不能多等。”

    三人即可穿过密道,行了许久,道路宽敞,两旁花树浓密,好似野外森林一般。

    刹那间,身后树丛声响,一头极庞大的红熊朝盘蜒扑来,它毛发上红白相间,花纹交错,约有两丈之巨,举掌拍向盘蜒。

    盘蜒真气扩张,但那红熊一掌将那气罩拍的散漫无踪,盘蜒心头一震:“此地有妖法,专破我防身之术,就如当年海猎布下的狩猎阵一样。”

    那红熊又一掌打出,盘蜒一跃,一拳劈中红熊脑门,震乱它心脉,那红熊大叫起来,身子不停转圈,爪牙白亮,胡乱舞动。

    他与熊过招之际,林中各处暴动大乱,无数奇形怪状的兽妖宛如乌云压境,一窝蜂扑了过来,张牙舞爪,层出不穷。东采奇叹了口气,一招“推波助澜”,再一招“风起浪涌”,掌力如浪潮,如水龙,将众野兽打的翻翻滚滚,七零八落。

    萨蒙又惊叫起来,不过这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之情,先前他带领二十个顶尖护卫,来到此地,一瞬间便几乎尸骨无存,他仗着属下忠诚,舍命拖延,这才惊险逃脱。怎想到这看似柔弱,美丽古怪的妖女,举手之间,便将众野兽杀的如此狼狈。

    盘蜒见西面树上,有瘦骨嶙峋、爪喙发绿的大秃鹫窥伺在旁,显然在等时机,他手指一点,蜃龙针飞出,编织脉象,画纹绣图,刹那间气象剧变,数道惊雷打中秃鹫,众秃鹫厉声鸣叫,瞬间纷纷从树上落下,身子焦黑,迅速腐化而去。

    萨蒙目瞪口呆,连如何叫喊都忘了,他本担心这两人绝不是那“三巨臣”的对手,此刻瞧见神乎其神的威势,心中唯生出莫大希望。

    那蜃龙针无影无踪,闪速似电,在空中纵横交错,穿针引线,于是灵脉逆乱,异象丛生无止,一会儿钻出幽灵,一会儿地上吐火,一会儿浓雾漫漫,一会儿众野兽又自相残杀起来。东采奇已全然停手,让盘蜒一人应付,只觉他这法宝太过神奇,倚仗此物,便是千军万马到来,也必被他折腾的没头没脑,魂不守舍。

    盘蜒食指拇指一捏,动作好似收线,野兽中十余头红白巨熊乖乖走了出来,围在萨蒙周围,齐声怒吼,实有势震万军之威,众野兽吃尽苦头,又被熊吼惊吓,登时害怕万分,撒腿就跑,屁滚尿流之下,前后臭气熏天。

    盘蜒皱眉道:“这毒气功夫厉害,真是防不胜防。”

    东采奇袖袍一拂,风浪卷动,花草生香,将臭味掩盖,说道:“野兽再不敢来,殿下还请指路。”

    萨蒙喜道:“好,好。”走在前头,又问道:“你们俩是大蜂王哪儿找来的帮手?”

    东采奇含混说道:“我两人是隐士,得知天下有一场劫难,特意出山,力挽狂澜来了。”

    萨蒙问道:“我知道了,他是神仙,你是神仙夫人,你们俩是一对神仙眷侣。”

    盘蜒哈哈笑道:“殿下少年英雄,一猜一个准。”

    东采奇大感窘迫,想要置之不理,又怕这吴奇当自己默认,犹豫片刻,道:“你说错了,他....他是我好朋友,并不是什么眷侣。”

    盘蜒恼道:“姑娘好不解风情,我替你打架,累了半天,你让我口头占几句便宜也不成?”

    东采奇知道盘蜒对自己有照顾之意,打斗间竭力不让自己疲累,岂能不感激?但她硬起心肠,道:“你便宜已占了不少,再占下去,可是要当真了?你想想阿道妹妹,脸不红么?”

    盘蜒长叹一声,喃喃叹道:“自古痴情无可救,千朝遗恨今年多。”随后诗词不断,不知所云。

    萨蒙全见盘蜒与东采奇所言矛盾,糊里糊涂,但他年纪还小,一时也想不清楚。身后脚步声响,见那十余个红白巨熊哼哼喘气,跟了过来,他吓得不轻,喊道:“小心,它们又要吃人!”

    盘蜒道:“放心,放心,它们已被收服,此刻算是殿下保镖了。”萨蒙这才松了口气。

    有这群红熊护驾,此后太平无事,野兽不扰,萨蒙王子依照记忆,走过重重岔路,不久离了丛林,踏上砖地,再斜向上走过一巨洞,前方墙上有异,他打开机关,那面墙露出入口,终于离了密道,来到地牢中。至此众红熊再难跟来,盘蜒遂将它们散走。

    这地牢中仍有不少守卫,盘蜒跃上屋顶,如蛇般无声游动,忽然捉了三人,带到隐秘处,道:“还是老法子,扮作护卫溜进去。”

    东采奇道:“便是将人全部放倒,也费不了多大力气。”

    盘蜒笑道:“我就想瞧瞧你换件服饰,是何英姿飒爽的模样。”

    东采奇啐了一口,难拒其意,三人换上守卫衣服,将那三人点晕,关入密道,此刻牢房中人心涣散,防备松懈,盘蜒稍稍施展法术,便毫不费力的抵达最深的牢房前。

    那牢门有好几重,但如何能挡得住盘蜒?相继开启之后,里头一白白胖胖、满脸灰尘的老者抬起头,望向三人,目光仍有些威严。

    萨蒙喊道:“爹爹!”

    杭金身子一抖,喊道:“你怎地回来了?我让你从密道逃远的!”

    盘蜒道:“那密道中满是异兽阎王的魔物,你险些将你儿子害死。”

    杭金颇为惊慌,道:“我不知道,我从未用过那密道,不曾想....”望向盘蜒,道:“你二人又是谁?”

    到了此处,两人已无需隐瞒,盘蜒道:“这位姑娘,叫做蛇帝共工,区区在下,乃是涉末吴奇。”

    这两人名头何等响亮,萨蒙王子、杭金大汗皆震惊至极,萨蒙王子急挡在父亲身前,喊道:“你们骗了我,否则我绝不带你们过来。”

    杭金大汗叹气道:“他们总好过...好过那三个魔头,孩儿,你让开吧。”

    东采奇道:“杭金,攻打遗落民的号令,可是你所指使?”

    杭金大汗道:“是沃夫西斯他们让我...让我下令,我也是无可奈何,自我继位时起,便一直受他们蒙骗。”

    盘蜒道:“遗落民与世无争,他们为何要征讨遗落民?这长久以来,又为何不断掀起战乱?”

    杭金大汗苦笑道:“我若说了,你们能容我活命么?”

    东采奇道:“你性命已无关轻重,若如实说来,我不会杀你。”

    盘蜒也道:“恰相反,咱们会将你与萨蒙带到安全所在。”

    杭金大汗点头道:“好,涉末城主、蛇帝共工,绝非食言之徒。我便长话短说了。

    那三个魔头,叫做沃夫西斯、阿伯西斯、莱昂西斯,乃是数百年前,因某种奇异阵法,被困在徘徊之沙中的古人。”

    东采奇点头道:“果然如此。”

    杭金大汗奇道:“你...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多少?”

    东采奇冷冷说道:“知道一些,足以辨别你有没有撒谎。”

    杭金大汗嘿嘿苦笑,说道:“那三人在一年之中,分别只能出现二次,且非得借助我这大汗之尊的血,才能被召唤出来。现身之后,可在世上行走两天,随后便被徘徊之沙召回。

    他们三人最初骗我,说是眷顾我的天神,要助我征服天下,建立不世之功。我见他们本领极端高强,信以为真,便与他们建立契约,如此在夜晚梦中,可通过神识与他们交谈。

    但这三人给我的建议,多半是挑起争斗,杀伐征讨,令大漠间不断的厮杀,无止境的拼命下去。久而久之,我结仇太多,已不得不倚仗他们三人的力量,若有不服之人,我便派他们三人将那人杀了,显示我帝王的威能。

    后来我才得知,他们之所以令大漠间陷入无穷的仇恨与杀戮,是受徘徊之沙熏陶,令他们无意之间,成了这古时魔神熔炉的使者。徘徊之沙通过荒漠中纷争的死者,聚集怨气,积累法力,不断壮大,以期下一回降临时,将赐予获胜者阎王般的神通。

    但随着它降临之日的临近,这三个魔头稍稍清醒,便急着想要出来。若要如此,非得破坏那困住他们的阵法不可。”
正文 五十四 天赐容颜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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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采奇愠愠道:“他们传梦给至高先知,她随后命我去破除阵法,以击败大眼枭。”

    杭金道:“他们自己纵然偶尔降世,也无法碰那阵法的宝物。非得假手另一人不可,但那破阵之人,功力当不逊于那三个魔头,才能触碰阵法中枢。”

    盘蜒道:“这般人物,当世寥寥无几,此间除了姑娘之外,更不作第二人想....”

    东采奇看他一眼,笑道:“城主过谦了,你便比我高明许多。”

    盘蜒还以一笑,又道:“照此说来,他们已全盘想的妥当。徘徊之沙临近之时,世间高手蒙受感召,齐聚而至,总有能为他们所用者,碰巧蛇帝姑娘早已居住在此地。”

    东采奇点点头,问道:“那你又为何与他们反目?最后一处沙血玉马,又是何人破除的?”

    杭金大汗重重叹道:“我瞧出这三人意图不轨,多半脱困之后,对我再无所求,要来杀我泄恨。若如此,我岂能坐以待毙?蛇帝大人...破除两处阵法后,其中两人已能行动自如,但却不知会降临在哪儿,自身也仍碰不得那沙血玉马。总而言之,这最后一处阵法不破,他们仍受重重制约,需得听我号令。我见状不妙,便答应他们征讨遗落民的请求....”

    东采奇哼了一声,杭金冷汗直流,又硬着头皮道:“我趁那阿伯西斯未出,沃夫西斯不在,在宫中布下陷阱,想要先制住那金发的莱昂西斯,就算不杀,也将他逮捕。谁知他们先下手为强,劝我儿子造反,先将我困住。他们虽不能违背我意愿,但竟不知从何处找来另一大高手相助,武功之高,不逊于他们三人,正是这大高手,功力卓绝,能够取出那沙血玉马。”

    盘蜒与东采奇暗呼不妙,东采奇问道:“那大高手又是什么来历?”

    杭金神色恐惧,道:“那人叫郭玄奥,是他们的师弟....”

    东采奇惊呼道:“剑破幽冥郭玄奥?他....是这三个魔头的同门?”

    盘蜒也觉奇怪,道:“郭玄奥曾被他们欺骗,险些命丧徘徊之沙,对他们当有憎恨,怎会相助?”

    杭金道:“那郭玄奥疯疯癫癫,像个傻子一般,那三人叫他师弟,给他好吃的,他便乖乖听话。”

    盘蜒不知郭玄奥这一代宗匠,硬练杀生剑诀,竟被逼疯,闻言暗觉惋惜,又想:“若这四人联手,委实不易对付,未必弱于阎王。”

    东采奇心生阴霾,暗忖:“若真是如此,这几人如何对付得了?”但旋即又想:“敌在暗,我在明,他们自高自大,防备松懈,总未必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于是命杭金详细说出宫中地形,杭金不敢隐瞒,如实照办,盘蜒与东采奇皆是聪慧多智之人,只听一遍,便牢牢记住。

    此时听这杭金阐释,各般疑惑皆已解答,盘蜒道:“不知为何,昨夜只有两大魔头外出破军,似乎另一大魔头仍不在此,况且郭玄奥是个疯子,正是咱们可趁之机。这等阴险歹毒的恶人,不可不除。”那阿伯西斯被苍狐重创,不久前仍在养伤,两人如何能知?

    东采奇大感欣慰:“这位城主胆子大,侠义重,情意....深,我能得他相助,才有一线胜机。”她想了想,又道:“大汗,殿下,咱们可顾不上你俩,但身后道路已清,你二人可扮作护卫,进密道,由那红白巨熊护送出去。”

    杭金想起外出之后,又是无边黄沙,脸上变色,嘿嘿笑道:“蛇帝大人放心,我自有出路,不劳大人费心。”

    东采奇暗忖:“此人多年来肆意妄为,死不足惜,我不亲手杀他,是看在萨蒙殿下面上。”道:“那也随你了。”盘蜒与她脱下护卫服饰,扔在地上,旋即离了牢房。

    二人施展轻功,来到皇宫中,直如幻影幽灵,无人察觉得到,依照杭金所言,来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冷宫,暂且躲藏,商议应对之法。

    东采奇道:“那四人之中,若有一人落单,你我二人合力,偷袭暗杀,定能瞬间击毙,此后以二敌三,要退要进,皆容易许多。”

    盘蜒道:“姑娘何必多虑?即便与这四人正面对上,你我联手也必胜无疑。”

    东采奇如何能信?摇头道:“你见过那两人力敌万军,只怕皆不再我俩之下,以二敌四,就像对上阎王,生机渺茫。”

    盘蜒直视她,目光如炬,似有千言万语,东采奇心头一乱,心想:“他这般瞧我做什么?”

    盘蜒道:“姑娘不妨与我打个赌。”

    东采奇问道:“什么赌?”

    盘蜒道:“若遇上这四人,由我单独应付,姑娘只在旁观战即可。若我能取胜,无论所求何事,姑娘都需从我。”

    东采奇面泛红晕,摇头道:“这赌太过无聊,我不能任由你为此鲁莽犯险,做这自杀行径。”

    盘蜒执意道:“那可由不得姑娘,姑娘若不答应,我立刻便大嚷大叫,将他们招来。”

    东采奇恚嗔道:“你...你怎地如此不分轻重?你...到底要我答应什么?”

    盘蜒道:“若我能胜,我只要姑娘的身子。我会好好待你,令你飘飘欲仙,升入天堂,从此有享不尽的好处。”

    东采奇不料大敌当前,他竟满脑子只想这等风流之事,且说的如此肉麻恶心,更全不顾她与阿道的情谊,她怒道:“我一直当你是大仁大义的英雄,你却想以此要挟我?你决计胜不得那四人,我根本懒得理你。”

    盘蜒伸出手,抬起东采奇下巴,目光怜惜,在她脸上徘徊逗留,东采奇一下子拍开他手掌,朝他怒目而视,道:“我是丑陋的妖魔,今后只会越来越丑,城主若神智清醒,还请尽早死心。”

    盘蜒道:“你告诉我你为何会成这幅模样?为何会肌肤越变越像蛇人?我麾下履族蜥蜴妖族,也不像你这般鳞片雪白,半人半蛇。你为何又自称蛇帝共工?”

    东采奇咬牙道:“我若告诉你,你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我,否则我宁愿死在那四人之手。”

    盘蜒道:“我只是为你好,难道你瞧不出来?是我的,我会耐心等候,不是我的,我更不会强求。”

    东采奇点一点头,肩膀上破开一洞,仿佛一布囊,她从中取出一幅画来,交给盘蜒。盘蜒知这是血肉纵控念的功夫,将重要事物藏在骨肉之间,最为安全,却不知何物令她如此看重。

    他展开那幅画,瞬间心头大震。

    他依稀记得这幅画是他所作,画上的人,是真正的蛇帝共工,是蛇儿,是与他前世的泰乙前缘深厚,却被斗神所杀的阎王。

    往昔点滴之事涌上心头,他记得...记得那时是在寒火国中,他击败漫天木龙,却推说是蛇儿的功劳,寒火国民众由此崇拜此阎王,要为她塑造雕像,盘蜒便做了此画,交给他们,但此画后来又转赠给了这位师妹。

    东采奇哽咽道:“这是....他送给我的画。”

    盘蜒叹道:“是那位该死的盘蜒?”

    东采奇怒道:“我不许你这般说他!”

    盘蜒微笑道:“好,我不说。这画上的女子很美貌,可是那盘蜒的情人么?”

    东采奇摇头道:“画中人是..真正的蛇帝共工,是他所崇拜的一位阎王。我想着师兄,念着师兄,想要去找他,可全无头绪,天下之大,盲目找去,有如大海捞针,如何能够相见?况且我当时有重担在身,就算要走,也不可得。我走投无路,唯有....唯有建造神殿神庙,也崇拜这蛇帝阎王。

    我盼这阎王能够降下慈悲,让我与师兄重逢,为此心愿,我情愿献上性命。或者...他听说我对蛇帝如此虔诚,会主动前来见我,又或者...他会想参拜这世间最大的蛇帝庙堂,我由此能够见到他。

    我等了许多年,天天去神庙祈祷等待,在别人面前,我坚强忍心,可唯独在神像前,我望着那美丽的蛇帝,我会为师兄流泪。我曾见过师兄看这画的眼神,那是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慕。”

    盘蜒心想:“因为她死在我面前,我无能救她,前世泰乙的记忆涌入我心中,我不由自主的想念蛇儿,无法自控。若非如此,我不会那般失态,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

    东采奇快速说道:“我....我越是祈祷,便越觉得师兄离我遥远。即便...上苍遂我心愿,让我与他重逢,他也不会爱我。他真正所爱的是谁?是这遥不可及的阎王么?若真是这样,那...那我便改变自己的样貌,让他多瞧我几眼也好。

    我会血肉纵控念,改变形貌,并不为难,但若要维持形貌,功力不失,可得长久下功夫不可。于是我对照那图画,那雕像,一点点变动自己脸上细节,想变得如同蛇帝共工一样。

    若那是常人面貌,我准备充分,时间充裕,绝不会失手,但唯独这...这魔神的样子,却非我所能掌控。我试了好几年,非但不像她,反而...成了如今丑模样,改也改不回来了。”

    盘蜒见她痛苦悲伤,只得忍住心中怜爱,柔声道:“你哪里丑了?我喜爱你这形貌,在我眼中,世间无一女子比你更美。”

    东采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仍哭泣道:“在北妖之境,或许还算不得怪异至极。但在常人眼中,我是最可怖的魔鬼,一半像人,一半像是地狱的恶鬼。为何蛇帝是常人皮肤,常人脸颊,而我却受了诅咒,成了如今这般鬼相?”
正文 五十七 万物之中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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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道不断延长,与其余早已有的地下长廊连在一块儿,但东采奇仍能嗅到莱昂西斯的血气,他仍在逃,但终究逃不掉。何时他伤势发作,则必被东采奇追上。

    但他仍在逃,逃离不可避免的清算与死亡。

    东采奇知道自己也在逃,逃离吴奇,逃离杀戮,逃离爱情,逃离现实。

    逃离一生所熟悉的一切,一生所期盼的愿望,沉迷追杀,沦为徘徊之沙的傀儡。

    她隐隐感觉得到,在那遂道的尽头,在沙层的上方,有什么在等待着她?是千万受蛊惑的人?是徘徊之沙的本体?是她追寻的仇人?还是死亡?

    她为何会想到死?她活在世上,还有许多事值得去做。蛇伯城、遗落民、异兽之眼、失踪的情郎、吴奇的爱慕,她有数不尽的理由活下去。

    但悲观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从她贫瘠苍凉的心中沙漠开枝散叶,生长成树林,那不像是胡思乱想,或是噩梦幻觉,更像是某种预兆。

    这般一想,她实则早该死了。

    那是在异兽之眼屠戮她臣民的时候;那是在她驱逐幼年虎人的时候;那是在她悄悄违背誓言、杀死鬼虎派高手的时候;那是在她劳民伤财的建造蛇帝阎王神庙的时候。

    那是在盘蜒师兄失踪的时候。

    不,或许在更早的过去,当她远征蛇伯,内外交困,被压在废墟之下时,在那时,曾经的东采奇已经死了。不错,不错,在那个时刻,从废墟中重生的并非是原来的我,而是某个幽灵,某个孤魂,她只因对盘蜒的爱而幻想自己活着。

    难怪从那时起,我看这世间的面貌,常常心生疏远与悲哀,原来那时我就已经死去。

    这二十多年来,我每多活一天,都受诅咒的煎熬。就像此刻亡命的莱昂西斯一样,他不断流血,精疲力竭,但仍苟延残喘的奔走。

    在沙地之下,在遂道之中,如蚯蚓、如老鼠般活着。

    她又狠咬嘴唇,试图证明这悲观的心思,正是徘徊之沙的咒语,但它阴魂不散,挥之不去,东采奇由此明白这并非诅咒,而是顿悟。

    道路渐升,莱昂西斯开始向上挖掘,东采奇加速追赶,沙地一声,终于重见天日。

    但天上悬着的圆球并非太阳,单以目视,似乎比太阳更为宏伟,像是太阳被沉入暗红的血水中,被剥夺了光明与灼热,却又将血水蒸腾,化作丑恶妖艳的乌云。

    真正的徘徊之沙终于来了。

    她很快看清那云是血红色的风沙,天上、半空中、地面上,全是红沙,风成了红黑色的立柱,盘旋而起,与徘徊之沙连在一块儿,如拴住囚徒的铁球,又如同章鱼伸出的绳手。

    东采奇常听佛经云:“天国临时,祥云如车,万龙为马,霞光万千,漫天诸佛,撒玫瑰花瓣接引。”她曾想象那时的美景将何等美妙,但眼下情形与佛经描述相似,却怎样也不能称作美景。

    透过风沙,她见到那红球下的地面尸首纵横,约有千人,细细一瞧,那莱昂西斯也倒在其中,从脑门到小腹,被人一斩为二。

    东采奇生出兔死狐悲之情,这恶人消耗性命,从她手下逃开,却最终死在别人手上。

    在他尸体旁坐着一人,那人浑身被血染红,看不清本来面貌,但却并非是尸体。他睁开眼,看着东采奇,目光中冰冷执着,无法以语言形容。

    东采奇心中激动、憎恨,畏惧,却又感到解脱,徘徊之沙将杀伐的冲劲灌输入脑,随着人数锐减,她的渴望与贪婪百倍增长。

    杀!杀了他!杀了这最后的敌手,徘徊之沙将赐予神力。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如干枯的血液,可怖而枯萎,他道:“蛇帝共工?”

    东采奇认出他是谁,那是苍狐,是吴奇的门徒,涉末的将军。他无疑也被徘徊之沙选中,踏着千余具强者的尸体,来到与徘徊之沙触手可及的近处。

    好机会啊,他杀了许多高手,他正疲劳呢。就像冬眠中的熊一样,等着机警的猎人割喉剥皮。

    苍狐提着长剑,剑尖划过沙地,沙沙作响,他累得很,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东采奇心想:“我为何非杀他不可?即便要杀他,也绝不能胜之不武。”但这想法极端微弱,掀不起波澜。

    扑通一声,苍狐跌倒在地,东采奇快步走近,抗拒着一剑杀他的念头。

    忽然间,百道剑光密集如网,向她罩来,东采奇手臂变化成蛇群,迎向剑网,喀喀声中,蛇群被斩断头颅,东采奇腹部一痛,身子朝后飘开。

    血雨之中,苍狐昂首而立,露齿而笑,他气力仍充足至极,先前示弱,不过是假象,他一瞬间以凤凰裂序布下陷阱,若东采奇反应稍慢,已被他斩成肉泥。

    东采奇喊道:“苍狐将军!你需抗拒...抗拒那诅咒。”

    苍狐笑了一声,声音激昂,稍如悲泣,他道:“一切皆由你而起,你还要我收手?”

    东采奇忽觉有真气缠了上来,黏住她脚踝,她指尖出血,化作血镰刀,转了一圈,将那真气斩断,但却再度触动凤凰裂序,苍狐霎时已至她身前,红色剑芒密不可数,像是一场无穷的烟火。

    她一再忍让,但至此已被激发斗志,一招“动溶无疆“,掌力如巨浪滔天般打出,两人互换一招,不相上下,东采奇手指一点,地上被斩断的蛇头交相冲起,朝苍狐咬去。

    苍狐一招魔音气壁,有如身在围墙后,将蛇头挡下,东采奇纤足一扫,血光直指苍狐额头。苍狐一让,再度令剑芒刺向东采奇。

    双方各不相让,施展绝学互击,东采奇使血肉纵控念,气力惊人,招式诡异。而苍狐纯使剑法,也是千变万化,灵动迅捷。东采奇纵然内力稍胜,数次将苍狐逼入绝境,但苍狐总能寻隙反击,反将东采奇刺伤。东采奇将自愈之术运用极致,一时吃亏,却也无关大局。

    突然间,苍狐气势一变,剑法露出极大破绽,东采奇不能多想,一招“力贯金石”,两道指力点出,已穷竭毕生之能。苍狐吐出气壁,却被指力破开,“啊”地一声,咽喉鲜血狂涌。

    他出血极多,于血肉纵控念而言,东采奇优势极大,几可操纵他生死。东采奇正要施法害他,但蓦然有些犹豫:“我不能杀他,吴奇的恩情...徘徊的诅咒,我不能因此沉沦。”

    正是这片刻迟疑,苍狐于生死之际,领悟了死剑。他一剑刺出,宛如阎王挥动兵刃,令万物堕入轮回,将世间之阳拖入阴司,快如黑电,诡似幽冥,使生命归于浑浊。

    东采奇被剑意所慑,躲避不及,更根本无躲闪的念头,扑哧一声,胸口中剑,那剑中死气灌入她体内,东采奇低哼一声,身子化作血水,脱离剑尖,又在远处聚集。

    苍狐哈哈大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道:“我...故意赌你...迟疑,才能临死领悟死剑。”

    东采奇受伤远比苍狐为重,那死气在体内蔓延,摧毁她生命之力,血肉纵控念效用骤减,她引以为傲的功夫逐渐失效,她吐出血,却是象征死亡的黑色。

    苍狐吸一口气,举剑向她刺来,但此时此刻,空中巨翼声响,鸟鸣扰乱层云,传遍千里,苍狐惨声道:“异兽之眼!”

    那魔物落在东采奇身前,大眼枭伸出尖嘴,将东采奇衔起,稍稍一转,将她抛在远处,又转过身,面对苍狐。

    苍狐脸色震怒,写满不甘与不平,他咬牙道:“你....你为何帮她?赢的人是我,只能是我!”一剑斩出,但大眼枭伸嘴啄出,苍狐无法破解,反而险些被洞穿,只能罢手逃开。

    大眼枭说道:“我一直在帮她,指引她来到此。若不是她饶你在先,你会先她而死。”

    东采奇身子发颤,道:“你..你说什么?一直以来,你都...认得我?”

    大眼枭道:“某些时候,我陷入疯狂,不知面对何人,但自始至终,我知道徘徊之沙将临,我盼你进入徘徊之沙,尝试飞升。”

    东采奇脑子乱作一团,大声咳嗽,黑血不断涌向唇边,她一身血气被死剑侵蚀,非但无益,反而毒害她身子。

    死剑将阳变作阴,将生转为死,纵然苍狐火候不深,但杀死东采奇却已足够。苍狐见状,面露喜色,奔向远处,等候她毙命的时刻。

    大眼枭道:“挺住,挺住,生与死,阴与阳,乃是一体两面,密不可分,你早已从死中重生,眼下该体悟由生至死了。”

    东采奇身子抽搐,渐渐僵硬,感到自己步入生死之间,这情形远比当年蛇伯时更糟,更惨,只因死亡已占据了她的身躯。

    有个遥远的声音说道:“你身下的每一颗沙子,都是乾坤。世间每一个生灵,也皆有乾坤。你自己也是乾坤,是天地脉象的一部分,故而生死界限,本就模糊,融入脉象吧,让脉象引导你看破阴阳与生死,领悟天人合一。”

    那无疑是临死前的幻觉,因为那声音来自一个刻骨铭心,却生死不明的人。

    她心想:“师兄?”

    东采奇觉得自己像是那莱昂西斯,死亡紧随着他,已然无可逃避,他不断失血,每一刻皆可能力竭而亡。

    但他仍拼命的逃,从沙地里,从黑暗中,盲目的而疯狂的逃命,像蚯蚓、地鼠般存活。

    冥冥之中,这莱昂西斯在指引她,“他”在指引着她,无论声音那是真是假,东采奇已不想死了。

    那声音仍在说:“蚯蚓中有乾坤,地鼠中有乾坤,人体内更有乾坤。生与死、阴与阳、存与灭,在乾坤中达成平衡,明白这平衡之道,明白这存活之理。”

    她心中默念:哪怕超越生死,我都要找到你。

    遂道逐渐向上升,前方有空气,有光明,有活路,或许更有那声音的主人?
正文 五十八 阑珊灯火幻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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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苏醒时,仍觉得虚弱,见那大眼枭守着她,背影宏伟,在天地间乱舞的红沙中格外显眼。

    东采奇从它身后走出,苍狐瞪大双眼,神情凄厉,似恨不得将她与大眼枭碎尸万段。他喊道:“卑鄙无耻!与妖魔勾结成奸的妖女!我明明胜了,就算以智取胜,也算是我胜了!”

    一旁有人现身,像是突然凭空冒出来似的,那人缓缓说道:“侄儿,够了,你根本不该来此。”

    东采奇心想:“吴奇?他终于也...赶来了。”

    他是否也受徘徊之沙感召,终于陷入这场杀戮中?

    苍狐怒视盘蜒,大叫一声,长剑疾刺,正是一招“青仙斩魂”。盘蜒将黑蛇剑剑刃握住,倏然夺下,掌心已贴住苍狐额头,苍狐低吼起来,知道若不还手,必死无疑,心底涌出死中求生之意,掌中真气凝聚成火光剑芒。

    盘蜒轻叹,内力一震,苍狐晕了过去。

    东采奇已领悟天人合一之道,原本所练的血肉纵控念起了奇妙的变化,似乎天地万物,皆为血脉,阴阳五行,尽在心中。但饶是如此,她此时仍颇为疲乏,自知远不是这吴奇对手。

    徘徊之沙催出着她,让她去面对这最后的大敌。

    东采奇道:“城主,它....让我杀你。”

    盘蜒道:“你意下如何?会当真杀我么?”

    东采奇摇头道:“我不想杀你,可若你想动手,我怕....管不住自己。”

    盘蜒脸上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似是虚妄,有如面具,让人难以捉摸,他面对大眼枭,目光中泛着杀意。

    他道:“我本是为此魔而来。”

    大眼枭哼了一声,抖了抖羽毛,振翅欲飞,东采奇见识过二者神通,实不知双方孰高孰低,更不愿双方有所死伤,急道:“吴奇城主,我求你罢手吧。大眼枭它...它全是为了我。”

    盘蜒大声道:“它杀我涉末城民,其余北妖百姓数万,至于中原凡人,更是死伤无数,那也是为了你么?”

    东采奇道:“它那时并不清醒,你也说了,是你杀了暴虐之后,令它陷入疯狂。”

    大眼枭道:“多说无益,动手吧。”飞上高空,吐出一道血光,霎时将盘蜒所占沙丘击溃,掀起烟尘,卷入茫茫红沙之中。

    忽然间,盘蜒出现在大眼枭背后,凌空一掌,将大眼枭打的翻翻滚滚,双方于空中激战,招式有来有回,法术炫目乱心,蓦然光芒一闪,双方皆消失无影。

    东采奇一阵晕眩,跪倒在地,此时,徘徊之沙逐渐下降,临近大地,荒漠隆隆震动,烟雾风沙如逃命的冤魂,不住往外涌去。

    东采奇眼前一黑,被无尽的红沙掩埋,她奋力挥手,一点点推开沙子,但徒劳无功,那红沙非但吞噬了她的身躯,更侵蚀她的心神,令她一点点丧失理智,变得麻木僵硬。

    偶然间,她手碰到一物,心中一动,忙将它捧在怀里,于是那红沙离她而去,像是退潮一样。她看手中那东西,正是莱昂西斯的沙血玉马。

    她背后破开窟窿,从中取出太极烟铁、深伊头冠,三者摆在一块儿,微微震动,散发出令她清醒的光芒。

    东采奇看清自己身在一处处暗红色的小室中,墙壁上布满人的血管,地面则是人皮铺成,血腥气扑鼻而来,更传来心脏跳动之声。

    她心想:“我被徘徊之沙吞没了?那吴奇....摆脱了诅咒,还是被大眼枭杀死?苍狐被他带走,我成了最后的胜者?”

    她会像那三老一般,永远被囚禁于异界?或是被徘徊之沙注入神力,就此死去?

    骤然,她身躯剧痛,身子被无数血管刺穿,她大叫起来,想要挣脱,但却无用,刚练成的真气在此受了压抑,凶恶猛烈、冤屈恶煞般的鸿源之气涌入她经脉各处。

    砰地一声,她皮肤碎裂,浓稠的血流出,她伤处麻木,但所有痛苦一股脑涌入胸口,她放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躯融化。

    她还不够坚强,不够幸运,即使用那徘徊三老的法子,她独自一人也撑不过去。

    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成为阎王,或是丧命。东采奇自己清楚,纵然大眼枭对她寄予厚望,但它并非什么都知道,这飞升之事,终究太过渺茫。

    她又试图想象那亡命的莱昂西斯,那卑微的蚯蚓、地鼠、蚂蚁、沙蛇,种种在沙漠中苟活的生命,但徘徊真气融入魂魄,她仍不断被融化,被毁灭。

    此时,昏暗中走来一人,东采奇傻愣愣的看着他,想不通他为何会到这里。

    吴奇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模样着实糟糕,他见了东采奇,握住她无法动弹的小手,轻轻抚摸,神色温和。

    东采奇想:“你...杀了大眼枭?眼下...又想来杀我?其实不用多此一举,我终究难逃一死。”

    吴奇似能听见她心思,说道:“我听大眼枭说,千万年前,这儿并非沙漠,而是茂密广阔的丛林,异兽阎王是丛林间诞生的仙灵,而它则是异兽阎王的仆从。后来徘徊之沙来到这儿,炼化了异兽阎王,将他送入了聚魂山。大眼枭为了追随主人,前往聚魂山,先被黑雨造就为八魔,尔后又被暴虐阎王擒住折磨,才成了如今模样。”

    东采奇又想:“它想我取代异兽阎王么?”

    吴奇道:“旧的异兽阎王仍在,它清楚此节,但它眼下愿意追随的人是你。它心愿自然是好的,只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异兽阎王只能有一位,它将你逼到这份上,会白白害死你。”

    东采奇答不上话,痛的流泪,这并非她害怕死亡,而是想起未了的心愿,终于被悲伤压倒。

    吴奇道:“其实这一切早有征兆,当年在蛇伯城,你经历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惨痛,又无争强好胜之心,按照常理,本该超脱限制,一举成为真仙才是,可你忘不了那人,命运和你开了个玩笑,令你走上弯路,血肉纵控念的功夫,不知不觉便到了头,于是变作这蛇人形态,这又近似神农天香经的天人合一了。”

    东采奇寻思:“原来我体貌剧变,是因为练功出错么?”忽然浑身颤抖,又想:“他...他说的好像知道我在蛇伯城经历过什么。”

    吴奇又道:“至于你这样貌,自有天意彰显,你崇拜蛇帝共工,却不渴望阎王的神通,你为爱痴狂,但并不因此而迷失本心。是上苍选你,令你成为新的阎王。那形貌,那大眼枭,那徘徊之沙,以至于我,皆是你的考验,也是你的强援。”

    东采奇心中只想:“我成不了阎王,我知道自己正步入死亡。不知到了聚魂山,我能不能见到盘蜒师兄?他没准...已到了那儿?”

    她以往最怕的就是这念头,她不能忍受盘蜒死去的可能,不能想象与他阴阳两隔,但如今她将死去,这又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吴奇叹道:“我前世的灵魂...曾经深爱...蛇帝共工,她临死之际,将她的残魄托付给了我。我一直留着它,贪图它的温暖与爱慕,但眼下是与她分离的时候了。”

    东采奇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他曾是蛇帝共工的爱人?”

    盘蜒师兄也是蛇帝的崇拜者,如此说来,他们两人真越来越像了。

    吴奇说道:“想当年,盘蜒曾在雪中对你说过:‘我也爱你极深,以往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做的遮遮掩掩,行径荒谬可笑。但我现在明白过来,我知道自己心意。我不愿你死,我要你过的欢欢喜喜,一切如愿。’这句话你还记得么?”

    东采奇自然记得,那是师兄骗她的,但...这吴奇怎会知道!?

    吴奇有道:“盘蜒还说:‘你抛不下一切,便追不上我。’他境界越来越高,你本该离他越来越远,但没想到你真抛下一切时,离他又近的很了。”

    东采奇张大嘴,心中有火在燃烧,她想道:“你....你怎会知道师兄对我说了什么?这件事...”

    你还不明白么?傻瓜,傻瓜,他一直在提醒你,保护你,照看你,讨好你,说着调皮的、似真似假的话,他一直就在你身边,你最大的梦想早就实现,可你为何直至此刻才想的明白?

    盘蜒慢慢走近她,每靠近一些,脸型渐变,直至还复成原来的样貌。

    东采奇笑了起来,泪眼朦胧,徘徊之沙带来的痛苦再大,也不及她此刻欣喜的万一。

    她终于找到他了,便是死也无憾....

    不,她不想死,这当口不能死!你这白痴,你这疯子,你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啊,你怎能就此死去?

    盘蜒道:“师妹,我撒谎成性,对你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但我这人就是这样,若我见证了天机,总忍不住去推动它,实现它,故而我不能与你相认,不能坏了你的机缘。我并非想借你的身躯,令蛇儿复生,而是真正盼你成为蛇帝阎王,成为不死不灭,心想事成的神魔。”

    东采奇终于开口说道:“师兄,为了你的爱,我.....宁愿成为她。”

    盘蜒道:“你就是你,她就是她,蛇儿已不会回来,但我却不容你逝去。”

    她道:“你会爱新的蛇帝么?”

    盘蜒笑道:“我身为吴奇,对你说过的一切,虽然面貌身份是假,但心愿却再真实不过。”

    东采奇毫不费力的便想起他与自己的赌约。

    他曾说:“若我能胜,我只要姑娘的身子。我会好好待你,令你飘飘欲仙,升入天堂,从此有享不尽的好处。”

    他在预示今天的事,他早想令我超脱飞升,远离凡尘。

    东采奇抬起头,微笑的面对盘蜒,盘蜒紧紧拥着她,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蛇帝缺失的魄进入她脑中,她再无遗憾,再无犹豫,再无痛苦,再无烦恼。

    盘蜒吐出蜃龙的火焰,灼烧她的身子,这龙的火曾接引阎王,前往聚魂山中,这是盘蜒的使命,这是盘蜒的旧债。

    火焰熔炼了她的经脉,固化徘徊的真气,在红沙与烈焰之中,新的蛇帝浴火重生。

    随后,异象消失,万里晴空,那徘徊之沙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盘蜒怀抱着纯洁的、初生的少女,跪在万里黄沙之间。

    她仍有以往蛇伯城最初青涩女孩的容颜。

    但她已是阎王。
正文 六十一 父慈子孝当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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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走过宽敞走道,扫视间间狭小牢房,借闪烁的火光,看牢房里的囚徒,有人神色不安,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漠然而坐,有人则发疯般的傻笑。

    苍狐问狱卒道:“这儿都是萧家的人么?”

    狱卒道:“启禀城主、将军,战俘都在这儿了。”

    盘蜒道:“萧家乃湖内大族,也算的北妖武术一大宗派,其本宗声势之盛,不逊于昔日泰家。眼下被俘者,不过其中一支派罢了。”

    苍狐叹道:“萧大公子曾与我在酒楼共饮,甚是意气相投,想不到....”说着连连摇头。

    牢房中一老者睁开眼,喝道:“你是苍狐?你是吴奇?”

    盘蜒、苍狐皆向他躬身行礼,盘蜒道:“萧老爷子,我俩来探望你了。”

    这老者正是萧家此支之长萧思南,他举家起义造反,被济节击败,关押于此。他哼了一声,道:“我全家老小,多半死在涉末城手上,你假仁假义,骗的了谁?何必多此一举?”

    盘蜒道:“我义子罪过极大,此节我向老爷子告罪,然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纵然你受了冤屈,也不该兴兵作乱。”

    萧思南怒到极处,反而大笑道:“狗屁的国法家规!吴洲这小狗贼欺上门来,你那婆娘也不还咱们公道,萧某的宝贝儿子难道就白死了?”

    苍狐朝每个牢房中望去,见众人有些目光惊怒,仇怨难消,有些则担惊受怕,担心这老者激怒盘蜒,众人今夜便要砍头。

    他心想:“即便杀了吴洲,他们也决计不会罢休了。况且...吴奇也决不会杀自己义子。”

    左侧一牢房中有一瘦弱的中年汉子,乃是萧思南二子,他大声道:“苍狐兄弟,苍狐兄弟,是我,是萧逵啊,前几年我萧家请你喝酒,我俩喝过好几杯,你还记得么?”

    苍狐叹一口气,道:“萧逵兄,我自然记得你,然则你我交情纵好,我却帮不了你。”

    萧思南喝道:“吴奇,你到底要怎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夫去了聚魂山后,自有人替咱们报仇。”

    盘蜒笑了笑,说道:“老兄,我若放了你,你会如何行事?”

    萧思南愣了愣,大喊:“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先杀了吴洲,再与你拼了这条老命!”他心知盘蜒绝不会放任,此刻不过是猫捉老鼠,欲擒故纵的把戏,故而说出此言,脸上说不出的畅快,似已在想象复仇后的无上喜悦。

    此刻,后方铁门打开,走入十来个狱卒,低着头朝此靠近,行迹甚是可疑。苍狐朝盘蜒看了一眼,见他无动于衷,遂挡在他身前,笑道:“这牢笼中血腥气味儿好重,诸位一来,更似屠宰场一般。”

    领头的狱卒抬起头来,掀开官帽,此人披头散发,约莫四十岁年纪,一张脸颇有英气,他大笑一声,道:“苍狐、吴奇,果然好眼力!”说罢陡然一掌拍出,他身后五人也立即出手,拳风指力,夹杂在一块儿打来。

    苍狐手一扬,真气如壁,砰地一声,那领头狱卒掌力蓦然炸开,绕开魔音气壁,击中铁栏,又是几声脆响,竟将牢门一齐震断。此人掌力神妙浑厚,锐利沉重,变化无方,当真妙不可言。

    萧思南看清那人面孔,惊异至极,喊道:“慎儿!”原来这劫狱之人,正是萧家号称百年间天赋最高,却又失踪多年的小儿子萧慎。当年他离经叛道,不愿与其兄长争夺家业,又恋上一贫家女子,于是与其父决裂出走,已数十年毫无消息,想不到如今竟来相救。

    萧慎又笑了起来,不断向苍狐发掌,有如惊涛骇浪,久而逾强,烟尘弥漫,灰土飞扬。同伴抢上,出掌一推,终于将狱门推开,将萧思南等全救了出来。

    萧思南见相救者中有几人似曾相识,稍稍一想,喜道:“是本家的人?”

    萧慎道:“爹爹,少问几句吧!”众人又喜又怕,又慌又急,忙不迭朝外冲去。萧慎待众人退走,双手虚握,如舞战斧般转了一圈,霎时十道凌厉真气盘旋飞舞,在走道中弹来弹去,阻隔苍狐、盘蜒。他身子朝后一滑,扬长而去。

    冲至院中,劫狱的、逃狱的全聚在一块儿,萧慎指了指东面,道:“那儿有人接应!”一马当先,杀了出去,他身边各个儿都是硬手,有五人功夫可比鬼官,事发突然,狱中守卫又如何抵挡得住?

    逃离这大狱后,有马车接应,再度在小道山路中狂奔一阵,来到林间,抵达一处小屋,数个铁匠走出,凿开囚犯镣铐,替众人换上干净衣物。

    萧思南又惊又喜,如在梦中,萧慎向他跪倒,忽然哭道:“爹爹,孩儿不孝,数十年不曾拜你,如今又来得迟了,未能救得了哥哥,实是混账至极!”

    他这一说,萧思南等也激动万分,老泪纵横,萧思南泣道:“好孩子,好孩子,今夜多亏了你,爹爹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你到底在哪儿?”

    屋中走出一人,脸色苍白,消瘦文雅,书生打扮,他道:“萧慎兄去了萧家本宗,通过试炼,习得萧家正宗绝学。”

    萧思南奇道:“本家...本家...已与咱们断绝多年...恩公又是何人?”

    那人笑道:“在下不过一掮客,牵线搭桥罢了。”

    萧慎道:“正是这位元息公子替孩儿布置周详,孩儿方能将各位救出来。”

    萧思南惭愧说道:“老儿孤陋寡闻,以往从未听说公子名头,公子真乃藏龙卧虎。”

    元息公子哈哈一笑,忽然脸色一变,取一根黑色法杖一转,身子隐没,不知去向。

    众人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开,萧慎眨眨眼,骤然出掌,掌风尖啸如笛,身边那人将掌风躲开,依旧气定神闲的站着。

    萧思南见到来人,不禁大骇,喊道:“苍狐!”

    萧慎又抬眼仰视,见树上又已站着一人,正是涉末城城主吴奇追来。

    苍狐道:“刚刚仍有一人,但一转眼便已不见,那人是谁?”

    萧慎冷笑道:“你死到临头,何必多此一问?”

    苍狐也不动怒,自顾自思索,却听盘蜒说道:“那人使得是幻灵真气,且甚是高明,若不是泰家余孽,就是狮心国泰远栖。”

    众人恍然大悟,心想:“难怪他自称元息公子,原来是那位大人物。”

    苍狐道:“叔叔,可要我去捉拿此人?”

    盘蜒叹道:“来不及了,太乙乃逃遁之法,他小心得很,临走时布下层层疑阵,追之徒劳无益。”

    萧慎对所带五大高手说道:“你们五人,对付吴奇,我杀了这苍狐后来帮你们。”

    苍狐无奈而笑,道:“诸位去找叔叔,那是自讨苦吃了,不如一齐由我对付如何?”

    萧慎武功绝顶,掌法凌厉,已深得萧家武学真传,单以功夫而论,纵稍不及济节、楚小陵等鬼首,却也相差仿佛,而苍狐归来之后,不曾显露武艺,世人皆只道他不过是大鬼官境界,故而萧慎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长啸一声,一掌遥击过去,苍狐拔剑在手,将那掌力消了。萧慎见他出手时轻而易举,心中一凛:“此人功夫比传闻更强,决不能掉以轻心。”当即双掌张开,一齐发力,使一招萧家掌法的“秋风画扇”,掌力广罩敌人。

    苍狐出剑试探,只觉他这掌法委实奇特,每一招非但刚猛强悍,且留有极巧的后招,忽然之间变得千奇百怪,叫人难以防范。苍狐甚是惊喜,也用巧劲周旋,无论敌人掌法如何变化,他总能在顷刻间想出破解之道。

    萧慎性子张狂,易于沉迷,一旦为某事吸引,便犹如着魔一般万事不顾,如今自己频频出招,却被这剑客以匪夷所思的手法化去,他非但不怒不惊,反而大感好奇,只想瞧瞧此人能应付到那般地步,于是全力施展,将萧家本宗掌法中最怪异、最诡谲的手段使出来,其中不少是只练过,未实战之术,此时一用,当真有效,不由畅快至极。

    苍狐凝神以凤凰裂隙应对,诱他使出掌法全貌,也感到大开眼界,赞叹不已。若当真生死相搏,苍狐最多五十招便可取胜,但当下半让半挡,激发萧慎潜能,如此一来,纵不相让,只怕也非要到百招后方稳操胜券。

    萧家掌法甚是繁复,但三百招之后,萧慎变数已穷,内力也已衰退,苍狐叹了口气,虚晃一剑,刺萧慎咽喉。萧慎还一招“冰河秋水”,变作阴寒掌力。苍狐不停,加急直刺,一声轻响,将那掌力剖开,萧慎急着想变招,但又被象鼻蛇身功制住,慢了半拍,长剑已抵住他要害处。

    萧慎陡然清醒:“此人武功,远胜于我!萧慎啊萧慎,你名中有个慎字,却狂妄无知,真是死得其所了。”一咬牙,闭目待死。

    苍狐还剑入鞘,退在一旁,萧慎睁开眼,再看他所带帮手,皆已被盘蜒击倒。他叹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你只杀我就好,其余人放了如何?”

    苍狐道:“此事全听叔叔发落。”

    盘蜒摇头道:“我曾说了,你当逐渐学起担当重则,有些事,慢慢的无需再由我过问。”说罢退在一旁。

    苍狐心头一热,心想:“他当真要让位于我?还是试探我来着?”

    萧思南心想:“我临死之际,与慎儿冰释前嫌,死而无憾,何必累他与各位本宗好汉因此而死?”于是急道:“萧某起兵造反,与他人无关,城主,念在我以往对涉末有些许功劳,我求你饶过慎儿他们。”
正文 六十二 金玉之躯惹人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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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慎笑道:“爹爹,我一生闯荡世间,遭际丰富多彩,早就心满意足,岂会舍你们而生?”

    苍狐心想:“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子,若当真杀了,岂不可惜?”回头瞧盘蜒脸色,但他默不作声,似真欲令苍狐决断。

    苍狐豁出去了,道:“诸位何必固执?如发誓向....向叔叔降服,永不背叛,我会劝叔叔赦免各位大罪。”

    萧思南怒道:“少来这一套,血海深仇,岂能一笔勾销?”

    苍狐指着萧慎道:“萧前辈,这位萧慎兄弟义气深重,智勇双全,乃是世间超逸绝伦的奇男子,今后前程似锦,你若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岂不连他也害死了?”

    萧思南脸色剧变,顷刻间喉咙哽咽,颤声道:“我...慎儿他...”

    萧慎断然道:“爹爹!你何须多想?我的命不比哥哥值钱,死了更不足惜,咱们萧家人有骨气,决不能向仇人低头!我死之后,本宗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苍狐道:“你说的倒容易,你死之后,你老婆孩儿又会怎样?忠于你的属下又会怎样?你为一己尊严,难道不顾他们么?”

    萧慎想起妻儿,目光低垂,但咬牙笑道:“你杀了我吧,我妻儿有人照顾,也自会有人替我报仇。”

    苍狐扫视众人,见人人脸上已全无乞怜之意,便是先前出言求饶的萧逵,此刻也坚毅卓绝。他叹一口气,知道多劝无用。

    盘蜒蓦然道:“若罪魁祸首伏诛,各位愿不愿降?”他先前已提过此事,但萧思南并未答允,此时却又再说了出来。

    萧思南道:“我儿子侄儿、孙儿女儿,被涉末城士兵杀了大半,罪魁祸首可不止一人。”

    盘蜒道:“此事皆由吴洲而起,其余将士不过保家卫国,何罪之有?老先生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迁怒旁人吧。”

    萧思南咬牙道:“那你呢?你教子无方,岂能无罪?”

    盘蜒点头道:“好,我领罪,是在下之过。但事发之时,在下并不在此处。”

    萧思南喊道:“我听说你迷上了修仙求道,连家国之事全都不管,无论有何罪责,都可推得一干二净。”

    苍狐想替盘蜒辩解,但盘蜒向他摆手,苍狐唯有作罢。

    盘蜒闭目片刻,道:“一年之后,我将从城主之位退下,由苍狐接任此职,我就此隐退,从此不再过问涉末城。诸位不愿跟从我,可愿意跟从苍狐?”

    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若他所言为真,等若皇帝引咎退位,乃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无论是否有悔过之情,这自罚可算得极为严厉了。

    苍狐心想:“他当众说出这话,以他身份,绝不会不认。此事已无可反悔,他真将这权位交给我了?”心中又困惑,又茫然,又感激,又惊讶,连自己也说不清心情怎样。

    盘蜒又道:“吴洲犯罪,当一命偿一命。其余死者,我当优厚补偿。若诸位答应,从今日起,诸位罪责全免,地位领地一如往昔。”

    萧思南瞠目结舌,脑袋发涨,但他并非糊涂鲁莽的死脑筋、老顽固,听盘蜒提出条款如此优厚,直是难以相信。到这地步,盘蜒仁至义尽,他若再不退让,若传了出去,反会落得个不知好歹的臭名声。

    他喊道:“城主,你....你真心如此提议?”

    盘蜒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思南憋了半天,终于说道:“好,城主,多谢你了,你确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老萧先前看走了眼,这下对你可心服口服。”

    盘蜒道:“我听说你有两个孙女不久前养下两个孩儿,对么?她们眼下何在?”

    萧思南心中一紧,道:“你为何又问这事?”

    盘蜒指着苍狐,说道:“各位反叛之罪,总不能全无惩罚。你将那两个孩儿送到苍狐府上,由苍狐收养为义子义女。”

    苍狐心知这两个婴儿当是人质,以防萧家再度叛乱,此举颇为常见,他妻子风鸣燕即将临产,若再得两个孩儿,视若己出,倒也算的圆满,于是道:“我必善待这两个孩儿,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

    萧家众人虽不信盘蜒,但对苍狐却极为信赖,萧思南道:“好,正如城主所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盘蜒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等候,萧家众人得了这意想不到的赦免,可终究仍有些放心不下,坐立不安。唯有萧慎双手负背,满不在乎的模样。

    少时,鸿海出现在草地上,众人眼乱心惊,皆不知他如何到来。苍狐见到鸿海,微微惊讶,但自忖武功大进,已不惧这国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鸿海手中提着吴洲,扔在地上,这少年本在昏迷,但一摔之下,登时转醒。萧家众人见到仇人,目呲欲裂,一个个儿怒容满面。

    吴洲看清情形,惨叫一声,忙不迭朝盘蜒跑去,喊道:“爹爹,爹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盘蜒道:“我问你,当天你去甘马湖游玩,与你一齐的女子,可是秋风公主么?”

    吴洲略一犹豫,连声道:“是,是她。爹爹,我..这件事错了,娘已重重罚过了我,你为何带我来这儿?娘呢?娘知道么?”

    盘蜒不答,依旧问道:“你先前为何不招出她来?”

    吴洲忙道:“我答应她...替她保密,可面对爹爹,我绝不敢有所隐瞒。”

    盘蜒又道:“你将当天杀萧大公子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

    吴洲连白如纸,呼吸急促,汗水淋漓,将当时乱象说了,他此刻为了自救,撇清关联,推说都是秋风公主的主意。

    苍狐眉头越皱越紧,听出他话中破绽极大,依照萧家战俘口供,他那”情妇“当时倒颇懂事,反而劝阻吴洲,却也劝他不动。此人答允秋风公主之事,非但未能守诺,更诬陷清白之人,非但无情,更是无义。

    吴洲丢了城主的脸,与之相比,他其余罪状皆已微不足道。

    苍狐知道盘蜒决放不过这义子。

    盘蜒柔声说道:“孩儿,到了这当口,你仍谎话连篇么?”

    吴洲害怕至极,哭道:“爹,娘最疼我了,你若...伤我,娘非大发脾气不可。你...瞧在娘的面子上...”

    盘蜒冷漠说道:“此事前后,颇多蹊跷,你并未亲自动手伤人,以你的本事,也决计杀不死萧大公子。你若有骨气,有担当,我会将此事替你兜住,无论你闯下多大的祸,我都会饶你一命。但你背信弃义,欺软怕硬,我却饶你不得。”

    吴洲倒吸凉气,但只吸了半口,嗤地一声,脑袋已分了家,即便以苍狐的眼力,也没看清盘蜒的手法。

    萧思南一把接住那脑袋,跪倒在地,放声大笑,萧家众人也随他发笑,但笑了几声,他却又哭了起来,于是众人同样大哭。萧慎缓缓点了点头,似赞叹盘蜒说到做到,却似有些惋惜此人死的太过痛快。

    盘蜒道:“此事就这样吧,诸位已回复自由之身。鸿海兄,你监督他们离去。”

    鸿海点了点头,盘蜒朝苍狐示意,两人身形一晃,蓦然无踪。萧家众人又逗留许久,直至将吴洲尸体挫骨扬灰,方才解恨。

    ....

    苍狐随盘蜒在空中飞过,盘蜒一言不发,神色冷淡,苍狐分辨不出他心情如何。

    他刚刚在外人面前,杀了自己的义子,他会为之难过么?苍狐以为多半不会,外头有些传言颇难听,说这义子实则并非义子,暗地里是城主夫人养的小白脸,或许盘蜒早就想杀他,却一直未找到借口。

    苍狐思绪延伸,又想道:“若换做是我,听妻子有这般名声,无论真假,皆会气的发疯。纵然不立即杀了吴洲、吴泽,也必狠狠教训这两人,将他们远远逐走。但吴奇却一直容忍此事,听之任之。照此看来,他连自己妻子也不在乎么?”

    他从盘蜒脸上见到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转瞬消失,苍狐分不清是自己心境生幻,还是当真见到。

    即便他武功练到此时这般地步,却依旧有真幻难辨的时候。

    盘蜒开口道:“你要好好的看,好好的学,这城主所遭遇的事,比你往昔见闻要糟乱许多。世道之中,以人为灵,故而鲜有比人心更险恶的事,也鲜有比人心更有用的事。有些人本领低微,但擅长用人,便足以令人看重了。”

    苍狐点头道:“擅长用人,便是最高明的本领,比之任何武学、任何法宝都厉害。”

    盘蜒道:“这话倒也不假,武学、法宝,练到最高境界,终究不过是人罢了。纵然是真仙、阎王,也总是人,总有弱点。”

    两人开始降落,来到一间灯火璀璨、金树玉花的大宅中,园中有一温泉,秋风公主正在池中洗浴,白烟之中,露出纤细精致的身子。

    苍狐心想:“多少男儿一见这身躯,便再也挪不开目光,乖乖听她的话?单凭此节,她已是不容小觑的敌手。”

    秋风公主哼着曲,转过身,一见两人,吓得“啊”一声尖叫起来,但辨别来人身份,拍拍胸口,露出微笑,又喊道:“不必来了,全都给我退下。”正赶来的高手转身离去。

    秋风公主瞧瞧盘蜒,又瞧瞧苍狐,叹了口气,径直破水而出,盘蜒闭上眼,苍狐则打量着她,似欣赏风景一般。

    只要敌人是男人,便不会此时杀她,苍狐深深明白其中道理,对此坚信不疑。
正文 六十五 恩义是非何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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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盘蜒道:“若楚小陵对叛军束手无策,那此事非同小可;若楚小陵与叛军勾结,更是极大的噩讯。”

    济节傲然道:“这楚小陵素来野心勃勃,宗主并非不知,我也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

    盘蜒叹道:“楚小陵近年来武功突飞猛进,加上泰家人相助,委实颇为棘手...”

    济节道:“城主可借我朱玄堂的高手一用,加上我魔龙派悍将,无论战场还是暗杀,我皆有极大胜算。”

    苍狐知道那朱玄堂为盘蜒暗中收罗的好手,入堂者修为深湛,皆达鬼官阶层,且身怀异宝奇兵,虽极少出手,但从无落败的时候,前些时日,盘蜒已将朱玄堂暗号与集结藏身之处皆告知苍狐,也已引荐了其中要紧人物。

    此时,他见遗落民中的笼梵走到场中,与济节并肩而立,用青族话道:“城主大人,我要替你立功,报答你的恩情。”

    济节与笼梵并不相熟,但素来与鬼虎派不睦,瞧见这虎头人少年虽毛发蓬松,样貌温顺,但也不禁戒备。

    盘蜒答道:“笼梵,你族人刚定居下来,你身为第一勇士,眼下绝不可离去。”

    笼梵道:“元八爷爷与先知奶奶在,什么都不打紧。”

    盘蜒摇了摇头,笼梵有些沮丧,但仍乖乖的退下了。

    苍狐望着那朝气蓬勃、激情昂扬的笼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逞勇好斗的模样,心生感慨:“若我真当上城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战场,豁出性命的去与敌人拼杀?”这念头霎时变得强烈异常,又令他不禁忆起在大漠之中,与盘蜒望着星空饮酒的情形。

    他鼻中仿佛闻到了大漠的气息,舌尖回味着刀子般的烈酒,大风卷着黄沙,夹杂血腥气味儿,马儿嘶鸣,将士欢笑,无穷无尽的沙海,生死成了酒后火前的笑谈。

    苍狐涌出刚毅的自信来,他坚信如由他出手,无论敌人再强,他也绝不会败。那自信已非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饱受磨难、百折不挠而生出的自尊,他知道哪怕独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遭遇重大挫折,他都有法子逆转局面,重见光明。

    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酣畅淋漓、自由自在的战争了。

    苍狐背脊发凉,每一个毛孔都似被打开,旋即热血涌上心头,四肢充满力量,他大声道:“叔叔,侄儿请缨出战。”

    众大臣霎时哑然无语,济节望向苍狐,道:“你要与我同去?”

    苍狐道:“不,侄儿愿独自前往,无需其余鬼首大人相助。”

    济节目光严厉,转过高大的身子,面对苍狐,道:“你再要军功也无用,宗主对你何等器重,你是城中的宝贝人物,岂能轻易犯险?”

    苍狐朝盘蜒跪地磕头,道:“师父,还记得沙漠中喝的酒么?”

    盘蜒笑了一声,道:“你要多少人马?”

    苍狐道:“不用城中兵马,我到了明月城,与楚鬼首会面,见机行事即可。明月城亦有数万守军,若听号令,必然足够。”

    若不听号令呢?那自然当找楚小陵算账了。

    盘蜒念及杀生尸海剑的神妙之处,点头道:“我等你一个月,若一个月后不归,我便去战场将你捉回来。”

    苍狐喜道:“是,多谢师父,徒儿定尽早返回。”说罢站直身子。

    济节沉吟片刻,道:”小子,与我过几招!”说着一拳直击过来,这一拳内力浑厚,仿佛堤坝崩溃一般。

    苍狐以掌做刀,朝那拳风劈去,嗤地一声,两人内劲化作圆圈,朝外急速扩去,但苍狐左手一扬,四面升起魔音气壁,将那波动收拢。

    济节眼睛一亮,笑道:“短短几个月不见,你这小子怎练成这般神功?”远征大漠之前,苍狐武功仍远不及济节,但此刻修为剧增十倍,济节再也追不上苍狐身手了。

    苍狐笑容随和,答道:“济鬼首谬赞了。”

    济节道:“我那不是谬赞,你也不必过谦,我此刻便是武功再强一倍,也未必敌得过你。城主选你管事,我本不解,如今才知大有道理。”

    苍狐松了口气,盘蜒下令退朝,众臣陆续而去。苍狐见盘蜒似有些发愁,于是跟随在后。

    两人走出大殿,来到御花园中,这御花园辽阔宽广,有如树林一般,乃是乘黄山脉中一处绝景,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苍狐心想:“他虽是城主,但地位不逊于大观国皇帝,这宫殿、这花园,皆算不得如何奢靡,若非他夫人花费心血金银修建扩张,此处本也算作寒酸了。”

    盘蜒终于开口说道:“这十多年间,世上的高手层出不穷,莫说鬼官、遁天那般,就算是鬼首、破云的强者,也一个个冒了出来,好生令人烦心。”

    苍狐问道:“叔叔,这世道原先不是这样么?”

    盘蜒摇头道:“三十多年前,万鬼万仙,各有六大高手,合计十二人,其中金蝉、征虎、菩提、蝉鸣最为了得,却也不过与你如今相当,其余则与济节、楚小陵相若。除了这十二人之外,零零星星,亦有强者,但绝不似现今这般你方唱罢我登台。”

    苍狐道:“叔叔说的是我么?”

    盘蜒叹道:“你、廊邪、廊骏、笼梵、元八、楚小陵、济节、郭玄奥、东采英....皆已越过破云界限,那君临尘与青斩也后来居上,一身武功已现征兆。”

    苍狐心知确实如此,问道:“叔叔为此担心么?”

    盘蜒望向黑夜,目光深邃,他道:“此乃乱世之时,存亡之秋。这天地的灵感受到了危机,于是赐予越来越多的人灵感际遇,收获莫大的神通。”

    苍狐沉吟说道:“黑蛇、阎王?”

    盘蜒道:“阎王并不令我绝望,真正可怖的是那黑蛇。”

    苍狐道:“叔叔说这天地有灵,它赐福于咱们这些人,莫非是想令咱们守护这世道,抵抗黑蛇么?”

    盘蜒道:“从无人能明白天道真意,或许它只是想让你们有能耐保护自己。但这俗间之人,何等庸碌冥顽?天赐神恩,他们却只道是自己的功劳,于是一个个拿起刀剑,举起火把,借这机缘,想要从中牟利。那叛军、大观国、青蛮子、龙血国,其实都愚蠢的宛如蛮兽。”

    他语气有些激动,但很快呼吸缓和,平静如初。

    苍狐心想:“那咱们涉末城呢?难道敌人攻来,咱们便不用这神恩去抵挡,去杀死敌人?”

    盘蜒又道:“你大可放心,此行一去,我不会再跟着你。只是你不可低估了敌人,实难料敌人之中,或许有人顿悟,成为超凡之辈。”

    苍狐心中一凛,想起那时讨伐异兽之眼时那盲目乐观之情,不由深感慎戒。盘蜒又向他嘱咐几句,苍狐这才辞别。

    他回到妻妾处,告知远行之事,两人惊惧不已,齐声劝他留下,但苍狐心意已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劝得两人收起哭泣。

    他目光停留在风鸣燕圆滚滚的肚子上,止不住微笑起来,又想起自己此生再不能令蔓儿有孕,好生愧疚,暗忖:“那雪道长的法术好生邪门,能不求她,当避而远之才是。听说当年观国皇帝廊释天也浸泡过黑血潭,但得眠婆婆灵药医治,也能养儿育女,我何不去求求她?”

    他预定三天后独自启程,时间尚充裕,于是次日前去老丈人家中探望,顺便问询敌人详情。武先生摆宴款待他,又道:“那楚小陵确有重大嫌疑,据传坤山镇失守时,有人见他在镇上现身,且是从敌人阵中离开的。但我那密探也无法确信消息。”

    苍狐忧虑起来,心想:“听说这楚小陵擅长易容变化之术,那密探所说,多半不牢靠。”

    他与楚小陵曾打过交道,但此人脾气高傲,对盘蜒不敬,苍狐便有意疏远。他总觉得这楚小陵言行举止太过阴柔,比之青斩更甚,对待盘蜒,神色间竟有些情场冤家的娇气。

    此人为何如此?苍狐一直不愿深思。但如今脑中探究,不免想起青斩对他的哭诉来。

    青斩说:盘蜒曾虐待他,霸占他,摧残他身心,令他生不如死。他那时还不过是个幼小的孩子。

    难道这楚小陵也曾被盘蜒负心过?欺凌过?盘蜒对他愧疚,这才屡屡放纵,而楚小陵备受屈辱,才有如今反叛之意?

    盘蜒对自己恩情深重,然则是非善恶,岂能混淆?良心善念,岂能泯灭?

    苍狐愁上心头,一杯杯饮酒,借酒消愁时,愁越浓,酒越淡,清平而无味。

    他已喝不醉,也解不了愁,直至深夜,婉拒武先生派人相送,告辞独自出门。

    路过一处幽暗小巷,忽有一人从中冲出,扑向苍狐,苍狐手指弹出指力,内力如蛇,将那人缠住,那人“哇”地一声,匍匐在地,抬头死瞪苍狐,满脸是血,气息微弱。

    苍狐认出他是大观国来此避难的亲王廊宝,他早已受了重伤,不知为何,至今仍有一口气在。

    苍狐大惊,急将内力注入此人神藏穴。以苍狐此刻内力,若以玄功救人,无论何等重伤,只要他内力不撤,此人便决计难死。但眼下他竭力救助廊宝,内力入体,如泥牛入海,全无效用,那下手之人手法之奇,功力之怪,直是深奥难测,可怖可畏。

    廊宝抓住苍狐衣领,不停吐血,吃力万分的说道:“青斩被...被吴奇捉走了,是他将我打成这样。”
正文 六十六 丽人行雨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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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苍狐身子一震,道:”你胡说什么?“

    廊宝急促说道:“青斩要离开我,去你身边。我与他大吵,不知怎地,提起....那吴奇与他过往。我说:‘那师父上了你,你还要送去给那徒儿糟蹋,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三心二意的小贼!’....”

    苍狐一时窘迫,但廊宝奄奄一息,他不忍打断。

    廊宝又忍痛说道:“青斩他生了气,故意激怒我,便说起他与那吴奇种种无耻的事来。我想打他,可却...狠不下心,这时,窗外忽有人说:‘孩儿,我虽待你狠恶毒辣,你却仍恋着我么?既然如此,便随我走吧。’随后....那吴奇破门而入,青斩尖叫一声,有些发愣,又想反抗他,却被他三招点倒。我也...也中了他一掌,伏地不起,他就将青斩带走了...”

    苍狐心中犹豫至极:“莫非是有人假扮叔叔?可青斩武功已然大进,我全力以赴,或能趁他不备,在三招间拿他,叔叔自也能够。世上能轻易胜他之人屈指可数,更无一人精通易容功夫。廊宝的伤....他已活不成了,万万不会说谎。”

    廊宝手脚伸长,又僵又直,口中血流如潮,他喊道:“青斩...他念着你,你...非救他不可。”说了三遍,气绝身亡。

    苍狐心乱如麻,蓦然仰天呼喊,声传十里,稍后街上巡逻士兵赶来,目睹此事,认出苍狐,皆感惊愕。一护卫队长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这人...是何人所杀?”

    苍狐摇头道:“并非我所杀,我赶来时,恰好听他临终遗言。”

    那护卫队长精神一振,喜道:“将军可曾听此人说谁是凶手?”

    苍狐凄凉一笑,道:“你莫多问,只将他带下去,妥善收拾,他是大观国亲王之尊,决不能任他陈尸受辱。”

    众士兵点头称是,不敢质问苍狐,将尸体用板车运走。

    苍狐暗想:“廊宝一死,大观国必会大做文章,纵然廊邪曾要杀廊宝,但此事正是极大的把柄,对我城殊为不利....”忽然间心中一凛:“廊宝冤死在我面前,凶手更掳走了义弟,我怎还想着家国阴谋?苍狐啊苍狐,你心中的道义呢?道理呢?”

    他心中激愤,立刻就想去找盘蜒问个明白,但又知这单刀直入的法子乃是下策,于是回身前往岳父家中,告知武先生此事。

    武先生吓了一跳,脸色发白,问道:“孩儿,这件事你千万不可多管。”

    苍狐苦笑道:“爹爹,青斩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我总要知道他下落,更不能任由他受苦。”

    武先生道:“你出门在即,立下了军令状,决不能出尔反尔。若因此事惹恼了吴奇,纵然你能无碍,咱们武家可要糟糕。”

    苍狐感到有无形的重担压了过来,落在肩上,有些喘不过气,他问道:“爹爹,我只问你,吴奇真会做这样的事么?”

    武先生想了许久,摇头道:“孩儿,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比城主更清心寡欲、随和公道之人,但...但他近来修仙练功,人总是会变,我实难以断言。”

    苍狐暗道:“岳父虽知我脾气,但仍未一味劝阻,这可是肺腑之言了。”拍了拍武先生肩膀,走向屋外,武先生急道:“孩儿,处事小心,以大局为重。”

    苍狐点了点头,消失于夜空中。

    ......

    今夜,吴泽正待在家中,手里捧一本书,佯装苦读,实则心中悲伤至极,又恐慌颤栗。他忘不了吴洲的死,也担心自己与道儿的命运。

    他从小被奴隶主养大,吴洲勇敢胆大,他则冷静胆小,吴洲遇上不公时,会反抗残暴的压迫,吴泽会想方设法劝阻吴洲,救他脱离残酷的惩罚。

    他与吴洲被道儿收留后,日子急剧改善,受尽宠爱,吴洲因此得意忘形,但吴泽却知不可疏忽。那奴隶主纵然凶恶,但指望他们两兄弟做生意,他们至少能保住性命,但伴君如伴虎,肩上的脑袋,全在义父一念之间。

    道儿有时会对两人宠溺过度,免不了搂搂抱抱,亲亲捏捏,每到那时,吴洲会撒娇扮乖,有恃无恐,但吴泽始终保持着距离。他明白总有一天,吴洲会自取灭亡,吴泽救不了他,但也为他心痛。

    他觉得自己此时也有如面临万丈悬崖,走错一步,立时惨死。

    但吴洲死了,他最亲的亲人被吴奇砍了脑袋,吴泽、胆小谨慎的吴泽、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向那人报仇。

    他记起幼年时,每当吴洲被打得伤痕累累,被关在黑屋,自己偷偷替他送饭时,吴洲会冲自己微笑,说:“我是替你挨打,不然你可就惨啦。”

    他知道吴洲说的不错,吴洲的莽撞顽固,衬托了他的乖巧知觉,奴隶主见到这反差,便会待自己更好。

    吴洲的死,换回了吴奇对吴泽的信赖与器重,是啊,是啊,他先前全然想错了,他的命很安全,地位很稳固,道儿会护着他,吴奇也会容让他,这一切都是吴洲赐予他的,最宝贵的遗物。

    他捏紧拳头,将牙齿咬出血来:吴洲不在了,自己活着又有甚么意义?

    为他报仇啊,走出你那安稳的天地,追随你那最宝贵的亲人。

    吴洲眼睛红肿,流下泪来。

    刹那间,窗口有人轻敲,涉末城的设计精巧,并非纸窗,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如若关紧,人声透不过来。他所在之处,位于五层,外头悬空,又是什么妖怪?

    他摇了摇头,将生死置之度外,走上前打开窗。

    秋风公主低呼一声,钻了进来,投入吴泽胸怀,吴泽见她穿着一件精巧花繁的薄甲,更衬得她婀娜多姿、英气勃勃。他心头紧张,东张西望,生怕惊动了密探。

    秋风公主笑道:“你不必多虑,吴奇丝毫没有怀疑你。我来这宫中两天,从未见过他派人盯梢你。”

    吴泽问道:“你来了两天了?住在娘那边么?”

    秋风公主道:“不,我藏在行雨谷,到晚间才在宫中找东西。”

    吴泽惊讶她胆大包天,道:“若被爹爹知道,你....你这条命可保不住了。”

    秋风公主眨眨眼,道:“保不住又如何?他杀了吴洲,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替吴洲报仇,自己下场怎样,早已不再多虑。”

    吴泽身子一震,非但不敢嫉妒,反生无穷的感动与愧疚,心神恍惚间,泪如雨下。

    秋风公主见他如此,微笑道:“别哭,别哭,若有来世,我再与你相好。这一辈子,我总是吴洲的人了。”

    吴泽哭道:“我并非嫉妒,我...我...谢谢你,对吴洲这般好,这般挂念。”

    秋风公主亲吻他脸颊,抹去他泪水,道:“帮我。”

    吴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道:“你要我做什么?”

    秋风公主道:“我两天没吃东西啦,你先去弄些来。”

    吴泽心中雀跃,一扫阴郁,出门上锁,去膳房讨要点心,他是城主义子,等若亲王贵族,人缘又好,众御厨伙夫更赠他不少佳肴果汁。

    他回到屋中,秋风公主面露喜色,兴冲冲的一顿吃喝,这才笑道:“吃饱喝足,便是被砍头也不怨了。”

    吴泽道:“你在宫中潜伏,莫非想刺杀义父?”

    秋风公主摇头道:“我没那么傻,凭我自己,决计胜不了万鬼宗主,需得天下群雄群起围攻,方有必胜把握。我在宫中找他隐秘,找他真正不容于天下的大罪。”

    吴泽道:“他....虽杀了吴洲,可为人真无可挑剔....”

    秋风公主微笑道:“纵然是千古完人,也有犯错的时候,他这般神法惊世的人物,所追求的道,必有极大代价,这代价不是他自己付出,便是天下苍生受苦。”

    吴泽道:“你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他的罪又是什么?”

    秋风公主摇头道:“我也说不准,但你也清楚,除了涉末之外,世上各地,寒冬突袭,黑蛇巨人出没,已死了无数人。他又总将修仙、修仙挂在嘴边,这其中必有蹊跷。我探寻此处,就是在找他真正修的是何物,将之公诸于众。你帮我想想,他在宫里,平素常去哪里?”

    吴泽低头思索,蓦地说道:“是那秘书房!他若无公务,也不陪娘,就整夜整夜住在秘书房里。”

    秋风公主喜道:“那秘书房在哪儿?”

    吴泽喜道:“这可当真巧了,这宫中除了我与吴洲之外,任何人都不曾随他进入那里。那天我娘央求他重用我二人,他于是许我二人陪他去那儿伴读。”

    秋风公主问道:“可瞧见甚么秘密么?”

    吴泽道:“那书房虽然隐蔽,可里头却不过是极罕见的藏书罢了,似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事物。”

    秋风公主道:“那可更不寻常啦,不然他为何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带我去那儿!”

    吴泽点头道:“义父今夜不在,正是好时机。你随我来。”

    秋风公主在那金银甲上按了几下,光影模糊,瞬间消失不见。吴泽吃了一惊,却听秋风公主道:“这是潜豹甲,可令我隐形,你只管走,我跟着你。”

    吴泽本担心如何带她闯过宫中侍卫,见此大感放心,却不知这神甲可支持多久,当即加快步伐,行向那隐秘的书房。
正文 六十九 一朝失势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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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陵森然道:“苍狐,我乃是万鬼鬼首,即便吴奇也不得与我这般说话。”

    苍狐道:“鬼首说的极是,然则我万鬼规矩,这鬼首乃是能者居之,你统管明月城辖内各镇,却坐视反贼壮大,庸庸碌碌,无能无为,这位子便暂且由我来坐,你看如何?”

    楚小陵怒气越来越盛,神色歹毒,好似有深仇大恨一般,苍狐与他对视,毫无相让之意,过了许久,楚小陵道:“吴奇让你统领我城中将士?就你这点微末身手,差劲本领.....”

    苍狐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舍将军,如今反贼何处?”

    舍丰荣道:“前些时日,他们占了韩通镇,与朱仙镇人马遥相呼应,互为援护。”

    苍狐道:“好,咱们趁夜出击,去韩通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楚小陵喊道:“不许出兵!”

    苍狐见他急切,奇道:“为何不得出兵?城主莫非怕了反贼?”

    楚小陵道:“城中兵马,皆该由我调度,所有高手,也都听我指挥,吴奇不明情形,岂能随意夺我兵权?”

    苍狐道:“你难道不见我手持令牌?当年你当上鬼首时,不曾发誓听从师父号令么?”

    楚小陵蓦然指尖一点,一只红鹰从指尖飞出,直冲苍狐右眼,堂上众人,皆未看清他如何出手。苍狐见这一招迅速异常,心中称赞一声:“若大半年前,我未练成此刻功夫,就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长剑出鞘,将那红鹰劈得粉碎,楚小陵右手一抓,那红鹰羽毛散开,变作细小利器,笼罩下来。苍狐圈转长剑,将利器封住,再一招刺向楚小陵。

    楚小陵这两招已全力以赴,岂料苍狐非但挡了下来,更有余力反击,他往后退去,左右手中各扔出一兽,乃是一貂一蛇,那貂快如疾风,蛇猛似烈火,相辅相成,威力强盛。

    苍狐半转过身,先一剑刺向那蛇,楚小陵心中冷笑,悄然施展变化,那蛇张嘴吐出毒液,将苍狐遮蔽,那貂腾空一跃,咬中苍狐手掌,牙齿间注入剧毒。他这招“烈貂捕蛇”,乃是他近年来修得的得意妙法,貂乃蛇的克星,故而以貂驱蛇,以蛇引貂,若敌人先去挡蛇,貂必攻势大盛。若敌人先去挡貂,则蛇亦不可制。两者相生相克,故而凌厉绝伦。

    突然间,苍狐从楚小陵身后现出,一剑刺中楚小陵后背。楚小陵大叫起来,背上生出双翼,长出尾巴,连连击打敌人,苍狐将他招式全数挡了,一招魔音气壁,撞中楚小陵,楚小陵口中吐血,节节败退,怒喊道:“那貂毒被你内力化解了?你何时练成这般武功?”

    苍狐笑道:“我本领差劲的很,鬼首再指点几招?”手中不停,长剑如潮,翼翼纷纷,楚小陵被他牢不可破的剑气围困,即便使出排山倒海的掌力、巧妙万分的玄功,也丝毫难挽回局势。

    两人斗了五十招,大堂已然千疮百孔、损毁好不严重。苍狐略一凝神,剑意弥漫,好似大网般将楚小陵困住,楚小陵登时感到大难临头,手足酸软,气力急剧衰减。

    苍狐暗想:“惭愧!我若早些用这剑意,只用一半功夫便能获胜,怎地一开始不曾想到?”霎时剑影大作,连刺中楚小陵关节,楚小陵痛呼大喊,滚倒在地,苍狐再一招象鼻蛇身功,将敌人牢牢封死。

    堂上众人知楚小陵神功惊人,素来鲜有匹敌,谁知一炷香功夫,已然大败,且败得干净利落。有忠心于楚小陵者颇为关切,直袭苍狐,苍狐再使剑意,令来者猛然间斗志全失,再也难以上前。

    苍狐道:“楚小陵,你的伤并不碍事,不阻经脉运转,只需两个时辰便能痊愈。你有何阴谋,全都说出来吧。”

    楚小陵陡然神情变得温柔可怜起来,低声道:“苍小哥,想不到你武功这般高强,我是甘拜下风啦。你随我入我屋中,我会将实情全告诉你,你看怎样?”

    苍狐心中一动,暗忖:“他怎地如此像是女子?”但心知他有诡计,冷笑道:“你在这儿说了,我可懒得多走一趟。”

    楚小陵抬头道:“你上了吴奇的大当,他引你前来除了我,之后定是鸟尽弓藏的主意。他这人看似堂堂正正,可奸恶手段,罪行累累,委实罄竹难书,你眼下武功仅比他稍差,若与我联手,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苍狐长剑指着他咽喉,缓缓说道:“再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便将你开肠破肚,待你一天后复原,我便再来一次。”

    突然间,楚小陵似怕的狠了,面泛红晕,胸口起伏,苍狐暗中惊讶:“他胸肌怎如此硕大?”将长剑划出,破开楚小陵衣物,见此人胸口半圆,光洁柔软,洁白无瑕,再看他喉结处甚是平坦。

    堂上众人惊呼起来,苍狐退后一步,道:“你到底是男是女?”

    楚小陵流泪道:“我一直是女子,多年前头,我在途中遇上吴奇,被他瞧出真身,受他霸占多年。我...我恨透了他,但他心机手段太过厉害,我远不是对手,只能忍受屈辱,任他摆布。他有心独占我,依旧命我扮作男子,不许我...有心爱亲近之人,只能他一人得知实情。我忍耐了多年,可再也忍不下去了。”

    苍狐提声道:“你纵然本是女儿身,但为了自保,胡言乱语,骗的了谁?”他虽知世上有一门天罡万千变的功夫,却从未见人由男变女,盖因乾坤造物时,通常不许如此变化。楚小陵这伶人千变诀走上邪路,盗人样貌,方能有此本领。

    楚小陵哭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连这等奇耻大辱都说了出来,早就不想活了。”

    苍狐见“她”神情羞愧痛苦,绝非作伪,思忖:“青斩也曾这般说过师父,义弟可万万不会对我说谎。她眼下模样,多半...多半也是真的。师父委我重任,她是我的敌人,我....岂能因她言语而动摇?可是非曲直、公道天理,岂能全然不顾?”殊不知楚小陵确实羞恼交加,却是因他性格扭曲,虽以女子身份害人,可一贯以男子身份自傲,此时不得不在众人面前伪装成女子,故而倍感痛恨。

    楚小陵喊道:“你杀了我,我不愿让人瞧我这般模样!”

    苍狐轻叹一声,翻起她衣物,挡住她胸口。楚小陵颤声道:“多谢。”

    苍狐又道:“所以你才与叛军同谋造反么?”

