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痕鬼彻
燥热的太阳悬挂在看不到半点云彩的天空,空气里好像连一丝水分都没有,蔫倒的树叶周围伴随着扰人心神的苍蝇,“嗡嗡”叫嚷好像巴不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小侍从站在道路中央,一边量着面前破败凋敝的村子,一边耐心的听着啰啰嗦嗦的村长在和自己嘟囔着什么。
“呃,我明白了——总而言之,有一群强盗要来打劫你们对吧?”小侍从的脸上挂着耐心的笑容,却还是开口打断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村长:“等到时候你们就躲在房子里别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另外,虽然我的骑士主人十分乐意帮助你们,但绝对不是免费的。”
“真是太感谢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像你们这样的好人一定会被圣十字庇佑的,我那个死掉的姑父就经常……”感恩戴德的村长不停的鞠躬道谢,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一样。
好吧,至少我提醒过了……小侍从无奈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骑在马上,昏昏欲睡的老骑士面前:“莱昂纳多大人,他们答应了。”
听到这话的老骑士像是才刚刚醒过来似的,睡眼惺忪的从马背上下来,提着酒囊就朝着村子里走去,只扔下一句:“记得把马牵着。”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挠了挠头的小侍从耸着肩膀,拽着身后气喘吁吁的老马朝着村子里面走去,似乎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乱糟糟扎着马尾的头发下面,是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只有那双和头发一样漆黑的眼珠,让他多出了些许异邦人的神秘感。
某种意义上说这没错,只是比“异邦”还要遥远——尽管对小侍从而言,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但他依然记得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到这里的。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一个梦,但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孤身一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然后被老骑士莱昂纳多遇上,成了个“白捡”的侍从。
已经跟随老骑士四处游荡了两三年的小侍从很清楚,如果自己独自离开,不是在荒野中被野兽或怪物当成晚餐,就是被流窜的强盗砍了脑袋。
莱昂纳多是个流浪骑士——当然,这只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和流浪汉或者佣兵没什么区别。没有生计来源更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只能骑着又瘦又小的老马四处流浪,靠着一把剑混饭吃,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为了避免两个人一起饿肚子,带着些许上辈子记忆,又还算擅长交际的小侍从甚至不得不开始当起了“中介人”,替老骑士莱昂纳多和别人谈条件,而对方似乎也乐得清闲。
而这一次……尽管小侍从打心底不相信那个村长的话,但还是不得不答应对方的委托——否则今天晚上两个人都得露宿荒野不可。
把马牵到马厩,他熟练的把缰绳系在梁柱上,取下马鞍和行李——两三年的光景,已经让他熟练掌握了一个侍从该学会的一切,尤其是在有一个脾气相当坏的骑士主人之后。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刚刚还在整理行李的小侍从立刻停了下来,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虽然老骑士没怎么教过他如何用剑,但侍从也多少懂得一些基本的,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的感知相当灵敏之后。
“咳咳!你就是那位骑士老爷的侍从吧?”轻轻咳嗽两声的村民,鬼鬼祟祟的从小侍从的后背走了过来,驼着背似乎还有些警惕的四下打量了一下:“那位骑士老爷去哪了?”
“不知道,我只是个侍从而已。”小侍从摇了摇头,右手依然放在短剑剑柄上,却还是十分客气的开口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嘿,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好心想要提醒你们一声。”村民假笑了一下,却一副比小侍从还要紧张的模样:“你们是不是打算在村子里过夜?”
“当然,这附近还有别的地方吗?”
“那就听我的去劝劝那位骑士老爷,千万别去和那些强盗们作对。”村民压低了嗓门,瞪着眼睛和小侍从对视着:“就权当什么都没看见,等到明天就赶紧离开吧!”
“多谢你的提醒。”小侍从松开了剑柄,他有些不太能理解,不过也尽可能的不表现出来:“但是……那些强盗可是要来打劫你们,说不定还会杀人,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就是这么命苦。”村民装作不在乎似的说道:“再说了你们就算把他们赶走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会有别的强盗来这里?”
他没有说实话,这是小侍从的第一个感觉,但自己也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而自己逼问下去,对方也肯定不会回答自己,于是便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把你说的事情转达的,但他听不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谢,不过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村民点点头,故作镇定的伸出了右手:“我叫马丁,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洛伦就行了。”小侍从和他握了握手,便继续忙着收拾行李,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这个“马丁”。村民左顾右盼着,鬼鬼祟祟的溜走了,很快便从洛伦的视野当中消失了踪影。
这座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又或者说什么秘密?老村长和这个叫马丁的村民对强盗截然相反的态度,让洛伦感觉到了有些不自然。
也许自己答应那个村长完全是个错误?虽然能够住一晚有屋顶的房子会很好,但要是再承担不必要的风险那就要再考虑考虑了。
洛伦对自己的状况还是挺满意的,虽然整天和老骑士四处流浪,但至少不用担心生命危险,也用不着为自己的生计着想——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维持现状,而不是去改变什么。
背着行李的洛伦朝着村中央的教堂走去,这也是整个野狗村唯一像样的地方了,居然是一处石制的小教堂。不过除了教堂中央摆放的圣十字雕像,连一个神父都没有。
老骑士就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喝着自己带的酒,旁边放着老村长送来的食物,花白的胡子被酒水和面包渣染成了淡黄色,佩剑就放在自己的腿边——尽管是在休息,老骑士依然一副全神戒备的架势。
“你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没什么,只是在马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看到老骑士皱眉头,洛伦解释道,然后趁机把刚刚发生的时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开始老骑士还在认真听着,不过很快就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乡下的蠢货我见的多了,胆小鬼而已,根本不用担心什么!”
老骑士尖刻的嘲讽着,让洛伦也只能附和着点了点头,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提醒着:“但……您就一点儿也不觉得这里很古怪吗?”
“古怪个屁,我看你就是想多了!”醉醺醺的莱昂纳多又喝了一口酒:“你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要是都像你这么胆儿小,那你干脆也想着当骑士了!”
“我明白了……”洛伦还是放弃继续劝说下去了,显然不管自己怎么讲,自己的这位骑士主人都是不会放在心上的,那也就只能记挂在心里,然后尽可能的小心了。
喝够了酒的老骑士靠在一边,闭上眼睛小憩了起来。只留下洛伦一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天空中依旧明媚的太阳。
他有种预感,今晚恐怕会非常的漫长。
夕阳西沉,金色的阳光不复白日的炎热。整个野狗村四下寂静,空荡荡好像一片废墟,只能听到远处的风声,黑色的乌鸦停在了村头的树梢上,吱嘎吱嘎的怪叫着。
老骑士倚靠着一块石头坐在旁边,手里还拄着染血的长剑呼呼的喘着粗气,看着一旁的洛伦忙着清理刚刚战斗过留下来的痕迹。
暗红的血和三具凌乱的尸体,让周围的空气仿佛还弥漫着刚刚厮杀的气息。趴在地上的洛伦费了番功夫,才将强盗手中的短柄斧掰下,小心翼翼的擦拭掉上面的血迹——血水会腐蚀铁器,对于没什么钱的流浪骑士和他的侍从来说,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常识。
来的强盗只有三个人,说明对方只是来吓唬吓唬村民们的,根本没打算动武,而剩下的强盗们肯定就躲在不远处——如果这些人没有回去,那剩下的不是作鸟兽散,就肯定还回来报复。
把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有些气喘吁吁的洛伦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依然空荡荡的村子——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而到现在那些村民们却连一个敢出来的都没有……洛伦忍不住笑了,颇有些嘲讽的摇了摇头。
这些村民不是在躲强盗,而是在躲自己。担心要是出来的话会被老骑士和洛伦牵连。这鸵鸟一样幼稚到极点的想法,真是蠢到了一定的境界。
难道那些强盗们上门之后,会因为“没牵连”就放过他们吗?
“砰——!”
随着洛伦一脚踹开大门,整个教堂内尽是一片尖声惨叫和惊慌失措的声音,恐慌的村民们拥挤成一团拼命想后躲,推搡叫喊此起彼伏。
直至村民们看清了来的人是白天的那位老骑士的侍从,才停止了叫喊。被众人推搡着走出来的村长,依旧是那一脸讨好的模样:“那些强盗们,他们、他们都……”
“都已经下地狱了。”洛伦声音平静的开口道,却还是让村长一阵冷颤,吓得都说不出话来。
“但来的之后三个人,我猜这群强盗肯定不止三个人对吧?”洛伦继续说道:“要是等到晚上这群人还没有回去,剩下的强盗们肯定会察觉,所以得连夜将他们剿灭,才能免除祸患。”
“连、连夜?”
“对,要不然你们就要准备迎接他们的报复了,这些人做起事情来没有底线,就是砸了教堂,烧了田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洛伦望向那些村民们:“所以我和我的骑士主人需要一个向导,外加几个帮手跟我一起去,我们可没办法同时对付好几个强盗。”
村长有些难堪的转过身,躲在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们面面相觑,让洛伦的嘴角微微一撇——他打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会变成这样,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去。
“请、请等一下……”
就在洛伦快要离开的时候,教堂里突然有个人举起了右手,哆哆嗦嗦的走了出来。
……………………天色愈沉,草丛密布的山路小径当中,举着短柄斧的村民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在看到没有人影之后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那些强盗们就住在这上面,骑士老爷。”走在前面的马丁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向身后的老骑士,依旧是那副胆战心惊,怕得要死的模样:“再往上走就会撞见他们啦!”
“那倒是正好。”老骑士没好气的催促着:“快点儿,再等一会儿天都要黑了!”然后狠狠地用剑鞘顶了一下他的后背。
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的马丁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继续朝前走去,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那双自始至终怀疑的目光。
洛伦记得一清二楚,就是这个叫马丁的家伙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来着。结果到了最后他却是唯一一个跟着来的家伙——他要是真的那么不想惹事,躲得远远的难道不是更好吗?
就在洛伦还在思考的时候,耳畔似乎传来了些许动静,隐隐约约他能感觉到周围似乎不只有那些树而已:“等等,前面好像有埋……”
很快,突如其来的破空声打断了洛伦的话,瞪大了眼睛的侍从错愕的看向树干上一颤一颤的箭矢,刚刚如果对方瞄准的是自己,恐怕早就没命了。
“暗地里偷袭的小人,给我出来!”立刻反应过来老骑士朝周围怒吼着,一巴掌推倒了旁边吓傻的马丁。
“不想死就给我退回去,老东西。”一阵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这时候洛伦才看清楚不远处的树上蹲着一个人:“这里没你的事情。”
“注意你的言辞,贱民,你在和一个骑士说话!”愤怒的老骑士胡子一颤一颤:“我是莱昂纳多·都灵爵士,站出来跟我决斗!”
“哦,还不知道您居然是一位骑士老爷呢。”蹲在树上的强盗继续调侃着:“那能不能请这位骑士老爷高抬贵手,给我们这些穷苦的乡下人一条活路呢?”
“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老骑士刚想要接着骂上几句,却被一旁吓傻了的马丁给打断了,刚刚还瘫倒在地上的家伙突然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把手里的斧头扔到了地上,猴子似的蹦来蹦去。
“不、不是我干的,是这两个家伙,是他们杀了那三个人,我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马丁疯了似的举着手,扯着嗓子拼了命的嚷嚷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
“闭嘴,蠢货!”老骑士恨不得刚刚一巴掌直接拍死他,但马丁却好像已经听不见了似的,依然还在高声嚷嚷着。自始至终站在后面的洛伦无意中瞥向树上的强盗,却发现对方已经将箭矢按上了弓弦。
“快趴下!”
但依然还是太晚了——刚刚还在嚷嚷着的马丁胸口中箭,一声尖叫之后倒在了地上,而后便没有了动静。
洛伦有些愕然的看着倒下的马丁,多少有些不可置信——难道说自己的怀疑都是错的,这家伙只是个普普通的村民罢了?
“刚才那只是个警告,老东西。”树上的强盗冷冷的哼了一声:“别再那摆什么骑士老爷的架子了,再敢多说半句话,就让你给我们死掉的弟兄赔命!”
等他话音落下,洛伦就发现了周围的树荫间有了动静,一个又一个举着弓箭和长矛的强盗走了出来——就在他们靠近这里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被包围了。
老骑士倒是依然镇定自若,不屑一顾的打量着周围那些根本不敢上前的强盗们:“有本事就别躲在树后面,站出来和我决斗,不然就滚!”
周围的强盗们似乎有些怕了,纷纷后退了几步,让树上的家伙很是没面子:“就是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可怕的?都给我上去,替死掉的弟兄们报仇!”
莱昂纳多·都灵轻哼一声,右手摸向挂在左腰上的骑士长剑,结果却扑了个空——自己的佩剑不见了!
“您在找这个吗,骑士老爷?”刚刚还“中箭倒地”的马丁狞笑着扬起手中的长剑,看着和自己四目相对的惊愕眼神:“来,让我还给您!”
满是崩口的利刃刺进了老骑士的胸口。同样瞪大了眼睛的洛伦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剑尖从老骑士的背后刺透,喷用而出的血水染红了他半张脸。
“砰——!”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击,还没反应过来的洛伦就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而后便失去了直觉。
“我明明那么好心的提醒过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呢?”强盗头子马丁满不在乎的掰掉了身上的假箭矢,朝躺在地上的洛伦踢了一脚。
“把这小子带上——既然那个老东西死了,那就让他和那个小个子的巫师给我们当替死鬼!”
灼热的触痛感依旧不停的从后脑勺传来,让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眼前一片漆黑的世界仿佛天地调转,眩晕得令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即便如此,强忍着恶心和阵痛的洛伦依旧拼命摆脱了这噩梦,眼前所及依旧是冰冷到残酷的现实——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密林,手腕和脚腕都被麻绳紧紧系着,面前是燃烧的篝火堆。
而插在篝火中央,那柄满是崩口的骑士长剑,仿佛还在一遍一遍提醒洛伦不久之前才发生过什么。
凝视着逐渐变成红色的剑刃上,隐约可见的自己的倒影,洛伦忍不住自嘲的轻哼了一声。
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是一个和之前自己所生存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荒野之中野兽怪物随处可见,强盗和土匪能够肆无忌惮的劫掠村庄,就连老骑士莱昂纳多这样自诩正派的人,都会为了钱和食物住所而杀人……而跟着一个靠杀人为生的流浪骑士两三年的自己,居然还指望着能够平平安安,波澜不惊的活下去?!
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明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是躲在老骑士后面,毫无顾忌的享受着他靠搏命换来的安稳日子,把对方当成个只知道酗酒的老酒鬼
而眼前这赤裸裸的现实,就是对自己这种自私自利想法最好的惩罚。自己的失误和错判,几乎等同于亲手害死了莱昂纳多。洛伦的面色愈沉,漆黑的眼睛凝视着燃烧的长剑,一眨也不眨。
“你……还好吧?”
一个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让洛伦微微侧过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身旁居然还有别人,淡蓝色的眼睛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我看你醒过来了才问的,不过你的气色好像不太好,是受伤了吗?”
“没什么,只是还有些头疼。”洛伦故作不在意的摇摇头。面前这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小个子,皮肤苍白的简直不像话,瘦小的仿佛小白鼠一样。姣好的面容和乱糟糟的头发,让人都不太能分得清是男是女。
但真正吸引到洛伦注意力的却是那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虽然看起来有些脏,但衣领和袖口上还有着银色的花边,质地也比自己身上的亚麻罩衣要强多了。
这个蛮荒的世界,服装几乎就是身份的象征,哪怕仅仅是那一条银色的画面,都足以证明眼前的人身份绝对寻常。
等等,洛伦隐约有些想起来了,在自己昏过去的前一刻,隐隐约约的还听到马丁说,要把自己和谁关在一起来着……
“你是个巫师?!”
“呃……是,是的。”小个子巫师被洛伦吓了一跳,有点儿僵硬的点了点头:“不过我还只是个学徒,你是从我身上的长袍看出来的吧?”
“没错!”洛伦也不打算再纠正对方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已经让他不打算再去考虑别的事情——尽管过去从来没见过,但这流浪的两三年里也听过了不少关于巫师们的传闻,尤其是那些神乎其技的咒语,还有魔法什么的:“那你能不能变个戏法,让我们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变个戏法?”小个子巫师傻了一秒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兴奋过头的洛伦,完全是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模样:“对不起,虽然我确实稍微懂一些,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不,别在意,是我该道歉才对。”洛伦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要是对方真有那样的能力,不是早就逃走了,还会等到自己来?
自己还真是看到救命稻草就想抓……小侍从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尴尬的洛伦忍不住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到野狗村这种地方来?”
“我的导师得到了消息,听说野狗村的教堂下面有一座很古老的遗迹,可能会有些研究的价值。”小个子巫师解释道:“这也是给我的一次试炼,毕竟这种机会实在是很难得。”
“遗迹,什么遗迹?”
“一座异教徒的神殿——这里的教堂很可能就是拆毁了原本的神殿之后,用剩余的材料盖起来的,不然也很难解释为什么这里的教堂会那么精致。”
对于这点洛伦倒是很赞同。整个野狗村破败凋敝的像是垃圾堆一样,连村长的房子都是草垛堆起来的,只有教堂才是砖木结构,突兀的不像话。
“原本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士兵,结果他们全都遇害了。”小个子巫师失落的低下头,艰难的开口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被他们抓起来?”
“我和我的骑士主人路过这里,然后被野狗村的村长请求消灭这里的强盗,结果……”
“就是那个家伙!”小个子巫师暴起尖叫一声,咬牙切齿的瞪大了眼睛:“就是他把这群强盗们给招来的!”
“为什么?”
“宝藏,他以为那座神殿里藏着宝藏,才故意把强盗给招上门,想让他们当替死鬼把宝藏给找出来!”巫师说每个字都在狠狠地咬牙:“结果发现对方不上当,于是又后悔了!”
所以是这样?洛伦仔细回想着,之前的一切倒是都能说得通了——村长想要独占宝藏,而那个叫马丁的强盗头子显然也不是傻瓜,双方都在打着利用对方的目的。
尽管能够保持理智的分析,但并不等于洛伦感觉不到愤怒——但越是愤怒,自己就越是不应该停止思考,而应当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个能够宰了这群杂碎的机会。
“那、那些村民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些事?”洛伦强作镇定的询问道:“他们也是那个村长的同谋吗?”
“我、我不清楚。”尽管洛伦已经尽可能的掩饰了,但小个子巫师还是能看出来,面前这个小侍从十分的愤怒,有些惧怕的回答道:“但,就算他们不是全部都知道……”
……也绝对逃脱不了干系。洛伦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感觉到愤怒,那些村民们,在看到自己和老骑士跟着马丁上山的时候,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却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看着曾经救了他们的人去送死!
“马丁,那个强盗头子之所以还没有杀了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对他来说还有用处。”低着头的洛伦突然开口道,冷静的分析着:“他们其实也不敢闯进那座异教徒的神殿,所以打算让我们来当替死鬼,去为他们探探路。”
小个子巫师不吭声的点了点头,蜷缩着身子,完全是认命的模样。
“所以,到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无论那下面是不是有什么能吓死人的东西,还是什么都没有,这都是最后的机会了。”洛伦的声音越来越肯定,越来越有底气:“运气好的话,我们说不定能逃出去,甚至还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家伙……他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还是那些强盗们把他打傻了?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忘了复仇,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是……如果真的有机会呢?小个子巫师忍不住这样想下去——没有谁真的想死,如果真的能从这里逃出去,同时报仇雪恨的话,难道不应该试试吗,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最坏的结果还能比现在坏到哪里?!
正当巫师还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发现洛伦被捆住的双手已经伸到了自己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无比真诚的看着自己。
对方还在怀疑,洛伦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小个子巫师的表情。这种时候,自己就需要再递上一点点信心和动力,才能让对方死心塌地的成为自己的盟友。
“我知道这很突兀,毕竟才刚刚互相认识——但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洛伦诚恳的开口道:“只有同舟共济,才能让我们都活下去!”
小个子巫师局促的脸红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艾因·兰德,维姆帕尔巫师学徒,未来的炼金术师,你呢?”
“洛伦。”小侍从开口说道,犹豫了一瞬间,就换上了更有力的语气:
“洛伦·都灵,是个流浪骑士。”
深夜降临,举着火把的强盗们闯进了野狗村,整个村落的村民们再一次像野狗一样被撵了出来,失魂落魄和惊声尖叫的被赶到了教堂的大门外围成一团,等候着被这些强盗们发落。
空荡荡的村落,村民的哭喊声和求饶声,同强盗们的狞笑挤成一团,仿佛乌鸦叫似的噪音在教堂的门外接连不断响起,哀声抽泣的村妇被一脚踹倒在地,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庄稼汉,抱头蹲在地上,任由强盗们抽打凌辱他和他的家人。
坐在教堂内的洛伦就这么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那些施虐的强盗们,还有白天那位低三下气的村长,正像是癞皮狗似的被踹来踹去,一边讨好的求饶一边来回惨叫。
身旁的艾因·兰德已经不忍的回过头,洛伦却连一丁点儿同情的感觉都没有,也感受不到有多解恨,仿佛那村长就是条应该被踹来踹去的癞皮狗一样。
“他就是条癞皮狗!”强盗头子马丁的脸上挂着解恨的笑容,把玩着老骑士的佩剑:“这该死的东西居然想让我替他去送死,然后把所有的宝贝都独吞了,痴心妄想!”
“我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绝对不是坏的透顶——帮我的人都是朋友,跟我作对就得倒霉!”马丁很是大度的笑了笑,顺手用老骑士的佩剑解开了洛伦和艾因手上的绳子:“你瞧,我还是挺大方的!”
松开了手腕的洛伦耸了耸肩膀,这种时候放狠话是没意义的,甚至很蠢,等到对方变成了尸体,自己想说什么都可以。
至于偷袭?就算真的成功了,教堂外面的强盗们也不会放过自己,更不用说这家伙有多狡猾,肯定不会对自己放松警惕。
“我之前给过你们警告,结果你们都不听,照理来说我该把你们生吞活剥了才是。”
“不过……我是个很大方的人,所以只要你们愿意帮我给忙,我就能放你们走!”说着,这个强盗头子走到教堂内圣十字的雕像前,毫不顾忌的一把将雕像砸成了粉碎,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来。
“下去,把里面的东西给我带上来,一切就都一笔勾销。”马丁拿剑朝楼梯下面指了指,临到头了还不忘威胁两句:“要不然……我不会再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这个强盗简直财迷心窍了!一旁的艾因在心底忍不住想要喊出来——这里是异教徒的神殿,就算真的有什么财宝也肯定早就被搬空了,留下的多半都是些残骸废墟,亦或是凝聚着魔力的符文之类的危险物品。就算潜伏着某种突变的怪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看到旁边洛伦那潜藏着杀意的目光,艾因还是把话藏在了心底,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便默不作声的跟在了这个“流浪骑士”的身后——艾因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信任他。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只是风干脆弱的模样仿佛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而那座异教徒神殿,就藏在这扇门的后面。
洛伦紧紧握着门把手,他知道马丁绝对就正在身后,只要自己有一丁点想要转身的意思,那柄曾经刺死了老骑士的利刃,也同样会刺死自己。
看了一眼同样很紧张的艾因·兰德,洛伦不带丝毫犹豫的推开了这扇门,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深邃而又一片漆黑的地下。
“等等。”就在洛伦准备举起火把的时候,身旁的小个子巫师直接拦住了他:“不要点火——这里恐怕真的是某个异教神明的底盘,整个地窖完全被虚空侵蚀了!”
“你说什么?”
“就是……我回头再和你详细解释。”艾因带着几分颤抖的语气开口道,仿佛黑暗之中有什么正在凝视着二人,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身旁若无其事的洛伦:“你就一点都感受不到吗?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快要被冻住了,呼吸都有点儿困难。”
“有一些,但还可以忍受。”看着艾因那瑟瑟发抖的模样,洛伦也只好这么说了——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丁点感觉都没有,甚至都察觉不到和外面有什么不同之处。
是因为艾因是巫师而自己不是吗?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是不会起疑心的。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关键之处在于……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小个子巫师颤巍巍的举起右手,念念有词的打了个响指,一只闪烁着白光的“萤火虫”凭空从那指尖飞起,照亮了整个地窖。
没有什么财宝,更没有什么突变的怪兽——只有一条近乎漫长到根本看不到尽头的甬道,脚下的楼梯仿佛一直延伸到地底中央。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艾因的声音细微的像是蚊子轻鸣,洛伦根本不用看,也感受得到对方已经怕的不成样子了。
“你刚刚说这里被虚空侵蚀了……什么意思?”一种莫名的诡异感突然涌上心头,让洛伦不由自主的开始警惕了起来。
“意思是这里的空间已经被完全扭曲掉了,不是它原本的模样。”尽管很害怕,但艾因还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却连嘴唇都控制不住:“说的简单一些,就好像我们在某个人的梦中一样,都是对方想象出来的。”
“那这又是谁想象出来的,那个异教神吗?”洛伦忍不住回过头,身后的门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和周围甬道一样的土墙。
“这当然是你想象出来的,我亲爱的朋友。”
这绝对不是那个小个子巫师的声音!察觉到的洛伦猛然回头,原本胆战心惊的艾因·兰德,已经变成了面带微笑的小孩子。
白金色的头发,干净整洁而又小巧精致的礼服,近乎能温暖人心的面孔——完全是个可爱到不能更可爱的男孩子,却让洛伦感受到如坠冰窟的恐惧。
微笑的少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洛伦表情的变化:“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潜意识作祟——你想要在这座神殿当中杀死那个叫马丁的人,对于那种狡猾的强盗来说,还有比没有退路,一片漆黑的甬道更合适的场所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艾因去哪了?”尽管感受到了威胁,但洛伦还是故作镇定,一边盯着对方的身影,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虽然还是不清楚“空间被扭曲了”是个什么概念,可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在走进这里的时候,确实想象过这里可能是一条甬道来着。
对方究竟是谁?