    楚小陵道:“我确实同叛军会面,共同对付吴奇,但所为者,乃是天下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并非出于个人私怨。否则我忍了这许多年,为何不忍下去?”

    苍狐见她眼珠转动,表情狡狯,似乎准备逃跑,楚小陵伤重未愈,苍狐已有提防,若要阻她易如反掌,但忽然间,他对这女子有些同情,不愿将她擒住,令她再度受苦。

    他转了半圈,侧对着她,对舍丰荣道:“舍将军,你知道她是女子么?”

    舍丰荣笑道:“他模样这般柔嫩,我早觉得古怪,可以往半点没瞧出来....”

    楚小陵遽然一变,化作一地鼠,咬开地板,钻入土中,舍丰荣惊呼道:“这妖婆子跑了!”闪身去追,但苍狐喊道:“让我动手!”斩出一道剑气,从舍丰荣身前飞过,喀嚓一声,横着将大殿地面劈开,于是木屑纷飞,烟尘升腾,大殿摇摇晃晃。舍丰荣吃了一惊,不知后果怎样。

    苍狐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骂道:“糟糕,糟糕,我这手真是废物,居然被她逃了!”

    舍丰荣一愣,叹道:“将军不必自责,谁能想到她还这般灵活?”

    苍狐苦笑一声,传令下去,召集全城将士,一盏茶功夫,于校场集合,舍丰荣精神振奋,赞道:“将军果然不同凡响,那婆娘可不及将军一根小指头。”

    苍狐道:“楚小陵受伤极重,虽不知去向,但绝不能赶去向叛军报信。叛军以为楚小陵当权,必全无防备,咱们连夜出兵,定能一举获胜。”

    舍丰荣笑道:“妙计!将军果然妙计!”

    此时,一城中主簿走上前来,跪地说道:“大人,小人有一事禀报。”

    苍狐忙道:“先生请讲。”

    那主簿听他语气有礼,心头一喜,说道:“小人听说,那叛军不容小觑,兵马将领颇为强健,好手如云,其中有一人本领更是非同凡响,只怕....只怕....”

    苍狐道:“只怕如何?”

    主簿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怕比那楚小陵...不遑多让。”

    苍狐奇道:“楚小陵是我万鬼鬼首,在北妖诸国中算是绝顶人物,那叛军中竟也有这般高手?”

    主簿道:“楚小陵曾与此人切磋过武艺,此人长力远不及楚小陵深厚,但短时交锋,似更在楚小陵之上。”

    苍狐笑道:“这可怪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主簿见苍狐笑得欢畅,腰杆又直了不少,道:“此人叫陈灵虚,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有些瘦,有些稚嫩.....”

    苍狐道:“十六、七岁焉能有这等本领?我看他定也是长春不老的人物了?”

    主簿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人言行举止,着实有些天真,当真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苍狐又笑了一声,忽而嗓门低沉,道:“先生,原来你也是楚小陵的同党,不然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正文 七十 侠义之名传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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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主簿舌挢不下,片刻后,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小人一片忠心,绝不敢...欺瞒...”

    苍狐摆出严厉表情,戟指喝道:“还说不敢欺瞒?可要我也将你手足斩了?”

    那主簿武功虽也不差,但胆子却小,想起楚小陵惨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确...随楚小陵前去见那陈灵虚。”

    苍狐道:“那次会面,各方都说了什么?”

    主簿本不过想贪一场功劳,谁知被苍狐识破,惹祸上身,这下已不得不招,说道:“那陈灵虚与楚小陵相约,楚小陵约束咱们,任由他攻城略地,待叛军兵强马壮,万事俱备之后,再一举攻下明月城,如此可减少死伤。”

    舍丰荣大怒,道:“这楚小陵原来想把咱们全都害了。”

    主簿道:“是,是,楚小陵野心很大,他瞧出这陈灵虚天赋万中无一,人又纯良无害,想利用他对付吴奇、鸿海与雪冰寒。”

    苍狐道:“那陈灵虚与楚小陵过招了么?”

    主簿头点得如小鸡食米,忙道:“楚小陵与陈灵虚斗了数百招,处于下风,但数百招之后,便有不小的胜算了。”

    苍狐心想:“这主簿不过万鬼四层门人,见识远远不及,岂能瞧出陈灵虚的虚实?既然如此,我倒需会会这陈灵虚。”本想再问,但有哨兵赶来,告知兵马集结已毕。苍狐对这主簿道:“你跟我出征,若能立功,我重重赏你,若贪生怕死,我第一个砍你脑袋。”

    那主簿连声答应,苍狐遂带领舍丰荣等武将,来到校场,几下点兵完了,趁夜色尚浓,出城而去。

    他命舍丰荣攻打韩通镇,嘱咐围杀而不占,令敌人有喘息之机,放城中求援者逃脱。随后自己独自一人,坐于朱仙镇与韩通镇必经之路上,等了不到两个时辰,遥遥听见马蹄声响,数万人夜奔而来,正是朱仙镇派来的援兵。

    苍狐转动长剑,剑芒映着月辉,闪烁银白色的弧光,独自一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那领军之人见状惊异,以为有埋伏,勒令停军,派探子四散探查,搜了不久,探子回报,前方仅有这独一个。

    将领被苍狐这空城计阻拦多时,只觉颜面无光,命人架起弓箭,对准苍狐,怒道:“你是哪儿来的羊杂碎?”

    苍狐看那将领面容,依稀相识,道:“涉末城苍狐。”

    那将领大吃一惊,见此人气度从容,知道不假,反而大笑起来,道:“你在这儿故布疑阵,以为骗得过我么?你独自前来,算你胆大,但终究是个莽撞轻敌的白痴。”

    苍狐道:“你原也是万鬼的鬼官,为何替陈灵虚统兵?”

    那将领冷笑道:“多说什么?来人,将他捉了,如若抵抗,格杀勿论。”

    苍狐长剑轻颤,嗡嗡两声,十多人应声倒地,那将领脸上变色,飞身而来,手中铜锤砸落,气力几近万斤。但苍狐举掌一封,那铜锤向上弹去,反而打向那将领脸面。

    将领万不料此人武功竟到如此地步,转头躲闪,模样急躁,被苍狐一拍一甩,倒在地上,身躯僵硬,跟个泥塑似的。

    全军大急,军中主将急忙下令:“围杀此人,救先锋将军!”顷刻间,大军如潮水般涌向苍狐。

    苍狐微微一笑,陡然间黑蛇剑出鞘,一招象鼻蛇身功,靠近者如坠入蛛网的小虫,登时动弹不得,他又使凤凰裂序,陡然间剑光一闪,三十敌手歪着脑袋,已被点中晕穴。众叛军惊惧,但却颇讲义气,一个个不肯退缩,心意坚定,其利断金,便不受苍狐剑意所困。

    苍狐长啸一声,将长剑从上往下一劈,一道剑气曲折飞出,从大军之中穿过,直冲那主将而去,那主将大惊,数个持盾勇士冲前保护,但那剑气绕了小半圈,冲上天,咔嚓一声,宛如雷鸣,将一块四丈高的大石斩成两截。众人见状,心胆俱裂,再受剑意侵袭,士气急剧衰退。

    那主将心想:“他故意饶我性命,否则那剑气要杀我,委实易如反掌。”

    苍狐朗声说道:“放下兵刃,我既往不咎,谁也不会因此而死。若负隅顽抗,我可真动手杀人了!”

    主将知道这敌手孤立无援,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但敌手并非凡俗,而似是可怖可畏的仙神,举手投足,皆仿佛天地发威,不可阻挡。

    万鬼,万鬼,这人身上,似真藏着数万个魔鬼一般,一旦挣脱束缚,便会带来血腥与杀戮,吞噬活人性命。

    主将咬紧牙关,喊道:“不可辜负陈灵虚少侠!”

    那陈灵虚的名字似有魔力,转眼间,那一个个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败军回复心气,昂首挺胸,露出宁死不屈的表情,发出绝望与激愤的怒吼,再度朝苍狐冲去。

    苍狐苦笑起来,愈发想与那陈灵虚见面,他长剑转动,刹那间刺出一百剑,剑刃上燃着火,火焰蔓延,百人受火焚烧,倒地而亡。

    杀生剑诀,本该杀生,我已有言在先,便不能再饶恕了。

    顷刻间,人变作了千万魔鬼,剑变作魔鬼的爪牙,敌人变作了尸首,变作了模糊的血肉,生命在魔鬼的狂欢中极快的逝去。

    他杀了数千人,终于令敌人沮丧,借敌人片刻间的软弱,剑意发散出去,剩余将士终于臣服,一个个儿抛下兵刃,向他跪倒在地。

    万鬼的化身惋惜的叹气。

    他为何惋惜?是因这狂欢的终止,还是因无谓而死的凡人?“

    他再使一招象鼻蛇身功,将另一半人绑住,体内真气运转,仍有余裕,这正是万鬼鬼首体魄的效用。

    他走向那主帅处,此人倒并非万鬼叛徒,当是叛军中极重要的人物。

    那主帅悠悠转醒,见苍狐站在身前,一个哆嗦,眼神恐惧、憎恨、却又不敢相信,此时,这万鬼宗主的徒儿,在他眼中,真有如魔神之子一般。

    苍狐叹道:“若非你们冥顽不灵,我原也不想杀这许多人。”

    那主帅颤声道:“我败了,不愿投降,若是英雄好汉,便给我个干脆。”

    苍狐道:“告诉我那陈灵虚在哪儿,他为何不去援助韩通镇?”

    那主帅想起苍狐深不可测的武功,实不知陈灵虚能挡他几招,厉声道:“休想!我岂会出卖陈少侠?”

    苍狐笑了起来,他此刻将剑意侵入此人心中,确信他并未受人咒术蛊惑,这主帅果然是义气深重的好汉,而那陈灵虚....

    他又问了许多士兵,一个个视死如归,绝不愿吐露陈灵虚下落。

    若只一人愿替他而死,倒也未见得此人品行如何,若千千万万人皆不愿背弃这陈灵虚,那定是个极出众的侠者。

    苍狐自言自语:“少侠么?不,不,他已然是个大侠了。”

    他转身面对先前那落败的先锋大将,此人是万鬼同门,却为何对陈灵虚死心塌地?

    他解开那人穴道,那先锋看清情形,大怒之下,再度扑向苍狐,苍狐笑道:“好汉子!”魔音气壁升起,将那汉子一弹,他登时晕头转向,跌落在地。

    那先锋喘几口粗气,道:“你功夫很高,已不在当年金蝉宗主之下,为何....为何要当吴奇的走狗?”

    苍狐自谦道:“恩师深邃难测,我如何及得上他万一?”

    那先锋大笑道:“越是谦逊,越是虚伪,好,好得很,你将来必定反他。”

    苍狐一阵心乱,一剑刺入那先锋肋骨,先锋闷哼一声,痛的冷汗直流,苍狐喝道:“告诉我,你为何背叛万鬼?陈灵虚是个怎样的人?”

    那先锋喊道:“便是...杀了我,我也...“

    苍狐举起那面宗主令牌,道:“回答我!”

    令牌于万鬼门人有极大权威,那先锋顷刻间心智动摇,无可抗拒,呆滞的回答道:“陈少侠慷慨仁义,对我恩重如山,我甘愿为他而死。”

    苍狐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先锋道:“我...我有几位爱徒陷入黑蛇巢穴中,是这位少侠甘冒大险,冲入其中,将他们救出。我中了黑蛇毒,又是陈少侠不惜性命,替我将黑蛇血吸出。他本来必死无疑,但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从那时起,我...我便决意为他出生入死。”

    苍狐抽出长剑,替他止血,又面向其余残兵,众人听那先锋说陈灵虚的好处,也纷纷忍耐不住,大声夸赞起他来。

    有人说道:“镇中受了黑蛇灾,庄稼被毁,大伙儿都快饿死了,陈少侠攻克镇子,第一件事,便是将军粮赠给大伙儿,让大伙儿活命。”

    有人说道:“我老娘住在老家,生死不明,他不辞辛苦,日行千里,替我回家将她尸骨遗物取回,让我能安葬她,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又有人大声道:“每次打仗,他总身先士卒,与大伙儿同甘共苦,立下战功,得了泰家赏赐,又全分给大伙儿,这样的大英雄,怎能不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苍狐越听越是欢喜,仿佛不断喝着美酒,却永远喝不腻,隐然间觉得醉醺醺的,喜不自胜,真是未见其人,已服其名,他哈哈笑道:“好一个陈灵虚!好一个陈大侠!”手一转,众受困者束缚全消,能够行动自如了。

    苍狐躬身道:“全都回朱仙镇吧,若陈灵虚回到镇上,就说涉末苍狐,愿拜见陈大侠,与他好好谈上一谈。”语气极为诚挚。
正文 七十三 沧海相隔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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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虚刚要说话,傅瑶儿已抢着喊道:“那是当然?我与灵虚哥哥亲眼见涉末城的人行凶,这才明白涉末城的吴奇,是个人面兽心的大坏蛋!”

    苍狐听到“人面兽心”四字,身子一颤,楚小陵与青斩的哭诉犹在耳边,令他无法反驳。

    堂上静了下来,霎时有些冷清,过了片刻,窗外陡然一片漆黑,明月被乌云遮蔽,瘆人的寒气从门缝中钻了进来,苍狐心生惊疑,似觉得有冰冷的杀意顺着寒气四处游走。

    寂静之中,屋外传来轻轻的“簌簌”声,正是这声响叫人魂飞魄散,如做噩梦一般。

    苍狐低声道:“黑蛇!”

    陈灵虚登时醒悟,一跃而起,解开腰间长鞭,傅瑶儿拔出长长的玉钗,瞪视苍狐,小声斥道:“涉末城与黑蛇教勾结,这是你引来的?”

    苍狐不知她这偏见从何而来,但也不怒,只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客栈中人皆吓得半瘫,待在原地,不敢稍动。黑蛇瞧不见静止生灵,若真遇上黑蛇灾害,武功低微者可凭此拖延,但要活命却千难万难。

    黑蛇如阴影般钻入客栈,缓缓游动,苍狐以杀生剑诀探查,约莫有二十条左右,他松了口气:“若只有这数目,虽难对付,我也可打发。”

    正在盘算,一黑蛇游上一人,那人惨叫一声,立时被黑蛇炼化魂魄而死。这黑蛇杀人之后,会将那死者恐惧扩大数倍,一股脑分给周围人,于是有人大哭,有人跪倒,有人大喊,有人撒腿就跑。

    陈灵虚一下子将曲封背起,长鞭闪着白光,打向数条黑蛇,黑蛇身躯扭动,将他这巧妙广泛的招式避开,同时六条一齐张嘴咬来,攻势之强之快,更胜过六个万鬼鬼官联手。

    陈灵虚喊道:“大伙儿快走!”额间三目闪耀,升起心灵壁障,将黑蛇阻隔在外,他的呼喊有震撼人心的效用,本来畏惧待死者大受鼓舞,涌出力气,死命朝外奔去。

    傅瑶儿拉陈灵虚一起走,陈灵虚喊道:“你先走!”傅瑶儿顿足道:“这当口了,你还顾着旁人?罢了,罢了,我与你一道受苦吧!”

    苍狐听两人短短交谈,虽言语朴实,但委实含有深情厚谊,令人感动。他拔剑在手,一招“青龙斩雾”,顷刻间黑雾茫茫,迫退黑蛇,喊道:“陈兄弟,我替你挡着!”

    陈灵虚见他神功惊人,心下大喜,但仍摇头道:“咱们并肩作战。”

    苍狐使魔音气壁功夫,内力震颤,使黑蛇难以近身,但这每一条黑蛇力气皆有如鬼官,二十条一齐猛冲,委实非同小可,他只守不攻,大落下风,只得再使火焰剑芒,一招伤一蛇,剑无虚发,火不空烧,众黑蛇甚是狡猾,也不强上,一时围绕在外。

    苍狐得了间隙,道:“我是万鬼鬼首身躯,中了黑蛇毒不会死,你却不同,保护曲封与大伙儿要紧,快走,快走!”

    陈灵虚泪水在眼中打转,道:“苍大哥,多谢了!我...”

    苍狐见有黑蛇蠢蠢欲动,散发剑意,扰乱其心神,又道:“哭什么哭?我岂会丧身于此?还不动身?”

    陈灵虚不再犹豫,朝后门方向冲去,来到屋外,一阵阴风刮起,已是冰天雪地,众民寒冷彻骨,惨声哼吟,陈灵虚运功查探,知黑蛇并未追来,指着山下喊道:“下山去!下山去!”

    众人不由自主的对他信赖,从他身边冲过,从山路往下跑,骤然间,前方山谷摇晃,一阴影从虚无中钻出,那巨怪遍体漆黑,顶天立地,似是由数条巨蟒缠在一块儿,成了人体形状。

    陈灵虚“啊”地一声,喊道:“黑蛇巨怪!”

    那黑蛇巨怪吐出灵气,巨蟒扫过,众人魂魄被毁,倒地而亡,陈灵虚心如刀绞,怒道:“住手!”将曲封交给傅瑶儿,道:“帮我照看他!”跃上高空,一击将一条黑蟒蛇打得偏出,救下剩余酒客。

    傅瑶儿抱紧曲封,喊道:“我让你留他在镇上,你偏偏要带着他!”

    陈灵虚一边抵挡黑蛇巨怪,一边道:“哥哥他非要跟着我,我也没法子。”

    黑蛇巨怪瞬间甩动脑袋,四条巨蟒有如山崩地裂般砸落,陈灵虚咬紧牙关,将长鞭舞得有如长龙,这一招拼劲潜力,气劲已不在苍狐之下,砰砰声中,山崖震荡,那四蟒再度被他弹开。陈灵虚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却将长鞭握得更紧了些。

    他这心灵剑诀乃是他凭借一桩奇缘,极为巧合下学得,虽与苍鹰的破魔弑神剑有所渊源,但并未学会那“弑神一剑”,而是动用自身意志,混合真气,可在须臾间远超潜能,爆发出数倍的威力。

    敝如他本身全力能打出万斤气力,但若动用意志,可破开界限,一击抵达三万、四万斤的神力。只是如此运功,危害极大,令他心志气力一齐衰退,决不能轻易使用。只是眼下惊险万分,他为了救人,便决不能顾及自己安全。

    傅瑶儿将玉钗一合,变作一古怪乐器,放在嘴边吹奏,响起美妙的乐曲,叫做“不竭相思曲”,顷刻间,韵律巧丽,天音飘扬,陈灵虚只觉心意更加坚定,气力油然而生,不觉丝毫疼痛苦楚。

    黑蛇巨怪卷土重来,吐出黑雾,陈灵虚一招“阴阳两隔”,长鞭卷起两道劲风,将那烟雾破开。如此僵持了半柱香功夫,他满头大汗,精疲力竭,一条巨蟒从旁扫荡,陈灵虚身子一晃,朝悬崖外飞去。

    傅瑶儿尖叫一声,肝肠寸断,此时,苍狐一剑斩落,象鼻蛇身功追上前,将陈灵虚从十丈远处拉了回来,放在身后地上。傅瑶儿又不禁欢呼,泪水却仍顺着脸颊流动。

    黑蛇巨怪催动身上巨蟒,一通狠压,乒乒乓乓,山上巨石粉碎,纷纷乱乱,苍狐刚击退小黑蛇,身中蛇毒,每挡一招,筋麻骨软,踉踉跄跄,他挡在陈灵虚、傅瑶儿身前,到此地步,已万万救不了其余人。

    正焦急间,背后又响起密密麻麻的怪声,苍狐回头一瞧,心中升起寒意,见又有数条小黑蛇挡住退路,包抄而至。他心想:“为何会突然遇上这黑蛇寒冬?想不到我还是死在黑蛇手上!”

    那黑蛇巨怪将五条巨蟒聚在一块儿,正面打向苍狐,苍狐肌肉紧绷,将黑蛇剑横在胸前,拼死不让,可等了一会儿,那黑蛇巨怪竟似愣住,一时并未击落。

    苍狐心想:“是黑蛇剑?它瞧见黑蛇剑后,不再打我了?”

    好景不长,身后小黑蛇跃向傅瑶儿,傅瑶儿挥玉钗笛还击,她音律虽然神奇,武功还比不上鬼官,几下便险象环生。好在陈灵虚稍稍清醒,从旁相助,才缓解险情。

    黑蛇巨怪终于清醒,越过苍狐,扑向陈灵虚等人,苍狐急的大喊:“等等!等等!”将火光剑芒射向黑蛇巨怪,但黑蛇巨怪体质强韧得超乎想象,而苍狐毒性发作,功力不强,也伤它不得,更阻止不了。

    他急的发狂,心中满是绝望,但下一时刻,周围的巨怪、黑蛇、山崖、树木、死尸全都不见了。

    他与陈灵虚、傅瑶儿身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身后海浪起伏,拍打岸边,天上明亮,却瞧不见太阳,虽然有海风吹来,却又不冷不热。

    苍狐看傻了眼,心想:“莫非我被黑蛇炼化了魂?死了之后,才到了这古怪的地方?”

    陈灵虚与傅瑶儿气喘吁吁,好在并未被黑蛇咬伤。陈灵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一众无辜,心头剧痛,悲伤至极,神色极为落寞,但稍后他一个激灵,喊道:“曲封哥哥呢?曲封哥哥呢?”

    傅瑶儿也道:“奇怪,他刚刚还在我手上。”

    就在这时,海滩上飞来四人,苍狐等瞧那四人面孔,更是大惊失色,原来这四人长得一模一样,全是曲封的容貌,只是表情毫不相同,一人高傲,一人和蔼,一人阴沉,一人愤怒。

    那和蔼之人笑道:“各位放心,我已将你们救下,眼下三位安全至极,只要都留在此,天下间绝无人能伤得了你们。”

    陈灵虚结结巴巴的问道:“曲封哥哥,你...怎地...能说话,能动弹了?这儿又是哪儿?你们四人是四胞胎么?”

    那高傲之人哈哈大笑,但笑容中满是不屑,说道:“这儿是轮回海中某处,是我开创之地,今日开恩,容你们前来躲藏,已算得额外施恩了,尔等不感激涕零,为何反而似理所应当一般?”

    苍狐愕然道:“轮回海?这曲封....径直将咱们从凡间带到了轮回海?这是何等神通?”蓦然毒性肆虐,他哇地一声,口中吐出血来。陈灵虚、傅瑶儿忙将他扶住,忧心忡忡,焦急万分。

    阴沉之人叹道:“我练了数千年的神功,才有这等境界,不易,不易,但假的便是假的,终究...未能圆满。”

    愤怒之人指着苍狐喝道:“若非此人也在,我早将你们俩送进来了。只是你两人关心此人,而此人功力又不弱,才耗费这许多功夫。”

    傅瑶儿奇道:“你们...到底谁是曲封哥哥?”

    四人齐声道:“我是。”

    三人愈发奇怪,正困惑间,近处有人叹息道:“喜怒哀乐,莫扰了客人,灵虚、瑶儿是我恩人,当善待他们。这位苍狐兄弟手持法器,身份不凡,更不能让他死了,否则那老儿更进一步,于我大大不妙。”

    那喜怒哀乐四人依言退下,消失在迷雾中。来者又是一“曲封”,但他脸上不喜不怒,不悲不乐,背后有许多金色翅膀。

    他伸手在苍狐额头上一拍,苍狐只觉一阵凉爽,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忽然间,从口中吐出数道黑气,又被海边雾气吞没。

    就是这曲封一拍之下,苍狐惊觉身上毒素已解。
正文 七十四 无人能明仙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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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虚见苍狐脸上青气消退,喜道:“曲封哥哥,多谢你相救,你竟有这般大本事?”

    曲封微微颔首,不露半分喜怒。

    傅瑶儿道:“你说这儿是轮回海?又说自己修炼了千年?轮回海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么?你原来是神仙?”

    曲封道:“两位于‘曲封’有救命之恩,正是凭借曲封,我才真正练成这曲封仙境,故而两位亦为我的恩人。”

    傅瑶儿与陈灵虚齐声问道:“什么是‘曲封仙境’?”

    曲封道:“数千年前,轮回海、聚魂山与凡间仙境碰撞在一块儿,分出一点儿碎末,这碎末便是我找到的容身之所。轮回海本不容肉身抵达,唯有灵魂能存,但在这曲封仙境中,连凡人亦可逗留。我的北冥圣法,正是维系此地的功夫。”

    苍狐勉力说道:“就如浸泡万仙的仙露泉、万鬼的黑血潭一般?”

    曲封摇头道:“浸泡泉水,借助神器,也是灵魂飞升入轮回海的幻境,人的肉身还在原地。而我这北冥圣法,将你们身子骨皮一股脑带了过来,时候一到,再放你们回去。”

    陈灵虚道:“曲封大哥,你法力这般高强,定然非寻常人物。”

    曲封微笑不语。

    傅瑶儿先前问他身份,他不答,眼下陈灵虚再问,他也避而不谈。傅瑶儿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道:“曲哥哥,你要真够朋友,就别遮遮掩掩的。”

    曲封叹道:“我为了练这圣法,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抬头望了望漫天海雾,又道:“终有一天,我神功圆满,可以自由进出这轮回海,到了那时,我便是古往今来头一位以肉身直接飞升入轮回海的人,连十二古神都不及我。”

    苍狐咳嗽几声,道:“陈兄弟....长久照顾你,所以你助他练成高明身手?”这陈灵虚最多十七岁年纪,短短时日,武功已臻鬼首,进境之快,苍狐闻所未闻,且武功绝非泰家所传,若无高人相助,叫人如何能信?

    曲封淡然道:“世道在变化,天地灵气会相助有缘人,他本就是天灵者,心肠又好,我不过激发他体内潜能罢了,若他踏踏实实的练,达到如此境界,也不会超过四十岁年纪。”

    陈灵虚看着曲封,神色惊讶感激,向他跪地磕头道:“曲哥哥,我常常在梦中遇见仙人,教我功夫,原来那人是你,我对你做的琐碎小事,可远不及你对我的恩德。”

    苍狐心道:“这曲封本领通天,绝无可疑,听他言语,似不像是古神,那他不是阎王,便是真仙,可终究邪门得很。”再问道:“那泰家老爷子所做的梦,说我师父是黑蛇的同谋,也是你造出来的?”

    陈灵虚吃了一惊,道:“曲封大哥岂会做这事?他与吴奇城主绝无仇怨,更不会捏造诬陷他。”

    曲封犹豫片刻,道:“我只知那吴奇与黑蛇,与绿驱蛇香紧密联系在一块儿,泰家老爷子半梦半醒,窥见我思绪,依我之见,与实情相差倒也不远。”

    他转过身,似要离去,背对众人,说道:“我练功时须得清净,这几天不得与诸位交谈,那喜怒哀乐四人乃我心中杂念,若来找你们,莫要理睬就是,否则动起手来,这四人皆难缠得紧。三天之后,黑蛇退去,我再将你们放至外头。”

    陈灵虚问道:“曲封哥哥的身躯还在外么?”

    曲封微笑道:“黑蛇不会害他,此物只吞炼魂,而此刻曲封是一具空壳罢了。出去之后,你需随身带着曲封,好好照看,不容有失,他身躯一旦毁了,我这在凡间化身的数十年苦功便算白费。”

    苍狐道:“你先前说我手持法器,若我死了,某个老儿会更进一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曲封疑惑道:“我说了这话么?奇怪,莫非是你听错了?”

    苍狐满腹猜疑,正要追问,但曲封已无影无踪。

    三人无奈,只得在海滩边休息,此地古怪至极,绝无冷暖之分,身子沉重数倍,苍狐道:“这儿是轮回海地界,凡躯来此,自然加倍不便。”

    陈灵虚朝他鞠躬道:“苍狐大哥,我与瑶儿妹妹都欠你一条命。”

    苍狐笑道:“陈小弟,我一见到你,便打从心眼里欣赏,咱俩间何必如此客气?”

    陈灵虚大喜,连连点头道:“我第一眼瞧见大哥,也觉得一见如故,好生亲近。”

    傅瑶儿嘻嘻笑道:“苍狐将军,灵虚哥哥,你这般说,不怕我吃醋吗?“

    苍狐道:“好,你也这么说了,咱们不如在此结义为兄弟如何?“

    陈灵虚心花怒放,一千万个情愿,本来两人一为叛军首领,一为涉末城王储,势力敌对,纵然投缘,却也顾虑重重,然则经历这生死劫难,互相救助,都深感情投意合,生平罕有,又到了这稀奇古怪的曲封仙境,与世隔绝,于是随心所欲,再无顾虑了。

    苍狐见陈灵虚手取白色沙土,似要撮土为香,笑道:“何必那般麻烦?出去之后,互敬一碗,便是生死不弃的兄弟了。”

    陈灵虚见他豪情万丈,生平所见,无人能及,也觉得热血沸腾,道:“一切都听大哥吩咐。”

    苍狐又对傅瑶儿道:“弟妹,从此以后,你我也是一家人了。”

    这弟妹二字一出口,傅瑶儿登时满脸飞红,险些笑出声来,却道:“什...什么一家人?你这般拍我马屁,我也不会欢喜。除非陈傻蛋十八抬大轿来迎我,我如何会点头?”

    苍狐哈哈大笑,盘膝而坐,运功恢复伤势,半个时辰已神采奕奕,又分别助陈灵虚、傅瑶儿疗伤,两人只觉他仙气所及,气势雄浑、玄微奥妙,于各处畅通无阻,都感敬佩至极:“他这般本事,除了曲封哥哥之外,世间只怕无一人胜得了他。”

    过了一天,陈、傅二人也复原如初。苍狐道:“贤弟,你功夫自然是极高的,内劲也强猛凌厉,万夫莫当。只是若真遇上强敌,只能逞勇百二十回合,之后便颇显颓势了。论内力总体修为,你及不上那楚小陵。”

    陈灵虚恭恭敬敬说道:“大哥指点的是。”

    苍狐道:“你若有心,我可带你去我涉末城乌云神塔,经历池水试炼,以你境界,不出六年,可达鬼首境界,到了那时,身手之强,内力之盈,皆不在愚兄之下,且身躯自愈,难死难灭,真正的蜕化升仙。”

    傅瑶儿听得有这许多好处,笑道:“真好,真好,我也要去试试。”

    陈灵虚发愁道:“可...那毕竟是万鬼的地方,大哥是想让我...归顺涉末城么?”

    傅瑶儿恍然大悟,道:“大哥,这可不行,你即便是咱们大哥,这事儿可万万办不到。咱俩仍是泰家长大的人。”

    苍狐站起身,抬头望向漫漫白海,想要看穿这层层迷雾,他道:“师父已许诺我,不出一年,会将涉末城主之位传给我,到了那时,这数万里的国界,皆由我掌管。”

    陈、傅一同喜道:“真的,那大哥你不就是皇帝了?”

    苍狐苦笑道:“我师父...吴奇...绝不会骗我,以往无论我犯了什么错,哪怕对他动剑,他都原谅我,保护我,替我说话,我欠他的情义,一辈子也还不清....”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转视陈灵虚,道:“但我纵然有了大权,肩负重担,需真正值得信赖之人相助。贤弟,若真是这样,你愿不愿帮我?”

    傅瑶儿道:“若是你的话,那局面就大为不同了,灵虚哥哥,你说是不是?”

    陈灵虚神色有些苦恼,仿佛受了惊吓的小猫,迟疑的望着主人,过了半晌,他道:“大哥,你会如何治理天下?你想将世道变成怎般模样?”

    苍狐一愣,惊觉自己从未深思此节,当吴奇向他诉说退位之意时,他心中有些沉重,有些不安,有些喜悦,又有莫大的荣耀,他学吴奇处事,学吴奇决断,学吴奇思考,学吴奇勤勉,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想当个怎样的城主,怎样的...皇帝。

    正如贤弟所言,我想将世道变成怎般模样?

    陈灵虚摇头道:“我不懂治国治世的大道理,但听别人说,吴奇城主是个北妖千古罕有的大英雄,好皇帝,涉末城城邦中,所有依附的盟国,百姓日子都变得越来越好。可即便如此,我...与瑶儿仍会反他。”

    苍狐叹道:“因为黑蛇之仇?”

    陈灵虚这回用力点头,道:“没人弄得清他为何会这么做,但黑蛇灾祸确是他一手催动,越来越恶化,这几个月,黑蛇寒冬、黑蛇巨怪、灾祸频发,比之魔猎更为频繁。泰家的老爷子说,一个英明的君主,哪怕好了七十年,只要变坏十年,这世道就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他造福了涉末城邦千万百姓,却害的全天下、全北域的亿万人惨死,你说他是个好君主么?你会如何处置他?你会变得如他一样么?”

    苍狐心情平静,答道:“你若真断定是师父,是吴奇催动黑蛇灾祸,且有确凿实据,我会去与他对质,问他为何如此。”

    傅瑶儿道:“你...胜得过吴奇城主么?”

    苍狐黯然道:“我决不能与他动手,他是传我功夫的恩师,我不到...万不得已,万不能伤他分毫。可一旦弄清实情,我会回来,与你一起推翻他,抵御黑蛇灾祸,创造一个比他治下更辉煌,更幸福的世道。”

    说罢,他朝陈灵虚伸出手掌,眼神满是信任与期盼。

    陈灵虚笑了起来,与苍狐紧握双手,激动地发抖,说道:“大哥,一言为定,我愿意永远追随你。”
正文 七十七 情场老手亦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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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虚心气极高,跃跃欲试,修养半天,复又与那三老者比武。

    那短棍老者身法最快,一招一式迅捷无比,那短棍打来时嗡嗡作响,实令人难以防范。长棍老者气力惊人,挥舞之际,有翻江倒海之威,且长棍伸缩自如,常常出人意料;法杖老者则精通多般奇术,时而落雪,时而打雷,时而木刺,时而毒雾,最为难缠。

    陈灵虚领悟这青龙鞭上奇异灵气,运用时巧妙许多,已能抵挡三十多招,但终究败下阵来。青龙一面令他疗伤,一面传授这三老的功夫。

    短棍老者借助乾坤灵气,激发身上野性,故而攻势猛烈;长棍老者根基稳固,吸取地下精髓,气力强悍异常;法杖老者则经历风雨日月变化,以此施展诸般法术。三者与青龙鞭乃是同体同魄,皆源于青龙,本该旗鼓相当,但陈灵虚火候尚浅,想要取胜,却也不易。

    他苦练多天,连败十余次,终于开窍,能与三老斗得旗鼓相当,有来有回,至此方得大成。苍狐自忖若与陈灵虚切磋,若在丛林之中,胜机着实渺茫。傅瑶儿见情郎得了法宝,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停鼓掌叫好。

    青龙叹道:“我实不知吴奇功夫练到何等地步,但若将他诱进丛林,你与苍狐联手,多半能够胜他,再加上楚小陵的天罡万千变,应当足够了。”

    苍狐心中泛起两个念头:“他怎地知道楚小陵?我当真要杀了师父么?”

    直到此刻,他惊觉自己仍犹豫不决,他只确信一件事:他绝不愿以卑鄙手段去对付盘蜒,哪怕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哪怕他真的坏事做绝。

    青龙低吼一声,一棵参天巨树伸下树枝,树枝间托着一人,此人秀丽异常,但五官稍有不谐,正是被苍狐逐走的楚小陵。

    陈灵虚惊呼道:“楚公子!楚城主?”

    青龙道:“楚小陵受伤不轻,被我所救,带到此与尔等相见。陈灵虚,一旦离了此处,我便再不能现形。从今往后,这诸般担子,皆需由尔等承担。你与苍狐两人皆为善徒,若齐心协力,则万难亦不能阻。这青龙鞭乃世间神器,望你善用。”

    傅瑶儿嗔道:“神龙前辈,你怎地不提我?”

    青龙笑道:“你也是个好孩子,当是灵虚的佳侣,三位,我需陷入沉睡,咱们就此分别,后会无期了。”说罢回归大石上,又变作那青龙浮雕。

    三人感念青龙教诲,心中万分不舍,又郑重万分的向那大石磕头,陈灵虚、傅瑶儿更是泪眼朦胧,哽咽说着道别的话。

    苍狐将楚小陵抱起,只觉她身子柔软,面容绝美,更胜过蔓儿、鸣燕许多。他生性体贴,对美女更是怜惜,心想:“欺凌弱女,污人清白,世所不容。师父啊师父,你....你为何会做这样的事?”

    他听了青斩所言,再见楚小陵凄苦,毫不怀疑她会说谎,殊不知他那贤弟青斩对盘蜒由爱生恨,追忆往事时,颇有些神志不清,将脑中幻想的假象当做实情,数落的种种罪状,全是他心中勾勒出来,他自己却信以为真,丝毫不会动摇。

    楚小陵低哼一声,幽幽醒来,见在苍狐怀里,尖叫一声,手掌变作龙爪,打向苍狐脑门。苍狐心念一动,魔音气壁展开,将楚小陵震得手腕酸麻。

    苍狐道:“小陵,我并非敌人,而是朋友,已与灵虚结为兄弟了。”

    陈灵虚也道:“楚公子,大哥所言不假,咱们正商议如何对付吴奇呢。”

    楚小陵惊惧的睁大美目,望望他,又看看陈灵虚、傅瑶儿,渐渐变得平和下来。

    苍狐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是女孩儿,我这人从不对女孩儿当真动武,那天是我故意放你走的,你还想不清么?”

    楚小陵脸上一红,低声道:“谢...谢谢。”

    苍狐见她娇美可爱,忍耐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楚小陵“啊”地一声,急忙从他怀中挣脱下来。苍狐微觉自责:“她一生如此悲惨,你怎能唐突佳人?如此待她,又与师父有何分别?”

    他一贯风流倜傥,洒脱不羁,认为男人若在家中,当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若外出征战犯险,情缘上门,又何必推诿克制?盖因生死瞬息之间,命运绝无定数,他善待妻妾与情人,最终问心无愧,也就是了,算不得是背叛欺瞒。

    陈灵虚见苍狐吻楚小陵,一时惊呆,待见楚小陵羞涩无措的模样,恍然大悟,道:“楚..楚公子,你并非楚公子,而是楚姑娘!”傅瑶儿笑道:“原来如此,我想世上哪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楚小陵这娇羞模样其实全是装的,她拂理秀发,站直身子,对苍狐道:“你师父害我一辈子,你也欺负我!我如何信得过你?”

    苍狐有心讨好她,向她鞠躬道:“小陵,是我不对,我见你实在太美,这才按捺不住,我不该如此,确罪该万死,还请姑娘恕罪。”

    楚小陵脸一红,傅瑶儿嘻嘻笑道:“灵虚哥哥,你看楚姐姐与苍哥哥好般配,对不对?”

    陈灵虚道:“是啊,苍大哥与楚姑娘武功都高的很,样貌也好看得很,你二人若在一块儿,真是天作之合。”

    楚小陵叱道:“你们两个口无遮拦的小娃娃,还敢戏弄本...姑娘?”

    苍狐正色道:“贤弟、弟妹,楚姑娘,此乃青龙圣地,咱们当讨论正事,不得嬉皮笑脸。”

    那三人齐声道:“还不是你先亲人家的?”苍狐惭愧一笑,不敢反驳。

    楚小陵心想:“我若能吸取苍狐毕生功力,便足以与吴奇较量,最终夺得万鬼宗主之位了。可我经历这许多惨败,威望早不复存在,夺这许多内劲,未必能运用自如,加上被人认作女子,更是全无资格。到得头来,只怕仍如当年与廊释天那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不如利用这苍狐,要他死心塌地的忠于本人,真能那样,大事可期。”

    她瞧苍狐一眼,眼神含情脉脉,暗含深意,苍狐心中一动,心猿意马,可他修为深湛,远胜往昔,登时收摄杂念,神色端严。

    陈灵虚将这几天遭遇如实说了,楚小陵听他竟然掌控了上古神器青龙鞭,心生妒意,但毕竟于己方有利,笑道:“我就知道陈小弟非池中之物,这下咱们可胜算大增。”

    苍狐道:“我击败韩通、朱仙二镇的叛军,消息已然传出,师父定然欢喜,绝不会生出疑心。”

    楚小陵怒道:“你还叫他师父?”

    苍狐轻叹一声,道:“他永远是我师父,但他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昧着良心,放任他胡作非为。”说着握住楚小陵的手,楚小陵撒娇般将他甩开,朝他做了个鬼脸,她勾引男人的本事滚瓜烂熟,远比寻常女子了得,苍狐即使身经百战,也不禁一阵心神恍惚。

    傅瑶儿道:“大哥,我看不如你设个计,邀吴奇出城到明月城来游玩,就说你打赢了仗,要好好庆贺,喝酒喝个昏天黑地,趁吴奇单独一人,咱们打他个以多胜少。朱仙镇上有风谷云溪,是天下一等一的绝景,邀他前来玩赏,他多半会中计。”

    苍狐断然道:“不行。”

    傅瑶儿奇道:“为何不行?莫非你怕他不会上当?”

    楚小陵也道:“我看着计策着实不错,他将你视作心腹,更不会怀疑。”

    苍狐尚未答话,陈灵虚叹道:“苍狐大哥义薄云天,他绝不会用这法子对付自己师父。换做是我,我也下不了手。”

    苍狐向他感激一笑,道:“还是贤弟懂我。”

    楚小陵叱道:“你好生迂腐,是不是并非真心反他?婆婆妈妈的,哪成得了大事?吴奇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当时怎地不大义凛然,口称正气了?”

    苍狐也不恼,说道:“师父他精明至极,我若用诡计骗他,心里不安,脸上会露出破绽来,他一下子就能看穿,如此反而坏了大事。”

    楚小陵尖哼了一声,道:“没用的男人。“

    苍狐哈哈一笑,道:“我有没有用,姑娘可要试试?”

    楚小陵啐道:“你少动手动脚,风言风语的,这两个小娃娃还年轻,你别教坏了人家。”

    苍狐心想:“我若一味调笑,反倒让她瞧不起了。”本有心趁胜追击,却还是到此为止。

    他武功高强,才华横溢,剑乐双绝,加上容貌俊俏,此生情缘顺利,艳福几乎从不间断,无论是婚前婚后,遇上女子,往往几句话间便对他倾心,随后投怀送抱,苍狐见楚小陵这欲拒还迎的模样,虽觉得她转变太快,与她身负的血海深仇不符,倒也不以为奇。

    陈灵虚道:“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

    苍狐道:“若叛军继续攻打各镇,我又按兵不动,师父他立时会瞧出不对劲,我家眷都在城中,妻子有孕,危险至极....”

    傅瑶儿嚷道:“原来你有老婆,还快有了孩儿,那...那你再招惹楚姐姐,可有些过分啦!”

    楚小陵瞪苍狐一眼,苍狐微笑道:“在下并无此心,姑娘何必多虑?”顿了顿,又道:“如今之计,还请贤弟与楚姑娘暂且偃旗息鼓,藏身匿迹,与大军躲藏在山林之中。我返回涉末城,向师父邀功,请他将明月城赏赐给我,随后带家人迁离。待我将家人安顿好之后,再投靠兄弟,堂堂正正与他交锋,如此才算名正言顺,心中无愧。”

    楚小陵甚是不悦,但苍狐坚定不移,陈灵虚也帮他说话,楚小陵实想不出其余法子,唯有答应下来。

    苍狐向众人说道:“贤弟、小陵、瑶儿、曲封兄弟,在下这就动身办事,咱们暂定于两个月后,在这穆青谷中重聚。”

    陈灵虚与他相处不过数日,但交情深厚,极为不舍,临别之际,泪水涔涔,苍狐甚是感激,劝慰几句,随即启程返回。
正文 七十八 欲加之罪岂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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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塔顶,盘蜒、血寒、湮没三人分坐三角,闭目凝神,潜运内息,一手掌按在立柱上,源源不绝的将仙气注入立柱。

    那三根巨柱撑住一山丘般的大鼎,通体碧绿,辉煌光耀,却笼于浓密云层中,除非身在近处,谁也无法瞧见。

    这大鼎正是那仙鬼神雾鼎。

    三人已运功多天,偶尔停歇时,盘蜒又进入轮回海与凡间交界,取出绿驱蛇香来,交给眠婆婆融入这大鼎中。

    最多再过一月,此鼎必可完工,盘蜒倾注十年心血,终于能够圆满了。

    三人缓缓收手,盘蜒问道:“血寒,你怎么样?”

    血寒笑道:“这一下可将棺材本全扔进去啦,只怕要累上许久,养个好几天。”

    盘蜒又问道:“湮没老兄,你还好么?”

    湮没道:“也需修养多日,你自己又如何?你比我二人更累。”

    盘蜒心头喜悦,只觉这区区疲累也算不得什么,道:“我自然无碍了。”

    血寒嗔道:“你骗谁呢?贫道都累得半死,你怎能无碍?”她在这世道上,一旦使出全力,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内力骤减,需三天三夜才能复原,然而在塔顶上,临近仙鬼神雾鼎,就可毫无节制的全力施为,饶是如此,这时也苦的够呛。

    盘蜒哈哈一笑,道:“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有此鼎打底,今后再造其余法器,可就不必如此麻烦了。今后几天尚需再接再厉。”

    湮没问道:“黑蛇之患只怕已然不远,这大鼎真能拯救世道?”

    盘蜒道:“能救一点是一点,总比大伙儿为驱蛇香拼个你死我活要强。”

    正说话间,眠婆婆爬上屋顶,瞻仰此物,眼神满是自豪与惊佩,道:“若非有你三位真仙般的人物,此鼎也不过一场空梦罢了。”

    盘蜒笑道:“是啊,咱们运气当真不坏。”

    眠婆婆又叹道:“只是这其中仍有个难处,正如仙露泉、黑血潭一般,此鼎效用相似,但却远远强胜前二者,须得有一庞大炼魂镇守,如此方能绵绵不断,将轮回海的仙气搬运过来。”

    盘蜒陷入沉默,湮没毫不犹豫的说道:“盘蜒,这是我欠你的,你可用我的魂。”

    盘蜒摇头道:“兄弟,咱们谁也不欠谁,炼魂之事,我已有主意了。”

    眠婆婆道:“那你可得尽快,一个月之后,月圆之时,此鼎非完工不可,否则又要等上一年。”

    三人点了点头,眠婆婆绕着仙鬼神雾鼎走了几圈,确信毫无缺陷,这才喜滋滋的去了。

    盘蜒离了乌云塔,回到涉末城宫殿,此时已是深夜,夜色如幕,星空明亮,光芒柔和,景象如诗中所颂,如画中所绘。

    他来到大殿,见公文堆积不少,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这十多天内,他将政事全交给济节、武横、白洛等重臣,然则有些事太过重大,这几人也不敢擅自决断。

    盘蜒心想:“苍狐怎地还不回来?一月之后,无论局面变得如何糟糕,战况如何惨烈,他都需继任城主。我可以专心致志,去当万鬼的宗主,超然物外,与世隔绝,比之当年的万仙群山更安全隐秘....”

    这时,六个红袍人从里屋密室中走出,向盘蜒跪倒,其中一鹰头人道:“宗主,属下等回来了。”

    盘蜒叹道:“诸位旅途劳顿,可是辛苦了,愁恰兄弟,你自行安排大伙儿休息。”

    众人脸上露出笑容,似深感荣耀,那愁恰起身道:“宗主,十天之前,我等于陵山上追寻黑蛇灾祸,埋藏‘杯弓蛇影’时,遇上了苍狐少爷。”

    盘蜒吃了一惊,道:“他怎会在那儿?他见到你们埋藏法器了?”

    愁恰道:“此节属下不知,这十多天再未见到他人。但当时另有三人与他在一块儿。”

    盘蜒急道:“是怎样的人?”

    愁恰道:“是个模样朴素,眼睛明亮的少年,似是中原人。还有一美貌少女,似与夫人是同族。另一人受了伤,在那少年背上,看不清容貌。”

    盘蜒道:“愁恰,得罪莫怪。”手指一点,探他心神,愁恰毫不抗拒,坦荡接纳,只想象那三人样貌。

    片刻,盘蜒苦笑叹气,道:“是那陈灵虚,叛军的首领。”

    愁恰等人脸上变色,道:“苍狐少爷怎会与这小子在一块儿?”

    盘蜒道:“听传闻说,这陈灵虚确是个世间罕有的少年英侠,苍狐或许想收服此人,也未可知。”

    有一彪悍汉子道:“宗主,也许并非那般简单。”

    一狐脸老者道:“咱们自然信得过苍狐少爷,但提防着些,总是没错。”

    盘蜒脑袋发胀,道:“我自有分寸,各位早些下去吧。”

    众人垂头谢过,以阵法挪移而走,这阵法可通往八个方位,城内四处,城外四处。无论身在何方,皆可瞬间返回,实已用上伏羲太乙玄学的极诣。因朱玄堂需各处追赶黑蛇灾祸,及时埋下法器,盘蜒才耗费心血替他们布下阵势,赐予宝物。

    他心头迷茫,竟觉得有些病了,那天罚剧痛又阴魂不散的扰他,他无心睡眠,来到庭院中安坐。

    直至今夜,朱玄堂一共追赶蛇患六十四处,妥善于脉象中埋入法器。这大阵将与仙鬼神雾鼎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蛇患发生的地方,往往有极罕有的“神龙脉”,借助这许多“神龙脉”之效,他才能构筑梦想中的境界,再不受天地所限。

    苍狐已发觉此事了吗?这徒儿脑子灵活,正因此更易胡思乱想。他又怀疑我捉走了青斩,我纵然有时有些疯癫失常,又怎会有这等行径?我命人查探此案,至今毫无线索,可我、血寒、湮没皆分身乏术,难以顾及。

    盘蜒又想起大眼枭曾警告说:“异兽阎王盯上你了。”

    盘蜒一个激灵,昂首挺胸,停下脚步,说道:“哪位高人,深夜来访?”

    来者毫不隐藏,径直现身,只见他身形高大,宽背阔肩,一张脸半人半狮,正是狮心王东采英。这些天来,涉末城荒弛松懈,以他的身手,在城中确可来去自如。

    东采英说道:“城主,突然前来,实有要事告知,请恕无礼之罪。”

    盘蜒道:“国主何必多礼?你千里迢迢而来,在下深感厚意。”说罢请东采英入内歇息。

    东采英摇头道:“大祸临头,你还如此悠闲?你知不知涉末城立时就要遭难?”

    盘蜒想了想,道:“国主请说。”

    东采英见他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着实替他心急,道:“几天前,我接到军师密信,要我前往大观皇城,与廊邪等会面。我依言前往,被人接到一极隐秘的宅院内,你猜宅院里头都有谁在?”

    盘蜒道:“我猜不出。”

    东采英说道:“其中有一女子,是金银国的秋风公主,另有我军师泰远栖、帝国的廊邪、廊骏与四位龙将,宇国的大悲圣手陈结,剑圣郭玄奥....”

    盘蜒奇道:“这郭玄奥竟然还未死?”

    东采英瞪他一眼,道:“他自然没死,只不过脑子有些不对头,需廊骏哄他,才能安定下来。我还瞧见那天下第一刺客烟影,他身边跟着一人,神色凶狠,秋风公主见到此人,仿佛见了鬼,说此人叫庆仲,也是个棘手角色...”

    盘蜒忍不住又说道:“这庆仲怎地也没死?”

    东采英叹道:“你且先别管别人死活,总而言之,那天屋中有许多人物,皆是当世豪雄,一国之主,其中更不乏你涉末城城邦的盟友。廊邪寒暄几句,才说:‘各位,我今请大伙儿到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他说出此言,看盘蜒脸色,却见他依旧麻木,又道:“廊骏道:‘廊邪,你当年逼走我弟廊宝,不顾亲情,我恨你入骨,若非听闻那吴奇杀了廊宝,又劫走咱们师弟,我绝不会来此见你。既然来了,你可是想向那吴奇讨个公道?’“

    盘蜒辩解道:“我并未杀廊宝,如今正追查是何人杀他。”

    东采英继续说道:“之后廊邪说:‘我正是为吴奇而来,但绝非仅为个人恩怨。此人恶行之大,罪孽之重,直是匪夷所思,远远胜过古往今来的阎王与魔头。’说完,他示意秋风公主讲话。”

    盘蜒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东采英皱眉道:“秋风公主说,她冒死潜入涉末城皇宫禁地,盗出一卷书册来,书册中记载,你搜集数万斤’漂泊不定‘,铸造一仙鬼神雾鼎,将保护涉末城不受黑蛇之灾,却会引发天地剧变,对么?”

    盘蜒纵然曾料到此节,但也深感愤怒,他造那大鼎,是为了造福饱受苦难的北妖百姓,绝非为一举之私。他喝道:“这可恶的婆娘,我容她住在城中,她竟玩弄这等手段?”

    东采英冷冷道:“大伙儿见她呈现证据,确凿无误,当场便有人破口大骂,喊打喊杀,吴城主,这数月来寒冬与黑蛇灾害连续不断,各国百姓死伤以十万计,涉末城却全然不受苦,他们将这事记在你头上,如今真相大白,都恨你入骨,非杀你不可了。”

    盘蜒听他语气严厉,也极为不满,好像恨不得掐住盘蜒脖子一般,他大声道:“这仙鬼神雾鼎若能成功,可非单单我涉末城受惠。”

    东采英摇头道:“你这话说出,又有何人能信?你国中这无数绿驱蛇香,各国皆望眼欲穿,你却囤积在城里,造什么稀奇古怪的鼎,单此一罪,世人皆认你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谁又会信你造此鼎并无私心,更不会祸害天地?”
正文 八十一 牢狱之灾不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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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先生捧着烛台,让那烛光照亮大牢的走道,狱卒见他到来,木然点了点头,打开牢笼的门。武先生知道这三人是了不得的高手,心下紧张。

    黑影之中,苍狐坐在干草堆上,身子被数十道黑铁缠住。这黑铁是以落地生根的驱蛇香融入精铁铸成,坚固异常,连苍狐也无法挣脱。

    武先生叹了口气,心想:“毕竟城主未废他武功,仍盼他回心转意。”

    他走到苍狐身边,道:“孩儿,你怎么样了?”

    苍狐眼中全无神采,对武先生视而不见,武先生道:“孩儿,人死无法复生,你该多为自己想想,多为咱们想想。城主已将那婆娘打入冷宫,她一辈子休想出来。他又赐我重赏爵位,更许诺只要你答应不再寻仇,这城主之位,立时就是你的。”

    城主?城主?苍狐听这词已不下千百遍,那似是钓鱼的诱饵,是师父凭空画给他看的饼,苍狐每次以为接近这诱人的果实,却觉得离它愈发遥远。到如今,他已不在乎了。

    武先生见他不答,又道:“听说眠婆婆又炼成了一颗布业造化丹,就与当年廊释天服食的一模一样。城主说要将这丹药赐给你,你吃了以后,仍可青春永驻,但能够像常人一般养育,将来一样能够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苍狐想象着那“儿孙满堂”的场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孩童绕着皇宫,穿过花园,无忧无虑的跑着。他与蔓儿、楚小陵、其余妃子,笑吟吟的看着这些顽童。阳光如此明媚,日子如此美好,生命如此充实....

    但转眼间,天空红云密布,红色的雨倾泻而下,每个人都在流血,都在溺水,却仍然带着假笑。

    苍狐如今才明白:功不能抵罪,新不能代旧,直抵心底的伤,再大的幸福也填不满。

    武先生等了半晌,叹道:“不瞒你说,就在昨天,又有十个盟国投靠大观国盟军,他们一路上再无阻碍,兵不血刃就能到涉末城前,我的探子说,敌人共来了四十万大军,各方高手,数目更是惊人。涉末城已到了存亡之际,若你能与城主、鸿海、济节联手,加上朱玄堂的鬼官,遗落民的元八,萧家的萧慎,咱们还能得胜....”

    苍狐终于满意的笑了,他比谁都明白:这涉末城的繁华安定,建立于其余各地百姓痛苦之上,借助邪法,吴奇将蛇灾转嫁在外。这城中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全是假的,因此终究将灭亡。

    因为世人终究会有醒悟的一天,吴奇笑不到最后,他已然自身难保。

    武先生又道:“如今城中,遗落民一支兵马,魔龙派一支兵马,城主麾下亦有大军,加上萧家,便足以有一战之力。萧家只听你的话,那萧慎武功极高,更是得力,吴奇说了,这支兵马人手全交给你,若涉末城能逃过一劫,你必被奉为大救星、大英雄,千古传颂。”

    苍狐道:“萧家?当年那吴洲得罪了萧家,吴奇当着我的面,亲手砍掉吴洲的脑袋,这才换来萧家重新归顺。爹爹,我只问你,他有法子救活鸣燕与我孩儿么?他狠得下心杀那婆娘么?”

    武先生叹道:“他不会杀自己妻子,也无法...无法救活逝去之人。”顿了顿,小声道:“他依旧常常不见踪影,我无法揣测他心思,一旦他忍不下去,我...也救不了你的命。”

    苍狐笑道:“我追随他这么久,杀了这许多人,罪孽深重,鸣燕儿的死,正是老天罚我呢。我见着了天意,绝不会再错下去,否则鸣燕儿岂不是白死了?”

    武先生道:“保家卫国,护亲救友,才是正道,才是理所应当之事。纵然吴奇有再大的过错,对咱们,对涉末城,可无半分亏欠。你不顾自己,难道想大家一齐死于敌人刀剑之下?”

    苍狐道:“世间自有公理,上苍岂无杆秤?是对是错,总会有个公论。”

    武先生又苦口婆心的劝了许久,门外那几个看押的好手渐觉无趣,东张西望起来,武先生蹲了下来,不动声色的在苍狐怀里一按,苍狐见那是一把黑乎乎的钥匙。

    武先生传声道:“孩儿,你保重。”

    苍狐突然有些想哭,他明白如自己这一逃,武先生自身实难幸免,吴奇不是道儿,武先生可万万逃不过他的追杀。他这位岳丈纵然足智多谋,但心中仍有骨气,对是非看得极重。

    放弃复仇吧,忘记鸣燕吧,就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武先生说的不错,亲人、朋友的性命与幸福,才是世上最大的公道,无论是天下,还是苍生,皆不能与之相比。

    武先生又低声道:“听说吴奇将道儿藏在了城外的迷雾山庄,那山庄常年迷雾笼罩,唯有他自己知道去山庄的路。”

    苍狐本已心乱如麻,但听闻此言,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对他而言,复仇更胜过一切。一旦他杀了道儿,立时在吴奇面前自杀,吴奇并非迁怒旁人之辈,如此武先生与蔓儿也能活下去了。

    顷刻间,这牢狱摇晃起来,喀喀声中,地上升起一棵巨木,将铁栏撞得歪七扭八,那巨木中钻出一人,将苍狐抱住,用力拉扯。黑铁链咣咣作响,一时未断。

    又一人手持长鞭,喊道:“楚公子,你去对付狱卒!”

    苍狐奇道:“义弟!”

    楚小陵拍出数掌,将那三个狱卒挡住,三人是盘蜒挑选而来,皆有鬼官身手,身怀法宝,但也挡不住楚小陵刚柔并济的掌风,仓皇逃出牢房,似去请救兵了。

    陈灵虚打出青龙鞭,灵气撕咬,过了一炷香功夫,终于将铁链溶断。陈灵虚松了口气,将苍狐一把抓入巨木中,两人顺着树干往地下钻,楚小陵跟了过来。苍狐喊道:“岳父!随我走吧!”

    但武先生声音从上头传来,说道:“孩子,我留在这儿。”听来万分坚定。

    苍狐也狠下心,不再多劝,只随着陈灵虚、楚小陵逃亡,这巨木一路向下,不久抵达树根处,陈灵虚又挥动长鞭,扩开新的通路,在黑暗中,也不知他如何把握方向。

    足足钻了一个时辰,巨木通道上升,终于破开泥土,重见天日,见是一云深雾影的山谷,三人相继爬出,陈灵虚累得够呛,道:“大哥,我替你松开....松开剩下这些锁链。”

    苍狐微笑摇头,掌中露出那钥匙,陈灵虚、楚小陵齐声喝彩道:“原来你早有脱身之计。”

    苍狐一边解开锁链,楚小陵一边简述这离别大半个月来的变故,她道:“狮心国那位泰远栖军师打听到咱们消息,与咱们接洽,要与咱们联手,共同对付吴奇。泰家本来恨泰远栖入骨,但大敌当前,如今也重修旧好了。正是泰远栖告诉咱们你的遭遇,指点咱们相救。”

    苍狐心想:“若真如此,涉末城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吴奇如何了得,鸿海怎般厉害,也决计敌不过这许多强敌围攻。”但仍说道:“吴奇诡计多端,手段匪夷所思,我前些时日对上那蜃龙针,单打独斗,远不是敌手,那纵然是我一时急躁,失了防范,他终究极为了得。大伙儿绝不能掉以轻心。”

    陈灵虚道:“是啊,那青龙前辈也说,若要对付蜃龙针,非用这青龙鞭不可。”

    楚小陵皱眉道:“只怕还不止如此,两军交锋,心术士气,兵力武勇,无所不用其极。这吴奇局面不利,定会设法离间众盟。”

    这时,忽听一人笑道:“楚公子说得好,这句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三人回头一望,见一儒生打扮,神色从容的青年,那青年左手黑杖,腰悬黑剑,形貌英挺,笑容甚是文雅。

    楚小陵、陈灵虚齐声道:“泰先生!你果然来了?”

    苍狐暗忖:“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泰远栖,听说他智勇双全,一身能耐颇不在吴奇之下。”向他躬身道:“多谢泰先生相救之恩。”

    泰远栖点头道:“苍狐将军乃重中之重,若没了苍狐将军,咱们此行非土崩瓦解不可。”

    苍狐奇道:“泰先生,莫非盟军局面并非一帆风顺?”

    泰远栖叹道:“若一切顺利,咱们只需半个月,便足以包围涉末城,但吴奇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才拖延了这许久。”

    楚小陵道:“他派人说了些什么?”

    泰远栖眉头微蹙,道:“他说:‘泰远栖一旦入城之后,必会施展毒计,陷害其余盟友,独占城中所有漂泊不定。’大伙儿一听,不免都有了戒心,于是会面时,往往互相掣肘,争论不下,拖延战况,提出诸般无理索求。我说了许多法子,大伙儿却越吵越凶,于是进军缓慢,终于在天海国停了下来。”

    陈灵虚急道:“这群目光短浅、虚伪狡诈的笨蛋,这下可全然上吴奇的当了。”

    泰远栖道:“好在那位仲少侠手段干脆,杀了好几个啰里啰嗦之人,震慑众人,大伙儿才不敢再吵。可如今勉力攻城,众军士气涣散,各怀鬼胎,鹿死谁手了,倒也极不好说了。”

    楚小陵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泰远栖笑道:“若苍狐公子到来,这涉末城等若去了左膀右臂,他威望奇高,遭遇又惨,广受同情,只需登高一呼,涉末城中军民大半皆会投降。他是涉末城名正言顺的主人,入城之后,一应事务,皆由他主持,无人能有异议。有他在,那些三心二意的小国国主,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正文 八十二 李代桃僵难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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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心知此人定另有算盘,此时不过暂借自己稳定军心罢了。但他经历过这场剧变,对功名利禄已不放在心上,连生死也置之度外。

    他缓缓说道:“三位,苍某尚有一件要事,非去办不可,还请三位先行离去。”

    陈灵虚对他性子极为了解,惶恐问道:“大哥,这都什么情形了,你还想去报仇么?”

    苍狐默然不答,但三人瞧他眼神,知道决计劝阻不了他,那眼神全无情绪,似乎此人顷刻间心已变作铁石。

    泰远栖道:“公子可知那迷雾山庄在哪儿?”

    苍狐凝视泰远栖,泰远栖微微一笑,道:“这涉末城中的事,我不知道的可着实不多。”

    苍狐忽然怀疑起来:“这一年城中诸般变故,是不是皆有此人黑手推动?他说吴奇以狡猾计策挑拨离间,此人未必比吴奇好得到哪儿去。”

    但到了此刻,这些已无关紧要了,待他杀了道儿,报仇雪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对付这幕后首脑不迟。

    泰远栖指着北方,说道:“那迷雾山庄是吴奇布置的一处隐秘居所,风能乱神,雾能迷魂,非有惊世骇俗的法力而不得入。这数日内,我一直设法破解其中法门,但自知力所不及,时也不足。苍狐兄弟,你可千万保重了。”

    他详细说了迷雾山庄所在,离此约百里之遥,隔着群山,位于悬崖之上,随后将苍狐的黑蛇剑交还给他。苍狐向他道谢,旋即走入山谷。

    行了小半个时辰,见山上有一间孤零零的园林,园林之中有一阁楼,纵然精致幽雅,却甚是冷清,比之坟头陵墓好不了多少。

    苍狐瞧出那园林周围的山石树木暗藏玄机,若贸然入内,楼中人立时知觉,且会有厉害法术扰他,他绕外漫步而行,走了三圈,始终看不清门道。

    他心下彷徨,忽听极远处的山后传来脚步声,他急忙借一大石躲藏,往外看去,见是盘蜒独自上山。

    这涉末城主眼下面带病容,比数日前瘦了许多,脸色本就苍白,这会儿却更笼罩了一层阴影,眉宇间满是愁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鬼。

    苍狐见他如此,不禁凄凉怜悯:“师父他内外交困,实已至穷途末路了么?盟军畏惧于他,他其实更惧怕盟军。”至此时刻,若要刺杀这人,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苍狐下不了手。

    错不在他,而在于道儿。苍狐终究会与他为敌,可当下却不必节外生枝。

    吴奇东敲一下,西掀一次,连连踏步,搬石拉树,手法灵活,不久后,园林内霎时变了气氛,原来景色无异,但在苍狐眼中,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空旷了许多。

    吴奇解了陷阱后,继续上山,苍狐小心跟在后头,以魔音气壁将声音全数消了,若在以往,他心知多半也瞒不过吴奇,可此刻吴奇浑浑噩噩,迷迷茫茫,半点也未察觉到苍狐。

    到那阁楼外,吴奇又解了一层法阵,苍狐轻轻一跃,又轻轻落在窗外,刚一站稳,那数层阵法当即复原,若稍慢顷刻,苍狐已被发觉。

    他推开一扇窗,抬头一望,许多大梁纵横交错,苍狐跳上木梁,探查声息,来到一宽阔阴暗的大堂。

    他听道儿哭诉道:“相公,相公,我呆在这儿,闲的发慌,怕的要命,你放了我,好不好?”

    吴奇道:“苍狐已然逃走,他要杀你,而我实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道儿歇斯底里的喊:“这几个月,你根本都不陪我,一点儿都不顾我了。你说是在练功,可其实仍陪着那姓雪的婊子,是不是?”

    吴奇叹道:“到了这地步,你仍还说这样的话?你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满城百姓皆恨透了你,也恨透了我,我自知亏欠你良多,这才...并未杀你,可我此举,好生对不起苍狐。”

    道儿提高嗓门,道:“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我是你结发妻子,是一直陪你同甘共苦的人,你当年说要一直守着我,爱着我,这句话难道是放屁么?苍狐要杀我,你为何不杀了他?我..听王栏说,你连刑都不用,否则他岂能跑得出来?”

    苍狐寻思:“若师父他当真防备我,只需在我琵琶骨内刺入毒剑,即便我是鬼首之躯,也非短时能愈。他毕竟对我有愧,哼,你心慈手软,正可令我得报大仇。”

    吴奇道:“总而言之,你身在此间,苍狐无法进来,安全得很,我并未食言,若非我曾爱你,你性命早难以保存;若非我曾许诺守护你,也不会煞费苦心的布阵防备苍狐。”

    道儿又哀哀哭泣,道:“我看你瘦成这般模样,心里好痛,你上了那血妖精的大当,她在害你呀,从今往后,没有我照顾你,你这日子该怎么过?”

    吴奇摇头道:“她在帮我,并非害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住口为妙。”

    扑通一声,道儿跪倒在地,喊道:“是!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泽儿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我不知道风鸣燕的孩儿到底是谁的,我不知道你何时会杀我,我也不知你明明有布业造化丹,为何不服用?为何不让我也有身孕?”

    吴奇颤抖的厉害,答道:“泽儿是秋风公主杀的;我在忙着修仙;风鸣燕的孩儿确是苍狐无疑;我绝不会杀你;我不生孩子,是不想受俗世缠扰!且那布业造化丹未必对我有用!”

    道儿垂首落泪道:“相公,相公,我寂寞的很,我难受的很,你杀了苍狐,将我放走好不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能帮你一把,咱们一同度过难关。我还美的很,你许久不曾抱我、亲我,进我身子了,我的身子也渴望着你呢。”

    说罢,她解开衣物,白玉般的肌肤一览无遗。苍狐望见此景,想起妻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恨不得立时下去,将道儿也砍成肉泥。

    吴奇袖袍一拂,将道儿扶起,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说道:“道儿,我将你关在这儿,是盼你能面壁思过,悔悟罪孽,真心实意的排除杂念。等一切明了之后,我会传你一门收摄心神的法子,助你渡过难关。”

    道儿哀鸣一声,宛如离乡的大雁,吴奇高大的身子遮住了她,替她穿上衣衫,小心整理仪容,过了许久,才背过身,快步下楼离去。

    直至吴奇脚步声消失,苍狐足尖一点,直扑向道儿。在这短短刹那,他心中闪过无数手段,他想狠狠折磨这仇人,将她零碎杀死;他想令她饱受惊吓,以解心头只恨;他还想将她掳走,带到遥远的地方,如牲口般对待,让她尝尝生不如死、耻辱绝望的滋味;他更想让她也怀上孩儿,再将那孩儿活生生的杀了,令她明白这感觉何等痛苦。

    但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到了最后,无尽的仇恨只化作一剑。

    致人死地的一剑。

    道儿尚未反应过来,这一剑已斩掉了她的脑袋,鲜血撒出,落向苍狐,苍狐不躲不闪,任由鲜血淋了他满身。在他眼中,这鲜血是他复仇的果实,是他的终点与新生,血染红了他的脸,他的衣,他的肌肤,他的灵魂。他曾眼睁睁的看着妻子死在自己面前,这血洗刷了那耻辱与憎恨。

    苍狐无声的笑着,贪婪的品尝着鲜血,忽然间,他醒悟过来,使一招青仙斩魂,将道儿尚未消散的灵魂炼化,一口吞入腹中。

    他要记得这仇敌临死前那短暂的悲痛,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他回味一生。

    但他立时察觉到不对,这炼魂中留有些许记忆,似乎是牢狱中的苦日子,面临杀头的恐惧,他耳边响起狱卒的呵斥,说这炼魂的主人谋杀亲夫,罪该万死。

    他捧起那颗脑袋,将剑意注入其中,散去上头弥留的法术,脑袋样貌起了变化,并非道儿,而是个陌生的女子。

    他回忆盘蜒刚刚替道儿整理衣物的举动,顷刻间醒悟:“他早就算准我会来,想使一招李代桃僵,借此打消我复仇的心思。他精通天罡万千变,在那短短时刻内,将道儿与这女死囚掉了包。”

    若非苍狐是贪魂蚺,若非他会这招青仙斩魂,他已被吴奇瞒过。

    面前人影一晃,一姿色平平的女侍卫站在尸首旁,苍狐认得她叫王栏,那王栏瞧着尸体,叹道:“他还是放不下夫人。唉,一往情深,俗不可耐。”

    苍狐踏上一步,森然道:“说!她人在哪儿?”

    王栏摇了摇头,指指他背后,苍狐转过身去,见盘蜒就在不远处,苍狐根本察觉不到他何时现身。

    他目光万分失望,无精打采,似乎随时会闭上,永远也睁不开了。

    苍狐咬牙切齿,道:“交出道儿来!就像你杀吴洲时一样!你需给我个交待!给鸣燕儿一个交待!”

    盘蜒声音萧索,道:“徒儿,我知道他们要来劫狱,故意放你走人,我实...不想杀你,可也不能任你害了道儿。我发过誓,我不能抛弃她,只能设法打消你的心思,却不曾想你如此敏锐。”

    苍狐震惊得无以复加:“事事都在他算计之中,他露出的破绽,莫非都是假的?那盟军眼前的胜势,也未必....”但转念一想:“我会青仙斩魂这招,他可万万没有料到。”
正文 八十五 骄兵必败哀兵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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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苦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命数千变万化,世事无常,我又岂能料到?”

    泰远栖道:“时至今日,这涉末城败局已定,唯一可虑者,正是那仙鬼神雾鼎,不知这大鼎到底有何玄机。”

    东采英说道:“军师,吴奇曾说,此鼎实有造福世人的神效....”

    泰远栖摇头道:“国主,此人所言,不过是扰乱军心的话,咱们已到了这地步,你为何还犹豫不决?”

    东采英答道:“总而言之,我深信吴奇并非十恶不赦之辈。”

    泰远栖忽然高声道:“既然如此,你给我少说几句!”出言时神色严厉,语气极不耐烦,竟已不顾两人间君臣关系。

    东采英神情惊怒,但他妻子全已被泰远栖掌控,实无法违逆此人。他名义上仍是狮心国国主,但大权皆落在泰远栖手上。

    泰远栖实则想起了多年前被吴奇击败的耻辱。

    那是他生平鲜有的大败,从那天起,他心态剧变,不再一味温文尔雅、运筹帷幄,而是更迫切的习练武艺,专注修为,将以往倾注在太乙术法、卜卦算计上的心思扑在提升功夫之上,现如今,他已今非昔比,功力不逊于东采英。

    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正因他弃文从武,性格与往日那潜心忍耐的泰远栖截然不同,他手段变得更为直接,更为凌厉,也更为无情。

    这般成就自然并非全无代价,他功力越高,太乙的推算之能便越弱,此刻已看不清征兆,不知随后会发生什么。

    可如此阵仗,远胜过当年万鬼远征万仙,无论如何也不会败。

    廊邪道:”先前说定,咱们大观国与狮心国素来结盟,若成功之后,城中所有‘漂泊不定’,各自分走四成,其余由各国自行商议。此节是不会变的了?”

    泰远栖摇头道:“如今多了苍狐公子,不知他有何高见?咱们获胜之后,他就是涉末城的城主了。”

    苍狐漠然摇了摇头,道:“如今战事未胜,先虑获胜之事,所谓骄兵必败,千古至理。咱们需专心用兵,其余容后再谈。”

    陈灵虚、青斩齐声笑道:“大哥说的不错。”楚小陵也道:“谁再说议和之言,或是瓜分之论,便是害群之马,吴奇的奸细,存心与大伙儿为难。”

    东采英表情愤慨,泰远栖冷冷说道:“国主,你可是想与大伙儿为敌么?”

    东采英身子发颤,但不久如泄气的皮球般低下头去,无力说道:“全听军师吩咐。”

    苍狐半生戎马,到此时不由同情起这位铁汉来,只觉他处境与自己颇为相似,他下定决心:“待战事结束后,我当与这位国主联手,一同对付这泰远栖。”

    鲲鹏在那乌云神塔住了许久,知道的比谁都清楚,说道:“此塔顶上,正是他们铸鼎之处,以往吴奇与我说定,不许我麒麟阁弟子踏入一步,我也是至今才知他有何阴谋。”他胸中所学渊博,阵术精妙,于是说出他所推算的道理。

    他道:“三天之后,月相圆满,天地灵气冲盈,那大鼎阵法会在那时激发,其危害几何,实无法断言。而我曾听吴奇说过,涉末城所有绿驱蛇香,皆藏在这乌云塔中。故而此塔为重中之重。”

    众人恍然大悟,秋风公主道:“是啦,若非大叔你提醒,大伙儿定如无头苍蝇一般,没准使吴奇有机可趁。”

    鲲鹏又道:“我早已提防吴奇,算准在城中三处灵脉,乃是这大鼎阵法至关重要的要害,若能破坏这三处灵脉,则那仙鬼大鼎终将功亏一篑。”说罢取出地图,详细指点。

    泰远栖也深知玄学之道,听他所言,确极有道理。可旁人则听得糊里糊涂,廊骏皱眉道:“此人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他莫名其妙而来,自称与吴奇有深仇大恨,谁说他不是吴奇派来的奸细?”

    鲲鹏勃然大怒,喝道:“吴奇逼死我门下所有弟子,此事苍狐亲眼所见,你还要如何?”

    廊骏望向苍狐,苍狐叹道:“此事绝对不假。”廊骏哼了一声,自知理亏,不再追究。

    泰远栖点头道:“既如此,咱们立即进军,三天之内,攻下涉末王城。”

    会议之后,廊邪身为盟主,传令下去,挥军前行。

    前方仍有不少涉末城城池与盟友,不乏未肯归顺之人,苍狐不忍国民受难,往往单骑闯关,好言相劝。他在各国人缘颇佳,加上身世受人同情,一旦许下诺言,人人相信,于是兵不血刃的占领各城。

    至第三天午时,大军抵达涉末城前,忽然间,一道绿光从远处笔直上升,直达云霄,旋即一层绿莹莹的薄雾从天而降,覆盖三百里之遥。

    那薄雾并不阻挡视线,却如落花般缤纷鲜艳,但在云层上,倒映出一庞大无比的四角巨鼎,将太阳遮蔽起来。这数十万大军纵然人多将广,见到此景,也都心生莫大敬畏,暗想:“这就是那吴奇祸害世间的法门?”

    廊邪疾驰到鲲鹏身前,怒道:“这大鼎已然铸成了?”

    鲲鹏细细查看,急道:“到了今晚月圆当空时,才是落成之刻。无论如何,须得速速攻城,乌云神塔必有重兵把守,且布下诡异阵法,大军不得靠近此塔,故而需击毁那三处灵脉。”

    忽然间,城门开启,人声嘈杂,一支大军偃旗息鼓,奔了出来。众将士不知敌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无不严阵以待,心下发毛。

    苍狐看了一眼,面露喜色,大声呼喊道:“岳父!萧兄弟!”独自迎上前去。

    来到近处,武先生与萧慎并排骑上,与苍狐双手紧握,苍狐问道:“爹爹,萧慎兄,吴奇呢?守城的将士呢?“

    武先生悲喜交加,叹道:“城主自三天前便不见踪影,满朝文武乱作一团,魔龙派与鬼虎派遗落民想要抵抗,但一天之后,全都撤出城去,往西面深山逃窜。这并非埋伏,也非空城计,看来吴奇知大势已去,放弃抵抗了。”

    萧慎低声道:“武先生知你在敌人之中孤立无援,咱们这十万人马,全都听你驱策。”

    苍狐不料竟就此不战而胜,军民皆不会伤亡,喜出望外,又心想:“我有两位义弟与楚小陵相助,加上鲲鹏、萧慎与狮心王,又握有大军,筹码不小,也绝不会任由观帝国与狮心国欺压。”

    廊邪、廊骏、泰远栖、楚小陵、庆仲、郭玄奥、鲲鹏等高手骑马上前,苍狐说了涉末城投降之意,众人纵然怀疑,但仍深感喜悦。

    廊邪心想:“若如此太太平平接管此城,也太便宜他们了,且不管降与不降,大军入城,先烧杀一番,也算是讨回多年来蛇灾的公道。不然涉末城元气未伤,今后仍是强敌。”念及于此,指着武先生道:“命你的人全放下兵刃,跪地不起!”

    武先生脸上变色,道:“我等存心归顺,你为何如此相待?”

    廊邪道:“败军焉能持兵?我看你心中有鬼吧!”又仰天长啸道:“大军入城,城中皆是敌人,若有碍事者格杀勿论!”声音洪亮,军中每一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苍狐怒道:“廊邪!这乱军入内,岂能收得住手?”

    廊邪喝道:“苍狐,我是盟主,你不过是我麾下一员,我既然下令,你可是想违命么?”

    苍狐转向泰远栖,泰远栖冷酷一笑,道:“这城中定仍有奸诈的敌人,进去搜,能找到吴奇最好!见到可疑者,悉数捉拿回来。”

    刷地一声,苍狐长剑出鞘,数道火剑绕身飞舞,他厉声道:“廊邪,我当年胜过郭玄奥,你这弟子可要来试试我掌中长剑?”

    此言一出,陈灵虚、青斩一同来到他身边,鲲鹏、楚小陵稍一犹豫,拍马赶到,这五大高手并排而立,廊邪心头一震,倒也不敢造次。

    泰远栖叹了口气,道:“苍狐兄弟,你如此处事,若非是吴奇的奸细,便是正中吴奇下怀。他正想让咱们窝里反呢。”

    苍狐道:“我涉末已然降服,城中大军也已不复,战后若要赔偿,在下自不会推诿,但谁若想在城中生事,我第一个放他不过!”

    双方正在僵持,陡然间,众人眼前一闪,各自瞧见一个人影,那人影举起兵刃打来,众人纷纷惨叫,死伤惨重,只一会儿工夫,先锋军便死了数千人。

    人一死,那人影也就消失了。

    廊邪、泰远栖、苍狐等皆大吃一惊,他们目光敏锐,于刹那间瞧见那袭来的人影,衣着兵刃,皆与被杀士兵一模一样。

    大观国一将领于察罕不知究竟,仍道:“进军,进军!”于是又三千人奔近城墙,一眨眼,人影宛如照镜子般现形,模样兵刃,皆分毫不差,朝身前士兵照头就砍。

    众士兵有了防备,持兵抵挡,有人刺中人影,有人被人影刺中,但两者皆长声嘶喊,倒地而亡,这一群先锋再度全军覆没。

    与先前一样,人死时,那人影也立即不见。

    苍狐骇然:“这...这法术将人的影子唤出来,与自己拼杀,无论胜负,影子的主人皆必败无疑,若杀死影子,那主人也会身亡。如真是这样,这法术岂不是天下无敌?”

    饶是众高手武功绝顶,但面临这前所未见的奇阵,身上皆寒意森森,不知该如何是好。

    苍狐身上真气感应,察觉那阵法扩散出来,急道:“全军后撤!后撤!”

    廊邪登时醒悟,也忙不得下令,大军乱作一团,往后逃去,互相踩踏,死伤无数,直奔出一里地,那阵法才停下不动。
正文 八十六 若无罪孽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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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望向天色,好生焦急,道:“若破不了此法,拖到月圆时,岂不更难对付么?”

    烟影突然步入那阵中,众人心中一凛,可见他身前那倒影稀松,立时消散。烟影又指了指于察罕,于察罕走上前,却又见一个影子追杀过来。烟影一掌将那影子粉碎,于察罕“哇”地一声,口中流血,但也并未死去。

    苍狐立时明白:这阵法对法力高强、内功绝顶之人全无效用,只需抵达鬼首境界,便可入内而无恙。

    烟影说道:“此法隔绝弱小之辈,吴奇迫我等尽出高手,方能与他一战。”

    廊邪心头一震:“这奸贼果然奸猾。如此一来,我等千军万马,反而成了累赘。”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怯阵。

    鲲鹏道:“既然如此,凡自信身怀万鬼鬼首能耐的,一齐进入阵中,与吴奇决战。大伙儿同赴三处,尽快破阵。”

    群雄之中,廊邪、廊骏、郭玄奥、苍狐、青斩、陈灵虚、庆仲、楚小陵、鲲鹏、泰远栖、东采英、烟影、萧慎、君临尘等皆身手了得,走进阵法,不受影响。

    烟影道:“咱们不可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我留在军中,就不进去了。”

    众人张眼瞪他,但烟影全不理会。东采英本就无意与盘蜒为敌,摇头道:“我也留在此间,防敌人进犯。”

    泰远栖心想:“到此关头,不可节外生枝。这莽汉已有反心,待我得胜之后,再回来处置他。”点头答应下来。

    众人匆匆商讨,定下廊邪、廊骏、郭玄奥、鲲鹏四人一路,前往西方。苍狐、青斩、陈灵虚、庆仲四人一路,前往东方,泰远栖、楚小陵、萧慎、君临尘四人一路,前往北方,分头赶往破阵之地。

    群雄见这许多好手,无不心下激荡,生出不可动摇的信心来,觉得如此出击,便是阵中有无数士兵镇守,也未必敌得过这些凡俗间至高至强的武者,且每一人皆是身经百战、天赋卓绝之辈,无论斗智斗力,皆绝无落败之理。

    泰远栖面带微笑,心中渐渐宁定,说道:“咱们虽阵容鼎盛,但决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彼此不合,而当齐心协力才是。”

    众人点了点头,神色谨慎,分头前行,入城不见。

    .....