“哦,请不用担心那位巫师学徒——您的朋友,艾因·兰德阁下还在地窖当中四处找您,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少年依然带着那温暖的笑容,背着双手,一言一语的回答着。
“至于我,我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您肯定不会想知道的。”少年略带歉意的微微颔首:“不过您可以称我为阿斯瑞尔,我的朋友。”
“哦,您似乎看起来很犹豫,也很矛盾是吧?”阿斯瑞尔又开口了:“只凭您自己一个人的话,即便是能够杀死了那个叫马丁的人,为自己的骑士主人复仇,也很难从一群强盗的手里逃出去。”
“我不是一个人。”洛伦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艾因·兰德……”
“恕我直言,艾因·兰德阁下虽然是一位天赋极佳的巫师学徒,但恐怕帮不了您多少忙。”少年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想要打败一个狡猾的强盗和他的手下,您需要得到的帮助远远不止于此。”
“碰巧的是,我有办法能够帮助您——作为您的朋友,我也十分乐于向新朋友伸出援手,您觉得呢?”
看着对方那充满了孩子般“天真温暖”的笑容,洛伦沉默了片刻:“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碰巧的事情,我也不相信你会白白帮我,所以……请不要兜圈子了,不管你究竟是谁。”
“哎……还真是以为过于警惕的先生呢。”阿斯瑞尔孩子气的歪了歪头:“至于为什么我要帮您,当然是因为想要和您做朋友啊。”
“我还是不相信。”
“那您觉得,为什么您可以和我这么旁若无人的聊天,而您的那位巫师朋友不能呢?”少年俏皮的扬了扬小下巴:“为什么您一个连巫师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普通人,能够在我的神殿之中,将空间扭曲成您心中所想的模样?”
“对这个世界的生灵而言,精神和物质是完全分裂的个部分,不用说做到您这样的地步,哪怕是稍微的触碰,都会像泥土坠入水中一样融化。”
“但您不一样,而我也知道您从何处而来。”少年像是个贵族般,右手背后,左手微扬,优雅而流畅的躬腰行礼。
“请允许我由衷的向您表示欢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乡人阁下!”
“那两个小崽子怎么还没有出来?”
冰冷的银钩悬挂于天际,仿佛连时间都被凝固了。每分每秒都变得越来越缓慢,焦躁的心情让马丁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那扇紧闭的木门离开,双眼早已布满了血丝。
从那扇门关闭之后,地窖里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一丁点儿的声响,惨叫声,脚步声哪怕是呼吸声都没有,那两个小东西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心情焦躁的马丁几次走下去把耳朵贴在门上,甚至是壮着胆子想要稍稍推开一点儿门缝,但全是徒劳。
难道说这底下根本不是什么地窖,而是能让他们逃跑的密道?还是说藏着什么怪物,他们早就已经没命了?越是等待越是焦灼的马丁,已经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甚至就连这死寂的教堂也好像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楼梯下那扇破败的木门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般,让马丁那猩红的眼睛根本无法移开视线,攥着骑士长剑的右手震颤着,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究竟要不要下去?马丁无比的犹豫。脑海中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做这种可能丢了小命的事情;但一想到藏在下面的财宝——那说不定是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宝藏!
“狗崽子们都给我滚过来,别再管那群该死的贱民了!”
贪婪终究压过了理智,但马丁依旧还是小心谨慎,叫上了自己绝大多数的狗腿子,只留下两个人在外面守着,自己则站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这样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来得及逃跑。
十几个强盗们瞻前顾后的走下了楼梯,全副武装却小心的像是群耗子似的推开门,畏头畏尾的走了进去。
仅仅愣了不到一瞬间,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黄金、白银、红宝石、蓝宝石……宽敞的地窖周围,完完全全被大大小小,塞满了财宝的木箱子堆满了。火光照耀之下,那些反射着耀眼金光的小金块堆得从箱子里溢了出来,掉到地上简直比沙子还要多!
这些躲藏在深山荒野之中的强盗们,哪里见到过这样的景象?不要说只能在梦里见到过,而是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我们发财了!我们发财了!圣十字他奶奶在上,我们发财了!”
“全都是我们的,把这些全都带走,快点儿千万别让外面的那群贱民们给发现了!”
“呃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根本用不着马丁吩咐,强盗们就已经彻底疯了,像是牲口看见泔水一样扑向装满了黄金和宝石的箱子,抽搐似的放声大小,享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狂欢。
“这、这……简直……”马丁同样也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虽然确实想象过会有多少财宝,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乎想象。
仅仅是一个晚上,自己就富可敌国了?
惊愕的强盗头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身后的门。可当他回过头,门却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石砌的墙壁!
马丁浑身上下一阵冷颤,莫名的恐惧瞬间抵消了眼前财宝的喜悦,狗腿子们欢呼雀跃和那些黄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仿佛都变成了魔鬼的耳语,惊恐万状的四下环顾,根本看不到一扇能够让自己出去的门。
自己被困住了?心惊胆战的马丁举着手中的火把,拼命的在周围寻找着任何一个长得像出口的地方。但没过多久,他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那两个小崽子去哪了?!
这个地窖看起来并不大,他们根本不可能藏起来——如果不是,那是不是就说明这里是个陷阱,早就等着像自己这样的蠢货一脚踏进来?!
“都给我滚过来,你们这帮见钱眼开的蠢货!”心底的恐惧让强盗头子忍不住大声叫喊着“别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发财了!我们发财了!圣十字他奶奶在上,我们发财了!”
“全都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把这些全都带走,快点儿千万别让外面的那群贱民们给发现了!”
“呃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一个强盗回应了他,依然像是傻瓜似的不断重复着一开始说的话,捧着黄金和宝石抛向半空,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然后再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捡起来。
“你们这群傻瓜,都聋了吗?!”气急败坏的马丁声嘶力竭的压制着心底的恐惧:“都给我过来,不然我就把你们全都生吞活剥了!”
“他们听不见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马丁寒毛直立!地窖中央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个影子:“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洛伦一边说着一边从阴影中走出来,右手提着一柄满是崩口的长剑:“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艾因·兰德就站在洛伦的一旁,看向洛伦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坚定的举起了对方交给自己的短剑,颤颤巍巍的指向正在二人对面的强盗头子。
从刚一进门的时候,小个子巫师就感觉到自己快要痛苦的昏过去了。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整个地窖都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而若无其事的洛伦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说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难道说地窖的变化是因为他?小个子巫师不可置信,但却又没有没有别的解释了——但是一个连魔法都不懂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办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自己的导师都不可能让虚空扭曲成他想要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艾因侧目瞥向洛伦的手腕,原本空荡荡的位置系上了绷带,是受伤了吗?还是说……无可抑制的好奇心在小个子巫师的心底发芽。
“居然是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小崽子?!”
快要被恐惧逼疯了的马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嘶力竭的叫嚷着:“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儿,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千刀万剐了?!”
“为什么?”洛伦冷笑了一声,指着身后那堆根本数不清的宝藏:“你不是要让我们替你找出这里的宝藏吗?现在可全在这儿了,尽管去拿呀。”
“少给我装傻!”马丁恐惧的脸越来越扭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说清楚——还有,还有究竟怎么从这里出去,说……说!”
“很简单。”洛伦声音平静道没有波澜,漆黑的眸子凝视着他:“只要死了,就能从这里出去。”
“你这个疯子,疯子!”强盗头子开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洛伦缓缓扬起手中的骑士长剑,笔直的指向对方:“放心,我马上就把它还给你。”
“……该死的下贱东西!”马丁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强盗身旁,一把抢过对方的铁剑,然后把自己的狗腿子踹翻在地:“你再也用不着这个了,没脑子的蠢货!”
趁着强盗头子离开的片刻,洛伦一把将站在身侧的小巫师推到了后面,甚至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说道:“一会儿你不要过来,把他交给我。”
“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有些气恼的小个子巫师喊道,尽管这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你不是说过吗,我们只有同舟共济才能活下去!”
“没错,不过……”洛伦突然神秘的停顿了一下,脸凑到艾因耳畔,让小个子巫师下意识的躲了些许:“就算我们两个一起上,我也没有把握能赢——这家伙很狡猾的,所以才需要让你这个巫师躲在后面,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出手。”
“哦……原来是这样。”小个子巫师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抓住时机的。”
事实上如果能不用战斗的话,说不定更好……洛伦忍不住在心底说道,他一向是把暴力当成是最后的手段,最好的结果应该是这个强盗头子也被那些“黄金”吸引才对。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不坏,至少自己可以亲手让这个强盗头子下地狱了。
洛伦有些无奈的微微扬起嘴角,提着剑走向对面扑向自己的强盗头子,两个人的表情同样狰狞,喊得也声嘶力竭。
“来呀,杂碎——!!!!”
彻底疯了的强盗头子不顾一切的朝着洛伦扑来,手中的铁剑拼了命在身前挥舞,像是狼的利爪般划开空气撕裂的尖啸。
洛伦却并没有任何退后的意思,双手紧握着老骑士的长剑,冰冷的剑身平举摆开架势,像是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扑上来。
迎面而来的铁剑从头顶掠下,黑发的流浪骑士却反转剑身,一瞬间完成了将剑身高举的姿态,瞬间对方的攻击方向狠狠地劈了下去!
“铛——!”
骑士长剑的重量,轻而易举的将马丁的武器砸偏,剑锋落空带着强盗头子一阵踉跄,脚下的步伐因为惯性根本停不下来,一瞬间两个人几乎贴身。
洛伦的右手已经提起了剑柄,左手扶着剑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柄的末端捅向了马丁那张已经因为狰狞而扭曲起来的脸。
“啊——!”
鼻骨碎裂的声音完全被的惨叫给盖过去,踉踉跄跄捂着鼻子的马丁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洛伦没有选择追击,而是停下来再一次举起了长剑,行云流水一般。
跟着老骑士莱昂纳多流浪的两三年光景里,对方并没有教他多少剑术,只有简单的劈砍和挡反而已。但这不意味洛伦看不到老骑士是如何用剑,如何同各路敌人厮杀的——或许仅仅是拙劣的模仿,但那也就足够了。
“你这个……该死的小崽子,杂碎。”捂着脸的马丁一点一点的把手拿开,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狰狞的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狭长的剑身一动不动,洛伦稍稍眯起了眼睛——自己刚才是靠着对方大意才占住了先机,这个强盗头子再怎么傻也不会上第二次的当。
接下来要拼命了。
暴怒的马丁又是一剑劈向他的头顶,洛伦又是下意识的想要挡开剑锋,但这一次强盗头子根本没给他机会,剑尖几乎是擦着洛伦的鼻尖劈了下去,堪堪略过让他只得侧身躲闪。
两个人的差距远远比看起来的大——强盗头子的身高比洛伦高了两头,这也就意味着洛伦必须仰着才能看到攻击过来的轨迹,每一次凌厉的劈斩都会逼得他不得不移动躲闪。
疯狗一样的马丁接连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铁剑,这个乡下强盗显然没学过什么剑术,但仅仅凭借着体格优势,还有那野兽般的反应能力,就可以一次次的把粗学过剑术的洛伦逼近死角之中!
剑锋一次一次的逼近,双手持着骑士长剑的洛伦瞪大了眼睛躲闪和抵挡着那能要了自己命的东西。身后的艾因焦灼难耐,一次一次的为他胆战心惊着——哪怕小个子巫师不懂剑术,也能看得出来洛伦现在是处于劣势的。
“铛——!”
再一次挡下对方的剑,那剑刃已经在洛伦的右臂上留下一道伤口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坚持,而是向后稍稍退了一步。
对方完全是疯了,而自己则是快撑不住了——洛伦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打颤,喘气声更是越来越粗,拼体能的话用双手剑的自己绝对拼不过马丁的。
“来呀,小崽子,上来啊!”马丁疯狂的叫嚣着:“我能捅死你那个骑士老爷,看看我能不能撕了你?!”
骑士剑的优势在与长度,但因为体格这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劣势,而对方的身高超过自己,也就意味着自己能攻击敌人的下盘但对方不能。
这是唯一的机会,但代价是自己必须赌命才行。
“来呀,小子,怕了吗?!”马丁还在疯狂的叫喊着,他是真的彻底疯了,一向狡猾的他第一次撞进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方,甚至连逃出去的可能,连一丁点儿的可能都看不到!
他甚至没想到,为什么自己会从这个该死的小崽子身上感受到死亡的恐惧,自己就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鬣狗,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颤抖绝对是做不的假的。
自己要死在这种地方,被这个该死的小杂碎宰了?
疯狂的马丁,也只能用自己的疯狂来遮掩着自己的恐惧,像是幻想着逃脱猎人手掌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
两个人同时动了,带着能将人碎尸万段的眼神,丝毫不留余地的扑向对方。
为了躲避马丁的剑锋,洛伦拼命把身子压低,双手平举着剑冲上前去,直面着强盗头子劈向自己脑袋的利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仅没有躲闪,甚至都没有扬起长剑去抵抗……凌厉的剑锋就那样笔直的落了下来,直至快要命中的瞬间,洛伦才用力侧开了头,重重的砍在了他的左肩上!
哪怕只是把粗糙的铁剑,冰冷的剑刃依旧撕开了洛伦的罩衣,劈中了他的肩胛骨,直接喷出来的血水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但手中的骑士长剑却已经探进了对方的下盘——强忍着疼的洛伦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向后一拔,在强盗头子的大腿内侧直接撕开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口子!
他死定了!
“啊啊啊啊啊啊——!!!!!”哀声惨叫的马丁仰倒在地,踉跄了一步的洛伦刚刚喘口气,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躺倒的马丁一脚踹中了胸口,手中的长剑也飞了出去。
被这一脚踹飞的洛伦,像是沙袋一样重重的摔落在地,连续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肩膀上撕扯的伤口像是火一样疼,甚至连抬起胳膊都变得无比困难。
“你这个……该死的……杂碎……”
流血不止的强盗头子,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意念让他又重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躺倒在地的洛伦,狰狞的表情越来越虚弱,脚步所经过之处,尽是一道长长的“血河”,却依然阻止不了他。
“就算我真的得下地狱……那也肯定是拽上你一起!”愈发无力的马丁还是一脚踩住了洛伦的胸口,反握着手中的铁剑,把剑尖对准了他的脸:“给我去死!”
“洛伦,闭上眼睛——!”
小个子巫师的尖叫声简直能穿透耳膜,让洛伦根本想都不多想就直接闭上双眼。从艾因指尖飞起,散发着白光的“萤火虫”带着“视死如归”气势冲向强盗头子,在他的眼前炸开一片!
瞬间失了明的强盗头子惨叫着丢掉了手中的铁剑,本能的捂住双眼向后倒退了半步。仅仅是这片刻的功夫,肩膀受伤的洛伦侧身闪开了掉下来的剑锋。
“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了……我的眼睛没了……”哀嚎的强盗头子好像已经忘了洛伦还活着的事情,失血过多的他越来越虚弱,疯子呓语般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拾起骑士剑的洛伦,用剑身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喘着粗气走到了强盗头子的面前,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就把他推倒在地。
明明距离报仇的机会只剩下半步,但洛伦依旧和之前一样,根本感觉不到半点的快意——拼上了性命想要打倒的敌人,只是一条什么都不是癞皮狗而已。
“我记得你之前特别想要这把剑来着,对吧?”喘着粗气的洛伦自言自语的说道,双手反握着剑柄,和刚刚强盗头子一样,对准了他的心脏:“那你可得拿稳了!”
剑锋自上而下,毫无阻碍的刺穿了马丁的胸膛,只能听到他胸口里那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已经奄奄一息的强盗头子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洛伦,而后便彻底晦暗了下去。
“我们发财了!我们发财了!圣十字他奶奶在上,我们发财了!”
周围的强盗们还在狂欢着,但马丁却永远也做不了发财的美梦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长剑从强盗头子的身体里拔出来,气喘吁吁的洛伦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扶着左肩的伤口坐到一旁。
虽然已经不再流血,肩膀上的伤口依然是火辣辣的疼——准备已经已经充分,但这场战斗依旧凶险到了一定程度。这个狡猾的强盗把自己伪装的太好了,实在让他没想到这么怕死的家伙,就算是疯了也还能厉害到如此程度。
这是洛伦第一次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尽管手指还在颤抖,但身体却没有多少反应,连呕吐的感觉都没有,难道我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他有点儿自嘲的想到。
“那个……你、你还好吧?”
身后走过来的艾因·兰德有些支支吾吾的开口道,眼睛始终盯着洛伦肩膀上有些狰狞的伤口:“你……肩膀上的伤,要是这样不管不问的话,可能会发炎的。”
“没什么,这点小伤不用在意的……你瞧,都开始结痂了。”洛伦故作镇定的笑笑说道:“我天生就是这样,不管受了什么伤好的都很快。”
“那也不行,至少也要稍微包扎一下。”小个子巫师坚持道,从自己的长袍里面取出来了一卷白色的绷带,根本不等洛伦答复就自顾自替他包扎了起来。
“呃……谢谢。”有些意外的洛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对了,还没有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变的戏……我是说魔法,我可能就不会赢得那么轻松了。”
刚刚还一脸关切表情的艾因突然表情一冷,缠绷带的双手猛然用力,洛伦的肩膀立刻抽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插手,什么“最关键的时刻”都是骗我的对吧?”
“什么?”
“洛伦·都灵阁下!”气鼓鼓的小个子巫师站起来走到了洛伦面前,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艾因·兰德,我可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巫师学徒,院长钦点的学生,未来的炼金术师,不准把我当傻瓜!”
“对不起。”洛伦倒是道歉的干脆利索,双手合十低头颔首:“您说的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还请您能原谅我。”
说完,他就“诚恳”的望向对方,一声不吭。
不知为何,小个子巫师看着他这副模样就是生不起气来,只得叹了口气——尤其是看到洛伦浑身上下的伤口和血迹的时候。
不论如何,是对方救了自己。艾因并不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如果不是洛伦的出现,自己很可能就真的会变成强盗们的替死鬼,然后……
“还能站起来吗?”艾因依旧忍不住关切的问道,主动伸出了右手:“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架着你。”
这个小个子巫师还真是比想象得更好骗……洛伦忍不住在心底笑了一声。
“谢谢,但是不用了。”握住对方的手站起来,洛伦小心翼翼的把老骑士的佩剑插入剑鞘,背在了身后:“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可是一刻钟都不想待下去了。”
说罢,洛伦的目光平移到前方——原本消失不见的木门,又再一次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面前,仿佛就是在恭候他们离去。
“好吧……”小个子巫师也点了点头,虽然还想继续调查一下这个地方,但是被虚空侵蚀到能够扭曲现实的异教徒神殿,显然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上限。
“可是,他们呢?”艾因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被黄金财宝诱惑着的强盗们,依然是像是一群疯子似的狂欢,甚至有人都开始脱力,叫喊的嗓子也嘶哑了,却还依旧兴奋的手舞足蹈,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
“就让他们继续活在自己的梦里吧。”洛伦摇了摇头:“毕竟不论是谁,也都有做梦的权利不是吗?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美梦了。”
这话连洛伦自己都不信,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选择——就算加上艾因,他们两个人也打不过这么多的强盗,所以倒不如任由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狂欢”到彻底油尽灯枯为止。反正他们也是罪有应得,不是吗?
怀揣着不同心思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转身,朝着那扇木门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向身后那数之不尽的财宝一眼。
……………………“他们出来了!”
伴随着楼梯尽头木门的吱嘎声,一个守在外面的强盗忍不住喊出了声来,让整个教堂内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许多。
原本聚集在外面的村民们,此时此刻全部都守候在教堂内那扇门的后面,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期待的等着那扇门打开。
尤其是村长,更是不怕死的站在了所有村民你的最前面,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仿佛恨不得直接扑上去。
哪怕他们都清楚强盗们是不会和自己分享财富的,但心底的贪婪依旧是无法遏制,幻想着对方可能会剩下些什么——就好像食腐的秃鹫。
但是等到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人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背着剑的洛伦旁若无人的站在了那两个惊愕的强盗面前,等着对方给自己让开路。
“怎、怎么是你们?!”又惊又怕的强盗大声嚷嚷着:“马丁老大去哪了?还有其他下去的弟兄们,怎么出来的只有你们两个?!”
“马丁已经死了。”
“什么?!”两个强盗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而后暴怒的扑向了站在原地的洛伦,站在后面的艾因甚至都来不及叫出声,就看到洛伦已经把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长剑在近战不利,但依然有效……先用剑鞘挡下第一个强盗的洛伦,贴着对方的身子拔出了鞘中的利刃,在对方的脖子上开了道口子。
这时候第二个家伙才反应过来,但洛伦已经把剑拔出来了,直接将手中的尸体推过去,就在那强盗还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满是崩口的利刃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还有谁……准备为他们报仇的?”站在血泊中的洛伦,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谁去管那个胆小鬼的死活?!”村长突然冲了上来,丝毫不顾及的撞开了身旁两个全副武装的强盗,一把抓住了洛伦的衣领:“宝藏呢,宝藏在哪儿?!说,宝藏在哪儿?!”
“就在这个下面的地窖里。”洛伦淡然的开口,眼神中只有无尽的鄙视:“您要是不怕死的话尽管可以去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但是还请记住,如果您下去的话,我可不保证您还能上得来——那些金灿灿的小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看着村长那急不可耐的表情,洛伦甚至都遏制不住自己露出嘲讽的笑容:“有命拿,可不一定有命花。”
“哈!谁在乎?”村长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你以为我缩在在这个该死的野狗村,该死的垃圾堆和这群贱民强盗们待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受这份苦,凭什么我就要挨饿受冻?!”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永远不会明白我的苦,我在这个破地方带了这么多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应得的!”村长歇斯底里的叫嚣着:“那些宝藏全都是我的,谁也不准和我抢!”
还没说完,他就急不可耐的冲向了洛伦身后的木门。整个教堂宁静了一刹那,然后就彻底炸开了一片。
强盗、村民、老人、年轻人、村妇、庄稼汉……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涌向那扇狭小的木门,村长的举动给了他们莫大的勇气,前赴后继,好像生怕被别人给抢了先一样。
掉在地上的圣十字雕塑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碎片,哪怕是前面的人摔倒还是身后传来的惨叫,都不能阻止他们冲向地窖的势头。
“他们……全都疯了吗?”目瞪口呆的艾因喃喃说道。
不……洛伦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
这是人性。
天亮了。
洛伦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收拾着行李,給那匹老马喂草料,抠掉马掌下面的小石子,再把它全身从头到脚洗一遍,擦身子刷毛……最后,才能让这不情愿的老马重新披上马鞍挂上行李袋。
只是过去旁边还睡着一个老骑士,现在只剩下自己了。一声不吭的洛伦麻利的忙碌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没了老骑士莱昂纳多,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儿——或许自己应该掉头向回走,至少来的这一路自己多少还记得。然后就像老骑士说过的那样,继承他的剑和姓氏,当个流浪骑士活下去。
一旁的艾因·兰德也在不吭声的收拾着东西。这一夜带给两个人的惊悚实在是够多了,小个子巫师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想着要赶紧离开。
血腥的杀戮,诡异的神殿,还有那些村民们近乎疯狂的贪婪……艾因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停止思考了,会把这一切都忘掉,但现在自己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份记忆的沉重。
曾经以为只要能够成为巫师,就可以通晓一切的自己,现在却明白了过去的想法有多愚昧无知。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拯救自己的不是魔法和知识,而是一个黑发黑眸,有点儿自以为是的流浪骑士。
“可以准备出发了吗?”看着在原地发愣的小个子巫师,洛伦提醒了一声:“可以的话,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呃?啊啊啊啊……对,你说得对。”惊醒过来的艾因赶紧点了点头,像是傻了似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你还好吧?”洛伦皱了皱眉头,有点怀疑的说道:“话说你要去哪?如果顺路的话,我还能载你一程。”
“我必须马上赶回维姆帕尔学院。”说到这时,艾因的表情才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我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转达给导师和院长,绝对一刻都不能再耽误了!”
圣十字的教堂下面居然有一座异端神灵的神殿,而且还已经被虚空彻底侵蚀,甚至有可能那个异端邪神依然还存在着。这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如果处理不当的话……艾因都不敢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
更不用说整个村子的人全部都人间蒸发了,想不被发现都不可能——眼下维姆帕尔学院已经是岌岌可危,圣十字教会自始至终都对学院颇有微词,如果让这件事情成为教会的借口,恐怕日后学院只会越来越艰难。
不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绝对不能让它威胁到学院!艾因的表情变得坚毅了起来:“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先带我回维姆帕尔学院,我现在真的非常着急!”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洛伦微笑着点了点头:“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可以了,这匹老家伙其实跑的还挺快的。”说着还拍了拍身后的老马,对方骄傲的喷了下响鼻以示答复。
“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不会忘记的。”艾因郑重的点了点头,可当爬上马鞍之后,却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可是……等到时候,你又去哪呢?”
“我是个流浪骑士,当然是什么地方都能去。”洛伦满是不在意的笑了笑:“大概是顺着大路走,然后看看能不能在哪个集市或者小镇碰碰运气,看会不会有人愿意花钱雇我了。”
像洛伦这样年轻的流浪骑士,又有几个有钱人肯花钱雇佣他呢?就算是真的有,他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过像昨晚那样,刀口舔血的日子?小个子巫师忍不住想到。
“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艾因还是开口了:“其实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维姆帕尔学院,在那儿住下来的。”
“对啊,你可以来维姆帕尔……”小个子巫师察觉到,自己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昨晚抵抗住了虚空侵蚀,而且能够坚守住自己的理智没有疯掉,这说明你有成为一名巫师的天赋。”
“事实上,从梦境步入虚空而后完成冥想,是成为巫师的第一步,而你已经完成了。你缺少的仅仅是学习知识和能够为你解答疑惑的导师。”艾因继续劝说道:“这样以后你再遭遇相同的状况,你就不会束手无策了,不是吗?”
至少学院的生活要比流浪骑士来的稳定些……艾因把这句话埋在了心底,看着还在犹豫的洛伦,小个子巫师依然没有把全部的事实告诉他。
绝大多数的巫师学徒们,都是在导师的指引下完成第一次冥想的,并且基本都是在睡梦状态下,不会对精神造成过多的伤害。但洛伦却是完全清醒的时候闯进了被虚空扭曲的空间,并且很有可能还遭遇了那座神殿里的邪神,最后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
不论他究竟是不是天赋异禀亦或者运气好过了头,他都办到了寻常的巫师学徒们绝对不可能,也不敢办到的事情,这就已经能证明他有成为巫师的资格了。
要不要去维姆帕尔学院?洛伦多少有些犹豫,眼下自己确实没有其它可以去的地方,虽然自己继承了老骑士的剑和姓氏,但没有继承他的关系和人脉,对周围世界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一无所知。
而在那个所谓的“巫师学院”,多少也能过的安稳一些,不用自己再为生计发愁了,这多少也算是一件好事。
自然,还有更重要的——对于魔法、巫师、虚空……这个世界有太多可怕,而自己却又丝毫不了解的东西了。
而这些巫师们,似乎真的掌握着某些非常强大的力量。如果说一点都不渴望,那绝对是在自欺欺人。在从那座异教徒神殿走出来之后,怎么可能不会对这种力量有所痴迷呢?
“好吧。”看着满心期待的艾因,洛伦点了点头:“等到了你那所学院,如果他们真的愿意收留我这个流浪骑士当学徒的话,我当然愿意。”
“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后悔的!”小个子巫师兴奋地点了点头:“我会和导师还有院长解释,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但愿吧,希望他们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洛伦耸耸肩膀,像是有些无奈了似的开口道:“更重要的是,我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翻身骑上老马,两个人朝着维姆帕尔学院的方向出发。看了眼身后依然还有些兴奋地小个子巫师,洛伦忍不住稍稍挪开了右手上系着的绷带,手腕上仿佛刻进了肉里的蛇形符文,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淡金色头发,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年。
“我亲爱的异乡人朋友,我当然会非常乐意帮助你复仇,但是我猜想在你所处的世界,朋友们之间应该也是相互帮助的,对吧?
所以如果某一天,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的时候,也请你记得伸出援手,帮助我走出难关——到时候我一定会由衷的感谢,并且尽可能的报答你的恩情。
毕竟,这就是友谊啊。希望这一天必然为期不远,因为我是那样的期待着。
但还是为了防止你不小心把可怜的阿斯瑞尔忘记了,请允许我在你的身体上留下一个记号。我这么做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为了能让我可以找到你而已。
还请务必小心,因为对某些人而言,他们说不定会为了这个印记伤害你的——因为他们就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那么,还请努力活下去吧,我们一定会再一次相遇的,我亲爱的异乡人朋友,洛伦·都灵阁下!”
在五天的日夜兼程之后,洛伦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这是一个伫立在丘陵之间的古老城堡,依山而建的石砌城墙环绕着高耸的塔楼,碧蓝无垠的穹顶之下,仿佛能从塔楼上直入云端。
而城堡的周围,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农庄点缀着的大地。,一座不大不小的村镇依就在前往城堡的必经之路,让周围荒凉的丘陵多少有了些生机。
大约是在三十年前,一位叫做伯多禄的法师从北方来到了这里,在付出了一些代价之后,从公爵的手中得到了这座早已破败成废墟的城堡,以及周围相当于男爵领的土地。
“就在前面了,我们就快要到了!”小个子巫师神情无比的激动,指着夕阳下那染上了一片金色的孤堡:“那儿就是维姆帕尔学院,也是整个公爵领唯一的巫师学院!”
看着艾因那既骄傲又兴奋地模样,洛伦也只有应和着微微笑了笑,让对方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放松——整整五天的行程,小个子巫师完全是在紧张和焦虑之中度过的,只有聊到学院的时候才能稍稍放松片刻。
作为一个擅长交际的人,洛伦当然也懂得倾听的美德——但他更擅长的是,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之中,提炼出自己需要的讯息。
并且小个子巫师对于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流浪骑士十分的信任,也多少让洛伦省了很多的力气,不需要再让对方放松警惕了。
首先他弄清楚了,自己在那个异教徒神殿的经历,在巫师,或者至少是巫师学徒的眼中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哪怕仅仅是些许的接触都会有强烈的不适,甚至是直接抽搐倒地,而自己却能安然无恙。
用上辈子的话讲类似“超能力”,但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一点是很多巫师都办不到的——恐怕这种能力会成为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巫师的关键。
另一方面,如果说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超能力”还算是好事的话,那对方路上的不少抱怨,倒是印证了洛伦的一个猜测。
一路上小个子巫师越是焦虑不安,就越是忍不住说到圣十字教会的事情,并且全部都是怨言和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厌恶之情。
散播巫师们的谣言,排挤学院,阻止和妨碍招收学徒……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胜枚举。现如今,这个公爵领唯一的巫师学院,却只有八位导师和几十名学徒。因为教会的缘故,就连招收新学徒都变得困难了。
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是教会在排挤巫师们而已,但实际上洛伦以前也曾经听老骑士说过不少巫师的流言,把他们当成是怪胎和变戏法的……而流言,往往也决定着某片地区的人对一件事情的看法。
所以如果自己判断的不错,那恐怕巫师在这里并不怎么受欢迎。掌握着特殊的知识却又受到排斥,这倒是有意思了。
但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是单方向的,巫师们会被排斥也必定有一个原因,会让民众们都愿意相信教会,相信流言的原因……
虽然已经看起来已经不远,但等到两个人来到城堡之下的村镇时,天色已经是傍晚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伴随着时不时敲响的钟声,不远处沉浸在黄昏与黑夜之间的城堡,也多了些许的诡异和阴森。
“维姆帕尔学院有过这样一个传说。”大概是因为学院已经近在咫尺,小个子巫师也忍不住开始聊天了:“伯多禄院长之所以能从公爵的手中得到这座城堡,是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吸血鬼。”
“吸血鬼?”洛伦故意用好奇的口吻问道。
“那是一种无比长寿的怪物,甚至有传闻,说它们能够行走于虚空之中。”艾因继续讲着:“以鲜血为食,昼伏夜出,它们的爪子胜过钢铁,身影像是黑烟。”
“但这头怪物还是被伯多禄院长打败,并且把它彻底消灭了。”说到这儿,艾因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觉得,那个吸血鬼的尸体依然还在这座城堡里面呢。”
“所以说……这只是个故事,还是说确有其事?”
“没人知道,也从没有听院长提起过。”小个子巫师耸了耸肩:“但至少这个传言让很多人都不敢靠近学院周围——尤其是那些教会的人!”
说到这儿,艾因还很解气的哼了一声,金色的头发也从长袍的兜帽里翘了出来。
在离开了村镇之后,两个人牵着马继续沿着脚下的道路向前,黑夜中的城堡在二人的眼中也越来越雄伟。直至走到了城堡的大门前,小个子巫师才停住了脚,长长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待会儿我会带你去见道尔顿·坎德导师,他是专门负责处理学校以外事情的,也是我的导师。”小个子巫师眼神迷离,显得十分紧张:“他是个相当严格的人,肯定会问你很多问题,所以无论是什么,都请一定要想好再回答!”
“尽管放心,只要是你没有提到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洛伦语气诚恳,微微翘着嘴角说道。
小个子巫师松了口气,放心的点了点头。随即又信誓旦旦的说道:“但是不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他接受你的——我们是朋友,所以应该相互信任同舟共济,这可是你说过的。”
“这是自然。”
洛伦刚刚点了点头,两个人几乎就是同时听见了身后城堡侧门打开的声音,有预感的艾因慌慌张张的转过身,紧张的模样像是都已经猜到门后的人是谁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和艾因相似长袍的中年男人,灰白的鬓角和隐约可见的皱纹足以证明他已经有些年纪了,但依旧精气十足。
干练的黑色长袍和右手紧握的手杖,还有那阴沉到随时都像在打量别人的目光,都让这个人冷的像一块坚冰。
“站在学院的大门前没有走进去,却还在和别人议论自己的导师。”沉重的声音像是齿轮转动,丝毫听不出感情:“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个习惯。”
“道、道尔顿·坎德导师。”紧张的艾因连话都说不齐全了,尴尬的一笑:“……晚上好。”
“晚上好,学徒艾因·兰德。”道尔顿依旧是冰一样的腔调:“还好,至少还懂礼貌。”
站在小个子巫师身侧的洛伦颔首低着头——哪怕不用抬起头,洛伦也能察觉到对方正在一边和艾因说话,一边已经打量了自己无数次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就说明野狗村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道尔顿继续说道:“但是和你一起去的那两个士兵并没有回来,所以事情出了意外,或者说另有隐情?”
对方很厉害……洛伦的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哪怕在心底也有些叹服。那么干脆利索的思维方式,就好像剃刀似的锋利。
“是的,我们先是遭遇了强盗,然后遇到了一些……特别匪夷所思的事情!”小个子巫师立刻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您详悉解释一下,并且通报院长大人!”
“了解了,看来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道尔顿的目光彻底凝聚在了洛伦的身上:“而且应该和你身后的这位先生有所关联,对吗?”
“是的,他叫洛伦·都灵,是个流浪骑士。”艾因赶紧开口道:“如果不是他的话……”
“既然时间紧迫,那就不要再继续耽误了,跟我进来!”道尔顿直接打断了艾因的话,转身朝着城堡内走去。当察觉到身后人跟过来以后,才停下脚步看向同样在看着他的洛伦。
“欢迎来到维姆帕尔学院,洛伦·都灵阁下!”
跟在道尔顿和艾因的身后,洛伦走进了城堡的一座塔楼。沿着脚下盘旋的楼梯,直至走到了一扇门前,披着黑袍的中年男人才停了下来。
“你先在外面稍等片刻,都灵阁下。”背对着洛伦的道尔顿稍稍转身说道:“我必须先和我的学徒了解情况,再决定是否要和你交谈。”
“当然,一切听从您的吩咐。”洛伦谦卑的颔首,丝毫看不出被怠慢的情绪。还不忘了朝跟在黑袍男人后面走进去的艾因笑了笑。
直至门重新关上,洛伦才收回了笑容,面色平静的坐下来。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为接下来应付这个叫道尔顿的巫师做好准备。
门外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个会客厅,脚下还铺着亚麻制成的灰色地毯。楼梯的两侧还放着四把椅子,正对着房门的窗户木框和窗帘似乎有些陈旧了,却依然相当的干净,似乎是经常被打扫的模样。
坐在椅子上的洛伦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人对身边生活环境的布置,往往都在暗示着各自的性格。这位道尔顿·坎德巫师,他没有把客厅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楼梯间,那就意味着他并不乐意在自己的私人空间当中招待陌生人。
按照艾因所说,这位巫师是维姆帕尔学院专门负责对,因此他还不得不经常和的外人打交道,所以定期的清扫也是必要的。
如此一来,那么这个黑袍巫师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关键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想让自己滚蛋,或者打从心底不相信自己的话,那就是说的口灿莲花也是一丁点儿用处也没有。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了。小心翼翼走出来,还不忘了转身关上门的小个子巫师既像是松了口气,却又还有些许忧虑的站在门外长长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抱歉,洛伦,但我已经尽力了。”艾因有些难堪而又不好意思的说道:“但……导师他说,他还是想要见见你,然后再确定是否要让你留下来。”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原以为他一定会同意,但结果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都已经告诉他我愿意替你担保了,但现在却……”
这还不够好吗?这已经非常好了!洛伦都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愿意替自己做到这一步,至少换成自己,是绝对不会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担保的。
但他是不会表露出来的,微笑着拍了拍艾因的肩膀:“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可是……道尔顿导师非常不好对付,他肯定会刁难你的!”小个子巫师还是不放心。
“尽管放心吧,我答应过你,所以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洛伦信心十足的看着对方:“我会让他同意——不论是用什么方式。”
送走了满心不安的艾因,洛伦推开房门,走进了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宽敞的房间。陈设简单而整洁的书桌之后,道尔顿·坎德正在用那依旧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这个访客。
房间内一片沉寂,洛伦微笑着回应对方那近乎没有感情的眼神,耐心的等待着对方开口,双手背后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我得承认,一开始我都不准备让你走进这个房间的。”道尔顿终于开口了:“但是我那个天真又单纯的学徒明显被你给利用了,所以我不得不改变了注意。”
“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利用艾因·兰德,我发誓!”这种事情洛伦当然不可能承认:“我们是朋友!”
“刚刚认识了五天的朋友?”道尔顿讽刺的低声道。
洛伦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表情而变得尴尬,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
“不过……按照艾因所说,你身上确实有一些极其特殊的特质,的确是能够让你成为巫师的天赋,并且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野狗村的真相了。”
道尔顿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按照常理而言,您确实可以来到维姆帕尔学院,成为一名巫师学徒,我也不会阻止您,或者成为您的妨碍。”
但是……洛伦挑了挑眉毛,心中暗暗说道。
“但是……在您正式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必须询问一些事情。”道尔顿看着洛伦:“以免您对巫师这个职业产生任何的误会。”
“首先,维姆帕尔学院确实是整个公爵领之内唯一的巫师学院,但并不是全世界唯一的——如果您真的如此渴望成为一名巫师,这里并不是您的首选。”
“其次,本地的教会,以及周围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对我们的态度并不友好。在那些贵族身边,巫师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地位或者特权,事实上很多贵族都对我们相当的鄙夷。”黑袍巫师不带任何感情的说出这些话:“绝大多数人,只是把成为巫师当成给家中幼子的出路,以免他们会分家产。”
“因此,成为巫师学徒并不能给您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名声。即便如此,您也要成为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吗?”
“没错,我答应过艾因·兰德。”洛伦郑重的回答道:“我也相信艾因是绝对不会害我的——至于您说的那些,我都可以接受。”
事实上洛伦更在意的是在这里可以得到关于虚空和魔法的知识,并且可以尽可能了解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但这种说法哪有相信朋友来的有震撼力?
听到洛伦说辞的道尔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讥嘲的神色,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好,既然您已经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那我们就可以继续讨论另外一件事情——关于您在维姆帕尔学院求学的学费,以及所有的生活开支问题。”
“学费?”洛伦愣了一刹那那,他还真的没有多想到这个问题。
“抱歉,我们这里是一座学院,而不是救济穷人的饭堂,知识是需要拿金钱来交换的。”道尔顿冷漠的看着他:“如果您想要成为这里的学徒,那您一年至少要缴纳三千枚银币,或者等值的贵重物品才行。”
房间的气氛突然有些凝固了——在来的一路上,小个子巫师始终都没有提到过,在这里求学是需要花钱的,这也让洛伦多少有点儿猝不及防。他原本还以为给巫师当学徒就和侍从差不多,结果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艾因已经把这个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或许就从来没有察觉过,一个流浪骑士的腰包里面永远都是穷的叮当响。
“抱歉,我恐怕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犹豫了片刻,洛伦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了:“不过可不可以等等,稍微给我一些时间……”
“本学院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赊账,我们也不放高利贷。”道尔顿开口道。
“但是……或许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交换您在维姆帕尔学院得到的知识。”
果然,他就在这儿等着我呢,洛伦嘴角微微一扬。从自己身上的打扮,这个黑袍巫师应该就能看出来自己绝对掏不出三千枚银币了。之所以还会和自己说这么长时间,显然是还有着别的目的。
“您曾经跟随过一位流浪骑士,并且作为对方的侍从,接受过充分的训练,有过在荒野之中生存,以及和敌人战斗的经验——按照艾因的说法,您的剑术也还算了得。”黑袍巫师缓缓站起身来。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三十年前,名为伯多禄的巫师从公爵的手中得到了这座城堡,并且以此建立了维姆帕尔学院——这就是洛伦从小个子巫师的口中得到的全部讯息。
但公爵肯定不会白白的将城堡送给一个巫师,哪怕是一座已经变成废墟的破败堡垒,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东西,或者某种沉重的代价才行。
“而代价就是维姆帕尔学院必须负责整个公爵领,一切和魔法有关的事物,无偿。”道尔顿淡然的开口说道:“突变的怪物,异教徒神殿,外来的巫师……非常广泛。”
“我们将看似没有危险的工作交给学徒们,但人手依然不够。正式的巫师不可能经常离开实验室或者书房,打断研究去解决牛不下崽,村民得疟疾这种问题。并且大多数巫师并不擅长战斗,面对怪物和普通人无异。”
“但您不同,洛伦·都灵阁下。”黑袍巫师伸手指向洛伦身后背着的长剑:“您是一位流浪骑士,接受过训练,并且也有战斗的经验。在面对怪物时也不会手忙脚乱,如果遭遇不测,您也比学徒们反应更加迅速。”
“这就是我的建议,我们可以接纳您成为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并且会为您指派一名导师,教授您一个巫师应该学会的一切知识——代价是您必须为维姆帕尔学院效劳,解决一切我们需要您去解决的事物,意下如何?”
黑袍巫师双手背到身后,等待着洛伦的答复。
但是在洛伦看来对方就是在等待自己同意或者不同意——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而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挑挑拣拣的了。
“我同意。”
在瞬间的思考之后,洛伦立刻答应了。道尔顿似乎没有想到他居然那么果断,一成不变的脸上瞳孔猛然收缩了些许。
当然,更有可能是天亮了,书桌后面的窗户投进了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道尔顿走到窗户边干脆利索的扯下了窗帘,让房间恢复了黑暗。
黑色的长袍,漆黑一片的书房,还有外面的客厅……这位巫师大人大概也没有老婆吧?洛伦不无恶意的揣测道。
“很好,你先在外面稍等片刻。”道尔顿开口道:“一刻钟之后,会有人带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告诉你应该做什么。”
“谢谢您的提醒。那么,告辞了。”洛伦微微一笑,谦卑的低头行礼而后转身离开了这个书房。
直至确认门后的洛伦已经走远,始终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道尔顿巫师才回到了书桌后面,目光凝视着一侧空荡荡的椅子。
“您满意了吗,院长大人。”
空荡荡的椅子上,仅仅是眨眼的功夫就多出了一位穿着长袍,胡子花白的老人,脸上还挂着一个滑稽的单片眼睛。
“你处理问题起来真的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道尔顿。”老人看着黑袍巫师的表情完全是像对待自己的子侄似的:“简直比你在真理的道路上进步的更快。”
“因为我们的学院岌岌可危。”黑袍巫师依旧表情严肃:“还有一位专注于实验,不问世事的院长。”
“野狗村的事情是我的责任,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些传闻和流言,没想到会让艾因那个孩子受到生命威胁。”名为伯多禄的老人长长叹息一声:“我应该亲自去一趟的,如果那个神殿是真的,那必须在教会的人发现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还有很多问题,我们都必须尽快解决。”道尔顿压低了嗓音:“只要我们有稍微的怠慢,只要任何可以证明我们没有尽责的证据,一旦被发现,就都是教会的把柄。”
“你是在怪我吗?”老人无奈的问道:“怪我答应了公爵如此苛刻的条件,才让你不得不一次次的疲于奔命。”
“如果不答应,我们也不可能得到这座城堡,还有便利的条件开办学院。”道尔顿微微摇了摇头:“所以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牺牲就是必然的。”
“如您所知,我憎恨无谓的浪费时间——过去不可能改变,所以必须着眼于未来。牺牲是必然的,那就让别人去牺牲。”
“所以你才答应了那个叫洛伦的孩子?”老人皱了皱眉头:“我承认他似乎真的和一般的孩子不同,并且也很有成为巫师的潜力——但你是准备让他去冒着生命危险做事情,即便他是个流浪骑士。”
“这是个训练有素,经验充分的孩子——他面对危险比别的巫师承担的风险更小!”道尔顿强调道:“并且我没有强迫,是他自己答应的。”
“你根本就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伯多禄直接打断了黑袍巫师的话:“艾因那孩子说过,他的骑士主人已经死了,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根本不是重点!”
道尔顿终于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和老人对视着:“我们学院所有的巫师已经不堪重负——每一次的外出,都令他们不得不停止自己的研究和实验;而为了面对怪物不至于束手无策,还必须学习如何战斗,然后浪费更多时间!”
“就在上个月,我们的三个学徒没能回来,如果我的学徒没有遇到这个流浪骑士,那就是第四个。”黑袍巫师面颊颤抖:“艾因·兰德是一个极有天赋的炼金术师,不应该止步于此!”
“现在有了一个非常效的办法,能极大地缓解我们的窘境,让教学和研究回到正轨——唯一的阻碍,就是您过多的同情心,伯多禄院长大人!”
老人终于沉默了,摇了摇头,却又无奈的长长叹息,陷入了纠结于挣扎之中——他很清楚面前的黑袍巫师说得非常有道理,但却始终不能完全同意那种功利心的观点。
面无表情的道尔顿缓缓坐下,依旧是一声不吭。像是从一座喷发的火山重新变回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书房的气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二人似乎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不肯妥协,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那你信任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孩子吗?”无奈的老人终于又一次开口了:“他会心甘情愿的为学院效劳吗?”
“我不信任——哪怕只见一面,我也清楚这是个狡猾,并且心机深沉的家伙。”道尔顿摇摇头:“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为学院效劳。”
“他想成为巫师,想从这里得到他想得到的知识,就必须用实际行动交换。我们也能从每一次的任务,来判断他的实力。在他得到想得到的一切之前,都会对学院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而等到他得到了,他自然会离开这里的。”
看着老人那依然没有放心的表情,黑袍巫师犹豫了片刻:“不过您所说的不无道理,不能放任这种危险因素在学院中。我来担任他的导师,这样监视起来应该会方便一些。”
“这并不是我担心的,道尔顿。”伯多禄院长忧虑的看着他说道:“不过这样也好,让他成为你的学徒,也就不用再大费周章的去解释了。而且既然他能在虚空侵蚀的地窖中安然无恙,那也足以说明他很有天赋,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得意门生!”
虽然知道老人仅仅是在开玩笑,黑袍巫师依然被恶心的哆嗦了一下,印堂漆黑一片。带着无可奈何的目光,目送这位老人离开了自己的书房。
“得意门生?这绝对不可能,绝对!”
“你就是洛伦·都灵,道尔顿导师的说的那个新学徒?”
站在洛伦面前的年轻人用十分断定的语气问道,带着自己理所当然的表情伸出了右手:“艾萨克·格兰瑟姆,按照道尔顿导师的吩咐,由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就多谢了,艾萨克·格兰瑟姆。”洛伦微笑着伸手去握,对方却直接把手收回去了。
“别这么快,按照常规的社交礼仪,我们应该在说完话之后再握手。”年轻人侧着头开口道:“并且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你应该称我为格兰瑟姆,或者格兰瑟姆先生。”
“呃……好吧,格兰瑟……”
“不过考虑到我们以后就是一个导师的学徒了,并且还将共处好几年,所以你现在就可以叫我艾萨克——但是我比你先来,所以你也可以加上‘学长’这个头衔,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艾萨克学……”没等洛伦说完,年轻人就直接抓住他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
“很好,社交完毕。”年轻人直接头也不回的朝着楼梯上走:“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人生苦短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该干嘛干嘛吧,快点儿跟上别掉队了,洛伦学弟!”
哪怕是自认还算有耐心的洛伦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耸耸肩膀赶紧跟在这个年轻巫师的身后,沿着塔楼的楼梯紧跟着走上前去。
“你可能已经对这所学院有一些了解了,但还是容我为你介绍一下——维姆帕尔学院一共有四座塔楼,一个主堡,两个庭院组成。我们所在的北塔楼属于道尔顿·坎德导师,二层和三层是他的寝室和书房,我们的宿舍在四层,五层是实验室和藏书室。”
“学院的前庭院是活动和休息区,后庭苑则是种植园,用于培育少量的稀有植物;学院的图书馆、厨房,大礼堂都在主堡,不过大多数时间都不用去那里。
“另外如果你是个虔诚信徒的话,祷告室也在那儿。并且我可以保证那里很安静,因为绝大多数的巫师都不怎么虔诚。”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只需要待在这座塔楼里,就可以完成绝大部分的修行——草药学、炼金学、古代符文学、神秘学、咒术学、占星学、历史学……”
短短的几层楼梯,这个叫艾萨克的年轻巫师就像是本活字典一样说个没完,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腔调,让走在后面的洛伦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上楼梯时候的尴尬微笑。
“很好,这里就是你的宿舍。”艾萨克一边念叨个没完一边推开了房间的门:“床上有一身学徒长袍可以换洗着穿,床单有些旧了但可以接着用,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只有一个。”看到对方终于停下来了,洛伦嘴角抽了抽:“道尔顿导师一共有几个学徒?”