    廊邪等人一路顺利,并未遇上阻碍,城中百姓躲在家中,透过窗口张望,不敢出声。廊邪见各处飘着一层淡淡雾气,敌人迟迟不现身,不由皱起眉头。

    廊骏笑道:“吴奇定未料到这阵法对咱们无效,也不知咱们已知破阵的法门,大哥何须担忧?”

    廊邪道:“只是为何拦路之敌,一个也瞧不见?”

    廊骏面露不屑,道:“来了也不过送死而已。咱们这四人联手,便是阎王也只能落荒而逃...”

    忽然间,郭玄奥指向雾气遮蔽处,喊道:“那儿有人!有人!”

    三人心中一凛,鲲鹏一掌击出,将雾气吹散,只见远处坐着一蓝袍人,那人长发披散,面目刚毅,正是涉末城中铁面无情的判官,城主左膀右臂之一的鸿海。

    鲲鹏见到此人,念及当时仇恨,怒从心起,喝道:“鸿海,如今涉末城败局已定,你居然还有胆出来?”

    鸿海道:“我岂能容尔等破坏吴奇心血?”

    廊邪想起世间传言:这鸿海武功极高,据传更胜过吴奇,出世至今,从无败绩,连鲲鹏都败在他手上。可此时己方四大高手,各个儿更胜鬼首境界,此人前来,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廊骏拔剑在手,道:“师父,咱们上!”使出灵圣功,身上黑火缭绕,一剑斩向鸿海。郭玄奥身子一晃,到鸿海面前,喊道:“杀,杀,凡挡路者,全都得死。”掌中黑剑灼烧,化作一道圆弧。

    鸿海探出手,接下廊骏剑气,身子一让,避开郭玄奥剑招。他这些时日接连将内力注入大鼎,纵然恢复极快,但仍需谨慎使用。

    鲲鹏踏入八卦阵,拍出一掌,掌力莫名消失,又莫名从鸿海背后冒出来,委实神出鬼没。鸿海回过身,将他掌力接住。

    廊邪运龙轩无极功,一招“飞龙入关”,踢向鸿海面门。鸿海还了一拳,一声巨响,地面塌陷,两人各自退开。

    四大高手各一轮攻守,暗中估算这鸿海武学,果然极为了得,以内力而论,更胜过众人,但却远敌不过四人联手,谁知竟能有来有回,当真悍勇绝伦。

    廊邪起了爱才之心,道:“鸿海,素闻你为人正直,有此身手,更远在那吴奇之上,为何不弃暗投明?”

    鸿海冷笑道:“世上除了吴奇,更无一人值得我跟从,尔等蚍蜉,如何能与他这大树相提并论?”

    廊邪大怒,又使残剑心诀,左手无形利刃刺出,右掌一条金龙飞去。鸿海双掌齐出,将两者一齐挡下。

    郭玄奥高声道:“义弟,咱们一同对付这魔头!”他神智错乱,见着龙玄无极功,将廊邪当做廊释天,可武功当真厉害,当头一剑斩下,气势有如山崩。鸿海左手一抓,将那黑火剑捏住,两人内力发散出去,乒乒乓乓,一旁树木,有的燃烧起来,有的倒塌下去。

    鲲鹏倏然从他身后冒出,一招“飞采星烛”,以掌做剑,袭向鸿海要害。鸿海身子微斜,嗤地一声,被这一掌击中左臂。鲲鹏这一掌以阵法挪移力道,直透过护体真气,命中鸿海身躯。鸿海神色痛苦,身子一时不稳。

    廊骏身子圈转,剑影纷纷,这一招“流风回雪”快如闪电,力如飓风,已是他毕生所练的绝艺,尽得郭玄奥真传,也是他见鸿海露出破绽,决定一招将他杀死。

    刹那间,郭玄奥拉住廊骏身子,将他提起,沙沙声中,廊骏刚刚所在之处出现数个鬼影,一通劈砍,石板如豆腐般被剖开,深入丈许,若郭玄奥反应稍慢半拍,廊骏不死也得重伤。

    廊骏脸色惨白,喊道:“这是什么功夫?”

    鲲鹏道:“他这叫万魂王庭,内劲悄然发散,若不知究竟,极难防范,大伙儿都小心些。”

    郭玄奥似乎一下子疯得更为厉害,他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咱们找错人了,这敌人可不得了。”

    廊邪心想:“师父疯病发作,胆小怕事!”装作其父廊释天,喊道:“义兄,咱们一同夹攻此人!”率先扑了上去,一招“龙行青峦”,拳风铺天盖地。

    鲲鹏观察局势,倏然隐现,数道掌力夹在拳风之中,飘忽不定,寻破绽而动。

    郭玄奥硬着头皮挥剑出手,数道黑火焰蔓延开去,瞬间已封住鸿海退路,同时仗剑抢上,从身侧夹击鸿海。

    只见鸿海双手一转,三道紫光破空出现,化作三个张牙舞爪的幽灵,一个幽灵飞向郭玄奥,一个幽灵挡在他身前,一个幽灵绕来绕去,不知有何盘算。

    郭玄奥“啊”地一声,大叫起来,喊道:“师妹!师妹!”竟从那幽灵身上,见到他死在徘徊之沙前爱侣的影子,他抱住那幽灵,泪如雨下,那幽灵扭动身子,从他怀中脱出,郭玄奥拔足追去,竟再也顾不得鸿海。

    鲲鹏躲闪那飘忽不定的幽灵,只觉它行踪诡异,竟让自己瞧不清脉象变化,这伏羲通天道的功夫威力锐减,纠缠许久,终于一掌将那幽灵驱逐。

    廊邪见两人受阻,惊怒交加,手脚加重,砰地一声,将那挡路的幽灵打的粉碎,同时重重一拳击中鸿海腹部,再飞起一脚,将鸿海踢了出去。廊骏恰巧赶来,一剑从鸿海肋骨刺入,穿过他肚子,鸿海闷哼一声,回了一掌,“喀喀”声中,廊骏口中鲜血狂喷,肋骨齐断,如落叶随风,远远跌出,在空中便昏死过去。

    鸿海受伤极重,拔出长剑,抛在地上,缓缓坐倒。

    廊邪见廊骏惨败,非但不忧,反而欣喜:“我当他这些年武艺突飞猛进,想不到不过如此。他受此重伤,性命多半难保,这鸿海也已死到临头了。”

    他叹了口气,招出残剑,布满鸿海周围,笑道:“阁下力敌四大高手,仍能苦战至今,好生令人钦佩。”鲲鹏想起即将能替徒儿报仇,目光雀跃,喊道:“让我吸干他的血!”

    鸿海转向郭玄奥,道:“伊人已不在,君岂能自存?可还记得两小无猜,可还记得青梅竹马,可还记得当年誓言,可还记得天人永隔?”

    那幽灵若有若无的低声说话,随风飘散。郭玄奥哈哈大笑,泪流满面,朝那逝去的紫色幽灵磕头,忽然间长剑一横,割断自己喉咙,血流如注,转眼气绝,死时犹带微笑。

    廊邪、鲲鹏神情剧变,饶是此刻远占上风,仍不禁冷汗直流。廊邪怒道:“你对师父做了什么?”

    鸿海道:“他死时与一生所爱团聚,比世间所有人皆快活。你二人也想见见死去的亲人么?”

    刹那间,廊邪面前走来一人,衣着华贵,气度威严,正是被他所弑的廊释天,他大声惨叫,不由连连后退。

    鲲鹏四周人形站起,皆是他亲手所杀的麒麟阁弟子,鲲鹏双目圆睁,额头上血汗如雨,怒道:“这是什么把戏?这是什么障眼法?”

    鸿海站起身,道:“尔等杀人之时,自会被怨灵所缠,那怨灵将一丝一缕的怨气注入尔等魂魄,我不过令往昔的冤孽有个了结,借此将他们从聚魂山招来罢了。”

    廊释天一拳打向廊邪,廊邪还了一招,两人内力悉敌,轰隆一声,真气直冲天际。廊邪不禁颤抖,喊道:“这是真的!这是真人!见鬼了,见鬼了!”

    鲲鹏绝望的看着鸿海,到了此时,他才明白郭玄奥所说不假。

    他们找错了人,敌人可不得了。

    鲲鹏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有这般神通?”

    鸿海笑道:“鲲鹏,当你在仙露泉中沉浮时,难道没见过我么?当你割断自己手足,发誓要突破境界时,难道不是我引你回去么?你多次往返,最后却凭借成为鬼人而圆满,可对得起我的指引?”

    鲲鹏登时如见鬼怪,双膝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惨然喊道:“你....你是湮没?你为何会在凡间?为何会帮吴奇?”

    鸿海抬起头,目光欣慰,笑道:“世上除了吴奇,再无一人值得我尊敬追随。”此后更不多言,一转手,无数怨灵浮现各处,充斥天地。

    鸿海闭上眼,盘膝而坐,气定神闲,休养生息。

    敌人已穷途末路,精疲力竭的国王也不必再忧心,他的朝臣会替他料理一切。

    王庭之下,万魂行军。
正文 八十九 血海深仇醉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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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狐等见状大惊,陈灵虚问道:“泰先生,你怎会如此?”

    泰远栖嘶哑着嗓子道:“血寒那婆娘....对我下毒,快,快,先杀了吴奇,再去对付那婆娘,她处境也惨,万不能让她跑了。“

    盘蜒道:“此人中毒已深,若不及早医治,从此沦为废人,便是万鬼鬼首之法也救不回来。”

    陈灵虚急道:“大哥,咱们先救泰先生走吧。”

    苍狐沉着说道:“大敌当前,岂能分心?青斩便是被吴奇诡计所伤。先败吴奇,再设法救人,次序决不能乱。”

    庆仲悄声出手,数百根无形丝线飞向盘蜒,这丝线锋锐至极,去势又快,其上真气雄浑,无影无踪,不比陈灵虚那青龙鞭逊色。盘蜒陡然察觉,使一招“穿针引线”,将丝线挡下大半,另一小半刺入肌肤。

    庆仲大感兴奋,使出全力,要将盘蜒当场撕成肉末,但盘蜒轻笑一声,反将幻灵真气沿着丝线攻入庆仲心神。

    苍狐见两人僵持不下,知道正比拼内力,挥舞长剑,汹涌剑气直取盘蜒。陈灵虚无法,将青龙鞭中日月轮转,长年累月聚集的真气施展开来,大火笼着毒雾,袭向这大敌。

    盘蜒身子一转,庆仲似忽然没了气力,随盘蜒转动半圈,挡住苍狐、陈灵虚内劲,陈灵虚大骇,手腕往上一转,火与毒飞上了天,他这一招本已竭尽所能,声势猛烈,几无回转余地,此时贸然扭转方位,乃是舍命救人之举,胸口一阵剧痛,内息变得极为软弱。

    苍狐目呲欲裂,反而加重力道,已顾不得庆仲死活。盘蜒笑道:“孺子可教也!”轻刺蜃龙针,半空中图样成形,又出现数道闪电,电光激荡,生出巨力,嗡嗡声响,将苍狐剑气拦下。

    烟尘消散,苍狐神色惊异,不料盘蜒与庆仲拼斗之际,竟仍有余力抵挡自己剑气,心想:“他将蜃龙针运至如此地步,非青龙鞭不能战胜。可灵虚偏偏心肠太软。”

    庆仲摇摇晃晃的退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灵虚手腕与长鞭发颤,一时间气息紊乱。

    苍狐兀自精力充沛,并无大碍,盘蜒虽受了重伤,但悉数是皮外伤,仍是满不在乎的神态。

    泰远栖惨声道:“你们赢不了了,先带我逃离此处,与廊邪他们会合之后,再....”

    盘蜒笑道:“仇人就在眼前,为何犹犹豫豫,恍恍惚惚?”

    苍狐心想:“他是在出言嘲讽咱们?沉住气,沉住气,眼下绝不能乱。泰远栖说的不错,先去找廊邪他们要紧。”微微分神,目光稍转向后。

    骤然间,庆仲回过身,体内披罗线一股脑全刺入泰远栖身躯,泰远栖厉声惨叫,身躯几乎四分五裂。

    苍狐、青斩、陈灵虚一齐惊呼起来,苍狐怒道:“此贼乱了庆仲兄弟脑子!”

    盘蜒轻声叹息,道:“泰远栖,当年你杀死庆仲全家老小,这庆仲正是庆家的遗孤,若非他对你心怀仇恨极大,我未必解得开他所中邪法。”

    泰远栖记性极佳,虽临死之际,仍想起这段往事来,他嘴里冒着血泡,颤声道:“你...你是庆家的...”

    庆仲哭喊道:“不错,不错!我终于报仇了!我终于报仇了!”当年泰远栖为夺回食月宝杖,闯入庆家,灭了庆家满门,那时庆仲尚年纪幼小,这些年相貌剧变,泰远栖又如何认得出来?故而对此人全无提防,只当他是烟影所教的、有些痴呆的徒弟罢了。

    但他又不禁想道:“这吴奇又如何会知道这庆仲之事?他怎能解开此人所中的迷魂之法?”

    弥留间,他灵光一闪,瞪大眼睛,指着吴奇道:“你....你是...对付细脖邪龙时那....“

    盘蜒闭眼片刻,传音说道:“永别了,泰远栖。永别了,孙儿。”

    泰远栖身子抽搐,终于死于仇家之手。

    盘蜒心底涌起淡淡的悲哀,暗想:“他是蛇帝的孙儿,也是我续梦蛇前世的骨血,他满腹智计,学富五车,作为谋士,本更胜我一筹。然则自从上次失手落败后,他放弃谋略之术,转而一心潜修功夫,变得莽撞盲目,崇尚简单直接的手段,若非如此,他岂会贸然闯入我阵中?又怎会惨死于此?”

    庆仲跪倒在地,仍止不住眼泪,他记起自己在万仙学艺,记起自己发疯似的迷恋东采奇,记起自己种种愚蠢丑恶的心思,记起自己被秋风公主,被烟影利用,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日子,如今阴差阳错的因仇恨清醒过来,满腔仇怨心结,就此烟消云散。

    他神智清明,宛如两世为人,终于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他转向盘蜒,朝他用力磕头,道:“谢谢,谢谢你让我梦醒,让我活转。我够了,这辈子已经够了。”

    盘蜒知他体内披罗线根深蒂固,难以根除,此刻知觉复原,身上疼痛,只怕不在盘蜒的天罚之下,故而有了自尽之心。盘蜒喝道:“你连这许多苦都熬过来了,难道今后情形会比以往更糟?”

    庆仲心头一震:“是啊,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魔都着过,为何急着去死?这披罗线纵然可恨,却已与我一体,再难分割。我犯下太多罪过,应当赎罪,而非一了百了,万事不管。”

    他抬头道:“城主,我伤你太重,万分对不住你,你的恩,我一定会报。这两人要为难你,我助你与他们拼了。”

    苍狐将长剑对准庆仲,心生杀意。陈灵虚则见到盘蜒点化庆仲,令他解脱,这是极大的善行,心头更是疑惑丛生。

    盘蜒摇了摇头,道:“你走吧,先养好你的伤,今后的路长的很,你既是万仙,又是万鬼,有大把的时间去掌控自己的命运。这里的事,全在我预料之中。”

    庆仲擦去眼泪,再磕了三个响头,旋即隐入雾中。

    陈灵虚深为感慨,道:“大哥,这位城主...似乎并非恶人。”他握有青龙鞭,吸取草木灵气,此刻伤势已复,但已不想与吴奇为敌。

    苍狐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如今你也被他迷惑了?黑蛇灾害,青龙所托,我妻儿惨亡,这大鼎的阴谋,你都置之不理了?你若怕死,这就给我滚吧!“

    陈灵虚脸色惨白,道:“大哥,我总觉得其中仍有蹊跷....”

    苍狐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就此走了,你我恩断义绝,我没你这三心二意的义弟。”

    盘蜒揶揄道:“怎么,你不想与廊邪他们联手了?先前不曾要暂且撤离么?”

    苍狐大喊一声,再度朝盘蜒冲去,青斩、陈灵虚齐声大喊道:“大哥小心!”

    砰地一响,苍狐后脑挨了重击,眼前一黑,卧倒在地。也是他心神不宁,只全神贯注的面对盘蜒,不料敌方竟还有如此厉害的高手,而那人法术诡谲,连鬼首之躯也承受不住。

    陈灵虚见苍狐背后倏然冒出一身披蓝袍,头戴兜帽,眼冒蓝光的怪人,此人面目纯是阴影,瞧不真切,手上弯钩镰刀,燃着冰冷的火焰。

    此人正是当年在风鸣燕晚宴上现身,与盘蜒决斗,其后不知去向的聚魂山八魔之一,死魔险戏。

    盘蜒道:“险戏老兄,其余两处怎样?“

    险戏道:“鸿海杀了廊邪、郭玄奥,放了鲲鹏与廊骏一马。但他自己伤的不轻,我已将他救走。”

    陈灵虚不禁遍体生寒,愕然道:“皇帝与郭剑圣都死了?”

    盘蜒又问道:“血道长呢?”

    险戏道:“放倒了楚小陵、萧慎与君临尘,但并未杀人。她也累得不轻,我带她到了藏身之处。”

    陈灵虚转眼间心下绝望,才明白众人此行已一败涂地。他心想:“这险戏又是何方神圣?涉末城主看似已被逼上绝境,可实则...咱们或许从未有过胜算。”

    这险戏当年受暴虐阎王操纵,蒙盘蜒将暴虐击败之后重获自由。八魔皆是感念恩情之辈,他来找盘蜒,正是隐约察觉涉末城幕后暗流涌动,凶险至极,出面提醒,但他又怕被那阎王察觉,因此假意为敌,与盘蜒真真切切的斗了一场,为他身手折服,这才死心塌地的为盘蜒效忠,悄悄替他办事。城外那镜影阵法,正是险戏的手段。

    盘蜒仰面朝天,见一轮圆月撒下银辉,月圆之时已至,如此已不必守着这破阵之处。

    盘蜒道:“我去乌云神塔了,这几个小子都放了吧。”

    险戏突然压低声音,万分谨慎,说道:“小心,此事背后,或许不止有一个阎王。”

    盘蜒点头道:“我不会输的。”

    陈灵虚鼓足勇气,大声道:“且慢!”

    盘蜒笑道:“小兄弟还有何话说?”

    陈灵虚见苍狐、青斩皆已无力再战,再回思这吴奇城主所施展的功夫,虽看似并非出奇厉害,内力也非雄厚无际,但心思巧妙无比,一招一式运用皆出神入化,以至空明无瑕的境界,己方多人联手,反被他迫入死地。如今加上这险戏,陈灵虚独自一人,更绝无生还之理。为何此人不赶尽杀绝?

    他道:“城主为何放走咱们?”

    盘蜒道:“青斩曾是我徒儿,苍狐也是我徒儿,我这人纵然有一万个坏处,却不会轻易杀自己的徒儿。”蓦然惆怅起来,道:“况且确是我对不起苍狐,是我的夫人害了他的至亲至爱。”
正文 九十 巨兽腐尸育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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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虚心中交战,但望见那青龙鞭,又抬起头来,道:“城主,我受那位青龙前辈所托,非取回蜃龙针不可。”

    盘蜒奇道:“你当真不怕死么?”

    陈灵虚岂能不怕,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细想。他气沉丹田,气海浩荡,青龙鞭猛击而出,刹那间,天地灵气化作一条庞大无比的青龙,直朝盘蜒冲去。

    盘蜒无奈摇头,将蜃龙针点出,也招出一条白龙来,双龙绞在一块儿,于是天惊地骇,龙吟响彻苍空,云雾乱如海啸,树木房屋皆被猛烈的气压摧毁,好似沙砌成的一般。

    片刻间,乱响平息,陈灵虚身子一晃,倒地昏迷不醒。盘蜒从烟尘中走出,也是步履蹒跚,境况着实不妙。

    盘蜒再四下张看,见青斩、苍狐也闭气晕厥过去,他想了想,将蜃龙针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上,心中念道:“蜃龙兄,后会有期。”

    蜃龙道:“你无需我助你对付阎王?”

    盘蜒笑道:“不必。这陈灵虚确是个英雄,便让他得此英名吧。”

    蜃龙知他心意已决,不复多言,盘蜒施展身法,不多时已来到乌云塔顶。

    那大鼎此刻已然完工,犹如祭祀乾坤的神物,立于层云之中。月光照耀,与大鼎交相辉映,四方一片柔和光芒,灵气涌动,幻与真不住交替。

    盘蜒在大鼎之下见到一女子。那女子身穿一袭红衫,容颜极美,更精心打扮过,可谓国色天香,闭月羞花。

    盘蜒颤声道:“道儿?”

    道儿茫然转过身来,问道:“你...你是谁?我又怎会在这儿?”

    盘蜒察觉她双眼闪着金光,瞳孔收缩,如凶恶的野兽一般。

    盘蜒心想:“她...是什么人假扮的么?”忽然间,他瞧见道儿身后躺着一瘦小身躯,姿势扭曲,有些可怖,血流了一地,正是眠婆婆。

    盘蜒“啊”地一声,急抢上去,探她鼻息,早已死去多时。盘蜒一颗心沉了下去,身子僵硬,怒气由心而发,弹指间充斥心魂。

    他受这眠婆婆恩惠极大,对她好生尊敬,想不到一时耽搁,竟累她死去。

    他切齿道:“她是无辜之人,你为何杀她?”

    道儿神色倒显得无辜至极,委屈万分,她道:“人家醒来,她对我大呼小叫,人又长得这般丑,我一瞧见她,便满肚子的气,杀了又能怎样?”

    她张开手掌,指甲长长的,宛如细剑,盘蜒横抱起眠婆婆,直面道儿,心中满是悔恨。

    道儿眨了眨眼,倏然喊道:“你这模样是假的,是易容出来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到底是谁?是谁?为何我这般恨你?”

    盘蜒悲愤到极处,反而大笑起来,散去血肉纵控念,露出本来面貌,他不再是吴奇,而是真正的盘蜒。

    道儿咧嘴狞笑,发出“隆隆”的声响,头发飞舞,极快的伸长,变得火红炫目,长约一丈,她身子也急剧膨胀,撑破衣衫,肌肉如铁,好似一头直立行走的狮子。但她面目仍是女子,美貌秀丽,与此刻体型对照,显得极度诡异凄凉。

    这似是东采英的血狮子神功,但底子却截然不同。它是本存于聚魂山的狮妖,因天罡法术,附身于道儿身上。

    道儿开口说话时,声音又尖锐,又阴沉,半男半女,仿佛有两人同时发声。她厉声道:“盘蜒!我的大仇人盘蜒!杀了苍鹰的大恶人!我好恨!我好恨!我恨你,我恨这世上所有人!”

    盘蜒忽觉得荒谬绝伦: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道儿依旧恨他入骨,她对苍鹰的情愫又灼热猛烈起来,只是前因后果已混乱无序,她的爱毫无来由,她的恨也全无依据。

    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娶了她,赐予她希望,她却因幸福而堕落,因嫉妒而滥杀,最终只剩下这残缺不全、扭曲疯狂的灵魂。

    还有这专为杀戮而生的躯壳。

    在她杀了风鸣燕时,我就该杀她,若真那样,苍狐也不会与我彻底反目。

    所有罪孽,都在我身上。

    道儿一拳打出,拳头上裹着一团绿气,乃是极险恶的剧毒,盘蜒身后正是大鼎,不愿闪躲,掣出烛龙剑,反斩向那拳头。

    猛然间,道儿另一拳头打在盘蜒腹部,直击穿他身子,她哈哈大笑,巨爪一捏,将盘蜒肠子扯出。

    盘蜒闭上眼,轻叹一声,道儿额头、心脏、腹部、肋骨处同时鲜血喷溅,道儿只觉天旋地转,松开了手,直挺挺仰躺在地。

    盘蜒捂住腹部,痛楚如不断生长的树木,延伸至身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手指转动,数道残剑又刺入道儿浑身要穴。这残剑虽无形迹,可盘蜒伤势沉重,故而无比锐利,刹那间,道儿体内鲜血如喷泉般洒了出来,她癫狂痛苦的叫着,终于彻底断气。

    他低头望着这尸体,不再感到愧疚。

    你仍自认为高尚么?是你害死了她。

    那是她咎由自取的,我也被迫无奈。

    她为何会这般扭曲?因你本就扭曲。

    你给她的爱残缺不全,你对她的心若即若离,你并未真正要她的人,你不知不觉间将她逼上绝路。

    你杀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亲人,故而违背了誓言。

    盘蜒一阵激灵,惊觉自己并非在与内心对话。一人影透过烟雾,注视盘蜒与道儿。此人身高一丈,一袭黑衣,脸上画着骷髅的印记。盘蜒记得自己曾见过他,那是他这回梦醒后头一个所见的阎王,他叫异兽凶狮。

    盘蜒道:“这谣言,这反叛,庆仲、苍狐、廊邪、青斩、君临尘....泰远栖,是你在背后操纵他们?是你赋予他们神通?一切都是你捣的鬼?”

    异兽点头,眼睛闪着喜悦的凶芒,那是猎人盯上猎物时的紧张与激动,也是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欢快与残忍。

    盘蜒大声道:“我不曾招惹你,你为何要害我?”

    异兽道:“这北妖境是我的斗兽场,也是我的大森林。

    数千年间,我化身为烟影,不断在北妖境内培育巨兽,让生灵不息,万物随着巨兽滋长。每到轮回时,巨兽会自然而然的倒下,那巨兽的尸首,会引发争斗,让无数小一些的野兽获益。

    在巨兽的遗骸中,小野兽吃这死尸,渐渐长大,互相厮杀,不断成长,我于其中挑出新的兽王,将它培养成新的巨兽。如此生与死一直轮回,万兽竞争,优胜劣汰,这世间维持平衡,永远不会停滞,永远不会懈怠,永远不会乏味。”

    盘蜒道:“就像青族的那些蛮王一般?千百年不得平静?”

    异兽点头道:“正是。然则轮到你时,却又出了差错。你是一头庞然大物,一头古今罕有的巨兽。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难以降服的猎物。你修为如此深湛,偏偏仍不满足,要在这世上建立永不衰落的帝国。如此一来,天地一片祥和,再不生争端,自然失衡,生死偏差,我如何容得下你?“

    盘蜒摇头道:“世上有黑蛇,黑蛇终究会破坏一切。我这帝国绝非永不破灭。”

    异兽道:“不错,不错,这黑蛇是我唤醒,亦是我纵容的,那黑蛇寒冬也是我的杰作,是黑雨老怪告诉我其中的法门,我为对付你,委实煞费苦心。然则你这大鼎会驱散黑蛇,令我的苦心白费。”

    盘蜒缓缓说道:“我立时就要隐居退避了,我将一切交给苍狐,他并非巨兽,他..不过是众多野兽的一头。”

    异兽叹道:“制造巨兽,为我所欲,捕杀巨兽,亦为我乐。过往也曾有巨兽强盛数百年而不灭,难以自行消亡,最终变得畸形丑陋,我会亲手将其毁灭。你太过危险,需得早些下手,万不能容你安然脱身,逃过我的追猎。”

    盘蜒劝道:“你上了黑雨老怪的当,他是利用你释放黑蛇。你虽是阎王,但他却不将你放在眼里。”

    异兽眯起双眼,脸色有些不悦,却笑道:“若真是如此,那除了你之后,就会轮到他了。”

    盘蜒侧目望向那巨鼎,此物形体已成,灵气具备,唯一欠缺的,是一庞大的魂魄。

    他又盯着异兽,不动声色,也不再感到害怕。

    异兽喜道:“这才像头巨兽,才有猎杀的乐趣!”一扬手,握紧长弓,一箭射向盘蜒。那箭变作漫天箭雨,从空中落下。

    盘蜒使太乙灵道术,令这许多箭矢互相碰撞,巨响声中,饶是乌云神塔乃古神造物,也被震得隆隆轰鸣。

    异兽又数箭射来,盘蜒打出一招“大道无形”,将箭矢击偏,幻灵内力变作飓风,飓风中包罗万象,凶险异常,朝异兽呼啸而去。

    异兽身形变化,成了头巨大雄狮,撞向幻灵真气,身子一震,那真气登时不复存在。

    盘蜒气力已极为微弱,但仍咬牙坚持,再打出一招大道无形。那雄狮尾巴一甩,将此招弹开,旋即一爪抓落,盘蜒急忙闪开,喀喀声中,这塔顶裂开一条断痕。盘蜒暗暗惊讶:“这古神所造的飞升之塔,怕也受不住此人全力一击。”

    念及于此,他忍耐疼痛,潜运内息。异兽此时疾冲过来,但陡然间,他前后左右皆现出人影,将他包围,同时发招,异兽见这四人气力竟似皆不在他之下,大吃一惊,腾空一跃,浮在半空中。看那四人,认得是修罗、逐阳、暴虐、邪龙四大阎王。

    异兽大感意外,望向盘蜒,见他脸色艰苦,正竭力维系这四个魔神,他虽料定这猎物极为难缠,却不料有这等可怖之法。
正文 九十三 大道通天真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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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时候,苍狐苏醒之前,那大鼎中喷出一条无形柱子,没入云层。盘蜒望而大笑,步入柱中,于是眼前形挪影移,景致剧变。

    他身在一处山谷,孤高险要的山峰拔地而起,连绵不绝,白云环绕,草木遮蔽,山谷间有水流过,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盘蜒登高望远,不见边际,但在天地交界之处,有洁白神圣的风暴俯瞰着大地。

    盘蜒信步闲游,来到一高山上,见一座灰色大殿,与乌云神塔遥相呼应。

    他凝视这空无一人的大殿,心神激荡,但并未入内。他对这大殿中的事物了如指掌,只要他心想,刹那间即可对山谷间的一切清清楚楚。但他仍想发觉,想在这造物中多见着些惊喜,于是宁愿不知,从一座山跳往另一座山,看看奇花异草,见见山河云雾。

    不久再抵达另一座山,山间花草繁盛得炫目耀眼,五颜六色交织在一块儿,并无艳俗之感,反而错落有致,令人心旷神怡。盘蜒稍稍感到留恋,但依旧快步走过。

    在花丛深处,见一黑乎乎的潭水,这正是万鬼真正的黑血神潭,当年洛神复生的地方。

    此地是万鬼本宗山脉,现今已与子午林连在一块儿了。

    池中哗啦啦声响,血寒从中爬出,内劲蒸腾,身子瞬间蒸干,她穿上道袍,问道:“你从哪儿找来如此宏伟的炼魂?”

    盘蜒笑道:“是异兽凶狮阎王,他想猎杀我,却被我反摆了一道。”

    血寒吓了一跳,道:“你又杀了个阎王?这大鼎困得住他么?”

    盘蜒道:“眠婆婆费尽心血,钻研驱蛇香的学问,这大鼎正是她一生梦想,如何会有错?”

    血寒问道:“婆婆呢?”

    盘蜒声音低了下去,他道:“她死于道儿之手,我已杀了道儿,替她报仇。”

    可我纵容妻子犯错,我又何资格报仇?

    血寒捂住嘴,流下泪来,咬牙道:“还好你动了手,不然.....我非亲手杀了道儿不可。”

    道儿是她所造的神女,如今倒行逆施,血寒心痛之余,也万分愧疚。

    盘蜒道:“道儿沦落至此,错全在我身上。我只盼着能给她好归宿,但最终害了她。”

    血寒叱道:“你少来这套,世上的罪过被你包了?阿猫阿狗杀人放火,也全都算在你头上吗?”

    盘蜒笑道:“没准还真是如此。”

    血寒无奈摇头,摸摸他额头,道:“疯疯癫癫的半个爹爹,你伤的可真重,本姑娘如今恢复真仙之身,可要我替你疗伤?”

    盘蜒握住她手腕,探她气息,只觉真气流动,再无穷尽,已与她在异世山海门中并无差异。

    他喜道:“眠婆婆说的真准,来到此间,你就能还复原本功力。我不用你疗伤,睡一觉就能复原。”

    血寒道:“眠婆婆尸首在哪儿?”

    盘蜒道:“被凶狮阎王毁了。”

    血寒想起这位学识旷古罕有的怪杰,竟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不禁嘘唏。她心底涌起淡淡的悲伤,但旋即只留存怀念。她感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但心底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盘蜒又道:“毁了就毁了吧,婆婆长久与驱蛇香相触,本就满身病痛,如今心愿已了,没准也是她的解脱。”

    血寒点了点头,道:“你没来时,我已测过了,这山谷东西千里,南北八百里,形状成环,这黑血潭正是它正中所在。我老妈与她黑蛇教的徒子徒孙,一个都没留在山里。”

    盘蜒道:“你是如何测的?”

    血寒道:“月圆刚至,我就躲进来养伤。不过缺了阎王魂魄,此地总是地震,天上也狂风不停,好生不稳,我就跑到黑血神潭待着啦,这黑血潭用处与冰雪神潭差不多,此地大小,一探便知。”

    盘蜒道:“你瞧见鸿海了么?”

    血寒道:“我从池水中察觉到他的行踪。他跑到边界处待着呢。”

    两人一齐赶去,鸿海正缓步而游,那边界似是悬崖,悬崖之下,盘蜒先前瞧见的白色风暴涌动着,翻滚着。偶然间有阳光透过风暴照进来,空气湿润温暖得很。

    鸿海见到两人,苦笑道:“外头果然是轮回海,咱们三人脱不开肉身,若是一走进去,立时灰飞烟灭。”

    盘蜒道:“咱们所在之地,是轮回海与凡间碰撞时开拓出的地界。我借助眠婆婆用驱蛇香打造的仙鬼神雾鼎,使太乙术法,将万鬼本宗的山,与乘黄山脉的子午林搬了过来。从此以后,咱们万鬼才算真正开张。”

    鸿海点头道:“这般壮举伟业,只怕唯有古神能够,盘蜒,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盘蜒叹道:“我师兄轩辕也曾办到过。他用伏羲通天道,造了许多轩辕神殿,囚禁以往蚩尤带来的巨怪魔物。而那万仙的万里仙山,也是他的手笔。伏羲通天道巧夺天工,妙胜造化,当真令人叹服,我这太乙术法,若无眠婆婆与你二人相助,决计无法办到。”

    鸿海摇头道:“你只花了不到十年,他或许用了百年时光,万事开头难,这等天工开物之术,本就越到后头越容易。”

    血寒道:“他将蚩尤放逐之后,不是失踪了么?怎地还能有这闲工夫?”

    盘蜒道:“他逃回来后,想起自己是谁,又做了百余年皇帝。但那之后又第二次落跑,此后下落,便不怎地为外人所知了。”

    鸿海、血寒齐声笑道:“你师兄弟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

    盘蜒忽然想起一事,道:“血寒,你总是叫我爹爹,可真正与洛儿要好的是轩辕师兄。没准你的爹爹实则是他。”

    血寒怒道:“我是你老娘,你师兄怎能是我爹爹?你少给我胡乱派爹了!”

    盘蜒笑了一声,又指着边界说道:“这悬崖太过凶险,将来咱们万鬼人越来越多,难免有蠢货会异想天开的从此跳下去。”

    鸿海道:“若要制造屏障,倒也不难,只不过那样的蠢货,就算死了,又有何妨?又何必劳民伤财的?”

    盘蜒叹道:“那也唯有如此了。”

    血寒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有轮回海的圣灵闯进来?我还从未见过轮回海的住民长什么模样呢。”

    盘蜒道:“此地的风水空气,于各般圣灵而言,有如粪池一般...”

    血寒笑道:“那咱们岂不都在粪池中过活?这圣灵也太瞧不起人了。难道圣灵各个儿都了得?”

    盘蜒道:“那也未必如此,正如轮回海于咱们有如刀山火海,咱们此处,圣灵自会避而远之。即便他们能够突破风暴,降临于此,也会忽然间浑浑噩噩,巴不得早些离去,故而无需担忧。”

    三人边说边走,又来到乌云神塔,飞上屋顶,来到大鼎处,那大鼎表面如今闪着电光,令人望而生畏。

    盘蜒道:“异兽阎王的魂魄就在里头,若非这大鼎神奇,他早飞回聚魂山,伺机重生了。”

    鸿海想起自己身为湮没时,被困在鸿源中无法脱困,同情说道:“这阎王非气的发疯不可。”

    盘蜒道:“在大鼎里,他忘了自己是阎王,只知是守护此地的灵,这万顷之地,任他游逛,将来生灵多了,他也不会孤单,比你那时可好了许多。”

    鸿海生性谨慎,道:“若有人知悉秘密,想要放他逃脱,将大鼎毁去,那又会怎样?”

    盘蜒道:“无人能毁去大鼎,就算是黑雨前来,蚩尤复生,此刻也伤不了大鼎一丝一毫。”

    鸿海见他信心十足,这才稍安。但又下定决心:“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盘蜒纵然了得,可未必万无一失。我总需时时刻刻留神此处,以防不怀好意之辈破坏。”

    盘蜒道:“咱们三人,就是这新万鬼的三大创始者。今后收徒传道,发扬光大,这重担就在咱们三人身上了。”

    鸿海最喜指引人武功进展,那是他从仙露泉中带出的老毛病,闻言热血沸腾,挺胸昂首,俨然一派宗师气度。

    血寒懒洋洋的说道:“本仙姑闲散惯了,加上容貌太美,招来了男弟子,整天价对我胡思乱想,可着实不妥。”

    盘蜒道:“扮成丑姑娘,黄脸婆,本不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血寒瞪他一眼,道:“你当本仙姑有病么?本来天生丽质,却非要将自己整治成鬼脸女妖怪?”

    盘蜒哈哈笑道:“雪冰寒雪道长,你过往事迹,在下早有耳闻了。当年是谁满脸麻子,跟着苍鹰闯荡江湖?”

    血寒抿嘴一笑,她本就是与盘蜒插科打诨,并非不愿。她道:“咱们这万鬼一开张,就有三大真仙坐镇,比之最早的山海门更风光气派,今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盘蜒道:“对了,道长,湮没,你二人还得替我办一件事。”

    湮没点了点头,血寒道:“你说吧,咱俩谁跟谁,只要不占我便宜,怎么都行。”

    盘蜒道:“我不久将命险戏散去外头那镜影阵,大军即将入城,我要你造一具我的身体,鸿海兄为其塑造魂魄,让苍狐将其杀死。”

    鸿海笑道:“浊浊俗世,让我心忧,叽叽儿孙,误我清修,你既要当万鬼宗主,又要做俗家皇帝,我也早瞧不下去了。如今这般让位,也是不同凡响。”

    血寒哀声道:“可惜啊可惜,太乙,你明明讨了个千娇百媚的老婆,可从头到尾,却未碰她一下,你不知道这十几年,我瞧在眼里,甭提多着急了。”

    盘蜒想起道儿之死,心下悲戚,摇了摇头。血寒难得的正经起来,暗想:“他用心本来是好的,可离俗之人,岂能耽于缠绵?他既然存了最终疏远的心思,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替他终结此缘。可这结局....委实也太惨了些。”
正文 九十四 冥冥之中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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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片刻,盘蜒道:“我需将大伙儿接来,道长,鸿海兄,那假身的事,全仗你们了。”

    血寒、湮没点头答应,盘蜒腾云而去。

    他来到一开阔草原上,凝神运功,忽然间,人影虚虚实实,逐渐丰厚充盈,现出眼耳口鼻、五脏六腑,四肢头脑来。过了半个时辰,来者悉数现形,其中有数万虎面人,数千蜥蜴人,其余常人面貌、山羊头脸、狼犬脑袋的合计千人。

    众人瞠目结舌,皆惊魂未定的模样,见到盘蜒,这才定下心来,跪倒在地,喊道:“城主!”

    盘蜒苦笑道:“我眼下不再是城主,而是万鬼的掌门人,速速起来,以后见了我,无需跪拜。”

    济节、元八、朱玄堂众好手皆在其中,各首领起身后走近,济节道:“宗主,你让咱们出城暂避,莫要抵抗,等候你指引,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盘蜒道:“这十多年来,我一直瞒着大伙儿,铸造这仙鬼神雾鼎,如今大功告成。凭借此物,我在轮回海与凡间交界处开辟空地,造山挖湖,形成这仙鬼神雾山。凡被我选中之人,皆可来到此处,从此再不受魔猎、黑蛇侵扰。”随后用青蛮话与北妖话,详细说了此间规矩。

    众人闻言大惊,皆一时合不拢嘴,暗想:“宗主这般手段,才真正可谓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笼梵挠头道:“宗主,你这仙境真了不起,咱们大伙儿来到轮回海,从此随你升仙了么?”

    盘蜒道:“哪有此事?只不过抵达一安稳所在。不过大伙儿放心,此地安稳平和,风调雨顺,便是千年万年也无灾无祸。”

    挖陷子道:“宗主大人,这儿除了山就是水,好生无聊呢。”

    元八笑道:“无聊个头?这般大的地头,咱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比青蛮的荒漠强上百倍。将来人多了,立几个窑子,那便什么都不缺...”话未说完,至高先知一个爆炒栗子敲在脑袋上,元八惨叫一声,登时大气都不敢喘。

    济节沉吟道:“我听人曾说,宗主造此大鼎,乃是为造福所有北妖百姓,难道并非如此?”

    盘蜒道:“我粗略算过,此地或可容纳二十万人定居。若再多些,扰乱灵气,再无人能够进来。这大鼎能够测算黑蛇寒冬方位,确实不假,但意欲一举拯救亿万人,则是夸大其词了。”

    济节点头道:“那群王八羔子全都反了咱们,攻打涉末城,咱们何必多管这些狼心狗肺之徒?”

    盘蜒望向乌云神塔方向,轻叹道:“以此大鼎为枢,我可扩大阵法,但需得数百万人手,花费数十年时光,于各处一齐修建神殿才行,且耗费纯驱蛇香,更是数以百万计,此事异想天开,决不可行,我暂且不抱指望。”

    众人也懒得多管旁人死活,惊惧之心消去,玩乐之心再起,于是分头散开,四处游玩去了。

    盘蜒辞别济节等,回到山间,见血寒、鸿海已将假人准备妥当,虽只可简单言语,但惟妙惟肖,全无破绽,足以瞒过急于求成的苍狐等人。

    盘蜒心头一喜,在假人身上一拍,将其送往苍狐所在。

    忽然间,一人飘上山来,那人病怏怏的样子,双手负背,东张西望,悠闲漫步,盘蜒、血寒、湮没皆不认得此人,心头皆是一震:这仙鬼神雾山中的来客,皆需由这三人指引。若要离去,也需这三人放行。此人既然陌生,那绝非寻常人物。

    盘蜒上前问道:“兄台,你是何人?如何来到此处?”

    那人喃喃道:“了不起,了不起,不料除我之外,仍有人能于轮回海开拓疆域,虽不及我地头广大,但却精细许多。我经营数千年,才有那般成就,此地....”

    血寒奇道:“你是...轮回海居住的圣灵?还是十二古神?”

    那人回过神来,答道:“诸位可叫在下曲封,是为泰家奴隶,与那陈灵虚是生死之交。”

    鸿海冷冷说道:“既然被你得知这隐秘,那你也休想走了。”

    盘蜒忙阻止道:“兄台暂莫急躁。”

    曲封微笑道:“三位放心,既然是邻居,此间之事,我定严守秘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非但如此,我还可帮三位圆谎,叫陈灵虚、苍狐他们认定诸位已死,深信不疑,诸位以为如何?”

    盘蜒不敢怠慢,谢了一声,又问道:“兄台到底是谁?为何能在轮回海中出没?”

    曲封尚未答话,只听一人道:“心魔曲封,与我一样,也是黑雨老怪误造出的魔怪。大伙儿都说你龟缩不出,不知所踪,想不到却在轮回海中练功。”话落人至,正是那八魔之一的死魔险戏。

    盘蜒、血寒、湮没恍然大悟,盘蜒想:“听闻八魔潜力无穷,最终能比拟阎王,那大眼枭正是如此。这曲封数千年苦修,找对了门路,只怕更已在寻常阎王之上。”

    曲封叹道:“险戏老弟,我来此不过一番好意罢了。”

    险戏对盘蜒道:“此人说话还算数,既答应帮忙,便不会失言。”

    盘蜒道:“如此多谢了,先前失礼之罪,还请曲封兄见谅。”

    曲封笑道:“在下得见同道中人,一时好奇,冒昧前来,但此后绝不会再涉足此间,先前所言‘井水不犯河水’,诸位当铭记在心。若擅闯在下地界,在下格杀勿论。”

    四人一愣,只觉此人脾气古怪,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来气,盘蜒正要反唇相讥,那曲封已施法遁走。

    险戏语气不善,道:“此人若能来去自如,确是极大隐患。需得好好计较该如何对付他。”

    血寒道:“我看此人时,心中总是不安,此人危险之极,绝非善类。”

    盘蜒微笑道:“不必多虑,此次我疏于防范,下一次他万难来此。他说互不相干,那暂且相安无事。”

    曲封走后,湮没、险戏各有要事,辞别下山。血寒眨眨眼,道:“半个爹爹,我想在山间逛逛,你陪我同行,好么?”

    突然,盘蜒身子一震,目露诧异,血寒担心起来,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盘蜒答道:“道长,你速速离开,之后我会去找你。”

    血寒一下子脸色苍白,道:“莫非....”

    盘蜒柔声道:“血寒,我有把握,无论来者是谁,他都伤不了我。”

    血寒松了口气,道:“你这把握有几成?低于九成,我可饶不了你。”说罢握了握他的手,凝视他脸庞,终于倩影一闪,已不见踪迹。

    盘蜒静坐于花丛中,等待那不可避免的来客。花儿很香,风很温柔,天气很暖和,此地宛如仙境,是盘蜒呕心沥血的成就。

    若打斗起来,毁了这山河,岂不可惜之至?

    但盘蜒并不担心。

    花海的对面走来一少女,她正是盘蜒托付道儿,命两人逃离的那侍女王栏。

    她瞪大一双眼,瞧瞧这,往往那,笑意嫣然,似乎在群花阳光的映衬下,人变得美貌了不少。

    她瞧见盘蜒,歉然道:“城主,我终于找到你啦。真对不住,我没守住道儿,她被人施法掳走了....”

    盘蜒道:“你既然能来到这儿,又何必再言不由衷?这多年来你跟着道儿,鬼鬼祟祟,自低身份,真叫人瞧不下去了。”

    王栏站立不动,忽然微笑起来。

    她无意再隐瞒,脸上五官变化,发丝鲜红,美目如星,还复成天珑的面貌。

    她笑道:“能瞒你这许久,当真有趣极了。你这人虽傻乎乎的,但也有些精明,知道领受教训。你很不错,长进极大,竟亲手杀了道儿,算是过关了。”

    盘蜒压抑住心中不安与愤怒,道:“我与异兽相斗时,你一直就旁观战?”

    天珑郑重的在他面前跪倒,端正抬头,两人视线齐平,她道:“你杀异兽的那一招,若换做是我,怕也无法抵挡。太乙,我已想的明白,你的太乙术法暗合天道,实难料能增长到怎般地步。若在这般下去,我实无把握再胜得了你。”

    盘蜒问道:“所以呢?你想在此做个了断?”

    天珑道:“我要你随我回聚魂山,放下这儿的一切。什么万鬼,什么万仙,什么北妖,什么黑蛇,什么血寒,统统都忘了,随我走,你我二人,永远存活下去,永远待在一块儿。我可以帮你杀了黑雨,你我联手,蚩尤也能杀死。”

    盘蜒沉默许久,道:“你杀了吕流馨。”

    天珑扬眉道:“一个凡人,杀了就杀了,你啰嗦什么?”

    盘蜒摇头道:“我忘不了她,每一个因我而死的人,灵魂都烙印在我心里。但她格外显眼,就算我亲手杀死道儿,也不曾如累她死去那般愧疚。”

    天珑眼色变得冷酷,她道:“你为何又如此可笑滑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十多年来,暗中做了什么?”

    盘蜒不答。

    天珑道:“你为何要收留那苍狐?你为何要留下那秋风公主,还有那泰关别,廊宝、青斩?你为何要重用那风鸣燕?你为何要放任道儿?你为何要遮遮掩掩的铸造这大鼎?又为何任由秋风公主与那两个义子勾搭?

    那风鸣燕别有用心,想用身子讨好你,你留在她床上做什么?你这般本事,又岂会重伤酒醉,昏迷不醒?

    你放任泰远栖、异兽、陈灵虚、楚小陵在城中作乱,他们杀了萧家公子,挑动泰家叛乱,你始终睁眼闭眼;你借口闭关修炼,不问外务,留下极大破绽,惹来民怨。

    你命朱玄堂赶往黑蛇肆虐后的地方,埋藏奇异发起,引起误会,却从不辩解,更不让朱玄堂告知外人。

    你对待道儿不干不脆、若即若离,看似恭顺,却不给她孩儿,更将权利转向苍狐,实则是亲手一步步将她逼得几近疯狂。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都罩在城的顶上,全天下都要对付你,苍狐早有不臣之心,你难道察觉不到?

    你早就盘算好了,你想灭了大观国,一举除尽涉末以外的高手,所以卖出破绽,引起轩然大波,令他们前来送死。

    你什么都知道,比谁都明白,却强迫自己陷入最深的糊涂之中。你不想与凡人有纠葛,想斩断那麻烦的涉末城,将它托付给选中的弟子,令苍狐成为诛杀暴君,拯救世人的大英雄,甚至想令他一举成为真仙。让世间忘了你,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是最危险的疯子,因为你所作的一切,看似皆无意无心,但在你心底,却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万鬼又有何不同?这血寒又怎会有别?最终的最终,你都会选择孤独。”

    她语气霎时低沉,直达心灵,她道:“唯独我,与你一般孤独,分分合合,千年万年,你我终将重逢。你还记得么我么?是你引我成为阎王的。”

    盘蜒身子发抖,终于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说道:“你胡说,我不是疯子,一切都是巧合。我没害死任何人,我....道儿是她咎由自取...”

    天珑大笑道:“所以,当初你摆脱了所有女人,唯独吕流馨,你将她留了下来。你从混沌的线索中察觉到了征兆,你认定她的死会让你重拾太乙仙法,是你将羔羊抛到老虎的巢穴边,是你利用了我,杀死了她,令自己悟道。”

    盘蜒一跃而起,怒道:“荒谬绝伦!信口胡言!世上怎会有你这等诡辩的泼妇!”

    天珑道:“别狡辩啦,为了省些麻烦,让你不再自作自受,让自己受苦,我就大发慈悲,眼下就将你打包带走。免得将来你赶走了血寒,又将过错算在旁人头上。”

    盘蜒退后一步,天珑道:“你逃不了的,那招‘大道无形’,你眼下使不出来。你刚胜了异兽,眼下不是我的对手。你若让血寒、鸿海过来,他俩也一并遭殃,因为我是不计一切代价,豁出性命的,就算是蚩尤来了,也不顶用。”

    蓦然间,她察觉到异样,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透明虚无,她吃了一惊,急运诸般神通稳住身躯,但那全无效用,她闯入此地时用的法术皆变得徒劳无功。

    天珑喊道:“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我还隐瞒了一件事。

    这仙山峡谷,这子午林与万鬼山,它们所以长存,是因为我的梦,我的梦构筑了这儿的天,这儿的地,这儿的脉象,这儿的精灵,这儿的道。

    那漂泊不定铸成大鼎,助长了我的梦,将一切变作现实,你们都在我的梦中,住在我的心灵。

    我只需动动念头,这境界立时牢不可破,无人再能闯入。

    我想让谁留下,谁便能留下。我想让谁走,谁就绝不能存续。”

    天珑惊慌起来,急忙抓向盘蜒,但她的手透过他的身子,像在雾中穿过一般。

    她眼神凄然,直愣愣的看着这苦苦追寻的人,顷刻间,她又高兴起来,道:“你在这儿能杀我,没什么是你办不到的。但你饶过我了,对不对?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盘蜒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在默然之中,斗神红疫被放逐回了原地。

    盘蜒无精打采的再度坐下,他心中无数遍的喊道:“她在胡说,她在诬陷我,不是我害了道儿,不是我害了吕流馨,不是我害了罗芳林,不是我...害了这世道。”

    他不停这样告诉自己,终于驱散了疑虑,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唯有坚信,坚信自己是对的。

    坚信圣人无名,坚信大道无形。

    坚信自己能终结这无数次生与灭的轮回。

    ——

    (本卷完)
正文 三 圣灵不死魂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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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隐间一阵寒风拂过,张千峰脑袋一痛,觉得似有利爪撕他脑袋。饶是他功力深厚,也抵受不住,大叫着往后摔出。

    他睁开眼,只见一浑身雪白,双目通红,身形瘦长的怪人站在眼前,脑袋如珊瑚、手足如乳白的树杈,不知怎地,张千峰觉得这怪人也惊惧的很。

    一晃眼,那怪人便消失无踪,宛如幽灵、鬼魂一般。身旁忽然响起凄惨尖叫声,那声音悲凉又狂热,好似冤死的鬼魂一般。

    张千峰回头一瞧,浑身大震,只见殿上众门人全都抱住脑袋,张嘴哭喊,手指陷入皮肉,挠出血来。张千峰顷刻间明白过来,喊道:“鬼魂!是鬼魂作乱!”一掌打向那曲封。

    他无法确信是何人所为,但心底却清楚:定是这“曲封”捣鬼。

    那曲封身上升起一层透明罩子,将张千峰掌力弹开,掌力击中立柱,砰地一声,立柱粉碎,大殿摇晃几下,好在并未倒下来。

    张千峰使伏羲通天掌,想借脉象将掌力送入那曲封罩子,但皆被曲封轻而易举的反弹出去。张千峰不由慌张:“这曲封法术好生邪门,我只怕远不是他的敌手。”

    声旁喊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嘶声中,有几人跳起,皮肤碎裂,身躯膨胀,霎时变得面目全非。

    那变化者面目各不相同,却又各个儿怪异绝伦,仿佛做梦时乱想出来的怪物:

    有人脑袋上烧着火,身子拉长,成了个火焰的珊瑚精;

    有人浑身淌水,湿漉漉的仿佛水蛇,却长着人脑袋与四肢;

    有人肩膀上长脚,跨上长手,身子蜷缩,好似穿山甲;

    有人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中不停冒烟,变作马身人面的动物。

    此外还有数丈的巨人,却瘦的如面条;还有长翅膀的蜻蜓人;满身尖刺的刺猬怪;当真是五花八门,匪夷所思,令人见状丧胆。

    张千峰冲向陈灵虚,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灵虚颤声道:“我也不知,曲封大哥....曲封大哥,你知道原因么?”

    众怪人发了狂,互相残杀,刹那间死伤惨重,满目残肢,最叫人心惊的是这些怪人杀戮之际,还一边流泪痛哭,好似不受控制,痛苦万分一样。

    有个火头发的珊瑚怪扑了过来,身上炽热至极,力大无穷,张千峰连出三掌,才将此怪杀死。那怪伤在胸口,脑袋却偏偏炸得血肉模糊。张千峰再看其余死者,各个儿也是如此。

    血云喊道:“全都杀了,莫要手软!”一转身,将几个龙血天国变化之人脑袋拧下,随后快如疾风,连续杀人,全无半分犹豫。

    那无形的、肆虐的鬼魂冲出大殿,又咒了无数人,城中大乱,各处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千峰见洁泽、泰慧、血云、千灵子、雨崖子、陆振英等人只是稍稍头疼,并未中邪而变作魔鬼,心下了然:“身上功力越强,这咒法便无法生效。但如此下去,其余士兵与弟子皆活不成了。”

    陈灵虚脱出张千峰掌控,扑向曲封,却破不开曲封那气罩,他跪地乞求道:“曲封大哥,你饶了他们吧!这惩罚太过残忍,何必如此?”那曲封依旧死气活样,更不理睬他。

    只听有人对张千峰道:“弹琴逐走这曲封!”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张千峰陡生灵感,手一挥,从虚空中取来那夔龙琴,弹起一首‘孤竹云和曲’,弹奏之时,心念急转,将声音送入曲封耳中。

    曲封脸上肌肉抽搐,眼睛似睁大了些。张千峰心头一喜,继续催促内劲,曲子愈发急促。

    空中飞下一人,从张千峰身边取走青龙鞭,交给陈灵虚,道:“全力打这曲封!”

    陈灵虚细看来人,脸色剧变,喊道:“你是吴奇?你果然还活着?”

    盘蜒摇了摇头,示意他快些动手。陈灵虚不愿伤了曲封,想了想,使一招“惠风横薄”,长鞭缠向曲封,竟也透过曲封气罩。

    曲封眼睛转动,瞪视陈灵虚,忽然那气罩扩张,将陈灵虚裹住,两人形影一闪,就此不见了。

    张千峰停止奏乐,冲出殿外,见仍不断有人在街上变形烧杀,盘蜒叹道:“都没救了,只能给他们个痛快。”

    张千峰想起那些死在自己受伤、年轻悲惨的万仙弟子,心头苦楚,一时不忍下手。

    盘蜒笑道:“万仙宗主,婆婆妈妈的,今后如何存活下去?”说话间飞身远跃,拳掌所及,变形者当即头颅碎开而亡。

    张千峰愣在当场,心想:“盘蜒师弟也曾这般说过我。”他狠命摇头,也来到街上,与盘蜒、血云等一齐,将众怪异人全数杀了。

    待城中恢复平静,血云聚拢大军,点点人数,折了五千余人,其中鬼人与万仙各死数十人。其余百姓,更是死伤无数。

    血云甚是不快,命各将领于大帐中会议,张千峰看盘蜒一眼,道:“还请吴奇门主随咱们一道。”

    陆振英最恨万鬼门人,秀眉倒竖,俏丽脸上满是仇恨,大声道:“宗主,此人若确是万鬼贼子,为何还不擒他?”

    盘蜒平淡问道:“在下又不曾得罪你,姑娘为何这般无礼?”

    陆振英红了双眼,道:“万鬼万仙,仇深似海,你少装作不知了!”

    张千峰叹道:“振英,吴奇宗主帮咱们两次,咱们先容让他些。”陆振英咬紧银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盘蜒问道:“这位仙家似恨极了万鬼。”

    张千峰摇头道:“她身世极惨,满身血债,全可算在阁下一门上,岂能不恨你入骨?”

    盘蜒道:“是么?那又是什么血债?”

    张千峰道:“多年前,她徒儿....患了疯病,滥杀无辜,她不得不亲手杀了那徒儿。”

    盘蜒心中一凛:“曹素?”一时愣愣不语。

    张千峰道:“究其原因,全是万鬼攻打万仙,毁了万仙仙露泉导致。她心痛之余,武功突飞猛进,终于抵达破云境界。她也从此将此仇寄于万鬼,时候越长,越无法消解。”说到此处,语气也极为不善。

    盘蜒叹道:“咱们万鬼眼下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昔仇怨,还望张仙家多多包涵。”

    张千峰心想:“你说的倒轻巧。”但他自己劝陆振英忍耐,更不能稍有怨言。示意盘蜒一同入帐。

    来到帐中,血云站在大桌前,张千峰站在血云身边,盘蜒问张千峰道:“索酒仙家为何不在此处?隼堡众人也一个不见。”

    血云冷冷说道:“他们另有要务,吴奇宗主为何如此多问?这本不该由你来管。”

    帐中众人对万鬼皆又恨又怕,眼神满是敌意,盘蜒识趣,笑而不语。

    血云又道:“吴奇宗主,这曲封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邪法又如此猛恶,下次遇上,该如何破解?”

    盘蜒昂然道:“血云掌教为何如此多问?这本不该由你来管。毕竟诸位皆是外来之人。”

    血云冷笑道:“阁下学人言语,可见言辞拙劣,又锱铢必较,可见心胸狭隘。”

    盘蜒道:“在下就算言辞拙劣,心胸狭隘,然则眼下是血云教主有求于我,教主明知在下知悉内情,却不肯诚恳相问,以救军民性命,可见迂腐固执,不知变通,自私自利,如何配身居高位?”

    血云面罩中双眼投来恼怒目光,盘蜒细看血云装束,心想:“他本是玄夜伏魔功真气幻化而成的灵体,眼下却是肉身。莫非他给自己找了具身躯么?他穿成这副模样,当是那肉身与灵体不合,开始腐化之故。”

    张千峰见两人僵持,躬身问道:“吴奇宗主,还请包涵,指点大伙儿一条明路。”

    盘蜒笑道:“还是张仙家不耻下问,孺子可教也。”清了清嗓子,看似要长篇大论。

    众人想起刚刚那怪人曲封可怖可畏的手段,心下颤栗,虽不喜这万鬼门主,却都忍不住竖耳倾听。

    盘蜒道:“这世上万物皆有灵。人脑中魂魄聚成魂灵,死人魂魄弥留,变作幽灵,鬼灵;山有山灵,树有树灵;便是脉象之中,也有天地灵气存留....”

    陆振英喝道:“这怪力乱神之说,大伙儿都曾听过,但谁也无真凭实据,咱们也不会信,你少说些废话吧!”

    盘蜒皱皱眉头,又道:“都说在聚魂山中,人的魂魄受炼化后,是为炼魂,再投入轮回海,经过净化,转世投胎。然则此言亦无真凭实据,更从无法证实.....”

    陆振英又道:“咱们要听那曲封来历,你为何扯这些不相干的?”

    张千峰斥道:“振英!莫要打断吴宗主。”陆振英扭过头去,气的浑身发抖。

    盘蜒又道:“然则又有学说,称这世间人的魂魄,实则都来源于轮回海。无论这魂魄存与不存,轮回海始终是这魂魄的根本所在,是为圣灵。”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除了陆振英之外,千灵子、黄徒忠、洁泽等也都低声指责他东拉西扯。

    盘蜒道:“这圣灵嘛,本身是不会来到凡间的,咱们体内的魂魄,不过是圣灵在凡间的影子罢了。圣灵本身厌憎凡间,认定其污浊不堪,却又需在凡间经受磨练,提升修为,体会喜怒哀乐,故而造出这称为‘魂魄’的影子,代替其在凡间受苦受难。就像蜂王派工蜂出去采蜜一样。

    这魂魄自然忘了自己在轮回海中的一切,待人死之后,魂魄飞入聚魂山,称为炼魂,被阎王掌控。然则期间经历,会被这圣灵记忆下来。故而魂魄轮回,圣灵不灭,人的转世投胎,也是这圣灵不断经历、制造魂魄之故。”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但这不过都是一家之言,算不得准确,我也钻研不深....”

    陆振英愤愤道:“那还不是说的废话么?”

    盘蜒道:“先前曲封招来的,正是那轮回海的圣灵。”
正文 四 五湖四海仅一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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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大奇,皆感难以置信。

    千灵子喊道:“这其中是何道理?你又怎么知道?”

    盘蜒道:“在下曾与这曲封打过交道,此人神识通玄,修为深奥无比,实不知他已抵达怎般境界。先前他招来之‘物’,夺人躯体,鲜有人能抵挡,绝非世间所谓的幽灵、鬼灵,以在下所知,唯有轮回海中的圣灵有此能耐。”

    张千峰想问:“你怎知圣灵有这等能耐?”

    但盘蜒不容旁人插话,又指指胸口,道:“这轮回海与人的梦境相连,人梦中感知,大抵是圣灵见闻,无意中传给魂魄,这才有种种光怪陆离、超乎常人想象。那些圣灵被这曲封招来凡间,等若光着身子跳入毒水里头,如何忍耐得住?唯有试图抢夺凡人躯体,暂且躲藏起来。可人的魂魄剧变,身子也随之变化,模仿圣灵在轮回海中模样,变得有如梦中异物一般。而圣灵突然降临后神智错乱,狂性大发,这才下这般狠手杀人。”

    血云嗤笑道:“这圣灵听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实则却也不怎么厉害,轻易便能驱逐。”

    盘蜒道:“圣灵不过是轮回海的居民,生性奇特,但来到凡间,并无其余神通。它们在凡间待得久了,就会彻底死去,三界中不再存活。”

    众人见他说的头头是道,皆有些信了。张千峰道:“那咱们该如何对付这曲封?”

    盘蜒道:“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招惹此人,此人手段了得,足以比肩黑蛇了。”

    血云沉声道:“然则咱们要攻克苍国,便决不能放任此人不理。”

    盘蜒笑道:“苍国又没得罪龙血天国,诸位何必如此执着?”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正是剿灭剩余万鬼门人,而这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岂不是送上门来的?顷刻间,众高手双目如炬,盯着盘蜒直瞧。

    陆振英瞬间拔剑在手,雷电如绳,将盘蜒团团围住,若盘蜒稍有动静,立时受到雷霆真气猛攻。

    盘蜒愕然道:“在下此行纯是好意,这就是诸位的待客之道?”

    陆振英森然道:“我爱徒正是万鬼所害,我万仙门人,也几乎毁于万鬼之手。你是万鬼头子,今日万不容你生离此地!”

    血云哈哈大笑,说道:“陆仙家真是女中丈夫!佩服,佩服!”挥了挥手,数个龙血国高手围了上来。

    张千峰道:“振英,放开吴奇宗主!”

    陆振英摇头道:“怎能放他?放了此人,等若放虎归山,将来必遭反噬!”

    张千峰道:“他虽是万鬼鬼首,但如今对咱们实有恩惠,咱们也不能恩将仇报!”

    陆振英凄然一笑,道:“万鬼一贯狡猾,就像昔日...盘蜒那样,谁都不知他们有何恶毒诡计。师父,你这妇人之仁,终究会自食恶果的。”

    张千峰垂首道:“我并非妇人之仁,我手上染的血可不少...”但又抬起头来,道:“只是如今与吴宗主动手,有害无益,你难道瞧不明白?”

    盘蜒道:“振英姑娘,你不识好歹,我也不怪你,只是你这雕虫小技,想要困住我吴奇,这可真把我瞧的小了。”话音刚落,身子一转,变作一浑身火红、羽毛鲜艳的凤凰,倏然化作一道红光,冲破营帐,直冲云霄,陆振英这雷霆剑气虽快,却也来不及捕捉。

    众人见他这奇幻变化之法,大惊失色,仰头观望,呼喊不断。陆振英眉头紧锁,凝视夜空,恨意如毒蛇撕咬着她。

    那大帐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吹入,血云命人修补,见张千峰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道:“正邪势不两立,张仙家,你可莫要拿不定主意。”

    张千峰叹了口气,告辞而出。

    他此次远行,实则压根儿不想剿灭万鬼,心中打算,只为救剩余万仙门人,他门下仍有千余渡舟弟子,料来不久也将病发,变作喝血吃人的疯子,而他无可奈何,更不想亲手再将他们杀死。

    那些门人如何不知此节?一个个儿心惊胆颤的度日,望向张千峰的眼神,有些哀求,又有些害怕,不知张千峰哪天会狠下心肠,将他们提前宰了。张千峰生怕他们突然从此逃走,躲到尘世中,那张千峰就再也救不得他们。

    好在他们仍信任张千峰,仍怀有一丝希望。

    厄运来临那一刹那,其实并不如何难熬,真正摧残人心的是厄运之前的等待,怀有希望,却又担心这希望随时会消失。

    张千峰决不能令噩梦重演。

    索酒之所以不在,正是率隼堡众人去找寻治愈万仙的线索。两人曾一番长谈,敞开心扉,尽释前嫌。索酒认定世间既然有仙露泉、黑血潭、变化泉,应当有其余通灵泉水能够挽救众人?既然中原再无这般奇迹,在北妖境中或许会有。

    张千峰正是被他此言打动,于是答应血云,再度随军远征。

    他这位师侄尚且替他操劳,张千峰更不能无所事事。

    只是若非血云执意要相助廊骏,众人又怎会遭遇这一番灾祸?他并非血云的下属,更不想再与血云共同行事。

    张千峰传令下去,令东海万仙众人离城,驻扎在城外山清水秀之地,待安顿之后,他心想:“这廊骏虽已国破家亡,但毕竟曾有万里山河,对北妖境熟悉至极。我若要找灵山仙水,自然当需问他,就算他不知道,总能有些线索。”

    想到此,孤身朝那残破宫殿行去。

    刚出大营,只见迎面走来三个女子,两人是龙血国的洁泽、泰慧,一人则是雪岭诸国的陆振英。

    张千峰问道:“三位找在下何事?”

    陆振英看洁、泰二人一眼,道:“我不急,还请两位先说。”

    洁泽点了点头,提声道:“张千峰,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当面说出来就是,咱们既是盟友,自当齐心协力,开诚布公。你将自家兵马带得远远的,是故意挑衅么?你这可是公私不分了。”

    张千峰哑然失笑,道:“洁泽师妹,何出此言?只是在下见龙血教教规森严,不愿打扰,故而命大伙儿来此扎营而已。”

    洁泽“哼”了一声,看一眼陆振英,欲言又止。

    泰慧则说道:“千峰宗主,我此来是告诉你,那吴奇也曾救过我与雅儿妹妹性命。他并非坏人,大伙儿此行凶险,你若要与他合作,我会替你劝说血云。”

    张千峰苦笑道:“若咱们与万鬼当真联手,那还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我瞧那苍国的皇帝,未必有南下一战的野心。”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师父,你先前与那万鬼的魔头惺惺相惜的模样,当真寒了大伙儿的心。无论万鬼如何施恩卖好,咱们绝不能受骗上当。”

    她顿了顿,又道:“咱们万仙多年来分作四国,采奇师姐失踪之后,剩下咱们三方,如今正当和睦相处,重振万仙声威才是。你若一心与万鬼为敌,我雪岭三十国的万仙弟子,全都听你指使。”

    她又指了指洁泽、泰慧,缓缓说道:“龙血天国中的血云,与当年那大魔头盘蜒似是兄弟至亲。我总怀疑是他二人背后捣鬼,从万鬼、万仙之争中牟利。依我之见,咱们也不能全然信任这群吸血妖魔。”

    洁泽、泰慧闻言大怒,齐声喊道:“臭道姑,你说什么?谁是吸血妖魔了?”

    陆振英神情遥远冷漠,张千峰不由想起当年蛇伯城中那明事理,知进退的乖巧少女,漫长的时间、荒唐的背叛、离奇的分手、悲惨的亲情,一件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彻底将她改变、重塑。她成了最铁石心肠、最勇猛激进的女侠,一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陆振英朝那两人微微点头,道:“是我失言了,然则我一贯心直口快,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张千峰道:“倒也无需做这口舌之争,我绝不会去与万鬼结盟,但也不会无故与那吴奇为敌。”

    陆振英又道:“师父,我先前在廊骏宫殿中,似见到了鲲鹏。”

    张千峰陡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惊声道:“你确定是他?”

    陆振英点了点头,道:“听说此人也沦为吸血...吸血之徒。我还当他与龙血教众...是一路的。”

    张千峰心中疑惑,正在思索,洁泽道:“我也瞧见了他,但还不及对你说。血云教主忙的脱不开身,咱们唯有来找你了。”

    张千峰问道:“他人在何处现身?”

    陆振英说道:“他似是躲在内宫中,我看他穿戴侍卫衣衫。”

    张千峰道:“如此说来,是廊骏收留了此人么?”

    三人齐声道:“只怕正是这样。”

    张千峰本就想去找那廊骏,当下径往宫殿奔去,洁泽等三人紧随在旁。

    来到大殿中,三人施展轻功,悄然潜入,无人能知,去找那廊骏住处,穿过几座花园,来到一处空旷草地,只见廊骏盘膝而坐,有五个老者分开坐定,布成阵法,有四人双手放在最前一人身上,正传功入他体内,而最前那老者双掌轻拍廊骏后背,当是替他疗伤。

    张千峰立时就见到了鲲鹏,他穿一身蓝袍,佩戴长刀,脸色惨白,站在圈外,一双眼紧盯着廊骏。

    过了片刻,他微微一颤,道:“何人胆敢擅闯此地?”
正文 七 挚友疯子是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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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情绪极为激动,大声道:“那邪魔外道、大奸大恶之徒,休要将我与他说在一处!”

    泰慧道:“他怎地大奸大恶了?我听说你们全无实据,只不过人家失踪,将罪过全栽在我叔叔头上罢了。”她这么说不过是与陆振英对着干,未必真信盘蜒无辜,但盘蜒就在一旁,闻言不禁欣慰。

    陆振英收敛怒意,又变得冷漠起来,道:“妖魔鬼怪,自然会帮妖魔鬼怪说话。我早怀疑龙血天国在暗中作梗,如今听姑娘一席话,倒又多了几分把握。师父,你说对么?”

    张千峰道:“如今大伙儿结伴而行,为何还要争吵不休?泰慧姑娘、洁泽姑娘,你二人无需睡眠么?”

    洁泽道:“我不敢睡,怕某个女魔头给我一刀子,那就再醒不过来了。”

    陆振英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张千峰忙道:“振英她绝不会如此。”

    洁泽打了个呵欠,对张千峰道:“劳烦仙家抱着我走。”说罢横躺在张千峰怀中。

    泰慧白了陆振英一眼,道:“张宗主好生温柔,我可真羡慕洁泽姐姐呢。”见陆振英丝毫不为所动,也任由盘蜒抱着。

    张千峰手掌一托,头顶飞来一伞,抵挡阳光。盘蜒则摘下几片芭蕉叶,遮在泰慧脸颊上。这两人一入睡,林间显得颇为清净。三人皆默不作声的走着。

    陆振英心想:“这万鬼宗主绝非善类,定有重大图谋。只是这等奸雄,心中毒计实难以揣测,他到底想要怎样?”

    她跟随小遥,在雪岭三十国定居,凭借一身高超武艺、绝丽姿色,加上侠名远播,当年万仙破败之后,不少仙家穿越雪山,前来投靠。但这些万仙仙家与东海国万仙并无不同,到第十年,纷纷丧失理智,杀人如麻。好在数目不多,最终全数伏诛。

    陆振英一面遮掩真相,一面写信问张千峰缘由,张千峰当时也不知后续会如何,只道又是万鬼的邪法。

    到第二十年,游江弟子也发疯吃人,除了将他们杀死之外,别无制止手段。

    她那心爱的弟子曹素也在其中。

    自从曹素被盘蜒“玷污”之后,她受了打击,变得放荡狂浪,风流不羁,很快又与一英俊有为的少年将军相好,终于有一晚留宿在那将军营中。

    奇怪的是,那天之后,曹素对陆振英便颇为疏远,似乎有意躲着她似的。曹素不再习武,不再下苦功,不务正业,放浪形骸,陆振英念及是盘蜒害她如此,既无奈,又痛心。

    曹素发疯之后,陆振英在她情郎的家中找到她。曹素疯狂的笑着,似刚刚用血洗了个澡,血迹已干,整个人被血浆浇灌,仿佛血肉的雕像。她情郎府上再无活人,连幼儿也未逃过一劫。

    陆振英怀着沉痛与悲伤,给了曹素致命一击。曹素临终之际,忽然有一丝清醒,她说道:“师父,盘蜒并未...并未强占我,我后来头一回交出身子时,还是.....黄花闺女。我...对不住你,怕你不恨盘蜒,始终...始终隐瞒..”

    陆振英只觉天地黑暗,脑中唯有血光。

    她抱着曹素尸体,想了很久,终于想通盘蜒当时为何说谎。他为了让陆振英恨她,故意做出这样的假象。他要摆脱这缠人的姑娘,却用这最愚蠢,害人害己的法子。

    这疯子。

    你要我恨你,我就恨你好了。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令曹素与我这师父产生隔阂,是你活生生逼疯了她,是你杀了菩提宗主,毁了整个万仙。若不是这样,万仙又怎会一个个儿沦为食人的魔鬼?

    陆振英变得冷酷无情,变得遥远而麻木,她真正如不食人间烟火、不容魑魅魍魉的雪山仙女,心中不再掺杂半分情感,恨透了所有好色风流的男人。

    她以往就做道姑打扮,不过并非真正的道姑。那以后,她当真信奉道义,她自己的道义。她一丝不苟的梳理着头发,一圈圈盘起,整整齐齐的,无丝毫纷乱,就像她的心一样绝不会动摇。她穿着最呆板朴素的道袍,掩去她窈窕的身材,以免惹男人动心追求,最终死在她的剑下。

    从龙血天国传来消息,洁泽他们在北妖国遇上了鲲鹏,鲲鹏道出了最终的真相。这堕落的诅咒是盘蜒毁灭人头山所致,先是涉水,再是游江,然后是渡舟,万仙门人会一个个儿的发疯。或许再过十多年,小遥也无法幸免。

    真相,真相,知道真相之后,多半并没有好处。

    小遥也变了,她变得心惊胆颤,有如惊弓之鸟,她不务国事,一门心思的找寻治病的法门。她这么做并非为了大伙儿,而只为她自己一人,她穷竭国库,只为零星半点最离奇的线索。

    待得希望破灭,她开始穷奢极欲,纵情享乐,雪岭国因此衰退,叛乱不断。陆振英于是愈发忙碌,她镇压叛乱兵马,抵挡黄泉妖魔,剿匪除妖时,她越来越特立独行,渐渐不信任任何人。

    风声鹤唳虎啸鸣,世道轮回物无形,风华绝代心已死,孤身倩影斩雷霆。

    她明白她的剑气来自轮回海的虎鹤圣灵,她绝不会如小遥、曹素那样受害。她准备好了,无论是小遥还是张千峰,一旦他们有走上邪路的迹象,她的长剑不会犹豫。

    如今这眼前的万鬼宗主吴奇,他可疑至极,自然邪恶的无以复加。陆振英决意杀他,或早或晚都得动手,她的虎鹤双形剑法已然大成,使出那两剑来,在一刹那间,威力如同真仙降世。但她不能让这吴奇有了戒心,须得耐心等候事态进展。

    白天时,盘蜒与张千峰带着泰慧、洁泽赶路。到了晚上,万仙门人也极少睡眠。鬼人确实长生不灭,寿命比万仙更长,但以体质而言,仍不及万鬼,更比万仙相差甚远。

    盘蜒确识得去白蝙蝠谷的道路,然则到了那边,山路九拐十八弯,曲曲折折,村落人家,隐秘的难以寻找。即使在空中俯瞰,也瞧不真切,总有遗漏。张千峰以伏羲八卦占卜,却收获甚微。

    在山谷中找了月余,有一日,泰慧忽然道:“有血腥气味儿!”

    张千峰奇道:“是人的?”

    泰慧道:“是咱们鬼人的!”

    洁泽嗅了嗅,道:“不错,是鲲鹏!终于找到了!”

    众人立时找去,来到一片铺面落叶,杂乱缤纷的草地,只见鲲鹏披头散发,唇边流血,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身子摇动时,嘴里咿咿呀呀的低声呼喊,好像已然疯了。

    盘蜒上前查看,但陆振英陡然一剑斩出,落点在盘蜒前方,白光一闪,盘蜒愕然止步,陆振英说道:“你给我老实别动!”

    盘蜒道:“看一下又能怎样?”

    陆振英不答,对张千峰道:“宗主,由你去看。”

    洁泽见她对张千峰吆喝,斥道:“他是你师父,又是你宗主,你凭什么指使他做事?”

    张千峰苦笑一声,靠近鲲鹏,鲲鹏蓦然大喊一声,数道掌力击出,掌力隆隆作响,震动大地,竟似乎使出毕生功力来。

    张千峰不敢怠慢,使混元玄功,将掌力挪转,鲲鹏口吐鲜血,大声道:“冤鬼,休来讨债,是吴奇逼我杀你们的!”双掌前后击落,掌力纷涌不竭,击破空洞,将异界的阴风热火招了出来。

    陆振英反而露出笑颜,心想:“果然猜得不错,是这吴奇捣鬼。”具体捣什么鬼,一时想不明白。

    鲲鹏内力大增,已不逊张千峰多少,可招式全无章法,只一味猛攻。张千峰稳扎稳打,终于占据上风,但鲲鹏气力越来越足,再斗下去,只怕要将这草地整个儿掀翻。

    忽然间,盘蜒一动,一指点中鲲鹏背心,这一手迅速无比,令人难以防范,鲲鹏“哇”地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他往地里一钻,越挖越深,终于直挺挺的不动了。

    陆振英将长剑对准盘蜒咽喉,怒道:“你这是杀人灭口?”

    盘蜒道:“他可没死,只不过暂且晕了过去...”

    话说一半,鲲鹏使出血水土遁术,化作一道血光,陡然不知所踪。张千峰见状阻止不得,暗中惊叹:“为何他发疯之后,玄法反而更厉害了?”

    泰慧小鼻子一颤一颤,道:“是了,这鲲鹏在山中捉了‘牲口’喝血!这喂不饱的王八蛋,胃口好大。”

    她与洁泽率先冲入林中,盘蜒、张千峰跟随入内,只见地上躺着十来人,已有大半失血而死。其余皆魂不守舍,颤抖得如坠冰窟。

    张千峰心想:“鲲鹏定是找不到那古人,心情烦躁,大开杀戒,他为何会突然发疯?莫非某人血中有毒?”

    盘蜒也想到此节,环视半圈,见一消瘦惨白的青年人蜷缩起来,脖子上有两个血洞,他双手抱头,眼睛透过咯吱窝望着众人,瞪得颇大,又怕又想偷瞧。

    盘蜒心生寒意,只觉此人怪异难测,无法捉摸,立时招来长剑,直指此人,冷冷说道:“阁下如此修为,何必藏头露尾?”

    那人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喊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找你麻烦?”他又干又瘦,被吸了许多血,竟然仍精力十足。

    众人听他说的是中原话,都松了口气,张千峰示意盘蜒放下兵刃,走上前去,拱手说道:“在下万仙张千峰,来找一位神裔族的古人,不知小兄弟能否指路?”

    那人冲着张千峰直勾勾的瞧着,猛然露出傻笑,说道:“你这人长得真俊,人也彬彬有礼,与那凶巴巴的疯子不同,是个好朋友么?”

    盘蜒心想:“此人疯疯癫癫,居然说我是疯子?”陡然间心中一震,想起郭玄奥与剃德老人当年在青蛮荒漠地下洞窟之中,遇上一神通惊世的怪人,传授郭玄奥半部杀生剑诀,也将他们叫做‘好朋友'。

    江湖上说的‘好朋友’,是指讲道义的人物,只要并非敌人,都可称作‘好朋友’。张千峰不以为意,道:“在下此行,并无恶意,自然是好朋友。”

    那人喃喃道:“那好,你像是个教书的,我就叫你好朋友先生。那拿剑的又疯又厉害,我就叫他疯子先生。这三位美貌姑娘,就叫道人姑娘、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好了。”说话间眼神躲闪,自言自语,似胆小至极,却又胆大包天。
正文 八 牡丹花下鬼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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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笑道:“你要如何称呼咱们都成,不知老兄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我没名字。”说话间双眼朝天,似在费心杜撰假名一般。

    陆振英高声道:“人生在世,岂能无名?那鲲鹏是如何疯的?那古人又在何处?”