“三个,这还要算上你——道尔顿导师挑选学徒的标准极其严格,那些凡夫俗子,顶多当个药剂师或者给人算命的骗子根本没戏。”艾萨克骄傲的挑了挑下巴:“那么既然我们聊到了这个,那是不是能问问你准备选修那个科目呢?”
“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推荐你修习神秘学。这是一门高深的学科,涉及到虚空和物质世界的形成关系,需要相当优秀的天赋和抛弃常识的理解能力。而某些天资不够的人,就只能学习炼金学,接受成为炼金术师的悲惨命运了。”
“艾萨克·格兰瑟姆,你这个混蛋说什么?!”
洛伦嘴角一翘,目光转向那个愤怒咆哮声传来的地方——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他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不要理这个家伙,洛伦。”气呼呼的艾因面颊潮红,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抱着肩膀:“他就是个疯子!”
“艾因·兰德,道尔顿导师特别提醒过,塔楼里不准大声喧哗。”看着从楼梯走过来的小个子巫师,艾萨克开口说道:“而且……你为什么骂我?”
“哦,是吗?”艾因不怒反笑:“那刚刚是谁说成为炼金术师是什么悲惨的命运来着?!”
“但那仅仅是因为你的资质和智力不够,才导致你不得不选择成为炼金术师的。”年轻巫师一脸无辜的说道:“我并没有说你蠢啊!”
小个子巫师干脆利索的将右手指向楼梯:“滚!”
“如果你说‘再见’的话,那会显得你比较有礼貌!”没等说完,艾萨克就已经飞奔到了下面一层,躲过了从头顶飞来的“可疑物”。
“砸的漂亮!”看着眼前飞过去的抛物线,洛伦有些调侃的开口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手呢。”
艾因的脸一下子染上了羞红色,支支吾吾的,像是对刚刚那副模样后悔了:“我、我平时并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艾萨克这个混蛋……实在是太气人了!”
“他平时都是这样吗?”
“没错,这家伙就是个疯子,自大狂,喜欢显摆,还自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小个子巫师赞同的用力点点头:“但他确实是个天才,虽然特别的讨人嫌!”
看起来不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啊,洛伦忍不住在心底说道。上辈子他也曾经接触着类似学霸一类的生物,他们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不可自拔,把天赋和理解能力当成是理所当然,但奇葩到这种地步的还真是头一个。
正当洛伦准备打趣两句的时候,却发现艾因脸上那尴尬的表情依然没有褪去,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吗?”
“道尔顿导师,他……”小个子巫师刚刚开口,却又立刻停了下来,犹豫纠结了片刻:“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自己邀请洛伦来到维姆帕尔学院的目的,就是希望让这个流浪骑士不要再过上朝不保夕的生活,不用再担心生命受到威胁。但现在道尔顿导师居然用这种条件来做交换,那这样一来洛伦和过去的日子又有什么区别?!
不……说不定会更危险。流浪骑士要对付的,多半也就是强盗和山林间的土匪。而现在洛伦却可能不得不去面对他闻所未闻的怪物,诅咒,甚至是像那个异教徒神殿一样危险的地方!
“这和道尔顿·坎德无关。”洛伦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我觉得非常的公平,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太危险了!”小个子巫师依然是不放心:“你才经历过一次,还不清楚究竟要面对多恐怖的事情!”
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洛伦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荒野:“你知道什么才是最恐怖的吗?答案很简单,一无所知才是最恐怖的!”
自己对这个世界太陌生了,即便是已经生存了将近三年,当在那个地窖当中第一次面对阿斯瑞尔的时候,那种恐怖感才是真正的如坠冰窟!
这个看起来和上辈子古代中世纪没什么两样的世界,潜藏着太多太多可怕,可以轻而易举杀死自己的东西了。
绝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理智的思考和分析,挑选最不坏的方案……这是洛伦一贯的做事风格,但是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在那些力量面前,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甚至连克服心底的恐惧都做不到。
“所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绝对不要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知的活下去,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会死,我也要弄清楚为什么。”
洛伦走到自己的床前,拿起了放在自己巫师袍上的一本《步入冥想》,递到了小个子巫师面前。
“可以教教我吗?”
虚空,究竟是什么?
按照艾因·兰德,或者说书面的解释,虚空即是因不存在而存在,完全由讯息和情感组成的,纯粹而毫无理由的精神世界。
在虚空之中,不存在时间、空间、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却又和这个世界完全交融相叠——正如同人与自己的影子般不可分割。
这种解释在洛伦听来简直玄之又玄,好像专门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明白才这么写的。哪怕面前的小个子巫师已经尽可能用自己听得懂的方式来解释了,但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他倒是觉得关于虚空的说法,倒是有些近似于上辈子的“不可知论”——也就是说哪怕是写这本书的人,其实也没有真正弄明白虚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的,他仅仅是把自己看到的,推测出来的内容写下来了而已。
但是有一条,不论是书中还是小个子巫师说的都很清楚——对于巫师而言,冥想是进入虚空的唯一途径,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在教堂地窖下面的时候,你说过那里已经被虚空完全侵蚀了。”洛伦开口问道:“那一次我们算是‘进入虚空’了吗?”
“不完全是。而且我说过了,那样很危险!”艾因摇了摇头:“我们使用冥想的方式,就是不希望直接去接触虚空的力量。”
而冥想,就是入梦——这个世界的人在沉入梦乡之后,他们的精神就能窥入虚空,而更加深沉的睡梦则能更进一步。巫师们根据这一点,一点一点摸索出了更安全,也更加专业的办法。
“冥想这个词汇源自古代,是由‘心灵’和‘牵引’两个词意作为词源的,这个词汇本身也解释了冥想的含义,将心灵牵引,直至虚空。”
到了这一步,洛伦才算有些明白。就像是一个硬币有正反面,这个世界也同样被分割成了精神和物质的两个层次,并且是二元一体的。
正因两个层次相互交叠,所以才会令这个世界出现受到虚空侵蚀的情况——扭曲的地窖,突变的怪物,乃至于魔法,都是源自虚空的影响造成的。
“……对这个世界的生灵而言,精神和物质是完全分裂的两个部分,不用说做到您这样的地步,哪怕是稍微的触碰,都会像泥土坠入水中一样融化……”
洛伦突然想起了那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说过的话,如果真的是那样,倒是可以解释自己的疑问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艾因发现自己能够安然无恙,会那么惊诧的原因。
但是这样洛伦又有了新的疑问:精神和物质完全结合的自己,在这个世界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存在,那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怕不仅仅是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而已。
可自己真的应该相信他?确实,对方几乎等同于救了自己一命,但洛伦天生的猜忌心依然让他对阿斯瑞尔保持着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对方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如同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在他面前展露无遗了……
各种各样想法堆砌在脑海里,让洛伦花了半天时间才慢慢冷静了下来——那么遥远的事情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考虑的,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应该从基础开始。
“不好意思,冥想和虚空基本上都是神秘学的知识,我主攻的还是炼金学,不怎么需要了解这些的,所以只能照本宣科而已。”看到洛伦陷入沉思的小个子巫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道:“但如果你准备学习炼金学的话,我倒是……”
“谢谢你,但还是不用了。”洛伦微笑着摇摇头,却又不想让这个如此信任自己的小个子巫师失望:“不过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要试试看冥想。”
“这倒是可以……”艾因的表情之中依然能看出些许的失落,但还是很主动的帮助着洛伦:“我的第一次冥想是艾萨克那个混蛋帮的忙,所以多少还记得他是怎么做的。”
“放空你的心灵,不要有多余的想法,然后尽可能的放松——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旅行一样,你将坠入自己的记忆之海,当你再次苏醒之时,就是踏入虚空之时。”
带着隐隐的期待,洛伦闭上了双眼,缓缓的呼吸着让身体放松。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额头被轻轻点了一下,好像水面荡开的波纹,原本还清醒的精神瞬间空灵。
一片灰白。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特别,洛伦感觉到自己能“看到”身边的事物,但是却看不见自己,仿佛某种“上帝视角”似的。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单调,空白,虚无……
生平第一次,洛伦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体会了,自己好像一下子从鲜活的世界,坠入了白底黑框的书本当中——硬要举个例子的话,就像是原本木头制成的,钉子钉起来的椅子,一下子变成了几个字母和符号组成的“单词”!
这种惊诧和喜悦,甚至让洛伦的意识产生了些许的波动,让他不得不克制自己过分激动地心情,像是小孩子打量自己的新玩具一样,仔仔细细的观摩着这个完全超出了自己概念的世界。
用《步入冥想》那本书所说,自己现在还不算真正进入了虚空,而仅仅是“徘徊于自我脑海”,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殿堂过程中。
这对于所有的巫师们来说都是必经之路——毕竟冥想只是一种沉思和恢复手段,犯不上每一次都冒险进入虚空。而精神殿堂就是这样一个妥协的产物。
强化自我的记忆力,对虚空的把控和认知程度,精神的敏感程度,以及目前洛伦最好奇,也最在意的——任何巫师想要使用魔法,都必须现在自己的精神殿堂之中构建完善才可以。
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洛伦一开始还以为精神殿堂,就是类似思维宫殿似的记忆手段,但似乎并不仅仅局限于此。自己必须亲自去设计,去构造,才能让它趋于完美,而不仅仅只是储存自己的记忆。
而构建这座“殿堂”的砖石,就是虚空的力量。至于现在,自己的这座殿堂基本上连地基都没有,勉强算是有一块工地了……
平静的逐渐脱离,精神和意识就像是穿过了涌动的激流般,从精神殿堂回溯到了自己的身体,原本虚无的世界又重新有了色彩,失去的焦距逐渐恢复了正常,缓缓睁开了双眼。
果然……即便是恢复了意识,自己和脑海之中的精神殿堂依旧没有脱离联系,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存在。洛伦的嘴角微微扬起,瞳孔之中喜悦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是当稍稍侧目,窗户外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洛伦几乎是脱口而出:“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了?!”
“已经整整一天了。”依旧坐在原地的小个子巫师打了个哈欠,眼中都露着疲态:“没事,你是第一次冥想,察觉不到时间是很正常的事情。”
“今天就先这样吧,等到明天道尔顿导师会正式开始教授你一些基础的。”打了个哈欠,艾因·兰德伸着懒腰站起身来,:“需要帮助的话,我的房间就在隔壁,需要的话记得来要敲门哦。”
“我会的。”洛伦微笑目送着小个子巫师离开,直至门重新紧闭,房间内恢复了黑暗,脸上的笑容才又一次变成了兴奋地狂喜。
“如果虚空就是深渊,魔法就是邪恶……”趁着窗外的月光,翘起嘴角的洛伦自言自语。
“那我现在可就已经堕落的无以复加了!”
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还有晨曦暖洋洋的阳光,坐在道尔顿书房外换上了一身巫师袍的洛伦,闭幕假寐享受着这美好一天的清晨,顺便再一次进入冥想状态。
在构筑了自己的精神殿堂之后,这似乎就成为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呼吸一样轻松自如,根本不需要过多的准备,精神意识就能在清醒和冥想之间随时随地完成转换。
同时这也是一种极佳的休息方式——在精神殿堂之后意识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更抹掉了时间感,如此一来洛伦基本上只需要每天完成一到两次的冥想,之后就不需要多余的睡眠来补充精力上的匮乏了。
这一点也稍微解释了洛伦之前对小个子巫师的疑惑——这个又瘦又小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在连续五天五夜的奔波之后依然精力十足的?现在倒是有答案了。
“看来你已经完成了初步修习,可以正常冥想了。”
道尔顿·坎德那刀削似的冰冷声音打断了洛伦的思考,缓缓露出微笑的洛伦站起身,从容不迫的朝着面前的黑袍巫师躬身行礼。
“导师。”
听到对方这么称呼自己的黑袍巫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似乎想起了某个“得意门生”的预言,然后赶紧把这个可怕的诅咒扔出了自己的精神殿堂。
“秉承对学院负责的精神,我才接受了你成为我学徒的事实。”道尔顿·坎德目光甚至比以前更加冰冷了:“但你必须了解,我对学徒的要求和标准。”
“艾萨克·格兰瑟姆已经向我转达过了。”洛伦谦卑的低头说道,却也是不卑不亢的微笑“您对学徒的要求非常严格,如果我达不到您的标准,肯定就没办法继续在您这儿了对吧?”
“不,我对学徒的要求并不严格。”道尔顿笔直的身板就像是一道黑影:“但我只培养巫师,而非变戏法的,道学先生,以及算命的骗子!”
好吧,洛伦倒是知道了艾萨克是从哪儿学会“算命骗子”这个词的了,意外之喜。
“第二,如果你达不到标准,你当然不留在我这里。”道尔顿的眼神里满满全是尖刻的嘲讽:“你得滚蛋,洛伦·都灵阁下。”
“那么我会全力以赴,达到您所需要的标准的。”洛伦“客客气气”的回应着对方:“有您的教导,我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巫师的。”
“一天内掌握冥想,还不足以让你自命不凡,学徒!”黑袍巫师冷哼一声:“傲慢是堕落之源。在虚空面前,你还得保持谦卑。”
至于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平均水平是两个月掌握冥想这种事情,道尔顿自然不可能告诉洛伦——如果可以,黑袍巫师更希望能尽快让他羞愧致死,绝了当巫师的念头,以免某个预言真的实现了。
看着这个流浪骑士依然姿态从容的微笑,道尔顿还是将目光放在了自己手中的羊皮卷轴上,右手的手杖轻轻挥动,原本窗户的位置落下了一块黑板。
“记好笔记,学徒。之后我会测试你的水平!”恢复了冷静的道尔顿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我很期待抓到你怠惰的证据。”
洛伦像是没听出对方的威胁似的,等到道尔顿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卷轴提起了羽毛笔,纯洁的眼神像是在说“就等你了”。
道尔顿没有理会他这种孩子气的“反抗手段”,右手的粉笔狠狠敲在了黑板上,急促而有力的留下了一串华丽的斜体字。
不论两个人是否真的都对各自抱有恶感,洛伦都得承认道尔顿·坎德在导师这个位置上确实是无可挑剔。对方并没有为了为难自己而故意拔高难度,而是由浅入深的详细讲述着基础神秘学、咒语和法术的原理以及古代符文和虚空之间的联系。
而道尔顿的逐行分析和讲解,也纠正了洛伦昨天从小个子巫师那里听来的“错误讯息”——不敢不懂装懂的艾因只能照本宣科,显然比不上经验十足的道尔顿·坎德,而分析的方式也更是清晰易懂,再也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书面语了。
至于涉及到巫师的历史,魔法的来源和发现这种知识,黑袍巫师则是选择了几句带过。而在洛伦看来这些知识也基本上属于无关紧要,自己完全可以去图书馆,根本用不着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浪费时间。
洛伦如饥似渴的像是饿极了的鬣狗,从道尔顿的智慧之中汲取着这些知识——哪怕是暂时不能完全理解的,至少先记下来,也不能停下。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现在对洛伦特别有用——他可不想在面对巨怪或者别的怪物的时候,还得一脸茫然的拿着剑冲上去。
战斗永远是最后的手段,杀戮是不得已的选择,任何时候任何状况,都应保持从容不迫,对局面了然于心,并且有周转的余地,这才是洛伦最擅长的应对方式。
在道尔顿·坎德第二次用粉笔狠狠敲了一下黑板之后,时间到了中午。不紧不慢的在笔记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母,然后恭敬的“呈”到黑袍巫师的面前。
冰冷的目光一行一行从羊皮纸上扫过,然后……并没有什么可以纠正的地方,这个流浪骑士几乎是把自己的书面完全复制在了这张羊皮纸上!
天知道他从哪里学会了写字,而且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靠杀人为生的家伙会有的字迹,倒更像是教会的抄写员!
“平庸。”道尔顿思考了半天只想到了这个词汇,利刀似的目光从洛伦微笑的脸上扫过:“你不是教会的抄写员,这上面必须有你自己的猜测。”
“我只是尽可能的记住您交给我的知识。”洛伦笑的更优雅了:“当然我也会记住您的谆谆教诲,下一次我一定会补上的,请您尽管放心,道尔顿·坎德导师。”
黑袍巫师在自己被恶心到想吐之前恢复了正常:“花言巧语并不能掩盖你的平庸,学徒。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事情要处理。”
“你必须选择一个学科,作为你主要修习的项目。而在那之后我对你的教授内容将有所偏重,不需要过多涉猎的课程会被省略。”
“不能等一段时间,在我所有的科目都了解过之后再做挑选吗?”洛伦有些皱起了眉头,多少还有些意外:“我才刚刚学会了冥想。”
“本学院没有将你培养成全才的想法,你也办不到,洛伦·都灵学徒。”道尔顿无不嘲讽的说道:“至于你自己私下补习了多少,和我无关。”
也就是说他会默许我去找艾因或者艾萨克?洛伦猜测到。但是这样对自己依然是不利的——尤其是在对绝大多数学科还都处于似懂非懂的时候。
不过就算自己反对,恐怕对方也会自动无视,毕竟主导权在他的手上,所以……自己必须选择一个比较有利的。
“你选择哪个学科和我无关,但以导师的身份,我依然必须提醒你。”道尔顿突然笑了,只不过笑得很惊悚:“学院会给你安排的任务,绝对不会和安全、有保障联系在一起。所以实用的学科对你之后的‘义务劳动’更有用。”
“但如果你非要学习草药学、古代符文学或者其它研究,我也不会阻拦。但是……后果请自负。”
这句话的威胁都快写在脸上了,洛伦一边保持住微笑,一边精细的打算着。最后长长的松了口气。
“我想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导师。”
“咒术学?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选择主攻咒术学——你的脑子被驴踢了吗?!”
艾萨克·格兰瑟姆不可思议的尖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藏书室的所有角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还在朝他微笑的洛伦,像是被气得浑身抽搐一样:“不,我收回刚刚的话,你的脑子就是被驴踢了!”
“这只是不得已的选择,艾萨克。”洛伦选择了自动忽略对方后面说的话,面对这种人需要保持耐心:“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当然也想选择神秘学。但我没有时间了,学院随时会给我任务,我必须尽快拥有在某些怪物的面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那你也可以选择炼金学啊,这门学科轻松易懂,一上手就会!”艾萨克还是不理解的大声质问道:“你瞧我们的艾因·兰德,自从选修了炼金学,都快能和我相提并论了!”
一旁的小个子巫师翻着白眼,肩膀不停的颤抖着,拼命克制着抽死身旁这个混蛋的冲动:“容我提醒你,了不起的艾萨克,哪怕是道尔顿导师也必须承认咒术学是一门极其有用的学科,尤其是在面对许多复杂状况的时候,一个咒语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哦……对对对,就是就是,哪怕是个傻子也能挥挥魔杖,把旁边的傻子变没了!”艾萨克摇头晃脑的“表示赞同”,然后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就是因为这帮变戏法的,才让巫师的形象每况愈下,堕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有些尴尬的洛伦也只能苦笑着耸耸肩膀,和一旁的小个子巫师对视了一眼,而后都不再去理会还在说个没完的艾萨克。
但是他当然不是什么逼不得已的——确实,洛伦需要尽快掌握一些技能,并且有能力够应付即将到来任务,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从一开始,洛伦就没打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所以他需要力量,而最直接,也最实际的方式就是咒术学。这是一门充满了结构和解析的课程,对于他的帮助要远远高于其它的学科。
说的简单些,咒语就像是已经列好的公式,使用魔法就是朝着公式中填入数字,而后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对于刚刚入门的巫师学徒而言,这是接触虚空最便捷,也最安全的方式。
可仅仅懂得“公式”却不能理解,那就像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无法领悟那些精密结构背后的缘由,只是机械的挥舞手中的魔杖,就是艾萨克口中“变戏法的”由来。
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普通的巫师”身上的——他们不敢过多的触碰虚空,所以只能慢慢的去理解,去接触,直至自己的精神殿堂成长到一定程度,才能理解透彻那些魔法背后的原理,通晓其结构。
但这一切对洛伦而言,都是毫无必要的。
他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所以只要学会了魔法,他就能根据那一条条咒语,强行逆推出其原本的模样,而不用担心自己的意识会连同精神殿堂一起被虚空吞噬掉,因为自己不是这个二元世界的一份子,自己的精神物质是完全一体的。
普通的咒术法师们,因为不敢过分接触虚空而不得不止步于那些低阶的法术,同时又因为各自精神殿堂的脆弱无法承载过多的咒语。而在洛伦面前,这些所谓的困难就和笑话一样,丝毫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但是这种秘密洛伦当然不会告诉别人,哪怕是对自己百分百信任的艾因·兰德,一边在心底默念——越是理解自己的“天赋”,洛伦越是清楚这对其他的巫师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们会为了这个秘密,把自己碎尸万段,然后一片一片儿的研究到弄清楚为止。
“这仅仅是选科而已。”看着还在担忧自己前途的小个子巫师,洛伦像是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膀:“有我们天才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和艾因·兰德,我还用担心什么?”
“嗯……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我不可能拒绝学弟的请求。”艾萨克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而后得意洋洋的瞥了一眼身旁的艾因:“你可千万别误会了,他说的天才是我!”
小个子巫师气的懒得理会他,直接把头扭向了一旁。
“当然,我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所以不可能一整天都有机会为你解难答疑。”艾萨克还拿起了架子:“所以如果你真的需要得到我的帮助,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比如说明天下午或者晚上,我会尽可能为你挤出一点时间来。”
“那么诸位先生们,艾萨克·格兰瑟姆要去继续探寻虚空的秘密了,时不我待,真理和智慧正在前面恭候着我,还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年轻的巫师学徒一本正经的捧起他的羊皮卷轴,像是准备踏上刑场的烈士一样,昂首挺胸,迈着矫健的步伐,毫不犹豫的撞在了门上。
“自命不凡的蠢货。”小个子巫师低头看着书,翘起的右手食指来回摇摇晃晃,装作没听见某个艾萨克的惨叫。让洛伦嘴角扯开一丝笑容……他记得刚刚门还是开着的呢。
干得漂亮,偷瞥着小个子巫师那得意的窃喜,看起来自己的这位朋友比看起来的要小心眼儿多了……不过我喜欢,洛伦心中暗道。
所以当还在暗自得意的艾因抬起头,就看到洛伦正在打量着自己,脸上还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心底的高兴一下子变成了尴尬,然后很快又成了羞恼:“怎么了?!”
“没什么。”洛伦脸上的笑意依然不减,故作真诚的问道:“只是发现门刚刚居然是自己关上的——你知道门为什么会自己关上吗?”
“这……这家伙那么惹人厌,谁都有可能想要反击一下!”话还没说完艾因就察觉到自己犯了错,整个藏书室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但、但但那并不等于是我做的!”
“哦,我可没说是你做的,诚实善良的艾因·兰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洛伦按着嗓子,模仿起刚刚艾萨克说话的口气来:“就是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不准你学那个混蛋!”气呼呼的小个子巫师死死盯着面前的洛伦,挣扎了半天才把怀中的两本书直接塞到了洛伦的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不想要就还给我!”小个子巫师没好气的说道,脸却都已经红成了绛紫色,转身就朝外面大步走去。
这是艾因·兰德的笔记,快速扫了两眼根本来不及看清内容,洛伦便立刻回过头去:“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谁稀罕!”
只差半步摔门而出的艾因·兰德还是停在门前,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板着脸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当一个只会用却不懂魔法的巫师的话,还是去找艾萨克那个混蛋比较好。”
“这家伙够讨人厌,但确实是个天才,他对于神秘学的研究已经远远超过学徒的水平了,有那个家伙在的话,哪怕只是学习魔法也会对你很有帮助的——另外,那个混蛋是在吹牛,他几乎每个白天都在学院的图书馆,你想什么时候去找他都可以,我不会介意的。”
“我一定会去的。”洛伦没有回头,故意让自己打开笔记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但那肯定是在看完这个以后。”
根本用不着回头,他都能从脚步声猜出来小个子巫师是笑着走出去的。
艾因·兰德的笔记不仅工整而且详尽,一行行娟秀齐整的书面字体,即便是洛伦自己都自叹弗如。并且还十分细心在所有必要的地方都加上了注释,从羊皮纸上墨水的身前来看,这些注释都是后加上,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果然这个小个子巫师,能成为道尔顿·坎德的学徒绝对不是没理由的。虽然整本笔记基本上涉及到了所有的学科,但关于炼金学的内容依然是最为详尽的,整整两页的分量区分了不同坩埚和温度的区别,以及八种最常见的炼金制品的炼成过程和材料获取。
这些知识在日后肯定能帮到不少忙,但洛伦现在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接连往后翻了几页,他才找到了关于咒术学的内容。
“将不可能化作现实,让世界见证巫师创造的奇迹——但切记,你最为强大的咒语,是依旧是你清醒理智的头脑。”
不错的开场白,洛伦耸耸肩膀。他倒是挺赞同这种观点的——武器也好,知识也好,魔法也好,都是完成目标的工具,过分的追求那就是舍本逐末。
笔记中只将魔法大致分为低阶和高阶,并且后者仅仅是提到了这个单词而已,显然洛伦也不能指望在一个学徒的笔记中学到什么高深的咒语。
而按照艾因所解释的,使用一个魔法大致分为两个步骤——首先必须要在自己的精神殿堂之中构建这个咒语,完成记忆的过程;其次,以自己的身体作为魔法的承载体,将已经准备完毕的魔法释放出来。
简而言之,精神殿堂就是弹夹,而自己就是枪身,魔法和咒语就是焰口喷出的子弹。
但是就像枪口会过热一样,因为施咒的过程必须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载体,也就等于在施咒的过程中会接触到虚空的力量,对身体必然会造成损害。并且同时还不能间断和精神殿堂的联系,也会产生一定的精神压迫。
不过这一条洛伦基本上可以忽视了,他根本就不怕任何的虚空侵蚀,使用魔法顶多会让自己感到疲惫而已,只需要小心注意一些,别让自己的精神力彻底干涸了就行。
接下来就是咒语了……小个子巫师笔记上所记录的咒语只有两个——“萤火咒”,以及“悬停咒”。
前一个洛伦已经亲眼见过了——这是个非常实用的魔法,可以在太过漆黑的地方替代火把来照明,并且随意控制大小,关键时刻甚至能当成闪光弹来用。
而另一个“悬停咒”就比较有意思了。关于这个咒语艾因的描述比较模糊,大致就是在短距离内操控某件事物,但是力度非常的微弱,基本上就只有稍稍碰一下的样子。
联想起自动关上的门,还有小个子巫师当时翘起来的手指,大概就是用了这个咒语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把门关上的吧?
这个魔法看起来简直比“荧光咒”还要无害,完全就只能犯懒或者恶作剧的时候才用得上,不过洛伦依旧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比如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趁对方不注意把暗器移动到他的脚后跟;或者在箭矢飞到面前的刹那偏转它的方向……
两个都是低阶的小魔法,对精神力的损耗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洛伦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荧光咒”——没有别的原因,这个魔法的实用性简直到了必备的程度,不论是战斗还是生活。
想想看,在战斗中还有比瞬间封闭敌人的视野更加有效的吗?
按照笔记中所提及的步骤,洛伦闭上双眼将意识进入到冥想状态,然后再在精神殿堂中开始构筑这个魔法。
一切的魔法都是以虚空作为来源的,那幽邃的物质像是脓液一样渗透进入了自己的精神殿堂之中,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开始逐层构建,从简单的符号一点一点变得立体,讯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
这一次洛伦看到的,就已经和第一次进入这里所感受的有所差别了——这些符号不仅仅是文字,更像是将所有的事物,所有的存在完全解析开来,就和自己正在构建的咒语一样,是由无数的符号堆砌而成。
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荧光咒”,也并非简单到一蹴而就的地步,全神贯注的洛伦依然险些失手了一次,才彻底完成了构建。
看来自己的天赋也不是十全十美啊……因为自己的精神和物质完全是结合的,确实可以在虚空之中安然无恙,但代价就是自己对这种力量的敏感度明显偏低。
不过目前这还仅仅是小麻烦,只要自己彻底熟练掌握之后就没事了。剩下的问题就到以后再解决,有时候太过执着自己的缺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将意识回溯到身体,睁开眼睛的洛伦举起右手,轻轻的半空中画了一个圆,透明的乳色符文一闪而过,一个白色的光点从自己的指尖飞起,漂浮在半空中。
稍微控制着让这个光点在自己身边不断地位移,悬停,放大。洛伦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和这个光点之间的联系,就好像是扯着一根线,或者说有一个看不见的屏幕,能够让自己随心所以的控制。
粗略的判断一下,大概是在以周身半径十公尺之内能够随意控制,超过这个距离“信号”就会不太好,至于能坚持多长时间洛伦倒是没有在意,这个魔法的消耗还不如自己看完整个笔记来得多,根本无关紧要。
“至少现在,我也算是会魔法的巫师了。”洛伦自言自语的说着,还有点儿遗憾的摇了摇头:“虽然还是不会搓火球啊。”
没有直接了当的攻击性魔法,始终是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或许自己应该去学院的图书馆看一看,那里的藏书肯定要比这座塔楼的室多多了,说不定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不不不……就算真的有,他们也肯定不会放在明处,而是会选择藏起来才是。
洛伦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才不会把这种有杀伤性质的咒语堂而皇之的放在图书馆,实在是太危险了。那简直就像是把杀人的剑摆在所有人面前一样,而咒语也绝对比剑更容易。
如果假设这些魔法都掌握在学院的院长和导师们手中,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还要再次和他们做交易才能得到。
考虑到上一次和道尔顿的“不平等条约”,洛伦严重怀疑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自己恐怕就要和对方签卖身契了。
打从一开始洛伦就很清楚,道尔顿·坎德会答应自己完全就是抱着利用自己的目的。当然了,自己也一样,所以他并不反对这种互惠互利的相互利用,哪怕自己是吃亏的那一个。
但哪怕是不平等的合作,也绝对不等于洛伦会任由自己被对方摆布——对于真心实意帮助自己的小个子巫师,洛伦很感激,不过感激不等于会永远待在这里,像是把自己锁在一座监狱里,一辈子去研究虚空和世界的秘密。
那绝对不是洛伦想要的生活,哪怕是行走于荒野,风餐露宿当个流浪骑士也比这个强。他可以做交易,他可以忍受暂时的服从,甚至是被对方利用,但他绝对不签卖身契!
这个世界很广阔,而自己还有着充足的时间和生命,上辈子已经做过宅男了,那么为什么这一次不去试试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呢?
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和木屑腐朽的气息,深色的木架上塞满了藏书,穿着深色长袍的学徒们静谧着在一个个书橱前穿梭停驻,却除了书页翻动之外,就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飘荡在耳畔。
沉默而有序,宛若教堂一般,这就是洛伦从心底给出的评价。
不断有学徒从自己的身旁经过,哪怕只是眼角的余光洛伦也能察觉到对方那怀疑的眼神。这所学院并不大,所以大多数的学徒们互相之间也算认识,自己的出现当然会显得比较突兀,他甚至都能听到背后那些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对自己背后的指指点点。
如果有时间的话,洛伦并不介意装成懵懂无知的新学徒,用一两个小问题满足那些学徒们的虚荣心,然后混进他们的圈子里,毕竟这样也能让自己以后在这座学院里方便许多。
但很可惜,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所以对于这些人洛伦也就懒得理会了。
从得到艾因笔记的那天之后整整三天,洛伦都把时间花在了继续构建和练习咒语上面,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殿堂还有很大的发挥余地,再加上目前自己所尝试的魔法对自己的威胁系数无限接近于零,所以到最后洛伦开始试着反推这个咒语。
咒语和魔法就是虚空力量的规则化,就像是将符号变成文字,将假象变成现实。所以如果可以按照咒语的顺序一步步拆开它的结构,去反推其形成的原理,就能强化自己对虚空的理解力,而且远比单纯的学习要快得多。
但是进展的速度依然很难令他满意,小个子巫师专精的依然是炼金术,对于神秘学或者咒术学都不算擅长,对洛伦很难有太多的帮助。所以他就想到了来图书馆碰碰运气,顺便找依照某位“自命不凡的天才人物”。
虽然对方却是不太好相处,不过考虑到自己有求于人,只要尽可能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交流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何事启奏?”
年轻的巫师慵懒的躺在椅子,显然已经知道身后来的人是谁,才故意用这种“欲拒还迎”的口吻。
有那么一刹那,洛伦突然很想和艾因一样翻个白眼。但他还是克制了这种非理性的冲动:“没什么,只是有些关于神秘学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既然艾萨克你现在这么忙……”洛伦也故意拿捏了起来:“那我或许应该去找艾因比较合适。”
“艾因?!”刚刚还优哉游哉的艾萨克立刻跳了起来:“你去找艾因做什么,我才是我们三个学徒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而且找艾因·兰德学习神秘学?你还不如试试看能不能教会兔子说人话,后者貌似还有一定的可行性!”气急败坏的艾萨克看着洛伦那调侃的表情,立刻就泄了气:“好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大致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尝试着通过反推咒语来解析它的结构,然后……”
“来破译它的原理和模式!”艾萨克直接抢在洛伦之前把话说完了,年轻的巫师眼前一亮:“不错嘛,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方法来学习神秘学呢?大概是因为我太聪明了,根本就用不着吧?”
“而且这个方法对于那些脑子进水的土豆也同样没多少用处,对他们来说这过于高深了。”指了指远处聚成一团议论纷纷的学徒们,艾萨克兴奋地接着说道:“但这依然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你肯定有问题的对不对?”
“这速度依然太慢了,我需要更多关于虚空的书籍,更详细的,关于如何使用虚空的力量。”洛伦开口道:“当然……仅仅是关于学术方面的。”
“嗯……所以你需要一个好的图书管理员帮你找到这些文献,然后还有一个能够为你解答问题的人。”艾萨克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立刻站了起来:“不过现在既然有我在这里,那你就哪个都不需要了!”
“麻利点儿开始动手吧,洛伦学弟,我们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解决你的那些小麻烦!”
看着已经跑到远处的书架上翻箱倒柜的,微笑的洛伦忍不住想起了某些人说过的话……烈士们最希望的,就是慷慨就义;而艾萨克·格兰瑟姆这种自命不凡的人,最渴求的就是被别人需要,否则他就找不到存在感。
只要把鱼饵撒下去,他自己就会迫不及待的冲上来,替自己解决所有的过程和麻烦,然后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等待着自己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
而此刻的艾萨克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慵懒的模样,像是精准的猎犬一样走到预定的书橱,拿走需要的那一本然后转身前往下一个,那架势仿佛有一张画着路线的地图漂浮在他的眼前,告诉他每一本书的准确位置一样。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艾萨克就重新回到了原点,把一本本厚厚的卷宗落在洛伦面前:“虽然你还没有开始看,但我可以告诉你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一个巫师,曾经使用过和你相似的方式学习神秘学。”
“但是在一些咒术学的文献之中,确实在过去有过某些巫师使用类似的手段解析咒语,不过绝大多数都仅仅适用于低阶法术。”根本不等洛伦开口,艾萨克就已经拿起了那本卷宗替他翻到了那一页:“我觉得对你可能多少有些借鉴的意义在。”
“等等……这个图书馆里所有的书,你都看过?”洛伦试探着开口问道。
“我觉得你的修辞用的一点儿也不准确。”艾萨克矜持的哼了一声:“用我的方式来讲,这间屋子所有的知识,我都能确切的知道它藏在哪一个书橱,哪一本书的那一页。如果没有,那一定是被谁拿走或者丢了!”
“抱歉……”洛伦“歉意”的笑了笑,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绝佳的机会,但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突兀,要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循循善诱,主动的告诉自己才行。
有一个天才在身边的好处,就是对方只需要几句话就能让那些学徒们绞尽脑汁的问题,变得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并且艾萨克那超强的记忆力也省去了洛伦翻书的时间。哪怕是在对方不擅长的咒术学领域,艾萨克的理解程度也超过了艾因。
这也是为什么小个子巫师一边不停的说他是自命不凡的混蛋,一边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天赋确实超过了自己。按照洛伦的理解,面前这个语速比自己翻书还快的家伙,恐怕不是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有可能是故意装成这副模样的。
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难道艾因·兰德就真的那么天真,一丁点儿不为人知的秘密都没有吗?所以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只要对方能够切实的给予自己帮助,洛伦并不在意对方究竟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
尤其是他自己就不是个表里如一的家伙一样。
“总之,这种逆推咒语结构的方式虽然好,但是缺陷也很明显,简单的低阶咒语对你几乎没什么帮助,只是纯粹浪费了这个绝妙的注意。”艾萨克第一次露出了有些艰难的表情:“或许这就是那些无能的施法者们,一辈子只能当个变戏法的原因之一。”
“那么……你知道某个高阶咒语吗?”洛伦“不经意”的提道。
“高阶咒语……”还在思考中的艾萨克抬起头来,然后他突然很警觉的把目光转向洛伦:“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刚你提到了,我的方式如果用在高阶咒语上会比较有效。”洛伦很是“无辜”的耸了耸肩膀:“也许我猜错了,那些导师们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图书馆让学徒们随便翻阅呢?”
“这是一定的。”年轻的巫师学徒也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不过却又立刻意识到洛伦话里有话:“你不会是在暗示这个图书馆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吧?”
“嗯……也不一定。”洛伦微微弯起了嘴角,鱼已经咬钩了,自己可得保持耐心,不能轻举妄动:“或许只是因为被藏起来了,所以你才没有找到。”
“洛伦学弟,千万不要小看了你的学长。”洛伦几乎都能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这个图书馆的所有知识都在我的脑海里,绝对没有一处缺漏。”
艾萨克得意洋洋的背着手站起来,用“遗憾”的口吻说道:“而且不幸的是,你猜错了——这个图书馆确实有关于高阶咒语的知识,而且只有本人知道。”
“但我必须提醒你,高阶咒语和魔法非常危险,这种危险不仅仅是因为会接触到更多的虚空力量,结构更加复杂,更是因为它对于身体的负荷极为严重,只要有一个不小心,就能炸掉你的脑袋。”
洛伦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是能够理解——就像是枪膛过热有可能炸膛一样,高阶咒语消耗的精神力远远超过低阶,会有这种风险是正常的。
所以说不让学徒们接触高阶咒语也是有原因的,除了绝大多数并非精通神秘学和咒术学的,这些危险的魔法与其说是武器倒不如说和炸弹更相似,让他们去学习这些咒语无异于自杀,而且会在临死前被虚空的力量和精神力干涸的痛苦折磨千百遍。
不过“危险”,也同样可以拼写成“机遇”,至少对于洛伦而言是这样的。更何况自己不用担心虚空侵蚀已经将风险降到了最低,那还需要再担心什么?
“好吧,但是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如果让道尔顿导师发现了……”艾萨克突然浑身一哆嗦,嘴角都在抽搐。小心翼翼的压低了自己的嗓门:“绝对,绝对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哪怕是艾因·兰德也不行!”
应该说,尤其是不能告诉艾因·兰德才对……洛伦忍不住在心底说道。按照自己的印象,如果小个子巫师知道了这件事,那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道尔顿·坎德,以免自己弄炸了自己的脑袋,或者被虚空力量侵蚀成疯子。
至于自己原本的目的……那已经不重要了,和一个高阶咒语相比,搓火球什么的简直就像是添头,既然自己都已经得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那么也没必要纠结一开始的计划了。
之后的几天洛伦一边完成着道尔顿越来越加快速度的课程,然后将更多的时间挤出来和艾萨克研究高阶咒语。尽管对方专精并不是咒术,但凭借着雄厚的神秘学知识破译了咒语的结构模式。
无论如何魔法都是虚空力量的使用方式,所以高阶咒语对艾萨克而言,顶多算是比较有难度的公式,并非到看不懂的地步。
不过高阶咒语的复杂程度依然超出了两个人的想象——整整一个月,洛伦和艾萨克的眼袋都是深青泛紫的状态,如果没有冥想帮助恢复精力,两个人早就崩溃了。
…………深夜的北塔楼宿舍,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洛伦那极度缺乏睡眠的面颊上,布满了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面前写满了咒语的羊皮纸。
整整一个月的努力,数不清的推演,终于完成了解析的全部过程,并且自己也在精神殿堂中完成了基础的搭建,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彻底完成逆推!
这个过程的危险是不用多说的,自己几乎需要承担两倍的精神力负荷,并且还有炸掉脑袋的危险;但好处更是明显,自己能彻底掌握这个咒语,并且强化对虚空力量的把控力,运气好甚至能达到细致入微的程度!
挺直上半身跪坐在地板上,强打精神将意识进入冥想状态,长长松一口气的洛伦平复下心情。
“最坏也不过是炸掉脑袋……开始吧!”
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符文在洛伦的注视下逐渐开始露出其真正的样貌,那脓液般的虚空力量再一次侵入了他的精神殿堂,只是这一次远远比构建“萤火咒”的时候要猛烈多了,伴随着符文的分解像是无数的触手一样刺入了洛伦的意识!
一开始问题还不严重,仅仅是能隐约感觉到而已。毕竟自己根本不惧怕虚空的侵蚀,只要保持谨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真正的困难,后面。
伴随着构架的符文一个一个的张开从视野中闪过,整个咒语就像是一张摊开的巨型图纸一样清晰无比的呈现在了洛伦的脑海中,每一步骤,每一个架构……所有的信息疯狂的涌入着。
唯一的问题是,信息量实在是太过巨大了。根本没有坚持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脑海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一遍一遍的刺激着。
这已经不是肉体上的疼痛了,完全是精神层面的折磨——如果他还清醒着,就会发现正在冥想的自己就像是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似的剧烈抽搐着,筛糠似的来回震颤。
但自己的意识还在精神殿堂里,哪怕疼到快要死的地步,自己也没办法满地打滚,拼命叫喊来减轻半点的痛苦,只能拼命的忍受,然后保持住最后一丝的理智。
如果自己被彻底逼疯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最强大的咒语就是清醒理智的大脑……好吧,我总算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但貌似有点儿晚啊!”
在脑海中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视野中闪烁的符文依旧没有任何停歇——都到了这一步,再有任何的退缩,洛伦都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来第二次的信心。
这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自己绝不后悔!
分解的符文在完成了解析之后,又开始了第二次的步骤,重组。但这一次不再是按照原本咒语的方式了,而是完全按照洛伦自己的意志力来控制,重新搭建起这个咒语,按照自己的意愿和理解的方式来构造。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彻底掌握这个高阶咒语,而不是像艾萨克所说的“变戏法的”那样,照本宣科念出咒语然后使用,要把它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
重新构建的过程要比解析容易多了,但也远远称不上“轻松”——洛伦必须强忍住完全没有散去的剧痛感,一丝不苟的将整个咒语重新“组建”起来,哪怕出现半点差错,整个过程就必须重新再来一次,他可绝对不想再!来!一!次!了!
而这个过程,也同样是加深理解的过程,并且必须小心翼翼的调整着结构,让整个咒语更符合自己而不是原来主人的样貌。
既然要做,当然要做到最好,差一分或差半分都和差个干净没有区别,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魔法,当然要尽可能做到最好的地步。
至于之前的“萤火咒”,虽然确实是个很实用的小魔法,但是在这个奇诡的世界基本上就和变个戏法没什么区别,还不值得自己像现在这么上心。
疼痛逐渐麻木,神智越来越模糊的洛伦,保持着最后一贯的耐心,不紧不慢的完成了最后的构建,还没等意识回溯到身体,脑海就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根本感觉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等到洛伦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色苍白而又焦急的小个子巫师正站在自己面前,拼命摇晃着自己的上半身。
“怎么了?”洛伦勉强说出半句话。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艾因几乎是脱口而出:“究竟发什么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就快要、要……”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洛伦用双臂撑起身体,明明连话都快说不清了,却还朝小个子巫师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还有别的事情?”
“道尔顿导师让我来的。”小个子巫师的表情十分犹豫,但还是不敢违背导师的意志。
“他说……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距离维姆帕尔学院向北走一天之后,是一个叫做古木镇的小地方。
虽然这么说,但这座村镇看起来远远要比野狗村强多了。不论是低矮的石头围墙,脚下的石子路,还有村镇上空飘荡着的炊烟,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安详而且和谐。
牵着老马的洛伦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穿过了村镇的大门——推着独轮车或是背着行囊的小贩,穿着短衫头戴草帽的农夫……熙熙攘攘的人群混杂着鸡飞狗跳的声响,却让洛伦感觉到一种分外的舒适。
这才是生活的气息,相较之下静谧到悄然无声的维姆帕尔学院,更像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监狱,让人连喘气都困难。甚至多少让洛伦想起了过去跟着老骑士莱昂纳多流浪的日子。
不过如今的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染血的罩衣已经换成了带兜帽的巫师袍,只是在长袍的下面并不是轻便的常服,而是一身镶钉皮甲。马鞍的侧面也挂着一柄骑士长剑,所以看起来和原本也没什么不同。
虽说这座小镇看上去相当的精致,但实际上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宽敞。就在快到村镇中央的时候,洛伦就找到了这次来的目的地,牵着老马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在门外教士困惑的眼神中脱下兜帽,露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
“请问,安东尼神父在吗?”
………………“该死的,你们那个破学院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派人来?!”
精致的小客厅内,一身金红色教士服,脖子上还挂着圣十字项链的安东尼神父大声嚷嚷着,看着洛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某只臭虫似的:“这都快过去一个星期了,你们是打算等到我们都被食尸鬼吃了再来料理后事吗?!”
“抱歉。”洛伦的脸上仍旧是公式化的笑容:“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所以……”
“抱歉?除了抱歉你们这些巫师也就只会推卸责任了!”安东尼神父依旧唾星飞溅大声嚷嚷着,脖子上的镀金项链来回摇晃着:“这全都是你们的错,这些食尸鬼全都是被你们那个破学院给招来的!”
“现在那群该死的怪物已经咬死了六个人,还有一个是圣十字教会的教士,这种亵渎的怪物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要是你们解决不了的话,我就会上报主教,让公爵大人拆了你们那个破学院!”
“您大可不必有这种担心。”洛伦随手擦掉了脸上的唾沫星,微笑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既然学院派我来,那么我就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把这种小问题上报给主教大人,甚至是打扰到公爵都是毫无必要的。”
“那么,现在能不能开始调查了?”
“狂、狂妄!”冷哼一声的安东尼神父被那双直视自己的漆黑眼珠吓得后退了半步,转过身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德拉科,把这个该死的狂徒带出去,不要让他出现在如此圣洁的地方!”
“遵命,安东尼神父。”刚刚带着洛伦进来的教士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打开门朝着身旁的洛伦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一起离开了神父的小客厅。
“真是太对不起了。”几乎刚刚一出门,名叫德拉科的教士就立刻朝洛伦歉意的说道:“希望你不会太过介意,安东尼神父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只是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棘手,他也是无可奈何了。”
“这没什么。”洛伦不在意的笑了笑——他从来之前就知道,这些教会的人不可能会给一个巫师学徒好脸色,所以也还算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吗?”德拉科教士有些皱着眉头,却又赶紧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我只是不记得听说过你的名字。”
“没什么,我也是刚刚成为学徒不久,你会怀疑也是正常的。”摆了摆手,洛伦回到正题:“请问那些死者都在什么地方?”
“……在教堂的停尸房,等待完成净化之后就会下葬了。”教士叹了口气:“请跟我来吧,否则教会的守卫们不会让你进去的。”
“那实在是太感谢了。”
跟在德拉科教士的身后,在对方打发掉两个看门的守卫之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阴冷的屋子,狭长的停尸房内摆放着六个还没有合上的棺材,上面全部都铺着一层白色的亚麻布。
洛伦走上前去,随意掀开了其中一个,漆黑的瞳孔立刻猛然收缩了一下——棺材里放着的,只有散发着尸臭味的断臂和小腿,横断面的位置已经完全腐烂透了。
显然,自己是不需要再多问剩下的尸体去哪了。洛伦抬起头看向教士:“所有的尸体都像这个一样吗?”
德拉科教士艰难的点了点头,发青的脸色明显是在遏制吐出来的冲动:“有的是手和脚,有的则是……别的部分。”
所以说这些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食尸鬼们“享用”的差不多了。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这种食腐的怪物当然不会浪费任何送到嘴边的食物的。
但问题也在这里,正常的食尸鬼是不会主动攻击活物的,除非对方主动攻击它们。但是有几个傻子会没事招惹这些怪物呢?
当然疑问不仅仅只有这些——按照洛伦了解关于食尸鬼的知识,这种怪物基本上只会出现在腐尸成堆的地方,一般也就是荒郊野外的乱葬岗,或者刚刚爆发过瘟疫战乱的地区,无论如何人口稠密的村镇都不可能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所以要么是这群食尸鬼发生了突变,受到影响开始袭击活人;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吸引到这里来,去杀戮预定的目标。
但不论哪一种,眼前的证据都实在是太少了,几乎无限接近于零——如果这些尸体还算完整,或者有什么证人的话说不定还能好一些。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被食尸鬼们彻底消灭了。
“连尸体都没有找全,他们的家人没有来抗议吗?”
“当然……所以我们只是告诉他们,这些尸体都已经被邪恶的力量玷污了。”德拉科教士苦笑着,有些不落忍:“之后我们就会把尸体火化掉,然后葬在教堂后面的村镇公墓里——我知道这样做很残忍,但不让他们知道真相,说不定反而更好。”
洛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手把白色亚麻布盖了回去:“至少现在不要将尸体火化掉,也许还有什么残留的证据,能帮我们找到那些食尸鬼。”
“另外,我需要关于这六个被害者的身份,以及他们何时被害的——线索越多,查起来也就越容易。”
“好吧,我会尽可能帮助你的。”德拉科教士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请尽快找到那些食尸鬼,然后剿灭它们,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村民们活在这群怪物的阴影之中。”
“我会尽我所能。”洛伦点了点头,跟在德拉科教士的身后离开了这充满恶臭味的停尸房,漆黑的眸子来回闪烁着,回忆着来之前道尔顿·坎德说过的话。
“…………古木镇的安东尼神父,是最抵触和厌恶巫师的圣十字教士之一,所以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学院的把柄,尽快解决这件事。
另外,我怀疑这起事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也许为了打击学院的声望,也许不是。无论如何,找出真相。”
首先是六个受害者——前三个并不是村镇的本地人,分别是从南方来的佣兵,卖鞋子的小贩,还刚刚搬到村镇不久的菜农。全都是不起眼到了极点的普通人,哪怕是在他们死了好几天之后,都没有人注意到出了什么问题。
而之后遇害的人就要有意思多了。第四个出事的是古木镇富商的长子。能在这种村镇混成有钱人,这位富商自然也是某个贵族的旁支,并且相当的虔诚。也是从这起意外之后,安东尼神父才开始有心思查这件事。
第五个和第六个人是同时遇害的——其中一个是教堂的见习教士,年纪似乎还很小,恐怕也是不久之前才加入的教会。
“至于另一个,则是安东尼神父的侄子,也是他唯一一个晚辈了。”德拉科的表情相当的为难:“也是因为这样,安东尼神父的脾气才会变得那么坏,希望你能理解他——圣十字教会的教士不准结婚,更不可能有后代,神父对他的感情就和儿子没什么两样。”
“我明白。”洛伦点了点头,虽然自己确认了六个尸骨的身份,但依然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六个人除了都被食尸鬼咬得只剩下几块腐肉之外,根本就不剩什么了。
为了保险,他还仔细检查了那几块残存的尸骨,确实都有被利爪和尖牙撕扯过的痕迹,说是被食尸鬼咬死的完全没错,只是有一个问题。
“你们是怎么分辨,这些尸骨是谁是谁的?”洛伦语气有些困惑:“所有的尸体头和上半身的躯干都不见了,又是怎么认出他们的身份的?”