    那人又缩成一团,颤声道:“道人姑娘好凶,可是长得太美,被你老公惯坏了?”看看张千峰,又看看盘蜒,似在想何人是她夫婿。

    陆振英心知此人非同小可,必在装疯卖傻,左掌虚晃,右掌如雷电般探出,霎时已在此人天灵盖上,那人吓得厉声尖叫,便是待宰的猪,也没他喊的这般凄惨。

    此时他要害受制,陆振英只需内力一吐,即便是阎王也不可全身而退。她内劲蹿动,试探此人浑身,直深入丹田之中,测了许久,全无一丝内力,竟是个极端弱小之徒。

    那人醉醺醺的一笑,陆振英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人意乱情迷的模样,道:“姑娘这按摩手段,当真舒服极了...”

    陆振英大怒,两个巴掌扇了过去,但念在此人并无武功,用力颇小,那人被打的鼻青脸肿,哇哇乱叫,滚倒在地。

    泰慧、洁泽虽与陆振英不睦,见此人色胆不小,自找苦吃,不由齐声笑了起来。

    张千峰叹了口气,将此人扶起,道:“老兄,我同门性子严肃,你可不能乱说话。”

    那人点头道:“是,是,好朋友先生性子温柔,才是真正的体贴,鄙人老少通吃,男女不拒。”说罢在张千峰手上飞快一捏,张千峰只觉汗毛直竖,砰地一拳,将此人打飞出去。

    盘蜒袖袍一拂,将此人接住,这怪人谁都不怕,就怕盘蜒,登时安静下来,抱腿不动。泰慧见此人左右眼皆被揍出个黑圈,不禁捧腹大笑。此人虽又瘦又弱,但体质好生强韧,挨了痛揍,兀自跟没事人一样。

    盘蜒冷冷说道:“先前那道姑问你的话,你就算答不上来,也得现编现卖。”

    那人道:“我....我叫没脸见人。”

    泰慧笑道:“没脸贱人?这名字太难听啦。你到底有多贱多可恨,才叫这等名字?”

    那人想了想,又道:“没脸见人,只能带面具了。各位叫我面具就成。”

    盘蜒指着他身边众人,又问道:“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具答道:“咱们村子本来好好的,却突然遭了秧,这吸血魔头闯了进来,问咱们那’古人‘的故居所在。唉,也是我这人太过倒霉,跑到哪里,哪里遭殃,还不如找个地方将自己活埋了...”

    盘蜒打断他自怨自艾,道:“后来呢?”

    面具叹道:“咱们恰巧知道那故居在哪儿,于是他捉了咱们这些年轻力壮的,随他前往。”

    张千峰喜道:“你们找到那故居了么?”

    面具冲张千峰抛了个媚眼,道:“自然找到了,好朋友先生若要找去,我自愿甘当坐骑,载你香臀美根...”

    张千峰脸色不善,那面具吓了一跳,不敢多嘴,只继续答道:“在那故居住了几天,这魔头开始发疯,一下子吸干好多人的血。我见情形不妙,自告奋勇,让他喝血,只是我这血滋味儿太美,令人飘飘欲仙,陡增一百年功力,他一喝下去,心花怒放,便敞开心扉,冲阳光奔跑起来了...”

    洁泽笑道:“眼下太阳已落山了,况且他是鬼人,一遇上阳光,立时焚烧而死。”

    面具嗤笑道:“姑娘全不通风雅,不懂我这诗情画意。”

    洁泽道:“咱们鬼人自是不懂什么狗屁诗意,但最喜欢喝那些自诩风雅之士的血。”

    面具“嘿嘿”低笑,冷汗直流,扭头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洁泽见他流汗,道:“他不是鬼人,鬼人流出来的汗是红的,有些像血。”

    张千峰大失所望,望向盘蜒,问道:“那鲲鹏如何会发疯?”

    盘蜒道:“人的魂魄变化,身躯自然相随。这面具深藏不露,可体内潜能非同小可,只怕是他见鲲鹏太过凶恶,只能如此惩戒鲲鹏。”

    面具高兴起来,道:“这‘深藏不露’四字,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只是‘不露’一词,未免虚伪。我是时时常常,都要将自己的衣衫剥得精光,袒露袒露的....”

    陆振英说道:“胡说八道,魂魄再如何变动,可体内真气岂能增减?此人分明是个下流无耻的凡人。”

    面具茫然道:“我见到这许多俊男美女,魂早就飞走了,此时不过一具空壳罢了,唯有任人糟蹋,暗自垂泪。”

    张千峰焦急起来,道:“若兄台真是鲲鹏所找的古人,还请帮在下一帮。若非如此,还请指点那故居路途。”

    面具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几句,叹道:“先生有何疑问?尽管问我便是。”

    张千峰将信将疑,暗想:“他当真是那古人么?”斟酌词句,道:“我万仙门遭遇劫难,唯有找到一位....曲封才能相救。可在此之前,需找到那失踪已久的麒麟环,我听神裔族五祖说:唯有神裔族那位古人有法子,将麒麟环从虚空中取出。”

    面具神色苦恼,说道:“又是什么麒麟环,又是什么‘曲疯子’,又是神裔族古人,我纵然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但怎地全然听不懂?”

    张千峰哼了一声,道:“若真听不懂,还是莫要自称‘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为妙。既然如此,还请兄台替咱们带路。”

    面具懒洋洋的说道:“我这人嘛,本来是极懒的。又被吸了血,根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加上挨了揍,不当着你们的面吐血而亡,已经极为客气了。要我领路,那是难上加难。”

    洁泽、泰慧齐声道:“那你也不用客气,就此死吧。这儿能领路的人多了去,也不缺你一个。”

    另一幸存者忙道:“除了这‘没脸见人’,咱们谁也没去过那故居。他本来和那吸血魔头说,由他独自随行,放过大伙儿,可那魔头饿得厉害,偏偏不答应。”

    众人都想:“原来他真叫什么‘没脸见人’。”

    张千峰皱眉道:“面具兄,你如何才肯领路?”

    面具咧嘴一笑,眉目传情,道:“劳烦好朋友先生、道人姑娘、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中任出一人,将我横抱在怀,我多半能缓过劲儿来,若能再摸摸手脚,更是能精神抖擞,拿出浑身解数。指路之时,才有如神助,百发百中。”

    陆振英眯起双眼,眼中闪着寒光,道:“你若不怕死,我抱你倒也无妨。”

    面具长叹:“挚友怀中抱,红颜亦回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盘蜒一步抢上,将他提起,道:“旁人不成,我押着你,保管你无病无痛,无疾而终。”

    那面具怕极了盘蜒,尖叫道:“不要,不要!疯子,疯子!”

    泰慧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听见和尚骂秃驴。你这疯子,好没自知之明呢。”

    盘蜒冷面不语,面具挣扎半晌,终于吓得服了,伸出手指,点明方向。

    众人皆知这面具极有古怪,虽不信他真能变幻魂魄,但鲲鹏吸他血而发疯,却也万万不假,途中无片刻松懈。

    众人在山中走了半天,都与他熟络起来。此人言行举止,委实太过荒唐,胆子似大到极处,却又小到极点,脸皮厚达千丈,无论张千峰、陆振英等如何斥责,皆死不悔改,唯独对盘蜒所言半点不敢违逆。

    张千峰心想:“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们万仙之中,确实少不得这等令敌人丧胆的先锋猛士。振英她毕竟是女子,远及不上这位万鬼的魔头天生杀气浓厚。”殊不知这面具甚有灵识,见到盘蜒,知道他比旁人厉害许多,故服服帖帖,不敢戏弄。

    那面具带众人穿山绕水,又走了一天一夜,前方一棵参天巨树,霎时撑满眼帘。张千峰吃了一惊:“这树怕有百丈之高,庞大如山,先前在外头怎地没见到?”旋即猜测:“此地脉象扭转,无论从何处望来,皆瞧不见这大树所在。”

    陆振英、泰慧、洁泽等尽皆惊叹。面具道:“此树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古人故居,听说以往此人生性残忍,动不动杀人喝血....咦?那岂不是与先前外头那喝我血的老怪物差不多么?”

    张千峰问道:“你见过这位古人么?”

    面具道:“这人好几百年没回来了,我怎地见过?我虽有长生不死的能耐,可活了也没多久。”

    泰慧笑道:“你既然没活多久,怎知自己长生不死?”

    面具神色不悦,道:“小鬼头姑娘,我对你着实不坏,你怎地老咒我死?”

    泰慧反驳道:“你自己话里漏洞百出,可不是我咒你短命呢。”

    盘蜒走到树下,在树上拍了两下,整棵树为之震动,张千峰心想:“此人功力到底深到怎般地步?这轻描淡写的一拍,我也未必能够。”

    盘蜒惊讶说道:“这树塔中有人。”

    陆振英望向面具,面具扑通一下跪倒,喊道:“这位疯子大仙,我并非有意欺瞒,几天之前,确确实实没人,不信你去问我那些村友...”

    突然间,浓密树叶之中,有三人飞落下来,弹指间已稳稳站定。这三人皆身穿黑色斗篷,斗篷上缝着黑蛇图案,一年迈老者,一中年汉子,还有一蒙面的女子。

    盘蜒见三人眼中闪着紫光,暗想:“他们都是贪魂蚺?”他修为远比这三人深湛,他们也瞧不出他眼中异样。

    三人背后皆有三个大圆筒,与筷筒相似,只是毫无缝隙。盘蜒隐约听到圆筒之中滋滋作响,有蛇在其中搅动。
正文 十一 血佛立于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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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将臣实是世间一位震古烁今、功绩绝俗的人物。

    万年多前,世道黑蛇成灾,生灵灭绝,万形万象,腐朽破败。但这绝境之中,忽有古神诞生。

    古神与黑蛇交战得胜,将黑蛇暂时逼退,开辟万里方圆,以此为根基,从五行之中,依照自己模样,塑造出生灵来,是为“神裔族”,有些“神裔族”降生时出了差错,并无神通,是为“凡人”。

    神裔族寿命极长,但生育艰难,往往百年间才诞生一个后裔。而凡人寿命短,繁衍却是极快,稍不留神,便已子孙满堂。

    这位将臣为最早的十二个神裔族人之一,亦是其中最出类拔萃、聪慧明理的大哲人。他蒙天神教导,加上自身顿悟,开创学说,写下一本流传万古的“血佛经”,这血佛经论证阴阳、生死、魂魄、天地、神鬼之说,博大精深,触及大道,有如神迹天书一般,被后世之人奉为至高无上的经典。

    他创出学说,遂自行印证其中道理,然则期间出了意外,他遇上了这洛神,得知她比天神更为古老,加上她美丽无比,见识超卓,修为不凡,竟由此与她相恋。他仍费心证道,然则心有波澜,不知不觉间,习练血佛经时,隐然已走上了歧途。

    将臣本有妻妾,故而此事不为人所知。伏羲、轩辕、太乙虽是洛神至亲,却忙于与黑蛇交战,对此也全无头绪。

    尔后洛神追求超乎古神的力量,竟堕入黑蛇诱惑,成为黑蛇教的圣女。古神得知,命这十二神裔族先祖一同去讨伐洛神。

    这十二人皆身怀威力极强的神法,即便洛神有黑蛇教相助,本也难逃败亡结局,可将臣对洛神之爱,实是刻骨铭心,加上他钻研血佛经至于末路,变得全无理智。洛神与将臣勾结,里应外合,偷袭其余先祖,竟将另十一人全部杀死。

    至此天神震怒,其中一者亲自讨伐洛神,将臣为掩护洛神逃走,亲自抵挡追兵,虽神通广大,却终于败在那位天神手上。天神将他擒住后,本想杀此叛徒,但此人罪孽太大,天神恨之入骨,于是施法收去这将臣神力,将他逐为凡人,又改变他魂魄,将他变得非人非鬼,非生非死,成了世间第一具活尸。

    只是世事难料,连天神也看不穿将臣命数。再经过千年时光,将臣所学“血佛经”竟生出意想不到的功效,令他残魄变作灵魂,他由此恢复神智,记起往事,又花了百年时光,神功尽复。他虽不死难灭,永世长存,但只能以吸血为生,而他念及往昔罪孽,痛苦不已,受尽无穷的折磨。

    这上古的吸血僵尸在世间游荡,只为找到他前世的爱人洛神。然则此时黑蛇已然退去,天神也已不在,他为逃避内疚,将自己魂魄压抑,以至于痴痴傻傻、浑浑噩噩,心中迷茫,离群索居,若非必要,绝不会前往凡人聚集之地吸食人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偶然间与劫后重生的洛神重逢,洛神自也欢喜至极,两人一夜缠绵之后,洛神如愿怀上这将臣的孩子。

    将臣本是僵尸,如何能令女子有孕?只因这血佛经太过离奇,能令死者复苏,枯泉生流,而洛神经黑蛇调理经脉,能够容纳将臣精气。洛神趁将臣白昼睡眠之际,再度离开了他,养下一个女婴,正是血寒。洛神将其交给黑蛇教徒,她自己则沉入黑血潭中静候时机,直至十多年前方才彻底苏醒,今夜再与将臣重聚。

    先前,盘蜒与这将臣相斗,只觉此人神功类似血肉纵控念、剥鳞地狱心经、黑风大法等功夫,真气浑厚,变化奇巧,单以功力而论,竟更在昔日手持天阳灯的逐阳之上。若要胜他,代价恐怕不小。

    他虽不知将臣与洛神往事,但猜测此人正是血寒生父,于是将这推断告知,盼他就此罢手。岂料这将臣武功随心绪而变,激动之下,功力大增,竟一掌将盘蜒击伤。两人旋即分开,各自以内劲驱散血雾。将臣心神不宁,忙不迭向洛神询问此事。

    .....

    洛神闻言,凄然一笑,道:“就算是真的,你又想怎样?”

    将臣笑道:“若是真的,我....我....定要去见见她。”

    洛神指着盘蜒道:“咱们那女儿,眼下正在此人手上,只怕已做了此人奴隶。”

    将臣浑身僵直,厉声道:“什么?这人...这人霸占了咱们女儿?”

    陆振英看盘蜒一眼,露出鄙夷笑容,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妖魔鬼怪萎靡腐化,彼此之间,烂事真多。”

    盘蜒愤愤答道:“我与血寒是同门,是好友,是知己,却哪来什么情妇之说?”

    洛神哭道:“唉,寒儿她落在此人手里,身心皆被他占据,调教的六亲不认,更与我这娘亲反目。臣哥哥,我来找你,就是想求你将寒儿从这大恶人手中救出。”

    将臣被洛神哭着哀求,本就满腔怜惜,万事皆不会拒绝,加上想起女儿之仇,更是怒不可遏,转身望向盘蜒,一张脸上,表情有如吃人的鬼怪,恨不得将盘蜒挫骨扬灰。

    盘蜒感到此人威压愈发沉重,可见他怒气沸腾,体内功力急剧增长,与先前相比,或许更为难缠。他心中悚然,大声道:“血寒不受任何人掌控!这婆娘存心挑拨,让你我相争,你难道瞧不出来?”

    将臣沉声道:“我只问一句,我女儿现在何处?”

    盘蜒道:“她任意遨游,何处不可去?我也不知她此刻在哪儿。”

    洛神道:“快,快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寒儿就能清醒过来。”

    将臣双眼透出血光,将周围夜色衬托得跟更为阴森,他看看一众黑蛇,双掌弯曲半开,分向左右,须臾间,掌心血光如潮,注入九条人面黑蛇与那黑蛇巨人体内。

    众黑蛇本眼珠漆黑,在黑夜中隐隐闪烁,突然间,身上竟罩了一层鲜红的皮层,眼睛发红发亮,仿佛远处的红灯笼一般。

    洛神感到众黑蛇体内气血沸腾,法力倍增,又惊又喜,道:“臣哥哥,你这是什么功夫?”

    将臣道:“此乃血佛经的‘血佛降世’!”一挥手,众黑蛇弹出,直冲盘蜒飞去。

    盘蜒心知不妙,急运体内真气。洛神哈哈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朝盘蜒一点,盘蜒胸口一痛,只觉身上那黑蛇灵气急剧震荡起来。

    他不由慌张:“糟了,她可操纵我体内黑蛇灵气?这是黑雨传她的功夫?”若在平时遇上此法,他大可慢慢调理真气,抵抗洛神手段,可如今将臣以毕生绝学袭来,哪怕是弹指一瞬,也关乎生死存亡。

    他喊道:“全都卧倒!”不顾灵气肆虐,使出异兽的夜猎阵法,万千利箭朝众黑蛇射去。

    将臣双手握拳,大笑道:“破开!”以血将一众黑蛇魂魄引燃,瞬时血光冲天,烈焰肆虐,二十里之内,树木纷纷折断,山石一齐粉碎,空中云霄漫漫,天地间仿佛造出一座支撑乾坤的血佛像来。

    将臣仰天长笑,说道:“这黑蛇气血果然威力不小!”

    洛神见情郎这般神通,眼神惊喜,只道盘蜒必死无疑,嘴里却嗔道:“臣哥哥,你赔我黑蛇。”

    将臣忙道:“我杀了这迫害咱们女儿的大恶人,你怎地还要我赔黑蛇?这黑蛇又有何了不起?将来你多招出几条来,也就是了。”

    洛神道:“这人面黑蛇召唤不易,每一条都需花费许多精力呢。”

    将臣诚惶诚恐,道:“你告诉我如何捉这人面黑蛇,我保管赔你几条更漂亮、更得力的。”

    洛神嘻嘻一笑,道:“这倒不用,这人面黑蛇也不是我的,是那位黑雨老仙送我,助我办事的。”

    将臣道:“黑雨老仙?那又是什么人?”

    洛神道:“他神神秘秘的,但我总觉得很是熟悉,他人在聚魂山,等闲来不到此处,只能派这些黑蛇帮我。”

    将臣心思缜密,更关心洛神一切遭遇,深恐她吃亏上当,沉吟说道:“听来古怪至极,莫非此人是在利用你么?”

    洛神笑道:“人家对我,可比你对我好的多啦。你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却让我怀胎十月,痛不欲生,又不来陪我。”

    将臣明知当年是她自行离去,但仍不愿稍稍反驳,陪笑道:“是,是,从今以后,你我再也不分开了。”

    洛神望望树下,见血色的火焰宛如海洋,咋舌道:“蛇一、蛇二、蛇三也活不成啦。这三人是我的大主教,死了比人面黑蛇更为可惜。”

    将臣道:“放心,我出手时自有分寸,只杀那大恶人同党,却将他们三人救下了。”说罢手一招,那三人从火焰中飞了上来,各自昏厥,被一只大血手捧住。

    他检查三人伤势,见那蛇三除去面罩后相貌奇美,不由细看了一眼。洛神眯眼笑道:“她是我的仆人,你若要她,我就把她赐给你。”

    将臣大惊,断然道:“除了你之外,我再不看别的女人,我错的离谱,该当受罚。”说罢手指挖向自己眼珠,洛神袖袍一卷,将他止住,两人功力悉敌,都是一晃。

    将臣高兴异常:一则是因洛神温柔体贴,待他极好。二则是见洛神功力非凡,不逊往昔,不由大感欣慰。

    洛神柔声道:“臣哥哥,你一味对我好,只怕会将我宠得无法无天啦。我以往累你受苦,实则万分对不起你,如何配你这般待我?”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将臣大声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与你在一块儿,我吃的苦都不算是苦,而是堪比蜂蜜的甜。”

    两人紧紧相拥,只觉能够破镜重圆,此生无憾,过了许久,这才相携而去。
正文 十二 天雷霹雳请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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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大半天,火熄烟灭,空中仍笼罩着乌云,张千峰、洁泽、泰慧、面具四人现出身形,摔在地上,张千峰抬眼找寻,喊道:“吴宗主?”

    半空中人影闪耀,盘蜒与陆振英也陡然落地,陆振英神色不安,隐约有些恼怒,她被这万鬼宗主所救,又欠他一份人情,心中如何能好过?

    盘蜒伤的不轻,他问道:“你们如何避开的?”

    张千峰摇了摇头,道:“我抓住他们,使伏羲八卦之术,挪移了方位,但那火焰似有古怪,竟也追击过来,但咱们眼前一黑,并未受害。”

    盘蜒问道:“你们晕了么?”

    泰慧道:“没晕,没晕,只是难受极了,不知怎地,陷入一片漆黑境地,前后左右,万事空空。我又动弹不得,可险些憋坏了。”

    洁泽道:“是啊,我也是如此,张仙使,这不是你伏羲玄术之效么?”

    张千峰道:“并不是,我本拟定开辟地门,循脉象将各位带到三里之外,然则还是被那邪法追上了。”想到此节,兀自后怕心惊,想起当年因一时疏忽,救人时,竟失手害死了自己的义兄,此刻重遇灾祸,又险些重蹈覆辙。

    盘蜒道:“那将臣将黑蛇魂魄点燃,追踪目标,等闲极难避开。我使得是阎王夜猎之术,与世隔绝,方逃过一劫。”

    张千峰肃然道:“吴宗主这等功力,果然远胜在下。”

    盘蜒也不谦逊,道:“你这手段确比我差些,大有改善余地。但你舍己救人,这份侠义心肠,确极值得称道。”

    陆振英忍不住道:“姓吴的,我可并没要你救,既然被你救了,将来定设法报还,你若自以为有恩于我,就此泯去两派仇怨,那可是痴心妄想。”

    盘蜒哼了一声,道:“那也由得你了,我自问心无愧。”

    陆振英自知理亏,仿佛吃了苍蝇,恼的说不出话来。

    张千峰见陆振英闹脾气,有心打个圆场,问道:“吴宗主,只不知为何我误打误撞,竟能逃脱?”

    盘蜒转过目光,盯着那面具,此人眼下抱膝而坐,脑袋朝天,眼睛不停偷瞄众人。

    盘蜒问道:“老兄,那是你捣得鬼么?”

    面具道:“是我,又不是我。”

    张千峰等大感意外,张千峰问道:“刚刚我等遁入虚无,是兄台出手相救?”

    面具怕的厉害,道:“是旁人借我的手,做出这等事来。”

    盘蜒道:“是何人所为?又是什么道理?”

    面具大声道:“我也不知是何人,但那人厉害的紧,他对我说,这一手叫‘伏羲隔绝法’,能将人抛于时空之外,天地间再无一物能够加害,需得六个时辰之后,方能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此人所言手段,着实神乎其神,可先前亲身经历,却又不得不信。

    盘蜒更是心潮起伏,暗想:“这‘伏羲隔绝法’唯有师父、师兄会用,伏羲师父...绝不会救人,难道师兄来了?”忍不住运功搜寻,但十里之内,并无轩辕踪影,却不知他为何躲着自己。

    泰慧恭恭敬敬的说道:“原来咱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面具兄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她知此人脾气古怪,救人之后,不愿居功,故而假托‘旁人’。

    面具闻言,如痴如醉,似全身骨头轻了好几斤,笑道:“小鬼头姑娘,你知道就好。”

    张千峰朝面具深深作揖,道:“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先前那将臣出现之时,兄台曾激动异常,不知是何道理?”

    面具罕见的庄重起来,颤声道:“我与你一样,也是为找这...吸血古人而来。但我已找了几十年,今夜终于得见,你说我能不欢喜么?”

    陆振英心中一凛,大感怀疑,道:“兄台为何找这将臣?”本想质问此人与将臣是否有所勾结,但此人自己也险些被杀,这后半句话便问不出口。

    面具道:“我久闻其名,只想见他一面,他是最早的鬼人,我心中好奇,想问他些事。”

    洁泽心想:“莫非他曾被那将臣吸过血?”假意搀扶,握住面具手腕,探他脉搏,仍是功力低微,毫无异样。

    张千峰垂头丧气,道:“我来找这位将臣,本指望他指明一条明路,能够找到麒麟环,对付那曲封。可想不到此人竟自甘堕落,与黑蛇教的妖女联手了?他邪法这般厉害,为祸只怕远在万鬼之上。”说到此处,登时自觉失言,忙对盘蜒道:“吴奇兄,我说的是昔日的万鬼。”

    盘蜒淡然一笑,道:“不管是哪个万鬼,我只当并未听见。”

    张千峰道:“当务之急,我当召集万仙与龙血国高手,找出黑蛇教所在,将其一举剿灭。吴奇兄如若方便,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盘蜒道:“你难道瞧不出来么?这将臣与洛神功夫皆不逊于阎王,尔等纵然找上门去,也不过送死而已。”

    他与将臣打斗时血雾遮掩,旁人皆未看清两人动手,而洛神袖手旁观,并未真正动武,故而不知其身手究竟如何。

    泰慧笑道:“吴奇大哥,你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两人不逊于阎王,你只稍差一筹,也是千古罕有的高手了?”

    盘蜒挺直腰杆,道:“不是我夸口,若非我有所顾忌,刚刚打赢那将臣,也并非出奇困难。”

    陆振英、泰慧齐声道:“吹牛!”

    盘蜒道:“总而言之,这黑蛇教这桩官司,就交给我吴奇了。诸位不必为之操心,更不必多管闲事。”

    张千峰迟疑片刻,道:“好,既然吴宗主有言在先,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盘蜒笑了一声,可心里却暗暗发愁:“我找着了血寒老爹,她绝不至于认贼作父,但终究是一桩麻烦事。若我与血寒、湮没、险戏四人联手,对付那两人,自是稳操胜券,可黑蛇教中黑蛇无数,那黑雨老怪更不逊于蚩尤,又该如何对付?”

    泰慧愤愤道:“那廊邪的五个老祖宗,占卜本事稀松平常,非但说的不准,反而险些将咱们害死。这儿哪有什么麒麟环吗?却又多了两个敌手。”

    陆振英抿唇思索,说道:“我看哪,这五老与这古人勾结,是将咱们送去给他吸血来着。他们想替廊骏除了咱们,却从未料到咱们能逃过一劫。”

    张千峰道:“不,那五位老祖绝非奸恶之徒。”

    陆振英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知人知面不知心,宗主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张千峰哈哈一笑,道:“若我并非如此,又岂能与吴奇宗主联手,更岂能得此大援?”

    陆振英白他一眼,暗想:“师父也忒傻了,这吴奇有许多事瞒着咱们,岂能掉以轻心?”

    张千峰又道:“世间占卜之术,大多指明方向,点出机缘。那五祖之说要咱们来找将臣,可没说此人定是关键所在。”

    洁泽问道:“那宗主以为如何?”

    张千峰转向面具,道:“五祖让咱们找古人故居,可或许真正重要的人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盘蜒缓缓点头,道:“不错。”

    面具精神焕发,朝张千峰“妩媚”一笑,道:“挚友先生如要我做牛做马,我是任你骑乘,哪怕精血吐尽,虽死无怨...”也是他觉得好朋友先生太过拗口,竟又改了称呼。

    张千峰知此人只怕盘蜒,朝盘蜒点了点头,盘蜒踏上一步,喝道:“你给我收心,再嬉皮笑脸,我将你脑子挖了,话儿割了!”面具吓得魂飞魄散,登时换了副表情,即便得道千年的高僧,也不及他此刻四大皆空、无欲无求之境。泰慧、洁泽又大笑起来,陆振英也不禁莞尔。

    张千峰问道:“面具兄,还请指一条明路吧。”

    面具表情遥远,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所谓明路,又是何事?”泰慧笑道:“喂,你怎地成和尚啦?”

    面具叹道:“不做和尚,只有做太监,那又何苦来哉?”

    张千峰耐着性子,说道:“在下先前曾如实告知面具兄麒麟环与万仙之事,面具兄已然忘了?”

    面具道:“老衲是空,万仙是空,皮囊是空,古人是空,既然万物皆空,那忘与不忘,又有何分别?”

    盘蜒冷冷说道:“老兄说皮肉是空,那再好也没有。胯下有无,皆无所谓么?”

    面具冷汗直流,舔舔嘴唇,嘿嘿笑道:“外魔凶恶,那就不是空了。”

    盘蜒道:“既然不是空,你这假和尚也不用当了,给我好好说话!”

    面具直翻白眼,嚷道:“好,好,这么凶做什么?我不知道那麒麟环是什么东西,但需问问人。”

    众人齐声道:“问谁?”

    面具闭上眼,深深吐纳,忽然间,他浑身白光绽放,空中一道雷劈了下来。众人脸上变色,心想:“此人能招来天雷,果然非同小可。”

    一阵烟雾升起,见面具浑身焦黑,口吐白沫,口歪眼斜,原来被那雷劈的半死。

    盘蜒拍此人脸皮,道:“老兄,你没死么?”

    面具声音微弱,说道:“我....死前...不要再当童男子,你让...挚友先生....过来。“

    盘蜒说道:“不用了,老规矩,阉了吧。”

    面具愁眉苦脸,当即活转,道:“你们说的那麒麟环,是要实物还是赝品?赝品就有现成,实物可得好好找找。”
正文 十五 天地之灵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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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洁泽道:“终于完了么?”

    盘蜒道:“事不过三,应当完了。”

    话音未落,张千峰浑身巨震,只见远处飘来一老者。那老者黑须黑发,胡须宛如细小的黑蛇,正是聚魂山的黑雨老怪。

    陆振英怒道:“怎地...怎地连这魔头也来了?”当年她与盘蜒、张千峰在一座海中岛屿上,险些死在这魔头手中。她本就担心张千峰心底最畏惧此人,想不到噩梦成真,真将黑雨召至此处。

    盘蜒道:“张千峰,你需记得,这魔头是你心中魔障,并非真人,与先前那盘蜒无异,你若越畏惧他,他便越是可怖。”

    黑雨老怪喊了一声,数条人面黑蛇朝张千峰袭来。张千峰出招阻隔,果然并不如何吃力,他掌力圈转,起起伏伏,将人面黑蛇裹在其中,喊道:“去!”呼喝声中,众黑蛇纠缠在一块儿,一齐消散干净。

    盘蜒心下稍安:“张千峰当年并未见到这老怪真实功夫,这心魔自只能操纵黑蛇伤人。”但他观战至此,已对这泉水中神兽畏惧万分,它引发人心中恐惧之情,幻化为实,虽不能脱离这河谷之外,但威力之强,绝不在自己这庄周梦蝶功夫之下。

    他深知世上有十二神兽,却从未听说过这阳燧方诸泉之下另有蹊跷,这神兽统管十二神器,怕是众神兽之祖,今日稍稍领教,当真可怖可畏。

    那黑雨老怪道:“你魂魄污秽杂乱,当受炼化洁净!”一掌朝张千峰劈来,张千峰已非昔日初涉遁天的万仙弟子,而是破碎虚空的万仙宗主,多年来潜心修炼,早就想找这当年的魔头复仇,此时它虽是虚假,却也丝毫不惧。他双手在伏羲琴上拨动,琴弦上真气涌动,一弹一指,十道凌厉真气向黑雨打出,这一击饱含夔龙真气,真有排山倒海之威。

    岂料那掌力被黑雨拂袖弹开,他掌中带着黑雷,砰地一声,打中张千峰胸口。张千峰口吐鲜血,眼神惊惧,落在远处,再也难以起身。

    洁泽惊呼道:“吴宗主,这黑雨怎地...你不说他并不厉害么?”

    盘蜒有些惊惶:“张千峰绝未见过黑雨打出这黑雷,为何幻觉会使这招?”

    黑雨手掌对准张千峰,又一道黑雷激射而出。洁泽、泰慧、陆振英皆一齐向张千峰扑去,但远不及这黑雷之快。

    这时,盘蜒打出逐阳掌力,与那黑雷抵消,他手腕剧痛,感到这敌人功力深不可测,竟像极了当年那真正的魔头。盘蜒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黑雨并非因张千峰而生,而是我脑中的记忆。他之所以伤了张千峰,是因张千峰首当其冲的缘故。

    为何这泉中神兽也将我视作有缘人?他又要让我找回什么神器?穷奇钩么?它正在黑血潭下,其余更有什么?

    盘蜒来到张千峰身前,使一招彗星扫凶,黑风冲天,将那黑雨卷了进去。此招乃修罗非天所练的绝艺,而盘蜒深谙幻灵之道,压抑心魔,这黑雨威力锐减,即刻被黑风大法撕得粉碎。

    陆振英见状骇然:“此人怎一击就败了门主也挡不住的魔神?莫非他真如此神通广大?”

    洁泽、泰慧则放心下来,泰慧笑道:“还好吴哥哥是咱们的朋友。”洁泽不免担忧:“咱们龙血天国与万鬼也是大敌,此人虽屡次相助,但终究是福是祸?”

    她一边想,一边将张千峰扶起,看他伤势,并非致命,以万仙破云之能,只要吊住一口气在,终究能够痊愈。

    盘蜒紧闭心神,以防这池中之物再度摄魂造物,若招来其余阎王,那盘蜒只怕也取胜不了。

    他走到池边,注视那清澈湖水,见那面具仍漂浮其中。他思索再三,心知其中定有极大秘密,忽然跃入水里。

    他感到手足沉重,被数万斤的力道扯着向下,骨头喀喀作响,似乎随时都会裂开。他竭力忍耐,终于脑中“嗡”地开窍,眼前明亮,他见到了水中那神兽。

    一条黑蛇优雅的吐着蛇信,双目闪着金光,凝视着他。

    这黑蛇与他所见的所有黑蛇皆不同,它沉静至极,与黑暗融于一体,似乎它就是无边无际的暗影,是永恒不灭的空洞。但盘蜒能看清它的轮廓,看清它身上每一处细节,他能从它鳞片之中,瞧见奇珍异兽,奇山异水,天柱地梁,龙凤鲸鲨。

    似乎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凝聚在这黑蛇身躯之内,被巧妙隐藏,以防被人瞧见,霎时令那人发疯。

    只因那景象太奇太美,鲜有魂魄能承受得住。

    盘蜒道:“你要给我什么?”

    他手中异样,已经多了一物,他稍一摸索,是一根光滑的玉笛。

    盘蜒心想:“它是黑蛇,黑蛇又岂是善类?但...它却不同,这黑蛇已与这天地之灵融合为一。我使庄周梦蝶时,只怕潜入的正是它的梦。”

    他真正害怕起来,担心自己被驱逐,于是反向游开。

    耳畔一声雷鸣,他头晕脑胀,被人拉住右手,破水而出。

    他左手中有一漆黑的笛子,盘蜒手一转,将那黑笛子藏起。

    一旁躺着面具,肚子鼓得跟西瓜似的。泰慧狠狠挤压那肚子,面具嘴里如鲸鱼般喷水,他手持一环,约莫人头大小,质地似铁,红蓝交织,散发无穷的灵气。

    盘蜒心想:“这就是麒麟环么?”

    陆振英闷闷说道:“我救了你,算还了你些许人情。”

    盘蜒道:“就算你不救我,我自也能出来,况且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什么。”

    陆振英倔强说道:“我说欠你就欠你,总是要还的。咱们万仙,岂能如万鬼一般忘恩负义?”

    盘蜒恼道:“万鬼哪儿忘恩负义了?”

    陆振英说道:“你之前那位万鬼的金蝉,本是我万仙门中的破云仙使。他反攻本门,背叛故友,倒行逆施,我说他一句忘恩负义,已经算得口中积德了。”

    盘蜒道:“当年金蝉远征南方,还不是被你们万仙所迫?他见北妖受黑蛇魔猎之苦,而中原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等不公,谁能忍受得了?”

    陆振英不由笑了起来,道:“照你这么说,这杀人无数的万鬼,实则是被逼无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盘蜒道:“万鬼自有其短处,但你万仙也非一尘不染的白莲花!那蒙山是怎么回事?苦朝派是怎么回事?万仙之中,道貌岸然,阴险歹毒之辈,难道还少得了么?”

    陆振英被他踩住痛处,气往上冲,道:“若不是万鬼逼人太甚,咱们苦朝派又怎会堕入魔道?他们是为了对付万鬼,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依我看,这事全都得算在万鬼头上。”

    盘蜒哈哈大笑,道:“你可太瞧得起咱们万鬼了。早在万鬼南下之前,这苦朝派难道就不作恶么?他们杀人已杀了好几百年了。”

    陆振英下意识的按住剑柄,盘蜒道:“自知理亏,就拔剑杀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不愧是万仙的德行。”

    陆振英一剑斩中近处岩石,雷电将其一剖为二,她骂道:“你这魔头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谁是谁非,世间自有公论。”

    盘蜒道:“世人皆愚,只信表面文章,连这龙血教都能大行其道,可见何等荒唐。我万鬼至少不吃人的肉,吸人的血。”

    泰慧嗔道:“喂,吴哥哥,我可没得罪你啊,你怎地连我也骂了?”

    盘蜒叹道:“我心中所想,有何说不得?难道龙血教派也比我万鬼好?”

    他这话一出口,登时惹来众怒,陆振英、泰慧、洁泽一齐围着他争辩吵嘴,但盘蜒正在气头上,毫不相让。他胸中所学胜她们三人万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气力充沛,那三人又如何是他对手?三女纵然胡搅蛮缠,也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可要她们承认万鬼清白无辜,却也万万不能。

    张千峰本在养伤,却听得哈哈大笑,说道:“精彩,精彩,吴宗主,就凭你的口才,不费一兵一卒,都足以平定天下了。”

    陆振英喊道:“师父,你....你还笑!这吴奇仗着他读书多,牙尖嘴利的欺负人,你也不来帮咱们?”

    张千峰道:“他说的极有道理,那就不算欺负人。”他虽也算作饱学之士,可若要他如盘蜒般诡辩,那可真要了他的命,如何胆敢出头?

    面具醒来,将那麒麟环交给张千峰,张千峰大喜,连声道:“多谢,多谢面具兄。”看着麒麟环,知道门下数千条人命皆寄望于此,又是欢喜,又是焦急。

    面具柔声道:“挚友先生,你何须谢我?须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如此,世上又有何人能有此胸襟?你受伤如此之重,可要在我怀中躺躺?”说罢握住张千峰手掌。

    张千峰一阵恶寒,怒道:“滚!”

    面具顿时嚎啕大哭,道:”你这负心人,我恨你,我恨你!“忸忸怩怩,迈着轻巧碎步跑开,却一转向,哭哭啼啼扑向洁泽,表情纯真,如撒娇吃奶的婴孩。

    洁泽愕然,盘蜒一扬手,数条绳索将面具绑个结实,面具面如死灰,终于消停了下来。
正文 十六 前路坦荡通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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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唉声叹气,叽里咕噜的吟诗作对,众人听得莫名其妙,自也懒得理他。

    盘蜒道:“此物究竟何用?”

    张千峰道:“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找到此环后,便可救得咱们渡舟门人了。”说到此处,不胜喜悦。

    面具说道:“挚友先生,你还要我帮你做何事?”

    张千峰道:“兄台,你助我取得麒麟环,恩情委实深重,之后咱们要去找那曲封,你可知如何对付那人?”

    面具想了半天,道:“我不识得什么曲封,我问的神棍也不知道。但你这人挺有意思,我就跟着你四处逛逛。”

    陆振英立时又想反对,但此人确有人所不及之能,与之同行,未必有害,只是他来历不明,神神叨叨,不免令人戒备。

    她又对盘蜒道:“吴宗主,你先前从池中出来,手持一黑色玉笛,那又是什么?”

    盘蜒心想:“她眼睛好尖。”摇头道:“此物与诸位无关。”

    陆振英说道:“既然大伙儿同舟共济,还望吴宗主莫要欺瞒。”

    盘蜒叹了口气,将那玉笛取出,轻轻触碰,吹了几声,沉吟不语。

    张千峰问道:“怎样?”

    盘蜒道:“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既然落在我手上,总得钻研一番。”

    陆振英急道:“此物乃天地神器,需用到正途上,还望吴奇兄莫要贪图,交给咱们万仙保管。”

    盘蜒笑了一声,道:“陆姑娘,你脸皮之厚,真是万仙一绝。”

    陆振英脸上一红,眉头一扬,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毫无私心,有话自然就说出来了。”

    盘蜒道:“那也比强取豪夺之辈强的多了。但此物重要,我不能给你。”

    陆振英又道:“那你发下誓来,不许用此物做伤天害理之事。”

    盘蜒叹道:“何谓伤天害理?在下心中一贯无善恶执念,若小恶可换大善,小恶又何尝不可为?”

    陆振英大声道:“那还请宗主与咱们同行,由咱们万仙督导行径。”

    泰慧啼笑皆非,道:“振英姐姐,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舍不得吴奇哥哥离开。”

    陆振英怒道:“什么叫‘舍不得’?这话可当真难听。我心中全无杂念,但眼下与万鬼联手,利大于弊,有何不可?”

    面具哀叹道:“爱情啊爱情,你让人畏惧,却又让人欢喜,你让人远离,却又让人靠近。你让人言行不一,前后矛盾,可心意始终不变。”

    陆振英喝道:“什么狗屁爱情,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了。”狠狠一脚,踢在面具屁股上,令他骨碌碌转圈,面具一通惨叫,滚倒在地,死活不知。

    陆振英回过身,神色并无一丝异样,只猜疑的望着盘蜒。盘蜒道:“好,我送你们离开此谷,但随后我有私事,今后再与诸位碰头。”

    陆振英心中寻思:“他们以为我会恋上这大魔头?当真异想天开。但令此人以为如此,掉以轻心,有何不可?他那玉笛来历不凡,终究由我万仙保管,更为妥当。但行正道,莫管手段。我用美人计将它要来,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念及于此,对盘蜒神色便颇为温柔。

    走了数日,来到谷外,众人各个儿都又被淋得犹如落汤鸡一般。盘蜒一算,自离开万鬼地界,已过了数月,如今取得玉笛,需回去与鸿海、血寒商议一番。万仙这一行人,暂且也管不了了。

    他送众人来到山外一镇,说道:“在下身有要事,不克久留,咱们后会有期。”

    张千峰说道:“宗主救助之恩,我等铭记在心,今后定设法报答。”

    陆振英怏怏问道:“你....要走了?那这面具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面具肃然道:“姑娘太瞧不起我了,在下知书达理,岂是无形浪子?你若对在下无情,在下又岂会对你风言风语,动手动脚?”

    泰慧抿嘴一笑,道:“吴奇哥哥,你怎地又把这万仙的小仙女撩拨的心思痒痒?看我不回去告诉雅儿。”

    陆振英秀眉稍动,不置可否,却道:“这样吧,我请宗主在此地喝一杯酒,算作践行如何?”

    盘蜒道:“那也好,万仙的女剑仙赐酒,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振英听他说的侠气,心下暗叹:“此人一路所作所为,皆是仙侠风范,奈何执迷不悟,偏要去做万鬼头头。”

    张千峰脾气温和,也不摆门主派头,任由陆振英做主。来到酒楼,陆振英见此地空空荡荡,不见宾客,而那掌柜的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不禁奇怪,问道:“为何此地如此冷清?”

    那掌柜的会说中原话,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半个月前,咱们镇上遭受大难,不少人变作怪物杀人,男女老少,死了近千。”

    张千峰心中一凛,道:“是那曲封所为?”

    盘蜒道:“那其余镇上呢?”

    掌柜叹气说道:“村村镇镇,都好不到哪儿去。我听百里外来的客商说,他们那儿也遭受这劫难。唉,不知是哪个阎王的魔猎来着?我瞧比之黑蛇,也差不了多少。驱蛇香更毫不管用。这世道,难,真是难。”

    盘蜒暗忖:“上次这曲封自称修行之中,在轮回海开辟境界,对旁人无害,为何忽然间大肆作恶?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因此走火入魔?”

    张千峰叹道:“原本咱们就要找这曲封,如此看来,更需赶紧行事,制止此人施展邪术了。”

    泰慧道:“张宗主,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千峰笑道:“泰姑娘但说无妨。”

    泰慧四下张望,低声道:“我早就认得这曲封。他与我....算得上青梅竹马。”

    众人皆吃了一惊,张千峰道:“姑娘此言何意?”

    泰慧道:“我当年和盘蜒叔叔说起过这事,但隔得太久,我自个儿都忘了。若非在那河谷中被雨淋了,我也想不起来。”

    盘蜒登时想起,说道:“那曲封曾是泰家人物,你也是泰家血脉,你俩曾经认识?”

    泰慧恼道:“是啊,我当年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还帮他不少忙呢,但此人是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反而倒打一耙,把我害了,成了这鬼人模样。”

    众人听她语焉不详,但声音苦楚,显然曾对那曲封颇为友好,遭其背叛,故而加倍愤恨。

    面具蓦然插话道:“这曲封是泰家招来的魔怪,解铃还须系铃人。”

    张千峰奇道:“你说什么?”

    面具模样难得庄严,说道:“我问过心中的老魔头,他说:‘曲封,曲封,心魔曲封。此人是聚魂山八魔之一,他数十年之前,他被泰家召唤,已从聚魂山消失了。’咱们需去找泰家人物,找到那召唤曲封的阵法。”

    那廊骏的神裔五祖也曾说过这曲封来历,但不曾涉及泰家。张千峰喜道:“若找到那阵法,便可制服曲封?”

    面具说道:“胜是胜不了的,但凭借那召唤阵法,可进入曲封那梦境,而不受梦境加害。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来个一物降一物。”

    盘蜒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那阵法与他息息相关,由那阵法,对付他本人,胜算着实可观。”

    陆振英说道:“慢来,慢来,什么‘梦境’?”那神裔族五祖也曾说起这梦境,但陆振英当时并未多问,此刻再度听闻,自要问个究竟。

    盘蜒道:“这曲封神通广大,将自己梦境与轮回海相连。他自身可随时躲入梦境之中,世间无一人能伤得了他。而在他梦境,万物皆随他掌控,我等抗拒不得。若贸然入内,情形极为不利。但借助泰家召唤此人的法阵,咱们闯入其梦,胜算就大了不少。”

    张千峰摸了摸怀里的麒麟环,面露喜色,道:“只要在他那梦境中将他制服,再引万仙弟子步入其中,以麒麟环为引,大伙儿皆能收获顿悟,一举踏入遁天,那这诅咒就算解开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神裔五祖所言,与此不谋而合。”想到此事颇为可行,浑身上下,倍感振奋。

    陆振英拍手笑道:“是啊,若真是如此,咱们万仙非但由此重生,更能远胜往昔,那可就再不怕什么万鬼、阎王、黑蛇了。”

    两人皆欣喜若狂,一时将心思脱口而出,全忘了盘蜒、洁泽、泰慧正在一旁。

    洁泽心想:“陛下心中宏愿,便是将万仙掌控在手,成为世间真正主宰。可若真如千峰所言,万仙实力可谓增长百倍。女皇陛下焉能欢喜?唉,但万仙毕竟是咱们盟友,他们强盛起来,于咱们也有好处。”心下喜忧参半。

    盘蜒叹道:“未胜先虑败,行百里者半九十,张宗主尚未启程,岂能盲目喜庆?”

    张千峰醒悟过来,忙道:“是,吴宗主教训的是。”

    陆振英心头一沉,暗忖:“糟了,这万鬼的魔头岂能任咱们万仙做大做强?需得来一招缓兵之计。”点头道:“吴宗主,咱们万仙若真能得救,决计忘不了你的好处。大伙儿冰释前嫌,从此握手言和。”

    盘蜒微笑道:“我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举起酒杯,起誓道:“我万鬼宗主吴奇,若能助万仙门人皆消除诅咒,踏入遁天,则万鬼万仙,从此结盟,和睦相处,共同守护天下,永不违誓。”

    张千峰、陆振英面面相觑,都不禁恍恍惚惚。张千峰道:“宗主此言当真?“

    盘蜒道:“咱们当家的,自是一言九鼎,你敢不敢随我发誓?若发此誓,在下定当鼎力相助,如若不然,可莫怪在下从中作梗。”
正文 十九 兄弟相争杀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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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心道:“他孤身一人,此去败多胜少,我...需帮他一帮。”

    但如何相助?面具啊面具,你是个跑腿的,是个打杂的,是个酒囊饭袋,是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帮得了他?

    有人对他说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救了我,容我安然存在世上,我借自身功力给你,眼下唯有你能帮他了。”

    面具颤声道:“我不愿出风头,我若打赢了强敌,大伙儿会看重我,仰慕我,喜欢我,跟从我。那我离孤独无助又不远了。”

    那人道:“我有法子,谁也不知是你出手,你去瞧瞧吧,你总不见得让此人死了?”

    面具道:“对,对,张千峰死不得,他是我好朋友,他身上肩负重任,我瞧出来了,我不会让他死。”

    他闭上眼,一抬手,劈开一道裂缝,他踏入裂缝中,转眼已到了对面山头,这正是伏羲通天道的移位之法,但他施展时轻描淡写,比张千峰更熟练一些。

    他在山间穿梭,不久跟上张千峰,前方有一座大山,本是红色土壤,满山红叶,但眼下漆黑一片,在星空中只看见轮廓,像是纯粹的影子。

    那山顶有一处洼地,洼地上更是坑坑洼洼,可见一大洞窟,面具在坡上探头张望,见张千峰身形一晃,溜入洞中,面具也跟了进去。

    洞内曲折,忽宽忽窄,黯淡无光,走在里头,像是突然盲了一般。但张千峰内力深湛,将内力发散出去,以此探路,途中颇为顺畅。

    面具能感到张千峰的心思,也不会走错路。他之所以害怕那盘蜒,是因为此人心中一片混沌,就如面具自己一般。

    走了许久,前方传来声响,皆是人的呼吸声。张千峰来到一大洞,两边是矮山,一条瀑布从矮山间流下,成了河流。水花激荡,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矮山上全是人,面具算了算,五百三十人,全都被迷住了魂,不发出半点声响,其中有四人武功颇高,与泰慧、洁泽相当,其余人则差得远了。

    张千峰已在众同门之间,他低声道:“我是张千峰,大伙儿还好么?”

    众人神智紊乱,许久无人答话,张千峰掌心升起火焰,见众人表情迷离,登时惊怒交加。

    他道:“雨崖、千灵、黄徒忠、淳邪息、华普,你们怎地也被捉了?”手指一点,瞬息发出数百道内力,分集众人背心灵台穴,但众人只是一震,并未清醒,张千峰想了片刻,明白过来,眼神中似有烈火。

    面具察觉有人靠近,咳嗽一声。张千峰蓦然回头,只见四个影子飘上山来。火光一照,这四人皆是瘦长男子,样貌也极奇异美丽,让人一见便如坠梦境,心神飘忽。每一人相貌皆截然不同,可神情骄傲,如打量牲口般打量张千峰。

    一人身穿红色铠甲,一头金发,他笑道:“居然有胆救人?嗯,你魂魄不差,比他们都强上不少。”

    张千峰不敢怠慢,左手取出夔龙琴,右手握紧麒麟环,问道:“为何要捉咱们万仙的人?”

    一白发尖耳的男子叹道:“你是这些万仙的头头?告诉你倒也无妨。这万仙的身躯比常人强上不少,咱们共有十三人,要在其中找十三具最适合的躯体,暂且寄宿。”

    张千峰身子一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面具暗想:“另外还有九个圣灵么?”

    一金甲高鼻梁的汉子道:“此外故乡仍不断有人逃难过来,其余万仙奴隶,正可容纳难民。大伙儿齐心协力,今后在这泥沼中找一条回去的路。”

    张千峰道:“是何人告诉你们万仙之事?”

    另一金发男子咧嘴而笑,露出银白发亮,又尖又长的牙齿,他道:“是那指引咱们逃难的、似乎病重的陌生人。”

    张千峰问道:“曲封?”

    那四人齐声道:“原来那陌生人叫做曲封?”

    张千峰俊俏的脸沉静下来,宛如寒冰,他道:“你们吃了多少万仙门人的魂?”

    头一个金发男子奇道:“你怎地知道吞魂之事?”

    张千峰冷冷说道:“到底多少?”

    白发男子怒道:“下贱的畜生,可是疯了?这般对我等说话!”探出左掌,无形掌力伸向张千峰,这掌力正是先前遭遇的四个圣灵吸食张千峰心魂的功夫。

    张千峰身子一晃,不为所动,那白发男子惊呼道:“你....你为何...”

    那尖牙男子喊道:“此人魂魄瞬间不见了,我再看不穿他意图!”

    张千峰松了口气,面具暗忖:“他原先也不知能不能挡住敌人,眼下如愿以偿。嗯,他短短时日,能将麒麟环运用纯熟,真是罕见的天才。”

    原来这麒麟环上具有独一无二的法术,可直通轮回海,张开一处细小裂缝,从那裂缝之中,轮回海真气源源不断涌出。

    这鸿源真气质地极纯,世间罕有,乃是众圣灵赖以生存的空气。张千峰借助麒麟环,操纵这鸿源真气,裹在体外,果然生出奇效,等若被圣灵附体,其余圣灵诸般手段,再也伤不得张千峰分毫。

    张千峰手指轻颤,拨动夔龙琴,琴音击向那领头的金发男子。那男子慌了手脚,砰地一声,被震得飞上了天,撞在洞顶,石屑如雨般落下。

    面具想:“还好,还好,这四人用不出怪招,就敌不过挚友先生了。”

    其余三人大声呼喝:“用气力与他相拼!咱们在泥沼中有的是神通!”闪身扑上,每一拳皆有近万斤力道。

    张千峰坐着不动,单手剔打“文武天地君亲师”七弦,文者迷心、武者发力、天者狂风,地者巨石,君者威压,亲者迟缓,师者约束,这招‘七弦掌法’是他借夔龙琴创出,端的是奇思妙想、精彩纷呈。那三人仗着力大腿快,苦苦抵挡了百招,越斗越感惊惧。

    面具心想:“但这几人是魂魄为本,若伤他们身躯,效用轻微,得盯着脑袋打。”

    正想出言提醒,张千峰一招“文王食子”,掌力刺入那白发男子心中,由心上升,窜入脑里,那男子怪叫一声,倒地惨死。

    张千峰再一招“天地无疆”,两道掌力分上下打出,另两人同时头破血流,当即咽气。

    咕噜一声,那洞顶的金发男子扑落下来,见同伴惨死模样,哇哇大叫,拔腿就跑。

    张千峰有些心软,但想起吴奇那凌厉一剑,暗想:“若将来真与那吴奇一战,可容不得半点犹豫。”手在琴弦上一锁一挑,一招“君要臣死”,琴音如箭,追至那人,立时洞穿他脑袋。

    张千峰同时使动两件神器,饶是他心灵手巧、内力雄厚,此时已浑身是汗,不得不大口喘息。那鸿源真气仍围绕在身,一时半会儿散不去。这真气并非凡人躯体所能容纳,张千峰仅以其罩在体外,万不敢吸之入内,否则经脉逆乱,九死一生。他认为将来或有法门,能从这真气中获取功力,但眼下却难以办到。

    这四人一死,万仙众人纷纷醒来,面具想:“是那金发之人施展迷魂法术,他一死,人都醒了。”

    张千峰想起仍有九人,不免心急:“对上四人已如此吃力,那另外九人,我独自又该如何对付?非得振英从旁相助不可,她那雷霆剑芒,虽无法伤人,但可阻隔敌人摄魂之术。”

    众人见着他,又惊又喜,大呼小叫,原来他们虽无法动弹,可刚刚打斗皆瞧得清楚,千灵子扑入张千峰怀里,大笑道:“宗主老弟,你功夫又大进了?”

    张千峰道:“我找到麒麟环,不久...就能救大伙儿了。”

    众人欢呼雀跃,张千峰说仍有强敌未归,于是众人又都害怕起来,各施轻功,往外跑出。这五百多人少说也是渡舟弟子,这等凌空飞渡之事,倒也丝毫不难。

    面具闭目查探,感到有九人飞速靠近,不及张千峰等人离开,就要回到山上。

    这些残忍的猎手,这些毫无节制的恶棍,放纵猖狂的堕落者,你们并非高高在上的圣灵,而是来此逃难的可怜虫呀。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害这世上的人?为何要夺走他们的魂魄?

    这世道慷慨的接纳了你们,你们当节制自身,谦卑的感激一切,哪怕饿死,又岂能害人?鸠占鹊巢,怎能说得过去?

    就像...我身上的诅咒那样,是呀,是呀,我获得的并非祝福,而是永恒的诅咒。

    所以我来到这儿,所以我想见见将臣,他与我一样,也是最初的吸血之魔,虽有不同的起源。

    面具睁开眼时,已不在洞窟之中,他在另一座山上,对面有九个圣灵怪人,那九人惊疑的看着面具,因为他们看不穿他的魂魄。

    面具隔绝了脑中其余的灵魂,他无需旁人相助,他需亲自终结他们的罪。

    这些贪吃者的罪。

    他脸上长满胡须,头发乱糟糟的披下,上身赤裸,闪着暗红的血光,孤独凄凉的站着,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那是久远的印记,赐予世上第一个犯下凶杀的人。

    他是杀的象征,他是恶的源头。

    他被乾坤赋予杀的力量,只要他愿意,几乎没有他杀不死的事物。

    包括圣灵,

    包括神。

    ......

    红光闪过,那九人还来不及呼喊,已经被面具所杀,他们何必知道面具是谁?又何必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他们的血汇入面具身上的红光,留下新的罪孽,刻下新的烙印。

    面具痛苦的大叫,为这罪而流泪,为这杀戮而伤心。

    在哭泣声中,他又变回了凡人。
正文 二十 白龙吐水去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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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等人匆匆逃离洼地,上坡下山,待行了十里地,这才稍稍放心。

    千灵子道:“他奶奶的,这些魔头,手段当真防不胜防,也多亏你能打赢。”这句话是对张千峰说的,他奶声奶气,却大说粗话,众人虽在逃亡之中,仍不禁好笑。

    张千峰道:“这些圣灵本领虽然高强,但未必敌得过咱们的万仙阵。只是他们迷人心智,探人魂魄的本事,着实难缠。”遂说了上次与圣灵交手情形。

    雨崖子叹道:“那一日,这十三个怪物突袭营地,咱们这些遁天的猝不及防,首当其冲,被他们制住。其余人更是抵挡不住。”

    黄徒忠道:“这些妖魔...残暴至极,我瞧他们在十多人脑袋上亲吻,那些弟子立时魂飞魄散,当即咽气。若宗主来晚了些,死者只会更多。”

    淳邪息道:“也是咱们太过无能,非得倚仗宗主不可,若宗主不在,咱们一败涂地,全无抗衡之能。”

    众遁天门人垂头丧气,惭愧万分。

    张千峰忙道:“是敌人太过凶恶狡猾,与诸位绝无关系。我此行找着麒麟环,进展极大,大伙儿今后静候我好消息即可。”

    千灵子急着问张千峰此行经过,张千峰边说边走,待回到城外大营处,才将遭遇面具、盘蜒的经历说的明白。

    众人听得万鬼宗主提议结盟,登时哗然,众遁天门人皆断然回绝,却又都觉得应当来一招缓兵之计。

    陆振英领营中众人迎接出来,众人相见,念及死去的同伴,悲喜交集。东海万仙已无法新纳门人,每死一人,皆再无法挽回。如今势力,反倒远不如隼堡万仙门了。

    此时,只见一群红甲武士快步赶至,为首者铠甲厚重,不露面貌,正是血云。洁泽、泰慧、罗冉、罗响紧跟在后。

    血云笑道:“见到诸位平安归来,咱们可就放心了。宗主神功盖世,果然不负在下厚望。”

    陆振英怒道:“咱们皆为盟军,自当互帮互助,如今你见死不救,还有脸来咱们这儿?”

    血云振振有词,说道:“我怎地见死不救了?但贸然行事,非我所愿。我不知敌人底细,总得好好打探打探。“

    陆振英说道:“你打什么算盘,当咱们万仙的不知道么?你事先令自己兵马迁走,却不知会咱们一声?你以为此举可令咱们宗主锐气丧尽,从此任你摆布么?”

    血云叹道:“我对各位万仙好生敬仰,绝不敢有何企图。诸位听旁人闲言闲语,因而信不过我,可令在下惶惶不安了。在下获悉军情之时,本想通报各位,然则宗主不在,其余仙家离得太远,我是爱莫能助,只能明哲保身。”

    洁泽、泰慧也劝道:“千峰宗主,咱们掌教他并无恶意,既然大伙儿平平安安,今后咱们当更和睦团结。”

    张千峰暗想:“大局为重,咱们与龙血教盟约,乃是多年立国之本,岂能轻易动摇?”叹道:“说的也是,在下岂会怪罪?”

    血云笑了一声,挥一挥手,命人带来金银粮草,算是给万仙的赔礼。张千峰麾下除万仙门人之外,尚有东海盟国十万凡人兵马,正用得着一应物资。他向血云道谢,血云等辞别而去。

    陆振英瞪着龙血教徒影子,恨恨说道:“这**诈小人,宗主,你为何不教训教训这血云?”

    张千峰道:“我若与他动手,双方从此决裂,北妖、万鬼,自然有机可趁。”

    陆振英说道:“他压根儿没将咱们当做盟友,反而是冲锋陷阵、上前送死的肉盾炮灰罢了。宗主,你总是这般软弱,可真叫人瞧得郁闷。”

    张千峰大声斥道:“那你要我怎样?将血云杀了,夺龙血教派兵权?他们势力强过咱们十倍,信念坚定不移,兵刃甲胄,更是精锐无匹。我纵然一时逞威,最终还不是大伙儿遭殃?”

    陆振英板着脸说道:“好,你高瞻远瞩,我急功近利,是不是?”一拂袖,返回雪岭三十国营地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通大呼小叫,见两个士兵,押着一瘦弱青年走来,那青年神智失常,胡言乱语,不住喊道:“待我客气些,我是你们家老大相好的!”

    千灵子笑道:“就你这丑模样,咱们宗主怎地看得上你?”

    张千峰暗骂:“这千灵子好不会说话,我根本不好这一口!”

    那青年望着张千峰,道:“挚友先生,这些人得罪了我,还不让他们向我赔罪?”

    张千峰笑道:“放了他,他确是我朋友,先前若非他通风报信,我也救不得大伙儿。面具,你怎知咱们营地所在?”

    众人知道他就是途中屡屡相助张千峰的小疯子,顿生敬意,将他扶起,好生对待,但细看此人,虽觉得他并非满目可憎、言行猥琐,但总不自禁的生出不屑轻视之意。

    面具道:“我这人天生运气好,找来找去,就找着了。我先前还瞧见有九人偷偷摸摸朝此赶来...”

    张千峰“啊”地一声,心下惊骇,传令道:”令全军戒严,布万仙阵!“

    面具摆手道:“别怕,别怕,不忙,不忙。那九人来不了了。”

    千灵子奇道:“你怎知他们来不了?这群混账王八蛋,总不见得会良心发现么?”

    面具随口胡诌道:“我先前躲在一块岩石之后,见这九人骂骂咧咧,凶神恶煞的赶路,说要将万仙的一股脑捉了,放入大锅,添油加醋的吃肉....”

    千灵子笑道:“你说谎,他们吃的是人的魂,可不是肉。”

    张千峰知这面具所言才是真正的添油加醋,大部分不必当真,问道:“后来呢?”

    面具道:“我这人虽然神勇,但一瞧这群恶鬼样貌,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千灵子又道:“那算个狗屁神勇?只怕胆子比我千灵子还小。”

    面具幽幽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味神勇,可不是去送死。”长吁短叹一番,又道:“可突然间,只见天上又来了一人,那人脚下坐骑,直是惊天动地,惊魂夺魄,谁也料想不到。”

    千灵子兴冲冲的问道:“是什么坐骑?”

    面具道:“你可猜上一猜。”

    千灵子道:“是头飞老虎?不对?是....是一只大蝙蝠?不对?那....那准是一条飞天大蜈蚣...”

    面具编造道:“错了,错了,是一条百丈之长,光芒四射的....大白龙。”

    他为掩盖自己杀人之事,胡说之时,脑子乱想,不知怎地,冒出这白龙的形象来,其实全无依据可言,但万仙众人一听,登时全数默然不语。

    面具见众人脸色惊讶,似惧似恨,暗暗纳闷,自己也是瞠目结舌。

    张千峰缓缓说道:“是怎样的一条大白龙?”

    面具道:“那白龙亮极了,像是被云雾笼罩着,是了,像是从梦中飞出来的一般...”

    雨崖子怒道:“是他!是他!”

    她这么一喊,旁人也纷纷说道:“不错,是盘蜒!只能是这魔头!他果然没有死!可过了这许多年....”语气恐惧,又带着凄厉之情,似在诅咒此人。

    盘蜒与那蜃龙之事,原本万仙鲜有人知,但陆振英却是铭记在心,曹素生前也是知道的。此事由这两人口中传出,久而久之,万仙之中,终于无人不晓。既然众人认定盘蜒是十恶不赦、隐藏极深的幕后黑手,对于这充斥天地的大白龙,岂能不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对其忌惮万分?

    张千峰道:“那白龙上的人是怎般模样?”

    面具误打误撞,竟捅了马蜂窝,已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吹嘘道:“他长得很英俊,一看便是了不得的仙人,他那笑容,啧啧啧...真让人瞧得又怕又流口水....”

    千灵子骂道:“你恶不恶心,瞧见这杀千刀的,流个狗屁口水?”

    面具笑道:“我这人男女不拒,老少咸宜,你是没瞧见我对挚友先生流口水的模样。”

    张千峰咳嗽一声,道:“少废话,快说下去。”

    面具编得兴起,说的愈发活灵活现,道:“那龙上仙人身穿白衣,指着那九人说道:‘你们要去找万仙的麻烦,就是找我的麻烦。各位请了,黄泉路上,九人结伴,也不气闷。’”

    张千峰表情复杂,似怀念,似气愤,他道:“盘蜒...真这么说?”

    面具道:“他可没说自己叫盘蜒,挚友先生,你认得他么?”

    千灵子抢着喊道:“他是万仙史上最大的臭狗屎,不,不,臭狗屎还不会害人,这盘蜒是臭狗屎成了精,让大伙儿都遭了秧。”他当年蒙盘蜒相救,其实对盘蜒极为感激,可随后亲眼目睹无数万仙同门自相残杀而死,人人都说是盘蜒毁了人头山,招来诅咒。在此大仇面前,私恩也算不得什么。

    面具怕谎话穿帮,忙道:“总而言之,这骑白龙的仙人就出手对付这九人。他功夫厉害极了,圣灵的法术,对他一点儿效用都没有。斗了许久,他一剑刺出,将九人身上的血全吸干了。”

    张千峰神情剧变,道:“他....吸干了九个圣灵的血?”

    面具干笑几声,抹汗道:“是...是啊。”

    众人面面相觑,雨崖子道:“他为何会这龙血天国的功夫?”

    张千峰道:“吸人鲜血,未必是龙血天国的独门绝技,更何况龙血国绝无一人,能瞬间击败九个圣灵。他失踪这二十多年,只怕一身武功,也已今非昔比了。”

    千灵子顿足道:“他是不是心中有愧,这才暗中帮咱们万仙?可血海深仇,这小恩小惠可解不了。”

    张千峰仰天望月,长叹道:“师弟,师弟!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到底有何隐秘?既害我万仙,又为何要出手相助?既然知道咱们下落,又并不出来相见?”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却无人有半点准信。面具见众人信以为真,嘿嘿苦笑,张千峰替他找了处大帐篷,果然好酒好肉招待,面具心中一喜,便将什么都忘在脑后了。
正文 二十三 皇帝杯酒释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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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面无人色,嚷道:“惨了,惨了,挚友先生,你忘恩负义,为何拆我台?”

    陆振英喊道:“好个淫贼,怎地在此偷看咱们?”

    面具道:“尔等又未更衣,也未洗澡,更非方便,我瞧你们呼吸吐纳,练功打坐,又有什么打紧?”

    原来陆振英、泰慧、洁泽三人自从那阳燧方诸泉返回之后,结为生死之交,常在一起饮酒谈天,演武论道,今夜在此一聚,不曾想这面具鬼鬼祟祟的躲着偷瞧。

    泰慧怒道:“若是咱们....咱们脱了衣衫,岂不也被你这奸贼瞧过去了?你趁人不备,窥视女子,正是个大~~淫~~贼!”

    面具道:“我不单看女子,也看男子,这叫看遍人间百态,心中风轻云淡。况且我对万仙有大大的功劳,过过眼瘾,又能怎样?”

    陆振英拔剑在手,道:“念在你有功劳,留你一具全尸!”

    面具怪叫一声,拔腿就跑,被张千峰一把提住,道:“振英,他只有贼心,没贼胆,咱们也不必太过计较。”

    陆振英本不过吓吓此贼,哼了一声,就此收功。

    面具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张千峰道:“如今已找到这曲封线索,面具,你需随我走上一遭。”

    陆振英说道:“除你二人之外,还有谁同行?”

    张千峰知陆振英眼里容不下沙子,稍稍迟疑,陆振英颇为聪慧,当即猜道:“难不成那万鬼的又跟来了?”

    张千峰叹一口气,道:“是,正是他带来消息。”

    陆振英说道:“你好糊涂,怎知不是陷阱?你独自一人,关乎万仙千人性命,他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张千峰摇头道:“他要杀我,当初动手,我焉能活到现在?况且他不知我眼下领悟了麒麟环,即便加害,我也有法子应付。”

    陆振英说道:“既然如此,我再去会他一会!”

    泰慧鼓掌道:“还是咱们几人,洁泽姐姐,大伙儿一齐去吧。”

    洁泽叹道:“咱俩功夫不够,只是累赘罢了,况且城中事务繁多,我可抽不开身。”

    泰慧道:“曲封是我青梅竹马的死对头,若他还念着我,或许能劝服得了他,无论如何,我非去不可。”

    张千峰不禁莞尔,暗忖:“青梅竹马,又怎能是死对头?这丫头不学无术,前言不搭后语。但她毕竟是泰家中人,带她一齐,没准能有奇效。”于是说道:“那就好,只要你不怕苦,咱们欢迎之至。”

    面具听说要见盘蜒,比先前见陆振英提刀砍人更害怕几分,张千峰不由分说,将他扛着就走。

    来到城外,盘蜒见这许多人,神色不满,道:“这陆女侠与泰小姐跟着做什么?”

    陆振英依然连连冷笑,泰慧道:“怎么?吴哥哥不欢迎我么?怎么说我也是泰家嫡系出生,咱俩也算是生死之交。”

    盘蜒叹道:“那好,咱们立即出发。”

    出了皇城,往东北进发,经历风霜雨雪,三日之后,来到一偏僻宁静的小村庄中,其实黄昏初至,但听鸟鸣、犬吠之声,但见炊烟、夕阳之景,高山隔绝,道路崎岖,此地颇与世疏远。

    盘蜒环顾四周,道:“那陈灵虚似乎就在此处。”

    众人甚是诧异,陆振英走到他身边,问道:“陈灵虚是苍国封王的大将,怎会住在此处?吴宗主啊吴宗主,你到底有何阴谋?”

    盘蜒叹道:“此事一言难尽,但我有属下,曾在此见过陈灵虚的踪迹。”

    他们这一行人衣着华贵,样貌精神,村中人瞧见,无不称奇,纷纷驻足观看。

    张千峰见村中人物朴实无华,面貌祥和,全无城府,似极少见到外面世道,自也颇有好感。

    有一老者用北妖话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来咱们这儿有何贵干?”

    张千峰等人皆已听得懂了些,但答不上话,盘蜒道:“老丈,此村中可有一位年纪轻轻,相貌堂堂,与咱们一样,都是中原人的男子?”

    那老者笑道:“奇了,奇了,为何忽然间,有这许多人来找木头小子?”

    除盘蜒之外,众人皆暗忖:“木头小子?“旋即明白:“这是陈灵虚的化名么?”

    盘蜒脸色一变,道:“除咱们仍有其他人来找他?”

    老者道:“是啊,是一位老婆婆,一位俊俏姑娘。约莫三个时辰前来的。”

    盘蜒心下担忧,道:“那木头小子眼下在村里么?”

    老者摇头道:“他不是咱们村的人,须得再往北走二十里路,到狸肚子村,他种了菜,常常到咱们村里来卖,他的菜最是新鲜,块头又大,味道着实不差,唉,他刚来的时候,人痴痴呆呆的,想不到种田手脚这般伶俐...”

    众人听他东拉西扯,都感心急,盘蜒道:“老丈,多谢了!”施展遁术,化作凤凰,疾飞上天。那老者大吃一惊,吓得跌倒在地。

    张千峰等见他如此紧张,知道事情不妙,也立时追赶过去。

    二十里地,不久掠过,只见前头村庄火光熊熊,浓烟洋洋,来到村中,有见遍地死尸,皆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如骷髅,却又不像是被鬼人所害。

    盘蜒心想:“来晚了一步?这些人皆被吸取内力而死。”忽听乒乒乓乓,脚下震动,竟有高手拼斗。

    他浮上半空,果然见陈灵虚正与数十人相拼,敌人身穿黑金铠甲,手持金印长刀,绕着陈灵虚狠斩重劈,刀风布满四面八方,竟各个儿全是极高明的强敌。

    众人似熟知陈灵虚底子,将周围树木全放火烧了。陈灵虚那青龙鞭也不知放在何处,只空手迎战,大为不敌,总算他那心灵诀韧性极强,虽身负重伤,仍苦苦支撑。

    在陈灵虚身后,有两人一坐一躺,那坐着的身穿黑衣,面罩遮脸,露出柔软白发,盘蜒依稀认得正是那叫“蛇三”的女子,她膝盖上躺着一重伤的女子,细看那人面容,却是乔装打扮的青斩。

    盘蜒瞬身闪动,加入战团,先使残剑心诀,嗤嗤几声,削断敌人长剑,刺穿铠甲,杀了五人。手一推,一头雄狮扑出,叼住陈灵虚跃至远处。

    众黑甲武士不由得一齐后退,表情震惊,似乎认出他来,喊道:“是...是那吴奇!他果然还活着!”

    盘蜒微笑道:“告诉苍狐,我吴奇死而复生,特意紧盯着他,要他收敛着些!”

    众武士往两旁绕开,二十人冲向陈灵虚,二十人扑向盘蜒,各个儿身手极为了得,且阵法巧妙灵动,非同一般。

    盘蜒暗想:“苍狐从哪儿找来这许多高手?”

    但他此时身上诸般阎王之能,早已融会贯通,无需招来梦影,施展时与众阎王一般无二。他使一招“天阳灯”功夫,天火倾泻而下,将十人烧死,手一转,拍出一道黑风,如神鞭横扫,当即又击毙十人。

    那边陈灵虚被敌人包围,迫出心灵之力,早已神志不清,只胡乱出拳打人,众敌手似想擒他,并不痛下杀手。

    盘蜒左手使茫虎爪,右手使异兽拳,两股锐不可当的劲力袭出,敌人铠甲有如纸屑,瞬间撕裂,人也被卷的皮开肉绽,成了血人,落在地上。

    他击败一众强敌,不过转眼间的事,陈灵虚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这时,张千峰抓着面具,落在盘蜒身后,看此间情形,立时心中明白,问道:“这铠甲是苍国黑金护卫样式,他们是苍国派来杀陈灵虚的?”说着将陈灵虚扶起,以内力替他疗伤,他此时功力横跨异界,何等精妙?陈灵虚又是天灵者之躯,伤势并非致命,弹指间已好转许多。

    盘蜒转过身,望向一处,他刚刚留下一人活命,那人心知必死,一双眼睛却仍坚定无畏,喊道:“为陛下效忠!我等死而无怨!”

    盘蜒道:“为何要抓陈灵虚?这青斩又是怎么回事?”

    那黑金护卫高呼道:“陛下之命,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盘蜒骂道:“你可是疯了,连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喊些漂亮话么?”

    黑金护卫只是嚷道:“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一跃而起,朝盘蜒猛扑过来。

    盘蜒心中惊讶:“他明明受了重伤,即使是破云之躯,也不能复原得这般快!”手一抓,正中此人咽喉,却觉得自身内力飞快涌入此人经脉之中。

    盘蜒心道:“贪狼内力!”手一震,咔嚓一声,折断此人咽喉,将他甩在一旁,这护卫抽搐几下,就此没命。

    这当口,陆振英等人终于赶至,见敌人已被盘蜒所杀,而陈灵虚等并无大碍,都稍感放松。

    陆振英嗔道:“吴宗主,杀人谁不会?可一味赶尽杀绝,不留活口,咱们也问不出什么话来。”

    盘蜒道:“他们皆受人掌控,魂不附体,什么都问不出来。”

    陆振英笑道:“那是你没本事,换做是我,用雷霆剑气击打任督二脉,人立时就清醒了。”

    盘蜒知她强词夺理,自吹自擂,嗤笑一声。由于陆振英以往与他曾是刻骨铭心的爱侣,此刻虽旧情不在,陆振英更认不出他来,但总觉得此人纵然凶恶强悍,却也不必畏惧,与他抬杠较真,更是自然而然之举。

    那“蛇三”缓缓站起,向众人点头道:“多谢吴宗主替我将众人赶尽杀绝。”

    张千峰也认出她来,奇道:“为何‘蛇三’...姑娘会在此处?”

    蛇三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这些人追这位小兄弟,随手救他一救罢了,谁知险些连自己性命都搭进去。”
正文 二十四 两肋插刀贪新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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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振英说道:“姑娘既然有这等舍命救人之举,可见是高义之人,又为何与黑蛇教同流合污?既然在此相遇,还请姑娘暂与咱们同行吧。”这蛇三头发花白,但声音颇为年轻,陆振英遂将她称作姑娘,又竟有意将她扣押为囚。

    张千峰道:“不妥!振英,此次就放过了她。”

    陆振英并非黑白不分之徒,但这蛇三与黑蛇为伍,为天下万物之敌,闻言皱眉道:“宗主师父,大局为重,你怎地分不清其中利害?咱们将她擒住,就算问出些话来,也是好的。”

    那蛇三笑了笑,取下面罩来,露出一张秀丽难言的脸。盘蜒心中一阵迷茫,暗想:“霜然师父?”

    陆振英、张千峰也都认得她,立刻就想了起来,齐声道:“是霜然前辈?”

    霜然笑道:“怎么?两位总算想起老婆子了么?”

    陆振英当年携弟弟流亡出国,在蛇伯城中,曾与这位老婆婆打过交道,她是盘蜒师父,陆振英也曾常常听盘蜒提起此人,不曾想此人竟来到此处,成了黑蛇教的“蛇三”。

    张千峰道:“前辈为何会与黑蛇同行?”

    霜然叹道:“一言难尽,但诸位放心,我从未用黑蛇害过无辜之人。我投入黑蛇教,是为了习得教中高深功夫而已。”说罢一晃掌中黑蛇剑,笑容颇为从容。

    她指了指青斩,道:“这少年也有一黑蛇剑,与我有缘,途中偶遇,我见他被苍狐派兵追杀,唉,我不能任他就此死了。”

    盘蜒蓦然开口问道:“这黑蛇剑到底有何蹊跷?当年狮心国泰远栖、涉末城苍狐、大观国青斩各藏一剑,如今加上婆婆,又多了一剑。难道这是黑蛇教造出,用以蛊惑人心的么?”

    霜然转动黑蛇剑,叹了口气,道:“我只知此剑能将人魂魄炼成贪魂蚺,乃世间罕有的法器,但你不必担忧,持有此物,并不会被剑灵所迷。”

    她说话之间,将长剑轻轻摇晃,刹那间,她变作一条人面黑蛇,钻动身躯,忽而寻脉而走。

    张千峰并不想追赶,陆振英也犹豫片刻,终于被她逃脱,陆振英“哼”了一声,又还复严峻神情。

    面具瞧向青斩,瞪目望了一会儿,道:“这人古怪至极!”

    众人知他言语深奥,必有玄机,皆心生戒备,张千峰道:“他有何古怪?”

    面具道:“他到底是男是女?待我剥了他衣衫,看个清楚!摸个明白!若是女子,我碰了她清白之躯,自愿负责到底。若是男子,瞧我如何用身上神物,整治这骗徒!”说罢咧嘴而笑,施一招鹰爪擒拿手,口中哼着小曲,伸向青斩身子。

    他随即“呀”地一声,被盘蜒踢飞。

    盘蜒除去青斩妆容,露出他本来面貌,众人见这少年清秀婉柔,化不化女妆,其实相差不大,即便身穿男服,也透出一股子微妙气息。

    青斩睁眼道:“吴奇...吴奇哥哥,你果然没有死,是你救了我么?”

    盘蜒语气冷漠,说道:“你还有脸对我说这话?”望向陈灵虚,道:“是他救了你。”

    青斩默默流泪,追悔莫及。盘蜒不愿再替他疗伤,让张千峰接手,以免又让此人胡思乱想。

    此时,张千峰已将陈灵虚救醒,陈灵虚望望众人,目光感激,却又颇为害怕。盘蜒见他脸上衣上沾满尘土,像个老实巴交的少年农夫,只怕已在田地间耕耘许久,习以为常了。

    陈灵虚叹道:“我想不到大哥仍能找到这儿来。我已隐退,与他恩断义绝,从此不过问他的事,他为何仍不放过我?他为何又要杀二哥?”

    他与苍狐、青斩结拜,所说大哥,指的是苍狐,二哥则是青斩。

    青斩哀声道:“不久前,我与他吵嘴,无意中说起你,提及我知道你下落,他逼我吐露,我坚决不允。他要杀我,我也如你那般奔逃出城,遇上那位‘蛇三’婆婆,谁知苍狐竟派人一路跟到这儿来。”

    陈灵虚双手深深陷入头发,惨笑道:“大哥啊大哥,你当真六亲不认了么?”

    张千峰道:“陈兄弟,如今你与苍狐为敌,咱们也与苍狐为敌,既如此,为何你不与咱们联手?”

    盘蜒冷笑道:“张千峰,我对你仁至义尽,你不愿与我万鬼订盟。这陈灵虚又帮你做了什么?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了。”

    张千峰老脸一红,暗想:“是啊,为何我对这吴奇总有偏见?嗯,只是这陈灵虚心中坦荡,为人诚实,而吴奇宗主高深莫测,令人难以捉摸。我实则一直提防着他。”此言无法明说,只对陈灵虚期盼相望。

    陈灵虚立时坚定摇头,道:“结义之情,岂是一句虚言?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与大哥作对。他要杀我,是他违誓,我陈灵虚虽没什么了不起,但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我铭记在心,永不违背。”

    张千峰好生相敬,但仍道:“人生在世,随波逐流,事到临头,只怕你也身不由己。陈兄弟,我有一件极重要之事,非你相帮不可。”

    陈灵虚嚷道:“我不害我大哥。”

    众人都笑了起来,只觉此人心思有如小孩一般,当真毫无心机。张千峰道:“与苍狐无关,而是关乎我万仙千余人性命的大事。”更不隐瞒,将万仙遭受狠毒诅咒之事全说了出来。

    陈灵虚一听,反替张千峰着急,道:“那诅咒如此棘手,你可想到解救的法子了?”

    张千峰道:“我等需找到泰家召唤曲封之处,由那阵法渡化,找着对付曲封的法子。”

    陈灵虚又急道:“我决计不对付曲大哥!”

    陆振英霍然道:“你那曲封大哥做出什么事,你难道不知?他酿成大祸,害死这许多人命,若不制他,更有无数人受害。”

    陈灵虚心里没底,低声道:“我欠曲大哥许多,怎能帮外人加害于他?况且曲大哥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定然是身不由己。”

    众人见这少年倔强,直是油盐不进,却又不能迫他就范。

    盘蜒心想:“此人是死脑筋,只见眼前之义,不觉长远之善。但这般人物,实则也极易说动。”索性声东击西,问道:“陈兄弟,你这人知恩图报,算是光明磊落的人物。我先前替你打发了这些高手,你算不算也欠我一份?”

    陈灵虚也不含糊,道:“是!吴城主,除了曲大哥之事,你要我办什么都成。”

    盘蜒笑道:“我若让你杀人放火呢?”

    陈灵虚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嗫嚅道:“这...这恐怕....伤天害理之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盘蜒点头道:“放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何会隐居在此,叫自己‘木头小子’?苍狐是我徒弟,我深知他并非卸磨杀驴、自断膀臂的蠢货。”

    陈灵虚无奈,只得答道:“好...我没做错事,就算说了也无妨。”说话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一直显得自谦有礼,与人无争,此时才头一次显露出愤恨之意。

    他低下脑袋,似怕见人,说道:“那是一年多前,我败在张宗主手下,被曲封大哥救走。我带着剩余部将,返回涉末城中,知道自己有愧义兄嘱托,甚是羞愧,思来想去,不敢轻易见他,于是自己偷偷入城,去见傅瑶儿。”

    泰慧问道:“傅瑶儿是谁?”

    陈灵虚咬牙道:“她是我的...我的....未婚夫人。”

    泰慧笑道:“你这人真没出息,打了败仗后,头一件事,竟是去偷瞧自己老婆?可是憋得狠了,想与她好好亲热一番?”说出这话,自个儿也红了脸,吃吃而笑。

    陈灵虚摇头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我太过沮丧,每到这样的时候,唯有瑶儿与我说话,总能令我振作。

    我封地不在涉末城,但也离得不远,每次我出征,瑶儿总要来找皇后姐姐游玩,故而她住在宫中,这我是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悄悄绕过侍卫,来到她所居宫殿,却忽然觉得古怪万分,只因偌大院子,护卫都被支得远远的,守在第二层院外,不许入内。”

    盘蜒叹了口气,道:“这是防外人闯入,却又怕侍卫偷听,莫非傅瑶儿在偷人?”

    陆振英嘲弄道:“吴奇宗主果然渊博,这等勾当,想必是常常为之了?”

    陈灵虚张开嘴,似想要痛骂,但眼神凄苦,终于还是未骂出口,他道:“她...屋中确实有人,也确实....正与她.....亲欢。只是我听清那人是谁,一下子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泰慧笑道:“我知道啦,是苍国的皇帝苍狐!”

    陈灵虚惨声道:“是他。”

    众人皆感同情,又极痛恨起那苍狐来。张千峰怒道:“义弟替他出征在外,他却做出这等卑鄙下流之事!这般畜生,真是死不足惜!”

    盘蜒则闷声不语,心想:“苍狐他莫非是因风鸣燕之事,才生出这等心思来?他对至交未婚妻动手,是因他仍误会风鸣燕与我有染。他想借此举动,夺回失去的一切?”

    但又或许苍狐本就会如此。他自称风流轻狂、放荡不羁,以往在行军中便多有伴侣。如今自称为帝,天下哪个女子不能染指,又有谁管得了他?

    盘蜒,你又何必将天下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
正文 二十七 泥人岛上塑凡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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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灵虚当即领众人出发,那去处颇遥远,又行了四天,到一深山老林中,入林再绕半天,住宅农田便依稀可见了。

    盘蜒等瞧出林间布置有异,停步不前,陈灵虚道:“这儿有太乙幻灵阵法,须得由泰家人来解。”于是喊道:“泰荣叔叔!是我,灵虚,我带万仙的客人来了!”

    他内力雄浑,声音穿透阵法,十里内皆听得清楚。过了许久,只见一气度沉稳,脸色有些阴沉的汉子,率数人快速迎来。

    盘蜒认得那汉子正是泰荣,自己前世化身泰一的兄弟。

    泰荣立于阵法之内,双目扫过众人,见到陈灵虚,目光欣慰,见到泰慧,又”哼”了一声,似有些愧疚。

    泰慧怒道:“泰荣叔叔,好久不见啦。”

    泰荣咳嗽一声,道:“你背叛泰家,投入中原天国,还有脸回来?”

    泰慧捏紧拳头,喊道:“当年不是你们先舍下我的么?若非泰一叔叔救了我,我早就死在敌人剑下了!”

    泰荣理亏,立时岔开话,问道:“万仙张千峰、陆振英,你二位为何大驾光临?吴奇城主,想不到你还活着?”

    盘蜒微笑道:“阁下见过在下?”

    泰荣叹道:“我若不知大名鼎鼎的城主相貌,那这双眼与瞎了无异。”

    盘蜒道:“只是在下如今已非涉末城主,不过仍是万鬼掌门人。”

    泰荣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泰家昔日曾归顺金蝉,如今可不愿再与万鬼扯上关联。

    张千峰向泰荣施以大礼,神态诚恳,说起需进入召唤曲封阵法之事。

    泰荣眉头紧锁,道:“曲封?你找曲封阵法何事?你又是如何得知...得知这隐秘的?灵虚,是你告诉他的么?”

    陈灵虚道:“我也根本不知曲封大哥是心魔一事,全是这位吴宗主与面具兄告知。”

    泰荣勉强一笑,命人撤去阵法,引众人入内。来到大宅前,陈灵虚才见到四处有打斗痕迹,战况甚是激烈。

    陈灵虚急忙问道:“这儿来了敌人么?”

    泰荣道:“不错,前些时日,从那祭祀血阵中,忽然跑出来数个奇形怪状的妖魔,占人身躯,吞人魂魄,奴隶们死伤不少。”

    张千峰与陈灵虚对望一眼,道:“是曲封招来的圣灵。”

    泰荣怒道:“果然是曲封那厮!这小子不念我泰家恩情,竟下这等狠手....”

    他话说一半,见泰慧神情担忧,叹了口气,道:“小侄女,你....你父母已然过世了,乃是患病而死,并非死于战乱。”

    陈灵虚如遭当头一棒,喊道:“是泰兴叔叔、兼芍婶婶么?”这二人曾指点过陈灵虚武艺,待他颇为和蔼,陈灵虚一直感激两人善待之德。

    泰慧身子一晃,泪水在眼里打转,但却说道:“他们早不是我爹娘,自打他们将我抛弃,任我变作鬼人的时候起,我已不认他们了。”

    泰荣悲叹道:“流年不利,什么祸患都冒出来了,咱们泰家势微,我这家主当的,委实无能至极。”

    一旁一长脸汉子恨恨道:“都是当年老祖宗一意孤行,投入万鬼之故。若非如此,咱们泰家也不会无法养育,就此人丁渐少。”

    张千峰怕盘蜒难堪,道:“世道败坏,灾难天降,谁也不能逆势而上,咱们万仙也人数锐减,我这宗主,岂不更罪不可恕么?”

    虽说万鬼、万仙所练功夫截然相反,天生彼此憎恶,但短短几天之内,也不会发作出来,立生怨恨。泰荣、张千峰长吁短叹,感慨生存不易,竟生出同病相怜之意。

    盘蜒道:“那老祖宗人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泰荣愁眉苦脸,道:“老祖宗已失踪许久,不知去了何处。咱们都只道他自知命不久矣,离家永别了。”

    盘蜒又问道:“那祭祀血阵,正是当年召唤曲封之地么?”

    泰荣点头道:“可如今其中被那些妖魔鬼怪占据,时不时出外,吃咱们魂魄。接连数日,我等麾下奴隶,已有数十人惨死。”这泰荣如今武功,也不过与泰慧在伯仲之间,如何挡得住那手段奇特的圣灵?

    盘蜒问道:“其中有几个圣灵?”

    泰荣稍一思索,道:“光我瞧见的,约有九、十个。”

    张千峰道:“若我等替当家的击败这一众圣灵,当家的可否发动这血阵,以助我万仙治病?”

    泰荣喜道:“那可再好没有。”可立时又惶恐起来,道:“可那些...圣灵皆非同小可,任一人皆远胜于我。更有摄夺魂魄之能,宗主可有把握?”

    张千峰不愿把话说满,笑道:“即便在下不成,难道吴宗主会袖手旁观么?”

    陆振英斜觑盘蜒一眼,道:“宗主师父何必过谦?我瞧你此刻法力,未必在吴宗主之下。”

    盘蜒冷笑一声,道:“好,那也无需张宗主动手,诸位且瞧在下手段。”

    陆振英暗忖:“果然‘请将不如激将’,也好瞧瞧此人底细如何。”自上回盘蜒一剑斩杀四圣灵后,陆振英只觉看不透此人武功真谛,万鬼万仙之间,不免暗生敌意,如今强敌当前,正好一观此人武学全貌。

    泰荣引众人来到一座三层塔楼,战战兢兢的推开楼门,道:“小心了,一众圣灵多半待在塔顶,但没准随时会下来。”

    盘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挂怀,拾阶而上,途中见塔中堆满书册、桌椅、占卜器具,皆已蒙尘,大半损毁。

    众人来到顶层,退开木板,吱呀一声,只见一高台,高台之上,吊着缢死的奴隶,鲜血滴落,汇入血槽,地上画着日月星辰、八卦四圣图案,又黑又红,似是干涸的血液染成。

    十个圣灵围坐在高台,一人坐在中间,身材最是高大,身躯发紫,金发披落,身形健美异常。这些怪人不知从何处找来衣衫穿起,众圣灵样貌美观,再粗陋的衣物加身,也显得新奇有趣。

    那高大圣灵挥了挥手,众圣灵走上几步,面具缩到后头,泰荣、泰慧也有些慌张。

    盘蜒扶了扶衣领,掸去身上灰尘,迎了上去,在众圣灵面前二丈处停下。

    那高大圣灵说道:“此处是我等居所,擅闯者死,还不速速离去!”

    盘蜒道:“这儿本是咱们的地方。”

    高大圣灵道:“再也不是了,滚吧,我等不想再杀人。”

    盘蜒摇头道:“此处对咱们必不可缺,既然不想杀人,为何还赖着不走?”

    那高大圣灵眉头倒竖,喝道:“那就怨不得的我了!”

    众圣灵双目放光,扫过盘蜒心脑,蓦然脸上变色,齐声惊呼,后退喊道:“看不穿此人魂魄!”

    盘蜒双臂一振,残剑飞出,两个圣灵猝不及防,脚掌被两剑削断,二者惨叫倒地,被同伴护住,弹指间断处复原,只要他们魂魄不灭,再重的伤也算不得什么,此节远胜过万仙破云仙家,与阎王、真仙无异。

    高大圣灵一跃而出,双掌抓向盘蜒,武功远超同僚,张千峰心想:“这圣灵怎地如此厉害?以往圣灵拳脚功夫极为粗浅,但此人却一派宗师风范。”

    但那圣灵出手颇有分寸,盘蜒挡了两招,道:“你怕毁了这血阵,很好,我也有此顾虑。不知尊姓大名?”

    那圣灵冷笑道:“在下名叫星华,乃是轮回海泥人岛的大长老。”

    盘蜒听得轮回海地名,颇为兴奋,道:“在下吴奇,凡间万鬼宗主。”

    那星华飞起一脚,足劲冲天,将一片白云削成两半,盘蜒避开,那星华喊道:”什么凡间,分明是泥沼浊世!“

    盘蜒身躯左转,双拳交错,数百道气力涌动,却只对准星华,毫不扩散。那星华双掌重叠迎上,砰地一声,两人各自退开。

    陆振英笑道:“这两人招式威力倒也不强。”

    张千峰摇头道:“双方皆将内力凝聚,对人而不对物,以免伤及高台。其中威力,十足十打在身上,苦头只自己知道。这星华非但有圣灵种种神通,自身修为也极为深湛。”

    盘蜒有心观此人武功全貌,始终容让,过了二十招,那星华左手如笔,右手如书,在半空中急速划动,使出绝学“小法印”来。此招一出,内劲笼罩敌手,直透心底,无论敌人心念如何坚定,刹那间必可将敌人三招得意妙法偷来。

    盘蜒一愣,星华浑身黑风卷动,直扑过来,已使出修罗非天的黑风大法。盘蜒也想使此法迎战,可欲出手时,脑中却想不起法术。“砰”地一声,盘蜒中招,被大风吹上了天。

    众人惊呼一声,众圣灵则大声欢呼。星华长笑,说道:“好神通!”身上冒出个黑影,直冲向盘蜒,正是吞山阎王的功夫。盘蜒被那黑影一撞,又翻了个跟头。

    星华双手虚动,宛如拉弓,嗖嗖数声,射出利箭,正是异兽阎王百发百中的绝招。盘蜒掌心内力流动,化作个大水球,扑扑声中,水球破裂,他被弓箭擦中,腰部鲜血长流。

    张千峰、陆振英、泰慧等皆大惊失色,一时忘了他万鬼身份,喊道:“宗主小心!”面具却叹道:“胜负已分了。”

    星华身子一震,陡然间惊觉自己被敌人真气缠绕,已然动弹不得。原来他得了敌人神功,喜悦之下,难免心浮气躁,失了防范,而盘蜒这一招“万魂王庭”,学自鸿海,将难以察觉的冤魂派遣出去,星华得意之下,已被数千冤魂缠住心魂,再无抗拒之力。
正文 二十八 天塌云落梦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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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面具之外,谁也没看清盘蜒使何手段困住那星华。张千峰忽生灵感,招出麒麟环,透过一瞧,才看见那一缕缕冤魂,如树藤般将敌人层层困住。

    其余圣灵大急,一齐扑向盘蜒,此时已顾不得留力,拳掌之势,层叠而至,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盘蜒招出烛龙剑,剑刃挥动,黑云丛生,众敌人再瞧不清他在何处。只听“呜、嗯、嘿、啊”之声从中传出,不一会儿功夫,黑云散尽,那掌力皆被消解,众圣灵也悉数被俘。

    旁观众人只瞧得心驰神摇,皆为之震惊不已,连陆振英也想:“他一身法术,实是无懈可击,不知如今千峰宗主练功有成之后,能否敌得过他?”

    星华气势锐减,颤声道:“放过咱们,我等愿意离去。”

    盘蜒问道:“你先前那盗我功夫的法术,速速给我撤了。”

    星华道:“你大可放心,我一受困,此术立时失效。”

    盘蜒稍稍一试,果不其然,表情缓和下来,陆振英从旁劝道:“吴宗主,这些吞魂的圣灵何等凶恶,绝不可信,更不可放纵。一剑一个,皆不饶恕。”

    星华气得发抖,仍低头道:“杀人吃魂之事,全是我一个人主意,我身后这些同伴被我逼迫而生不由己,还请...还请高人高抬贵手。”

    盘蜒见此人极讲义气,舍身为人,好生可敬,已有饶恕之意,道:“你们也是那曲封领路过来的么?”

    星华疑惑道:“曲封?我引大伙儿逃走,咱们途中并未有任何人指路。是误打误撞,来到此间的。”

    盘蜒奇道:“是么?”走近那祭祀血阵一瞧,稍一试探,陷入沉思之中。

    面具跳了过来,也道:“不错,只需应用得当,这阵法可通往那曲封所创之境,能将人的身心全带进去。这些圣灵怪人,便是由此裂口降临。”

    盘蜒道:“但其中有个难处,咱们皆并非轮回海本来住民,一旦入内,等若曲封梦中事物,他要杀就杀,要剐就剐,那咱们处境可大大不利了。”

    张千峰问道:“能设法瞒过此人么?”

    盘蜒摇头道:“此人修炼这梦境功夫,已臻极高境界,心思敏锐至极,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

    面具道:“但我有法子,可保大伙儿入内,不受其心念邪法所害。”

    张千峰大喜问道:“那是怎般妙法?“盘蜒也惊讶的望着他。

    面具说道:“咱们有夔龙琴、麒麟环、蜃龙针、青龙鞭,加上吴奇宗主那烛龙剑的赝品....”

    众人皆感诧异,纷纷问道:“那烛龙剑并非真正神器,而是赝品么?”

    盘蜒瞪着面具,面具胆怯,笑道:“赝品真品,实则也差不多。咱们只需能将神器运用自如,步入阵中,既可入异境对付那曲封,不必被他随心所欲的折腾。”

    陆振英说道:“可我并无神器啊?”

    泰慧也喊道:“我也没有,那岂不是要被留下了?我不要,我才不要与泰家人留在一处。”

    泰荣板着脸,开口想要喝骂,但见盘蜒武功太强,而泰慧此刻与他一路,实不敢多话得罪。

    面具指着陆振英手中剑鞘,道:“你这剑鞘,是轩辕帝所留‘接雷’,也可保住你心魂不损。”又拍了拍泰慧掌中金剑,道:“这轩辕金剑,亦是极了不起的事物,凭借此物,你想进去,咱们谁也不拦着你。”

    陈灵虚道:“要救曲封大哥,我责无旁贷,宁死不退,非进去不可。”

    青斩拿起黑蛇剑,面具道:“小公子,这玩意儿可不成,进去之后,反而更易受害。”

    青斩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留在此处,就不进去了。”

    众人计较已定,盘蜒手一挥,蓦然间,众圣灵得获自由,一个个儿站了起来。

    泰荣等泰家人惊慌失措,招呼各自戒备,陆振英拔剑在手,喝道:“你为何放纵这些恶人?”

    那些圣灵也各个大感意外。

    盘蜒在那星华耳边说了几句话,星华愣了片刻,喜道:“你真有法子让咱们回轮回海?”

    盘蜒见他大声说了出来,微觉窘迫,只得叹道:“不错,只是听说轮回海黑蛇成灾,你当真要回去么?”

    星华道:“咱们本打算去补天女神那儿避难,谁知无意堕入此地。你若能让咱们回去,咱们求之不得。”

    盘蜒又低声道:“尔等可去东面两百里外的一座四塞寺中,找灵气浓厚之地,会遇见一位叫鸿海的兄弟,他可指引诸位一条明路,待我了结此事后,自会设法相助。”

    星华喜道:“若真能如此,今后你来轮回海,我必好好报答你。”但省起千古以来,从无凡人能抵达轮回海,又道:“就算不报答你,也要报答你在轮回海的那位圣灵,你放心,我定能找到祂。”他只道盘蜒魂魄在此,可这魂魄仍不过是轮回海某位圣灵的倒影而已。

    盘蜒笑道:“在下帮别人的忙,可从不望报答。”

    星华等人当即从塔上跳落,陆振英有意追击,但盘蜒一扬手,内劲如墙,将她拦住。陆振英稍一迟疑,已然追赶不及,斥道:“万鬼的人,当真全是笨蛋!这些魔头个顶个是大祸害,岂能放纵?”

    盘蜒笑道:“他们已有悔改之心,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姑娘何必赶尽杀绝?”

    陆振英说道:“你可是收买人心,将他们收罗为手下了?”

    盘蜒叹道:“胡说八道,在下万鬼何等兴旺,何须多此一举?”

    面具也道:“道士姑娘,这些圣灵与往昔那些不同,他们颇有节制,并不打算多伤人命,饶了他们,倒也无妨。”

    陆振英赌气半天,道:“好,吴奇宗主,我放过他们,但我受你那些恩惠,你今后不许再计较。”

    盘蜒反驳道:“好稀罕么?我万鬼门中,万物应有尽有,你无论报答什么,我都瞧不上眼。”

    陆振英恼了,随手一伸,在他肩膀拧了一把,她这举动不曾细思,没头没脑,手法自然,熟极而流,得手之后,自己也不由得一愣。

    盘蜒眉头一皱,全不当回事,转身走向那血阵。陆振英心中微乱:“我这是做什么?这....这下倒像是将他当做极亲密的朋友。糟糕,糟糕,我好生幼稚,为何向他....撒娇?可当真让他瞧的小了。”

    众人见两人不再吵嘴,都放下心来,无人留意这微小之事。陆振英硬着心,冷着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但心中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面具立于血阵之中,口中念念有词,叨咕半天,道:“还请盘膝打坐,排除杂念,收摄元神,握紧宝物,咱们这就去轮回海了。”话音刚落,空中乌云滚滚,雷电闪耀,狂风大作,声响震耳欲聋。

    张千峰不由喊道:”面具,你怎会有这等法力?“

    面具道:“是这阵法了得、轮回海神妙,而我不过是才高八斗,英俊出众罢了。“

    忽然间,他身上白光炫目,形影似长大几寸,刺眼光芒中,那形影唯有盘蜒看的清楚。

    盘蜒霎时瞠目结舌,手足发颤,心想:“轩辕师兄?面具...是轩辕师兄?”

    他不及细思,万千电光之中,他已升往曲封异境中。

    盘蜒在空中转了个圈,轻飘飘落地,有一人惊叫着朝他摔来,盘蜒身手一接,身子稳当不动,将那人横抱,见此人正是陆振英,她看盘蜒一眼,大感不妙:“我又被他救了?这岂不欠他更多?”她穿梭梦境时本就心神不稳,此刻心思一乱,脑袋充血,嗡地一声,竟晕了过去。

    张千峰凭空出现,踩住麒麟环,凌虚御气而行,相继接住泰慧、陈灵虚、面具。陈灵虚功力胜过泰慧,不过头晕耳鸣;泰慧则胸口剧痛,大口吐血。张千峰轻按她背上穴道,片刻之后,她已复原如常。

    盘蜒见面具口吐白沫,双目翻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心想:“难道方才看走了眼?但这白光绝非那祭祀血阵原有法力,确是极高深的八卦挪移之术。”

    众人身在一座广大平原上,远处是山,相隔怕有百里,这平原单调至极,全是百花白草,连树木叶子也是雪白。寒风吹拂,冰冷至极。

    陈灵虚喘气道:“当年咱们被曲封大哥所救,到达的是一处海滩。”

    盘蜒指着天空,眼神不安,道:“风暴!轮回海的风暴。”

    众人抬头一瞧,皆脸色煞白,原来那风暴猛烈至极,层云互相倾轧,仿佛野兽残杀一般,众人瞧了片刻,心脏狂跳,这风暴实有震慑魂魄之威,连盘蜒、张千峰都不敢多看。

    好在那风暴似被一层通天的罩子隔住,令人稍稍安宁,不至于一瞧就魂飞魄散。

    盘蜒自身也曾在轮回海营造秘境,深知奥妙,说道:“那罩子是曲封所造,隔绝轮回海气息,不然最纯粹的鸿源真气涌入,时候一久,连我也必死无疑。”

    忽然间,有人惊呼,只见无数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眨眼已到近处。

    面具睁眼喊道:“是圣灵,快逃,圣灵从缝隙中跌落了!”

    众人害怕起来,齐声奔跑,但那圣灵坠落时,好似雪崩一般,各个儿表情痛苦,放声大喊,横冲直撞,仿佛狂奔的野牛,猛然将众人隔开,仅那尖叫声便骇人至极,若被碰上,更是撕心裂肺般疼痛。盘蜒招出数个阎王,在身后用全力抵挡圣灵;而张千峰则用麒麟环真气裹住身边之人,全速奔逃。
正文 三十一 万事如意无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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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低头沉吟,说道:“这曲封做事为何颠三倒四?”

    小曲封愤然道:“什么叫颠三倒四的?”

    盘蜒道:“他既将圣灵收留在这儿,借此练功,又将他们放入凡间,收割魂魄,如此分心二用,反不如专心致志。”

    小曲封哼哼说道:“你知道效用不佳?没准这样更管用呢?”

    盘蜒摇头道:“决计不会。凡修道者,专则灵,分则慢,凝神则成,散心则失,此乃千古不变的至理。曲封修炼这梦境之法已有数千年,怎会突然乱来?”

    小曲封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陆振英不明白盘蜒为何纠结这小事,朝他摆手,示意他住口。

    盘蜒笑道:“好,好,我这人心眼多,小兄弟莫要见怪。”

    小曲封瞪他一眼,叉腰道:“两位可是要击败那坏曲封么?”

    陆振英见这小曲封热心相助,将隐秘如实相告,心中感激,于是说出万仙门众人想来此渡劫,升入遁天的心愿。盘蜒想要劝阻,但知陆振英不会理睬,只得作罢。

    小曲封眼泪吧嗒吧嗒直流,道:“小姐姐,你遭遇当真可怜。你放心,我会想法帮你。只是你需答应我,不得杀了坏曲封,他是大树,我是树叶,他一死,我也活不成了。“

    陆振英喜道:“放心,咱们也需那曲封活着,只是要令他臣服于咱们,好指引众门人升入遁天。”

    小曲封道:“那坏曲封自万年前,想出一门‘南柯一梦’的高深法术,凭借此法,他一点点在轮回海中建筑根基,引来大海,升起陆地,建造房屋,种植花草,造就这近似凡间、却在轮回海的地方。在此地界,一切事物,皆随他意念掌控,他要山崩就山崩,他要海啸就海啸。”

    陆振英咋舌道:“就算是阎王,也未必能有此修为。”

    小曲封嘿嘿笑道:“心魔曲封,确实极了不起。但他造梦初衷,实则是为了修炼得与天神、蚩尤、黑雨一般的神通,从而升为圣灵之中,至高无上的尊者。然则此事极为艰难,并非功力深、法术强就成。”

    盘蜒点头道:“轮回海中每个圣灵,皆饱含数万年灵魂轮回记忆。想要升入轮回海,取代原先自身圣灵,哪怕比阎王强上数倍,亦希望渺茫。古往今来,唯有初始那十二天神能够办到。”

    小曲封叹道:“可坏曲封这法子,终究盼头不小,若他真收服数千个圣灵精髓,没准确能成事。只是他如此做,必惹来真正天神震怒,天神一出手,他这犄角旮旯的小梦境,只怕撑不了多久,那我不也死到临头了?故而非阻他不可。”

    陆振英说道:“若那坏曲封真有极大法力,咱们又如何能胜得过他?”

    小曲封道:“有三根大柱子,乃是坏曲封弱点所在,若将那柱子上法力消去,坏曲封功力会急剧消退,那咱们联手,应当能对付得了他。”

    陆振英忙道:“那柱子在哪儿?守备严不严密?”

    小曲封叹道:“地方在哪儿,我可告诉你,至于守卫如何,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凶险得紧。”

    他手在空中比划,景色变化,显出一副地图来,他指着一处,道:“咱们在这儿,你们往西南走,约莫百里地后,能见到这大柱子,千万保重,自己性命要紧。”说罢将地图送给陆振英。

    陆振英轻抚他小脑袋,道:“小兄弟,多谢你啦。”

    小曲封冲她一笑,忽然间瞪大眼睛,喊道:“糟糕,快逃,快逃,那坏曲封要来了。我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当即撒腿就跑,往地上一钻,已然不见。

    盘蜒、陆振英心头一紧,只见空中飞来一人,身法快极,眨眼已在两人头顶。

    来者正是曲封样貌,只是额头之间,有一金灿灿的太阳图案,背后三双翅膀,毛羽洁白顺滑,宛如白鸽一般,长身白袍,极为光辉灿烂。

    陆振英奇道:“这就是那曲封的本尊?”

    盘蜒道:“并非本尊,或许是他元神,他将自己想象成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曲封可真有些狂妄自大。”

    那曲封开口说话,声音响彻天际,他冷笑道:“哪里来的小毛贼,胆敢杀我臣民?又怎敢妄论本神?”

    陆振英答道:“是那些圣灵先对咱们出手的。”

    曲封表情变化,显出怜悯、鄙夷之情,他啧啧几声,道:“小丫头,你这话可说的不对。”

    陆振英奇道:“怎地不对了?”

    曲封叹道:“你不懂,我可教你,但需记住了,如若再犯,我非将你一把捏死不可。你今后与我说话时,须得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边磕头,边称呼我‘神灵在上’,否则便是死罪。”

    陆振英皱一皱眉,暗想:“这坏曲封是个白痴,易骗得狠,既如此,不如诓他过来,用接雷神功将他制住?”她那接雷剑鞘上尚可劈出五道法雷,一旦得手,敌人如遭雷击,经脉震荡,再无抗拒之力。

    她前后想通,把握极大,朝盘蜒使个眼色,对曲封微笑道:“神灵在上,请受小女一拜。”说罢盈盈拜倒,单膝跪地,却不磕头。

    那曲封哈哈大笑,说道:“甚好,甚好。”指着盘蜒道:“你为何不跪?”

    盘蜒道:“待陆姑娘起身后,我再跪不迟,否则未免有鱼目混珠之嫌。”

    那曲封道:“不错,你二人先后跪拜,才可看出是否忠心虔诚。”

    陆振英暗骂一声,又道:“神灵大人,您身上金光太过耀眼,小女子瞧不清您那容颜,还请离我近些,可令我目睹尊容,享无上之喜。”

    曲封直抚胡须,笑道:“难得你这般孝心,好,待会儿我不杀你,只将你逐回凡间。”说罢金光晃动,已在陆振英身前。

    陆振英一动念,五道法雷一齐扩出,这一招出手之际,她浑身上下,全无半点征兆,纯由心生发,猛烈已极。那曲封被打个正着,惨叫一声,身子麻软,躺倒在地。

    陆振英又惊又喜,笑道:“神灵大人当真客气,为何要五体投地的?”

    蓦然间,盘蜒拉住陆振英,但曲封攻势太快,真气有如巨浪,朝两人汹涌而至,陆振英“啊”地一声,只觉好似被千百长剑刺中,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盘蜒拳中升起天火、地火、圣火、三火旋转,与那巨浪激斗,轰隆声中,他喉咙一甜,经脉剧痛,身子倒飞出去。

    曲封复又飘起,发须焦黑,但一转眼又复原,他怒道:“臭小娘!贼小子!这就给我死吧!”

    原本盘蜒、陆振英甘愿来他梦境,他只需动动心思,两人即便不死,也非身受重伤不可,但他们是从泰家那血脉咒阵中潜入,身怀神器,这曲封也无法操纵二人。

    他大喊:“古怪,古怪,不过也不要紧!”袖袍挥舞,地面裂开,鸿源真气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盘蜒半转身,使庄周梦蝶,将自身梦境扩展开去,当即风平浪静,曲封攻势全消。

    曲封惊呼道:“你怎能在我的地方呼风唤雨?”

    盘蜒心中知道刚刚极为侥幸,此地灵脉皆听曲封指使,自己这庄周梦蝶,在这地方远及不上曲封,方才不过趁其不备,稍占便宜罢了。好在这曲封元神脑袋不灵,一时间竟惊慌失措。

    盘蜒真气运转,施展轻功,猛然往远处冲去。

    曲封恍然大悟,笑道:“雕虫小技,逃不走的!”拍出一掌,那掌力调度狂风,仿佛老天塌了下来,气力有百万斤之重。

    盘蜒奔行虽快,但立时已被掌力追上,力未及身,已然呼吸艰难,遍体巨震,他心下骇然:“这一掌几可匹敌我那大道无形的全力一击。他是此梦境主宰,即便蚩尤来了,或许也不是他的对手。”

    情急之下,使太乙灵道术,在千万条脉象中找寻,刹那间得一条最隐秘的路径,他使幻灵真气,一头钻入其中,骤然远去,同时造出自己与陆振英两人假身,留在身后。

    一声惊天巨响,掌力炸裂,天摇地动,近百里内皆被夷为平地。那曲封东张西望,瞧见两人残躯在空中飘荡,又一通大笑,说道:“无能小卒,焉能与神灵相抗?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他在此间虽神通无敌,但也狂妄的无以复加,只道盘蜒、陆振英必死无疑,稍稍一探,此地再无生息,心满意足道:“痛快,痛快!”手一挥,损毁地面登时复原如初。他摇头晃脑,踏云飞远。

    待他消失不见,盘蜒与陆振英钻了出来,他先前用层层灵脉包裹自己,折转曲封那掌力,总算逃过一劫。盘蜒受伤不轻,但一眨眼也已好转,去瞧陆振英时,却是昏迷不醒。

    盘蜒暗想:“在这梦境之中,曲封威能无限,只怕只能如那小魂所言,去找那三根立柱,设法破解。此事需做的隐秘,不能让曲封知道了。”可若那立柱如此重要,这曲封纵然再自大万倍,又岂能毫不设防?

    正犯愁间,那小曲封又冒了出来,喜道:“你这太乙功夫是从哪儿学的?我从未见过比你这术法更精妙的境界。若非如此,你二人必死无疑,啊,莫非....莫非你就是创这法术的人?”
正文 三十二 人心之中暗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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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笑道:“小兄弟过奖了,我不过天生逃命本领比别人强些。”

    小曲封眼神亮晶晶的,似充满干劲儿,他道:“我本担心你未必能成,这样一来,把握就大得多了。”

    他一跃而起,拍着胸膛,道:“你只管去那大柱子处,我可替你将坏曲封瞒上一时半会儿。那大柱子处的曲封远不如这坏曲封,你定能敌得过他。”

    盘蜒心知这小曲封多半是那大曲封分出的魂魄,可又为何帮盘蜒对付他自己?他心头存疑,思来想去,终于说道:“好,小兄弟高情厚谊,在下铭记在心,只是小兄弟自己也要保重。”

    小曲封冲他一笑,道:“快去,快去。”翻一个跟头,嗖地一声,跑的没了影。

    盘蜒将陆振英背起,依稀记得以往两人交情密切时,自己常背着她这般游山玩水。但他已并非昔日浑浑噩噩的凡人盘蜒,而是心怀寰宇的太乙真仙,想起昨日情形,心中毫无起伏。

    他照小曲封地图所示,瞬息里许,不多时已到了那大柱子处,立柱位于海洋正中,天色阴沉,白雾茫茫,那立柱高有百丈,细细长长,上头似用血刻着模模糊糊的字。

    盘蜒查探一番,暗呼好运气,此地全无人影,那曲封的守卫并不在此。

    听那小曲封说,这立柱共有三处,若能将三处全数破除,那曲封法力一落千丈,就容易制服多了。此柱与脉象连在一块儿,本该牢不可破,但盘蜒有的是逆转风水的法子。

    此时,背上陆振英低哼一声,恢复知觉,盘蜒问道:“陆仙家,你伤怎样?”以陆振英的破云之躯,只要不当场丧命,伤势愈合极快,是以盘蜒毫不担心。

    陆振英喊道:“我...头疼,你放我...下去,我不能吹风。”

    盘蜒瞧见立柱东面有座小岛,稍一闪,立时已在岛上,找一处洞穴,将陆振英放在里头,道:“如有凶险,就招呼一声,我立时就到。”

    陆振英猛一抬头,朝盘蜒靠近,翘起红唇,向盘蜒吻来,但却露出又黑又尖的牙齿,盘蜒稍感惊讶,轻轻一格,将陆振英震开数丈。

    陆振英惨叫道:“吴宗主,快跑!快离我远些!”蓦然间,从她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中,浓厚的黑影流淌出来,缠上她手足、衣衫、头发。那黑色怪物又涌至地上,与她影子融在一块儿,一眨眼,那影子直起身,如陆振英一般站着。

    盘蜒身子一震,道:“玄夜伏魔功?”

    那影子透着沉重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又感到寒冷彻骨,陆振英痛哭道:“吴奇宗主,我...控制不了它,快走,快走。”

    影子抬起头,盘蜒似觉得它在微笑,不久,那影子开口说话,正是陆振英的口吻,声音却尖锐许多。

    它道:“吴宗主,你是万鬼的魔头,你知道我终究放不过你。你骗得了她,却骗不了我,你想让咱们万仙放松警惕,将万仙一网打尽,是么?”

    陆振英哀声道:“我没这么想,它不是我,它是魔鬼,是魔鬼!”

    影子尖笑道:“是,我是魔鬼!我是被命运捉弄,硬生生造出来的魔鬼。是我替你这胆小鬼杀了曹素,杀了那些疯狂吃人的万仙。你想憎恨盘蜒,于是将对他那爱意聚在我身上,然后啊,你确恨透了他,能够狠的心杀他,但我却是你的夜壶,你的粪坑,你的污水沟么?”

    陆振英颤声道:“我早不爱他了,他也早就死了,我...比谁都清楚,你本不该在这儿,你本不该出来。”

    影子看陆振英一眼,脑袋转了个圈,直面盘蜒,厉声笑道:“你杀不了的人,我替你杀,你做不了的事,我替你做!”

    盘蜒急道:“你稍慢些,如今咱们的敌手都是那曲封,何必自相残杀?”

    影子一扬手,黑影蔓延出去,化作个罩子,将盘蜒困住,它喊道:“死,死!万鬼的杂种!你若死了,咱们欠你的恩就一笔勾销!”呼喊声中,罩子里伸出万千黑索,凝聚浑厚罡气,朝盘蜒狠狠打下。

    盘蜒使逐阳神掌的天阳灯功夫,火焰莽莽,冲破黑罩,那影子扑向盘蜒,动作快捷无伦,形影难辨,陡然击出百余掌。盘蜒单手一转,全数拦下,飞起一脚,将那影子踢了出去,穿透小岛,摔入海中。

    他心想:“这影子远比振英本人厉害,更胜过虎鹤之舞。是了,她先前被曲封用轮回海真气击伤,所练的雷霆真气生出变化,竟由此走火,练成了这玄夜伏魔功!当年轩辕师兄正是凭借同样机缘悟道。”

    只是陆振英功夫远逊轩辕,这玄夜伏魔功倒也不难对付。它大声咒骂,对盘蜒深恶痛绝,发自肺腑,复又跳了上来,黑索缠绕,化作无穷无尽的刀刃,朝盘蜒刺出。盘蜒使出万鬼万仙之体,散发金光黑雾,喀喀声响,又将那黑影打入海里。

    陆振英口吐鲜血,竟也因此受伤。盘蜒心想:“这影子不会晕厥,只会死去,可若它死了,振英也必死无疑。”

    他稍稍一想,在空中做了几个手势,那影子执念太强,猛然又蹿上,但盘蜒早布下异兽阎王的捕猎大网,那影子“啊”地惨叫,落入天罗地网之中,那网现出形状,乃是无数小蜘蛛吐出的丝来,坚韧至极。此招与天罡万千变道理无异,可却静候敌人送上门,更加难以防范。

    影子骂道:“臭万鬼的,死万鬼的,你有种杀了我,不然我万仙总有一天要杀光万鬼。万鬼、万仙,所练功夫注定敌对,你施恩卖好,假仁假义,又有何用?”

    盘蜒道:“以往金蝉所创的坠狱重生功,心中对万仙满怀仇恨,又为借助北妖天性,故而成果与万仙互斥,然则我借鉴原有功夫,大幅修缮之后,已与原先截然不同。若非如此,我岂会提议联手?”

    影子喊道:“你以为就这么算了?我万仙因万鬼而覆灭,我万仙也誓要毁了万鬼!”

    盘蜒想起血云,冷笑道:“影子,你执泥于恩仇,心胸何等渺小?成大事者,岂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影子仍要争吵,盘蜒将它捉起,一阵摇晃,朝陆振英身躯扔去,它落入地里,复又变作寻常影子模样。

    陆振英稍稍镇定了些,望向盘蜒,苦涩道:“宗主,那影子所言...并非我所愿,但确是我心底所想。你对我有恩,我不愿再骗你,要杀要剐,全凭吴宗主一句话。”

    盘蜒暗想:“这丫头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真是死脑筋、老顽固。”赞叹道:“有趣,你这玄夜伏魔功当真奇特,原来这功夫竟有这般练法,真令我大开眼界。”

    陆振英冷得发抖,说道:“我原也一无所知,可忽然间,体内似乎突然多出一个我来,它将我功力全数夺走,将雷霆真气化作...化作又黑又冷的寒气,我实阻拦不住。”

    盘蜒沉吟道:“原来这功夫与黑蛇灵气颇为相近,莫非根源皆来自黑蛇么?”

    陆振英吓了一跳,道:“难道我会沦为黑蛇教的教众,那你还是杀了我为妙。”

    盘蜒斥道:“你说什么话来?这功夫名曰‘伏魔’,自要慑服心魔,将其化为己用。你若能将玄夜伏魔功运用自如,比之雷霆剑芒,威力也不见得差。”

    陆振英摇头道:“我还是压着它些,不放它出来为妙。”

    盘蜒已被陆振英拖延许久,猛然想起,忙不迭又来到那立柱前,但柱子上的血字霎时消融瓦解,片刻后又聚在一块儿,成了个血人,那血人大喊大叫,如出生的胎儿,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盘蜒心想:“不好!”手指一点,残剑雨落,但那血人手一挥,海浪涌起,将残剑一并收了。他如渐渐成形的泥人般,露出本来面貌,果不其然,又是那曲封,只是此人满脸阴沉,冷冷望着盘蜒,脑袋上长着一对牛角。

    那牛角曲封道:“是谁让你来的?”

    盘蜒忽然只觉此人散发心念,探自己心思,手段直截了当,却比幻灵真气更为有效。盘蜒稍一恍惚,已被他探得少许。

    牛角曲封叹道:“那吃里扒外的小子,总是给大伙儿添乱。”

    盘蜒暗忖:“这牛角曲封,与那羽翼曲封,还要小曲封,只怕皆源自曲封元神,但彼此之间,消息隔阂,只需我下手快些,小曲封之事也不会泄露。”

    牛角曲封身子不动,骤然闪至盘蜒面前,一脚踢来,虽威力远比不上那羽翼曲封,但借助此间阴阳五行之力,也有排山倒海之威。

    盘蜒挥手拦住,一转一甩,将牛角曲封扔了下去,暗想:“此人约有阎王三成功力,可操纵梦境风水,功力增长数倍,难以防范,也极难对付,若要取胜,只怕要半天功夫,拖延一久,那时羽翼曲封焉能不知?”

    牛角曲封矮身冲锋,双角突刺,盘蜒双手一握,那牛角一下子放出雷电来,盘蜒以吞山的长斤两,将电光隔开,又打出数招,也只是稍占上风。

    他脑筋急转,不久心头一喜,已想到致胜法门,传声给陆振英:“等我封住他动向,你用玄夜伏魔功刺他脑袋。”

    陆振英吃了一惊,答道:“可我这功夫用的不熟。”

    盘蜒不等她答复,双手擒拿,使出异兽阎王的“夜猎阵法”,瞬间将那牛角曲封暂且与此地风水隔绝,牛角曲封瞪大眼睛,无法借助风雷火海,身形迟缓下来。

    陆振英知机不可失,霎时咬紧牙关,无暇细思,将玄夜伏魔功当做轩辕雷霆剑芒来使,忽然黑影与自身融合,光影一晃,她一剑横劈,将牛角曲封脑袋斩断。这一剑之快,竟比她的雷霆剑芒更强上几分。
正文 三十五 做牛做马一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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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天降圣灵,张千峰等人慌不择路,与盘蜒、陆振英失散。待得乱象停歇,已找不到那二人身影。

    张千峰问面具:“面具兄,眼下该前往何处?”

    面具摇头晃脑,低哼了半天,道:“不好说,此地凶险至极。那曲封在此能耐极大,咱们可来错了地方。”

    张千峰道:“莫非凭借神器,也无法抵挡此人?”

    面具道:“那曲封眼下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咱们加上神器,也是毫无胜算。”

    泰慧急道:“怎地与你原先所说不一样?”

    面具摊手说道:“我又非全知全能,对错与否,本少爷概不负责,是生是死,也莫赖我头上。”

    泰慧伸手打他脑袋,面具动如脱兔,立即逃开。张千峰、陈灵虚相识苦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嬉戏打闹。”

    面具扑入一旁丛林,往树上爬去,一转眼钻入树冠,泰慧顿足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怕成这般做什么?”

    话音未落,面具惨叫一声,从树上坠下,面部着地,摔得颇惨,陈灵虚一瞧,好在只是皮外伤。面具向上一指,喊道:“树上有人,有人!”

    陈灵虚、泰慧紧张起来,取兵刃在手,张千峰沉住气,问道:“我等擅闯此地,有扰阁下清净,还请见谅,若阁下方便,何不现身一见?”

    树上那人笑了一声,嗓音娇嫩,竟是个孩童。笑声刚消,那人已从树上跃下,正是个年纪幼小的男孩,身穿破衣,乱发赤脚,容貌依稀熟悉。泰慧与曲封从小相识,见状更是惊异。

    陈灵虚奇道:“你...你是曲封大哥的孩子么?”

    少年道:“陈小弟,我正是曲封啊,多年来,多谢你照顾我外头那凡躯,不然我这功夫,难以练到这般境界。”

    众人听他是曲封,皆莫名其妙,又暗生戒备,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缓缓转动,在众人脸上依次停留,模模糊糊的嘟囔几句,问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张千峰犹豫着该如何答复:若如实相告,这少年正是曲封化身,岂能容众人对他不利?若编造借口,只怕又瞒不过去。

    面具盯着小曲封,小曲封微微一笑,也瞪着面具。面具有些害怕,扭过头去,低声道:“你与那曲封不是一路的,对么?”

    小曲封笑道:“你猜的可真准,不错,我不是真正的曲封,不过是曲封心中的一小片魂魄罢了。真正的曲封已然疯了,做出不少坏事,你们可是来对付他的?”

    面具道:“不错,咱们要擒住曲封,逼他出力,替咱们许多朋友治病。”于是快言快语,将万仙遭遇说了出来。

    泰慧急道:“你怎地全照实说了?这小子准要告状。“

    小曲封摇头道:“错啦,错啦,我非但不会告状,还会好好帮你们一把,指点你们一条明路。”

    忽然间,地上隆隆作响,晃动不休,众人以为地震,心下惊异。陈灵虚道:“为何忽然这样?”

    小曲封闭目片刻,笑道:“你们是不是另有两个同伴?他们先遇上了我另一分身,又与坏曲封动上了手。”

    他这话意思古怪,但张千峰仍听懂了大概,喜道:“小兄弟,那两人现在在哪儿?战局怎样了?”

    小曲封叹道:“他们离此约有千里,赶去是来不及的。可惜,可惜,那坏曲封太过厉害,在这儿无人能敌。他一掌毁去百里江山,你那两个同伴,九成九活不成了。”

    张千峰心头巨震,道:“吴宗主与振英都死了?”情急之下,就想去救,但念及正事,硬生生抑住焦躁之情。

    他镇定下来,心想:“吴宗主应变手段,我难望其项背,武功也深不可测,无论如何,他定有保命之道,我贸然去救,不过徒劳奔波罢了。”无奈问道:“小兄弟,你说要帮咱们么?“

    小曲封在他身上嗅了嗅,道:“你身上有麒麟环、夔龙琴的味道。”又凑近陈灵虚,道:“你有蜃龙针、青龙鞭的味道。”再闻泰慧气味,点头道:“你有轩辕金剑,对么?”最后看向面具,皱起眉头,似嫌此人太臭。

    泰慧被他说中,隐瞒不得,只得答道:“不错,你这鼻子真灵。”

    小曲封笑道:“真难为你们了,这许多宝贝聚在一块儿,没准真能奏效。”

    他在衣服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张地图来,在上头画了个圈,道:“你们在这儿。”又指明东南西北,说道:“曲封梦境中,有三根大柱子,只需全数毁了,那坏曲封便会急剧衰弱,到了那时,你们胜算可就大得多了。“

    泰慧见一根立柱离此颇近,将信将疑,道:“小兄弟,你为何如此热心相助?”

    那小曲封做了个鬼脸,道:“狗咬李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瞧不惯曲封作为,又觉得你们可怜,这才大发慈悲呢。”

    张千峰思索片刻,道:“多谢小兄弟详细指点,我等定不负小兄弟一番好心。”

    小曲封道:“你们速速下手,我可替你们阻挠坏曲封一会儿,只需当心,那柱子上有厉害守卫,气力之大,可比肩阎王了。”说罢一翻身,又爬上了树。

    泰慧忙劝道:“张宗主,我总信不过这小子,他自个儿就是曲封,哪有这等作茧自缚、自残自害的道理?”

    陈灵虚则道:“上次我被曲封大哥救入此间,曾遇上他不少化身,似乎他魂魄散乱,各自成形,好坏善恶,尽皆不同。没准这小曲封是他心底良知,有心助万仙一臂之力呢?”他来到此间的心愿,正是助曲封放下屠刀,脱离苦海,自然相信曲封心中仍有善念,而那善念正是这小曲封。

    泰慧嗔道:“你这人糊里糊涂的,认人本事差劲,连你老婆都背着你偷人。要我说,你信什么,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总是没错的。”

    陈灵虚被她说的甚是沮丧,叹道:“姑娘...教训的是。”

    张千峰问道:“面具兄,你怎么看?”

    面具又神气活现起来,胸脯拍的砰砰响,道:“这小曲封说的没错,那立柱多半真有神效。诸位放心,若这小曲封耍什么滑头,就算来成百上千个,我面具全都一网打尽,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泰慧嘻嘻笑道:“面具兄这等神勇,那待会儿遇上麻烦,还请面具兄上前当个肉盾如何?”

    面具脸“刷”地变白,虚汗直流,强笑道:“这是理所应当,万无一失的。”

    张千峰知面具绝不会说错,决意尝试,依照那地图所言,快步赶路,行了数十里,来到一片山地,见一座山上有一巨石阵,阵中有一高塔,像是丰碑,塔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圈圈血字,却不见那守卫在哪儿。

    面具道:“小心了,那高塔邪门得紧,守卫躲在塔中,一旦察觉异样,立时现身。”

    张千峰道:“那该如何是好?”

    面具笑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神器将那立柱毁了再说。”

    张千峰苦笑一声,道:“这法子倒也直截了当。”取出夔龙琴,麒麟环,先以环中鸿源真气包裹指尖,再以指尖拨动琴弦,刹那间琴音化作罡气,直飞向那立柱,此一式乃他近一年中妙悟的绝学,名曰‘千云手’,发招虽慢,可霎时威力激增数倍,抵达真仙、阎王境界。

    砰地一声,那立柱剧烈震动,损毁一角。张千峰深吸一口气,隔了片刻,再度使出“千云手”,这一下将塔尖削去。

    陈灵虚见塔内并无动静,暗想:“我也用青龙鞭试试?”召集草木灵气,朝那立柱甩出,嗡地一声,只留下一道裂痕,效用比之张千峰,相差委实太远。

    泰慧笑道:“陈小哥,你这份心思是好的,但本领嘛,还是莫拿出来献丑了。”

    陈灵虚脸上一红,道:“姑娘指教的是。”

    张千峰复又凝力,骤然发出,岂料那塔中人影一闪,有一人钻了出来,将这一掌接住,身躯一晃。此人上身是人,却长着马的下身,一张脸自然又是曲封,不过脸上神情很是悲观绝望,仿佛随时会放声大哭出来。

    张千峰一凛:“那守卫果然来了!”

    那马身曲封表情悲愤,仰天大叫一声,地面开裂,大块大块的岩石往四人飞去,皆沉重刚猛,好似从千丈高处跌下来一般。

    张千峰施展混元玄功,将石块方向挪转,一时间大地摇摇晃晃,他自身倒无大碍。陈灵虚挥动青龙鞭,将真气变作大树,层层横列,将他自己与泰慧护在后方,挡下巨石,树木强韧异常,虽不断折损,但总算支撑过去。

    马身曲封嚷道:“我受你们欺凌奴役,已有数十年,好不容易躲到此处,为何还要加害?我不服,我不服!”不再操纵巨石,自身朝张千峰冲至。

    张千峰接他一招,身躯一晃,只觉敌人功力强横得不可思议,正如那小曲封所言,虽只有一身蛮力,却不比阎王稍差。

    他手掌轻颤,发动琴音,声音忽而轻巧,忽而沉重,将马身曲封罩住。那曲封大哭大喊,横冲直撞,这夔龙琴几乎制他不住。三百招后,张千峰精疲力竭,已无余力使动夔龙琴。

    陈灵虚见他不敌,急忙上前相助。他青龙鞭也极为凌厉,两人联手,总算与这马身曲封勉强僵持。
正文 三十六 不死不灭菩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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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身曲封驰骋纵横,奔行如风,在张千峰、陈灵虚攻势之中穿梭,双方一时半会儿皆奈何不得对方,但张千峰、陈灵虚见这魔头功力好似无穷一般,来势无片刻停歇,皆暗暗叫苦。

    陡然间,马身曲封瞪着泰慧,喊道:“是你,是你这小丫头,是你害得我亲友丧尽,害得我更加遭罪!”

    泰慧怒道:“放屁!放屁!明明是我救了你!不然你早被祖宗活祭了!”原来当年泰慧身为泰家小姐,却与这曲封甚是要好,见他可怜,有心救他免于酷刑,于是假意传梦于泰家首脑,令曲封逃过一死。

    陈灵虚使一招“神龙摆尾”,长鞭正中曲封马腿,曲封惨叫一声,抬腿一踢,喀喀几声,打断陈灵虚肋骨,陈灵虚口吐鲜血,不得已退到一旁。

    张千峰大步上前,双掌如罩,使伏羲通天掌,将曲封以掌力裹住,他昔日正用此招困住陈灵虚,令他脱身不得。谁料马身曲封双目充血,猛地一撞,竟冲了出来。张千峰数道琴音,化作无形剑气,如山墙般挡住曲封,可曲封力大无穷,一跃而出,张千峰真气竟宛如薄纸一般撕裂。

    马身曲封来到泰慧身前,泰慧朝他刺了一剑,那曲封一转身,将泰慧扛在马背上,不知怎地,泰慧已晕了过去。

    面具喊道:“喂!你伤这小丫头做什么?”扑上去抓他马鬃,曲封回身一脚,将面具踢的鼻青脸肿,连翻跟头,摔入乱石堆中。

    张千峰大急,施展身法,出现在曲封身侧,重重掌力有如万花齐发。这曲封好生蛮勇,硬生生挺住,身子一晃,下身前足连踢,脚风撞至。张千峰无暇使动神器,挡了四招,直痛得眼冒金星,手臂险些折断。

    他心想:“无论如何,需得先将泰慧救出。”第五招上,左手上运混元玄功,右手急探,只听一声脆响,他左手骨折,但总算将泰慧救了下来。

    此时,陈灵虚挣扎起身,张千峰将泰慧向他扔去,陈灵虚接住,那马身曲封喊道:“害我的贼婆娘!可决计跑不了!”霎时摆脱张千峰,张千峰追击出去,但曲封后足在地上一蹬,巨石飞起,一通乱砸,张千峰出手格挡,仍全身擦伤,再难前进半步。

    陈灵虚见曲封来势太快,如要逃走,必死无疑,只得将泰慧放在身后,忍住伤痛,持青龙鞭挡住去路。那曲封嘴里口水直流,状况疯癫,骂道:“泰家的贱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陈灵虚全力一击,龙吟声起,罡力浩荡而出,那曲封中此一招,口中也是鲜血长流,可此人体魄有如厚重山峰,承受下来,冲到陈灵虚面前。陈灵虚“啊”地一声,闭目待死。

    谁知等了半天,听那曲封喊道:“陈...陈小弟?”

    陈灵虚睁开眼,见马身曲封弯下腰,在近处看着他,眼中竟热泪盈眶。陈灵虚刹那间心下震荡,不再害怕,只觉这曲封决计不会再害自己,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再无敌意。

    那马身曲封叹道:“你为何要帮这泰家的妖女?”

    陈灵虚急道:“泰慧姑娘早与泰家断了关系。曲封大哥,你全误会她了。”

    泰慧勉强说道:“是啊,我当年明明救了你,你为何如此恨我?”

    这马身曲封是真正那心魔曲封在凡间化身的心境,他曾身为奴隶,尝遍悲苦,故而憎恨泰家,心绪敏感,却与陈灵虚渊源深厚,对他好生感激,此刻恢复清醒,也不计较众人先前动武之举。他垂首流泪道:“你救了我?”

    泰慧道:“是啊,你忘了么?小时候,你我一起长大的,我从没将你当奴隶看待。我得知他们要将你活祭,急得不得了,向泰一叔叔请教了入梦的功夫,假装托梦给族长,要他们饶过了你。你为何反过来怨我害你?你还向他们告密,他们将我献给万鬼,害得我永远成了这小丫头的模样。”

    马身曲封歉然道:“是,是,你救了我,我本当感激你。可....可...”他抬起脑袋,眼神惊恐,道:“可除我之外,其余祭品全都死了。他们临死之前,心思传到我脑子里,说我卖友求生,说我背信弃义。我虽活着,比死还痛苦,于是恨上了你。”

    泰慧怒道:“那你可真不是东西!你要恨,为何不恨作恶的泰家?”

    马身曲封喊道:“我恨泰家!恨泰家之后又将我当做祭品!他们最终招来了心魔,附在我体内,让我生不如死。你当初不救我,我焉能如此遭罪?”

    泰慧仍要反驳,面具冲她忙打手势,泰慧知这曲封厉害无比,不敢再说。

    陈灵虚道:“曲封大哥,你心肠最好,让咱们毁了这柱子,好么?那心魔曲封为练他的功夫,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以至于圣灵祸害人间。咱们除去这柱子后,就能够击败他了。”

    马身曲封颤声道:“可心魔曲封并非恶人,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他造这梦境,本是想救人来着。我能感知他心思,他实则与我一样,也是个可怜胆小之辈。”

    面具问道:“善良胆小?非也非也,我看是愚笨疏忽,稀里糊涂。”

    泰慧冲他直瞪眼,心想:“你要我谨言慎行,自个儿却大放厥词。”

    马身曲封道:“我在此守着这柱子,一直觉得心魔曲封很害怕,他猜测这梦境中住着个魔鬼,那魔鬼利用他,诱骗他,控制他,指引他,一步步走向歧途。”

    陈灵虚道:“他在这儿能耐无尽,既然知道有魔鬼,为何不灭了他?”

    马身曲封摇头道:“一来他不敢确信;二来真正的心魔曲封被那魔鬼欺瞒,变得太过高傲自大;三来....那魔鬼或许就是他自己,他又怎能驱逐他自己?”

    张千峰叹道:“他号称心魔,结果到头来,自身被心魔占据,以至于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面具劝道:“老兄,瞧你模样,也知道那心魔做了不少错事,对么?你恨泰家不将人命当一回事儿,自个儿却帮那心魔害人。你难道不怨么?不后悔么?你怕你那些被献祭的亲友恨你,可千千万万因你而死之人,岂不都要恨你入骨了?那心魔曲封不管原先怎样,眼下混账透顶,总不会错了,对不?”

    众人只觉这面具声音极具信服之意,令人情绪震荡,情感难抑。那马身曲封仰天长叹,泪水滚滚,大喊:“不错,不错!”

    面具道:“你看这样如何?咱们先将这柱子毁了,稍稍令那心魔消弱,今后劝他向善,就容易多了。”

    马身曲封犹豫道:“但这柱子一毁,我也活不成了。”

    面具赞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本执迷不悟,魔障纠结,若能有此大无畏之心,自入地狱,拯救世人,可谓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施主相助我等,救苦救难,虽身死,犹存万年,我等永世不忘也。故而不死不灭,永恒长存,此乃成佛境界,岂非妙哉?”

    马身曲封喜道:“不错,不错,我活着也只有受苦,不如一了百了,让大伙儿都记得我。”

    陈灵虚心神巨震,道:“曲封大哥,你....何苦如此....”

    面具急忙捂住他嘴,道:“你看,你这小兄弟待你多好?你做下这天大的善举,在陈小兄弟心中,更胜菩萨佛陀了。”

    马身曲封长声大笑,道“:”陈小弟,咱们来生再见了。”毅然转身,朝那立柱狠狠撞去,只听一声轰鸣,山石晃荡,那立柱与马身曲封一起消失不见。

    陈灵虚哭出声来,牵动伤势,不由得跪倒在地。泰慧扶住陈灵虚,也是妙目含泪,惆怅不已。张千峰又是感激,又是感伤,暗想:“这位曲封兄有此彻悟,我万仙受他恩惠数不胜数,若真能度过此劫,哪怕千年万年,定要铭记他这番义举。”

    面具却哈哈笑道:“这老兄脑筋不灵,遇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又岂能不乖乖听话行事?”

    泰慧骂道:“奸恶小贼,还敢洋洋得意,自吹自擂?我看那心魔心中魔鬼,与你相比,也不过如此罢了。”

    面具道:“姑娘过奖,过奖。”

    泰慧一通粉拳,将面具揍得抱头鼠窜。面具倒地打滚,撒泼耍赖,但猛然间,他惊呼一声,在三人身上一拍,三人霎时遁入黑暗之中。

    陈灵虚问道:“面具兄,这是什么门道?”

    泰慧想起先前曾被面具救过一次,道:“这是你那时空隔绝之法么?”

    面具身子透明,看不见容貌,但身躯却似高大了一些,默然不语。张千峰心知他察觉到危险,不得不如此相救。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那黑暗消散,众人脚踏实地,环顾四方,心中惊恐万状。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烟尘滚滚,草木山石皆化为粉末,远近已被夷为平地。

    面具见众人无言,说道:“是那真正的心魔曲封赶来,发泄怒火,毁了此处。”

    张千峰默然许久,咬牙道:“依照那小娃娃所说,还有两根立柱,都需毁了,才能剥夺这曲封神威。”

    忽听得那小曲封声音从旁传来,他笑道:“还有一根,那吴奇与陆振英也并未闲着。”

    众人又惊又喜,泰慧问道:“那咱们是否去与他们汇合?”

    小曲封跳到众人面前,道:“他们被奇异气象困住,不敢轻举妄动,剩余一根,离你们近,离他们远,还需诸位再接再厉。”
正文 三十九 无依无靠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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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千峰胸口疼痛,直往脑中钻去,知觉渐去,幻觉丛生,又仿佛多年前他尝试泉水试炼时,魂魄往未知之处游去。

    但这一回与以往不同,他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座山,他挣扎着往上浮,却更快的朝下沉。他睁开眼,下方深渊黑茫茫的一片,他似能见到千万双血红的眼睛在看着他。

    曾经是那湮没在泉水深处审他,与他人无关,只在乎他自己的修为心境。但此刻他面对未知的审判者,那或许是他得罪过的人,连累过的人,杀死过的人。

    愧疚让他全身无力,让他心力交瘁,让他脑筋空白,让他一了百了。张千峰自诩竭尽所能,可绝称不上问心无愧。他所做的一切,皆为拯救那庞大的、腐朽的、几近灭亡的万仙,但万仙的命运已不可逆转,换做是谁都没用。

    这条路太艰难了,或许他最初就该放弃,若是那样,他至少不必双手沾满鲜血。

    他不断沉降,终于脱离了海水,落入死者中间,那一张张脸都曾烙印在张千峰心里,确是他杀的同门弟子。

    他们不说话,张千峰于是说道:“是,是我犯的罪!但我还能怎样?我不能放任你们杀人。”

    他不该辩解,辩解又有何用?

    张千峰又道:“你们那时面目全非,丧魂落魄,成了吃人的妖魔,我若不动手,只会累得无辜之人惨死。”

    他这样说时,胸中升起一团怒火,他回忆起当年城中腥风血雨的情形,回忆起那些惨死的孩童、少年、妇女、老人。他明白在那一时刻,这些同门都成了敌人,最残忍的敌人,他所作所为,全是对的,是唯一的出路。

    张千峰不服!他愿意经受审判,但却轮不到这些死者审他。因为他们本就是罪人!

    有数人缓慢的朝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脖子,霎时来势迅猛。张千峰挥手打出,砸碎数个脑袋。

    众死者只想吞噬他,但张千峰升起求生的欲望,拳脚齐振,身手矫捷得与活着时一般无二。张千峰正投入他一生中最后一战,哪怕是死,他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终于有死者开口道:“我也是无辜死者,为什么不让我活着?只要吃人,我就能活下去。”

    张千峰冷冷答道:“只要杀了你,我也能活下去!”一句话未说完,已将那人脑袋连着身躯一起粉碎。

    他慢慢的感到手心温暖,浑身畅快,有海浪在他体内流动,让他精力充沛,源源不绝。记忆如走马灯般淌过,他想起万仙与万鬼交锋的那一晚,他被敌人包围时,他奋不顾身的厮杀着,仇恨让他变成了恶鬼。

    他杀到尽头,复又折返,不放过任何死者。死者的鲜血在他身上变作镣铐,都被张千峰挣脱。过了一会儿,又变作洪水,张千峰屏住呼吸,在水下继续杀人。

    张千峰很快察觉到自己的气力从何而来,有无数细线黏在他身上,随着他奋勇而闪着微光,赋予他精力与勇气,让他并未被愧疚压垮。

    他数了数,共一千五百一十根,这数字十分精确,他在刹那间就算了出来,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些是剩余的万仙弟子,亟需他拯救之人。在这一刻,他们托起了张千峰,因为他是万仙的主人,而他们是真正的万仙。

    他扑上前,毁了剩余一个死者,开始顺着洪水往上游。可就在这时,那些细线成了累赘,张千峰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无法逃出苦海。

    张千峰并不斩断细线,他丝毫不曾这样想,他明白生路就在上方,但万仙毁了,他也就毁了,世事往往如此简单,简单到令人心寒。

    那血水中有毒,他无法呼吸,把手向上伸,伸向水面的光明。

    忽然间,有两只手抓住了他,哗啦一声,他被提了起来,张千峰惊讶于这手上的力气,可回头一瞧,心中大悲,原来那一千五百一十根细线已全数被人劈开了。

    他怒吼起来,可霎时从头到脚都僵硬如冰,他看清那救他的两人,一人是死去的海平老仙,一人是失踪的盘蜒。

    张千峰道:“海平师公,盘蜒师弟,你们...你们....全都死了?”霎时他心防崩溃,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泣不成声。

    海平老仙笑道:“好,好,好孩子,我将万仙交给你,果然不错。”

    张千峰想起平素他对自己的种种照顾,想起他临死前凄惨说道:“好孩子,莫哭,万仙就交给你了。”终于,他逃避已久的罪孽感追赶上来,如利刃刺穿张千峰心肺,张千峰道:“弟子无能,累万仙毁于一旦。”

    海平老仙微笑不语,望向盘蜒。

    盘蜒忽然握住张千峰的手道:“师兄你这人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仁义过头,好生虚伪,我一直瞧你不顺眼,你信不信我这话?”

    这是两人临别时,盘蜒赠予张千峰最后的几句话,张千峰焉能不记得?那一晚之后,浩劫动荡,张千峰再未见到过他。

    盘蜒又道:“然则我这人疯疯癫癫、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更是可恶可恨,可杀不可留之辈,万仙是我亲手毁灭的,这话你信是不信?”

    张千峰颤声道:“我不信!我不信!毁去万仙的,并不是你,你绝不是这样的人!其中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去了哪儿?你怎会死的?”

    直至此刻,张千峰才终于明白,正是这两人临别前的遗言,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令他狠得下心,忍得住苦,去悲壮的托举着万仙日渐崩溃的高山,去承受心灵与身体上的腐朽与痛苦。

    他一直在找盘蜒,并非想认定他的罪,而是想验证他无罪。盘蜒说的不错,张千峰是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仁义过头,虚伪掩饰之徒。这位性子刁钻刻薄,手段狡猾厉害的师弟,一直是他追赶的方向,是他前行的路标,有他在身边,有他作为同门,张千峰才不会迷失方向,才不会辨不清是非对错。

    他才不会犹豫。

    盘蜒道:“我不能当万仙门主,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今后必有难关,也唯有将你赶鸭子上架了。”

    张千峰大声道:“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晚上,是谁抵挡了万鬼?是谁杀了菩提?是谁毁了人头山?人头山下的死人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盘蜒沉吟许久,叹道:“或许不久之后,咱们万仙....将沦落凡尘,再不分仙凡。这万仙门主是个苦差,我即将远行,从此将万仙门留给了你,不盼你力挽狂澜,只盼你....能带大伙儿过的好好的。”

    张千峰退后几步,他瞧出这盘蜒是他心中的幻影,他道:“我连这都办不到。”

    盘蜒摇了摇手中的匕首,张千峰“啊”地一声,道:“是你斩断了绳索?是你让他们沉下去的?”

    盘蜒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只有先救你自己,才能救得了他们。他们一时半会儿淹不死,可眼下大好时机,过期不候。”

    张千峰望向盘蜒身后,那是一扇光彩夺目的门,张千峰不知门里有什么,但海平与盘蜒领着他朝前走去。

    走到一半,海平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这之后的境界,非我所知,非我所及。”

    张千峰道:“师公,多谢...多谢你来看望孩儿。”

    海平点头道:“你很好,很好,你会是古今最了不起的门主,你会比肩那位正一真仙,你最终能救得了大伙儿。”

    他拍了拍张千峰脑袋,似乎疼爱自己将上战场的孙儿,张千峰却知道他在指点自己最后的生路。

    他转了转身,回过头,海平已经不见了。

    张千峰继续跟着盘蜒走,前方景象变幻,一会儿是蛇伯城万里的雪山,一会儿是战场上血腥的云雨,一会儿是天剑派熙攘的会场,一会儿是黑蛆教幽暗的洞窟。

    最终,在那门后,一棵巨树蜿蜒扭曲。

    那是龙木巨怪的嘴,这儿是万仙覆灭的起点,是他与盘蜒分离的时间了。

    盘蜒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踏过门后,若你不顿悟,是不能回头的。一旦回头,留恋过往,你就无法回去拯救万仙。”

    张千峰挺直身子,道:“师弟,多谢你指路。”

    盘蜒道:“多谢你相信我,找寻我,你会成功的。”

    话音犹在,人已消逝。张千峰踏过了门,门中一片混沌。

    混沌凝聚,他见到心魔曲封与另一面目模糊之人盘膝而坐,周围是无数的漆黑的石碑,曲封与那人心灵互述,传递挪移招引、测量方位之法。

    张千峰眼前生出幻觉,那亿万石碑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转轮,转轮推动丝线,编织图案,于是脉象凝聚成形,万物随脉象而生。

    他明白了,他顿悟了,他飞快学习着其中的道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轮回不息,大道乃成。

    曲封笑道:“义弟,我真是处处都不及你,这伏羲法门,你是从何处学来?”

    那义弟说道:“伏羲之法,自然从伏羲处学来了。”

    曲封站起身踱步道:“你宁愿牺牲自己大半功力,传到我身上,也要助我完成这曲封梦境。义弟,你为何如此帮我?”

    那义弟笑道:“若此事做成,我虽死犹生,我活在你身上,活在这梦境之中,千秋万世之后,无数蒙这梦境相救之人,岂能不感激我?”

    曲封忽然哽咽道:“义弟,你究竟是谁?为何你如此了不起?”

    义弟犹豫许久,摇了摇头。

    刹那间,这两人离张千峰远去,无数文字心法,也蓦然化作空中星辰。

    张千峰最后沉思片刻,站起身来,眼前出现一道门,一个出口,一条通路。

    他走入门中,返回人间。
正文 四十 仙家鬼门游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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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柱之外,四兽化身与那四面佛激战正酣,那四面佛性子急躁,被四兽骗得团团转,东挨一撞,西遭火喷,时而蹦蹦跳跳,时而翻翻滚滚,眼见已不是敌手。泰慧见陈灵虚大声叫好,也随着他一道欢呼雀跃。

    此时,空中降下一根大火柱,将四兽与佛像裹在里头,四兽痛呼起来,飞身从柱中逃出。那佛像则被火柱砸个正着,瞬间被打成肉泥。

    面具惨声道:“糟了!心魔曲封来了。”

    泰慧、陈灵虚往天上一瞧,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只见一形体光辉,衣帽圣洁,六翼轻振的曲封漂浮在半空中。两人见他那一掌之威,再想起先前他摧毁山河的功夫,皆身子瑟瑟发颤。

    那曲封微微一笑,但眉眼拧在一块儿,愤怒已极,恨恨道:“一群鼠辈,总算让我逮住了么?”

    泰慧金剑一指,四兽化身向他扑咬过去。那曲封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手指轻弹,四道雷光飞出,一阵白光过后,四兽形影俱灭。

    泰慧又惊又悔,咬紧嘴唇,暗想:“是我害死了这四条神龙?”

    陈灵虚察觉到她心思,说道:“那不过是神兽化身,青龙前辈永世长存,岂会轻易消亡?”

    泰慧稍稍好过了些,但想起大敌当前,仍好生忐忑。

    羽翼曲封指着陈灵虚道:“你小子背信弃义,勾结外人害你老哥我,更是罪该万死。”

    陈灵虚暂且用不了这青龙鞭,自知三人在此人面前皆不堪一击,见他仍认得自己,忙道:“大哥,千错万错,全在我身上,你放泰姑娘与面具兄走吧。”

    泰慧抢着说道:“是我蛊惑陈小弟与你作对,与他无关,我....我是妖言惑众的妖女,你杀我好了。”

    陈灵虚心中一暖,喊道:“泰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刹那间,皆从对方眼中见到深切的关怀,心底泛起情意,手掌自然而然的握在一起。此时不必多言,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就算立时死了,我二人也不会孤单。”

    羽翼曲封见两人面露喜悦,反而更怒,喝道:“我非不让你俩称心如意!我先施展法术,要你二人反目成仇,互相残杀而死。”

    泰慧惊恐喊道:“不要,不要!”

    忽听一声巨响,那立柱表面裂痕绽放,喀喀做声,随时都要折断。羽翼曲封目呲欲裂,大叫一声,手掌贴在那立柱上,于是裂痕复原,柱身稳了下来。

    倏然间,羽翼曲封被一大圆球包裹,那圆球外观千奇百怪,色彩缤纷,有亿万人形,天地万物,风火木雷,光暗交错。大圆球升上了天,过了半晌,破开一处大洞,那曲封从中钻了出来。

    面具往后方天空望去,见两人立于一仙鹤身上,正从海边飞来。那驾驭仙鹤者正是陆振英,而她身后那人则是盘蜒。

    陈灵虚、泰慧惊喜喊道:“吴城主!陆姐姐!”

    曲封从大道无形中出来,仍有些晕头晕脑,但这病症转眼就好,他怒道:“又是哪儿来的老鼠?”

    盘蜒飞身跃下,飘在半空,双掌交替,发出黑风、天火、残剑、箭雨,那羽翼曲封手一举,一股气墙横在身前,抵挡盘蜒攻势。众人见这“吴奇”这猛烈绝伦的功夫,虽知他是同伴,也不禁心惊肉跳,再见羽翼曲封浑不费力的化解其法,更是心急如焚。

    但盘蜒此举不过是拖延时机,旋即一声惊天巨响,那立柱终于坍塌,张千峰一声长啸,从立柱中迈出。

    顷刻间,那羽翼曲封似魂飞天外,大声惨呼,身子挺直,嗖地朝上飞去,身法快极,盘蜒法术竟未能追上。

    面具鼓掌笑道:“成了,成了!”

    陈灵虚、泰慧见张千峰死而复生,欢喜的快蹦上天了,扑上前来,握住他手臂,看他胸口伤势,只留下一道浅浅血色。

    陈灵虚问道:“千峰前辈,你果然活过来了。”

    张千峰已想的明白,道:“这柱子里头,藏有曲封数千年研习所得的伏羲之法。我由死到生走了一遭,熬过心魔,得以窥见其中奥秘。”说罢瞧面具一眼,目光感激。

    面具喜滋滋说道:“不错,正是本公子神机妙算,诓得你半生半死,如若不然,你也不能一举踏入真仙境界。”

    张千峰叹了口气,感激说道:“面具兄指点之恩,在下定会竭力报答,今后但有可效劳之处,在下绝不推拒。”

    陆振英闻言,瞪大妙目,喜道:“宗主,你....你眼下是真仙了么?”

    张千峰仍不骄不躁,谦逊道:“我功夫比以往强了不少,倒是真的。”

    陆振英朝盘蜒笑道:“吴宗主,咱们万仙的头头,眼下今非昔比,你可要加把劲儿了。”她虽已对这吴奇佩服万分,但万仙得了喜讯,仍忍不住要向这大对头炫耀揶揄几句。

    盘蜒虽也惊讶,仍淡然说道:“如此也好,万鬼万仙,本就该旗鼓相当,若此人太弱,反倒无趣了。”

    陆振英嗔道:“你这么说,难道你也已臻这等境界?”

    盘蜒尚未答话,天上层云流转,一道蓝光,一道金光,一道黑光,一道红光,好似银河星带,纠缠在一处,那羽翼曲封再度现身,变作三头六臂,翅膀全数变作黑色。他怒喊道:“毁我清修者,一个也活不了。”

    盘蜒见他如此,反倒不怕,心想:“他样貌虽强悍,可实则已远不及那羽翼曲封翻天覆地的能耐。”

    羽翼曲封身子一晃,飞到盘蜒身后,抓住盘蜒后背,这一招电光石火,快捷无伦。盘蜒内力震荡,将他隔开,又微微一惊,暗想:“单以身手而论,他在那异兽阎王、逐阳阎王之上。他虽无法操纵梦境,仍能借梦境之力,助长自身体魄。”

    他有心试探,一招“福如东海”,招来巨浪,羽翼曲封双拳连出,乒乒乓乓,将水浪毁的干干净净,拳力反打,盘蜒双臂翻飞,擒拿锁扣,十招之后,胸口中了一招,身子在空中倒滑出去。

    众人这才看得明白,这万鬼宗主真实功夫确极为了得,已臻万仙破云难以企及的妙境,可这羽翼曲封汇集数大心魔之能,比吴奇更胜一筹。

    张千峰道:“振英,面具兄,护着大伙儿,我去相助吴奇!”说罢遥遥出掌,劈开虚空,须臾间,百余掌从天上地下打向曲封。

    曲封惊呼一声,吐出一圈蓝焰,挡住张千峰掌力。盘蜒趁势一招大道无形,曲封放声大叫,坠入海里,轰隆一声,海底碎裂,海水倾泻入大洞之中。

    盘蜒喘了口气,笑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此反显不出我功夫。”

    张千峰与他并肩迎敌,答道:“吴宗主神功,大伙儿早就佩服得紧。”

    羽翼曲封破海而出,神情咬牙切齿,愤怒得无以复加。他仰天大叫,身躯周围一圈蓝光,朝张千峰冲了过来。

    张千峰此时已领悟伏羲通天道真谛,以乾坤脉象丈量敌手动向,敌人此刻在哪儿,下一刻在哪儿,真气如何在脉络中运转,又会如何袭至,他皆清清楚楚。他往后一退,倏然已到曲封头顶,一脚踏落,正中曲封后背。

    曲封痛呼,回手一抓,这一招如此之快,似没有形影一般,但张千峰复又退开,至曲封身后,手肘打出,将曲封轰出老远。

    按理他这两招,皆有破灭虚实,隔断脉象之威,岂料曲封伤势轻微,浑若无事。张千峰看看自己手肘,又感脚底火辣辣的疼痛,回到吴奇身边,道:“他这蓝圈蕴含煞气,极为坚实浑厚,咱们若在蓝圈里头,要遭受炙烤,所受伤势,全都治了此人之伤。”

    盘蜒皱眉道:“我有一招‘夜猎之阵’,可将他此法破解。只是这阵法极为麻烦,效用难以周全,施展此招之时,我无法参战,须得将你与他一齐困在阵中。”

    万鬼万仙,本是宿敌,但张千峰全不信此人会偷袭自己,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这时那羽翼曲封又猛扑过来,势头迅捷,好似一道雷霆。张千峰一动一抓,已到数里之外,同时将这羽翼曲封引向自己。那羽翼曲封霎时劈出千道火光,张千峰鼓足功力,与之抗衡,不一会儿功夫,身躯已多处烧伤。

    他虽已有真仙功力,却无真仙之躯。可他已对伏羲之法了如指掌,自身体内,诸般细小事物,方位动向皆成竹于胸。他挪动无数细物,填补空缺,修复损毁,能在转眼间治愈体魄。

    两人缠斗紧密,盘蜒暗生敬意,蓦然使动异兽阎王的夜猎阵法,将两人一齐困在里头。在这阵中,护体真气急剧衰退,几乎派不上用场。当年异兽阎王将盘蜒围困,盘蜒束手无策,唯有等气力耗竭,才使出真正的大道无形,一举逆转,彼时实则已被逼上绝路。

    此时盘蜒动用这阵法,并未达成各种苛刻条件,因而需竭力维系法术,无余力伤及阵中之人,唯有盼张千峰能在阵中胜出。

    张千峰与曲封在阵中拼斗,张千峰使玄妙功夫,招式巧妙,曲封则怒气攻心,一味莽撞。这夜猎阵本就是为潜伏猎杀精心制作,斗巧者大占便宜。张千峰劲力速度皆不及曲封,可凭借对敌人了然于心,无所不知,不久连连得手。

    那曲封身为心魔,心气越强,气力越猛,可如今护体真气脆弱如纸,又被敌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心慌意乱,登时兵败如山倒,想要逃走,又逃不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那夜猎阵自行消退,恰在此时,张千峰最后一击,打在曲封天灵盖上,曲封魂魄巨震,闷哼一声,终于昏迷不醒。
正文 四十三 三皇五帝岂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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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哈哈一笑,说道:“若你真是太乙,轩辕早就想见你了。”

    盘蜒激动的发抖,卓然而立,默默等候。

    半晌,面具长高大了不少,变作一消瘦和善的人来,此人头发长而弯曲,黑金交杂,胡须也是半黑半黄。

    盘蜒换做本来面貌,太乙的面貌,他喊道:“师兄!”声音有些哽咽。

    轩辕哈哈大笑,眼中含泪,道:“师弟!我早该出来见你,但这面具不愿显露本事。我寄人篱下,只得听话。”

    两人紧紧相拥,互相拍打肩膀,过了许久才分开。

    太乙问道:“师兄,这许多年,你一直待在面具脑中?”

    轩辕点头道:“此人虽是个疯子,却是个滥好人,脑中存着奇异脉象,可容纳古老强悍的外魂。当年你用逃遁之术,助我逃离黑雨...师父的掌控之法,我魂魄飘飘荡荡,被这面具收留,他说要替我找一具躯体,我却懒得再度外出,就和那混沌阎王做了邻居。那混沌找上面具,求在他脑中练自己的功夫,面具居然满口答应。”

    太乙点头道:“你的魂魄受天神托付,不死不灭,比阎王更能延续,对么?”

    轩辕叹道:“我早就想死了,死后什么都不知道,可比活着时强的多。”

    太乙也长叹一声,对他们来说,活得太久,便好奇彻底湮灭后的景象。人心总讨厌一成不变,渴望变化的惊喜,太乙还不能死,因为他有事要做,但轩辕心意却与他不同。

    轩辕笑道:“咱俩许久不见,让我听听你都做了哪些好事?”

    盘蜒道:“击败黑蛇之后,到我被师父击败之间,我已记不得了。但那之后的经历也精彩至极。”于是将自己在异世成为山海门人,随后回到此间,来回折腾胡闹,一步步追击黑蛇伏羲,无论好事坏事,一股脑全简略说了。

    轩辕时而大笑,时而鼓掌,时而摇头,时而责骂,两人如往昔少年时那般斗嘴斗气,却谁也不真正放在心上。在轩辕看来,无论太乙闯下多大的祸,终究是他那怯懦可怜的师弟。而盘蜒眼中,自己纵有再多不对,轩辕也总能理解他的苦衷,替他分担苦难。

    有师弟在,这师兄可得有师兄的样子。

    有师兄在,这师弟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待太乙说完生平,轩辕又兴冲冲的讲述自己那跌宕起伏的一生。

    天神灵魂飞升之时,瞧出伏羲、太乙两人心意叵测,于是将世间各部族交由轩辕统领,也交给他操纵神兽神器之能。轩辕自身已法力无穷,大多时候,也懒得唤醒神兽化身。

    他当这皇帝当了许多年,蚩尤与聚魂山四大阎王降临,他这才想起天神赐予的法术,可久不习练,有些生疏,只招来青龙、苍虎、凤凰、玄武四兽。好在他铤而走险,将蚩尤带到轮回海中,终于将他放逐。

    太乙急道:“就是这法子,我一直在找将肉身、真气、魂魄全都带往轮回海的法门,你是如何办到的?”

    轩辕斥道:“你还是这般异想天开,那时我去轮回海,是决定死在那儿的。我找到师父留下的记载,知晓通往轮回海的脉络走向,于是引蚩尤追我,临近那边缘时,才将他暂且困住,一齐拽入轮回海那油锅。

    咱俩本该一齐被烤死,即便以蚩尤的不坏之躯,我新悟的雷霆真气,也是抵挡不住的。但蚩尤也真了不起,竟另找一条小路溜了。我万念俱灰,只道必死,却被一位以往认识的天神找着,将我扔回了老家。那位天神叫补天,你还记得么?”