“呃?”德拉科教士悲伤的表情楞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似的挠了挠头:“前三个人是在那位富商长子出事以后才被发现的,所以基本上都靠周围村民们指认,所以连这三位可怜人的名字都没人清楚。”
“至于神父的侄子和那个见习的教士,他们遇害的第二天几乎把整个古木镇都给惊动了,等到卫兵们赶到那里的时候,还看到有那些食尸鬼们还在撕咬他们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德拉科教士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过了好久才平复下心情:“但是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弄清楚了这一切的幕后真凶究竟是什么。”
“那些食尸鬼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是……从神父的侄子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那些怪物了。”德拉科教士摇了摇头:“也许它们是躲了起来?”
躲起来?不可能的。食尸鬼虽然不是什么嗜杀的怪物,但它们的天性就决定了它们不可能忍受得了饥饿,这也是它们为什么食腐的一个重要原因。
“古木镇有没有乱葬坑,或者古墓地之类的地方?”
“倒是有一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墓穴,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教士很是疑惑的看着他:“难道食尸鬼们就藏在那里?”
“有这个可能——不,应该说很有可能。”洛伦十分笃定的答道:“你知道那个墓穴在什么地方吗?只要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方向就行,我可以自己去找。”
德拉科教士看起来有些犹豫,但很快,他便毅然决然的和洛伦对视着:“不了,还是我亲自带你去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为除掉这群食尸鬼尽一份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
………………教士所提到的废弃墓穴,就在距离古木镇不远的郊外,周围还残留着原本铺设的石板,显然曾经是过去本地的村民们埋葬死者的地方,只是已经废弃很久了,以至于周围都长满了藤蔓和杂草,几乎将整个墓穴的入口都封了起来。
但是洛伦依然在地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从墓穴的入口到外面的地板上,可以明显的看到一些脚印从洞穴之中延伸出来。以人来说这些脚印有些小了,不过按照食尸鬼的体格来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最重要的是,从脚印的数量来看绝对不是一两只,而是至少有整整一群。蹲在洞穴外的洛伦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这些怪物的数量实在是有些超乎自己的预料。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气喘吁吁,都差点儿没能跟上的德拉科教士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些食尸鬼是不是在这个墓穴里面?”
“你还是先回去吧。”洛伦头也不回的朝身后的教士说道:“这里就交给我了。放心,只要一有进展我就会立刻回去找你的。”
“可是,这……这太危险了!”教士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果那些食尸鬼真的在这个墓穴里,那我们就应该在这儿等援兵过来!或者至少也该两个人一起……”
“相信我,我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还有别人的话反而可能会坏事。”一边说着,洛伦拔出了后背的骑士长剑:“回去吧,等我的消息就可以了。”
“呃……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德拉科教士不再争辩了,但还是忍不住回头一遍一遍的提醒着洛伦:“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如果我不在的话,那我也一定会安排别人的,愿圣十字永远保佑着你,朋友!”
“圣十字保佑着我,呵呵……”洛伦扯着嘴角无所谓的笑了笑,哪怕是自己遇到过的某个“诡异少年”,都比这个圣十字看起来要靠谱的多。
提着长剑的洛伦一脚踏进了漆黑一片的墓穴,浓烈至极的尸臭味和血腥味几乎是扑面而来,仿佛他正站在某只怪物的血盆大口当中似的。
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散发着白光的“萤火咒”便漂浮到了他的前上方,仅仅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的道路,让自己不至于失去视野,同时也不会惊扰到这个洞穴之中的怪物。
在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前,他绝对不会去碰触那些自己根本不想接触的东西,尤其是在察觉到自己可能面对的是个陷阱的时候。
从道尔顿·坎德交给自己这个任务时的话开始,他从头到脚都有种严重的不和谐感——敌视巫师的教会,还有袭击活人的食尸鬼。两件事情夹杂在一起,实在是难以令他相信这件事背后没有什么隐情。
即便没有,他也绝不会毫无准备的面对一群陌生的怪物——不论在书本上看到过多少次,只要还不是亲眼所见,这些怪物对自己而言就依然是陌生的,小心和谨慎的态度永远是保命的前提。
越是深入墓穴,血腥味也就越来越浓,这在一个废弃已久的墓穴中显然是十分突兀的。洛伦开始放慢自己的脚步,控制着减弱“萤火咒”的亮度,让自己的眼睛逐渐适应着墓穴中的黑暗,同时也降低自己会先被发现的可能性。
黑暗视觉是食尸鬼这种食腐怪物的优势之一,并且它们的听觉和嗅觉也非常优秀,哪怕自己浑身上下涂满了泥浆也能被发现。
小心翼翼的落下脚步,尽可能不去踩到地上散乱的骨头——颅骨、肋骨、臂骨……全都不剩,地上仅仅只有成堆的骨头渣。墓穴两侧的棺材也是凌乱不堪,完全被破坏殆尽了。
如果这些还不能说明问题,那耳畔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洛伦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将右手伸向了后背的背囊,取出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木质瓶子在手里掂量着,嘴角微微的翘起了得意的弧度。
自己怎么可能一丁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踏进别人的陷阱呢?
食尸鬼,食腐,并且是群居性怪物,拥有很强的在弱光环境下行动的能力,灵敏的嗅觉让它们能够发现埋藏在地底的尸体。不过十分惧怕火焰和强光,并且十分易燃。
既然知道了自己会面对这种怪物,从学院出发前洛伦就特地准备了大量的引火剂——这是一种相当简易的炼金合成物,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能燃烧;缺点则是挥发的十分迅速,一眨眼就没了。
而洛伦带来的,则是小个子巫师改良过后的版本。虽然依然不能改变其易挥发的特质,但却让这东西变得更不稳定,哪怕是强烈的撞击也能让它直接烧起来,用来对付食尸鬼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武器之一。
一步一步的向前靠近,那嘶哑的咀嚼声越来越清晰,放慢脚步,伏低身体的洛伦表情也越来越严肃——食尸鬼是一种十分灵敏的怪物,偷袭的话自己最多只能有一次机会,必须要尽可能的造成杀伤。
咀嚼声突然停止,这说明这群怪物已经发现了自己。空洞的墓穴中飘荡着诡异的喑哑声响,那绝对不像是看到敌人的警戒,更近似于嗅到猎物时贪婪的垂涎。
洛伦停下了脚步,尽可能让自己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倾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那悉悉索索的爬行声,一动不动的目光锁定住了正前方的视野。
终于……幽灵漆黑的墓穴之中多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散发着幽深绿光的眸子四处查勘着,而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朝着洛伦的方向扑过来,紧随其后的是数不清的杂乱的脚步声。
很好,洛伦的捏紧了手中装着引火剂的瓶子,目测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平心静气,计算角度,预估提前量,然后三、二、一!
刚刚还晦暗无比的“萤火咒”像是突然醒来了似的,猛地飞到了洛伦正前方十公尺的位置爆炸开来,刚刚还漆黑一片的墓穴瞬间亮若白昼。同时传来的还有食尸鬼们被亮瞎的尖叫声!
总共有十四只食尸鬼,自己得速战速决……洛伦心中默念着。还没等到那刺眼的白光退散,装满了引火剂的木瓶子就精准的落在了食尸鬼群的中央,突如其来的火焰像是浪花一样席卷开来。
火焰燃烧的烟尘和烧灼的焦臭味弥漫开来,趴倒在地上的食尸鬼们来回翻腾挣扎着,想要扑灭身上的烈焰,但依然是无济于事。没脑子的它们并不清楚真正会要了它们命的,其实是它们自己过于易燃的身体。
唯一可惜的就是引火剂的覆盖面还是不够,并不是所有的食尸鬼都被点燃了……稍稍叹口气的洛伦握紧了右手的骑士长剑,迎向已经朝自己扑上来的那头食尸鬼。
嘶吼的食尸鬼只在洛伦的视野中留下一道残影,亮银色的骑士长剑平举,就在那爪子扑来的刹那,像是长矛般向前刺了出去!
被利刃贯穿的食尸鬼还来不及叫喊,就被从剑身上甩了下去。一脚踩住了它上半身躯干,举起长剑的洛伦毫不犹豫的挥下长剑,带着腥臭的血水砍下了食尸鬼的头。
哪怕是作为一个流浪骑士,洛伦也不可能完全跟得上这些行动灵敏的变异怪物,所以自己的优势不在体能,而是在反应能力——只要能预判它们的动作,跑得再快,跳得再高也没有任何用处。
狭窄的通道对于这些体型瘦小的食尸鬼完全不是阻碍,哀嚎和愤怒的嘶喊声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像是随时都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还剩下四只食尸鬼,但自己也只有一瓶引火剂了。踩过一次陷阱的食尸鬼们只要看到自己把瓶子扔出去绝对会立刻闪开,所以这一次需要换个策略。
嘶吼着,尖叫着的食尸鬼们,从墓穴的四处扑来——这些突变的怪物并不懂得什么是恐惧,哪怕自己的同伴被烧成了焦炭,在它们眼中的洛伦依然是一块鲜美的肥肉,能让它们垂涎的美餐!
所以畜生永远都只是畜生……微微扬起嘴角,洛伦直接拧开了引火剂的瓶子,倒了一点在剑身上,然后重新封好用力抛了出去。
就如同洛伦所预料到的,在引火剂落地的瞬间,狂奔的食尸鬼们就立刻闪开,爆炸的火浪仅仅点燃了其中一个而已,剩下的三只正在从自己的左右和头顶分别发起了攻击,露出了满是涎水的獠牙。
自己需要准确的预判,洛伦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假象着下一秒的动作,手中的骑士长剑却已经开始挥动。
冲在最前面的食尸鬼已经按耐不住对鲜活生命的冲动,嘶哑吼叫着展现出惊人的弹跳力,径直从洛伦的上方一跃而下,准备直接咬下他的脑袋!
就在同时剑锋已经扬起,化作一道亮银色的光,炫目的影子在半空中将那狰狞的怪物开了膛,腥臭的血水直接从那瘦小的躯体中不留情的喷洒而出!
但在那劈斩的瞬间,受到强烈碰撞的引火剂立刻被点燃了——冰冷的长剑燃起了熊熊烈火,直接逼退了从侧面想要扑上来的另一头食尸鬼。
引火剂从点燃到熄灭只有八秒钟,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只有八秒钟解决剩下的两头!
这一次洛伦没有再采取守势,挥舞着烈焰长剑向左面迈出了第一步,在那头怪物落地之间翻转手中的长剑,将它从后背贯穿钉在了地上,而后瞬间就被点燃了。
“然后是第三个。”
根本没有拔出剑身的世界,洛伦直接把点燃的食尸鬼朝着另一头的方向扔了过去,敏捷的怪物直接躲开了,很机智的绕开正面从洛伦的背后袭来,却也因此没有看到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虽然就算是看到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就在扑中的那一刹那,轻轻打了个响指的洛伦,身体就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似的侧移了两步,正正好好的躲开了刚刚的位置。
然后……扑空的怪物就看到迎面朝它挥来的烈焰长剑——流畅的侧身劈斩,带着鲜红的轨迹将整个食尸鬼劈成了两半!
燃烧的残骸在废弃墓穴的墙壁上倒映着跃动的影子,仿佛是魔鬼跳起的诡异舞蹈,撕扯着残留的火光。
剑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气微喘着气的洛伦看着周围已经被烧成焦炭一样的食尸鬼,眼神中还多少有些余悸。
如果不是自己在来之前强化了精神力,刚刚的“悬停咒”根本就不足以让自己躲开那只食尸鬼的攻击,恐怕至少会在左肩膀开一道口子。
不过假设永远都只是假设,仅仅是为了避免自己的过度自信而存在的——即便是出了意外也不可能改变结果,更不可能真的让自己有任何生命危险。
这不是自信,而是在周密计划之后的结果。哪怕这里的食尸鬼超过一倍,洛伦也有绝对的把握将它们剿灭,如果更多……他就会想办法尽可能制造混乱,给自己撤退争取时间。
陷阱、意外、突发状况……洛伦很不喜欢这些,但如果还有什么能更令自己的厌恶的,那就应该只有欺骗了。
这些食尸鬼和正常的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攻击欲望比洛伦预估的还要强烈,但那也仅仅是因为长期的饥饿导致的,从战斗中来看也找不到突变的迹象。
“我一定会把你给揪出来的,躲在食尸鬼后面的胆小鬼。”
站在废弃墓穴的尽头,盯着地上食尸鬼巢穴的洛伦喃喃自语着。
洛伦蹲在食尸鬼的巢穴旁边,十分仔细的在那堆腐烂的肉块儿和碎裂的骨头当中来回挑挑拣拣着,漆黑的眸子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部分。
食尸鬼确实是食腐的,但它们却也懂得储藏食物,那强大的咀嚼功能和金刚不坏的胃,让这种怪物能够消化任何可以毒死一头牛的东西,哪怕骸骨早已腐烂风化成了干尸,在这些怪物眼中依旧是无上的美味。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完全已经在浓重臭味之中麻木了的洛伦依旧没有找到他想找到的,但脸上却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这些尸体当中,依旧没有头颅,甚至连一部分的骨头,一部分的腐肉都没有!
如果只有一两个缺少了头部和躯干,甚至是绝大多数都没有或许还能理解,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这些部分的尸骨都失踪了,连一丁点儿的痕迹都不剩下。
洛伦现在面前摆着两份结论——这些食尸鬼们格外“钟情”人类的头部和上半身躯干;另一个,则是有人刻意将脑袋藏起来了,食尸鬼只是用来掩盖这些人真正的死因。
感性而浪漫的诗人或许会选择第一个,但有理智和脑子的人会选择第二个,洛伦股却将自己放在了第二群人当中。
但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至少不足以让自己判定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做出这些事情——自己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看起来这个任务会比想象的要麻烦多了。”
……在结束了废弃墓穴的调查之后,洛伦并没有直接回到教堂,而是去了古木镇的酒馆,也就是第一次佣兵被杀死的地方。
在花了几个银币打发掉酒馆老板之后,洛伦才得以走进那间满是血迹的客房——老板并没有清理这里,显然不会有人愿意住进曾经被怪物闯入的房间。
墙壁上布满了血迹,从凌乱的房间和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水也能看出,那个佣兵在被干掉之前也曾经是反抗过的,只不过最后依然不是一群食尸鬼的对手,然后惨遭分尸了。
椅子、桌子还有仅有的一张床,全部都乱成一团,也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有几头食尸鬼,或者房间里是不是真的只有佣兵一个人。
洛伦还从角落里找到了佣兵曾经用过的一把铁剑,已经完全锈蚀并且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也许还在这个房间里,不过恐怕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
只是剑刃断口的横截面,未免太过平滑了……漆黑的眸子从那剑锋上滑过,这样的缺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崩断或者砸断的,倒更像是被某种炼金物质给腐蚀掉的。
“找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吗,巫师老爷?”怪里怪气的酒馆老板直接推开门就走了进来,抱着膀子有些贪婪的看着洛伦,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
“没别的,只有一些小问题。”随手把那柄断剑插进靴子筒,洛伦故作好奇的抬起头:“这个佣兵出事的那个晚上,这个房间一定是吵得不行吧,你们就真的什么也没发现?”
“您也知道这家伙是个佣兵,佣兵仇家多啊。”老板理所当然的摆了摆手:“这种事情到处都有,在我们这儿虽然不多,但也见怪不怪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发现的原因吧……洛伦猜测到。
“不过这家伙真的是被怪物弄死的?”酒馆老板倒是一点儿惧色都没有:“倒还真是活该!”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坊间传闻说,说这些怪物是圣十字降下的诅咒,惩罚那些不虔诚的信徒。”酒馆老板开口道:“教堂的神父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些怪物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巫师……尽管老板闭上了嘴,洛伦还是能从他的表情中猜到。
“您刚刚说,这些怪物都是圣十字降下的诅咒。”洛伦突然开口问道:“那位本地富商死掉的长子,是不是也曾经有过什么‘不太虔诚’的举动?”
“圣十字在上啊,您这个外地人怎么猜到的?!”酒馆老板一下子惊了,却又不太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那位阔少爷只是曾经顶撞过神父大人,说他奢侈的不像个教士了——但那可是神父啊,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没点儿派头呢?”
“好吧,麻烦您了。”洛伦点点头,稍微示意两下就准备离开。酒馆老板却像是到现在才想起来似的,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哦,对了,楼下有个小教士在等您,说有急事来着。”
当洛伦走到酒馆外的时候,果然有个穿着圣十字长袍的小教士正在焦急的等待着,在看到洛伦的身影之后立刻就走上前来:“你就是洛伦先生吧?您居然真的还活着,这可真是圣十字保佑!”
“德拉科教士本来是让我在教堂等您的,不过我听说您到酒馆这边来了,所以就有些冒昧的跟了过来。”小教士还是一脸兴奋激动的模样,一路上说个不停。
“您居然真的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打败了那么多的怪物,这一定是圣十字在祝福着您,果然圣十字还是仁慈的,不忍心继续看着可怜的人们继续受苦,才借着您的手解决了它们!”
“德拉科教士去哪了?”
“德拉科大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自从……那位出事以后,安东尼神父就把‘那位’的工作交给他了。”小教士说的很隐晦,但洛伦也能大概猜出来“那位”应该指的是神父侄子。
“我听说安东尼神父挺喜欢自己侄子的。”察觉到什么的洛伦,继续引诱着对方说下去。
“是这样的,不过‘那位’并不怎么听安东尼神父的话,经常惹事还喜欢赌钱,让神父十分头疼。”小教士的表情看起来对这个家伙没什么好感:“还好,安东尼神父没有选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
洛伦就这么一路不停的陪着小教士聊天,一直到教堂门口两个人才停下脚步。满脸歉意表情的德拉科教士径直从教堂门口走过来:“抱歉没能直接去找你,圣十字在上……我、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办到了!那些食尸鬼已经被彻底剿灭了吗?”
“确实,但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洛伦小心的观察着德拉科的表情。
“发现了什么?”教士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一些不太好的迹象……这些食尸鬼恐怕并非是主动袭击,而是人为的。”
“圣十字在上,究竟是什么人会……”小教士惊呼一声,却立刻被德拉科阻止了。
“这件事绝对不能透露出去,否则会引起更多的恐慌的!”沉着冷静的德拉科朝小教士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记得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最好彻底忘掉,否则这一切都只会打草惊蛇,让幕后的真凶逍遥法外。”
“是、是是!”小教士完全被吓坏了,像是在逃命一样冲进了教堂,消失在了两个人的视线之中。
在看了看周围过往人群没有注意到这边之后,德拉科才重新恢复了交谈:“你发现了多少?”
“很少,几乎不能拿来当成证据。”洛伦摇了摇头:“但是幕后人似乎一直在用食尸鬼当成幌子,制造出一种气氛,惩罚那些不信神或者曾经做过一些对教会不友好的人,而且看得出来,他恐怕对巫师相当的厌恶。”
“你、你该不会是说……”德拉科瞪大了眼睛,显然答案已经快要呼之欲出了。
“现在断定还太武断了,还没到最后的关头。”洛伦摇了摇头:“明天我还得去一趟最后一起事件的发生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这还真是……不出所料啊。”
和德拉科教士约定的时间是傍晚,但是在将近下午的时候,洛伦就已经提前来到了——神父的侄子遇害这种事情,在古木镇这种小地方肯定是闹得满城皆知,他根本不需要怎么打听就能找得到。
简简单单的湖边小屋,看起来像是曾经住过人却荒芜了一段时间的模样。至于那位神父的侄子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害,按照他的理解,恐怕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不过这样的举动看似也非常令人费解,对方之前都一直在尽可能的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并且将这些凶杀打扮成“圣十字的诅咒”,在村镇里四处传播谣言,唯恐天下不乱。
只有这一次,对方没有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在村镇外这种不引人瞩目的地方,虽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不过……洛伦的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小屋,整个屋子像是被特地清理过一样,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摇摇欲坠的房子。
地板上看不到血迹,也没有任何的家具,除了四面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之外什么没剩下——显然凶手在之后曾经来过一次,专门将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
洛伦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当中有些鄙夷——如果说之前对方做得还算隐蔽的话,这一次却过于明目张胆,几乎等于直白的告诉自己这里有问题了。
更何况,做的越是彻底反而就越明显,对方不是个蠢货,所以这不是他想,而是必须这么做,那么原因是什么?
“血迹都被擦干净了,但是也能明显在墙角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泥土,似乎是桌子或者柜子;墙壁上的钉子证明那里曾经挂着某样东西;屋子中央的土坑像是火坑,但要小很多,顶多能放一只坩埚;然后是对方用来清理痕迹的手段……”
洛伦自言自语着,靴子在地上轻轻蹭了蹭,血水洒在这种泥地上清洗起来是困难的,更不用说还有之前那柄被融化了一半的铁剑:“虽然还不能完整的断定,但就算对方不是巫师,恐怕也在炼金术方面相当的有造诣,这个屋子恐怕就是他的实验室了。”
吱嘎作响的门轴声从身后传来,站在原地的洛伦依然头也不回,背对着打开的门——对方的脚步声从快要接近木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刚才的话也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精彩的论断,您果然不是什么一般的巫师学徒。”
推开门,德拉科教士一边赞叹着鼓掌一边走进来:“我还以为维姆帕尔学院又会派一个书呆子学徒过来,您真的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怎么,不打算继续兜圈子了吗?”嘴角翘起一丝嘲讽的洛伦和德拉科对视着:“其实我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介意玩下去。”
“看来你很早就察觉到了?”德拉科表情变了变:“是我哪里暴露了吗?”
“没有,只是你太过主动了,也过于积极——让我感觉自己在被牵着鼻子走,我对这种事情还是挺敏感的。而且整个古木镇到处都是圣十字诅咒的流言,也实在是有些太刻意了。”
“原来是这样……”德拉科教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死在那个废弃墓穴里呢,结果你却还活着回来了。所以我就忍不住想,或许能借由你的手,把安东尼神父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德拉科教士。”洛伦毫不掩饰的嘲讽道:“或者该成您为德拉科巫师?”
“随你的便,不过我猜你可能会想听听,为什么我会做这些事情。”德拉科不在意的挥挥手,随后又严肃了起来:“你是一名巫师学徒,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巫师们在这片土地的生活有多艰难。”
“你可以去维姆帕尔。”洛伦答道:“至少那里不会对巫师们有偏见,也有足够的条件供你研究炼金学。”
“然后主动把自己关进塔楼里,被那些贵族们像狗一样随意驱使吗?!”德拉科的表情狰狞了起来:“就是为了避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才加入了圣十字教会,想尽办法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但是安东尼那个混蛋,他居然把自己侄子给找了过来顶替我!我辛辛苦苦侍奉了他这么多年,还要胆战心惊的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怎么可能让那种无赖从我的手里把古木镇夺走,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你就到处杀人,掩盖成食尸鬼干的,然后想办法嫁祸给他?”洛伦冷笑着问道。
“不全是。”德拉科倒是坦然了,一点儿掩饰的想法都没有:“你也知道,炼金学的开销不菲,所以我就想办法找上了富商的小儿子,答应帮他干掉他哥哥——反正只是顺手的事情,正好也助涨了圣十字诅咒的流言,一举两得吧。”
“至于神父的侄子,那个赌棍,无赖,恶心下贱的东西……”德拉科浑身一哆嗦,表情都变得扭曲了:“他从到了教堂之后就四处拉帮结派,然后敲诈那些不服他的人,整个教堂都被他变成赌场了!”
“然后很不幸的……我的秘密被他给发现了。不过幸运的是这小子根本没想到去告诉安东尼,而是想把这个当成把柄来敲诈我。”
德拉科诡异的笑了:“我本来是不打算杀他的,毕竟那样就太显眼了——但我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就把他和给他告密的狗腿子见习教士引到了这儿,然后让食尸鬼结果了他们,呵呵呵哈哈哈……”
还没等话说完,德拉科已经笑得快喘不上气了:“你、你真该看看,那是我第一次真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被食尸鬼咬死的,真、真的太有意思了,噗哈哈哈哈……”
站在原地的洛伦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等这个家伙笑个够,右手悄悄地摸向了身后的短剑剑柄。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整件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了。”德拉科停止了大笑,神色隐晦的说道:“让我们商量一下正事吧。”
“什么正事?”洛伦明知故问。
“很简单,我手上有足够的的证据,能够把这一切事情都栽在安东尼神父的身上,并且绝对脱不了身。”德拉科教士奸笑着:“等到他完蛋了,我就能接任古木镇教堂的神父职位,而且还有一位本地富商的资助,可以说钱权两得!”
“似乎是这样。”洛伦耸了耸肩膀:“不过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怎么会,我的朋友——如果没关系的话,我又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德拉科笑着反问道:“像你这种聪明人,难道就打算在维姆帕尔那种监狱一样的地方待一辈子?!”
“我们完全可以联手,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巫师组织,凭借我的权势和你的本事,我们完全有更远大的未来!”
“没错,现在的我只是个教士,你也仅仅是一介学徒。但这没关系,我们早晚能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在暗地里经营起一个属于巫师的团体,一个真正可以自由研究和学习的团体,而不是像维姆帕尔那种监狱似的地方!”
德拉科越说越激动,表情无比的狂热,充血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他:“金钱和权势,这些东西只要我们联手早晚就都会有的,你觉得怎么样?!”
洛伦的表情很平静,声音更是波澜不惊。
“如果我说,我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你要拒绝?”
德拉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继而扭曲成了古怪的模样:“我觉得你是没有弄清楚现状吧,洛伦·都灵阁下!”
“还是说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知道真相的外人从这里离开,究竟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德拉科教士狰狞的假笑着:“不好意思,如果你不肯答应的话,那就只好请你也下地狱了。”
“请仔细考虑一下,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一位真正的巫师,而你只是一个学徒,比只蚂蚁都大不了多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查到我的头上来!”
“但是你也说了,我的手上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我对你构不成威胁。”小心翼翼的从对方的正面移开,洛伦还在尽可能的安抚着教士:“放我离开,我就告诉别人这一切都是食尸鬼干的,绝对不会让他们怀疑到你的头上。”
“你以为我会放过一个隐患,哪怕你就只是只虫子?!”
德拉科凶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语气里还不忘了嘲讽两句:“或者说,你还觉得我会毫无准备的来见你?”
刚刚落下脚步,敏锐的感知就告诉洛伦附近有动静——就在德拉科的狞笑之中,一只接着一只的食尸鬼从脚下的泥土中钻了出来,绿色的眼睛满是饥渴和贪婪,仿佛是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整个破木屋内,都是怪物们垂涎的声音和浓郁的恶臭。
不仅如此,屋外的动静和自己的直觉告诉洛伦,这些食尸鬼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外面肯定还有,估计已经将整个木屋都给包围了。
“所以……这些食尸鬼其实都是你养的?”
“我可是个炼金术师,想办法控制这种低能的怪物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低阶咒语和魔药配方就行。”哪怕是冷酷的语气也掩盖不了教士的得意:“如果你愿意加入我的话,当然也可以教给你。”
“谢谢但是不用了。”洛伦还不忘了回敬一句:“我还不太希望和这些食腐动物为伍——听起来有点儿丢人。”
“马上你就会更丢人了。”德拉科的脸黑了不少,阴郁的语气更加凶狠了:“既然你这么想试试被食尸鬼咬死是什么滋味儿,那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德拉科狠狠一用力敲在了门框上,木屋内的食尸鬼们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呲咧着獠牙朝洛伦不紧不慢的爬过来,准备享受这顿难得的美味。
站在原地的洛伦像是只孤独无助的猎物,一动不动仿佛被眼前的局面彻底吓傻了似的,让德拉科十分的满意,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看到洛伦被食尸鬼们撕成碎片时候的模样了。
他会不会叫喊,会不会哀嚎,会不会哭出来,然后尿裤子求自己给他个痛快呢?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在那个墓穴里我是怎么干掉你的那些小宠物的对吧?”
刚刚还在各种幻想的德拉科,却忽然看到洛伦朝他一笑,右手正在把玩着一只瓶子……等等,那个该不会是?!
用尽全力将引火剂摔向地面,洛伦毫不犹豫的朝右边的墙壁冲上去,同时朝朝自己的反方向用了一个悬停咒,狠狠撞开了脆弱的墙壁,然后被强大的惯性连带着飞了出去。
就在洛伦冲出木屋的那一刹那,屋内立刻传来了食尸鬼们被烧着的惨叫声。飞出去的洛伦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用长剑支撑住了身体。
战斗第一准则,在身处劣势的时候永远不要在狭窄的地方迎战,尽可能撤到足够开阔的空间,给自己更多的周旋余地,实在不行也有机会逃跑——这是洛伦跟随老骑士流浪了两三年,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
不过看起来自己依然没有摆脱劣势啊……就在恢复平衡的同时,木屋周围的食尸鬼们也已经趁机包围了上来,十几只…不,恐怕至少有二三十只,这还是目测的数量。
“引火剂……怪不得你能从那个墓穴中逃出来,原来是靠着引火剂!”袍子染上了一层灰尘的德拉科,有些踉踉跄跄的走过来,表情狰狞无比:“居然把引火剂弄得这么不稳定,你可真是个疯子!”
“只要它实用,那就是好东西。”洛伦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仿佛被几十只食尸鬼包围的并不是自己:“尤其是在面对你的这些小宠物的时候。”
“你这个小把戏顶多也就用一次!”德拉科咆哮着,浑身颤抖像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洛伦·都灵,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加入我,否则就等着被它们撕成碎片!”
周围的食尸鬼们也在应和着它们的主人,朝着被团团围在中央的洛伦发出喑哑的吼叫声,仿佛下一秒就会一拥而上,将他吃的连渣滓都不剩。
刚刚还受到了惊吓的德拉科逐渐恢复了平静,看向洛伦的眼神也越来越凶残——他已经开始想象着弄死他之后的事情了,这个巫师学徒身上的价值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也许自己不应该直接让食尸鬼们把他咬死,从他的嘴里抠出更多的秘密来。就比如说那个引火剂的新配方就很有意思,虽然看起来确实危险了不少,但是紧要关头却能成为救命的东西,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更多灵感。
更何况他都已经退无可退了,自己干嘛非得直接弄死他——像这种聪明人,折磨他,羞辱他难道不是更有意思吗?自己还能多出一个活生生的“小白鼠”,来实验自己的炼金制品。这种事情一直都属于禁忌,不过只是私下里也就没有人能够管得着了……
“我觉得你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那个满是嘲讽的声音又一次刺进了德拉科的耳朵里,教士狰狞的转过脸去,右手甩着剑花的洛伦还在盯着他看:“你就没有想过,既然我已经猜到凶手是你,难道我就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来了吗?”
什么……不,不对,这小子只是在虚张声势,他一个卑贱的学徒还能有什么后手?!
洛伦却没有理会他那纠结的样子,缓缓张开左手,一个若隐若现的符文漂浮在掌心,那复杂的纹路和形状绝对不是普通的低阶魔咒。
“超越感知”——这是洛伦整整一个月的成果,也是他唯一一个彻底掌握的高阶咒语。
没有片刻犹豫的捏了下去,符文碎裂的一瞬间,洛伦就感觉到突然心跳像是停止了,紧接着一股“洪流”从心脏涌出,而后充斥到全身各处,将信号汇入大脑,身体僵硬的猛然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完全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片刻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洛伦,面颊中双眸下面的位置,多出了两道靛蓝色的花纹,但他身体的变化绝对不仅仅是两道花纹而已。
哪怕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洛伦都能明显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更灵敏了,仿佛连每一块肌肉都能够完美的控制住。而自己的感知还有各种知觉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就连视野中的世界仿佛也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硬要是形容的话,就好比电影一样——人眼的构造可以将一秒内二十四张变成动态的画面,所以电影大多是三十帧到四十帧,质量更好的还有六十帧。
而自己现在的洞察力,绝对有一百二十帧的级别,甚至更多!完完全全是层次级别的差距,自己就像是重获新生了一样!
“局势逆转……”洛伦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现在,让我们来跳舞吧!”
不再受到任何遏制的食尸鬼们如同潮水般向着洛伦涌来,肆无忌惮的狂奔着,嘶哑吼叫着,只要一瞬间就能将孤立无援的洛伦撕成无数块碎片。
但,那仅仅是几秒钟之前。
洛伦猛然伏下身体,一只食尸鬼立刻从他的头地上飞跃,手中的骑士长剑径直刺向上方,在那头怪物叫出声之前将它撕成了两半,从半空中迸溅的血水染红了他的头发。
片刻间的喘息,披着巫师袍的瘦小身影已经侧移到了两公尺外,躲开了十几只食尸鬼的猛扑,洛伦右手的长剑向左一横,从侧面将另一只准备从自己身后偷袭的家伙活劈了!
猩红的血水在半空中,随着银色的剑光肆意轮舞着,仿佛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他的独舞秀,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松,不快不慢,悠闲自得的在成群结队的食尸鬼之中滑步闪躲,然后用钢剑扬起下一抹血色。
洛伦开始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了。
不得不说,“超越感知”确实是一个非常另类的高阶咒语,绝大多数的高阶咒语因为对身体负荷太大,所以大多数巫师都是借助魔杖使用的。这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咒语恐怕只有训练有素的骑士才能撑住,可又有几个骑士愿意去花费时间成为巫师,然后学会这个魔法呢?
那么为什么这个咒语会出现在维姆帕尔学院呢?他开始好奇了。
在“超越感知”的作用下不仅仅是身体素质的提升,原本只能看到食尸鬼移动残影的洛伦,现在却能分辨得清它们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它们身上肌肉的运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敏锐的感知更是近乎于直觉!
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洛伦后撤半步,躲开了两只食尸鬼的前后夹击。骑士长剑如流水般在后退的同时向前挥舞,如同调戏了自己舞伴的舞者,轻佻的划开它的喉咙,然后用剑脊砸碎了另一只的脖子。
脊椎碎裂的食尸鬼像是断了线的傀儡栽倒在地,哀嚎的惨叫声和人类没什么分别,而后被从上而下的剑锋刺穿了脑袋。
慢慢发力拔出长剑的洛伦,抖了个剑花甩掉上面的污垢,亮银色的剑芒直接逼退了另一个准备扑上来的食尸鬼。
原本将洛伦团团包围的食尸鬼们,全部都撤到了他剑锋碰不到的地方,在中央留下了一个直径三公尺的圆圈,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
不应该存在恐惧的食尸鬼,现在却在畏惧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类……莫名讽刺。洛伦轻轻的喘着气,尽可能的让身体保持放松。“超越感知”虽然能提升自己的感知力,但并不是真的强化了身体,自己还是会感到疲惫的。
踏着脚下食尸鬼的尸体,洛伦随意的向前走了两步,缩成一团的怪物们像是受了惊的兔子连连后退,让他嘴角稍稍扬起了几分笑意……很好,热身结束,该来点儿真格的了。
为什么……瞪大了眼睛,满是焦躁和愤怒的德拉科不可思议的盯着洛伦,哪怕是自己的食尸鬼被一边倒的屠杀他都没有那么愤怒和惊讶。
为什么这小子,这个卑贱的学徒居然会高阶咒语,而且看起来似乎已经彻底掌握了——哪怕德拉科并不是咒术师,也能察觉到洛伦在使用这个魔法的时候根本没有念咒语!
这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也绝对不相信这个学徒自己能够强到肆意的屠戮自己的食尸鬼!
杀死他,必须杀死他,这小子绝对是个威胁,要是让他逃了……
德拉科突然愣住了,他能清楚的看到洛伦朝自己笑了一下,然后从后腰拔出了一柄短剑,而后一道白光笔直的朝自己射来!
“啊啊啊啊啊——!!!!!!”
魂飞魄散的教士像是傻子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脑海一片空白,扑腾着拼了命朝身后的方向爬过去,好像这样就能躲过一劫了似的。
等到他清醒过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到的却是另一只食尸鬼被短剑刺穿了脑袋。惊魂未定的抬起头,洛伦依旧在微笑的看着他,只是那笑容在他眼中无比的嘲讽。
杀了他,杀了他,然后把那张该死的笑脸撕成碎片,然后再让他变成食尸鬼的饲料,让他连骨头渣滓也不剩下!
根本不用等恼羞成怒的德拉科吩咐,食尸鬼们已经再一次的扑向了洛伦,而且这一次要更加聚集,四面八方的涌向他所站的那一小块草坪。
站在原地的洛伦没有任何反应,默不作声的预判着接下来的动作,并且尽可能的熟悉着自己身体的感觉。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德拉科或者杀死他,而是为了实验这个自己从未使用过的高阶魔咒。毕竟没有经历过实践的话,自己就永远不会清楚这个咒语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了。
实践出真知,这句话永远都是真理。
而一场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战斗自然也是首选——哪怕不使用“超越感知”,洛伦也有足够的把握逃走并且重创德拉科,只不过之后的事情可能会麻烦很多。
战斗永远都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如果有更好更合适的办法,洛伦反而会尽可能避免这次战斗——不过既然可以一举多得,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四道剑芒几乎是同时在洛伦的身旁闪烁,像是盛开的银色花瓣,飞溅起淋淋的的血水和食尸鬼的哀嚎,惨死的怪物的叫声仿佛昭示着第二回合的开始。
这一次不需要再有任何的保留,改为双手握剑的洛伦全力挥舞着。利刃在半空中轮舞着,旋转飞跃,像是凶猛的风暴,将所有靠近的生命全部都变成撕裂的骨肉和喷涌的血浆,原本食人的怪物,却在接连不断的哀嚎声中一个接一个被人所杀。
洛伦的心底前所未有的畅快——小心谨慎的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畅快淋漓的体验,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太蠢,更是因为这样会让自己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
但这个世界上所有有趣的事都不再需要冒险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轮舞的长剑突然和一只食尸鬼的爪子碰到了一起——仅仅是带起了些许的火星,亮银色的长剑就像是碰到水的泥,从剑脊中央断掉了!
他的剑断了!刚刚还歇斯底里的德拉科一下子惊喜过度……对啊,一个小小的学徒怎么可能打得过自己这个真正的巫师呢?!
自己的融铁合剂其效果了……虽然只是个意外,但还是其效果了,就和第一次弄死的那个佣兵一样,这些太相信自己手里家伙的人,只要没了武器就会立刻变成杀死,然后任由自己随意摆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卑贱的学徒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为什么他还在肆意的虐杀着自己的食尸鬼,他现在不应该跪在地上,向自己磕头求饶了吗?!
为什么?!
挥舞着断剑的洛伦依然没有停歇的杀戮着,虽然剑刃只剩下一半让自己的攻击范围也缩短了,但和食尸鬼这种灵敏的怪物战斗,攻击范围其实并不是非常重要,也不影响自己这场实验得到的结果。
某些食尸鬼的爪子上有能够融化钢铁的炼金合成物?那很简单,只要不碰触它们的爪子和牙齿不就行了,对于目前的自己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感受着依然游刃有余的身体,洛伦发现自己一开始的估测貌似还是有误,仅仅是活捉德拉科这个标准定的有点儿低了。
德拉科也好,食尸鬼也好……哪一个都逃不掉!
“我很讨厌说废话,更讨厌浪费时间,所以还请你尽快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德拉科教士。”
漆黑的夜空下,面无表情的洛伦蹲在已经瘫倒在地的德拉科身旁,右手的断剑顶住对方的喉咙,说话间不带半点波澜。
只要他敢多说半个字,双手稍稍有些动作,剑锋都会毫不犹豫的刺穿那脆弱柔软的肌肤,将他的脑袋切下来——洛伦能办到,而且也相信面前的德拉科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周围遍地的食尸鬼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都能给你!随便,什么东西都行!”已经彻底吓瘫了的德拉科教士拼命张开已经快要说不出话的嘴巴,眼神里全是恐惧:“只要你能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论在怎么阴谋迭出,躲在暗地里策划谋杀,德拉科都只是个教士兼炼金术师,既不是狂信徒也不是什么能直面惨淡人生和淋漓鲜血的勇士,他现在还能说得出话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不是强盗,更不是什么勒索犯。”洛伦调侃的笑笑:“我们都是巫师,所以让我们用巫师的方法,文明的解决这个问题。”
“巫师的方法……”德拉科楞了一下,然后面色瞬间灰败了下去——这个该死的学徒想要自己的研究成果!
还说什么不是强盗不是勒索犯,要文明的解决……全都是屁话。对一个巫师而言,除了他的性命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
把自己全部的成果占为己有,那几乎就等于抹杀掉了自己整个人存在的意义!
但是眼下还是性命为重,哪怕这小子开出再高的价钱自己也不可能不接受……再稍微衡量了一下之后,德拉科立刻拼命的点了点头:“可、可以,不管你想要哪个……”
“哪个?”洛伦用了一个反问句。
“全、全部都是您的……”德拉科哆哆嗦嗦的说出了这句让自己浑身颤栗的话:“只要您可以放我走,我一切的成果就都是您的了!”
“那些东西都在哪呢?”
“都在…在…啊!都在教堂了!”德拉科像是一下子想起来了似的,差点儿叫了出来:“只要您放我回教堂,不不不不……您和我一起回到教堂,然后我就会遵守约定把东西交给您,然后我们就权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怎么样?”
拼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些话的德拉科,脸上还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他甚至都没想到自己能把这些话完整的说完了,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在看到洛伦露出善意笑容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成功了——直至那剑尖在脖颈处轻轻一划,似乎有什么温暖的液体流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德拉科拼命尖叫着,直至那剑锋再一次顶住他的喉咙,洛伦那阴冷的目光才让他停了下来。
“不要妄图耍什么小聪明,德拉科教士。”洛伦翘着嘴角:“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等到了教堂你就会把那些所谓的‘证据’交给我,然后当着神父的面告诉他,我就是一切的幕后真凶,邪恶的杀死了他侄子的巫师,这样你不仅摆脱了嫌疑还找到了替罪羊,一举两得。”
德拉科的表情像是没了魂儿一样。
“所以我现在就要,让你的同伙把那些东西送过来。”洛伦威胁道:“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所以你最好期待他能快点儿!”
“同伙?我没有同伙啊!”德拉科无辜的喊道:“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同伙?!”
“话说出口前请想清楚,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洛伦的双眼眯成一条缝:“还是说比起活着你更想下地狱?那我就满足你。”
“圣十字在上,我真的没有什么该死的同伙——在这种地方光是一个人活着就够辛苦了,怎么还能再找另一个?!”惊恐过度的德拉科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你知道一个巫师想把自己藏起来有多难吗?!”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既然你没有同伙,你的实验室又被你亲手毁了,又不可能放在任何不保险或者会被发现的地方……”洛伦像是在自言自语,漆黑的眸子落在了德拉科的脸上:“那么,我猜你应该是随身带着的,对吧?”
德拉科面如死灰,甚至都忘了脖子上还有一柄利刃。眼睁睁的看着洛伦的左手在自己身上翻找着,从口袋里拿走了那两卷封起来的羊皮纸手稿。
那是自己的全部,是心血,也是灵魂——没有了它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还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师!
“可,可以放我走了吗?”德拉科的喉咙里拼命蹦出这几个字。
洛伦的眼神闪过一抹犹豫,不过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抱歉,这些还不足以让你买走你的性命。”
“你……?!”德拉科瞪大了眼睛。
“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走。”洛伦面无表情的说道:“因为我痛恨意外,突发状况和不可控的变化。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敢相信自己是绝对安全的——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谢谢你的临终礼物,并且我向你道歉,之前那样评价你的成果显然是不对的——你的研究非常优秀,我会非常珍惜它们,并且将它交给我最信任的炼金术师,来继承你的这份遗产,让它发扬光大。”
“虽然你平时都是教会的教士,但我希望你在临死前,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巫师骄傲的死去。在这个歧视巫师的时代,守住作为一个巫师最后的尊严。”
“那么……再见了。”
锋利的剑刃划开了德拉科的脖子,巫师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胸口猛然挺起,然后便缓缓平躺,再也没有了呼吸。
喘着气的洛伦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有些勉强的站了起来——“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的负荷相当的严重,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素质够好,恐怕就会直接昏厥过去了。
按照自己的预估,如果身体处在巅峰状态的话,一天之内大概可以使用两次,而且恐怕会直接脱力。考虑到自己还算年轻,以后还能有进步的空间。但就算再怎么进步身体也是有极限的,最多也只能是三次而已。
肉体凡胎的人类最大的局限,就是人类自己本身——思维和想象力会受制于现实,身体也受到极限的制约,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完美。
之所以要拖这么长时间,主要是因为洛伦要确认德拉科没有同伙,其余的什么都是次要的——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放过他。所以只要确定了对方只是孤身一人,那么就没有任何需要顾虑的了。
不仅仅是担心对方会处心积虑的复仇,另一层原因也是因为洛伦的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真正的目击者只有自己和德拉科两个人——相比较自己这个巫师学徒,恐怕那位安东尼神父反而会信任德拉科这个教会的教士。
所以,杀死他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变成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让事实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被别人随意的拿捏。
“那么现在……是该编个像模像样的瞎话儿,来忽悠那位安东尼神父了。”洛伦自言自语着,低头看向脚边一动不动的尸体。
“你觉得我该怎么说比较好,巫师阁下?”
漆黑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羊皮纸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浓郁且幽寂。对一个热衷于研究和孤独的巫师而言,无疑是最能令他感到放松的环境了。
只是对于道尔顿·坎德而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公式化笑容的洛伦·都灵,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感到半点的放松。
整整十五分钟,坐在书桌后面的道尔顿听他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阐述了一遍。巫师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毫无波澜变得有些僵硬,最后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心事。
显而易见,虽然整个事件问题不大,并且也没有造成多少影响,但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对学院的声望造成不小的影响——自己让这个流浪骑士去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换成是别的学徒,道尔顿都不敢有把握能处理成这个样子。
虽然方式有些过激,但这一点无所谓。只要没有影响到维姆帕尔,哪怕洛伦杀得血流成河,他也没有任何意见。除了维姆帕尔和学院里的学徒,任何多余的同情心都是奢侈品。他反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情。
“安东尼神父也知道吗?”
“当然,毕竟整件事都发生在古木镇,我要是不说的话他是不会放我走的。”洛伦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随即扯着嘴角微微一翘:“不过我告诉他的,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真相’了。”
“简而言之,就是有一群突变的食尸鬼出现在古木镇外,然后我在德拉科教士的帮助下找到了它们的踪迹,并且一路追踪。最后在湖边的小屋将它们解决掉了——不过非常遗憾的,德拉科教士被食尸鬼杀害,我没能保护好他。”
“他相信了?”