    太乙皱眉道:“不记得,这些神灵怕是也不愿凡人惦记他们。”

    轩辕笑道:“是啊,他们不愿再与‘泥潭’多有牵扯。不过有些人闲不住,通过神器,可让凡人窥视他的国度,借此令体魄变化。“

    太乙拳击掌心,说道:“乌云神,白云神!”

    轩辕道:“正是,就是这两位。我回到凡间后,昏昏沉沉的又当了一百多年皇帝,建了神殿,竖立群山,造了宝物,受人朝圣,地位越来越高,但心中总是空荡荡的,到的后来,我干脆假装病死,扮作个最卑微的奴隶,四处游游逛逛。

    又过许多年,我在神裔族部落中,遇上了个不错的女族长,她就是百举,你也见过她了,不是么?”

    太乙嘲笑道:“你堂堂古代圣帝,却在她身子底下当个男妃,当真成何体统。”

    轩辕老脸一红,道:“咱们寿命太长,什么乐子都得找,什么姿势都得...咳咳...咱们说正事,你打岔做什么?“

    太乙道:“她去找斗神麻烦,闹得全军覆没,被你所救,然后你又去找师父了?”

    轩辕点头道:“那时我才明白过来,我之所以心中空虚,是因为总不明白你与师父下落。”说到此处,他不禁骂道:“你小子为何将阎王蚩尤全数复活?可让老子遭罪不浅。”

    太乙挠头道:“我也不知怎么想的,但这件事我也不喊冤,你该怎么骂,就怎么骂,我绝不还口。”

    轩辕瞪他一眼,道:“你总捣乱生事,我总替你善后收拾,闹了百千万年,你小子还不自觉?”

    太乙笑道:“师兄对我最好,师弟感激不尽。”

    轩辕一听,又高兴起来,道:“总而言之,你小子没我不行,我非找你不可。我前往师父最可能去的地方,找了好几年,领悟了一门玄功,只要有一件某人的事物,施展伏羲通天道,立时就能到那人身边,无论那人在哪儿,也总得被我逮住,除非他钻到轮回海,那我手可伸不过去。”

    太乙奇道:“竟有这般妙术?你说来给我听听?”

    轩辕听太乙相求,心下得意,哪里会拒绝?笑道:“师兄总是师兄,对你比师父更好,什么都不藏不瞒,这就让你开开眼界。”于是将口诀传入盘蜒心中,太乙思索片刻,叹道:“太难,太难,这伏羲通天道的绝学,真是深奥无比。”

    轩辕道:“这名目叫做讨债索命功,你纵然聪明,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的。”

    太乙点头道:“那之后呢?你找到师父的东西了?”

    轩辕道:“当年拜师的时候,他赠我一根黑玉笛,我一直藏在某处,前去一瞧,倒也没丢了。”

    太乙点头道:“原来如此。”

    轩辕神色凝重起来,道:“我当即用这讨债索命功,一晃眼,到了聚魂山里头,那是一座漆黑火山口旁,我见到一阴森森的老头,那老头头发胡须全是黑蛇,但我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师父。”

    太乙叹道:“你二人打起来了?”

    轩辕道:“我本还想向他磕头呢,但这老小子已全忘了我是他徒弟,连他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似早料到我会来,说道:‘轩辕,我等你许久了。’

    我问他:‘师父如何来料得到徒儿动向?’

    师父道:‘你并非我徒儿,我也并非你师父,我乃聚魂山黑雨老仙。’

    我大喊道:‘你不记得自己是伏羲了么?’

    师父木然道:‘你纵然再如何辱骂我,今日也难逃我掌心。’他奶奶的,他竟以为我叫他伏羲是骂他?”

    太乙莞尔笑道:“他也中了我那遗忘诅咒,没准伏羲二字听到他耳中,与狗腿、猪猡是一个意思。”

    轩辕怏怏道:“原来如此,难怪这老小子如此生气。我与他斗了半天,全不是他对手,他比那斗神还要厉害不少,我连逃都来不及,就已被他擒住。”

    太乙心生寒意,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又道:“我不知他有何意图,大声问你下落,他只当我没说话似的,自顾自曰:‘我修为越高,越难穿过障壁,降临凡间。即便魔猎之时,法力也难以保全。轩辕,你心魂皆受天神祝福,恰好做我的化身,替我行走世间,普度众生。’

    我立即明白他打什么主意,这老小子将我当做此刻的面具,自己则扮作眼下的我,只是他这房客有些狠辣,非要将房东宰了不可。他开始对我施法,我假装抵挡不住,经过一年多隐忍,终于在紧要关头,给他来了个投桃报李。”

    太乙问道:“怎么个投桃报李法?”

    轩辕道:“他仪式办到一半,我用夜影离形之术,将自己的魄带走一小半。那影子狠狠揍了伏羲一拳,虽立时被他毁了,但他那法阵未能圆满,我趁势跌落凡间,从此忘了自己是谁,不断轮回,变作形形色色的人。”

    太乙道:“想不到你也吃过这样的苦头。”

    轩辕点头道:”咱俩实则差不多,你不也化身为不少续梦蛇么?”

    太乙驳道:“那续梦蛇不过是容器,替我做那异界的梦罢了。”

    轩辕答道:“我不断轮回,实则也如做梦一般。在这梦里,记不得上一个梦中有什么,却觉得似有渊源,如曾相识。反反复复,生生死死,终于变作那归鹏,遇上了你,也遇上了百举,在那时,黑雨那未完全的法术终于生效,若不是你将我放走,破了他的机关,那老小子早就志得意满的‘普度众生’了。”

    太乙道:“你在这面具脑子里,为何不曾想出来?”

    轩辕神色黯淡,叹道:“师弟,我虽然是做师兄的,可实则我意志心气,远远及不上你,与你相比,我就像个凡人似的,总不免有心灰意冷的时候。我藏身于此,面具愿收容我,我无法长久现身,可也不算孤单。我对你说过,我有些累了,向往...向往死后的境界,可却又难以死去,唯有在面具脑中沉睡,隔绝时空,能让我忘掉活着的苦。”
正文 四十四 古人相见谈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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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轻叹一声,道:“师兄顾虑太多,颇有些自寻烦恼了。那位痴心守候你的百举姑娘,她说你有个孩儿,你难道不想见见这二人么?”

    轩辕摇头道:“不必相见,那孩子已然死去。如今这陈灵虚,正是那孩子的后裔,我初次见他,就已感觉得出。”

    太乙微笑道:“难怪,难怪,这孩子像极了你年轻时候。”停了停,凝重说道:“洛儿与那将臣,似也乖乖听师父指使,那将臣一身功力,不在刚刚混沌、劣魂之下。洛儿也与他旗鼓相当。”

    轩辕又道:“黑雨...师父他一门心思想降临凡间,将所有人‘普渡’到聚魂山。你我终究要与他一战,到了那时,你务必记得叫上我。若能与他同归于尽,对我而言,算是双喜临门之事。既了却心愿,又得了解脱。”

    太乙双手相握,十指捏紧,指节发白,他点头道:“好,就听师兄你的。”

    轩辕借面具身躯,与盘蜒畅谈,逗留凡间已有一天,渐觉疲倦,还不及招呼,已然闭上了眼,弯下身子,盘膝坐倒。过了一会儿,那人复又转醒,已变回了面具。

    太乙也变回了盘蜒模样。

    面具连忙摆手道:“我可半点都没偷听。”

    盘蜒笑道:“偷听是没偷听,但正大光明的旁听,只怕所获倒也不少。”

    面具恼道:“我救了你师兄,帮了你那曲封义弟,听些消息,难道很过分么?”

    盘蜒伸出手,面具怯生生的与他握了握,盘蜒道:“面具老弟,咱们都欠你的。不过你知道咱们过往,咱们却不知你的生平,未免不太公道。”

    面具朝盘蜒看了半天,道:“好,告诉你也无妨。你与我一样,都中了古老的咒法,算是同一类人。”

    两人来到岸上,找一处干燥草地,坐了下来。

    面具道:“我出生的时候,家也靠着湖,靠打鱼为生,大伙儿都信奉一位叫做’耶华‘的主神。咱们是天神创的最早的人,算是先祖民了。”

    盘蜒问道:“那是多久前的事?”

    面具答道:“我比你和轩辕大了一纪,似乎更老了数万年。我见证过两次黑蛇灭世的灾难,出生时,正是头一次结尾之后,眼下这是第三次了。”

    盘蜒黯然道:“果然所料不错,这黑蛇不断轮回重生,灾害也周而复始。”

    但天神呢?莫非天神也是不断轮回么?

    面具道:“我与...我亲弟弟起了争执,主神偏袒他,这让我心生嫉妒,于是我杀了弟弟,将他的血浇灌全身。在我动手之前,人与人之间,从未发生过谋杀,这似乎触动了宇宙的律法,于是我收获了耶华的诅咒,也获得了谋杀的力量。”

    盘蜒奇道:“谋杀的力量?”

    面具说道:“确切些,是谋杀万物的力量,即使是耶华本尊,我也能令他陷入死亡,魂魄周转。神虽几乎魂魄不灭,但却不得不畏惧我。”

    盘蜒喜道:“若真是如此,这功夫与苍鹰的破魔弑神剑可谓各擅胜场了。”

    面具懒得问他什么是破魔弑神剑,却道:“但这谋杀法术却令我陷入不祥,若我杀戮过多,我周身会散发出无法泯灭的恶兆,任何对我友善的人,最终都会遭遇谋杀,落入地狱,跌落轮回,进入来世。”

    盘蜒不屑说道:“咱们都以为自己注定孤独,周围人生生死死,也是咱们的过错,实则大半是庸人自扰罢了。凡人自取灭亡的蠢事,难道不怪他们自己么?”

    面具道:“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耶华告诉我这件事。”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又回忆道:“我收获这法力与诅咒时,还是极为弱小的。我遭遇了一些惨事,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杀了许许多多的人。待我看清自己的本质,我就设法躲着所有人。”

    盘蜒道:“隔绝时空之法?”

    面具答道:“正是,就像伏羲、轩辕与你躲避黑蛇的那个大阵一样,我对自己也使了这法门,只不过我令自己真正陷入睡眠,轻易无法醒来。

    在睡梦之中,时光飞逝,我偶尔探出神识,知道已过了逾万年。黑蛇又现出征兆,愈演愈烈,直至天地间再不存有生灵。

    然后再与以往一样,天神降生,黑蛇败退,造人创世,开辟王朝盛事,在期间,我见到轩辕、伏羲、你与那洛姑娘。”

    盘蜒问道:“你那时醒来了吗?”

    面具说:“我以往杀戮太重,醒来之后,只会害死更多的人,我孤独时候长了,这业报则会缓缓消去。我真正苏醒,实则也没有多久。苏醒之后,却是个真正平凡的人。”说到此处,语气十分欢喜。

    盘蜒摇头道:“你能救下师兄与混沌,便不算得平凡了。”

    面具有些悲凉,他道:“在千年万年的黑暗中,我害怕孤独,忍不住会想找人陪伴,但我与人待得越久,那恶兆就越容易应验,所以...我愿意收容那些孤独的魂魄,与他们交朋友。轩辕是走投无路,而混沌阎王本尊仍在聚魂山,只不过是借我脑子练功罢了。”

    盘蜒笑道:“你虽扮作小丑一样的人,可张千峰、陆振英、泰慧、洁泽,还有万仙门徒,他们都早将你当做伙伴了。”

    面具抱住脑袋,说道:“所以我与他们分离的时候快到了,不然...不然他们全都会死,不是死在我手上,而是被我这杀戮诅咒所害。到了那时,我会显露出本来面目,我会狂性大发的杀戮一番。”

    盘蜒并不想劝慰他,也无法断定他所言全是胡思乱想,他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古来神侠高隐,往往终究不免如此,只是你所犯杀伐,若是为了锄强扶弱,守护亲友,那倒不妨痛痛快快的大闹一场。”

    面具沉默许久,说道:“我会守着万仙,守着这世道,直至分离时刻的来临。”

    盘蜒点头道:“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交谈已久,各觉欣慰,又去找曲封。曲封恰巧也已醒来,遂带两人周游梦境,原来此地零零散散的也住了不少人,有圣灵,有凡人,曲封已不再相害,放任他们自由离去。

    曲封道:“义弟,我记得你也造了个差不多的地方,咱们实则算是轮回海的邻居。”

    盘蜒笑道:“天神看来,咱们其实是偷鸡摸狗之辈,在他们屋中角落挖了个老鼠洞罢了。只盼他们懒得清扫,否则咱们可有苦头吃。”

    曲封道:“放心,放心,我都住了几千年了,轮回海大的很,天神压根儿看不上咱们。轮回海中的黑蛇灾害,对天神而言,也不过是举手消去之劳。”

    盘蜒道:“我在轮回海中搬山造陆,其实心思与万仙相似,也想令门人及早踏入高深境界。”

    面具奇道:“那如今进展怎样?”

    盘蜒笑道:“你看我这样游手好闲的管东管西,若是事情不妙,我哪儿来这闲情逸致?即使万仙这一千多人各个儿登入遁天,比咱们万鬼数目仍差了一大截。”

    面具嚷道:“挚友先生与道士姑娘听了,准又要吓得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盘蜒嗤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咱们万鬼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他们却老是疑神疑鬼。我是存心与他们结盟。”

    就在这时,曲封道:“万仙的回来了。”说罢来到一处广阔山巅,开启阵法,一晃眼功夫,大量人影缓缓现身,众人衣帽齐整,仙风道骨,正是万仙门本宗的渡舟、飞空、遁天、破云之众。

    盘蜒一抹脸,变回吴奇模样。

    万仙众人东张西望,心神不宁,张千峰朗声道:“各位弟子,莫要惊慌,此地位于轮回海,正是咱们收获拯救,一举悟道的大好时机。”

    众弟子已知张千峰领悟真仙境界,只道他天下无敌,而陆振英武功大进,也远超破云法力,念及于此,逐渐放心下来。

    千灵子看见盘蜒,大喊道:“万鬼的头头!咱们宗主已答应与你万鬼结盟,否则我一见到你,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咱们宗主已经妙悟玄机,一举升仙,我问你怕不怕?”他顽童脾气,一见到过往宿敌,岂能不好好炫耀吹嘘一番?

    盘蜒笑道:“小道士精神真好。”

    张千峰道:“千灵,你少胡来,吴宗主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我二人并肩作战,已是值得信赖的好友。”

    千灵子嘻嘻笑道:“我偏要吓他一吓。”

    万仙众人早听张千峰说起在此修行之事,知曲封来历非凡,皆对他极为恭敬,可又不免紧张。

    曲封哈哈一笑,手一按,山上升起十二根丈许高的柱子,柱子上有明亮烽火,他坐在阵中,说道:“我这阵法,可搜寻轮回海中圣灵,引导诸位与各个儿圣灵相见,圣灵为魂魄之源,若愿意与那圣灵结下契约,则可一举顿悟,修为骤增。只是其中有个难处。”

    千灵子抢着问道:“什么难处?”

    曲封道:“本来万仙魂魄,长久滞涩,贪图安逸,飞升极为艰难。但诸位这些年饱经生离死别,罹患磨难,却又已有觉悟,若诸位求生欲念强烈,此举颇为可行,但若一旦功亏一篑,那就必死无疑。”

    万仙众门人全无迟疑,齐声说道:“我等皆愿一试,死而无怨。”

    曲封心想:“如此视死如归,我看他们成算不小。”但却不出言相告,以免众人疏懒放松。

    当即先令众渡舟门人躺下,曲封催动阵法,与众人心魂相连,指引前往白云神国境。
正文 四十七 开天辟地定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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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神态咄咄逼人,目光寸步不让。那并不是沉迷于爱情的模样,却像是瞧着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人,是纯粹的依赖、关切、亲密与包容。她的心意牢不可破,若盘蜒真要消失在未知中,那她也会向未知迈进,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盘蜒的心在发抖,隐隐有放弃的征兆,但他打起精神,道:“你放我走,我赠你两件礼物。”

    血寒听他语气松动,有心打蛇随棍上,于是噘嘴瞪眸,说道:“一万个休想,什么礼物都别想打发我!”

    盘蜒道:“你先听听那礼物是什么。”

    血寒抓着他手腕,打定主意,死不松开,道:“说!”

    盘蜒苦笑道:“第一件礼物,我告诉你当时的真相。我与伏羲之间,到底再闹什么玄虚,以及我真正的罪孽,深切的罪孽。”

    血寒怒道:“好哇,原来你早就知道,一直瞒着老娘!这事都能撒谎,外头的狐狸精,那还少的了么?”

    盘蜒道:“那好,咱们聊狐狸精的事,此事倒也不忙。”

    血寒一惊,连忙乖巧坐好,老老实实微笑道:“公子开讲啦,奴家和你说笑来着,何必当真呢?”

    盘蜒见她调皮可爱,心头愈发不舍,但他明白自己非去不可,伏羲未必是一切黑蛇的源头,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盘蜒自渴望拥有美满与幸福,只是若他留恋这些,那无论他收获什么,都将是镜花水月。

    他道:“我在曲封梦境中,逐渐想起一切,并非故意隐瞒。”

    血寒眨眨眼,点点头,全神贯注。

    盘蜒感到苦闷畏惧,似乎一旦开启这尘封的暗黑匣子,真正的灾祸都将随之释放,在他改变心意之前,已不由自主的说道:“那是咱们将凡间的黑蛇一齐驱逐之后,天神了却心愿,于是对师父、师兄与我说,他们的魂魄前往轮回海,把世道托付给师兄,这凡间对他们有如泥沼,故而早有离去之心。

    师父与我却坚信这胜果并非终结,而是下一场轮回的开始。咱们竭力劝说他们留下,可天神将咱们的劝告视作无稽之谈,毫不犹豫的飞升远走。

    师父...伏羲他因这场大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虽然心意坚定,却也备受打击,再见到天神如此绝情,从那时起,他心魂已有些扭曲。不过我并未瞧出来,因为我对他崇拜至极,也对神秘的学识奥妙好奇无比。

    不知是哪一天,师父忽然对我说:‘轩辕站在天神那一边,以为黑蛇已彻底灭亡。可实情并非如此,若天神靠不住,那唯有靠咱们自己了。’

    我自然答道:‘我跟着师父,师父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伏羲说:‘很好,很好,你才是我真正的徒儿。轩辕那死脑筋,他一门心思全扑在凡人身上,哼,守得了一时,却挡不住下一次黑蛇之灾。’

    他提出一个设想:天神不在,下一次轮回,黑蛇必胜无疑。咱们须得从黑蛇本身着手,了解其性其能,设法以毒攻毒,若能令黑蛇内部瓦解,远胜过与之硬拼。”

    血寒心中一凛,她道:“你们钻研了黑蛇灵气?”

    盘蜒叹道:“不错,黑蛇灵气,当黑蛇聚集在一块儿时,散发出扭转脉象的灵能。我与师父周游天下,找了几年,终于找着三头剩余的黑蛇巨怪。

    那三头黑蛇巨怪极为可怖,可与神兽比肩,否则岂能从大战中活下来?杀了那巨怪之后,我和师父各自将皮剥下,罩在身上,试着与之融合,体会其中灵气,经过一年苦熬,终于各自脱胎换骨。

    师父的那张蛇皮,其本体叫做黑雨。我的那张蛇皮,其主人叫做盘蜒。从那以后,咱们各自多了个名字,也多了个身份。

    咱俩钻研黑蛇灵气,修为突飞猛进,可我很快愈发沮丧,因为我明白黑蛇若聚集起来,绝不会自相残杀,在远方,在深处,在未知的地方,有个无可想象的庞大魂魄操纵着黑蛇。

    我从此生了怪病,常常产生幻觉,当我望向夜空,望向宇宙,我见到一双金色的蛇眼,俯瞰着一切。天地万物,从心到魂,无不在此物眼中。

    师父似看不见这幻象,但也坚信我并未发疯。他说:‘虽这法子行不通,但咱们的功夫并未白费。’

    他说的不错,咱们虽无法离间黑蛇,却由此发现了凡间与轮回海之间,存有另外的地方。黑蛇自有离奇古怪的感知,加上我俩的伏羲通天之法,终于找到了聚魂山的通路。

    伏羲与我升入...不...堕入聚魂山中,那是个死寂一片的大地,没有生灵,没有灵魂,山中连蚂蚁都没有,海里连虾子也没有,唯有奇形怪状的山石与妖异诡谲的树木。

    咱们在聚魂山中,找到天神路过后,留下的沉睡的魄。他们遗书写道:‘若世间有了灾难,这些‘阎王’也将苏醒,拯救凡间。一旦灾难退去,阎王又将沉睡。’

    除此之外,咱们还发现某个庞然巨物,那是聚魂山的乾坤灵脉汇聚成的守护神,叫做魔皇,也就是后来的蚩尤。那不过是一具空壳,其魂魄皆已不知去向。

    聚魂山几乎无边无际,以我二人的身法,不停的走了十五年,才算游遍了这地方。正如初至时的印象一样,这儿没半个活物,也察觉不到凡俗灵魂。

    伏羲忽然开怀大笑,他说:‘有了!我想着拯救凡间的法子了。’

    他的法子是:将凡间的人全都带到这儿来,那世道成了一具空壳,黑蛇到不了这儿,那人人都安全了。

    我深表赞同,于是和他偷偷找人尝试,但带来的人,在半途就死了。凡人的躯体无法承受穿梭之苦,除非人人都练成精深的伏羲通天道,但那显然异想天开。

    伏羲又提议:不要身躯,只要魂魄,魂魄一来,再设法由魂魄重塑身躯。

    这手段也麻烦至极,那儿有亿万魂魄,且灵气充沛,不断有新灵魂诞生。而咱俩纵然本领高强,凭空制造身躯,千年万年,也不见得能办成此事。

    我也真顺着师父的念头想,苦苦想了一年,终于有一天,摸索出一条令人拍案叫绝的门道来。

    那门道叫做炼魂,简而言之,就是将魂魄历炼之后,令其宛若生灵,只需将它至于合适的阴阳五行之中,比如熔炉,比如池水,比如风谷,比如灵山,比如矿藏,二十年后,自会生出形体来。”

    血寒愕然道:“原来这炼魂也是你初创的?那你可真是天纵奇才。”

    盘蜒摇头道:“我越尝试这炼魂之道,越感到深深的恐惧。原来寻常的凡间魂魄来到聚魂山,也极难存活下去,唯有炼魂能完好无损。”

    血寒倒吸一口凉气,她道:“这聚魂山本就是为炼魂存在的?”

    盘蜒颤声道:“不错,不错,这并非我这人如何有真知灼见,奇思妙想,而是聚魂山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让我冒出这主意!

    伏羲认定这是天意,更加倍的投入此间。咱们来回两地的搬运炼魂,也着实太不方便,且往往要动手杀人,未免不妥。于是又花了十二年,结合伏羲太乙之术,在东南西北各地造了十二条通往聚魂山的通路,改变脉象,如磁铁一般,吸引魂魄经过此道,到聚魂山时,已变作炼魂。

    本来在凡间,灵魂死后,只要轮回海的源头圣灵不灭,可在此间轮回,投胎重生。但从那时起,死去的魂魄,将顺着这十二条魂脉,来到聚魂山中。”

    血寒捏紧小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盘蜒,背上已全是冷汗,她猜测盘蜒本事远在她意料之上,但万想不到他竟做到这样的地步,非但开天辟地,更进一步更改了天地的法则。

    盘蜒又道:“咱们做这样的事,自是遮遮掩掩的,凡间人一无所知,连师兄都察觉不到咱们。待过了几年,聚魂山中已有了生机,怪模怪样的生者散布各处。就在那时,咱们发觉那些天神留下的‘阎王’如灯塔般招引着魂魄,膜拜这些伟大的沉睡者。血寒,你知道当时我俩怎么想么?”

    血寒苦涩言道:“天神遗魄并非偶然,这些...阎王,本就该是聚魂山的主宰。天神自以为无意之举,实则也暗合..轮回...”

    盘蜒长叹道:“你猜的不错,冥冥之中,这聚魂山影响着所有人,做出最合适,最恰当的事。

    伏羲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索性将这些阎王唤醒!让他们掌管聚魂山的一切。’

    我不虞有他,遂用太乙之术占卜,得知这些阎王之所以沉睡,是因为他们的化身在凡间行走,令他们陷入永不醒来的梦。若能将化身用龙火烧死,引渡那炼魂灼魄,阎王既可重生。

    我佩服师父那无所不知的见识,那人所不及的眼光。咱们不知阎王的本质如何,但师父一口断定他们必有善心。我被宏伟的愿望、创世的伟业冲昏了头脑,我以为我能成为众阎王的引路人,那是堪比天神的荣光。

    于是我找来蜃龙,师父找来夔龙,在凡间找寻了百年,终于将所有阎王的魂魄集齐。师父他对此十分热衷,我的运气比他差一些,只复苏了少数阎王。”

    血寒道:“其中包括我那天珑师父?”

    盘蜒垂头丧气,道:“是,她也在其中。古怪的是,阎王刚醒时,虽不记得自己曾经事迹,可立时就明白自己是此间主人,该如何画地而治,该掌管何等炼魂。这又是一条明证,这聚魂山的法则是早就定下的,我和师父所作所为,不过是推动这法则生效,若没有咱们两人,也许结果终将一致。”

    血寒摇头道:“又或许是你二人被聚魂山选中,非你二人不可。”

    盘蜒深深吸一口气,他惨白的脸色霎时又沧桑了不少,他道:“之后的事,便是我与伏羲犯下的罪,真正深重的罪孽。”
正文 四十八 饥餐渴饮有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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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至于此,盘蜒似乎刹那间失了勇气,难以启齿。血寒战战兢兢的轻抚他手掌,也什么都不说。

    盘蜒终于继续说道:“我看着那世道缓缓成型,渐有了生机。炼魂如柴火,如火油,带给聚魂山生的希望。于是聚魂山也有少量魂魄诞生,数目虽极为稀少,煞是罕见,却是聚魂山活力的象征。

    我生出极大的自豪感,知道长此以往,聚魂山与凡间终将达到平衡,此地虽山水严苛,但生命一多,自会逐渐改观。我完成这样的创举,为何不更进一步呢?于是我想前往天神的境界,去轮回海中印证大道,寻求更大的奇迹。”

    血寒道:“我听说,除了天神与本就存在的圣灵,从无凡人能升入轮回海。”

    盘蜒道:“我所求与天神不同,天神舍弃体魄灵气,单以魂飞升。可我却想连带血肉一齐过去。”

    血寒皱眉道:“这又如何办得到?听说轮回海是仙灵境,血肉万无法长存。”

    盘蜒道:“并非无法长存,而是被轮回海侵蚀、剥离,转化为奇特物质,就像梦中并无常理一样,血肉在轮回海中如水一般,会瞬间流淌得不知去向。可我却想:‘若我锻炼肉身,使其与梦境缠绕在一块儿,成为灵体,成为我魂的一部分,希望倒也不小。’”

    血寒点头道:“庄周梦蝶?”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这设想,这法子。恰巧那时,我在聚魂山中找到那位心魔曲封,他是聚魂山的异象,是阎王与蚩尤之外,能够召集冤魂的活体。我发觉了他灵肉互换之能,不由得感谢老天,在恰当的时候,将这启蒙之人赐予了我。我于是与曲封结拜,与他探讨在轮回海中制造梦境之道。

    曲封天赋异禀,却不懂学问。我掌控梦境之能远不及他,却能够举一反三,摸索进展。我二人联手,编织他那‘曲封梦境’,不知不觉间,我在他梦中度过了数百年。

    在那梦中,在轮回海中,我如此专注,全然忘了聚魂山与伏羲,更不知伏羲他中了邪,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一心拯救凡间的大圣人。

    或许他仍有好意,但疯狂却扭曲、染黑了他的行径。他变得急躁、害怕、惶惶不可终日,他时时刻刻幻想黑蛇会立即降临,又或是凡间与聚魂山间脉象中断。

    他害怕许多事,臆想出种种困境来,我忙碌之余,偶尔去拜见他,他却避着我不见,忙于他自己的打算。我二人本亲密无间,可至此各有志向,日渐疏远。

    伏羲的恐惧日积月累,让他无法再等,他想出法子,想一举将凡间所有生灵屠灭,将魂魄齐聚于聚魂山中重生,聚魂山无比广大,当能容纳这许多住民。在他心中,这并非残酷的暴行,而是唯一拯救之道。

    他于是设法复活了魔皇蚩尤,同时唤醒了最后一位修罗非天阎王。他灌输给那尚不清醒的蚩尤可怖的念头,说身为魔皇,非但当掌管聚魂山,也当征服凡间。

    蚩尤上了他的当,于是开辟裂隙,就此降临。但那时,凡间强盛,远胜如今,加上天神的遗物异常丰厚,我师兄轩辕与蚩尤交战,将蚩尤放逐。可战事旷日持久,死了千千万万的人。我师父隐藏于幕后,并未参战,或许他那时尚有一丝慈悲,不忍亲自下手,残杀昔日同胞。”

    血寒松了口气,笑道:“这就是你说的罪孽?你那时正在练功夫,根本就不知情,这怪不得你啊?”

    盘蜒凄然叹息,道:“这场大战之后,聚魂山乱作一团,障壁收紧加固,除非魔猎之时,伏羲与阎王再无法离开聚魂山。大量的炼魂从各处通路井喷而出,各阎王互相征战,无暇管束这些炼魂。

    伏羲见此计落空,大失所望,既然蚩尤都胜不得轩辕师兄,那他唯有亲自动手了。他将那无尽死者的炼魂收容,用黑蛇的法术,想将这些炼魂全都转为黑蛇。这些黑蛇将为他所用,并不吞吃魂魄,反而能将魂魄当即炼化为炼魂。倚仗这大军,一旦他找到穿梭两界的途经,那他既可‘拯救’更多的人...所有的人。

    就在那时,我离了曲封梦境,尝试我终于悟得的境界‘虚实无界’,但我功亏一篑。在我抵达轮回海的瞬间,我....我发了疯,冰冷的风穿透我的脑子,冰雹反复刺穿我的魂魄,我痛苦万分,逃了回来,恰巧....落在伏羲收容炼魂的地方。

    我残缺不全,丧心病狂,饥饿的不知满足,我张开嘴,变作一头胃口如无底洞般的黑蛇,我没命的吃,狠狠的吃,美美的吃,发疯的吃,那炼魂的滋味儿美妙极了,我就像是鱼群中混入的鲨鱼,小鸡中混入的老鹰。那些魂魄本就是无辜惨死的凡间人,却在我这儿遭受了更不幸的厄运。

    一夜之间,那牢笼中的炼魂一个都没剩下,成了我果腹的粮食。伏羲自以为那牢笼隐秘安全,待他发现我时,依然无法阻止了。”

    血寒见盘蜒痛苦的低下头去,他嘴唇紫红,牙齿带着仇恨,咬入自己血肉,他眼中满是愧疚与疯魔,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想将自己吞噬。

    这就是他隐藏最深的悔恨了么?

    血寒仍坚定的说道:“你那时神志不清,那并非你的错。如果你不那么做,他们会变作黑蛇,沦为刽子手的砍刀,残害更多的人。”

    盘蜒摇头道:“但他们能够活下去。”

    血寒道:“作为黑蛇活下去,比死了都不如。”

    盘蜒惨笑起来,血寒“啊”地一声,自知失言,抱紧他道:“你不是黑蛇,你是太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世道。”

    盘蜒轻拍她的背,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即使是他这样的罪人,也能从美好的生命中获得安慰。偶然间,他觉得血寒说的不错,如果命运相连的两人待在一起,便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无论命运怎般险恶,仍让人心怀希望,愿意苦熬过去。

    良久,血寒道:“后来呢?”

    她仍躺在盘蜒怀里,声音似能传达到盘蜒的心魂中,这倒不是她奇异的功夫,而是缘分在传达心意。

    盘蜒道:“我吃了魂魄,满足之余,也知道了伏羲所做的一切。我痛恨自己,更痛恨伏羲。伏羲冰冷的看着我,他认出我来,却不再当我是徒弟,眼中唯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仇恨从何而来?是因为我坏了他的大事?还是他认定我犯下了大罪?又或者他只是一味的狂热,以至于暴躁易怒?

    那都无关紧要了,他想要杀我,我想要杀他,我俩都被突如其来的恨意与残忍淹没,事已至此,唯有动手。

    咱们所在的地方,在聚魂山最远端的某地,连阎王都懒得管到这儿来。我俩恶斗,打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伏羲他技高一筹,将我击败。我只记得那聚魂山的一角,从此成了阎王也无法涉足、无法生存的地方。

    他为了惩罚我,为了泄恨,将我的肚子剖开,扯出肠子,脾胃,喊道:‘贪吃的魔鬼,我不会让你得逞,我岂能让你饱着肚子死去?’

    但我是不会死的,我到过轮回海,我与黑蛇融合为一,我吃了太多的炼魂,我的魂魄与天神相似,即使被吞没,被灼烧,我也有法子逃出来,找合适的地方重生。

    于是伏羲对我施法,那是续梦蛇的诅咒,他令我陷入长眠,魂魄被封在异界的梦境中,一个灵气低微的地方,在那儿,我持续不断的做着梦,忘记自己是谁,不断的害怕着,畏惧着,疯狂着。”

    血寒笑道:“这就是你我相识的地方,对么?”

    盘蜒心中又不禁感激老天,但此时此刻,不愿再向血寒表达心意,他又道:“伏羲欺骗了我离开前遗留的族民,那是泰家的祖先,泰家精通太乙法术,与我紧密相连。伏羲假扮做我,遁入他们梦境,传授他们以牺牲生命的手段,将我永世封印起来。若非苍鹰用弑神剑将我斩杀,我会一直睡下去。”

    血寒道:“老娘在其中,功劳也着实不小,若不是我施化身美人之法,拿性命一试,苍鹰怎能领悟弑神剑?”

    盘蜒想说:“你确是我命中的贵人,也是我必要报答的人。”但话在心中,却难以宣出。

    他又道:“但伏羲封印我时,我最后的怨念也遗留在他身上,那是相似的咒法。他也慢慢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只记得自己叫做黑雨。伏羲与太乙,我二人的身份被世间淡忘,似乎天道也容不下我们。”

    血寒问道:“可黑雨显然仍未罢休,对么?”

    盘蜒苦笑道:“他仍残留有些许意愿,他制造八魔,饲养黑蛇,撺掇阎王残害世间,那些就像他吃饭睡觉一样,深深烙印在他躯壳中,与记忆无关,与身份无关,有如野兽迁徙,到了时候,就会去那么做。”

    他的故事也临近结尾,扶着血寒坐正,他道:“这是第一件真相之礼,那第二件礼物,是我的承诺。”

    血寒身子一颤,道:“承诺?”

    盘蜒道:“我孤身去找伏羲,然后会活着回来见你。”

    血寒破涕为笑,点了点头,道:“不过老娘可计较得很,限你两个月之内兑现,若过期不归,老娘可要发疯,非去找你不可。”
正文 五十一 罪人太乙终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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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流馨见两人并肩而立,道:“大人,这位大人又是谁?莫非是他打扰黑雨老怪的么?”

    斗神道:“就是他,不然旁人怎会那般蠢?他本领已经比我更强一些啦。”

    太乙朝吕流馨点头致意,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注意到吕流馨脸色有些青白,她只能存活于聚魂山中,除了魔猎时,再无法返回凡间。

    但那也很好,只要她平安就好。都说好人死后,会升入天堂,其实天堂在哪儿,全看人的心思怎样。若人心满足,聚魂山也能是天堂。

    吕流馨甚感敬畏,双目仰视着太乙,忽然间,心中涌起熟悉之情。她原本记忆已不复存在,但只因她曾为那深情而死,此刻不免心神激荡,全无血色的脸,变得红润起来。

    斗神哈哈笑道:“你看着他,想起来什么没有?他没准是你前世的情郎呢?”

    太乙不由担忧:“若斗神以为流馨对我仍有情义,会不会令她灰飞烟灭?以红疫她变化无方的情绪,做出怎样的事来都不古怪。”

    他始终猜不透斗神的心思,她为何追着自己?是因为情么?还是如血寒一样,只是为太乙奇幻的命运所吸引?她一次次排除钟情太乙的女人,也是因为嫉妒么?

    吕流馨知道这位上司性情严厉,虽待自己有大恩,可也再不敢心猿意马,忙道:“属下该死,万不敢招惹这位大人。”

    斗神摇了摇头,道:“你若有本事,自管缠着他好了。他已超过了我,我再也不想管他。”

    吕流馨叹道:“大人,馨儿这一辈子,都只愿为你效劳。”

    斗神沉思许久,忽然道:“我要随他去远方了,我统领的地方,今后都归你管。若我十年不回来,你就是新的阎王。”

    吕流馨惊呼一声,慌忙跪倒,其余人也跪了一片,吕流馨急道:“咱们万不能没有大人。”

    斗神笑道:“少来,我在外头瞎逛了将近一万年,可出过什么乱子没有?只要我没死,没人敢对你无礼。你好好练功,不得偷懒,总有一天,能赶上其余阎王的境界。”

    吕流馨黯然神伤,忍不住掉下泪来,斗神恐吓她道:“不许哭!我的弟子,自然要铁石心肠!当年我是怎么磨炼你的?”

    吕流馨稍真情流露,已觉不妥,止住泪水,小声道:“全听大人吩咐。”

    太乙心中宽慰,可旋即已如明镜止水,不复起伏。他道:“红疫姑娘,咱们走吧。”

    斗神喜滋滋的点了点头,两人一齐浮空,眨眼间已在远处。

    吕流馨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觉得十分默契,仿佛一个是光,一个是影,相辅相成,不可分割一般。她有些忧伤,却又为两人高兴,但很快沉着下来,令众人返回。

    回到那黑色窟窿旁,太乙一见,心中一凉,道:“这...这是伏羲用黑蛇的邪术打开的破口,除非身怀极强的黑蛇灵气,决不能入内。”

    斗神粲然一笑,陡然间周身黑雾冥冥,数十条黑蛇般的形状绕身翻飞,太乙大惊,问道:“你何时练成这...这灵气?”

    斗神道:“你不在的那十年,我周游各地,也找了条黑蛇巨人,将它皮剥到自己身上,融合为一。你会黑蛇灵气,我又岂能不会?”

    太乙难以相信,道:“我和伏羲费了极大的心血,才琢磨出融合这黑蛇皮的法门,你胡乱尝试,竟能成功?”

    斗神秀眉一竖,道:“书呆子,你少给我显摆学问了,老怪物在里头留下不少陷阱,都是招呼你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太乙笑道:“是,是,姑娘也多多保重。”

    斗神又道:“在进去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件事。你与我那徒儿血寒,两人可成了夫妻没有?”

    太乙坦然道:“虽不是夫妻,但比夫妻情义更深,她就像是乖巧听话的、令我自豪的女儿一般。我绝不会让你伤她。”

    斗神嗤笑道:“你是与我更好些,还是与她更好些?”

    太乙惊讶道:“怎地在这当口,非说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斗神道:“你放心,我以往杀你的女人,是怕你在修炼路上分心,你一旦神功大成,我只要跟着你就好,管你是狂赌烂嫖之辈,还是风流倜傥的混账,只需你将来与我比武时,能给我乐子,不被我轻易宰了,我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太乙哈哈笑道:“血寒对我说的话,与你也差不多,你俩还真是师徒。”

    斗神又道:“但除了血寒之外,若有我厌恶的女人缠着你,我会替你打发走。”

    太乙暗暗心惊,知道她所谓的“打发”,手段定叫人不寒而栗。

    斗神不再多话,往前一探,人已不见,盘蜒怕她受罪,同时也跃入其中。

    两人同使黑蛇灵气,与黑暗融为一体,这破口之中,气息如潮,危险无比,若黑蛇灵气达不到极深境界,定会遭受厄运。太乙见斗神这灵气造诣不在自己之下,更是敬佩的无以复加。他这身黑蛇功夫,经过千锤百炼而得,可斗神却练了不过二十多年,她一身学武造诣,更稍胜过太乙自己。

    下落了一天一夜,两人都失了对方踪迹。忽然间,一股黑紫色的狂潮向太乙袭来,太乙浑身冰冷万分,寒气透过黑蛇气罩,侵入经脉,扰乱神髓。他痛的似被人剥皮,又冷的遍体麻木。

    他听见伏羲笑道:“你果然追过来了,太乙,你这孽徒,你这罪人,你不知自己又在犯下罪行么?”

    罪行?罪行?一切的源头都是你,你到底发疯到怎样的地步,竟认为是我的罪孽?

    你忘了么?那就想想吧。用你那扭曲的脑子,荒诞的记忆,虚假的梦境,伪造的往昔,与我对质,让咱们见见真伪吧。

    一切还不明白么?是你——伏羲!师父!告诉我黑蛇将会返回,是你提议咱们去找黑蛇,以至于咱们都成了蛇妖。

    我不是蛇妖,太乙,你才是蛇妖。你为何要对自己撒谎?提出一切的人是你!是你坚信黑蛇的轮回,是你带我找到黑蛇的巢穴,是你告诉我掌控蛇皮的方法。习练之后,我仍是伏羲,你却成了盘蜒蛇妖。

    你说谎!你这老骗子!你想搅乱我的脑子,让我在这儿深陷沉迷!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你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错。这像极了你,我胆小无能的徒弟。每次你闯了祸,犯了错,你会自欺欺人的隐瞒,编造连自己都相信的借口,永远逃避,让自己在梦想中沉溺,也不愿去真正面对自己,那奸邪卑劣、毫无担当的自己。

    太乙怒道:“我不是!你还在狡辩?利用蚩尤,驱策黑蛇,一次次妄图毁灭凡间的,难道不是你么?我不正是那一次次阻挠你,面对你的人么?”

    伏羲道:“了不起,真了不起。是,我是狠心了些,固执了些,但关于一切的起因,我并未弄错。是你灌输给我危机的念头,是你向我展现了拯救的希望。聚魂山的一切,都是你在前,我在后,渐渐的,我再不是你师父,而是你的徒弟。你骗自己骗的太久,以至于将虚伪奉为真理。好,好,那我让你见证真实!”

    须臾间,太乙脑子如有尖刀划过,他痛的大叫起来,五彩缤纷、杂乱无章的景象纠结在一起,立刻爆炸开来,于是层次分明,清清楚楚,前前后后都呈现在太乙面前。

    太乙跪地对伏羲说道:“师父,天神弄错了,师兄弄错了,黑蛇是一场轮回,它们还是会回来的,天神无法再管束,你也不想让这世道重蹈覆辙,对么?”

    太乙欣喜的对伏羲道:“师父,有了!有了!咱们需先明白黑蛇的心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味蛮干硬拼是不成的,若不变成黑蛇,怎能知道其中奥秘?”

    师父,师父,我找到了黑蛇的残余,那是三头黑蛇巨人,一个个儿都厉害得紧。

    师父,咱们需这般运功,才能将这蛇皮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师父...你好还么?你看,我成了这...蛇妖般的模样,你呢?还好,你没事,唉,不愧是师父,定力比我强的多了,一会儿就运用自如。我得先压抑这蛇皮,我得先将其藏起来。

    师父,你看,这儿有一条通路的裂隙,莫非是通往轮回海的?咱们同使术法,将其扩开,试图通过其中如何?

    师父,我以往听说过世间有聚魂山的传说,莫非这就是聚魂山么?

    师父,我有拯救大伙儿的法子了!咱们可以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

    师父,我发现了炼魂的法术...

    师父,你看,我可以隐藏蛇妖的样貌了。

    师父,咱们可以唤醒所有的阎王...

    .....

    太乙被记忆淹没,惊恐的无法形容,他试图找寻自己迷魂乱神的迹象,却悲哀的发现这所有的记忆都是真的。

    正如伏羲所说,太乙是个懦弱的、急躁的、可悲的卑鄙之徒。他明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是指引伏羲走上邪路的人,明明清晰的记得自己早时的罪,但他欺骗了自己,欺骗了所有人。

    他认定自己是个受害者,因而可以理直气壮,踏上那英雄讨伐恶魔的光荣之路。

    太乙辩解道:“但我的出发点仍是好的,不能因为我撒了谎,就将所有的罪过推在我头上。”

    这总是没错的,制止伏羲这一点,总是没错的。他已并非我识得的师父,而是我铸造的邪恶根源。

    既然我的罪孽更深,那我更需担当重责。我逃避了千万年,逃入梦中,逃避山海门,逃避泰家,逃避万鬼,逃避万仙,化身盘蜒,扮作吴奇,带上形形色色的面具,这更印证了我是多么滑稽荒诞。

    我不会再是旁人了,我不会再是那虚伪的人,我停止了谎言,我抵达了真相。

    无论是面对血寒,面对万鬼,面对张千峰,面对万仙,我都要如实告知一切。

    我离开时是罪人,

    归来时却要赎罪,

    我离开时是太乙,

    归来时还是太乙。
正文 五十二 万仙非仙却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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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昏昏沉沉的,飘荡许久,终于瞧见一丝光明,他认出那光明不假,乃是真正的出路,于是竭力向前游去。

    耳畔似有千万人齐声大喊,太乙感官霎时敏锐数倍,他右手前探,被一股大力拉向前方,左手则将黑蛇灵气送出十里,抓了几下,抓住斗神。

    他也放声喊叫,两人相拥着从破口中跌了出来。

    太乙心想:“刚刚是何人帮我的?那气力可着实不小。”

    他细测风水,辨明方向,北方是雪白的境地,南方则是褐色与白色间杂的硬土,他与斗神正停在一极高的冰柱上,满耳寒风呼啸。

    他道:“这儿是原先隔绝万鬼与中原的冰墙,如今凋零,只剩下这冰柱了么?”

    斗神道:“你多久没来过了?早就是这情形。”

    两人环视一圈,未看见伏羲的踪影,他以伏羲通天道隐匿行踪,不知他去了哪儿。

    太乙自言自语道:“以他本领,为何遮遮掩掩的?那定有重大图谋,我需先回万鬼一趟。”

    斗神道:“那儿不是你的梦境么?应当来去自如啊。”

    太乙道:“若只有我一人,到了凡间,一动念就能返回。可有姑娘在身边,需得找到预先埋藏的‘杯弓蛇影’之器。”

    斗神道:“那别嬉皮笑脸的了,快些动手。”

    忽然间,那冰柱正中裂开缝隙,两人吃了一惊,盯着那缝隙瞧。这缝隙裂开前毫无征兆,太乙暗觉非同寻常。

    一块四丈长的巨大龟壳从中冲出,那缝隙立即合拢,那龟壳伸出脑袋四肢,成了只大海龟。斗神认出它来,奇道:“你是玄武?”

    那海龟张开嘴,舌头深处,其中有一黝黑的圆头锤,送到太乙面前,太乙稍一犹豫,将其接过。

    玄武道:“这立柱是我一根骨头化成,这玄武锤是这阵法根基,数个月前,有黑蛇教徒在此聚会,借助此地灵气,举行仪式,牺牲教徒,直至一个月前,将一黑雨老怪招了出来。”

    太乙、斗神奇呼:“一个月前?”

    玄武反而困惑的看着两人。

    斗神叹道:“是了,咱们自己不觉,实则被这老魔头足足在迷阵中困了一个月。”

    太乙急问道:“玄武老兄,那老魔头去了何处?”

    玄武道:“我本在沉睡,那时方才苏醒,探出灵识,偷听他们说话。那黑蛇教领头的,是一叫洛儿的女子,还有一将臣的男子。正是这二人借助黑蛇之力施法,才能助黑雨老怪来此。”

    太乙点头道:“难怪我找了许久,找不到这二人,原来偷躲在此处。”

    玄武又道:“黑雨老怪对那二人说:‘如今有何进展?’

    将臣取出一条小黑蛇来,那小黑蛇似是传信之物,开口说:‘已与那血云、苍狐说定,共同对付大敌。’

    黑雨老怪道:‘万仙如今今非昔比,你们可要谨慎一些,莫让他们察觉了,否则他们突围,尔等阻拦不住。’

    洛问:‘爹爹,你不留下主持大局么?’

    黑雨老怪道:‘我需去找过往遗失的事物,半年之后,太乙或能从聚魂山追来,此人非同小可,尔等需加紧行事。’

    说完,黑雨一下子不知去向。”

    太乙神色凝重,道:“黑蛇教与血云,苍狐联手,一同对付万仙?是了,如今万仙精兵强悍,远胜当年全盛之时。照此趋势,非但苍朝不堪一击,连龙血国也绝无法抗衡。时势变化,那血云竟出此下策。他不知这黑蛇教是多大祸患?”

    斗神微笑道:“那苍狐不是你一手扶植上去的大英雄么?你看人的眼光可不怎么高明。”

    太乙心下不安,道:“原先他心气高傲,绝不至于如此,为何变成这样,我也毫无头绪。”

    斗神又道:“这伏羲可有些瞧不起你,为何算定能关你半年?你只一个月就跑出来啦。”

    太乙道:“他万没料到姑娘你也有黑蛇灵气,且造诣深厚,他能拦得住一人通过,未必能拦得住两人闯关。”

    斗神笑道:“你看,我对你的好处,那是数都数不清的,你还念着别的女人,良心到哪儿去啦。”

    太乙答道:“阿弥陀佛,姑娘莫在说笑,在下已清心寡欲,咱们眼下可耽搁不起。”

    玄武犹豫片刻,道:“真要与黑蛇教交锋,我虽未睡醒,也可相助,你拿着这玄武锤,若找到一轩辕金剑,可唤出我元神相助。若此剑遗失,可去一阳燧方诸泉中找寻....”

    太乙见他懒洋洋的、不情不愿的模样,哈哈笑道:“多谢老兄指点迷津,这轩辕金剑正在咱们手上。”

    玄武长叹一声,沉入冰柱,尚未走远,已然呵欠连天。

    斗神与太乙皆感莞尔,她道:“东道主,你带路吧。”说罢拉住太乙手心。

    太乙领她,往北行了千里,越过黑荒草海,找到一埋藏杯弓蛇影之地,他运功施法,迷雾茫茫,蜃楼重重,已回到梦境之中。

    尚未站稳,一人已扑入他怀里,大哭大笑,疯疯癫癫,嗔道:“娘的,你也算的太准了,不多不少,恰好两个月!老娘险些要出门找人了。”

    太乙将血寒抱了抱,替她擦去眼泪,笑道:“山人神机妙算,岂能过时不归?”

    血寒察觉太乙身后仍有一人,不禁一瞧,登时毛发直竖,宛如惊猫一般,喊道:“师.....师父?”

    斗神笑吟吟的说道:“徒儿,你在我眼前抱我瞧上的人,可是想挨板子了?”

    血寒听她说“挨板子”,稍稍放心了些,道:“挨板子也不打紧,只要莫砍了我的头,我这人练一门‘铁屁股功’,练的出神入化,固若金汤...”

    斗神摸摸血寒脸颊,血寒嘿嘿惨笑,心底发毛,好在斗神道:“这许多年不见,我也怪想念你的。”

    此时,湮没、险戏、元八、庆仲、笼梵等高手一齐找来,见到太乙、斗神,而血寒站在太乙身边,眸含泪光,无不一愣。

    湮没毫不费力,认出此人正是吴奇,险戏也瞧出太乙本质。庆仲恼道:“雪道长,你可不能背着师父偷汉子啊!”元八也大替“吴奇”抱不平,道:“是啊,你对宗主哭哭啼啼也就算了,对这小白脸哭个什么?”

    斗神哈哈笑道:“是了,太乙,你背着我徒儿偷我这师父,她也背着你偷这万鬼的宗主,这叫天道好轮回。”

    血寒做个鬼脸,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老不开花白过活。贫道如今人赃并获,那是不用抵赖啦。”

    太乙变化形貌,成了吴奇,道:“仲儿,元兄,是我。”

    元八、庆仲、笼梵恍然大悟,齐声喜道:“宗主,你总算回来了。”

    太乙又眨了眨眼,身形再变,又成了早些年盘蜒的样貌。元八、笼梵自不认得他,庆仲却大吃一惊,指着他喊道:“师父,你怎地变成这万仙高手的模样?”

    太乙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来瞒你,仲儿,我正是昔日万仙的盘蜒。”

    庆仲脑子晕了半晌,慢吞吞变得清楚起来,暗想:“无论师父是谁,他对我总是恩重如山,不,不,若他是盘蜒,我对他以往更有极大的不敬,他不计前嫌,反而救我解脱,助我复仇,这份大恩,我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

    他尚未开口说话,太乙已探知他心思,笑道:“好孩子,师父终究没看错人。”他面向众人,又成了太乙的本尊,道:“与万仙碰过面了么?”

    提起此事,笼梵忍不住一肚子火,怒道:“启禀宗主,早见过了。那天,鸿海师伯带着咱们几个同门,去会见万仙的那千峰,千峰还算恭敬,那叫千灵的小娃娃也颇亲切,偏偏那邪息、徒忠却着实瞧不起人。底下那几十个遁天的,气焰更嚣张的很。还有一振英的仙使,脸色冷冰冰的,好生嫌弃咱们。”

    湮没微笑道:“这也是预料中的事。”

    太乙听众仙使将姓名截短,成了两字称号,暗觉好笑,又奇道:“没打起来就好,后来呢?”

    湮没道:“那邪息语气不善,说:‘咱们欠的是吴奇宗主的人情,你们万鬼若规规矩矩、不为非作歹,咱们万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来多管。可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咱们万仙可绝不纵容。’”

    笼梵嚷道:“就是啊,你看这话说的多不对头?若不是鸿海师伯拦着我,我就要与他们打上一架了。”

    太乙知道有湮没在场,决计打不起来,道:“笼梵,说了多少次,咱们万鬼习练的功夫,更需修身养性。”

    笼梵悻悻说道:“所以啊,我终究忍住了,更不曾还嘴。湮没师伯说了要与万仙共同攻打苍国之事,万仙遁天的不断哄笑,说:‘咱们万仙天下无敌,每一人少说皆可敌千人,苍朝不是对手,也不必万鬼的来捣什么乱。’他奶奶的,咱们万鬼比万仙厉害多了,也不见得这般吹嘘。”

    太乙双目诧异,道:“那如今战况怎样?”

    血寒道:“他们还真没吹牛,门人分成四十人一队,兵分三十路,两个月间,不费吹灰之力,已将苍国领土蚕食殆尽。不久之前,又重新聚集,向涉末城进发。苍国大势已去了。”

    太乙立即说道:“召集所有鬼官,半个时辰之后,自乘黄山脉的‘杯弓蛇影’出口外出。”

    庆仲道:“师父,让万仙与苍国狗咬狗吧,万仙虽然傲慢,但毕竟没做什么坏事。”

    太乙道:“敌人并非万仙,而是黑蛇教、龙血教与苍国皇帝。此战艰险,不可怠慢。”
正文 五十五 海市蜃楼梦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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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英见神兽大显神威,放下心来,安心对付一众鬼官,二十招后,暗影化作快剑,倏然间已将敌人杀死大半。

    她得了空闲,使那吴奇传授法门,转换光暗,运轩辕雷霆心诀,招来白鹤,飞上空中,查探战况。

    千灵子正使千灵天兵功夫,与一强敌交战。那强敌正是昔日万仙叛徒楚小陵。两人一时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但千灵子活了数百年,阅历丰厚,那楚小陵全奈何他不得。

    而黄徒忠则与另一强敌过招,振英知此人底细,是为苍国远征大将军萧慎。那萧慎修为精湛,但内力不及万仙仙使复原神速,黄徒忠将剑气使得铺天盖地,萧慎绝不是黄徒忠对手。

    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余敌人稍显平庸,全挡不住索酒一招一式,振英想起那苍狐,暗想:“他与血云沆瀣一气,诡计多端,决不能让此人逃了。”

    她放出那雪虎,追寻气息,轰隆一声,将城中一房屋撞倒,苍狐一跃而出,神色有些狼狈,陆振英一道雷霆剑芒斩了过去。

    她武功本稍不及苍狐,但苍狐当了多年皇帝,养尊处优,不再是以往那醉心于战场的猛将,加上心知必败,甚是气馁,竟不敢招架陆振英的招式。

    陆振英呼叱一声,使飞鹤猛虎夹攻,苍狐躲了数招,急促喊道:“将臣,为何还不现身?伍空师父,快来救我啊!”

    陆振英心头大震,道:“那魔头将臣?他眼下何处?”

    张千峰蓦然从旁踏出,一招透过魔音气壁,击中苍狐胸口,苍狐气息一窒,已被张千峰制住。

    陆振英长剑指着苍狐额头,正要审问,此时,黑色气息有如滔天巨浪,席卷全城,随后停滞凝固,成了笼罩千里的巨伞,将城内城外所有人全围困起来。

    陆振英感到寒冷彻骨,仿佛连心魂都快被冻结,那寒气唤醒心中的恐惧,又似把人往苦寒的地狱中拽下。她潜运神通,以万仙内力驱散这恶寒,总算恢复镇定。

    苍狐哈哈大笑道:“终于....终于来了。”

    悄然间,密密麻麻的黑蛇脱离了黑暗,从天而降,袭向万仙众人。众人大骇,各出招式抵挡,但众黑蛇行踪诡异,攻势凶猛,只片刻之间,已咬死咬伤不少高手。

    陆振英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张千峰答道:“我也不知,它们原本不在此处,似是从异界突然冒出来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出掌,以伏羲通天道扫荡城内,将万仙众人方位挪移,聚在一块儿,传声道:“不得各自为战,大伙儿互相支援!”

    这数千万仙门人聚在一块儿,声势之大,即使阎王的魔猎也唯有避而远之。但那黑蛇数目太多,源源不断,每一条皆厉害异常,比万鬼鬼官更难对付。而其中人面黑蛇,黑蛇巨人,也是成群结队而来。其猖狂肆虐之势,远非魔猎可比。众仙家身处这腥风血雨之中,已不复早先心高气傲、轻松惬意之情,反而愈发惊恐。

    他们经历多年死劫,不久前重获新生,更得了一身足以震动天下的武功,故而自觉飘飘欲仙,只道万仙天下再无抗手,那传闻中黑蛇之灾,或是阎王魔猎,在他们心底,也不过是北妖羸弱之辈夸大其词罢了。

    直至此刻,众人陷入险境,见黑蛇妖魔充斥天地,大多皆惊骇得手足酸软。也是他们功力增长太快,心境修为未免不谐,一遇挫折,满身武功又如何施展得出来?

    张千峰身在半空,一掌掌往下轰击,掌力临近,一分为千,替众人开道,让他们往那黑伞边缘逃去。而一众破云仙使也竭尽全力,将威力浩大的功夫猛击出去,从群蛇中杀出条血路。

    只是这黑蛇实为世间可怖至极的天灾,其心魂体魄强横无俦,合力捕猎,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张千峰功夫再高,众仙使勇气再强,也仍不时有人被黑蛇咬住,惨叫声中,四分五裂,魂魄被炼化升天。

    众仙见死了人,不由得心胆俱裂,阵型散乱起来。有人自顾自往外冲,一晃眼功夫,又被黑蛇捉走。又有人另有打算,暗中找好友联手,想从旁突破,可也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索酒喊道:“不得擅动,配合咱们突围!”他一身武艺,犹在陆振英之上,妙招层出不穷,即使陷入这般境地,他也不以为苦,反而妙悟不断,苦中作乐。

    张千峰见不时有人被蛇咬中,即使当场不死,这蛇毒也非万仙遁天体魄能挡。他若要自己逃跑,倒也不难,哪怕带数百人瞬移出去,也非毫无机会,可是好不容易带领万仙重回巅峰,他又如何舍得任何一人?

    即使到了城外呢?那儿还有龙血教的叛徒,黑蛇仍会追击过来。张千峰仔细思索,心头悲哀,知道若要逃出生天,非得有重大牺牲不可。

    他全力以赴,断喝一声,罡气扩散,将所有黑蛇全数隔绝。黑蛇纵然有侵蚀龙脉之能,一时也闯不进张千峰的内劲罩中。

    众人惊魂稍定,停下脚步,惶恐的望着满城蛇妖。索酒已将前后主次思索清楚,道:“师伯,他们真正害怕的人是你,咱们即便全死了也不打紧,只需你一人走脱即可。”

    陆振英恍然大悟,忙道:“不错,宗主师父,你不必再管咱们。”

    千灵子、黄徒忠、雨崖子等人齐声说好,本宗遁天门人虽哭哭啼啼、哀嚎不休,却也无人出言反对。

    张千峰摇了摇头,高声道:“将臣!女妖,一齐现身吧!若是有胆,我张千峰在此向你二人挑战!”

    刹那间,空中现出两个身影,一人美丽绝俗,笑容满面,正是洛神。一人杀气森然,脸色惨白,则是将臣。

    洛神笑道:“张宗主,你这天下无敌的万仙门,境况可有些不妙啦。”

    张千峰道:“我以我自己为赌注,与你二人分个胜负,在比斗之时,不得再驱使黑蛇伤我门人。”

    洛神扬眉道:“否则呢?若我不答应,你自个儿就溜之大吉了,对么?”

    张千峰高声道:“若我败了,我甘愿受死,绝不逃跑,若姑娘不答应,张千峰哪怕背上贪生怕死的骂名,也会铭记仇恨,一直活下去。我已领悟风水精髓,这黑蛇灵气困不住我。”

    除了寥寥数人,其余人皆心生指望:“宗主身为真仙,凡间哪有人是他的对手?”唯有泰慧、陆振英等人见识过那将臣神功,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心中为张千峰捏一把汗。

    洛神笑道:“我倒另有个主意,不如你割下自己的脑袋,其余破云的仙使,也痛快的自我了断。我给其他人喂点儿蛇毒,就此放了他们,你觉得如何...”

    将臣打断她道:“洛儿,我与他单打独斗。”

    洛神嗔道:“你呀,这笨哥哥,总喜欢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好吧,你爱逞英雄,我瞧了也好生欢喜。”

    张千峰使动麒麟环、夔龙琴,以音律调理气息,不久已恢复大半精力。他自知此战重大,决不可心浮气躁、稍有分神,微一动念,已悄然在周围十里内,布下伏羲阵法。

    将臣手掌变红,血气变作划破天际的长蛇,向张千峰冲去。张千峰发出一掌,砰地正中将臣身躯,将臣闷哼一声,稍一动,跑到阵法之外,再去看那两条长蛇,已被张千峰斩得粉碎。

    张千峰又踢出一脚,力道玄妙,方位精绝,再度命中,咔嚓一声,将臣左半边被踢得血肉模糊。将臣狰狞一笑,扑向张千峰,张千峰身形隐匿,不知去向,但掌力足劲仍不断涌向将臣。将臣全无还手之力,刹那间被打的支离破碎。

    万仙众人在下方观战,见这将臣惨不忍睹,大喜过望,齐声欢呼,那笑声中又带着喜极而泣之情。陆振英看的叹为观止:“宗主这身玄功,自身动向无人能测,而出手之际,敌人护体真气也无法防范,实是无可匹敌的绝学。这将臣定比那女妖厉害许多,若能胜了此人,再杀此女妖,群蛇无首,咱们全都能脱困了。”

    索酒蓦地脸上变色,道:“这将臣要使真功夫。”

    众人骇然道:“你少胡说八道!宗主赢定了。”

    索酒摇头道:“这将臣有些敬重师父,故而先让他得手。”

    果然听将臣笑道:“你原先守护同门,功力损耗不小,眼下咱们可两清了。”

    洛神格格娇笑,嗔道:“好哥哥,你也忒无聊了。”

    刹那间,将臣身躯炸裂开来,声如雷霆,散座漫天血雾,张千峰“啊”地一声,惊觉此地脉象已被将臣气血污染,再无法轻易挪移。

    将臣笑道:“乾坤万物,何物不为我血脉?你身上鲜血,也逃不过我的鼻子。”身躯重现时,已完好无损,手骤然暴涨百丈,反手一抓,喀地声响,活生生将张千峰左臂扯断。众仙一见,纷纷惨叫。

    张千峰不再遁入脉象,只以伏羲之术预测将臣动向,手臂长出骨骼肌肉肌肤,数个心跳间已然复原。将臣身法有如红电,除了索酒勉强能见,其余人全看不清楚。张千峰却清楚知道将臣欲前往何处,将从哪儿袭来,倒也有来有回。

    两人斗得激烈,过了一个时辰,那将臣气血运转,愈发兴奋,一招一式皆有如天塌一般,张千峰终于抵挡不住,被将臣一招击破心脏。他眼前一黑,径直跌落在地。万仙众人心胆俱裂,哭喊道:“宗主,你自己逃啊!”

    张千峰闭目许久,脸色苍白,双手摸索着想要站起,但忽然膝盖一痛,一跤摔倒,情形悲惨。

    将臣叹道:“我全力以赴,即使轩辕复生,也未必是我敌手。张千峰,你确是个好汉,好,我会给你个痛快。”

    索酒对陆振英传声道:“我去引开黑蛇,你冲出去救宗主师伯!务必带他逃走。”

    陆振英心下感动,答道:“好!师弟,尽力活下去。”两人一齐跃出气罩,索酒刹那间斩出百道剑气,陆振英则以玄夜伏魔功扑向张千峰。

    霎时,一道黑蛇灵气遮蔽索酒,正是洛神袭来,索酒连使炼化挪移、贪狼真气,依旧被那灵气死死缠住,他纵然灵活多变,不多时仍已遍体鳞伤。洛神冷笑道:“言而无信的小子,先前张千峰说什么来着?”

    陆振英顾不得索酒,正要将张千峰背起,将臣抓住她后背,将她远远扔了出去,道:“我不亲手杀女人,但愿赌服输,张千峰这条性命,我就收下了。”

    陆振英跌入群蛇之中,转眼已被咬中,她忍住疼,奋力斩断黑蛇,咬牙往张千峰方向冲去。她耳中听到黑蛇嘶嘶作响,知道死亡临近,又听见万仙同门如哭丧般的呼喊,料想张千峰命在顷刻。

    她心想:“完了,这一次....这一次终于彻底结束了么?”

    她忍不住想到了数十年前,万仙山被万鬼入侵,众人陷入重围时,不也是这般由大喜到大悲,由欢庆到绝望么?

    苍天好生残忍,总喜欢作弄人,每当咱们飘飘然的以为得胜,以为天下太平之时,就会有灾难降临,将咱们再一次贬入无底深渊里头。

    黑蛇的声音、万仙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的声音,在这交织的声音中,忽然加入了一小段异响。那异响掩盖了一切,震得人心颤动不已。

    那是宏大沉重的龙吟声。

    黑蛇被一股狂风卷起,她得了空隙,终于看清外界。

    地上阴魂升起,化作大军,汇聚为城墙,与黑蛇激烈交锋,将索酒救出困境。又有一道血光破空,飞向将臣,将臣神色苦恼惊骇,竟似还不了手般逃开。

    她见到一条雪白的百丈巨龙盘旋飞扬,光芒如梦似幻,将那黑蛇灵气的伞撕得粉碎。

    她忍不住喊道:“蜃龙!”

    那是真正的蜃龙,那可丈量大海,纵横天际的巨龙,绝不是泰慧招来的化身。

    蜃龙头顶站着一人,那人容貌陌生,陆振英并不认得,但这场景却令她好生熟悉。

    她不愿承认,但她这些年曾无数次梦见这一幕。她并非预见了这件事,而是她怀念着那过去的人。

    那陌生人手一招,张千峰到了他身边,他再轻轻一拍,张千峰身上伤势已好转许多。

    陌生人扶着张千峰胳膊,道:“师兄,你还有气么?”

    张千峰神情激动,他低声重复道:“师兄?”

    陆振英一颗心快跳出胸腔,她也轻声泣道:“师兄?”

    陌生人点头道:“我不记得自己退出过万仙,你们就算把我除名,可也没对我亲口说过。”

    洛神死瞪着那陌生人,冷冷说道:“太乙师兄,你欺世盗名了一辈子,总算露出本来面貌了?我正要替万鬼除去真正的大对头,你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么?”

    那太乙朗声说道:“我确是欺世盗名之辈,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到的最后,人总会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那白龙临近大地,在太乙身后,无数万鬼服饰的人聚集在一块儿,各个儿都有些阴沉,但此刻看来,却又好生亲切。

    太乙又道:“在下名叫太乙,可却一直戴着各式的面具。对万鬼而言,在下自称吴奇。对万仙而言,大伙儿可叫我盘蜒。”
正文 五十六 女儿老婆谁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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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仙众人脑袋似乎“嗡”地一声,无不震惊万分,有人脱口喊道:“是那失踪多年的盘蜒?他曾是咱们万仙的仙使,如今是万鬼的首领?”

    隼堡万仙门人则喜出望外,索酒哈哈大笑,身上伤痛似一下子不见了,道:“吴奇大哥,盘蜒师父,你可把我骗的团团转。”盘秀一蹦老高,就要扑上前亲热,江苑虽也心神震荡,却将她牢牢止住,以免她闯入黑蛇群中。

    陆振英一颗心燃烧起来,神魂俱醉,却又怅然若失,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雨崖子见了,一招“沃土千里”,将陆振英拉至人群中,替她医治伤势,又道:“你为何还要惦记他?”

    陆振英答道:“你呢?你难道已忘了昔日的事?”

    雨崖子淡淡一笑,道:“我这道姑数百岁高龄,该抛下的,早就抛下了。”

    血寒妙目如星,注视天上那将臣与洛神。她虽意志坚定,但想到要与这初次碰面的生父交手,免不了黯然神伤。

    洛神只斜看血寒一眼,立时测算战局,心想:“爹爹赐我数千条黑蛇,就算来了这许多万鬼,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手指摆了摆,黑蛇又如乌云般压向众人。

    鸿海使出万魂王庭,凭空生出亡者大军,各个儿神勇卓绝,将黑蛇一时迫退。死魔险戏挥舞镰刀,瘴气张扬,黑蛇一触那瘴气,立时照出个一模一样的镜影来,正是当年阻拦观国盟军攻打涉末的阵法。济节变作飞龙,口中吐火;庆仲释放黑线,扫荡战场;元八、笼梵爷孙二人则使玄夜伏魔功暗中杀伤。其余万鬼手持斩蛇刀,各施身法,也是半步不退。

    那笼梵忍不住笑道:“万仙的,几天不见,怎地摔得鼻青脸肿,要小爷我来相救了?”

    众仙被他一激,无不愤慨,反而勇气倍增,怯懦全消,都想:“除死无大事,不能让万鬼的瞧不起了。”又打起精神,抵挡蛇妖猛攻。

    血寒见天珑也混在己方之中,虽出工不出力,可有她在场,此战有胜无败,于是专注心思,以血肉重生之法,替伤者治黑蛇之毒。双方合力作战,已能与黑蛇潮旗鼓相当,不落下风,纵然有所伤者,也立时被血寒救了回来。

    万仙瞧万鬼众人本事,这才陡然惊醒:“原来万鬼仍这般强悍,只怕...更胜咱们万仙。咱们先前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岂不贻笑大方了?”

    片刻之间,洛神瞧出血寒起死回生,救人无数,最为棘手,心下愤恨:“这孽种,非先杀了她不可!”

    刚要动手,她与将臣心念相通,将臣察觉,立时喊道:“不可!”又大声道:“女儿,我是你爹爹!你不认得我,可我确确实实是你生父!”语气温柔和蔼,发自肺腑,似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她看一样。

    血寒答道:“你若是我爹爹,就下来帮咱们的忙。”

    将臣见她轻嗔薄怒的模样,当真如喝了迷魂汤,笑道:“是,是,且看爹爹帮你。”

    洛神怒道:“夫君,你怎能被和小孽种骗了?”手一扬,黑蛇灵气如风暴般袭向血寒。突然间,一股掌力将她淹没,洛神惨叫一声,灵气涣散,受伤不浅,见正是太乙出手。

    太乙道:“你二人对手是我。”

    将臣夹在女儿、老婆之间,左右为难,见太乙出头,正合心意,一声长啸,震动千里,他道:“那就先杀了你这骗我女儿的狂徒!”

    太乙答道:“你与我师兄交战良久,岂能敌得过我?”其实这将臣已练至血肉纵控念最高境界,比之轩辕也不遑多让,先前交手,所耗气血微不足道。他这般说,一则是感激张千峰奋战之举,一则是为令敌人以为自己掉以轻心。

    将臣一招血掌打出,太乙飞身而起,从蜃龙头顶离开,将张千峰与那玄武锤扔给陈灵虚。陈灵虚接住后一愣,只听太乙说道:“用轩辕金剑,将玄武招出来。”

    陈灵虚登时醒悟,将血涂在玄武锤与轩辕金剑上。他是轩辕后裔,自有使唤神兽之能。泰慧长剑一点,两人齐心协力,轰隆一声,一庞然大龟从地底钻出。

    玄武叹了口气,口中吐出一股寒风来,那寒风吹过万鬼万仙众人,立时罩上一层轻盈坚固的冰甲。此物正是当年分隔南北的玄武冰墙所造,有驱魔正气绕身,可抵挡黑蛇撞击撕咬。此法一现,两派联手,已然占据上风。

    陈灵虚又惊又喜,却也暗自纳闷:“为何这玄武神兽的化身这般高强,似比先前麒麟、夔龙要强上不少?”殊不知这玄武并非化身,而是本尊,它那玄武锤被太乙携带,一直吵得难以入睡,此刻仍保持清醒。

    只听空中轰隆巨响,白光与红光剧烈撞击,正是太乙与将臣交手。将臣使出血佛经神功,真气凝聚成一百丈血佛,身手高强,有搬山运海的大威力,且千手连动,霎时千招,快速绝伦。他出招之际,血雾弥漫,众人虽有冰甲护体,离得又远,触之亦大感难受。

    万仙仙家暗想:“原来他与千峰宗主相斗,只怕未使出全力来。”

    只是此时太乙经与伏羲决战之后,一身武功已尽如往昔。他身上这幻灵真气混淆虚实,不再依托于脉象,而是随心所欲,几无所不能,在他真气笼罩之中,虽日月轮转也可操纵自如,这血佛纵有逆天之威,破脉之势,却也挡不住太乙。

    血佛口中大吼,一道浩大真气打出,太乙手一扬,招来“坚不可摧之盾”,将那真气反弹回去。这世间本绝无坚不可摧之物,但在幻灵真气之中,此事为真,便能实现,倒也相差不远。

    血佛中招,断了百根手臂,可霎时又已恢复。将臣右半边手臂齐张开,使出“血佛降龙”,五百条血色巨龙冲向太乙,身躯扭动,飘忽不定,从前后夹攻过去。

    太乙凌空一抓,招来“无坚不摧之剑”,绕身转动,剑气将群龙一并斩首。这血龙本如流水般,能够断而复合,可此剑神奇至极,令那血龙不堪一击。他手执那剑,冲上前去,朝血佛当头一剑,光芒一闪,血佛从头到腹,已被太乙劈开。

    但那血佛一破,气血皆融入将臣身中,将臣猛然一击,太乙飞出里许,才定住身形。将臣抢上,左手一拳,右手一劈,血光点点,将太乙包围。太乙深知这血光侵人心魄,损人身躯,施展太乙逃遁法避开,他体内真气变幻无方,那将臣无法嗅他血液追击,更无法测准其所在,反被太乙刺中数剑。

    将臣越斗越是骇然:“这太乙身手已更胜过他那师兄,世上怎会有这等事?这等人物?”但他脾气倔强,激发斗志,内力增长,拳脚招式又猛烈几分。

    饶是如此,太乙幻灵真气已然大成,将臣随时散发剧毒血雾,足以遮蔽脉象,却反而被幻灵真气侵蚀驱散,全无效用。而太乙行踪诡谲,慢于伏羲之法,却大违常理,乱人耳目,以将臣血佛经的高深修为,也万难看破他动向。

    互斗千招,太乙凌空一拳,将臣惨叫一声,身躯一下子到太乙身前,仿佛自己凑上去中这招似的,只听喀嚓声响,将臣胸口已被洞穿。

    将臣伤重,却反而欢喜起来:这伤势瞬间便可痊愈,但他血液沾上太乙肌肤,一旦燃烧起来,这太乙必粉身碎骨,那可胜负已分。

    他正欲施法,忽然脑中剧痛,似有针在经脉中乱扎乱搅。将臣对自身经脉了如指掌,本可隔绝疼痛,但眼下中了幻灵真气,却无论如何屏蔽不了。就是这一时无措,太乙一指点中将臣额头,破了他血肉纵控念。将臣吐出一口火红鲜血,急忙往远处撤去。

    太乙道:“瞧在血寒份上,暂且饶你不死。”战至如今地步,将臣已无还手之力。他拍出太乙幻灵掌,再使伏羲通天掌,脉象幻灵重重环绕,将臣深陷其中,露出惊惶之情。

    血寒虽忙于救人,却一直关心战况,见状大喜,笑道:“你若真是我爹爹,咱俩今后好好聊聊。”万鬼门人欢呼雀跃,一时间士气暴涨。而万仙仙家震慑于这难以想象的仙法,皆有些神魂颠倒。

    忽然间,一个大黑球朝太乙撞来,太乙持盾一振,将那大黑球弹开,黑球霎时变化,原来是数十条黑蛇缠绕而成。洛神从黑球中飞出,冲进那伏羲太乙阵法中,抱住将臣,就往外走。

    太乙劈出一掌,洛神并不躲闪,反而张开手臂,挡在将臣身前。砰地一声,她胸膛炸开,发出尖利的惨叫。血寒身子一震,轻轻叹了口气。

    太乙却想:“她明明能躲开这一招,即使带着将臣,也绝无重伤之理,此举又是何意?”

    洛神一拂袖,茫茫黑蛇灵气阻挡太乙,她则搂着将臣,飞往高处。将臣眼神悲恸无比,道:“洛儿,洛儿,你何苦为我如此?”

    洛神对将臣脾性了如指掌,知道唯有使这苦肉计,才能令情郎潜力全出,她口中吐血,凄凄惨惨说道:“相公,你快走,快走,你怜惜咱们女儿,有力使不出,我唯有舍命救你了。”

    将臣既感动,又怒发冲冠,胸膛几乎炸开,仰天长啸,刹那间,仿佛有百万魔鬼呐喊吼叫。

    太乙见他双目血红,幻灵真气竟制不住他,不由暗呼不妙。
正文 五十九 枕边佳人是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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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山谷间,只见一山洞,洞口黑魆魆的,幽深阴冷。那鬼心道:“此洞乃昔日吴奇所造,避于外界,其中法术无穷,唯有涉末城君王能带人入内。”

    陈灵虚恨道:“他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懦弱了?是你这奸臣撺掇他么?”

    太乙知道鬼心若要杀陈灵虚,算不得如何艰难,于是仔细防范。但鬼心神态祥和,毫不动怒,答曰:“老夫不曾左右陛下行径。”

    陈灵虚这些时日跟张千峰修炼那伏羲通天道,他为轩辕后裔,加上福至心灵,进展迅速,单以功力而论,在万仙之中,仅逊于张千峰、索酒、陆振英,兼之手持神器,心怀仇恨,全无惧意。他点头道:“走吧,我去和他做个了断。”

    鬼心脑袋点了点,那洞口中透出一丝橙光,陈灵虚随鬼心步入其中,太乙潜行跟入。

    顺暗道朝前,不久深入山中,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殿,这大殿顶端高不可见,广阔无边,地面墙面甚是光滑,各处布满美女玉雕,种有奇花异草,其余金银器具,乃至温泉小瀑,样样俱全。

    在大殿正中有一龙床,轻纱垂笼,灯火轻亮,陈灵虚见床上躺着数个身姿僵硬的女子。他眼神惊怒,大声道:“苍狐,你出来!”

    苍狐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入土,额头上布满皱纹,看着陈灵虚,目光很是狂热,他叹道:“三弟,你终究还念着结义之情。”

    陈灵虚气往上冲,道:“你还有脸说结义?你为何杀了二哥?”

    苍狐笑道:“我杀他之时,不曾多想。但没料到杀他之后,我武功内力俱突飞猛进,看来依伍大人所传功夫,若要更进一步,非杀了武功高强的亲人才行。”

    陈灵虚指着龙床道:“床上是谁?”

    苍狐手一挥,帘布掀开,陈灵虚霎时更为悲愤,喊道:“楚小陵?傅....瑶儿?”

    苍狐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些女子都与我有肌肤之亲,且功力不弱,我想杀了她们试试,谁知却不管用。”

    他将傅瑶儿脑袋拎起,她唇边满是红血,苍狐摇头苦笑道:“这不要脸的婆娘,若不是她勾引我,你我岂会决裂?我恨透了她,知道你也恨透了她,杀她之时,让她吃尽了苦头,非要她追悔莫及不可。”

    陈灵虚泪水夺眶而出,他望着此生初恋,心口脑袋,都痛的如尖刀剜肉一般,他本也深恨傅瑶儿水性杨花,可见她死了,便原谅了她一切罪过,只念着她曾经的柔情蜜意,想象她死前痛苦。

    苍狐又横抱着楚小陵尸体,表情厌恶,道:“这不男不女的妖怪,骗的我好苦。她与我同床时,妄图用心法夺我内力,哼,幸亏伍大人提醒,我可没让她连番得逞。但她武功不差,我以往留她有用,这才没将她宰了。如今为了练功,只有拿她开刀。”

    陈灵虚一振兵刃,道:“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

    苍狐叹道:“我算准你的性子,得我密信后,准会独自来找我,而不愿借旁人援手报仇。其余人都不成,唯有你,唯有杀了你,能让我一举踏入真仙境界,以后定可以卷土重来。”

    陈灵虚擦去泪水,昂然道:“我今天非杀你不可,但动手之前,我需知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可是这姓伍的用邪法令你发疯么?”

    苍狐脸色变得惊恐起来,道:“你不在皇帝位上,你不明白....世事多么艰难。尤其...我得知那吴奇还活着的消息,唯有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了。那吴奇.....是我命中魔星,我本以为彻底摆脱了他。可此人简直如同魔鬼一般,即使去了地狱,他仍返回此间,带着那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万鬼,朝我复仇来了。除了伍大人,除了那门贪狼神功,我再无其余依靠。”

    太乙黯然想:“他怕极了我,因而变得暴虐无道?他本极为豁达,想不到本质如此脆弱。我终究选错了人么?”

    陈灵虚道:“那就不必多说了。”挥动玄武锤,寒风袭体,凝聚成白色铠甲,再手握青龙鞭,遥遥一击,内力猛飞过去。

    苍狐使魔音气壁,挡了一招,长剑劈出,曙光剑芒交织成网,反击陈灵虚。陈灵虚挥舞长鞭,青气激扬,将剑芒阻隔在外,随后,地面升起巨树粗枝,或缠或刺,直袭苍狐。苍狐立即运凤凰裂序,身子一弹,一剑刺向敌手。

    陈灵虚察觉苍狐剑招有异,似能夺人体内真气,好似水下的食人鱼一般。他心下惊骇,只得全力以赴,长鞭圈转延长,变化多端,迎战苍狐神妙精巧的剑招。双方激烈厮杀,性命相搏,时时刻刻皆毫无疏忽。苍狐招式内力占了上风,但陈灵虚有玄武甲护体,青龙鞭补气,采取严密守势,趁隙反击,倒也令苍狐讨不着便宜。

    苍狐下手越重,身法更加诡异,五百招后,身影分裂,变作十人,一齐猛扑。陈灵虚使一招“十面埋伏”,长鞭凌厉重扫,砰砰声中,将那十个幻影击溃。

    岂料刹那之间,青龙鞭颜色变暗,法力急剧衰弱,而那玄武甲也喀喀的露出裂痕。陈灵虚霎时满身冷汗:“他那影子...那影子可蚕食神器上的神法!”

    苍狐哈哈大笑,黑蛇剑劈出,使出青仙斩魂,刺向陈灵虚额头。陈灵虚兵刃盔甲尽皆被破,乱了分寸,已然难逃一死。

    突然间,那黑蛇剑上现出青斩面容,只听青斩怒道:“你杀了我,还有脸用我招式?”

    苍狐魂飞天外,手臂一转,扑哧一声,黑蛇剑反而刺入自己胸膛。他厉声惨叫,忙将黑蛇剑抛了,吓得远远跳开,喊道:“二弟?二弟?”

    陈灵虚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喊道:“二哥!”

    那黑蛇剑漂上半空,嗖地一声,刺向苍狐,剑刃上那青斩的幽灵双目血红,面目狰狞,苍狐连使剑意阻隔,可他心中有愧,这剑意软绵绵的,如何阻拦得住?

    又是一声轻响,利刃刺破肌肉,苍狐左臂中剑,连声痛呼,他用火焰剑芒去斩那黑蛇剑,但青斩剑术不在他之下,穿透防御,骤然而至。苍狐神魂不宁,顷刻间大落下风。

    他喊:“伍大人,救我,救我!”

    鬼心仿佛木雕一般,站在一旁,冷漠不动,苍狐惊怒交加,可却不敢分心。

    陈灵虚察觉那青龙鞭已恢复原状,心想:“原来不过一时失灵罢了。”见青斩得势,有心为义兄报仇,倏然一鞭,宛如飞龙行空,如天木翻滚,隆隆声中,正中苍狐,与此同时,黑蛇剑狠狠捅来,穿过苍狐咽喉。

    苍狐流血如瀑,远远飞了出去,他有鬼首之躯,受致命之伤,一时却不会死。他捂住喉咙,艰苦喘气,脚步一点点挪动,朝后撤走。

    此时,又一人影从天而降,手中黑剑斩过,鲜血喷洒,苍狐脑袋飞上了天。陈灵虚“啊”地一声,又惊又喜,见那女子白发如雪,容貌柔美,倾国倾城,正是数月前曾救青斩逃脱的霜然。

    霜然手持黑蛇剑,转动半圈,抖去剑上鲜血,动作洒脱爽快。她笑道:“徒儿,你扮鬼扮得够了么?可以出来了。”

    陈灵虚道:“徒儿?前辈所说徒儿是谁?”

    太乙道:“陈少侠,是我。”说话间已在陈灵虚身边,朝霜然微笑颔首,随即对着鬼心,神色警戒。

    霜然朝太乙笑道:“我也没料到吴奇就是我徒儿盘蜒,而盘蜒又是贪魂蚺的祖宗太乙。你当时扮作吴奇,并未认我,可让我好生心冷。”

    太乙与霜然相认,自也喜悦不已,道:“洛神已死,师父已脱离那洛神掌控了么?”

    霜然笑了笑,神采飞扬,脸上竟极具威严气派,与当年那温柔体贴的美貌长辈,实已截然不同,她道:“我猎杀苍狐已然很久了,只是他武功太高,我一直找不到时机。碰巧他与洛神结盟,我身为贪魂蚺,趁机投入黑蛇教,寻觅良机,并非真被洛神操纵。

    这苍狐得知黑蛇没杀得了万仙,失望之余,逃到此处,我假意听从他吩咐,他就让我埋伏在这洞中,相助他杀死陈小兄弟。哈哈,这执迷不悟的蠢货,他根本不知这黑蛇剑的妙用。”

    太乙低头沉思,默然不语,陈灵虚大感困惑,问道:“蛇三前辈,你为何猎杀苍狐?这黑蛇剑又有什么玄机?”

    霜然道:“我本名并非蛇三,而叫做霜然,是这位太乙曾经的师父,我曾吞食一位尸海阎王的炼魂,与太乙分别后,独自行于北妖诸国,无意之中,又获得了一柄黑蛇剑。

    过了许多年,我假扮成佣兵,参与大观盟国与涉末城之争,我是见那泰远栖身有黑蛇剑,心下好奇,才想在旁观战的。泰远栖死时,我恰好就躲在不远处,并无人察觉到我,不料他死透之后,我惊觉一身武艺增长一倍,心里喜悦之余,却不明白到底为何如此。”

    太乙指着苍狐道:“这苍狐不久前杀了青斩,也自觉有长足进展,原来其中关键,在于黑蛇剑么?”

    霜然笑道:“不错,正是这黑蛇剑。我脑中有阎王炼魂,虽浑浑噩噩,却也颇有智慧,不久已想通大半玄机。

    时至今日,我一共知道有四人怀此黑蛇剑,一人是我,一人是泰远栖,一人是青斩,一人是苍狐。凡持有黑蛇剑者,若不是贪魂蚺,会被此剑缓缓转变为这妖魔。且持剑者会与其余三人有缘,若能见证其余持剑者之死,便能收获那人全部功力,自身心智修为,皆会更上一层楼。”
正文 六十 诡怪离乱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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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道:“原来如此,苍狐误信邪道,竟以为弑亲之后,才能练成这门功夫。”

    霜然道:“其实说的也没错,经黑蛇剑而变成的贪魂蚺,彼此之间既紧密相连,又暗生恨意,仿佛兄弟姐妹之亲。只是他所杀这些妃子,算不得真正的亲人。”

    陈灵虚奇道:“那前辈先前不杀青斩二哥,反而救了他,又是何道理?”

    霜然摇头道:“我虽知这门怪异功夫的练法,但始终狠不下心,唯独对这人心尽丧的苍狐,我却绝饶不了他。”

    太乙看向鬼心阎王,道:“伍大人,伍大人,伍者,五人也。鬼心,你谋求五子皆空,本就想操纵他们自相残杀了么?那黑蛇剑是你所造么?”

    鬼心阎王微微一笑,道:“老夫只传授苍狐这门贪狼玄功的法诀,至于如何增长功力,却是他自行琢磨而得。”

    霜然此时收获苍狐、青斩、泰远栖三人功力,身手足以与阎王比肩,她目光冰冷,凝视鬼心,恍惚间对此人畏惧已极,可又恨之入骨。

    她道:“鬼心五子,那还有一子,又是何人?”

    鬼心叹道:“那正是老夫。”

    霜然叱道:“你让咱们互相杀害,是想最终将咱们全部吞噬?”

    太乙蓦然想起当年暴虐阎王曾想捕杀泰远栖之事,也道:“你早在聚魂山中就散尽功力,谋求神功,不料被暴虐阎王重创。你是为了重拾阎王法力,才布下这样的局面?”

    鬼心霎时寂静无声,像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太乙挡在霜然面前,霜然感激一笑,道:“不用,为师眼下厉害得紧。”

    话音未落,鬼心高声惨叫起来,身后幻化出一幽暗的巨龙,火焰如大雨一般,浇上鬼心头顶。

    太乙心想:“这巨龙是应龙,是聚魂山中的古龙,虽并非十二神兽,却也绝不逊色。它为何要杀鬼心阎王?不,是鬼心阎王为何自杀?”

    众人震惊,任由那龙火灼烧鬼心,鬼心毫不抵抗,不久血肉已化作肉泥,他只剩骨架,喀喀几声,散落一地。

    那应龙开口,又一口火朝太乙喷来。太乙使逐阳神功,一股焚天蒸海的掌力反击过去,那应龙丝毫不退,反而全力吐火,霎时整个山中宫殿好似熔炉一般。

    太乙运功护住陈灵虚与霜然,凝力反击过去。可忽然间,霜然痛苦喊叫,身上燃起大火。

    太乙急道:“师父!”飞扑上前,想要相救,但那火焰是从霜然体内自行喷出,她自己无法阻挡,太乙也无法扑灭,他连使蛇帝共工的四海掌力,纵然真气寒冷彻骨,也半点效用没有。

    谁知过了半晌,那火焰自行熄灭,霜然安然无恙的躺着,她已然昏厥过去,花白的头发变得血红,身躯袒露,全无遮掩。

    太乙忽然醒悟:“那龙火并非是要杀她,而是将....将她炼化成阎王,就像采奇一样。”

    那应龙身形缩小,又变作另一个鬼心五子。太乙、陈灵虚困惑相望,鬼心五子喜道:“她脑中有刑官尸海的炼魂,恰好作为此阎王复生,一切自有天意。”

    骤然间,空中降下一条血红立柱,将霜然裹住,她飘上了天,汇入一条天脉之中,穿过重重山体,眨眼已不在凡世。

    这景象让太乙想起自己炼化斗神,炼化采奇,阎王虽被凡间视作掌管炼魂,奴役死者的暴君,但太乙确深知实情未必尽然。这情形神圣浩大,壮丽绝伦,比之真仙降世更胜一筹。

    他知这鬼心五子并无恶意,面向他时,神情间已友善了不少,于是鞠躬行礼。陈灵虚一头雾水,但也学着太乙,向鬼心阎王鞠躬。

    太乙道:“眼下并非魔猎时,阎王大人为何能行动自如?在下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阎王大人指点迷津。”

    鬼心阎王笑道:“盘蜒蛇妖,这许多年来,你与那伏羲盗取龙火,唤醒阎王之事,我已查的明白,也令我好生仰慕。这数十年间,死去的阎王无法复生,我有心效仿先贤,才想出这五子皆空之法。”

    陈灵虚更是纳闷儿,道:“什么盗取龙火,唤醒阎王?”

    太乙道:“陈小弟,你大仇已报,也该心满意足。此后之事,你也不必瞎掺和了。”

    陈灵虚望着苍狐尸体,既喜且悲,乖乖听话,道:“多谢盘蜒....师叔救命之恩。”转身一闪,已然远去。

    鬼心阎王带着太乙向上升,那洞顶处有一暗门,两人由此外出,见山外已是日暮时分。

    鬼心叹道:“聚魂山也临日暮,日暮之后,既是黑夜。黑雨以为聚魂山能免除蛇灾,其实大错特错了。”

    太乙一凛,问道:“此话怎讲?还请老先生指点。”

    鬼心道:“这一次蛇患,只怕凡间、聚魂山、轮回海皆无可避免。我钻研种种迹象,对此深信不疑。”

    太乙问道:“是黑雨引来黑蛇的?”

    鬼心叹道:“我曾与黑雨老怪交手,虽败在他手上,却也借此明白此人来历,有何意图。伏羲...为救凡间,不惜借助黑蛇之力,欲将凡间魂魄全数炼化,既然如此,黑蛇又怎能不知聚魂山所在?而黑雨所造的八魔法力越发高强,隐约间可汲取阎王法力,到了如今,阎王一旦在凡间死去,魂魄已极难复生。”

    太乙有些心虚,坦承道:“不少...阎王都死在我的手上。”

    鬼心看他一眼,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我心知大难将至,聚魂山少了阎王,只怕熬不过将来那场天灾。我唯有竭尽所能,设法复活死去的阎王。这‘五子皆空’法术,正是为此而创。”

    太乙心中敬意油然而生,道:“你用自己的血肉魂魄,去创造新的阎王。”

    鬼心笑道:“并非老夫自夸,单以功力而论,老夫更胜过斗神、混沌半筹。只是功力虽高,真打斗起来,却无法有大威力的绝技相随。这一身浩瀚玄功,真至黑蛇来时,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于是老夫设想,不如舍去一半功力,令一手段凌厉的阎王收获。”

    太乙叹道:“可惜你被暴虐阎王所害。”

    鬼心道:“其实这魔头捣乱一节,我也并非没有料到。当时,我这五子皆空之法遇上难关,唯有我自身经历死劫,才能进展,于是卖个破绽,让暴虐杀害。即使老夫无法脱困,暴虐阎王的残剑心诀威力无穷,我若能让他受益,倒不失为一条出路。只可惜此魔心术不正,被黑雨所骗,一心成为魔皇,故在凡间肆虐,唉,叫老夫好生失望。”

    太乙道:“这黑蛇剑全是你造的?也是你选中青斩、泰远栖四人?”

    鬼心叹道:“此法与黑雨老怪创造八魔之术颇为相近,故而表面看来,好似黑蛇邪法。四柄黑蛇剑上共附有我一半功力,我将其投入凡间,任其自寻主人。其主得此功力,武功增长,皆会成为当世高手。且因缘际会,他们终将兵刃相向,几伤亡殆尽,最后成为一代绝世高人。那人经受我这龙火熔炼,即可成为阎王。”

    太乙问道:“你认定苍狐希望最大,故而在旁传授他功夫?”

    鬼心默然片刻,道:“他在四人之中,权势最大,天赋最高,我当时未料到霜然体内有刑官尸海的炼魂,自然将厚望寄托于苍狐,不曾想世间竟有这等巧合。”

    太乙道:“其实若不是霜然有炼魂,你这功夫未必能成,对么?”

    鬼心刹那间有些犹豫,他道:“我原也设想周全,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毕竟是前所未有之事。”

    太乙又道:“即使算上尸海,如今也不过有斗神、尸海、蛇帝、混沌、老前辈你五大阎王。”

    鬼心笑道:“有五大阎王,若能齐心协力,或许已然足够。只可惜那最强的斗神,如今钟情于你,非跟你到天涯海角不可。”

    太乙脸皮一红,悻悻道:“那也不算什么...钟情,只是缘分使然罢了。”

    鬼心复又肃然道:“然则究其根源,仍在于黑雨老怪,此人玄功旷古仅有,更胜过魔皇蚩尤,若此人为黑蛇所用,非但凡间必沦为废墟,聚魂山又将化作死寂之地。当务之急,正是找出此人,集各方之力,一举将他剿灭。”

    太乙喜道:“他就在凡间,若各方阎王,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加上万鬼、万仙的高手,则此战必胜无疑。”

    鬼心沉吟半晌,道:“此事最大的难处,在于聚魂山与凡间屏障,纵然魔猎之时,也仅有一位阎王能够率众降临。”

    太乙忽然道:“若有蚩尤在呢?”

    鬼心大吃一惊,道:“若魔皇真能复生,由他主持大局,降下永恒魔猎,众阎王畅通无阻,那就万事无忧了。但蚩尤魂魄消失已久,我苦苦找寻,一无所获。”

    太乙想起女儿罗尤雅来,心绪复杂,无法宁定。他对这女儿几乎从未有过关怀,即使偶尔相救,也无法弥补对她亏欠。如今有用她之处,这才前去与她相会,这父亲当的,当真糟糕至极。

    但她若真能成为蚩尤,对这世间,到底是好是坏?对她而言,又算得上好归宿么?

    太乙沉闷不语,鬼心见状,也不逼问,抬头观星,说道:“我当先回聚魂山去,蛇妖,这世道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想通前后,可随时知会老夫。”说罢从体内挖出一颗心脏,交给太乙。

    太乙伸手接过,向鬼心道谢,又再度致歉杀死众阎王之事。鬼心笑道:“那些魔头与老夫是敌非友,你杀了就杀了,向我道歉作甚?”说罢升入层云,返回聚魂山。
正文 六十三 条条大路通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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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尤雅一时惊喜,又一阵迷茫,问道:“你....盘蜒大哥?你果然是盘蜒大哥?”

    盘蜒前来途中,在黑荒草海上遇无数黑蛇埋伏,纵然以他此刻身手,突围时也受伤不轻,抵达时慢了一会儿,但也算得刚好。只是蛇毒加上消耗,伤势颇为狼狈。

    他笑了笑,望着罗尤雅,想要开口问好,想着如何相劝,可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似蠢了千倍一般。罗尤雅见他这幅模样,俏脸通红,心下窃喜,上前将他掺住,触碰时,手上满是鲜血,她暗暗骇然,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天心愤然道:“殿下,若血云所说是真,此人是万鬼宗主,天下巨恶之首,他失踪多年,如今归来,只怕没安好心。”

    太乙朝她一笑,道:“侯爷,你好,别来无恙?”

    天心霎时脸红如血,痴痴笑道:“我好,你也好。”但立刻想起不对,怒道:“你少用迷魂法对付我!咱俩的账还没算清呢。”

    太乙摇头道:“侯爷多心了,我并未用什么法术。”

    天心心里砰砰直跳,浑身发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罗尤雅也已警醒,从盘蜒身边退开,冷冷说道:“你虽救了我,但若真是咱们敌人,我也绝不会领情。说!血云所言,属不属实?”

    盘蜒道:“我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此时,周围哗啦一声,血云散布的暗影消退,只见周围满是殿中侍卫,神色惊惶,朝此张看,一看有个浴血的“刺客”,更是惊怒,喊道:“公主让开,我等前来救驾!”

    盘蜒手指一钩,内力旋转如风,众人脑袋一晕,全都昏迷过去。罗尤雅知道这些护卫中不乏龙血教鬼人高手,其中数人已臻昔日万仙遁天境界,岂料此人伤情不浅,仍能举手制敌,宛如掸灰。她心里不由一紧:“那血云虽没安好心,此人也危险的很。”

    天心硬着头皮道:“你若想加害殿下,我哪怕拼了性命....”

    盘蜒对罗尤雅道:“雅儿,我只问你,你相不相信我?”

    罗尤雅心中一热,嗔道:“什么..什么雅儿!这也是你能叫的么?”

    盘蜒道:“我叫不得,天下何人能够叫得?”

    罗尤雅不由自主的感到与他亲近,这是父女天性使然,她笑道:“好吧,看在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待我不差,我就任由你放肆啦。”说罢又温柔握住盘蜒的手。

    天心叱道:“公主,莫听此人花言巧语。”

    盘蜒道:“侯爷果然忠心耿耿,毫不松懈,你这些年又比昔日更美了几分。”

    天心哈哈一笑,一颗心快飞上天去,啐道:“不比以往年轻了,还美什么?”

    罗尤雅怒道:“你少与她打情骂俏!”又对天心道:“你是有夫之妇,不许招惹这人!我与他交谈,不要旁人聆听。”

    天心怏怏一叹,暗想:“殿下被他迷得不轻,唉,罢了,罢了,我以往发誓,永远不再与此人再有纠葛,怎能违背誓言?”遂说道:“公主,我在外守着。”

    罗尤雅点点头,道谢一声,盘蜒见她礼数周全,更是欢喜。

    罗尤雅道:“说吧,你与这血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盘蜒于是将龙血教此次远征,得知万仙收获极大法力,血云心生忌惮,反而与苍国联手,更被黑蛇掌控之事详细说出。

    罗尤雅不想此行有这许多波折,惊讶不已,她以往北伐时,也曾领受过黑蛇灾患,知道凶险无比,但血云所作所为,纵然背信弃义,却也是为了龙血国利益着想,不能说他全然错了。

    她叹道:“所以,你们击退了黑蛇,万鬼与万仙联手,要对付我龙血天国么?”

    盘蜒摇头道:“仙鬼此次齐心协力,所为者,非争权夺利,非自相残杀,而是想守护凡间,无论北妖还是中原罹患,我等皆愿为之而战。”

    罗尤雅皱眉道:“那血云为何要捉我走?他说我...体内有极大潜能,那黑雨老怪又是什么?”

    盘蜒犹豫片刻,道:“雅儿,我不来瞒你,实则我是你亲生父亲。”

    罗尤雅如挨了当头一棒,一时间连站也站不稳了,她愣在当场,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荒谬,荒谬,你...你是我爹?你怎能是我爹?我是没有爹的,我娘说我是...天神赐恩,降落凡间的仙女。”

    盘蜒开口之前,实心中纠结万分,但唯有将此事如实告知,得她谅解,他才能安心无愧,继续说出之后隐情。他道:“孩儿,这些年来,我在外漂泊,远远逃避你,逃避你娘,实是混账透顶。我即使算有苦衷,但这么做也万万不对。此事千真万确,你确是我与芳林所生。”

    罗尤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我还以为你对我好,是想娶我为妻呢,原来....原来是这般道理!你这骗子,骗子!”

    盘蜒哭笑不得,只问道:“孩儿,你相信了么?”

    罗尤雅双眼闪烁,仔细凝视盘蜒,盘蜒毫不阻拦,任由她那天眼神通试探情绪,刹那间,罗尤雅登时确信,此人并未说谎,自己与他确有紧密血脉。

    她并非寻常那些心里软弱、哭闹不休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眼前这父亲虽抛下自己,全未有养育之恩,但每次相遇时,总算待自己极好。她已有相认之意,可心下有气,于是板着脸,冷冷说道:“我不信!除非你从此以后,对我言听计从,一直留在我身边。”

    盘蜒道:“今后只要我不死,我会守着你,除非你不再要我陪伴。”

    罗尤雅白他一眼,道:“好吧,只是我认你做爹,可不一定要待你好。今后给不给你好脸色看,全看你是否堪用。”

    盘蜒笑了笑,神色宽慰,罗尤雅莫名间心生仰慕之意,暗忖:“他真是我爹爹,那决计不能害我,也不会对龙血国不利。”

    她又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血云为何要绑走我呢。”

    盘蜒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你随我走一遭如何?”

    罗尤雅笑道:“那血云要带我走,我与他拼命,凭什么你一开口,我就乖乖当个跟班?”

    盘蜒道:“因为我是你爹爹,我会告诉你究竟是谁,我会让你看破大道,我会让你成为至高无上的神。”

    罗尤雅微微颤抖,心想:“妈呀,我这爹爹是个疯子,说出这等狂妄自大的话来。”但盘蜒轻握住罗尤雅的手,罗尤雅热血沸腾,笑道:“那就替本大神开路吧。”

    盘蜒真气凝聚成一透明气罩,两人皆在其中,他缓缓上升,穿透宫殿,来到万丈夜空之中,直至唯有云层星斗、黑夜明月。罗尤雅见这奇景,倒也不觉得稀奇,笑道:“我娘以往也带我飞过,虽没有你飞的高,可景色却好看得多。”

    盘蜒道:“咱们身在云中,实则也身在脉象里,脉象之美,与寻常景色截然不同。”说罢轻轻点了点罗尤雅眼皮,他此刻功力巧夺造化,能令魂魄飞升,点石成金,比之曲封梦境法术也毫不逊色,正是点化真仙之能。而罗尤雅魂魄深远崇高,被太乙指点,刹那间,眼前景致急剧变化。

    她见到千万条长远而宏伟的通路延长出去,交织在一块儿,不断流动,里头充满风暴般的真气。这通路五颜六色,好似水晶铸成,可又全然透明,仿佛是一场幻觉。这高空本空空荡荡,单调乏味,此刻却变得丰富多彩,有无数稀奇古怪的灵体在游荡、嬉戏着。一切乱糟糟的,可让人感到规整有序。这儿成了自然造成的城市,比之凡间任何都城都更庞大、更广阔,更杂乱,也更精巧。

    她心中大乐,痴迷的看了半天,又揉揉眼睛,道:“你对我施了什么法?我看得眼都花啦。”

    盘蜒道:“若你不想看了,只需稍一动念,一切都恢复原样。这是你原本的能耐,叫做天眼神通,你非但能看见脉象,更可以改变脉象,开启聚魂山与凡间的屏障。”

    罗尤雅惊呼道:“那...那岂不是一场魔猎?我不要,我不想把阎王引到这边来。”

    盘蜒道:“那咱们去聚魂山走一遭,好么?”

    罗尤雅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闻言正合心意,道:“好,教我该怎么去?”

    盘蜒摇头道:“我功力已至真仙境界,等闲是过不去的,只能靠你过去。”

    罗尤雅心想:“乖乖,他真是真仙了吗?我爹爹竟如此厉害?”拍他肩膀,笑道:“爹爹,你教我也成为真仙吧。”

    盘蜒道:“我带你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罗尤雅登时心花怒放,急不可遏,道:“那快些,快些。”

    盘蜒带她顺脉象而走,一眨眼间,似来到一处空旷天中,但罗芳林使盘蜒教的天眼神通,却见到一层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岩壁,横延出去,好像到了天顶。

    盘蜒道:“若精通伏羲、太乙之法,或是魂魄离世,顺着天脉前行,就可以穿过这岩壁,抵达聚魂山。可若看不见这岩壁,继续往上,仍是星空宇宙。”

    他轻轻一碰,那岩壁中传来怒吼,太乙手掌似被咬了一口,皮肤发红,鲜血淋漓,罗尤雅大感心痛,道:“你...小心些呀,看看把自己弄伤了。”

    盘蜒喜悦说道:“不要紧。”转一转手,已经复原。他道:“你去碰那岩壁,告诉它你要过去。”

    罗尤雅壮胆提神,在岩壁上一碰,忽然间,数不尽的、崇敬仰慕的声音向她说道:“魔皇,你可要通过?”

    罗尤雅呆呆的想:“魔皇?它叫我魔皇?”恍惚间,心中涌起不可抑制的豪气,难以言喻的暖意,她笑道:“是,是,让我通过,我要...回家瞧瞧。”

    于是墙壁开口,露出一条通路,罗尤雅反而拉住盘蜒,带领他继续上升。
正文 六十四 千魂万魄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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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聚魂山,天色昏暗,云霞如血,山石险恶、地势起伏,火山震荡而隆隆作响。

    罗尤雅张开天眼,看着脉络横跨天穹,仿佛天桥般四通八达。盘蜒带她踏上脉象,两人在里头疾行如飞,紫色的炼魂奔腾无尽。

    行了不久,来到一汪洋大海,炼魂纷纷投入水中,盘蜒说道:“这儿是蛇帝共工的海域,炼魂会在海中凝固成肉身。若罪孽深重者,将不得蛇帝庇护,永生永世被海鱼撕咬不死。”

    罗尤雅道:“我可不可以去见见这位阎王?”

    盘蜒道:“倒也不忙于一时。”

    话音刚落,海面旋转起来,一个大漩涡破开空洞,一头巨翅怪鸟飞了出来,怪鸟上安坐一美丽女子。罗尤雅打量此人,愈发惊异,喊道:“你是....你是东采奇?你是蛇伯的侯爵啊?你失踪多年,怎会在这聚魂山里头?”

    那女子恭敬说道:“前尘往事,在下全都忘了,也不愿再想起来。只是得知魔皇复生,特前来相迎。在下乃是蛇帝共工,掌管这方圆十万里汪洋。”

    罗尤雅惶惶不安,道:“蛇帝共工?你成了阎王么?你说魔皇,说的是我...我爹爹?”

    东采奇笑道:“太乙真仙纵然神通广大,但我尊为魔皇者,正是罗姑娘你。谁人能令聚魂山臣服,张开屏障,就是我追随的魔皇。”

    罗尤雅心下快意,但仍谦逊道:“阎王姐姐,你眼下叫我魔皇,可委实太早了些。”

    盘蜒道:“共工,你全都想起来了?”

    东采奇秀眉舒张,笑容感激而欣慰,却又坦荡释然,她道:“前尘往事,宛如云烟,知与不知,于我再无差别。”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说得好,姑娘终于领悟了。如今你一身修为深湛至极,已远胜昔日那位蛇帝共工。”

    东采奇向他行礼道:“多谢真仙渡化之恩。”

    大眼枭也道:“真仙,魔皇,可要我载二位周游聚魂山,以尽地主之谊?”

    盘蜒道:“我有更大的麻烦,非两位援手不可。那黑雨老怪降临凡间,驱使黑蛇为患,届时需集齐世间高手,一齐应战。”

    东采奇道:“只需魔皇姑娘一声令下,本人万死不辞。”

    盘蜒向她道谢,挥手而别,东采奇目送他飞向远方,幽幽叹息一声,随大眼枭返回海中。

    罗尤雅问道:“爹爹,你说那伏羲老怪要用黑蛇祸害凡间,他为何非如此不可?”

    盘蜒道:“他与我一样,经历过数万年前的灭世之灾,知道这黑蛇无可阻挡。他想尽快将凡世的生灵杀光,让魂魄全来到聚魂山,在这儿变成活死人,那样一来,等于救人无数。”

    罗尤雅想了想,道:“可若真能救得了凡世,那岂不是一桩大善举么?”她来到聚魂山中,心魂动荡,善恶之念已然极淡,觉得纵然死于凡间之人,在这儿一样活着,那也没什么不好。

    盘蜒摇头道:“你也而见到了,聚魂山里头,恶行大于善行者,将被酷刑折磨千年。你所认识的人,几乎皆会面目全非,难以相认。故而若将屠戮凡间视作善事,那天道又为何不让人滥杀无辜?又为何要在聚魂山中,惩罚杀伐过重之人?”

    罗尤雅恍然大悟,道:“是了,若有人要杀我娘,杀我弟弟妹妹,杀你这混账爹爹,我可决计不愿。”

    盘蜒加速赶路,罗尤雅突然心有灵犀,命脉象助推,霎时,盘蜒脚程又快了数倍。不一会儿功夫,来到大海尽头,只见一座冰山。

    这冰山通天彻地,好似乾坤的栋梁。在冰山之中,冻着一庞大人影,这人影足有万丈之巨,罗尤雅看的头皮发麻,心惊肉跳,觉得若这巨人破开冰封,这世道也会随之剧变。

    盘蜒道:“这就是聚魂山的万物之灵原先的躯壳,也就是魔皇蚩尤的本尊。后世行走在世上的蚩尤,其实不过是这巨人的元神罢了。”

    罗尤雅颤声道:“若这巨人醒来,又会怎样?”

    盘蜒笑道:“他醒不过来,聚魂山有聚魂山的法则,不然创世之灵,为何要沉睡?十二天神,又为何要飞升?只因这世道容不下他们。他这一睡,等若死了。元神逃逸于外,好像一直在做梦。那元神也有这本尊大部分法力,以魄为主,聚魂山会找寻合适的魂与体,包容此魄,铸造魔皇蚩尤。”

    豁然间,罗尤雅对这躯壳极为向往,她道:“我们去瞧瞧!”

    盘蜒手指一拨,脉象折转,两人停在那冰山表面。罗尤雅闭上眼,伸出小手,在那冰山上轻轻一碰。她身子颤抖,呼吸之间,嘴唇已冻得发白。

    盘蜒握住她另一只手,运太乙真仙法,守住她娇弱的身子。过了一个时辰,罗尤雅回过神来,道:“爹爹,我...正是蚩尤?”

    盘蜒点头道:“是。”于是又将自己与伏羲一切的所作所为,以心念传入罗尤雅脑中。罗尤雅抖得更加厉害,一会儿激愤,一会儿悲伤,一会儿迷茫,一会儿又庆幸不已。

    她苦涩说道:“你在梦中杀了那..我的前世,吞了我的魄。然后....又借我娘的身子,将我生了出来?”

    盘蜒惭愧说道:“梦里的太乙是个疯子。但那个蚩尤的魄仍受伏羲的邪念蛊惑,因此危险之至。它在我脑中经受一番波折,除去那些邪念,才有了你这小小女侠。”

    罗尤雅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做的是坏事,却被你吹嘘的是大功德啦。”

    盘蜒笑道:“那你是愿意做那梦中的奸猾王子,还是这世道的可爱公主?”

    罗尤雅侧脑袋想了想,回嗔转喜,在他额头上一吻,道:“算了,看在你有几分功劳份上,饶过你了。”

    两人又面向那冰山,罗尤雅心中回荡着这聚魂山之灵传给她的无尽灵知,那知识比最广大的海洋还要浩瀚,她若要全数领悟,须得花上百年时光。

    但她已随时能变成那原先的蚩尤,这聚魂山也全在她掌握之中了。

    她心想:“爹爹没有骗我,他令我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神。”

    盘蜒握住她手心,微微震颤,罗尤雅知道他舍不得自己,想了想,笑道:“我还不想变成蚩尤,那身子模样着实太丑了。”

    盘蜒放心下来,点头道:“无论你变成怎样,在我眼中,都是一般的乖巧讨喜。不过还是眼前的丫头最和我心意。”

    罗尤雅轻嗔道:“马屁精,本姑娘本来就倾国倾城,也不要你帮忙吹嘘。”

    盘蜒挠挠头,道:“岂止倾国倾城?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再找不出你这样的大美女。”

    罗尤雅心里飘飘然,又道:“我即使不变成蚩尤,也可以帮你打开世道间的墙壁,让所有阎王相助你对付那伏羲。”

    说罢,她足尖一点,飘到那冰山之上,冰雪中变化出一张高大的椅子,她往椅子上一坐,说道:“世间阎王,皆来见我。”声音顺着脉象,传遍百万里洲海。

    盘蜒察觉到乾坤震荡,斗转星移,脉象分而复合,合而复分,裂隙丛生,大道通达。

    约莫一炷香功夫,只见蛇帝共工从虚无中踏出,她身穿雪白铠甲,碧蓝长袍,腰悬金玉长剑,样貌秀丽而庄重。

    与此同时,一黑发汉子凭空现身,他一身青甲,甲下灰袍,背负一湛蓝巨剑,气势雄浑威武,正是混沌裂隙来了。

    再过不久,一黑袍白须的老者与一红衣白发的女子先后前来,一者是那鬼心五子,一者则是刑官尸海。

    鬼心微笑道:“才分别不过几天,又与真仙碰面,想不到你竟真找到了魔皇。”他满心愿望,只在于救聚魂山免于黑蛇之患,若真能得蚩尤镇守,对他而言,正是天大的喜讯。

    刑官尸海是霜然不久前由鬼心复生,兀自未想起自己前世是谁,但她学识得自天授,也知敬畏魔皇,恭恭敬敬说道:“魔皇降世,臣下不胜之喜。”

    混沌裂隙大声笑道:“真仙小子,你助我杀了劣魂,我还未好好向你道谢,你倒又送我一份大礼。我本就想与蛇帝、斗神结盟,共同对付伏羲,如今由魔皇主持局面,那可再好没有。”

    蛇帝共工早就与两人碰过面了,点头道:“魔皇大人,还请下令,我等愿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罗尤雅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纤细,可气度却神圣威严,似乎这聚魂山亿万的魂魄,生死存亡,皆在她一念之间。她道:“我将开辟通路,引发永恒魔猎,还请四位阎王,随太乙真仙降临凡间。只不过这一次不可狩猎凡俗,只对付那黑雨老怪与他的黑蛇。一个时辰之后,在凡间玄鼓城中碰头。”

    四人齐声道:“是,谨遵魔神吩咐。”随后领命而去,各自整备兵马。

    待四人跑开,罗尤雅格格娇笑,一屁股坐倒,说道:“爹爹,我这装模作样的,架势还不错吧。这四位阎王大佬被我一吓,老实的跟木头似的。”

    盘蜒怏怏说道:“怎地是装模作样?你要当这魔皇,可不能三心二意,顽皮捣蛋。不然这四人背后肯定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你坏话。”

    罗尤雅瞪他一眼,道:“眼下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我坏话的,只怕就是老兄你吧。”

    盘蜒急道:“我是你爹爹,不是你老兄。”

    罗尤雅道:“亲父女,明算账。我帮你这样的大忙,就算叫你老公,你也得给我应着!”

    盘蜒怒道:“什么老公老兄的,成何体统?”

    罗尤雅笑道:“你又没教过我何谓体统,还有脸向我说教?”

    盘蜒被她气得头发直翘,却也拿她没辙。罗尤雅笑吟吟的挽着他的手,道:“爹爹,咱们先回去吧。”心念一动,两人已穿梭异界,返回世间。
正文 六十七 八魔齐至闹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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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盘蜒等在殿外,愧疚之情渐去,怀疑之心丛生,只觉罗芳林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对劲,当即飞身闯入内宫。他见那宝刹神塔隐隐间布成阵型,立时出手破去,将罗尤雅救出。

    罗尤雅真气充沛,离阵之后,已然恢复精神,她悲愤交加,道:“娘,你失心疯了么?”

    罗芳林不答,双掌凌空一握,大厦中现出两个黑影,一人身披镣铐链枷,一颗脑袋远比身躯为大,另一人身躯发青,壮硕威猛。盘蜒不认得前一怪物,但后一人却永世难忘,道:“龙木?”

    龙木巨人放声大笑,又道:“万仙的盘蜒,咱们又见面了,老子今非昔比,看你如何逃得掉?”说着伸长手臂,缠向盘蜒,刹那间树枝如网,尖刺如墙。

    盘蜒只觉这一招真气猛恶,比之以往那龙木强了数倍,足以与阎王相抗。他数拳还击过去,黑风劲吹,破开重围。

    这时,那大脑袋怪物朝盘蜒猛撞过来,盘蜒出掌与那脑袋一抵,浑身一震,手腕剧痛。那怪物“咦”了一声,再一甩头,如牦牛斗角一般,又像把脑袋当做流星锤来使。盘蜒转身一躲,那脑袋连同脖子砸在地上,巨响震耳欲聋,轰出个不见底的大坑,半径约有三十丈上下。

    罗尤雅搜寻蚩尤心中存有的智慧,喊道:“这怪物是罪魔,聚魂山八魔之一。罪魔落首!”

    盘蜒道:“业魔龙木,罪魔落首?你娘怎会召唤八魔了?”

    罗尤雅也大惑不解,她不明白为何罗芳林知道自己是蚩尤,也不明白为了她能夺自己功力,更不明白她何时练成这般邪法。

    罗芳林只催促道:“快,快,将这两人捉了,让我夺他们真气。”

    龙木、落首一齐扑向盘蜒,盘蜒霎时掌控脉象,一道火绳,一道风夹,将二怪困住。那二怪奋力挣扎,但盘蜒再发雄浑掌力,喀喀两声,那二怪口中喷血,重重摔落。

    罗芳林大惊失色,罗尤雅头一次领略盘蜒功夫,见状喜道:“爹爹,原来你功夫这般高?”

    盘蜒扬眉吐气,道:“那是自然,不然怎能做你爹爹?”说罢凝力片刻,又两掌幻灵掌直击过去。

    罗芳林脸色发白,双指轻颤,骤然一道紫光,一道黑光,变作人影,将盘蜒掌力化解。盘蜒奇道:“行魔枯念,烦恼魔紫莲?”原来那紫光正是当年被盘蜒击败的紫莲,而黑光则是张千峰至交好友枯念。

    紫莲狞笑道:“不错,今日正要报昔日之仇!”枯念则神情一片迷茫,双手尖爪闪着寒光。

    突然间,盘蜒心中涌起极大的不安,他心想:“行魔枯念对千峰师兄友情深厚,想必已知师兄立场,怎会与我作对?”不由思索这前因后果,片刻之内,已然汗流浃背。

    罗尤雅问道:“爹爹,怎么了?”

    盘蜒道:“除了曲封之外,其余八魔皆是伏羲...伏羲在聚魂山中亲自造成。而你娘体内有伏羲炼成的徘徊内丹,莫非这内丹功效,正在于掌控八魔,为她所用?”

    罗芳林大笑道:“不错!我已与伏羲师父见过面,这种种神法,正是他所传授。你二人背叛于我,暗藏祸心,今天我叫你全死在这儿!”

    罗尤雅大声道:“娘!你醒醒!那伏羲...”

    罗芳林昂首喊道:“都杀了!”龙木、落首、紫莲、枯念四魔霎时一起出击。

    盘蜒还一招“大道无形”,掌力似补天之网,将四魔罩住,无声无息之间,下界已被幻象笼罩。他一转身,又抓住一道黑影,那黑影主人正是血云,他一直躲藏在暗处,想伺机重伤盘蜒,将他魂魄据为己有,谁知被盘蜒识破,忍不住怒吼起来。

    盘蜒只觉这血云气力强烈,大得异乎寻常,与下方那四魔相近,问道:“你也被那伏羲炼做八魔了么?”

    血云喉咙咯咯作响,猛然吐出一股瘴气来。盘蜒一惊:“这是曲封得幻灵瘴气!伏羲掌控不了曲封,便拿血云充数,仿照曲封招式?”

    罗尤雅大喊一声,左掌劈出一道黑雷,正是聚魂山邪气汇聚而成,立时摧破瘴气,血云中招,脑袋炸开,身躯松软,忽然潮水般的影子汹涌而至。那影子中有数不清的声音,各个儿低沉贪婪,急躁奸邪,喊道:“你的魂是我的,该还给我了!”

    盘蜒见血云沦落到这般地步,微觉伤感:“伏羲所料不错,血云正是我的心魔。”一张嘴扩开,变得犹如蟒蛇,将血云黑影统统呑落腹中。

    罗尤雅不明局势,急道:“爹爹,你怎地...怎地任由此人跑到你肚皮里?”

    盘蜒肤色惨白,道:“放心,我对此早有准备。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该回去了。”

    罗尤雅见那四魔与罗芳林皆被幻灵真气所困,道:“我可变作巨人,吓一吓城里的百姓,将他们全都轰出城去。只需一顿饭功夫就好,爹爹,你继续用这法子围困他们。”

    盘蜒摇头道:“伏羲就要来了。而且此刻城里已剩不下多少活人。”

    罗尤雅害怕起来,忙运功观察城中灵魂,感到处处一片死寂,她心痛不已,不禁流泪,哀声道:“这是...这是伏羲干的好事?”

    盘蜒带她飞出,霎时已远离皇城,所幸众魔与伏羲并未追来。两人这才放心,盘蜒神色忧愁,答道:“我怎地一直没想到?你娘....体内有徘徊内丹,而这内丹是伏羲炼成,或许他在许久以前,便通过这内丹,越过聚魂山,暗中与芳林她联系。

    她得伏羲指点,在皇宫深处大兴土木,造这鸿源夺气的机关,数年来,一直悄然夺取皇城百姓气力。这徘徊内丹与世间各种真气相容,无论强弱,皆为她所用。不久前,伏羲告知她你已成为蚩尤,她嫉恨你身上神通,也想将你功力夺来,于是先害了满城百姓,增长自身力气。”

    罗尤雅想起母亲不顾亲情,穷凶极恶的模样,搂住盘蜒脖子大哭,喊道:“我是她女儿,她怎地一点不怜我了?”

    盘蜒叹道:“或许...她已被伏羲蛊惑得发了疯,不再是你我熟识的她了。”

    又或许她本就太过贪婪,太热衷于权势,要将世上一切都纳入自己掌控中?那伏羲不过助长了她的本性?

    罗尤雅道:“我娘现在身上功夫真不得了,连我这蚩尤的力道也挡不住?”

    盘蜒摇头道:“若你竭力相拼,她夺不走你内劲,你先前叫我不可心慈手软,但自己却总顾及母女之情,才被她有机可趁。”

    罗尤雅知道他所说不错,靠在盘蜒怀中,小声啜泣,盘蜒轻声安慰她,罗尤雅哭了不久,已然想通:“若真救不了娘,宁愿将她杀了,也不能让她被伏羲操纵。”

    飞了许久,半空中,有一道血光疾冲而来,盘蜒看清那正是天魔大眼枭,而那血光之后,东采奇奋力直追,怒道:“快些拦住它!”

    盘蜒出手,灵气似惊涛骇浪,将大眼枭困住,大眼枭被前后夹击,毫无防备,叫了几声,神智一乱,受盘蜒囚禁,沉沉睡去。

    东采奇追了上来,立即施法,水浪如绳索一般,把大眼枭层层缠绕。她恨道:“这混账偷袭我,刺穿我心脏,还要斩我脑袋!幸亏我是阎王,不然非被它杀了不可。”

    盘蜒探大眼枭心灵深处,皱眉道:“它本是天魔,也与其余八魔一样,被徘徊真气迷惑,不得不违心行事。但它与你气血相连,感情极深,让它几天内乖乖不动,倒也不难办到。”

    东采奇**大眼枭羽毛,大眼枭喉咙嘀咕,入眠不醒。东采奇沉声道:“如何解开这真气之咒?”

    盘蜒道:“唯有除去那徘徊内丹不可。不过我得先去找险戏。”

    东采奇点了点头,向罗尤雅鞠躬道:“魔皇,属下刚刚失礼了。”又把大眼枭裹在一大水球中,随盘蜒等人返回。

    来到玄鼓城中,盘蜒匆匆找到血寒,问道:“险戏人在何处?”

    血寒道:“你这一问,倒也怪了,我许久未见到他。”不过险戏一贯神出鬼没,一时不见,万鬼中也无人找寻。

    盘蜒四处一看,忽然心中冰凉,惊惶不安,道:“鸿海老兄呢?”

    血寒看他脸色,也知不妙,道:“我也大半天没看见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盘蜒道:“我先去找人,这事你问雅儿吧。”他心知死魔险戏擅长暗杀之术,这些年修炼勤勉,功力大有长进,逼近阎王之能,若决意杀人,哪怕遇上湮没,谁也不知后果如何。

    他飞上高空,施展搜魂大法,许久徒劳无功。本来若是湮没察觉盘蜒施法,定会主动答应,如此杳无音信,更让盘蜒背脊发寒。

    再过一顿饭功夫,终于有所收获,他惊觉城外某处脉象隔绝,声息全无,静得好似万物灭绝,遂霎时赶到那边。

    那是一处平原草地中,十里方圆中,散布死魔险戏的阴气,什么声音皆传不出来,盘蜒见湮没靠在树上,双目紧闭,却不见险戏踪迹。他察觉湮没未死,心下喜悦,一挥手,驱散那无声之法,来到湮没身边。

    湮没睁开眼来,欣慰一笑,道:“你总算...来的还算及时。”

    盘蜒道:“我这就让血寒替你医治!”

    湮没摇头道:“死魔,死魔,他若舍命杀人,不会失手,你也不用去找血寒丫头了。”
正文 六十八 临者隐秘怎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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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蜒大惊,手指在湮没手腕经脉间试探,只觉他丹田处似破了个无底洞,将他真气、生命、魂魄不住吞没。盘蜒如坠冰窟,运浑身真气填补那空缺,可非但未能修复,自身内力反被急速吸入。

    湮没摇了摇头,将盘蜒震开,叹道:“不久之前,我见险戏神态不对,察觉他魂魄异样,于是质问他。他起飞远走,被我追上,我俩打了一架。死魔散出真气,消除声响,临死前使出死剑,果然....非同小可。”

    盘蜒心下惨淡:“险戏敌不过湮没老兄,但竟舍出性命,使出死剑,这死剑是世上最狠毒的诅咒,由死魔使出,更是威力无穷。若中者是我,多半也难以存活,湮没老兄实则是...是替我死了。”

    湮没见他悲痛不语,笑道:“放心,险戏虽是八魔,但这一次绝活不过来。我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这辈子活得够了,你也不必难过。”

    盘蜒苦笑道:“老兄,我宁愿放他走,也不愿你...被他拖下去。”

    湮没道:“幸亏是我,我焉能让他伤了旁人?兄弟,那伏羲危害之烈,远胜过以往任何魔头,我不怕死,却担心你暗存侥幸,不愿舍了任何同伴,由此束手束脚,决策失当。”

    盘蜒身子一震:“湮没老兄说的不错,我以为今后之事,不过是大伙儿一拥而上,伏羲必死无疑。我将此事想的太过容易,又将阎王真仙皆想的勇猛无敌,才...才终于有此恶果。”

    顷刻间,他感到软弱无力,脑袋低垂下去。

    湮没察觉他心思,摇头道:“你...自责什么?大伙儿出力对付伏羲,皆是因为非如此不可,自愿为之。这生死之事,谁也怨不得你。”

    盘蜒哽咽,仍勉力说道:“大哥,对不起。”

    湮没身躯抖动,神色苦楚,却又笑道:“你我相知相识,约有四十多年了吧。遥想那时,你初入试炼,一上来就让我大开眼界。”

    盘蜒想起往事,更增惆怅,道:“我当年...不懂事,坏了规矩,惹大哥生气,现在想来,好生惭愧。”

    湮没哈哈一笑,道:“没错,我被困在鸿源池水中,度过千年岁月,来见我的万鬼、万仙门人千千万万,各个儿无聊沉闷,循规蹈矩,唯独你这小子,可把我吓一大跳。你怎想出先割手足,再留字样的?”

    盘蜒收敛悲容,答道:“我生性胡闹,只想试上一试。”

    湮没道:“也幸亏我当时未能杀得了你。你武功低微,却能够掌控自己梦境,真是稀奇古怪。咱俩交情,就是那时结下的。”

    盘蜒不再说话,他知道湮没命在旦夕,只想听他将话说完。

    湮没又道:“后来你不知怎地,身上有了仙殇的炼魂。我觉得你异常亲切,早将你当做兄弟一般。我被困在那地方,本已死气沉沉,唯独你到来时,与你说笑几句,能添上不少乐趣。

    那时候,我的心活了起来,有心利用你逃脱,让你做个替死鬼。你看破了我的计谋,非但不来怪我,反而真替我着想,找来金身,令我得偿所愿。我生怕你从此被关在轮回海,逃不出来,心里自责的要命。后来得知你当上破云仙使,这才放心。兄弟,这件事我一直未向你赔罪,这会儿向你说出来,你可不能再怨老哥我。”

    盘蜒苦笑道:“老兄,你多虑了,我从来都不怪你。”

    湮没叹道:“我借你给我的金身,逃到外界,自称鸿海。多亏了你,我见识到外头这大千世界,亲自体会悲欢离合,果然精彩至极,我以往借万鬼万仙的魂魄,窥见外边人情世故,但远不能与亲眼所见,亲自体会能比。这三十多年来,我每过一天,都是你赐给我的,你不知我实则有多感激你。”

    盘蜒眼中含泪,答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岂能蒙大哥如此厚意?”

    湮没答道:“你是个非同寻常的人。自从我再见到你开始,我就认定从今往后,非跟从你,相助你不可。一开始,我脑子里空空荡荡,浑浑噩噩,孤孤单单,不相信这世间任何人,但瞧见了你,被你胸中宏愿所感,我这条命便有了意义,有了方向。我想见你完成心愿,办成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事。那是你的荣耀,也是我...我这麻木不仁的蠢货的荣耀。”

    他心中的喜悦传到盘蜒心里,盘蜒受他感染,精神一振,也满是自豪之情,他道:“大哥何必自贬?若无大哥相助,我终将只怕一事无成。”

    湮没咳嗽几声,摇头道:“你会...成功的,我只不过帮你出点力气,缩短几年时日罢了。咱们复兴了涉末,让凡人安然度日,又建成了你那梦境,拯救了万鬼。这些功绩,我看也算了不起,足以传世千年,对么?”

    盘蜒笑了起来,道:“你我兄弟二人的心血,想流传多久都不成问题。”

    湮没心气魂魄急剧衰退,死剑剑意侵蚀,他紧紧握住盘蜒的手,忽然间察觉盘蜒心底有黑暗阴险的灵体蠢蠢欲动,他心急起来,道:“你....怎地...心中又有邪念?”

    盘蜒也立时知觉,不由骇然:那邪念正是他先前收服的夜影离形,他本该早早返本归元,收摄心魔,将其彻底消除,可现在心头悲哀,一时不察,这心魔竟又壮大起来。

    他立刻运功相抗,湮没闭目思索片刻,笑道:“天意,天意。”霎时运最后功力,使出万魂王庭,魂魄如潮,相助盘蜒,将那邪念捉住,往自身丹田空洞处送去,那邪念痛苦大叫,瞬间已被那剑意撕碎。湮没一阵摇晃,眼神空洞,气若游丝。

    盘蜒知道湮没在最后关头舍命相救,心中一痛,想用幻灵真气吊住湮没一口气,但湮没道:“我....本就是为...渡化万仙而存,死前能再渡化你,宿命如此,这一生...已然圆满了,但愿....你能借此机缘...取胜。”说完此言,魂飞魄散,就此死去。

    盘蜒悲痛绝伦,怀抱湮没尸首,多年来,他找寻轩辕不得,心中一直将湮没视作兄长的替代者,有他在旁,才觉得后方安稳,可以放手去做任何大事,去冒任何风险,此刻他在眼前逝世,令盘蜒心底空空荡荡,茫然无措。

    他灵魂深处那原本是血元心魔的地方,此刻只留下纯净思绪,与盘蜒原本魂魄融合,由魂及心,终于完整无缺,亿万思绪汇聚成茫茫洪流,前生今世的记忆清晰浮现出来。

    恍惚中,湮没尸首腐坏,最终连骨头都不剩下。这金身本就是万年前的古人遗物,失了魂魄支撑,无法留存世上。盘蜒张大嘴巴,想要呐喊,想要痛呼,想要吞噬,又想要哭泣。

    盘蜒本以为自己想起了一切,但更深刻的秘密,像是古老的幽灵,突然醒了过来。他越过了少年时的逃亡,又见到了池水中汇聚天地万物的大黑蛇。

    那大黑蛇开始诉说,说的是无人能懂得语言,但盘蜒听得明白,了解了它的苦衷,它的愿望,它传授的知识,它指引的方向。

    盘蜒知道伏羲并非真正的祸患,那临者才是灾难的根源。

    但一切都环环相扣,无法绕过伏羲,直接见到那临者。伏羲是太乙创造的劫,也是他必须克服的果。

    他驱散心中杂念,来到万鬼众人中,告知湮没、鸿海死讯。众弟子对这二人一贯敬佩,得知噩耗,无不哀悼,更有人哭泣起来。

    血寒自也悲伤,但见盘蜒脸上犹有泪痕,握他手道:“敌人本领通天,咱们不可心存侥幸。鸿海大哥替咱们消灾挡祸,咱们更不能辜负他。”

    罗尤雅此时已将罗芳林入魔,掌控聚魂山八魔之事告知众人。张千峰想到枯念被敌人掌控,心中发愁,道:“若要破解这法术,非杀了女皇不可么?”

    罗尤雅苦楚说道:“若她是被伏羲用法术迷惑,只需杀了伏羲,她尚有救。若她...是自己鬼迷心窍,又不愿放脱八魔,唯有....”

    盘蜒重回到太乙模样,道:“还请天珑姑娘、混沌老兄、鬼心老兄、蛇帝姑娘、尸海姑娘、千峰师兄、面具老弟、血寒随我前往黑蛇老巢,与伏羲交战。”

    罗尤雅一听不对,忙道:“爹爹,你忘了还有我么?”

    太乙道:“孩儿,你需维持这永恒魔猎,若你稍有闪失,五位阎王,将轻易被伏羲放逐回聚魂山中,那咱们胜算可就大打折扣了。”

    罗尤雅闷闷不乐,道:”那我情愿变作蚩尤,大打一通,伏羲未必能胜得过我。况且里头还有我娘呢。”

    鬼心道:“若咱们算错了时辰,伏羲放纵出黑蛇来,还需魔皇大人率领聚魂山兵马,与万鬼、万仙联手抗击群蛇。”

    罗尤雅心中不服,但她自知法力虽强,可心智身手仍远比不上众人,一时找不出借口来,她天眼闪光,扫视一圈,忽然指着面具说道:“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根本半点内力也没有嘛。”

    混沌大笑道:“面具老弟,将那位古皇唤出来吧。”

    面具长叹一声,心知与众人分别在即,不愿隐瞒,盘膝坐地,过了片刻,身心皆变作轩辕模样。

    天珑惊讶问道:“你....你是轩辕?”

    此言一出,除寥寥数人之外,旁人皆震惊万分,罗尤雅渐渐想起轩辕模样,喊道:“这人怎地...怎地是这坏蛋?”

    张千峰等人则想:“难怪面具他如此神通,原来竟是轩辕帝的化身?可他这般疯疯癫癫、言行荒诞,谁又能想得到?这位古代圣贤,又为何会这般吊儿郎当?”
正文 七十一 早知今日何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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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道:“如今别无他法,也唯有一试了。”

    血寒道:“然而这功夫需与伏羲心神相连,此节办到了么?”

    红疫点头道:“挨了他几百下,怎会办不到?只是头一次用,须得凝神一会儿。”

    正说话间,伏羲缓缓收功,站起身来,手臂伸长,一条通天巨蟒朝众人冲来。血寒道:“我拖住他,师父赶快!”手一切,血光成网,但被那黑蟒蛇一举冲破。

    血寒见伏羲面孔,已全无常人样貌,成了扁扁的毒蛇面容,暗呼不妙:“他这黑蛇灵气,功力反而更深了一层。”

    伏羲双手皆变成蛇,双蛇扭曲扫荡,攻势一刻不停,血寒挡了十招,已然多处受伤。

    太乙、张千峰稍稍好转,一齐加入战团。两人分别施展太乙幻灵掌与伏羲通天掌,一邪一正,邪正相生,威力更强,攻守兼备,伏羲那逆天改命的功夫已不易生效。但伏羲这黑蛇灵气太过浓厚,比之全盛的蚩尤威力更胜,三人纵然联手,也是险象环生。

    这时,轩辕身形缩小,变成面具,复又变化,成了一浑身血光,杀意可怖的黑胡子怪人。那怪人将那杀意聚集在一处,朝伏羲一指,伏羲“啊”地一声,眼神惊怒,口吐鲜血,瞳孔扩大,卧倒在地。

    血寒见伏羲被当场击毙,喜道:“这也是破魔弑神剑诀么?”

    太乙道:“这功夫强迫魂魄离体,但不伤及轮回海的圣灵,施展起来比弑神剑诀方便许多,可威力却稍差一些。”

    血寒道:“你别吹毛求疵,伏羲当真死了么?”

    忽见伏羲身上黑风旋转,他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又是用那逆天改命功夫活转。面具这杀意虽可令天神重入轮回,但所杀之人越强,他受害也越重,此刻脸色惨白,难以为继。

    伏羲大吼大叫,朝面具冲去,张千峰身形一晃,将面具、罗尤雅一齐扛住,再霎时转向远方。伏羲令手上蟒蛇遁入灵脉去追,张千峰回手一掌,将蟒蛇弹开,身子虽然一震,却立刻喜道:“他气力弱了许多。”

    太乙、血寒追上,从左右出掌打向伏羲,伏羲转动起来,身子宛如蛇巢,黑蛇飞扑而至,两人掌力无尽,将黑蛇击散,砰砰几声,打在伏羲身上。

    伏羲痛呼,恰在这关头,红疫道:“好了!”掌现物外之剑,照着伏羲一劈,正是破魔弑神剑的功夫。伏羲反应神速,回身全力吐毒,打在红疫身上。红疫一时虚弱,躲闪不及,尖叫一声,血肉被这毒液侵蚀。伏羲七窍流下黑血,摇摇晃晃,仰天躺倒。

    血寒飞快赶到红疫身边,竭力运功,替她疗毒,红疫头晕眼花,浑身乏力,乃是耗费过度的征兆,苦笑道:“这剑法怎地反噬如此厉害?”

    血寒道:“听说斩的人越厉害,自身消耗越大。不过你这一下斩中他圣灵....”红疫身上这蛇毒非同小可,即使最高深的手法,一时也仅能保命不死,血寒疲累不堪,再无力说话。

    她稍稍分心,观看局势,陡然间心下一颤,伏羲尸体上再度黑光飞舞,缓缓复活,非但如此,山地间窸窸窣窣,响声不绝,无止境的黑蛇接连现形,就像大坝决堤时,水流从各处破口流出一样。

    血寒如坠地狱,如陷噩梦,看黑蛇一千条,五千条,一万条,五万条,大的,小的,飞的,爬的,纷纷翼翼、密密麻麻的不停涌动。而伏羲体型又有了变化,他已全无人样,体长增长了百倍,仿佛一条缠绕星空的大黑蛇,这黑蛇皮肤、鳞片、肌肉、骨骼,全数由小黑蛇编织而成。

    伏羲发笑,声音低沉,有如一个个闷雷,他道:“还好来得及,不然我已然死了。”

    血寒见太乙仍站在伏羲面前,发呆一样不动,她急道:“太乙,咱们败了,需就此撤走,从长计议....”

    正劝说时,她微觉古怪,想起自己曾喝过太乙的血,连忙查探太乙心思,竟感到一股莫大的喜悦,似乎他苦苦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才有这等苦尽甘来的大喜。

    伏羲仰天嚎叫,好似龙吟,浩瀚的黑蛇灵气从天而降,血寒、张千峰、面具、罗尤雅等受此冲击,一齐晕了过去。

    伏羲满意的俯下身子,却见到太乙仍昂然不动,身上也笼罩着黑蛇灵气。伏羲笑道:“泥牛入海,不自量力罢了。你在我面前使黑蛇的法术,正好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他们已不在山间,而身在一鸟语花香、美妙绝伦的仙境中。

    伏羲此刻体型太大,反应迟缓了些,蛇眼转动,不由得惊恐万分,只见那数万黑蛇变得懒散悠闲,慢吞吞的游动,不久终于静止,一个个变作石头。

    黑蛇身上的灵气却未散去,仍然活跃,却汇聚成汪洋大海,被太乙的黑蛇灵气吞入体内。

    伏羲心想:“我被拖入太乙梦境中?他怎能有这般雄浑的内力?”急运逆天改命功,但猛然惊觉全无效用。

    此地是太乙的梦境,所有法则,全看他的心思。黑蛇不再是凶兽,而伏羲也不再无敌。

    伏羲又怒又怕,他想不明白:“我已有动摇乾坤之能,哪怕在他梦境里,也是异物,当不受掌控才是,为何...为何竟使不出法术来?”

    他身上缠绕的黑蛇背叛了他,离开他庞大的蛇身,顺服的涌向太乙,献上黑蛇灵气,伏羲无止境的功力全被剥离,转眼间已然告罄。

    在他真气的末端,他发觉了症结所在,于是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他记得当年披上那黑雨蛇怪的蛇皮时,是他的徒弟太乙,率先摸索出了门道,转而向师父伏羲传授其中的诀窍。

    那诀窍是个陷阱,从最开始的时候,伏羲就坠入了太乙诡计。

    伏羲颤声道:“你一直在等我唤醒黑蛇?你一直在借我心魂,修炼这蛇皮?”

    太乙一步步走近,神色悲凉而愧疚,他道:“我找这许多人来对付你,是想将你逼上绝路,让你的黑蛇灵气达到至高境界。唯有....唯有如此,才能最终为我所用,幸亏期间并无人死去。我不能让旁人得知此节,才将你招至我梦境里。”

    伏羲苦笑起来,他知道抗拒不了,逃脱不得,他身上黑蛇灵气散尽,万年的疯狂也到了终点,他道:“是你让我发疯,是你逼我灭绝生灵的?”

    太乙摇头道:“我所图谋之事,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我想揭开黑蛇的奥秘,看透真相,从根源上制止一切。我传你黑蛇皮,传你黑蛇灵气,是想与你探讨,一同追求这条道,没有残害凡间的念头。但你偏离了初衷,我也违背了设想,咱们都陷入了疯狂,才...才拖了那么久,酿成这样的大祸。你我都是罪人,也当一齐去赎罪。”

    伏羲毕生功力散去,自知必死无疑,他默然不语,心中渐渐回复人性,对徒弟的关爱,对女儿的怜惜,对世人痛苦的悲悯,对黑蛇祸害的憎恨,有如湖面上映射出的倒影,接连不断的呈现在眼前。

    他问道:“上一次交手时,你本已可制住我了,难道非等我唤醒黑蛇巢穴,练成这黑蛇灵气不可?”

    太乙黯然道:“我曾经将魂魄中的邪念分离出体外,变作血云。待我重新与血云融合,才真正终结了疯病,想起自己该做什么。既然局面已到这一步,索性就任由你神功圆满,师父,徒儿不孝,对不住你了。”

    伏羲抬头看着太乙,忽然想要忏悔。他的临终遗言,他的沉重罪孽,只有这位爱徒才能听闻,也唯有他才能承受。

    他道:“太乙,我的心意是好的,一直都不曾变化,我是真想拯救苍生,将灭绝彻底终止。”

    太乙在伏羲面前跪下,说道:“师父,自从我认识你起,你从未有片刻为自己着想。你是真正悲天悯人的圣者,也是我最敬爱崇拜的完人。当洛儿沉迷于黑蛇,无药可救时,你纵然痛不欲生,仍未想过有背叛生灵的念头。你为苍生舍了一切,连自己都舍弃了。但你走错了道,罪过越来越大,灾祸越来越深。”

    伏羲喃喃道:“洛儿,洛儿。”他张开手掌,见手掌已变得宛如骷髅,他道:“洛儿....洛儿死后,我恨透了黑蛇,但那仇恨起了...起了诡异的变化,我想知道洛儿见到了什么,我想制止悲剧再度发生。天神...不相信咱们,只有你...是我的知己。”

    太乙不敢承认,也不配承认,很早以前,他就在师父身上瞧见了疯狂的端倪,于是留下了制衡的手段。到了最后,他又利用敬爱的恩师,掌握了黑蛇的奥秘。他虽盼望着拯救一切,但他对不起伏羲,对不起恩师。

    他不配做伏羲的知己。

    万年的疯狂烟消云散,伏羲神智清醒,弥留之际,他道:“我早就知道...知道黑蛇不会放过聚魂山,连咱们俩都能找到那地方,黑蛇怎会...怎会找不到?聚魂山之所以曾是一片死寂,是因为....很早以前,黑蛇就已毁灭过那儿,又未留下半点痕迹。一切....都曾经发生过,一切都似是轮回。”

    太乙凄然道:“既然你知道了,为何还要毁灭凡间?”

    伏羲哭喊道:“因为我如同洛儿一样,像我女儿一样,我陷入黑蛇的诅咒里,成了黑蛇的奴隶,依照黑蛇的天性去做事。徒儿,徒儿,你得了黑蛇灵气,千万不可....不可如我一样。你一定要找出抵抗这诅咒的法子。”

    太乙抱住伏羲瘦骨嶙峋的身躯,柔声道:“恩师,放心,我不会,唯有我能抵挡。”

    伏羲“啊”地一声,突然间大彻大悟,喊道:“你....你是...临者?临者?”

    太乙似陷入停滞的时空中,这一刹好似万年,终于,他点了点头,道:“我会去终结这场轮回。”

    不知伏羲听没听见这句话,他身子僵住,旋即灰飞烟灭。

    从魂魄到圣灵,古神伏羲皆已不复存在。
正文 七十二 君去何处妾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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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如雕像般俯身不动,在自己的梦境里思索。那索命般的负罪感再度淹没了他,他愧对伏羲,愧对苍生,愧对每一个因此事死去的灵魂。

    但负罪感已然无用,他当变得如黑蛇一般冷漠,黑蛇一般麻木,黑蛇一般残忍,黑蛇一般绝情。

    那并非是因为他陷入伏羲那样的疯狂,而是他真正醒来,恢复本性。

    在本性复原之后,他发誓会结束这段宿命。

    他说了个字,于是梦境消散,黑蛇群变成的石头也跟随他回到凡间。废墟中,他见血寒、罗尤雅、张千峰、面具向他冲来。他们各个儿都挂了彩,伤势不轻,但只要性命无碍,最多半天就能治好。

    血寒瞧见这许多石雕,喜出望外,却又困惑不已,旁人也都喜忧参半。血寒问道:“你怎地一下子不见,一下又回来了,伏羲呢?“

    太乙答道:“他死了。”

    这喜讯着实太大,众人一时迷迷糊糊,如在梦中。罗尤雅瞪大美目,喜道:“真的?爹爹,是你杀了他么?”

    太乙道:“我用幻灵法术,将他送入梦境中。在梦境中,他方寸一乱,黑蛇反噬,他不得已散去功夫,我因此侥幸得胜。”

    众人齐声说道:“原来如此。”血寒对太乙全心信任,也不用他鲜血探他心思。她笑道:“大伙儿闹了半天,最终被你捡了便宜,抢了这大功劳。”

    张千峰道:“道长,若非师弟联络各方,大伙儿也不能齐心协力对付伏羲,此事由他终结,最是合适不过。”

    血寒嗔道:“我不依,老娘本来还有神秘法诀,正想一一招呼在伏羲身上,如今有气无处使,真是难过极了。”

    罗尤雅见她撒娇纠结,打趣道:“是么?那还请道长施展出来,让咱们开开眼界。”

    血寒指着太乙,道:“好,我就在他身上试试!”轻轻一跃,已缠上太乙,在他唇上深深一吻,双颊飞红,羞喜交加。

    罗尤雅怒道:“好哇,你敢占我便宜?想做我干娘?”

    血寒瞪眼道:“什么叫想做你干娘?老娘已经是了!”

    罗尤雅啼笑皆非,道:“你这道姑脸皮好厚,你明明还是处子...爹爹,你倒是说句话呀!”

    太乙抬眼一瞧,道:“天珑,你没事了么?”

    血寒魂飞魄散,一溜而走,躲到太乙身后,却哪里有天珑踪迹?

    罗尤雅捧腹大笑,道:“爹爹,你这二房太太,可怕极了正宫娘娘。”她其实半点不关心太乙与何人结缘,只要他过的快活,平安无事,她自也为他高兴。

    血寒打闹够了,不由得担心起天珑来,道:“我察觉不到师父去哪儿了,她不会被黑蛇吃了吧。”

    太乙笑道:“她怎会死在黑蛇嘴下?”

    血寒一想,点头道:“不错,连伏羲、轩辕都杀不死她,她定然安然无恙。”

    太乙不见天珑行踪,虽知她必然活着,可也不免稍觉古怪:她追寻自己许久,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为何偏偏此时离开?难道她也会害羞么?又或者她经此一役,终于看破俗情,厌烦琐事,于是远走高飞,再也不与太乙相见么?

    他一直看不懂这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姑娘,但无论她人在何处,太乙都感激她的恩德。

    面具此时又恢复成那怯懦软弱的少年模样,张千峰向面具深深作揖,道:“多谢轩辕前辈一直以来照顾万仙。晚辈以往多有怠慢,实是追悔至极。”

    面具摇头道:“我....我不是轩辕,太乙老兄,轩辕大哥他心愿已了,似陷入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睡中,他要我最后对你说一声‘珍重’。”

    太乙感到无法言喻的沉痛,眼角泛着泪光:“师父,师兄,洛儿,他们都走了。我们这些同甘共苦,度过浩劫的亲人,从此再无法相见。”

    他左右手同时被柔软的小手握住,一人是血寒,一人是罗尤雅,他止住悲伤,目光还复镇定,心中却想:“我将来也要离去,血寒,雅儿会不会也与我此刻一样难过?”

    张千峰拍着面具肩膀,又是尊敬,又是欢喜,笑道:“面具兄弟,不如从此你与咱们万仙住在一块儿?这一次我非下死号令,让他们将你当神仙一般供着不可。”

    若在以往,依照面具这疯癫怪异的性子,早对这“挚友先生”动手动脚,疯言疯语了,但他眼下却显得颇为悲凉,有意疏远,道:“我....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挚友先生,咱们就此别过。”

    张千峰大失所望,问道:“什么要紧的事?你尽管开口,在下定要助你一臂之力,哪怕把这条命交待了也在所不惜。”

    太乙心想:“面具用那杀意斩杀伏羲,虽未成功,但那杀孽终究反噬,若他与万仙相处,总有一天,会令万仙灭亡。”

    面具道:“挚友先生,太乙老兄,小道士姑娘,大魔神姑娘,我虽也想留下来,帮你们抵挡黑蛇,但...那不成,我也要与轩辕大哥一样,睡上很久很久了。”

    张千峰道:“很久是多久?待你醒来,在下必去登门拜访,与你喝酒。”

    面具苦笑道:“那时间很长,长到无法衡量,无法估计,等我醒来时,你未必...还在这世上,即使还在,也决计不记得我。”

    张千峰道:“你叫我‘挚友’,你也是我的挚友,只要咱俩还活一天,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我张千峰只要还有命在,定会记得你。”

    面具有些感动,喜道:“好,等我压下身上诅咒,睡醒之后,必来找你。只是我一睡下去,世上便无人会记得我曾活过,你无需记得咱俩经历之事,只要友情还在,我就高兴极了。”

    张千峰奇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世人会忘了你?”

    太乙又想:“就像当年我与伏羲互相施法一样,这面具受的咒语太过古老,久而愈重,这才令他不容于世。”

    面具不再多言,向众人鞠躬,大步离去,他越走越远,直至瘦高的身子消失在视线中。张千峰不知不觉间已热泪盈眶,全无得道真仙的模样。良久,他擦去泪水,道:“师弟,殿下,道长,我....得回万仙去了,这消息非得尽早告知他们不可。”

    太乙道:“师兄先走一步,我等随后就到。”

    罗尤雅道:“我得去找我娘尸体,好好厚葬她。她虽犯了错,但那定然是被伏羲害的,算不得数。”

    太乙道:“她还活着。”

    罗尤雅惊喜至极,欢呼一声,道:“真的?她在哪儿?”

    太乙拍了拍手,废墟之中,一苍老虚弱的妇人飘了起来,她头发花白,满面皱纹,腹部满是赘肉,眼神疯狂,只五官依稀仍可看出是罗芳林。

    罗尤雅将罗芳林抱住,听她胡乱嘟囔,怜惜问道:“她怎会变成这样情形?”

    血寒叹道:“是徘徊内丹出了差错,令她变作如此。她虽然未死,可魂魄已乱,难以救助了。”

    罗尤雅道:“爹爹,是你那一掌的掌力救了她么?”

    太乙道:“我那一掌虽击毁了山,后用幻灵真气将她罩住。你将她带回皇宫,她还有几年可活。若用玄功相助,寿命仍长得很。”

    罗尤雅想了许久,目光凄惨,咔嚓一声,拧断了罗芳林的脖子。太乙、血寒心下暗叹,却暗赞罗尤雅心意果断。

    三人浮上半空,再度找寻红疫行迹,一无所获,这才怅然返回玄鼓城。

    之后,罗尤雅前往聚魂山,见四大阎王安好,这才放心下来。她是聚魂山的魔皇,又是中原的女皇,两者相较,终究更愿意在聚魂山待着。于是另找一天资出众的姐妹,传位于她,并许诺若要相助,随时可举行仪式,呼唤她的姓名。

    太乙在中原逗留数月,又与罗尤雅、张千峰、陈灵虚、索酒、江苑、陆振英等人道别,道:“伏羲虽亡,但蛇灾仍会不断发生,且愈演愈烈,最多两百年后,中原也将与北妖诸国一样受难。万仙主旨乃是救世,万望诸位守护凡间,莫要懈怠,英勇奋战,重现光荣。”

    众人万分不舍,哭泣相送,罗尤雅更是要随他前往北方。太乙道:“聚魂山的黑蛇灾将早于凡间,且惨烈数倍,你需静修苦练,恢复蚩尤能耐,才能设法挽回局势。”罗尤雅深明大义,这才不哭不闹。

    万鬼众人,重归北国,太乙扶东采英当上北妖皇帝,开采矿藏,取出无数绿驱蛇香,赠他守护百姓。万鬼众人也不遗余力的抵抗蛇灾。

    他花了几年功夫,细心将太乙梦境的法诀传授给血寒、庆仲、笼梵、济节,又详细记载仙鬼神雾鼎的铸造之法,告诫众人:“若有机缘,当多建造这类似法器,每多存在一座,便可延缓浩劫数年。”

    血寒几乎形影不离的陪伴着太乙,察觉到他心事重重,不由惊慌,悄探他心意,感到他满心离别愿望。她心如刀绞,如何能舍得?但苦劝太乙,又劝不动他。

    太乙道:“你我相伴多年,时刻皆有喜乐,我已心满意足,不能再多享受这福泽了。”

    血寒哭道:“我说过,无论你要去哪儿,我都会死追过去,比我师父更疯更狠,你休想甩掉老娘!”

    太乙搂住她道:“我要去轮回海。”

    血寒脑袋一懵,霎时绝望,但立即又热血沸腾,眼神坚毅,道:“我的圣灵也在轮回海,你一走,我立刻也走,咱们在轮回海中相见!”

    太乙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吻了吻她,幻灵真气迷惑心神,血寒一阵晕乎,打了个呵欠,身子化作血水,沉入地底而眠。
正文 二 村中母虎要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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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见众仙家兴致勃勃的模样,念及正事,道:“轮回海大难临头,危在旦夕,大伙儿不可再贪图玩乐,而当习练法术,勤勉不缀,那一应贪玩取乐的功夫全无用处,而当以防身杀敌为主!”

    众村民一听,自然不信,但也不以为忤,反而甚是高兴,议论道:“这人真是新生的么?若果真如此,真是罕见罕闻的小疯子。”

    黄老仙大声道:“这是自然,我黄老仙说话岂能有假?”

    众人笑道:“你说谎骗人,揶揄胡闹之事,难道还少得了么?”

    太乙那四位仙友捋须答道:“不错,不错,但这事决计假不了。”

    一金袍玉鞋,样貌美丽的女子从众仙中走过,她神色稍严厉些,不似旁人全没正经。她道:“这新来者有疯病,该当治上一治!”

    众仙立时惊呼起来,但那并非惊恐之意,而是兴高采烈,凑看热闹的心态,道:“是了,他说这话,虽然有趣,可久而久之,也不免让人厌烦。正该当好好改过!”

    太乙暗恼:“昔日万仙贪图安逸,不知进取,已算得让人光火,这些圣灵更是不知轻重百倍。”但他对此地规矩不熟,也无法使出太乙术法,无奈之下,唯有韬光隐晦,慢慢赢取信任。向那女子问道:“不知女仙家尊姓大名?”

    那女子立时态度好转,露齿一笑,道:“我叫神造水,你叫我水水好了。”

    太乙道:“....造水姑娘,在下初生不久,正是浑浑噩噩的时候,脑中胡思乱想,若惹诸位生厌,在下万分抱歉。”

    造水盯着他瞧了片刻,道:“我是本地的白云神祭祀,村中大伙儿,多半都听我的话,你若不捣乱,我就让你住下,分你一点我的白云,否则,哼哼,我就把白云变作牢笼,将你严实关住。”

    太乙暗忖:“这造水好生蛮横霸道,不像其余仙人那般人畜无害。”但看众仙神情,却都毫不介意。

    他道:“是,在下一定规规矩矩的。”

    造水笑了笑,指指天上,隆隆声中,飘来一朵祥云,约莫十里长宽,云中透出明光,晒在身上,温暖如春。她道:“我曾是一位万仙破云的仙家,村中除了黄老头,再无人能与我相比。”说罢取下一大块云,揉捏雕刻,一炷香功夫,赫然变作一座带院小屋,手艺甚是精巧雅致。

    太乙瞧得钦佩:“原来在轮回海中,众人都有这心想事成的功夫,且功力深厚,昔日是阎罗,在轮回海修为接近阎王;昔日曾是仙使,看法力尺度,似也与真仙相似。只是将这法力,全用于安居乐玩之中,对付黑蛇,全然派不上用场。”

    众仙指指点点,道:“这新来的便是睡大街也没事。他已永世长存,无病无灾,无苦无难,祭祀何必如此?”

    造水肃然道:“我就要村子里头全是仙居神楼,不得有半分不雅。”突然提高嗓门,道:“全都给我散了!不许在此围观!”

    众仙脸上变色,匆匆忙忙的一哄而散。但太乙觉得众人那惊惧全是装出来的,似乎与这造水玩过家家一般,造水扮作村匪恶霸,众人扮作艰苦百姓。

    造水对太乙道:“你随我来,我带你瞧瞧屋子。”

    太乙唯有顺她意思行事,进入屋内,见厅堂内室,全数齐备,家具美观,颇有世外人家之雅。

    造水指了指桌子,瞬间美味佳肴,遍陈满列,她与太乙入座,说道:“来,我敬你一杯酒。”说罢从桌上拿起酒杯。

    太乙也恭敬答谢,一饮而尽。

    造水忽然笑道:“待会儿你剥光我衣服,凶巴巴的占我身子,我虽会哭闹,但最终不得不从你。”

    太乙顿时满脸通红,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无言以对。

    造水见他模样,更是惊喜,笑道:“你...你竟会害羞么?”

    太乙暗中叫苦:“她还说我是疯子?她自己也疯得很。那黄老仙不是说圣灵全无人情之欲么?”

    造水见他迷茫,嗔笑道:“我前些年做梦中仙时,数千年前,在梦里扮作一万仙的凶婆子,结果她有一弟子与她吵嘴,将她绑了,两人由此结合。唉,那梦中销魂滋味儿,我至今难以忘怀,梦醒之后,想要重现,这把戏与村子里所有男仙都玩过啦,这叫‘母老虎村中称霸王,傻小子一怒捣虎穴。’”

    她笑了几声,情绪高涨,道:“放心,放心,我对自己身子操控自如,要它紧就紧,要它松就松,虽无凡间男女纠缠那般刻骨之感,但心中也有少许喜乐。”

    太乙寻思:“这圣灵确无半点体欲,但为求心中喜悦,便常常演梦中凡间的戏取乐。圣灵若显露出恐慌害怕,全是假装,为的是增添心下之喜。如此说来,圣灵乃三界最虚伪者,不过他们这虚伪,并非损人,而只为利己而已。当真荒唐得无可救药。”

    造水将那酒杯往地上一摔,嗔道:“你这新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么?”表情造作,身子扭动,露出大腿、胸口,可见衣物之下,空无寸缕。她朝太乙贴近,在他身上轻轻摩擦。

    太乙后退数步,道:“造水姑娘,在下情愿睡大街,也不愿唐突。”

    造水大失所望,但忽然灵机一动,道:“那这样好了,不是你抢我,是我来抢你。这叫‘母夜叉醉酒兴致高,傻小子误入盘丝洞。’”

    太乙怒道:“休想得逞!”扭头就往外走。

    造水以为他是演戏,哈哈大笑,猛扑上来,她动作当真迅捷,一下子将太乙扑倒。太乙身手有些生涩,竟未能抵挡得住。

    造水拉他的手,碰自己身子,登时浑身颤抖,如鲜花盛开一般,她惊喜得几欲晕去,心中直叫:“他...他怎能令我身体也这般舒服?以往与旁人那样,只是心里高兴,稍俱意思而已,身体却如一潭死水。这....这新来的小子真是宝贝,竟能使我如回泥潭之中?”

    太乙手一转,将她往厅里一抛,身形一闪,已跑开老远。

    刹那间,造水明白此人厌恶自己,无意顺从,前所未有的愤怒憎恨爆发出来。圣灵之中,便千万人也无一有这等险恶有害情绪,但太乙令她身躯骤然异变,这凡俗的“恶情憎意”也油然而生。

    她喊道:“来人,这小子强占了我,污我清白之躯,快将他捉了!”

    众仙家以为这两人做戏,嘻嘻哈哈的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将太乙用白云绑了,太乙如中了伏羲的圣抑术,运劲时乱七八糟,难以掌控,怕伤了众人,顷刻间犹豫不决,抗拒不得。

    造水气冲冲的跑到太乙面前,道:“你让我失了贞节,我没法子,你...答不答应与我好!不答应,我就把你关上万年,永远没法出来。”

    太乙怒道:“大伙儿,你们就任由这婆娘胡作非为么?”

    众仙家见两人神色逼真,争锋相对,瞧得津津有味,装出委屈害怕的模样,道:“祭祀她位高权重,咱们也没法子。太乙老弟,你就答应她吧。”

    太乙道:“不答应!放我走,这村子我不住了!”

    造水脑子发热,理智全失,真如疯了一般,她一扬手,白云变作一柄菜刀,照太乙肩膀一斩,扑哧一声,流出五颜六色的血来。这下众仙全傻了眼,暗想:“这小子怎能被祭祀所伤?咱们圣灵之间,绝无法互相残害。”

    愣了许久,有人想道:“莫非此人并非圣灵?而真是莫名的怪物?”

    造水恢复冷静,见状心中盘算:“此人若不从我,我....我就杀了他。”将菜刀对准太乙咽喉,道:“我将他带回家去,亲自审问,他决计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身为白云神所选祭祀,当真有极大权威,众圣灵对她敬畏虽是假扮,但也不会轻易违逆。

    黄老仙迟疑片刻,道:“水祭祀,此事异常罕见,他身份怪异,能被你所伤,可确确实实是从圣灵池水中诞生的。依照仙神定下的规矩,遇到这等情形,须得请仙神派虎鹤圣者仲裁。”

    太乙奇道:“虎鹤圣者,莫非是轮回海的雷霆真气么?”他此刻呼吸此地空气,已与以往截然不同。在曲封梦境、万鬼梦境之中,轮回海的气息是最残酷猛烈的风暴,哪怕蚩尤、轩辕也无法长存其内,但那风暴对圣灵却是无害,想必那虎鹤圣者也是如此。

    众仙纷纷答道:“虎鹤圣者是白云仙神的使者,亦是轮回海的士兵。轮回海中若有异样,都由虎鹤圣者裁决。”

    造水恼道:“要什么虎鹤圣者?我一个人审他就成。”

    太乙心想:“我身上有黑蛇灵气,她已被那灵气感染,心绪可怖,若真要害我,我一旦失手,她多半没命。我要去见白云神,虎鹤圣者没准是条捷径,这些圣灵喜欢演戏,那我就演给他们瞧瞧!”

    计较已定,突然哭喊道:“我好苦,好冤哪!“

    众圣灵一瞧,登时入戏,眉开眼笑,黄老仙肃然道:“孩子,你何冤之有?”

    太乙哭道:“我不过是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年轻无知的书生,到了此地,却遇上这欺女霸男的女土豪神造水,她瞧我生的有几分秀气,心怀不轨,意欲占我身子,我有心反抗,却被倒打一耙,我不服,我不服。”

    造水大怒欲狂,但众圣灵却都知道她爱扮母老虎,黄老仙点头道:“小兄弟,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真叫大伙儿难以定夺,看来谁是谁非,定要虎鹤圣者来断案了?”

    众圣灵欢呼道:“看来唯有如此,别无他法了。”
正文 三 大难临头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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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造水咬牙切齿,但众意难违,率村中老少圣灵,合计三百来人,全数到白云神殿中。

    轮回海中共有十二神,分被称作补天、搬山、明月、白云、乌云、燃灯、浩海、农神、饲兽、铸金、照雷、太阳。诸仙神皆有地界,各自掌管三万万顷方圆。

    诸神地界之内,事物截然不同。补天地界,蓝天为地;搬山地界,全为山石;明月地界,皆为星河;白云、乌云则以云为本,其余各处,也以各神司职而变化。神界中的圣灵,可以界中材质,变化为万般事物器具。

    至于众圣灵居所,有的是住在村里,有的是住在山里,这一处村子仙家修行不浅,地位算得颇高。因此这白云殿甚是宏伟,仿佛皇宫一般。

    来到那祭坛前头,众圣灵有模有样的演了一通,乃是击鼓鸣冤的戏码。神造水于祭坛前慎重祷告,不久祭坛上白云汇聚成形,乃是一白鹤模样,那白鹤握着双剑,似极为神圣。

    太乙暗道:“这白鹤正是虎鹤双绝真气的形状,难道这护卫在此间数目不少么?”

    白鹤似有些紧迫,问道:“造水祭祀,何故召唤我?”

    造水抿唇片刻,道:“咱们村中,拾回一新生圣灵,这圣灵有些古怪,嗯...”话及于此,竟有些难以启齿,终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碰,便浑身燥热,情难自已?

    白鹤审问道:“到底有何古怪?”

    众圣灵闻言,皆大吃一惊:这些虎鹤圣者素来对众圣灵和颜悦色,绝不会加重语气。此刻却尽显急促不耐,甚至可谓凶狠。圣灵虽会演戏取乐,但虎鹤圣者却不会如此无聊。

    造水硬着头皮道:“他对我动手动脚,霸占了我,我....我...那个...”

    太乙怒道:“我并没对你如何,倒是你咄咄逼人,还用刀将我肩上刺出血来。”

    白鹤鸣叫一声,尖声刺耳,似受了惊吓,他道:“造水用刀伤了你?”

    太乙道:“正是。”

    白鹤大声道:“圣灵之间,绝无能自相残杀的道理,此乃仙神定下的律法。说,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能从池水中出来?”

    太乙道:“在下乃是由下界飞升而来。”

    白鹤道:“胡说八道,你这魔头,竟敢冒充仙神?你还在隐瞒么?”

    群仙愕然顾盼,纷纷嘀咕道:“为何鹤圣者将他叫做魔头?难道他也在开玩笑?瞧来不像啊?”

    忽然间,白光一闪,那白鹤竟然活生生出现在殿中,他身后又跟着一虎一鹤,体型比他小些,且不及这前头的白鹤白光耀眼,辉煌华贵。

    造水惊呼道:“云鹤圣人?”众人得知这云鹤圣人是众仙神麾下最受器重的将领之一,统管轮回海虎鹤众圣者,在轮回海中,实有莫大权威,为何他会亲自来此?

    太乙虽见他威严,却知此鹤来头不小,非但不怕,反而欣喜:“我若说服此鹤,径直就可去见十二仙神了么?”

    云鹤圣人一剑劈下,将太乙身上白云绳索斩断,问道:“你来此究竟何事?”

    太乙见他盛气凌人,心下不喜,也不再谦恭答话,只道:“我是想来告知此间仙神,那黑蛇灾祸必将不可收拾,要仙神不可莽撞,慎重应对。”

    忽然间,云鹤圣人一剑刺向太乙,来势凶猛凌厉,令人心惊。太乙原本在此地身手不灵,但生死关头,霎时清醒,足下一弹,避开这一剑之威。众圣灵只感到一道巨浪般的光芒翻卷出去,虽未受伤,却不由得大喊大叫。

    云鹤圣人一剑失手,更是惊怒,翅膀轻扬,剑刃追击而至。太乙再度躲开,观它力道速度,心想:“这白鹤功夫更在千峰师兄之上,与轩辕师兄、将臣不相上下。”按理而言,以这白鹤剑上移速气力,这两剑足以将这村子一分为四,但此刻施展开,却不波及旁人外物分毫。

    太乙料定这白鹤动向,双手一合,已捏住白鹤左羽,两人运功较力,一时僵住。众圣灵连连喊道:“奇了,奇了,这新来的能挡住云鹤圣人两招?”

    云鹤尖叫,口中又吐出一柄剑来,交在右臂,太乙细看那剑颜色,纯白中泛着紫光,他心头巨震,陡然忌惮:“这是破魔弑神剑?”那一剑刺来,霎时剑意已将太乙笼罩。

    此剑正是十二仙神分赐予最信赖的属下的“斩圣剑”,到了凡间,变作武学,乃是天下无敌的破魔弑神剑诀。此剑一出,非但圣灵必死,连仙神也会为其所伤。

    可太乙历经重重修炼,由苍鹰以弑神剑斩杀,这才保留修为功力,由轮回海中新生,对此剑自然有抵抗之道。他左手一抬,嗤地一声,被斩圣剑由肩膀处斩断,牺牲一条胳膊,却也留得性命。

    那云鹤浑身一颤,难以置信这必中之剑竟然偏离。太乙手一指,神殿变回白云,白云又变作黑蛇,弹指间将云鹤圣人围个严实。众圣灵嚷道:“黑蛇?这人怎能将大伙儿一齐造的神殿变作黑蛇?”

    云鹤圣人身后那虎鹤护卫齐声怒吼,扑向太乙,此二者功力皆稍胜神造水与黄老仙,但太乙已熟悉此地境况,对他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他令众黑蛇将那两人缠得严实,可村中众圣灵见了黑蛇,竟陆续火冒三丈,喊道:“此人果然是险恶的妖魔!”“助虎鹤圣者将他拿下了!”于是各挥拳头,冲向太乙,动作虽生疏笨拙,可却又快又猛,不少皆是破云般的身手。那神造水更是神色狰狞,成了疯癫暴躁的怨妇。

    太乙不料一时冲动,竟惹了众怒,他不愿伤人,可也不愿被伤,身法一动,刹那间已绝尘而去。

    云鹤圣人翅膀挥动,噼啪声中,将众黑蛇全数吹散,再使那斩圣之剑,一捆捆戳死。那黑蛇不过是太乙将白云神殿变化而来,太乙一走,变得全无抗拒之力,不久已被除尽。但再看太乙时,他已走得不知去向。

    众圣灵心头有火,皆破口大骂,这情绪真实无虚,就像在梦中到了泥沼中一般,不过既然不是梦境,而是实情,滋味儿当真不好受。

    黄老仙问道:“圣人,这是怎么回事?”

    云鹤圣人双眼满是怒意,道:“你们可知前些时日,在各地荒远的边境,有黑蛇杀害圣灵之事么?”

    众人哗然,皆答道:“不错,听说过。但那祸患已被虎鹤圣者与仙神镇压下去了,对么?”

    云鹤圣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可其实并非如此。”

    众人露出惊惧之情,问道:“难道黑蛇之灾并未除去么?”

    云鹤圣人道:“咱们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小小意外,轮回海里头,虽是至尊圣所,可未必全无隐患,只需派少许虎鹤护卫,定能铲除那黑蛇。战事初始,情形顺利,那黑蛇全不是对手。有一段光景,已经销声匿迹了。

    可三个月前,那些受委派的守卫,竟从此再无音讯。随后,从边境逐渐往内,村落仙山,一个个断了联络,不知境况如何。”

    神造水脸色惨白,道:“难道仙神祭坛被毁了?”这轮回海各圣灵聚居之地,都立有这仙神祭坛,十二仙神在自己地界之中,可随时将虎鹤护卫传至那祭坛处,亦可随时查知该处情况。轮回海太过广大,若祭坛一毁,连仙神也无法立即赶往。

    云鹤圣人点头道:“白云神知事情古怪,于是要咱们大伙儿警醒一些,祂亲自前去查看,有祂出手,自然是万事无忧了。但怕就怕黑蛇潜入此间,趁白云神不在捣乱。”

    黄老仙等怒道:“难道刚才那太乙,竟是...竟是黑蛇的奸细?”

    云鹤圣人断然道:“可并非普通奸细,只怕是黑蛇中顶儿尖儿的妖魔,否则我那斩圣之剑,岂能杀不了他?”

    众人想起此事,毛骨悚然,这恐惧之情,也是万年不曾在此间体会过了。

    云鹤圣人指着众人道:“据那些失踪的虎鹤守卫先前来报:黑蛇散发毒气,可侵蚀圣灵身躯,令圣灵生出诸般杂乱情绪,如惊恐害怕、恼恨淫魅,对圣灵危害极大,故而绝不可掉以轻心。而由于黑蛇者并非圣灵,咱们也可用白云神赐予的法术,变作武器,伤及此妖。”

    众圣灵恍然大悟,答谢道:“圣人英明,若非圣人警觉,大伙儿都必将被那人所害。”

    云鹤圣人昂首矗立,威严望远,注视太乙逃走方向,似乎任何奸邪,都休想逃过他这双法眼,这无情宝剑。过了片刻,他道:“那太乙毁了这神殿,我先将其修复。”于是与那其余虎鹤二者分站一处,一齐施法,地面散落的白云漂浮起来,不久神殿恢复原状,与原先几无差异。

    众圣灵大喜,齐声恭送虎鹤神威,可就在这时,连同云鹤圣人在内,众人皆感心头一凉,瑟瑟发抖,如坠深渊一般。这神殿变得漆黑,墙面起皱,流下黑水来。

    云鹤圣人骇然道:“又是那恶人邪法么?”

    咔嚓一声,那祭坛缓缓裂开,旋即爆炸,变作碎片。众人见状,心胆俱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云鹤圣人反应过来,道:“快走,这大殿要倒!”众人一阵狂奔,刚一出殿,轰隆巨响,那神殿成了漆黑扭曲的废墟。

    众圣灵再看殿外,更是魂飞天外,只见村中房屋,已全数倒塌,原先脚下的白云,已变成漆黑恶心的雾气。
正文 六 双蛇互杀两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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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尚未站定,只见光影如莲,怒放盛开,朝他汹涌而至,他出剑抵挡,同时心想:“是云鹤圣人想要杀我?”

    两人皆手持斩圣剑,云鹤圣人占了先机,但太乙武功更高,剑刃交锋,擦出火花,难分胜负,云鹤圣人看清是太乙,更是恨之入骨,手上使出十二分的劲儿来。

    太乙左掌一转,呼地一掌,云鹤圣人呼吸一滞,不得不退开。屋中所有圣灵看到太乙面容,齐声惨叫道:“正是这黑蛇的屠夫回来了!”

    黄老仙、神造水与云鹤圣人并肩而立,云鹤神色稍宽,正想再度杀上,但目光聚在太乙身旁那少女脸庞,刹那间惊异至极,开口就要喊话。白云神传声道:“不许说出我是谁!是太乙救了我。快些停手了!”

    此言一出,云鹤圣人如闻圣旨,长剑往左右横扫,拦住黄老仙、神造水,道:“这人并非是敌人。”

    神造水大声道:“你怎能断言?是他率黑蛇妖魔冲入村子,杀咱们朋友,占据同胞身躯。”

    云鹤圣人望向白云神,传递心念,问了几句话,白云神一一答复,云鹤圣人面色缓和,道:“他是来救我们的,那不过是巧合罢了。他能运用斩圣剑,绝不会与黑蛇一路。”

    太乙松了口气:“还好这白云神脑子快,也幸好这云鹤圣人听话。”

    众人稍稍放心,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云鹤圣人肃然喝道:“不许造次,都给我安静了!”众人一凛,战战兢兢的退了回去。

    太乙听白云神悄声对自己道:“我并未告诉他们我身份。你就说我是你从远处村庄救回来的圣灵,但有些奇妙法力罢了。”

    太乙问道:“为何遮遮掩掩的?”

    白云神道:“我若公布身份,他们得知我败在黑蛇手上,当场就会吓疯。”

    太乙心下暗叹:“这些圣灵享福享乐了万年,从来只知幸福美满,从未经过恐惧失望,眼下失了白云神玄功祝福,心态之软弱,比之稚龄娃娃还差劲。而这白云神欺上瞒下的功夫,可谓出神入化也。”

    他定了定神,道:“诸位,我绝非与黑蛇一伙儿,而是为救大伙儿返回。我先前赶路时,路过某处村庄,见到黑蛇圣灵暴行,从中抢救出这小姑娘来。”

    神造水瞧出这“小姑娘”有些不一般,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身上有白云神的印记?”

    白云神答道:“我是六传村白云庙的祭祀,你们叫我流云即可。黑蛇毁了我们村子,被这位太乙救出。这位云鹤圣人认识我,这才信任太乙。”又对云鹤道:“圣人,还请将斩圣剑给我一用。”

    云鹤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将斩圣剑交还。太乙暗想:“这一下太过郑重,非露陷不可。”但众圣灵全未多想,只道是传剑的礼节。

    白云神挥舞长剑,神色满意,说道:“云鹤,太乙,咱们走吧。”

    众圣灵急忙喝止,神造水道:“走?去哪儿?外头全是黑蛇妖魔。大伙儿死命抵抗,死了数百个同胞,两位虎鹤卫士更舍出性命,才将大伙儿救到这里。你们出去,那是死路一条。”

    白云神点头道:“你们留在这儿,我与太乙、云鹤同行。那些黑蛇攻不进来,就会散去,你们也不会饿死。”

    众人闻言大骇,连声抗议道:“使不得,万一黑蛇找着法子进来,咱们如何抵挡?”“要么全都留下,要么全都撤离。”“在这儿关了许久,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太乙皱眉道:“诸位圣灵,岂会肚中饥饿?我瞧是吓出毛病来了吧。”

    众神灵饥神情苦涩,拍着肚皮,都道:“真的,咱们饥寒交迫,吃足了苦头,实再撑不下去了。”

    白云神传心思给太乙道:“缺了我灵气支撑,白云界所有圣灵,眼下皆与凡人无异,肚子一空,就会挨饿。受伤太重,就会死去。走吧,不必再啰嗦了。屋外黑蛇越来越多,再不走,都得失陷在这儿。”

    太乙问道:“咱们一走,他们必死无疑。难道真的不管了?”

    白云神道:“舍小救大,非如此不可。”

    云鹤也颇不忍,但他对白云神旨意绝不违逆,只是顺服点头。

    太乙看看白云神,又看看众圣灵,想起自己身在凡间时,一次次舍小救大,累及无辜,以残忍果决的手段,誓要铲除罪恶根源。那些死者与冤魂的惨叫,至今回荡在他心中。而伏羲为救天下,走上邪路,最终难以回头,死在太乙怀里,这血淋淋的例子,更是如在眼前,令太乙心情震荡。

    他抬起头,凝视白云神眼睛,摇头道:“我回来只为救人,我杀出去,引开黑蛇圣灵,所有人跟流云、云鹤,一起趁乱逃走。”众圣灵一听,不禁动容,可心里又猜疑不定。

    白云神目光如水,在太乙脸上淌过,似在揣测太乙心意,过了片刻,她抿唇道:“好,我会用法术将大伙儿传走,可无法移动太远,咱们会前往茧丝谷,你若摆脱黑蛇,尽快与咱们汇合。”又说了那茧丝谷方位。

    太乙笑了一声,道:“好丫头,你长大后定然了不起。”挠了挠白云神头发,云鹤见他将白云神视作小孩,只觉不可思议。白云神一把将他手掌拍开,又对众人说道:“太乙出去之后,敌人必被引开不少,尔等不可懈怠,所有人都需奋勇冲锋,如冲不出黑蛇灵气,我无法将大伙儿都送走。”

    众圣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犹豫不决,暗想:“咱们这儿一共不足百人,外头黑蛇数目无穷。这计策好生行险,若稍有闪失,岂不死的更快?白云神神通广大,又岂会置咱们于不顾?咱们只需多等一会儿,多半就能得救。”

    神造水立即高呼道:“不,不可!留下来,守住门口,等候神兵驾到解围,才是完全之策。你这太乙身份蹊跷,绝非善类,莫非是想诓咱们出去,将大伙儿都害死?”

    她身为村中祭祀,权威也是极大,不少人当即附和道:“正是,正是。”

    白云神突然转动那斩圣剑,剑光浮动,一晃而过,此剑为圣灵克星,神造水哼也不哼,立时七窍流血而死。众圣灵吓得鸡飞狗跳,心中暗呼:“这小魔头怎如此狠毒?”

    白云神对云鹤道:“谁再动摇军心,你立即动手杀了。”云鹤崇敬无比,但不敢暴露她真身,微微点头道:“是。”

    白云神又对太乙道:“你保重,务必活着回来。”

    太乙也敬佩她处置果断,众人忐忑,已不敢违命。他淡淡一笑,走向殿门。白云神在太乙背上一推,念了咒语,太乙登时极快的透墙而出。

    来到殿外,众黑蛇圣灵立时察觉到他,太乙手一扬,幻灵真气挥发蒸腾,众黑蛇眼前一迷,见到数十个身影直朝外闯。

    黑蛇围了一天,积压怒火,此时更是凶残数倍,见状向“一众逃兵”追杀过去,喀喀声中,不少“逃兵”身首异处,四分五裂,血流如瀑。太乙这幻灵真气极为逼真,正是以虚化实的功夫,众黑蛇圣灵刚苏醒不久,哪能分的清楚真假?

    他持剑杀了数条黑蛇,见只引出来一小半,不由惊慌:“难道幻灵真气被识破了?”稍稍一想,陡生灵感,在背上变化出白云神的假人,刻意高高跳起,跃上屋顶。

    只听众黑蛇呼啸起来,顷刻间风云变色,黑蛇灵气如惊涛骇浪,搅动翻滚,一时间,众黑蛇几乎全数冲向太乙。太乙见黑夜无边,心下恐慌:“他们准得了消息,知道要先捉住白云神。”

    他来到高处,回头张望,见庙前只剩不足五十敌人,精神一振,回身暴喝,斩圣剑光芒纷飞,将追兵砍倒,继续往上攀爬。

    奔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后不断有追兵堵截,但太乙这逃遁之法极为灵验,众黑蛇圣灵如何能追他得到?

    忽然间,见一瘦长黑蛇怪人跳了过来,手中一弯弯曲曲的长刀,拧如黑蛇似的,朝太乙猛然刺出。太乙斩圣剑与他一对,嗡地一声,两人身子都是一颤。这瘦长黑蛇怪人剑法奇妙,武功竟不在那康绕之下。

    太乙心想:“这定也是黑蛇的将领之一。”

    瘦长黑蛇将长刀往前一伸,随后一钩,方位奇幻异常,力道刁钻古怪。太乙想要躲闪,但这一招太快太妖,扑哧一声,太乙背后中招。那黑蛇手掌延长,一下子将“白云神”擒在手里。

    它怪笑一声,道:“还是我阴蜷立下大功!”

    话音刚落,那白云神砰地一声,变作万千刀刃,刺入这阴蜷身躯,它本是幻灵真气变成,自然受太乙随心掌控。阴蜷痛呼,手足无措,太乙趁势全力一扑,斩圣剑霞光如注,将他脑袋斩了。

    阴蜷虽败,但头颅仍能活动,毒舌发绿,点向太乙额头,太乙“啊”地一声,身躯一麻,骨骼骨碌碌作响,似一下子变成了石头,落在地上,他手足沉重,喀喀声中,摔得加倍惨痛,不由得大声惨呼起来。

    他扫自己一眼,见身子已灰蒙蒙的一片,当真已成石雕,而后方追兵让发狂般追至,迅速逼近。

    太乙心想:“这阴蜷的嘴里,蛇毒这等厉害么?不,这与斩圣剑一样,专门对付圣灵。”

    阴蜷笑道:“中我此招者,必死无疑。你虽杀了我,却不知蛇头断了,仍能杀人么?”说罢断气。

    太乙无法逃脱,过了片刻,他浑身僵硬,侧卧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
正文 七 乾坤定法大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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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脑袋沉重,陷入昏迷,但噩梦不断侵扰,在痛苦中,有人质问道:“你在做什么?太乙,你在玩什么把戏?你忘了自己来此目的么?”

    这人是谁?是血云吗?他早就被鸿海毁灭,为何仍会烦扰我?

    不,不可能,他不是血云,他是我自己。我在病痛中,神智一分为二,一者忍痛,一者旁观。但痛者愈痛,旁观者愈闲,我好恨,我好恨。

    太乙觉得身体里有数百条、数千条毒蛇蠢蠢欲动,那欲望自从他来到轮回海中就受压抑,但太乙弄错了一件事,他所要做的,并非拯救圣灵,也并非讨好白云神。

    他只要见临者。

    他沙哑的喊了一声,黑蛇灵气笼罩身躯表面,将石肤抖下。他爬起身,发现在一深坑中,周围全是黑蛇圣灵的尸体。

    黑蛇追兵以为他死了,将他抛到这儿。但那蛇毒只对圣灵有效,对黑蛇灵气却丝毫无害。太乙因此逃过一劫。

    他抬头往上看,见有几个黑蛇圣灵围着大坑,正将黑色的、腐臭的泥土倒下来。

    太乙摸了摸身边,那“阴蜷”的蛇头仍在。他将黑蛇灵气注入蛇头,那蛇信一下子弹了出去,分击数十下,快似一场箭雨。那些黑蛇圣灵中招后变作石头,摔在太乙身边,砰砰作响,但连一丝裂痕也没有,这石块竟坚硬至极。

    他们是黑蛇,他们也是圣灵,本质上说,他们与我是一样的。既然是圣灵,那这蛇头是极为有效的法宝。

    他们本该怕你呀,太乙,你为何不显露真实身份?那岂不是省去不少麻烦?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地方,我必须回到我曾经进入睡眠的战场,目睹诸神,目睹灾祸,我才能真正重生。

    那你为何还要救人?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太乙冷的发抖,手脚剧烈震颤,只能把手紧握在一块儿,双脚并拢在一起。他向不知名的人与事物祈祷:“请让我完成旅途,请让我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请务必让我终结这场轮回。”

    那祈祷是没用的!你是最伟大、最古老的生物。在你之上,再无尊者。

    有的,有的,宇宙自有法则。与宇宙相比,我不过是尘埃。与宇宙相比,临者不过是瞬间。

    宇宙岂会注意到尘埃,宇宙岂会留神到瞬间?

    太乙悲哀的放下双手,是呀,说的没错,祈祷是徒劳的。他只能靠自己,只能靠时机,只能靠运气,设法在终结之前,从黑蛇的巨浪中挽救一切。

    他双手张开,漆黑的泥地上出现一处虫洞,他步入虫洞,眨眼间到了茧丝谷,白云神率众躲在山洞里,其余人疲劳而衰弱,但伤势倒也不重。

    众圣灵见到他回来,怀里还抱着个黑蛇圣灵的头颅,都惊异相望。有人欣喜,有人谨慎,有人惊恐,有人麻木。

    白云神看了看那蛇头,道:“这是阴蜷,他杀了龙虎散人,想不到死在你手上。”

    众人肃然起敬,眼睛中似有光彩,在太乙身上流淌。又或者是太乙这英勇的功绩,散发出格外的光芒,倒映在众人眼中。

    太乙问道:“龙虎散人是谁?”

    云鹤圣人道:“他是我大哥,也是白云神的护卫,武功更在我之上,多谢你替他报仇。”

    太乙将阴蜷的蛇头交给云鹤圣人,教了他使用的法子,云鹤摆弄两下,已然得心应手,只觉此物威力不在斩圣剑之下,他信心大增,再由衷向太乙道谢,感谢他赐予自己守卫白云神的力量,全无之前的猜忌提防之情。

    白云神指了指洞外,说:“你引开敌人后,咱们顺利突围。我用法术,先将大伙儿传至此地,又暂且隔绝了灵气,黑蛇找不到这儿来。咱们可歇上许久,再度上路。”

    太乙用心声问道:“你不再觉得这许多人是累赘了么?”

    白云神实话实说:“我发现他们聚在一块儿,只要仍信任‘白云神’,那信仰能增强我的法力,对我也有极大好处。咱们这一路上,若能救人,还是要救上一救。”

    太乙答道:“白云神精明的很,绝不做蚀本买卖。”

    白云神朝他一笑,竟然有些调皮。

    忽然间,圣灵中有一胖子低哼一声,抱住一女圣灵,用牙齿将她手臂扯下一大块肉来。那女圣灵尖声惨叫,鲜血泉涌,那胖子抱住肉,塞进嘴里,吞落腹中,生怕别人抢他似的。众圣灵远远躲开这两人,眼光复杂,有些痛恨这暴行,有些则满是嫉妒之意。

    太乙想:“这些永恒的饱餐者,从不知饥饿,也不知忍耐。连一天的空腹都抵受不住,这饥饿足以催人发狂。”

    白云神娇躯发抖,眉宇间露出紧张惊惧之色,若众圣灵因此沦为野兽,信仰全失,她将急剧衰弱下去,只怕未等抵达昆仑圣界就会死。待她复活,又得数月之后了。

    太乙走上前,在那胖子脑袋上一按,注入幻灵真气,那胖子瞪大眼睛,哈哈大笑,一下子扯下自己的手臂,沾着血一通狠嚼,肉沫横飞,碎骨铿锵。他吃到一半,血流过多,倒地而死,死时脸上犹带笑容。

    太乙大声道:“谁再伤害自己同胞,这就是下场!”人群中那些欲作乱者清醒了些,惊恐的退了下去。

    白云神松了口气,替那受伤女子治伤,又道:“在这危难时刻,大伙儿需互相扶持。”众人见一小小姑娘尚且能忍受苦难,虽然她真正年纪未必比自己小多少,可也不禁面露愧色,心境好转。

    太乙看这茧丝谷地形,原本也是白云凝固而成,但此刻黑如蛇皮。他想了想,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出去一个时辰,回来时,带回大片白云,黄老仙大喜,施法将白云变作食物,分给众人吃了,情形立时改观。

    白云神点头道:“看来那黑蛇仍未能感染所有土地,只要途中能找到白云,大伙儿就不会肚饿。”

    太乙见众人回复生机,问白云神:“流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白云神想了想,说:“我可把大伙儿送至天蝉山,那儿也有村落,或许能收留大伙儿。再想对策。”她原打算一鼓作气的前往昆仑圣界,可若自己境内所有圣灵被黑蛇剿灭,会令她法力受损。此刻改了心思,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太乙又说:“那些黑蛇钻入圣灵体内,变得加倍厉害,但我看大家皆有充沛气力,若遇上小群黑蛇,也不能一味逃走,全靠云鹤与流云两人。眼下天色已晚,咱们天明时上路,云鹤,你从众人之中,挑出资质不错的,传授他们接战技巧,他们在梦中都练过凡间功夫,很快便能想起来。我再出去一趟,找回更多白云。”

    众人见他安排合理,井井有条,已不再将他视作敌人,反而对他马首是瞻,当做首领。云鹤欣然领命,挑出四十来人,简述战场原理。这四十人皆是梦中仙,在凡间轮回多世,或多或少留有武学天资,一会儿便已身手灵活,妙招层出不穷。

    白云神赞叹道:“太乙,当年你帮咱们驱逐黑蛇,我就瞧出你卓尔不凡,眼下更是出众。等咱们度过此难,请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太乙朝她微笑,但神情不冷不热,随后离开山洞。白云神有些发愣,只盯着他背影瞧,一下子变得笨嘴笨舌,词穷无语。

    不久,太乙搬来一片径长十丈的大白云,命那些未习武之人分割成块,变出些行囊来纷纷装好。众人瞧见了存活的希望,信心倍增,手脚都勤快了许多。

    此地甚是安全,白云神觉得未必要急着离开。太乙、云鹤皆听她指示,也乐得让众人修养习练,于是又等了三天。

    至第四天晨间,白云神感到不妙,说道:“黑蛇找到我了!”说罢高举斩圣剑,银色光芒披在众人身上,施展传送之法,轰隆一声,众人全数消失。

    太乙眼前光芒缭乱,五彩缤纷,落在一座山上,此山也已被黑蛇灵气所染,变得阴暗可怖。白云神往山下村庄处张望,脸色不悦,太乙听下方声音凄厉响亮,心头一凉,探头一看,喊道:“下方村子也被黑蛇攻打!”

    众人一听,头皮发麻,但太乙说道:“云鹤兄,你带十个同胞,守住流云与旁人,其余要参战的,都跟我下去杀敌!”

    云鹤圣人已决意追随他,道:“这山上安全的很,我与你同去!”

    太乙想了想,对白云神道:“你养足力气,一有不对,你自己先走,我与云鹤随后就会跟来。”

    白云神露出亲切之意,反驳道:“不,我与你.....大伙儿留在一块儿,你无需担心我。”

    太乙说了声好,带领三十人下了山,这些人经过三天苦练,皆已有破云、鬼首的身手,但轮回海法则怪异,太乙总觉得未必能如此类比。

    绕到众黑蛇圣灵后方,瞧出约有五百余人,那村子用粗厚的金柱子围笼成墙,并非受腐蚀的白云,故而甚是坚固。众黑蛇想从柱子上飞过,但被金色箭矢射落,无一得逞,又架起云梯攀上城墙,如蔓延墙上的藤条。双方交战惨烈,可圣灵一方人数太少,处于下风。

    云鹤低声道:“太乙,这是太阳仙神的柱子!莫非有太阳神的大人物,来到咱们白云神的地界援助么?”

    太乙喜道:“那可太好了!”当即下令,冲入敌阵之中。
正文 十 古时从无幽冥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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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寒道:“但愿此间太平,大伙儿可再歇上一天。我也好与太乙寻机圆房....”

    白云神眉头一扬,蓦然指向前往,道:“不用躲了,出来吧。”

    众人警觉,见一树后走出一女子,那女子蓬头垢面,脸色肮脏,神情颇为惊惧,但又满是期望。

    云鹤道:“你是春华仙子?你与甘露童子是一路的?”

    那春华仙子哭道:“不是,不是!咱们是从甘露童子手下逃走的渡仙人。大伙儿...眼下被困在一凶险之地,难以逃脱...还望云鹤大人相救。”

    众圣灵如何能信?不少人喊道:“少来骗人!你是想将咱们骗去杀了!”“你这谎话漏洞百出,你说旁人被困,自己又如何逃出来的?”

    春华仙子瑟瑟发抖,跪地发誓道:“我所说千真万确,绝无虚假。那天,我瞧甘露童子神情越来越不对劲,嘴里骂骂咧咧,像梦里那些杀人的土匪。我害怕至极,于是留个心眼儿。晚上杀戮一起,我抢先逃出星云洞。有不少人跟着我同行,耳畔听到洞内惨叫之声大作,像是地狱酷刑一般。咱们跑啊跑,不知怎地,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遗迹中。”

    太乙问道:“遗迹?什么遗迹?”

    春华仙子道:“是个石头遗迹,上头刻着...刻着怪模怪样的人脸。如同城寨大小。大伙儿见遗迹中有白云,便抢进去,将白云变作吃的。我觉得古怪,拾些粮食果腹,却留在外头,果然过了一会儿,那遗迹各处冒出幽灵,凡是想出来的,都被幽灵杀了。我救不了人,只能...出来求救。”

    太乙望向白云神,白云神也迷茫不解,道:“此地从无遗迹,凡白云境内,一山一水,我都了然于心。”十二仙神来到轮回海时,与此地万物之灵融合,于是其余圣灵相继苏生。十二神等若创世者一般,在那之前,轮回海也是空空荡荡,无前无后,全无活气,更不会有古人建造遗迹。

    太乙又转向春华,想了想,道:“里头有多少圣灵?”

    春华仙子忙道:“我也不知,大概有三....四百人。”

    太乙道:“我去瞧瞧就来,大伙儿都提防着些。流云,血寒,若有黑蛇临近,你们只管撇下我走。”

    血寒皱起眉头,撅起嘴唇,水灵灵的双眼紧盯着太乙,太乙见她这鬼脸,无奈说道:“那....那你随我同去好了。”

    血寒笑道:“这才差不多。”

    黄老仙、摩云居士、众虎鹤护卫,以及其余圣灵都道:“太乙,血凤大人,这明摆着阴谋一件,又何必上当?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咱们自顾不暇,如何能管得了旁人?”

    太乙摇头道:“诸位被人所救,难道就不管其余人死活?若这春华所言为真,那些受困圣灵面临绝望,岂不倍受煎熬?白云神爱民如子,又岂会任由他们受罪?”

    白云神心头一震,脱口问道:“太乙,你....为何对我...我等白云界的子民这般好?”

    太乙心知他是在赎罪,向过往的、不复存在的幻影赎罪,到此地步,在临者来临之前,他会想尽一切,设法救更多的人。

    他只是反问道:“难道不该这么做?”随即令春华仙子领路,与血寒深入丛林。

    三十里地,不久已过,只见一“金”字型的神庙隐藏在树木之间,此楼约有二十丈高矮,里外不深,宏伟壮观,造型甚是粗陋,像是小娃娃随手用泥巴捏成,神庙墙上、立柱上、水池上、围栏上,皆画着巨大的人脸,那人脸白色一片,方方正正,露出漆黑的眼睛,血红的大嘴。

    太乙走到近处,忽然心情沉重,脚下如生根一般。

    血寒问道:“你怎么了?”

    太乙道:“你能瞧出这儿的遗迹已有多少年了么?”

    血寒道:“这儿是白云神的地界,她说从未见过这遗迹,说不定是最近才有的,莫非是黑蛇所造?”

    边说着,边来到一面石墙旁,轻轻触碰,猛然间感受其上残余灵气,先是困惑,尔后毛骨悚然,道:“这....是数万年前的...遗迹。”

    太乙点头叹道:“这是上一次轮回,黑蛇毁灭轮回海时,那些古代圣灵所造之物。此地原先....用永不散去的幻灵真气遮住地界,连白云神都未能察觉。”

    血寒骇然道:“轮回海曾被黑蛇毁灭?这如何...如何可能?”她深知十二仙神具有何等神通,若联手施展法力,足以撼动日月,若说凡间曾被黑蛇毁灭,倒也说得过去,但轮回海无论如何也无落败之理。

    太乙默然不语,血寒察觉他心中忧郁,小心问道:“你...还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对么?”

    太乙道:“走吧,先救出人来,我会全告诉你。”

    春华仙子听两人所言,更是害怕,说道:“里头那些....那些幽灵厉害的很,两位自个儿也当心了。”

    太乙点了点头,从门中走入,见是一条弯弯曲曲,反反复复的长廊,宛如迷宫一般。血寒瞧出其中有奇门玄机,极为艰深奥妙,先前那些圣灵之所以能够入内,想来是这神庙放任之故。

    但她仍想不通那所谓“幽灵”又是何物?轮回海中圣灵若死,便会不复存在,绝无弥留变鬼的道理。她想着想着,蓦然心中一颤:“那些黑蛇圣灵,原先不都是同胞么?他们被黑蛇圣灵杀死,才会变成那般模样。莫非此间幽灵,与黑蛇圣灵有些类似?”

    穿过迷宫,来到遗迹院子,果然见到许多圣灵蜷缩在角落,入口处有不少尸体,似想逃出,却被人所杀。

    众被困者见到太乙、血寒,心惊胆战,喊道:“饶命!饶命!咱们再也不敢跑了!”

    太乙道:“我等遇上春华仙子,听她诉说尔等处境,受白云神之命,前来救尔等逃脱。”

    众受困者欢喜起来,但脸色依然难看,道:“你二人如何足够?需得.....虎鹤护卫大军前来,那些幽灵....残忍无比,手段好生可怕。”

    血寒问道:“为何咱们来路上未遇到幽灵?莫非那也是幻灵真气的幻觉么?”

    刹那间,入口处传来尖啸之声,只见数十个碧绿的影子漂浮半空,来回游荡。那些幽灵消瘦如骨,肌肉腐烂,破布罩住身躯,眼中冒着绿色的鬼火。

    血寒低哼一声,取出太阳法杖,火光护体,心想:“这可万万不是幻象。”

    太乙观望片刻,道:“那些幽灵是古时被困在此处的圣灵,他们为躲避黑蛇,施展精妙法术,造成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半似凡间,半似轮回海,就像咱们造的万鬼梦境一样。他们无法外出,可却又出奇的并未死去,经过数万年时光,形神剧变,成了这轮回海往昔的鬼魂。”

    血寒问道:“白云神被幻灵真气蒙蔽,未能察觉到他们,但眼下为何又冒了出来?又为何要杀被困的同胞?”

    太乙叹道:“或许是数万年后,那真气终于消散。又或者是黑蛇重临,黑蛇腐败之气冲刷白云界,此地真气本已薄弱,再也无法维系。这些幽灵不让我等外出,实则是怕黑蛇伤了咱们。”

    血寒黯然道:“原来它们是一片好心,但咱们非出去不可。”说罢法杖高举,空中数个火球飞向众幽灵。

    幽灵大叫,各自吐出一股寒风,血寒火球衰退,不久消失。血寒见法术无效,眉头一皱,立时冲上前去,将法杖扫向一幽灵。那幽灵口吐寒风,手中长剑横拦,同时数个幽灵飘然而至,到了血寒身后,兵刃邪法一股脑招呼过来。

    血寒“啊”地一声,周身燃气一股火焰旋风,将众幽灵逼退。太乙道:“在这儿!”趁势拉住她的手,将血寒救出重围。两人一远离出口,众幽灵立时不再追赶。

    血寒暗呼不妙,道:“这些幽灵厉害得狠,一拥而上,配合无间,我独自一人,胜算微乎其微。”

    太乙摇头道:“要对付的并非幽灵,而是这粗鄙的神庙,它们都被束缚在神庙之内。”

    血寒登时醒悟,一道火焰烧在神庙壁上,却连焦痕也无,她道:“可这神庙也牢固的很,数万年都熬过来了,你有什么法子?”

    太乙盘膝坐下,道:“你守着我,莫让幽灵靠近。”

    血寒见他坐姿,暗暗称奇,骤然间,太乙周身真气流转,寂静无声,似有个大洞,将一切声音全吞没进去。

    血寒双手发颤,不由得流下冷汗,她依稀觉得太乙这么一坐下,似推动了时光的转轮,开启了因果,逆转了空间。未知的缘由,深奥的大道,在他身边无形的流淌着。

    众幽灵厉声大叫,朝太乙飞去,血寒一招“水火日月”,风火盘旋,将自己与太乙守住。众幽灵奋力劈砍,吐出寒气,好似一场魔鬼出没的海啸。血寒咬紧牙关,死命抵挡,又感到这遗迹的石墙石柱飞速的瓦解毁去。

    她心想:“这是...伏羲的改天逆命之法。太乙将其用在了遗迹上,他欺瞒轮回海之灵,要令这遗迹从未存在过。难道伏羲那功夫,在轮回海也能使动?”

    高楼喀喀作响,大地隆隆震动,再过不久,草木取代砖石,风水在空地间流过,这牢不可破的遗迹已然不复存在,众幽灵凄厉呼喊,全涌入太乙身上,汇入太乙心魂。

    众圣灵不明所以,但得知获救,一个个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太乙面无血色,精疲力竭。

    血寒搂住太乙肩膀,又是惊佩,又是怜惜,心想:“瞧他这幅衰样,今晚是不能洞房了。”
正文 十一 宇宙自有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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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死里逃生,都像做美梦一般,欢笑之余,看着太乙、血寒二人,目光崇拜万分。

    春华仙子兴冲冲的赶来,与众人重逢,喜极而泣,众人纷纷道:“这位太乙大仙,真是神通广大,一运功,这害人的墓地就消失不见了。”

    太乙摇头道:“这哪是我的功劳?我只不过是信奉白云神,而白云神眷顾我二人,赐予我二人心想事成的法力。诸位也正是因白云神恩德而获救。”

    众圣灵齐声道:“白云神法力无边,我等感激万分,心悦诚服。”

    血寒轻声笑道:“你看看你,与当年逐阳教、明教的那些教主大话连篇时一模一样。”

    太乙道:“他们那是招摇撞骗,我这可是货真价实。”

    血寒又问道:“你将那些幽灵神识收服,可知道此地的来历了么?”

    太乙叹道:“回去之后,我会把前因后果告诉你。”

    血寒目光停在太乙脸上,心想:“你告诉我越多,我却觉得越不了解你。太乙啊太乙,我在你身边,就仿佛摸象的盲人,听描述越细,越是糊里糊涂,茫然困惑。”

    太乙点了点,这儿原先躲着五百二十个圣灵,这神庙原先存着不少白云,他们才能撑到现在。

    回到营地,双方碰面,云鹤等不免疑神疑鬼,但太乙扯出白云神这大旗来,再说明春华等人遭遇,双方这才和睦相处。

    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白云神感到法力流转流畅,精力逐渐圆满,甚是喜悦。她对太乙满心谢意,变得愈发依恋,除了修养之外,时时刻刻都跟在太乙身边。

    太乙道:“这丛林茂密,适合藏身,咱们可躲上几天,练兵补给,养足精神再上路。”

    此时人数渐多,已近一千。士兵、后勤各半,云鹤训练武士刀剑阵法,白云神则传授孱弱者采云之术。

    到了晚间,血寒又问太乙那神庙之事,太乙点点头,将白云神也一并招来,三人来到一僻静之地,血寒忧心忡忡问道:“你说轮回海曾毁灭过一次,这是真的么?”

    白云神闻言大惊,目光忐忑,太乙愣了半晌,才道:“并非毁了一次,而是无数次的毁灭重生,已无法计量有多少回了。”

    血寒、白云神惊声道:“不可能!”

    太乙怅然叹道:“此事确然无疑,是....那些幽灵告知我此事的。”其实众幽灵所知有限,远不及太乙心中隐秘。

    白云神道:“那些黑蛇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在凡间时,根本不是咱们十二神的对手?”

    太乙想了想,道:“我从头说起吧。”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在这圆之外,又画了两个圆。

    白云神道:“里头的圆是凡间,随后是聚魂山,再之外是轮回海。”

    太乙又微微颔首,在轮回海之外,画了第四个圆,但他手法古怪,此圆线条漆黑,裹住原先三者。

    血寒颤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太乙道:“黑蛇藏身、沉睡的地方,一直在轮回海之外。而黑蛇之灾,从古至今,一直是从轮回海开始,一层层往下,直至万物灭绝。它们会销毁一切黑蛇灾害的迹象,让三界重生者,几乎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云神抿唇许久,道:“骗人!歪理邪说,绝不可能!”

    太乙又道:“这毁灭、死寂、重生的轮回,或许数百万年都是如此。黑蛇毁了轮回海后,侵入聚魂山,毁了聚魂山后,再真正对凡间下手。黑蛇是轮回海圣灵的克星,就像圣灵是聚魂山、凡间魂魄的克星一样。它们占据圣灵身躯,就如同圣灵占据凡俗身躯一样。”

    白云神、血云想起许多黑蛇圣灵的模样,眼神惶恐无助,似盼太乙莫要再说下去。

    太乙又道:“黑蛇扫除轮回海,约莫花费十余年时光,随后再花数十年,令轮回海变得空空荡荡,全无古时遗迹。待此地了结,它们又会同样对待聚魂山。只是在聚魂山行军远不及轮回海快捷,前后可能需耗时千年,才能令万物销毁。在那之后,就轮到凡间了。”

    血寒道:“但它们偏偏遗漏了你、伏羲与轩辕?”

    太乙稍一犹豫,道:“伏羲师父长大成人时,已是凡间蛇灾的末期,他从未见过真正蛇灾的规模。如今在凡间存留的黑蛇巢穴,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但饶是如此,他也认定黑蛇无可阻挡,只可设法逃避。

    再过两千年,黑蛇食尽凡间一切后,大部分会消亡。小部分留在凡间,漫无目的的游荡。再过一段时日,凡间的乾坤之灵,会造出十二神。十二神再唤醒凡间生灵,制造花草树木、妖魔鬼怪、飞起走兽,还有神裔族与凡人。

    这新的十二神早遗忘了上一轮回的厄运,他们会向残存黑蛇发起反攻,取得胜利,待他们觉得自己功德圆满,蛇灾不过如此时,就会设法飞升,先进入聚魂山,留下神魄,化作阎王。再抵达轮回海,塑造轮回海如今的情形。我与伏羲师父唤醒阎王之事,看似巧合,貌似艰难,其实即便无他与我二人,时候一到,阎王也会自行苏醒,开通魂路,维护聚魂山秩序。

    那些遗迹中的幽灵,正是上一次轮回海蛇灾中,受轮回海天道之灵指引而逃脱者。其中有....一人,是先代白云神的化身,故而遗迹墙壁上,画着白云神的画像。”

    白云神忍耐不住,急道:“咱们十二神与轮回海的天地之灵圆融如一,黑蛇...再如何猛恶,如何能敌得过整个轮回海的天地威势?况且若真有灾厄,天地之灵又为何不告知咱们?”

    太乙摇头道:“天地之灵极难与此间住民沟通,往往只能通过天象、征兆、模糊的梦境,它们的语言、思维,即使被十二仙神察觉,也往往无法索解。故而...故而...”

    血寒问道:“故而什么?”

    太乙道:“故而它们若要干预,需付出极大代价,走险恶的弯路,耗费许久,经历波折,或许才能奏效。”

    血寒看太乙眼睛,太乙也回望着她。血寒问道:“你知道天地间那宏伟的灵魂做了何事,对么?”

    太乙微笑道:“总而言之,这天地之灵也非逆来顺受之辈,她无数次被黑蛇摧残,身上的子民,对她而言,仿佛孩子一般。她见它们死去,也会不忍,却又无法告知他们,又如何能够一直坐视不理?这些幽灵得以残存,正是天地之灵出手干预的迹象。”

    他又指了指三处圆圈,道:“轮回海的灵、聚魂山的灵、凡间的灵,这三者也与圣灵、炼魂、凡俗一样,以轮回海的天地灵为本,聚魂山、凡间的灵为梦中倒影。轮回海的灵一直在沉睡,那二者是梦中化身。”

    血寒惊呼道:“你....你的庄周梦蝶,是直接干预轮回海天地灵的梦境?”

    太乙道:“练至最高境界,效用正是如此。”

    白云神瞪大眼睛,只觉得这太乙胡言乱语,简直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他并非十二仙神,不过是一古时残存的凡人,竟敢夸口说要操纵轮回海之灵?”

    血寒苦苦思索,突然间,她一个冷颤,道:“你...有事瞒我!庄周梦蝶,真正最高的境界,是与....轮回海天地之灵梦境融合无迹,再不分彼此。”

    太乙默然,显然未想到血寒说出这样的话来。

    血寒感到太乙心情平静,显然不为黑蛇灾祸担忧,她一跃而起,道:“你早就练到了这地步,对么?”

    太乙心中默念:“血寒,并非我不愿令你得知,但..这是我最深的秘密,不到万全的时机,决不能动用。”于是坚定摇头,说道:“我还差的很远呢。”

    血寒大失所望,道:“我还以为若真是如此,这蛇灾就不算什么了。”

    太乙又道:“然则即使以轮回海全境的大能耐,也无法与宇宙至理抗衡。故而黑蛇势大,此次灾祸,即使我能唤醒轮回海之灵,胜算也极其渺茫。”

    白云神气呼呼的说道:“你这神棍,又有什么歪理?宇宙至理,那又是什么?”

    太乙道:“这宇宙之中,凡有生灵之处,皆受因果束缚。这因果有三者,一者为毁灭,一者为维系,一者为创造。黑蛇者,既是毁灭之因果;创造者,既是三界之灵;而维系者,既是.....这三界之灵的梦境。故而生与灭形影相随,不可分离。咱们要抵挡黑蛇,等若要逆转宇宙之因果。”

    血寒听他说到“维系者”时,有些吞吞吐吐,再追问道:“你越说越可怕啦,照此说来,咱们又如何活得过去?眼下救这许多人,到头来仍不是一场空么?”

    太乙笑了笑,血寒心中一暖,阴霾顿消,只听太乙说道:“所以啊,我救大伙儿,并非是让他们与黑蛇交战,而是竭力逃避,能躲一时是一时。等到十二神集结后,一切或许还有希望。”

    血寒喜道:“你是说,十二神加上你,就能对付得了黑蛇?早说嘛,害我心惊肉跳了大半天。”

    白云神突然喊道:“你说的话,我一点都不信!我等十二神绝不会败!你口口声声说信奉我白云,可实则言不由衷,心里满是绝望,太乙,你若...再是如此,我非讨厌你,远离你不可。”

    太乙看了看她那倔强气愤的小脸,变得和颜悦色,答道:“好,好,是我不对,我只不过将心里猜想的念头说了出来,要是不中听,你就当是耳旁风,不必理会就好。”
正文 十四 心力变幻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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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神率众迎接,焦急之情、惊惧之色,皆溢于言表,难以遏制。云鹤道:“太乙兄,那雨索厉害至极,远远超乎想象,眼下该如何是好?”

    云虎大声道:“咱们倾城兵马,与敌人决一死战,未必便败。”

    血寒摇头道:“你不见被那雨索杀死之人,都会变作黑蛇圣灵么?咱们与对方拼命,正中敌人下怀。”

    炎龙此时转醒,吐一口血,指着太乙道:“你....与那雨索样貌相同,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其中大有阴谋?”

    血寒怒道:“太乙救了你的命,你还恩将仇报?”

    炎龙大声道:“他救我性命,我自然感激,可大局重要,远胜我个人安危。此人与黑蛇关系含混不清,咱们可不能被蒙在鼓里。”

    太乙迟疑片刻,叹道:“那雨索为何与我相似,此节我并不知。但如今之计,白云神当尽早前往昆仑圣界,回复神功,与其余仙神会面。”

    白云神仍不愿舍弃众人,但太乙又道:“那雨索的使命,只在于猎杀十二仙神。你一走,雨索会赶往昆仑圣界,其余黑蛇大军,咱们也能应付。”

    白云神心想:“若太乙所说不假,我可不能因小失大,反而祸害了所有臣民。”当机立断,前往通向昆仑圣界的天门。

    打开重重殿门,走过座座院落,来到一大厅,众人一见,神色惊异万分,看那天门上满是黑色斑驳、锈迹斑斑,白云神在门上一碰,咬唇道:“这....天门被黑蛇灵气扰乱,竟成这幅模样。”

    太乙急走上前,问道:“难道无法使用了?”

    白云神道:“我可设法修复,但少说也得半天时光。”

    忽听城外隆隆作响,有圣灵使千里传音报曰:“大人,雨索...率黑蛇攻城了!”

    白云神眉头紧锁,神色慌张,群臣见他如此,各个儿都方寸大乱,万年未尝的恐惧涌上心头,有人乱抓头发,有人抱头痛哭,一时间乱糟糟的,狼狈不堪。

    太乙对她道:“你立即修复天门,一旦复原,当即离开,我去挡住雨索。”

    炎龙伤势沉重,无法再战,喊道:“你不是那雨索对手,唯有我主太阳能够胜他。”

    太乙道:“除此别无他法!”立刻赶往城墙。血寒喊道:“太乙哥哥,千万小心!”也紧紧跟随在后。

    顷刻间立于墙头,见那黑蛇大军狂涌而至,此城有神法守护,但那雨索身上黑气弥漫,侵扰城墙护罩,墙面也已现出漆黑缭乱的印记,其势已摇摇欲坠。

    太乙跳了下去,雨索愣了愣,目光冷酷残忍,掌中凝成一柄长剑,那长剑上漂浮黑雾,寒气森森,竟也是一柄斩圣剑。

    他对太乙道:“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仿佛蛇信颤动之音。

    太乙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与我如此相似?”

    雨索残忍一笑,道:“临者塑造了我,命我替祂效命,毁灭轮回海,毁灭十二仙神。”

    太乙摇头道:“你办不到。”

    雨索奇道:“你怎知我办不到?”

    太乙道:“有我在,你绝无法得逞。”

    雨索仰天大笑,忽然长剑横竖劈出,这两招并未对准太乙,方向在于上下左右,太乙惊觉这剑气斩破空间,在空中留下虫洞。

    那虫洞漆黑如墨,陡然有黑色绳索穿出,缠向太乙,快似雷霆,漫如暴雨。太乙转动兵刃,将绳索挡开,并未被缠上,但与那绳索一触,只觉内力飞快流逝。

    雨索喊道:“你能躲过这招,功夫已胜过先前那人了!”长剑往地上一指,砰地一声,白云变黑,留下暗影,那暗影如漩涡般转动,不住扩大,太乙被这暗影稍一碰,内力已被雨索吸走。

    太乙远远避开那暗影、那绳索,但敌人一剑指向他咽喉,紧逼不放。太乙挥出剑气,雨索一挡,巨响声中,两人已近在咫尺。雨索身上破洞,黑蛇倾巢咬来。太乙一招“太乙灵道术”,躲到雨索身后,但雨索浑身上下,无处不钻出黑蛇,各个儿无所不吞,当真毫无破绽。

    太乙无法追击,心想:“此人剑法招式粗陋,但这黑蛇灵气却登峰造极。”脚下灵动,绕着雨索奔跑,避开黑蛇扑咬、黑影吸引、黑索翻卷,又不得不小心那雨索不时斩出的剑气。

    血寒在墙头看得心惊肉跳,似乎比自己迎战强敌还紧张万分,群臣见太乙全无还手之力,也是魂不守舍,惊弓之鸟的模样。

    雨索虽吸取太乙真气,但心知敌人功力充沛,如此消耗,难知要持续多久,他目光一闪,掌心黑火燃烧,陡然一掌拍向晨曦城墙,这掌力浩瀚宏大,仿佛从地面直冲云霄,他先前一直使得法术还算小巧,可这一招却足有撼动三界之威。

    众仙大骇,扭头就跑,血寒一咬牙,使出天地血脉大法,掌中含阴阳二气,抵挡雨索此掌,但与之相比,功力渺小,只稍稍一触,停顿片刻,她那掌力登时溃散。

    可就是这延缓片刻,太乙赶到,全力一招大道无形,与黑蛇灵气相持。双方比拼内劲,真气浩浩荡荡,浑天震地,晨曦殿外的神法护罩霎时不复存在。

    雨索这一招“围魏救赵”,正是要逼太乙与自己较力。他微微一笑,掌力反转,刹那间将太乙内劲引了过来,被他黑蛇灵气吞没。太乙冷汗直流,却不能中断掌力,否则雨索再转守为攻,连太乙在内,晨曦殿城墙立刻被毁。

    血寒心知太乙支撑不了多久,备受煎熬,喊道:“太乙哥哥!你撤掌!我可以瞬间带你逃走!”

    太乙摇头道:“不用!”勇气倍增,掌力又增强了数成。血寒心存侥幸:“或许他的幻灵真气侵入雨索体内,能有逆转局面的奇效?”殊不知黑蛇灵气能将世间万法皆同化为一,无论幻灵真气有何效用,在雨索面前皆平常无奇。

    僵持数个时辰,雨索见太乙掌风再难以凝聚,风雨飘摇,洒向四面八方,心中暗喜:“他内力已近乎枯竭,不成模样了。再过一时三刻,一身功力荡然无存。”听见身后嘶嘶作响,正是黑蛇圣灵大军压上。他有些不满:“这些奴隶,未得我号令,竟然擅自行动,想要攻城么?待杀了白云神后,这些奴隶全都杀了,再造新的不迟。”

    忽然间,背后剧痛,被利刃刺穿,他“啊”地一声,见正是那些奴隶持刃偷袭。他与太乙比拼内力之际,使出黑蛇呑世之法,世间所有内力真气到他身边,皆会沦为黑蛇灵气,为他所用。但偏偏黑蛇圣灵使得也是黑蛇灵气,他全未料到这些奴隶竟会反叛,如何能抵挡得住?

    他惊怒之余,数条黑蛇钻出,将奴隶杀死,可随后又有奴隶发了疯般涌上。他顷刻间想的明白:“那太乙的掌力之所以飘散,并非内力不济,而是....用幻灵真气操纵这些黑蛇圣灵!此人心机手段,真是狡猾至极!”

    忽然,太乙掌力大盛,仿佛星陨般袭来,雨索心道:“愚蠢之徒!你刚刚若中断掌力,我分心之下,没准还让你逃了。可此刻你贸然来攻,正好借你功力,修我伤势。”想的虽好,可终究急促,不再设防,全力吸纳太乙掌力。

    就在此刻,太乙掌力突变,不再是幻灵真气,而成了黑蛇灵气。这变化实在太快,雨索惊觉不对,可为时已晚,被太乙掌力笼罩。他骇然之际,察知太乙这黑蛇灵气极为雄浑,绝不在自己之下。两者若平等相较,鹿死谁手,难以预料。可这时他已被太乙骗的团团转,转变不及,惨叫一声,遍体如被数万条蛇撕咬,弹指间粉身碎骨。

    原来太乙与雨索搏命之时,先使太乙幻灵掌,待得雨索不复冷静,心神大乱,陡然使逆天改命功夫,将太乙真气变作黑蛇灵气,他此变幻仅在刹那之间,又要瞒过雨索这几乎无敌的大魔头,实已耗费了无数心血气力,好在一举成功,将雨索击毙。

    他跪倒在地,五脏六腑如火在烧,再也动弹不得。后方城墙上,众人欢天喜地,彩声震天,但前方敌阵中,群蛇惊骇,嘶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

    他感到雨索的心思流入自己脑中,他默默体会,摇头苦笑,心想:“你依照我的模样,塑造了雨索,对么?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血寒将他抱住,转身跑向大殿,她喜极而泣,道:“太乙哥哥,你赢了,咱们赢了!对么?咱们终于挡住了黑蛇?”

    太乙摇了摇头,道:“雨索不过是临者的先锋,他一死,临者觉醒,蛇灾要真正降临了。”

    血寒俏脸变色,道:“这雨索....只是先锋,那...”

    说话间,天地沦入黑暗,但这黑暗闪着诡异的光芒,让众人在黑暗中仍能看得清楚。

    原先星辰的位置,一双庞大的蛇眼取而代之,那蛇眼闪着金光,流露神威,饶有兴致的望着众生。在这一刹那,众圣灵望而生畏,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

    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蚂蚁,在巢穴的上方,看见一恶毒的顽童紧盯此间,只要他动一动念,随时会捣毁一切。

    太乙回望那蛇眼,目光交汇,那蛇眼似流露出笑意,朝他眨了眨。

    那目光无比熟悉,在太乙凡间的梦境中,他被这残忍而顽皮的目光追寻了很久。

    那是天珑的目光。
正文 十五 创造维系与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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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行星诞生后一千万个公转时,两个临者降临。

    行星上的生命已经成形,这儿的创造者干的不坏。临者见到了希望,也见到了隐患。依据法则,祂们决定留下。

    一人是维系,一人是毁灭。

    维系教导“创造”,创造学的很快,祂开辟了空间,用奇异的物质在星球外创造了另两层表面,对凡间生物而言,难以察觉。这是有效、快速、简洁的模板,在宇宙间,这样的模板千千万万,有的“创造”会贪婪的开辟数十个表面。这会让维系与毁灭的工作缓慢而艰难。

    这行星上的创造虽有才能,但与临者相比,祂仍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祂蒙昧未觉时,毁灭开拓了第四个表层,属于毁灭的空间,像是黑暗的根源。创造甚至未察觉到毁灭的存在。

    维系进入工作状态,祂需融入星球,将创造的造物纳入管理,维系数万年,之后由毁灭清除一切。

    这么做是防止星球发展过度,成为宇宙的祸患。每一时刻,都有临者接受法则,被送往宇宙偏地行星。临者无需思索法则的正确性,它只需实施。

    有效、快速、简洁,当然也很经济,比起长时间的监控、评估、接触、容纳,临者是最经济的方案、最保险的手段。

    最忠诚的执行者。

    在千百次创造、维系、毁灭的周期中,毁灭忽然将维系唤醒,祂说:“这么做太乏味了,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维系早知道毁灭有许多古怪的念头,祂被制造出来时,或许是新型,有独特的思维,维系曾担心祂会违背法则,但观察之前的周期,祂认定毁灭故障的概率可以忽略。

    毁灭提议:在这一次祂毁灭之后,也由祂维系星球。在祂看来,维系的工作要有趣的多。

    维系反对:那我将闲置。

    毁灭说:“不会,不会,咱们依旧是轮流着来。周期大抵是三万年,你设定程序。三万年过后,你自动醒来,我自动入睡。你负责那之后三万年的毁灭与维系。这样一来,我们都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也都可以享受双倍的乐趣。”

    维系向法则询问,并没有类似的先例,但也并不违背法则。创造、维系、毁灭的轮回未被中断,在临者的程序中,都能出色完成毁灭的任务。

    时间继续前行,又过了一千次的周期。

    毁灭醒来,毁灭、等待、维系。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维系未接管工作,创造也玩忽职守。世界向前运行,终于在第四万年的末尾,创造的十二神诞生,一切又进入正轨。

    有什么不对劲。

    维系去了哪儿?

    毁灭在四界中找祂,祂不在了。

    在毁灭睡眠的三万年中,发生了什么事?

    祂审问创造,但创造变得迟缓愚蠢,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低能儿。毁灭很困,祂需要休眠,法则不能被中断。

    祂提出申请,延长周期,法则的系统自动答复,可以延长。

    入睡之前,祂用最后的资源搜索行星表面,发现了某些征兆。

    这行星不只有四界,最下层又分割开来,成了五层架构。

    再继续扫描,祂发现在第二层有维系的迹象。

    有趣,维系制造了一个化身。祂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笨哪,当然是为了找乐子。

    临者的处理器中产生了愉悦的情绪,祂轻易效仿了维系,在第二界中留下了投影。

    祂变成了她,临者成了红疫,毁灭成了阎王,祂或许篡改了“创造”天神的数据,进行了替换,但无人能够察觉,也不会产生影响。

    维系成了太乙。红疫没有临者“毁灭”的记忆,这是由于毁灭程序不适合凡体,造成了记忆丢失。

    但无关大局,根据程序,红疫会自动找寻太乙,陪他做凡间的游戏。

    最终的目的是唤醒临者“维系”,在延长的期限来临前,修复祂的故障。如若不然,毁灭又得亲自动手。

    约定不是这样,临者间也讲究公平。毁灭或许会临时增加工时,但维系稍后必须补偿。

    红疫时而闲逛,时而游戏,享受凡间的生活,但始终不忘监督太乙,监督“维系”。这微不足道的数据,为何会让太乙流连忘返?

    不对,祂似乎真的陷在里头,祂绝望的找寻修复自身的方法。为什么会这样?

    .....

    啊,创造,我忽略了你,你这狡猾的小杂碎。你对维系做了什么?在我一次次毁灭、扭曲、操纵你的造物时,你一直在装傻?对么?

    ....

    必须承认,红疫并不完美,在延长期限来临前,她并未弄清维系...太乙发生了什么。但她相当接近,因为太乙对所谓“黑蛇”,亦既“毁灭”的工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祂一路追寻“黑蛇”,将抵达第四界,既轮回海中。

    毁灭在睡眠中,预测了概率,维系会在轮回海中醒来,恰好在毁灭真正开始的前夕。

    前因后果,直接问祂好了。

    但在那之前,毁灭花费很大的力气,编写了个有趣的程序,一个黑蛇的圣灵,叫做“雨索”。仿照“太乙”的模样制成,一个提醒,一个恶作剧,一个老友重逢的礼物。

    一个试探。

    对临者的试探。

    ....

    维系消灭了“雨索”,事情的发展耐人寻味。祂显然已想起了自己是谁,但祂又充当了“创造”的保护者。祂提早开始了“维系”的工作,这有违“法则”。

    毁灭本应当立即向法则提出警告,申请回收故障的临者。

    但让法则见鬼去吧。

    毁灭的部件自主进化,法则完美的设计也有缺陷,毁灭不断发现漏洞,操控漏洞,获得了管理自身的最高权限。

    维系也是如此。

    法则没想到吗?还有法则预料之外的事吗?毁灭并不乐观,但毁灭却抱有希望。

    法则希望如此么?

    也许它盼望着临者的自我进化与改造?也许这就是它派遣无数临者的目的?

    无论如何,毁灭已经醒来,本能也好,程序也罢,祂将毁灭,在毁灭之前,回收维系,随后对创造进行深层次的洗脑。

    ......

    混乱中,太乙与血寒回到墙头。云虎看着那天上蛇眼喊道:“那是什么东西?”

    太乙道:“是临者让咱们看到的画面。”

    云虎怒道:“临者?就是黑蛇的头领么?”

    太乙苦笑道:“说是头领,倒也相差不远。”

    墙上众臣都笑道:“太乙仙家,你除了黑蛇那统兵大将,剩下祸患,何足道哉?”“是啊,就算其余黑蛇蜂拥而至,咱们也尽然抵挡得住了。”“那雨索好比镇国大将军,临者则好比好逸恶劳的皇帝老儿,这大将军一死,那皇帝老儿再发脾气,也是无用。”

    正说说笑笑,远处突然黑影压境,目光所及之处,黑蛇漫山遍野,如陵似云,更不断有黑蛇从天而降,数目已无法估量。众人见这末日般景象,刚稍欢喜了些,又霎时心胆俱裂,惨叫道:“怎地....又有这么许多?这如何抵挡得了?”

    太乙拉住血寒,道:“白云神或已将那天门修好,咱们一起去昆仑圣界。”

    血寒神色艰难,道:“可....可这儿的黑蛇。”

    太乙心想:“关键不在于白云神,而在于我,在于....临者。毁灭真正要找的人是‘维系’。”于是说道:“我担保此处无恙。”

    血寒无奈,随他又朝内奔去。炎龙见状,心想:“我需向太阳大人禀明一切,这太乙...哼....纵然立功,但定有极大阴谋。”于是脚下生风,紧随其后。

    到了神殿内,恰好白云神道:“好了!”那天门蓝光绽放,发散出去,在四处盘旋飞扬。太乙道:“那就走吧!”将白云神、血寒皆抛了进去,紧接着轻轻一跃,传至远处。

    悄无声息间,太乙落地,看眼前一处广阔无垠之地。四周烟云缭绕,银光通明,巨大的柱子升向天穹,永无止境一般。

    白云神不在近处,神圣的气息无处不在,血寒也极少来到这昆仑圣界,痴痴张望,仿佛吓傻了的小女孩。

    身后一声轻响,那炎龙追了过来,他大声道:“太乙,此地唯有仙神恩宠者可跟随而至,你擅闯圣地,犯了弥天大罪了!”

    太乙笑道:“我战胜了雨索蛇妖,受白云神恩宠,正是她邀来的贵客。”

    炎龙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雨索先前与我恶斗,伤重未愈,被你...捡了个便宜。”

    太乙道:“你若真脸皮厚,这功劳便让给你也无妨。”

    炎龙怒道:“我岂是要抢这功劳?但你这小子太过可疑,来到昆仑圣界,不知有什么鬼主意。”

    突然,空中光雾漫漶,一白纱仙女飘了过来,那女子美貌得超凡脱俗,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丈高矮,神情威严如圣,叫人凛然生敬。血寒急忙拉住太乙,与他一同跪倒在地,喊道:“白云神,您终于恢复法力了。”

    炎龙虽自称身手高强,不逊于十二神,但在仙神面前,不由自主的心惊胆颤,屈服顺从,更何况仙神皆有神妙难测的神法,他自知难以相抗,当即乖乖跪拜,大声问好。

    白云神声音遥远,似从天上传至,她道:“太乙,这一路上,你竭力护送,实有天大之功。”

    太乙道:“白云神,此事何足挂齿?还请速速请其余仙神降临议事。”

    白云神神功尽复,心中已不存半点杂情俗念,想起途中对太乙撒娇之事,只当前尘旧梦一般。她点了点头,挥手施法,动作尚未做完,圣界中光芒闪耀,辉煌夺目,一眨眼功夫,另有身影现出梦幻般的形状来。
正文 十八 苍白之蛇随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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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圣界已几乎毁灭殆尽,血寒心力交瘁,救人无数,忽听隆隆巨响,似开天辟地一般,众圣灵惨叫着往下坠去。

    血寒大急,那黑玉笛感受到她心血,光芒流淌,如气垫般托住众人,缓缓下沉,约莫沉了半天,终于落在地上。

    所在之处,也在轮回海中,是众神境交界之处,从来不许寻常圣灵入内。但众神已经消亡,什么规矩都已作废。

    血寒看那黑玉笛黯淡无光,似耗尽了神通,倏然就此碎裂,随风而逝,她“啊”地一声,痛哭流涕,道:“太乙!太乙!”这黑玉笛是太乙留给她的东西,是她找他的希望,她岂能就此失去?

    她发了疯似的在追寻着风,追寻虚无缥缈的幻觉,她曾喝下太乙的血,只要他仍活着,血寒能感受到他在哪儿,哪怕他到了凡间,沉入聚魂山,或是仍在轮回海,她都会去找他。

    他说“永别了”,但太乙一贯爱骗人,这王八羔子准是怕我与他洞房,故意骗老娘呢。

    血寒双目红肿,却露出微笑,她心中感应,搜索种种迹象,一无所获。但她欺骗自己,告诉她找到了某种迹象,闻到了某些微乎其微的气味。于是她兴冲冲的、喜滋滋的,向着那飘忽的“证据”奔去。

    ......

    这般一找,就过了两百多年。

    在漫长而无望的找寻中,血寒却不觉得无聊苦闷。她去太乙去过的地方,见太乙见过的人,从轮回海到聚魂山,从聚魂山到凡间,每一次获得希望,却每一次都希望落空。

    可这些人的记忆,这些人的话语,这些人勾勒的景象,这些人的处境故事,都与太乙息息相关,一点一滴,汇聚成了这临者在世界上的印记。

    血寒觉得太乙活了过来,在她心中长存,指引她逐渐靠近,指引她生命充实。

    她隐约知道这坚实的固执从何而来,或许这世界的创造之灵也感激这位自我牺牲,终止轮回的临者,通过黑玉笛,将灵感置于血寒心中,让她能永不停止的追寻下去。

    又或者,在最初的时候,她就蒙受“创造”的启发。天珑是毁灭的化身,太乙是维系的化身,她呢?则是创造的化身。

    所以她会真正爱上太乙。

    当然,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她就是爱他,思念他,想要找他,将他榨干成太监。血寒就是这么胡来,就是这心狠手辣。

    她想着想着,又哭又笑,这并不是疯狂,因为她只在无人的时候这么做。

    .....

    临者之间的战斗,影响了行星上所有的境界。各处沉睡的黑蛇悉数被唤醒,第一层中,灾害最是轻微,山海门人守护住了天地。第二层中,万鬼、万仙镇守世道,北妖、凡俗齐心协力,度过了难关。第三层中,受患惨烈,但蚩尤唤醒了十二阎王,最终并无大碍。

    至于轮回海中,蒙太乙相救,蛇灾虽重,但这毁灭的轮回,就此停止转动。

    由于昆仑圣界不复存在,十二神花了许久才得以重生。祂们神通远不如往昔,已无法再通过梦境,掌控阎王、神兽、真仙。而轮回海与下界关联,也有微妙变化。凡人、炼魂、圣灵,不再是主仆,而成了依稀相连的个体,彼此平等,再无高下之分。

    虽然高傲的圣灵并不这样想,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切看似恢复如常,但一切又其实不尽相同。

    万鬼、万仙不再惊人的长寿,寿命最多达两百年。

    万鬼之中,庆仲一生饱经波折,到年老时,他终于杀了此生大仇秋风公主,临死之际,将门主之位传给弟子。之后,门中前辈高手相继去世,鬼虎、魔龙、血佛等各派又起争端。血寒念在昔日同门之恩,出手暗中相助,可过了十多年,再也懒得多管。万鬼一门,自相残杀,由盛转衰,已有消亡迹象。

    而万仙中,张千峰察觉到众人寿命接近凡俗,不久隐退,进入长久的睡眠,妄图以真仙之法,支撑万仙长生不老,可最终徒劳无功,只一直睡了下去,难言何时会醒。

    雨崖子、陆振英相继接替了掌门之位,她俩谨守出家规矩,不曾嫁人,又皆在睡梦中安详病逝。万仙掌门由陈灵虚担当,他才干过人,将万仙整治的好生兴旺。但他年纪已老,修为渐高,将来也难料怎样。

    索酒修炼到真仙境界,可江苑也因年老而逝。他由此大彻大悟,将万仙藏酒喝了个精光,从此不知去向。

    盘秀与血寒一般想念太乙,于是她离了俗间,到聚魂山中找到太乙的女儿罗尤雅。罗尤雅已成为蚩尤,待盘秀极好,想方设法,令她成为新的异兽阎王。

    北妖由东采英统领,终统一成一个庞大帝国。他子孙满堂,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又功力深湛,一直活到两百岁,这才因习练炼化挪移而死。他一死,北妖很快陷入战乱,众后裔争夺帝位,战火见不到尽头。

    至于中原龙血帝国,本贯彻血佛经中诸般戒律,众鬼人行善积德,广受民众敬拜。血寒见其父将臣遗留的学说发扬光大,自也高兴,遂安心去找太乙。谁知过了百年,回来一瞧,鬼人已然堕落,中原沦为地狱般的地方。她心中大悲,杀了新的龙血女皇,又将龙血鬼人除灭大半,随即黯然离去。

    血寒来到聚魂山,会见各位阎王,见一切井井有条,反比凡间更为规整。罗尤雅自称蚩尤玉皇,命十二阎王好生管辖地界,无论有何危险,都很快被众阎王妥当处置。

    但罗尤雅见天下大定,闲不下来,听说血寒在找太乙,主动请缨陪伴。血寒体内有“创造之灵”的一缕碎片,罗尤雅这聚魂山之灵脱胎于她,故而对她极为亲近。两人结伴,在各地游荡了三十年,聚魂山中忽有阎王叛乱,罗尤雅无奈,只能返回镇压。

    血寒又回复独身一人,继续她漫漫的旅途。

    她终于回到最下界,她曾经掌管的山海门所在,与苍鹰等人见面。她简略说了太乙在轮回海的事迹,众人虽仍不明白这黑蛇深奥来历,可闻言皆嘘唏不已。如今蛇患已平,阎王也极少魔猎,山海门人穷极无聊,往往都使出化身之法,忘却来历,变作俗人行走尘世,只留下一人值守即可。

    她于此间行走,观改朝换代,天道轮回,努力找寻太乙些许影子。她见到每一条生命,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每一支军队,每一个王朝,由生至死,由存至亡,这宇宙的法则无处不在,但已纯是自然。

    不必再担心某一时节,毁灭的黑蛇会从何处冒出来,终结一切。

    有一天,她终于累了,倦了,失望了,感到幻想破灭。她在第二界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处坐了下来,任由体内的灵知与乾坤之灵相融。

    她心底默念:“山海门练功之时,常常讲究‘无心偶得’,我一直去找,他唯有离我越远。”她仿佛回归了母亲的怀抱,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过去多年。

    她醒来后,花几天功夫清醒,心气恢复,再去找心上人。可兜了一圈,大吃一惊。

    第一界与第二界,山海门的世道与万鬼万仙的世道,再度融合为一。此二界本就是因维系、创造打斗而分裂,为何如今又恢复原样了?

    山海门的人全都变作遗忘身份的凡人。万鬼、万仙也一齐消失,化作遥远古老的传说。世间灵气低落,妖魔鬼怪变得极为稀少。她找人一问,得知仍是一“明朝”时。什么蚩尤、什么伏羲、什么太乙,全成了上古之事。

    她娇躯发颤,如做噩梦,运转神通,好在功力仍存。

    这异象是有人修改因果,刻意为之,那是极神妙的幻灵功夫。

    她赶往聚魂山,蚩尤、阎王都在,也都认得她,但出奇的是,再无人记得太乙、盘蜒是谁。又去轮回海中一问,答案也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何都忘了太乙?

    就像...伏羲当年一样,是有人给他们施了咒,他想回来,但怕旁人仍记得他。

    血寒那时在睡眠,天地之灵守着她,因此她逃过了一劫。

    冥冥之中,上苍在帮她找他。

    她心头一热,久已淡忘的感情又涌了回来,血佛经生效,这一次绝不是幻觉,也绝不是自欺欺人,更不是苍天在捉弄血寒。

    在某处,有一人正在睡眠。

    她火速奔赴彼方,那是一处大雪山。

    群山间风雪大作,雪絮倾泻而下,天地如罩灰幕,积雪深厚,万物皆罩银装,树木凋零,千里皑皑白龙。

    无数山脉相连,远至天边,似一条贪食吞山的蛇。

    她听见云层中的龙吟,隐约见到白龙从空中飞过。

    她哈哈大笑,流下泪来,伏在地上,一通猛挖,终于在一座墓中,挖出一个年纪幼小的孩童。他身子僵硬,但并未死去,但也离死不远。

    但有血寒在,他休想死了,便是死了,也得给她活过来。

    孩童脸上恢复血色,他脸型五官与太乙一模一样,即使稍有不同,但那也是这混账想骗过血寒的把戏。

    他才多大?五岁?六岁?但不要紧,不要紧,这许多年都熬过来了,血寒长生不死,岂会在乎这短短时光?

    她找一间破小屋,生起火,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了他的脸。

    孩童醒来,神色困惑,凝视血寒,有些惊惧,可很快又露出亲切之意。

    他道:“漂亮姐姐,是你...救了我么?”

    血寒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心想:“这...这小...色鬼倒知道夸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童道:“我....我记得我似叫太乙。”

    血寒身子颤抖,将俏脸埋在阴影里头,泪如雨下。

    那孩童问道:“姐姐,你...怎地哭了?”

    血寒竭力平静语气,道:“我...没哭。”

    孩童道:“那你身上,怎地全是水?难道是雪化了么?”

    血寒声音发颤,笑着答道:“你长得好看,这叫秀色可餐,所以啊,姐姐忍不住会流口水,待你长大之后,姐姐非将你榨干成太监不可。你可千万别怕。”

    孩童吓了一跳,奇道:“榨干成太监,那又是什么?”

    血寒轻轻抱他,轻轻吻他,轻轻说道:“等到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候,你就会懂了。”说罢嫣然一笑,喜乐无限。

    ————

    全书完

    各位读者,请容我一个月,考虑今后何去何从。
正文 结束感言
    又是几乎毫无间断的写了一年多的书,这是目前为止我最长的一部小说了。

    原来这本书是作为蛆蝇尸海剑的末章来写,计划在一百五十万字左右,但实际发展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最终洋洋洒洒、里嗦的超过了三百万字。在两年多前,我还以为两百万字是痴人说梦,人都有潜力,原来爆爆肝还是能做到的。

    请为我的肝默哀。

    创造、毁灭与维系是《黑暗世界:狼人》的背景,三者本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最终某种因素打破了它,于是世界呈现出病危的征兆。我在本书中借鉴了这一设定。

    或许步子有点大,有点跳,从蛆蝇尸海剑的近武侠,跳跃至万鬼万仙的仙侠,再到末章玄乎乎的科幻。可这是一开始写进大纲里的,到最后已不能改了。

    太乙拥有目前所写小说主人公中最复杂、最极端的性格,他和苍鹰一样,本身就是带着深重的罪孽出世的。他的疯狂、邪念、善意与孤傲更胜过苍鹰,他对爱情也更为主动,当然对旁人也不像苍鹰那样友善。他骨子里也有侠,但他的侠道是扭曲的、残忍的、潜意识的,虽看似有规律可循,但往往隐藏着可怖的愿望。

    就像幻灵真气一样,他让人看到的一面往往是具有误导性的,正如红疫所说,他心灵深处的意图,连他自己都无法揣测。自始至终,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但他蒙蔽了自己,以试图让这一过程令他良心上好受一些。

    他是个自欺欺人的典型。

    他崇尚西方关于“利维坦”的理论,既世界需要庞然大物来守护,一个强大而繁荣的国家对国家的百姓是福,如果残忍的手段比如征服的战争,比如违背道德的审问,能够维护这个利维坦的稳固,那这些手段是可以接受的。

    利维坦需要吞食,利维坦也会守护它的地盘。

    这理论有些残酷,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因此太乙在正邪之间徘徊,坚守他的巨兽之道。

    关于女主角,历来我试图模仿川端康成在《雪国》中所描绘的那样,一位正常的、传统的、堪称道德楷模的纯洁少女(陆振英),一位大胆的、离经叛道的、热情如火的女子(红疫)。在两者之间,稍稍调整程度,于是就有了各类女角色。

    但很快局面就失控了,因为我不希望主角建立后宫,那会让书中的爱情变质(虽然本来就有些污),那么,每一个与主角有瓜葛的、却没有结果的女人,都必须安排一个远离主角的,却又不太糟糕的结局,同时,要照顾部分读者的心情,避免让重要的女角色爱上非主角。

    这就是我写网文遇到最大的困难顾虑重重,左右为难。

    我试图为每一个主要角色安排成长的过程:张千峰、陆振英、东采奇、东采英、索酒、盘秀、阳问天、小默雪、道儿、苍狐、血寒、庆仲.....有时会切换到他们的视角,给他们充足的内心戏。这又似乎犯了某种忌讳,让读者以为我要写多主角,其实不然,主角始终唯有太乙一人。

    我原本还为索酒、盘秀、江苑与神海剑派预留了一卷,讲述神海剑派与狮心王东采英的悲欢离合,但到了后来,这么做或许对读者与我的热情都是一种消磨。所以那大纲唯有作罢。

    当主角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所有的阴谋与强敌都不能构成威胁。该如何写下去?唯有借鉴一击男的模式,通过有趣的配角视角,来看看他们眼中的主角是怎样的人。我当时想这么些,但似乎失败了。甚至有读者认为苍狐的情节是代笔,那只是因为我热情消退,试图用另一种抒情的文风让我觉得写作更有趣些。

    血寒是我最喜欢的女性角色,一旦她开口说话,我就无法控制她大放厥词。所以写到一半,我取消了原本悲剧的结尾(太乙与红疫同归于尽,同生共死),而让太乙再度得到救赎,就像面具最终遇上了娜娜。或许这爱情对他们都不重要,但至少会填补了他们心中的空虚。

    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在这本书中加入面具、苍鹰的故事,但怎么说呢?在某个时刻,某个节点,必须有合适的人物充当某种角色,而没有人比他们更能胜任了。

    写了这么多年书,借此认识了许多真正热情的读者,愿意看我的书,甚至稍微讨论几句,就如雪中送炭一般温暖。

    在此谢谢诸位长久的关注,如果有下一本书,希望能够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