“当然不是。我还补充了一些小细节,不过都无关紧要。”洛伦冷静的说道:“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结果是最合适的。一切都是意外,没有任何的阴谋掺杂其中。”
道尔顿踌躇了片刻,很快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选择很理智。”
洛伦耸了耸肩膀……这是自己想了很长时间才确定的版本——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准备把德拉科说成十恶不赦的邪恶巫师或者异端分子的,这样一来不仅摘干净了学院的嫌疑,也能狠狠的恶心一把安东尼神父,让他不敢再继续找学院的麻烦。
不过洛伦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方案。对于安东尼这种打从心底就厌恶巫师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说不定还有反效果,让他更加抵触学院的存在。说不定还会为了面子继续无端生事,那就有违自己一开始的初衷了。
所以,虽然最后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让一场潜在的灾难消匿于无形。自己顺利的解决了古木镇的问题,并且一切和学院无关,他也没什么能够指摘的。
维姆帕尔学院在圣十字教会面前根本没有多少底气,一旦真的纠缠起来肯定是完败。所以自己的任务并不仅仅是解决问题,更是要化解掉所有可能威胁到学院的状况,并且让教会或者其它任何势力不会找学院的麻烦。
“必须承认,你的效率出乎我的意料。”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尔顿继续说道:“换成任何一个巫师,也不可能比你处理得更好。”
“多谢您的夸奖。”洛伦试图让自己笑的更自然一点儿:“您的赞扬令我荣幸之至。”
“我仅仅在阐述事实。”道尔顿又恢复了原本冰冷:“你的成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并且值得学院继续付出下去。”
“既然说到了这儿,我有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请求。”洛伦突然开口道:“我的剑被那个巫师给弄坏了,能不能帮我修好它——这多少也算是一个纪念品,我还不想扔掉。”
“学院外的村镇有铁匠铺。”道尔顿挑了挑眉毛:“如果需要,塔楼内的实验室也能满足你。”
好吧,看来不能指望免费的了……有点儿遗憾的洛伦转身准备离开。要知道修好一把剑起码也要四块银币,从古木镇回来之后,自己兜里已经没有几个钱了。
也许自己应该趁着学习之余在周围找找活干?不过守着一个巫师学院,而且还是义务免费的,恐怕附近的村民也不怎么需要花钱雇人了。
“在你离开前……”洛伦的右手刚刚握住门把手,身后道尔顿冰冷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记住,‘超越感知’和别的高阶魔咒不同,不要尝试用它来衡量其它的咒语,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收回了右手,洛伦微笑的有些僵硬的面孔不自然的转了过去。
“我没有授意艾萨克教会你这个咒语,但……应该等于默许了。”道尔顿·坎德冷冷的说道:“现在看来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是怎么知道的?洛伦心底立刻升起了疑问,不过立刻就把这种废话抛在了脑后……现在再去想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你选择了咒术学,而我是你的导师。”大概是察觉到了洛伦的表情,道尔顿冷哼一声:“考虑到学院和我本人的声望,我必须将你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施法者。”
“所以第一步就是纠正你对高阶咒语的认知——首先,绝大多数巫师的精神殿堂并不能承受太多虚空力量的侵袭,所以大多只能完全掌握一个到两个高阶魔法,更多时候要仰赖吟唱咒语来施法。”
“不过考虑到你的体质和正常人的差异,你能学会的魔法大概会超越这个数字。”道尔顿停顿了一下:“然后,‘超越感知’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咒语,它作用与身体,并且让身体来承担精神力的负荷,所以它不需要魔杖。”
“换成是其它任何一个高阶魔咒,你的脑袋早就碎掉了。”道尔顿用聊家常一样的口吻说道:“常见的方式是借助某个器具——多数都是魔杖,来使用魔法,分担掉绝大部分身体无法承担的负荷。”
“所以,比较于剑,你现在更需要一柄魔杖。”
漫长的沉默,洛伦低下了头:“多谢您的提醒,导师。”
这句话洛伦说的无比的真诚——并不仅仅是感谢道尔顿告诉自己这些,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告诉自己。洛伦能感受得到对方那冰冷的语气下面,确确实实的在为自己着想和考虑。
洛伦非常珍惜这一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当中,有人原因为自己真心实意的付出,哪怕只有片刻,也都无比的宝贵。
“你真正该感谢的,是你自己。足够坚韧的精神殿堂,让你不至于被高阶魔咒的负荷折磨成疯子。”道尔顿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情绪波动:“但这是因为‘超越感知’这个魔法将更多的负荷分担到了全身。”
“作为一个施法者,你的精神力强度完全不合格,远远没有达到标准水平——所以这是我的建议,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进入虚空,在保证自己理智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探入,磨炼你自己的精神强度。对于一个施法者而言,精神强度就是你的一切。”
“诚然,绝大多数施法者都只能停留在变戏法的阶段。但你是我的学徒,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道尔顿不是个健谈的人,所以在说完之后就闭上眼睛开始了冥想。心领神会的洛伦主动推开了门,离开了寂静的书房。
“恕我告退,道尔顿导师。”
烧的通旺的壁炉,弥漫着肉香的烤架——维姆帕尔学院的大厅,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学院的“食堂”,毕竟这里只是一个小城堡,除了唯一一座图书馆之外,很难找到第二个能够容纳几十个人的房间了。
虽然已经来了有段时间了,洛伦还真是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随便找点儿能崩掉门牙的黑面包,或者卡嗓子的燕麦粥应付一下。能够这么悠闲放松的用一顿热乎乎的午餐,真是相当难得的享受。
面前的餐盘里摆着三块儿烤的焦香的面包,一旁的烤苹果还在“吱吱”的冒糖水;烫熟了的空心菜和切成小块儿的胡萝卜放在一起,边缘处还洒了些盐和胡椒;最中间则有一碗肉汁洋葱作为主菜,简单却美味。
你需要先把这些小洋葱全都剥个干净,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肉桂、丁香、香芹叶为它们“梳妆打扮”;再扑上黑胡椒与蛇蒿叶,一位一位将它们恭迎至进已经沸腾的热锅当中。
紧接着再把又嫩又滑的小肉丁儿,不紧不慢的放入锅中;接下来就剩下小心翼翼的伺候好它们,慢慢收汁,一锅鲜美异常的肉汁洋葱就完成了……等到那满是肉香,精致而又香气扑鼻的小洋葱,在你口中爆开的时候,你就知道那几十分钟的等候绝对是值得的了。
至少对于此刻的洛伦来说绝对是这样的。
“总的来说,这次的任务根本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虽然他们吹得神乎其神,好像真有什么诅咒一样。但其实整件事情非常无聊,几只食尸鬼捣乱而已。如果不是那个神父的侄子出了事,我猜大概都不会被人察觉到。”
一边享用着餐桌上的美食,洛伦嘴角翘着调侃的笑,很是随意的把整个古木镇之行讲了一遍——当然,是神父版本的:“说实在的我都有些失望,哪怕是一伙强盗什么的应该都比这个刺激。”
“安全还不好吗?”坐在他对面的小个子巫师皱着眉头,对洛伦那无所谓的模样有些不太高兴:“而且如果再遇到上次那样的情况怎么办?你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够化险为夷的,洛伦。”
“而且……我总觉得你没说实话。”
“你怎么能这么想?”洛伦表情无比的无辜,心底却震惊了。就连那个安东尼神父听完都信了自己,这个脑袋里缺根筋的小伙伴是怎么发现的:“我们可是朋友啊!”
“但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艾因的脸突然黑了下来:“你该不会真的在骗我,纯粹在拿我开心吧?”
“绝对没有!当然,我省略了一些细节,不过既然你想听完整版的……”
于是洛伦又把整个神父版古木镇之行叙述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番,把过程说的玄之又玄:酒馆密室谋杀事件,富豪长子遇害事件,废弃墓穴事件,神秘小屋事件……不知为何,虽然剑术水平没怎么提升,洛伦却发现自己编瞎话越来越熟练了。
随着他口中故事的“神展开”,小个子巫师的表情也在不停的变化,时而紧皱眉头,时而双目圆睁,时而双拳紧握,时而……
“然后整个事情就是几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食尸鬼,在古木镇大闹了一番,最后被你干掉了?”这个答案让听完了整个故事的艾因有点儿崩溃。
“我告诉过你了,很无聊的。”洛伦无奈的喝了口浓汤,最近想要蒙倒这个小个子巫师越来越困难了。
“可我还是觉得你在糊弄我。”艾因·兰德撅着嘴,一副不信任的架势,金色的发梢一翘一翘的。
洛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有些事情差点儿忘了,如果你没有提起来的话。”
说着,他从衣服的内口袋里,将从德拉科身上搜出来的那两卷羊皮纸手稿递给了面前的小个子巫师。有些犹豫的艾因也停顿了一下,才慢慢接了过去。
“这、这是……”
虽然只是粗略的翻看了一下,但光是上面那密密麻麻的符文,还有对于炼金合剂的见解,就已经让艾因名表,这已经绝非学徒的水平了,绝对是真正巫师级别学识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东西!
而且恐怕并不是笔记或者实验记录之类的随笔,而是最终成果的总结,半辈子心血的精华,否则也不可能写满整整两卷羊皮纸。
“这是我在那个废弃的墓穴之中发现的,我粗看了一下,恐怕是某位炼金术师的陪葬品。”洛伦慢慢把面包咽下去:“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我猜可能是因为‘不能见光’吧。”
这句话洛伦说的半真半假,但却也贴合事实——不愿意受到贵族或者教会拘束的荒野巫师,在这片土地上也并不是没有。
自然,在把这份礼物送给艾因之前,洛伦已经全部抄录一份交给了道尔顿·坎德。毕竟总归是一位巫师半辈子的成果,学院不可能弃而不顾。
“这份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保管的。”郑重其事的将手稿收了起来,小个子巫师信誓旦旦的看着洛伦:“一个月,不、两个星期之后我就还给你!”这么说着,艾因的表情还多少有些舍不得。
“不用还给我了,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洛伦笑了笑:“而且上面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炼金学的,我的目标是施法者,这东西对我基本没什么用。”
“但、但是,这太珍贵了!”小个子巫师的肩膀都在颤抖,淡蓝色的眸子瞪得浑圆:“我怎么能收下这么重要的……”
“这么说吧,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基本上是无关紧要的。我也不可能因为一份手稿就改变进修的方向。”洛伦循循善诱了起来:“但你不同,你的梦想,说不定可以完成这份手稿主人的遗志,并且让它真正的起到作用,而不是在坟墓里吃灰,最后变成一堆废纸。”
“对于一位默默无闻死去的炼金术师而言,这样不是能让他更加死得其所吗?”
艾因·兰德犹豫了很长时间。
缓缓的点头,淡蓝色的眸子郑重的和洛伦对视着:“我一定会的,这份手稿在我这里永远都不会黯然失色,我一定会让它发扬光大的!”
“而且不论你何时想起来,都可以从我这里拿走它,我会好好保管的。”尽管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那种心底的欣喜是掩盖不住的。强忍着嘴角笑容的艾因把目光转向一旁:“你的剑呢,就是那把骑士长剑哪去了?”
“不小心断掉了,恐怕得要送去铁匠铺才行。”洛伦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也许我还得再铸一把新剑,不然下次再出这种意外可能就麻烦了。”
对洛伦而言,这把骑士长剑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莱昂纳多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如果可以的话他都不打算以后再使用它了,以免再次被毁。
“那个,如果只是需要一把剑的话,其实有很多种办法的,并不非得铸造一把。”小个子巫师突然开口说道:“而且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武器都必须用钢铁或者铜来铸造,如果找对方法的话,别的也可以。”
“什么意思?”
“这还仅仅是一个假想,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完成过这个实验,但说不定可以成功。”艾因有些兴奋的说道,不过随即面色变得有些纠结。
“唯一的麻烦是,我们可能会需要某个混蛋的帮忙才行……”
“这不可能!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要作什么妖,但这东西完全就是胡扯连篇。它要是能有半点儿可行性,我就把自己的靴子吃了!”
有点儿歇斯底里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唾星飞溅,不屑一顾的打量着面前画满了符文的羊皮纸:“让我来确定一下,你们不是来找我寻开心的吧?!”
“当然不是!”小个子巫师立即反驳道,表情中还透露着一点儿不服气:“虽然这个设计是我刚刚才想到的,但相关的研究我已经做了将近一个月了,它就是可行的!”
“我猜你是在梦里做的实验吧?”艾萨克无不尖刻的嘲笑道:“为啥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哦,说不定是因为你们这个行当的诞生,就是因为某个不切实际的疯子想要把铅块变成黄金来着!”
“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但现在你就是那个无稽之谈,艾因·兰德阁下。”艾萨克故作无辜的摊了摊手:“说真的,我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学过神秘学了,你在这方面展现出的浅薄和无知,基本等同于刚学会说人话的食人魔。”
“你再说一遍?!”小个子巫师真的生气了,气鼓鼓的面颊染上了一层腮红,蓝宝石似的眸子死死的和艾萨克对视着。
“……好吧,我换个方式。”真有那么点儿怕的艾萨克把无奈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洛伦:“洛伦·都灵,请你从咒术学的角度来讲讲看,你觉得这东西能有多少的可行性?”
旁边的小个子巫师也立刻把头转过来看向他,湛蓝的眼神中还隐隐有些期许,希望得到肯定的光芒,又紧张又害怕的模样简直像靴子猫似的。
洛伦根本说不出话来,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下图纸上的东西,然后又回想了一下之前艾因告诉他的内容——这是一个近似圆柱体的炼金物品,长相酷似匕首,旁边还有大量的说明文。并且还配上了另一张完成后的效果图,匕首的剑锋“变长了”。
没错,这东西居然是一把激光剑!
他都甚至怀疑,在听到小个子巫师告诉他关于这个的那一瞬间,自己是不是真的露出“惊呆了”这个表情。
洛伦甚至都没听到之后小个子巫师那兴致勃勃的介绍,整个人都完全呆滞在这个“超乎想象”的创意当中了。
在两个人目光的“双重夹攻”下,洛伦故沉默的在图纸上摸索,貌似冷静的思考着,其实完全是在想应该如何回答才会两个人都不得罪。
“抱歉,但我必须尊重艾萨克的观点。”洛伦的话让小个子巫师面色骤然苍白,而后却又紧接着说道:“不过既然艾因已经研究了那么长时间,那么说明它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的。”
“你这算是两个人都不得罪吗?”艾萨克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是!”洛伦眼也不眨的矢口否认:“我只是想提出一个新观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果我们没有亲手尝试,那么就谁都说服不了谁。”
“如果成功了,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若是非常可惜的失败了,我们也肯定有所收获——至少,我们证明这个实验室不可能成功的,不是吗?”
好吧,这个说辞没法让两个人都满意,但至少“搁置争议”了。
“按照这位失心疯…呃…我是说艾因·兰德阁下的设计,我们首先需要铸造一把能够承载这个法术的匕首。”察觉到身后目光的艾萨克赶紧改口:“我建议匕首剑刃的部分用纯银,可以极大的增强整个铸件的承载力。”
“根本就用不着,只要镀一层银就可以了——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白银。”没好气的小个子巫师白了他一眼:“倒是可以在剑柄的位置篆刻符文,强化它的稳定性。”
“而且本人对虚空的抵抗力相当强,所以哪怕负荷高一些也没什么。”洛伦多少有些自嘲的说道:“剑柄的设计应该更长一些,足够两个手握住。这样还能增加符文的覆盖面,一举多得,并且可以让它更加平衡。”
“但就算能成功,也根本没法办真正让它稳定下来。恕我直言,你们都把虚空的力量想得太简单了,它可不是钢铁也不是青铜,它更像是闪电或者爆炸,一切都在一瞬间。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够理解,但是想让它稳定下来这根本就……”
念念有词的艾萨克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某个神秘之手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你发现什么了?”多少有些察觉的洛伦,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对啊,为什么要让它‘稳定’下来呢?它又怎么可能会被稳定下来?”艾萨克一个饿虎扑食趴在了图纸上面:“我真是蠢透了!”
“真是难得你现在才发现。”小个子巫师还是有些生气。
但是艾萨克却根本没听见,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一把剑——它不是椅子,也不是本书,我们不需要让它稳定下来,它本身就应该极其的不稳定,它应该能穿透和撕裂任何常规状态下的物质。没错,它就应该是无时无刻不在爆炸的利刃!”
“两位,我有一个无比重大的发现。”艾萨克郑重其事的将图纸放下,整个人都严肃得不行:“经过我缜密的推测,这个看起来比玩具还可笑的东西,居然真的有可行性。我们也许真的要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出来了!”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的好不好……虽然还是忍不住想要还嘴,但在看到洛伦递过来的目光之后,小个子巫师还是忍住了。
对于一个团体而言,矛盾从来都不是问题,甚至有时候矛盾还能演化为动力,激发其中每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所以洛伦很清楚与其化解矛盾,反倒不如让三个人都保持对另外两个不服气的状态更合适。
“那么,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就开始分工吧。”洛伦摆了摆手说道:“艾因·兰德负责剑柄和剑刃的制作,用什么材料,如何铸造铸件,以及收尾工作——简而言之,制造和篆刻的部分都交给我们未来的炼金大师来完成。”
“而在部件完成之前,我和艾萨克一起完成符文的构建和分析,然后看看图书馆有没有类似的资料可以借鉴一下,来确定最后的设计方案。”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暂时表示满意——至少目前是这样。
“等等,还有一件事!”艾萨克突然开口道:“如果这个东西完成了,那它等同于一根会用魔法的魔杖,甚至比那个还要好——控制它的甚至可以不是任何符文组成的咒语,而只需要……”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指令就可以,甚至只要随便说一句话就行!”小个子巫师眼前一亮:“然后它就能和洛伦的精神殿堂产生联系!”
“考虑到这个炼金物品集合了我们三个人的智慧与汗水,我有个提议。”艾萨克突然也兴奋了起来:“就设置为‘天才艾萨克和他的朋友们’如何?是不是觉得棒极了?”
“…………”
“别这个样子,我又不是没提到你们!”艾萨克无辜的喊道。
“我就该知道不能指望你。”艾因狠狠白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了洛伦:“要不还是你来决定吧,毕竟它是为你设计的。”
看着图纸上的“激光剑”,洛伦犹豫了半天,然后像是试探性质的问了一声:
“你们觉得,‘愿虚空与你同在’怎么样?”
对于任何一个巫师而言,编纂咒语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是一介学徒了,那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还要,洛伦需要完成的并不是什么魔咒,甚至连魔法都不算,他的目标仅仅是让一些不稳定的虚空能量短暂的维持一段时间,至少能够维持成“剑”的形状就可以。
按照艾萨克的测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所谓的“光剑”,一次大概能维持几秒钟的样子,然后就肯定会消失了。并且因为它具备了魔咒的特性,所以每一次使用,都是在消耗洛伦本身的精神力,使用次数越多,负担也就越重。
虚空,这才是洛伦真正在意的关键词——虽然这个武器听起来就像是靠自己本身“供电”,来维持的能量武器似的,但真正让它起作用的依然是虚空的力量。
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不停的在各种文献中翻找资料的洛伦,脑海中不停的回想着自己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
这个世界之所以和自己之前所在的世界不同,根本就是因为虚空的存在,同时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精神和物质是分离的二元存在,他们的意识不仅可以存在于现实世界,也能在身体进入休眠状态后,让自己的精神进入到另一个层面年当中。
哪怕到现在,洛伦都无法真正理解虚空究竟是什么。
这并不是一种能量,但却能对现实造成影响,以至于会出现突变的怪物,炼金合成物以及魔法。甚至能够影响到人的意识,让完全违背了常理的事情变成真的。
它因为不存在而存在,但对于巫师们而言却是如此的触手可及;在诱惑着每一个渴望这种力量的人同时,却又令所有追求的人从心底感到畏惧。
严格意义上说,洛伦已经经历过两次虚空了——第一次是在地窖当中,那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用虚空的力量整个地窖的空间完全扭曲了;第二次就是在冥想的过程中,自己建造的精神殿堂,某种程度而言就是属于自己的“虚空”。
只不过相较而言,精神殿堂要无害得多,也简单得多。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找一次机会,真正进入到虚空中试试看……想起了之前道尔顿所说的话,洛伦多少犹豫的想到。
他一向厌恶这种没把握的事情,但是自己的精神力负荷强度完全不及真正巫师的水平,如果以后真的想成为一个施法者的话,恐怕自己也没有多少选择。
不过至少现在,自己还有的是时间——洛伦并不着急离开维姆帕尔学院,自己在这里完全可以慢慢接触到更多的知识,继续了解这个世界,直至自己准备充分之后再作打算。
不论在任何世界,任何时代,知识都是力量。
当然,钱也是力量,但考虑到自己出门撞见宝藏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老骑士莱昂纳多似乎也没有什么有钱的亲戚——不然他也用不着四处流浪了。自己短时间内和“有钱人”基本上是绝缘了。
无奈的长长叹了口气,随手将自己抄录完毕的羊皮纸抱在怀里,已经熟门熟路的洛伦转身朝着艾萨克的方向走去。
当走到他背后的时候,洛伦多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按照自己以往对这个自负到过分的家伙的认知,哪怕是自己一个人他也会在原地上蹿下跳,不停的自言自语。就好像旁边有无数的观众正在用崇拜的眼神看他,每分每秒都在等待着别人的欢呼。
可现在,艾萨克·格兰瑟姆就像是瘫了似的,坐在涂满了的黑板面前一动不动,安静的好像是变成了树上的松鼠。
“遇到难题了吗?”洛伦试探着问道。
“不,我们遇到的可不是什么问题……”艾萨克·格兰瑟姆的脸上看不到半点自信,面色有些晦暗的喃喃自语着:“我、说不定我太自以为是了。”
“放轻松点儿,你只是遇到了一点点小困难,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洛伦尝试着安慰他,虽然他自己说出来都有些不相信:“我们肯定能找到办法的,你可是个天才来着。”
“不,你不明白的,为了这个东西我已经努力了整整一天了,但我就是解不出来——这完全就是个死胡同!不,这比死胡同还可怕,它并不是没有路,而是我根本就找不到,我再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继续下去!”
歇斯底里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直接喊了出来,声音在图书馆一遍一遍的回荡着,让其他的学徒们忍不住侧目。
“艾因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但我办不到,我的能力上限局限了这个真正天才的创意!”崩溃的艾萨克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这就是事实,我根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天才,我就是一凡人,和那些个脑袋注水的土豆没什么两样!”
“没事的,别这样……”看着周围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尴尬微笑着的洛伦继续安慰着对方:“如果你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了,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在进行到这一步之前都十分正常,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根本解不开这个。我很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太自负了,太自以为是了,我现在都感觉自己没脸去见艾因了!”
千万不能让艾因·兰德知道这些,否则能直接高兴到抽过去……这是洛伦心底的的第一个想法,稍微犹豫了片刻,洛伦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要不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或者做个冥想,我来继续完成你留下来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
“好吧,看起来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失魂落魄的艾萨克站起来,一摇一晃的朝着图书馆大门走去:“我就是一废人,让我自生自灭吧!”
洛伦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坐在了艾萨克原来的位置上,抱着肩膀一点一点儿开始整理上面的内容。
…………大概过了不到四个小时,空荡荡的图书馆只剩下洛伦一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保持着和四个小时前差不多的姿势。
幸福的时光是不是短暂的,这一点有待商榷;但是这四个小时对洛伦而言,时间整个就静止了。
“好吧,艾萨克·格兰瑟姆是个毫无疑问的神秘学天才,至少他还看得懂自己写的是什么……大概吧?”
如果说洛伦确定了什么,那就是这个设计从一开始就绝对超过了学徒级别的水平,在看完了艾萨克写的东西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有那么一刹那,自己甚至都感受到了和艾萨克差不多的感觉,茫然而且不知所措。
有些疲惫的将头转了过去,想要松松筋骨。然后,回过头的洛伦就愣住了。
哪怕是在思考的状态下,他也始终保持着以往的警惕。但自己确实没有察觉到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白胡子老人,而看对方的状态,显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很长时间了!
老人的目光很慈祥,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子侄一样打量着洛伦,白胡子下面的嘴角还挂着微微的笑。
“你看起来像是遇到困难了?”
“……是的。”
几乎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句话,而后才清醒过来的洛伦立刻站起身,带着一种莫名紧张的心情,微笑着朝老人躬身行礼。
“很荣幸能见到您,伯多禄院长大人!”
伯多禄微笑着看向朝自己鞠躬行礼的学徒,那动作一板一眼都透露着毕恭毕敬的姿态,但这仅仅是客观的描述。
但实际上……那双藏在乱糟糟头发下面,黑曜石似的眸子远比他做出来的模样更令人深刻,将他的感情和内心全部都完美的隐藏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徒一样无辜。
伯多禄依然记得自己在道尔顿的书房,第一次见到洛伦时候的情形,他在交谈时的模样完全是个成年人,能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位置,还能在道尔顿面前不落下风,那不卑不亢却谦逊有礼的模样,怎么也不可能让人想象得到他之前只是个侍从。
“我们之前曾经见过一面,也许你不记得了。”
“那是我的荣幸。”洛伦微笑着回答了一具,然后飞快的回想起任何可能会有这个老人出现的场景,不过似乎并没有,脸上依然是那有些诚惶诚恐的笑容。
“就是你第一次来到维姆帕尔的那天,我就在道尔顿的房间里。”伯多禄慈祥的开口道:“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确实非常的好奇。”
所以那天这位院长大人就在那个房间里?原来是这样……所以一开始之所以没有让自己进去,就是要商量该拿自己怎么办吗?
这一点他倒也不意外,显然道尔顿在这所学院里很有权威,但想要接纳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成为学院的学徒恐怕就超越他的权利范围了。没有这位院长大人的首肯,恐怕他连见都不会见自己一面的。
“不用太过拘束,我这个人很随意的。”一边微笑着坐下,伯多禄一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一个简简单单的悬停咒将洛伦也“按”在了椅子上:“抱歉,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和你真正见上一面,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
“不,我是很认真的,我认可了道尔顿的安排,但并不等于我会对你的付出视而不见。”老人叹了口气,用稍微有些无奈的口吻说道:“你只是一个学徒,但我们却让你承担了太多的重担,不论是野狗村还是古木镇。”
这位院长大人究竟打算说些什么?揣摩着对方语句里的暗示,洛伦多少有些迷惑。但从对方的语气来看,似乎是想要争取自己的信任。
“并且,将你交给道尔顿也是我的决定——非常自私的决定,因为从心底而言,我并不希望一个外来者会打破学院现有的平静和秩序,哪怕你为学院做了很多事情。”伯多禄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我不希望你会因此而记恨学院。”
“您完全是多虑了,院长大人。”洛伦也试着让对方放松警惕,眨眨眼微笑着:“能够成为道尔顿导师的学徒完全是我的荣幸。并且我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会尽心尽力,完成学院交给我的一切任务的。”
伯多禄微微叹息了一下,洛伦越是表现的不在意,他就越是能察觉到对方在刻意的的敷衍自己,以至于让伯多禄觉得自己在面对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道尔顿·坎德。
“你看起来遇到一个难题了。”伯多禄还是把话题转开了:“让我猜猜看,这个黑板上的东西应该出自艾萨克·格兰瑟姆的手笔?”
洛伦微微点头,将位置让给了老人:“我们准备设计一种类似魔杖一样的武器,但是经过检验之后却发现……”
“这东西大大超出了你们的水平。”老人眨了眨眼睛:“艾萨克确实天赋异禀,他能够推演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资质了。”
“你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些点拨,还有引导。”不由分说的,伯多禄在黑板上稍微添了两笔:“希望你们不会觉得我这个老东西在多管闲事,因为这个创意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我实在是忍不住想看看最终成果究竟是什么样!”
“另外,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艾萨克,那个孩子太过自负了,如果让他知道是我帮的忙,这一定会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的。”伯多禄朝洛伦眨了眨眼睛:“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你觉得呢?”
“当然可以。”洛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这是他昨天离开之前弄好的,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就以艾萨克的自以为是程度,他肯定不会怀疑,恐怕还会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说起艾萨克,他其实是第一个主动跑到维姆帕尔学院,想要成为巫师的学徒。”老人的眼角流露着回忆的纹路“他是从学院南边的一座村子跑来的,来到学院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了。”
“他的父母都是农民,而且也是很虔诚的圣十字的信徒,更关键的是,他根本没有钱支撑他的学业。”老人突然笑了:“不过道尔顿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兼职图书馆的管理员,用一个月的时间记住图书馆所有的书目。”
“原来是这样……”洛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猜他根本没有花一个月的时间,对吧?”
“他只用了三天,前两天还在识字。然后我和道尔顿就意识到,也许维姆帕尔未来的最高成就,就是艾萨克·格兰瑟姆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为了保护他,我没有将他交给任何其他的导师,而是让道尔顿来负责,这样也能让艾萨克和其他的学徒们隔开,不至于受到非议或者干扰。”
这一点多少也能理解——这个时代和自己曾经的世界不同,出身往往就决定了一切。哪怕是艾萨克自己,他也从来没有谈到过自己的家庭,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洛伦倒是发现了另一件事,不论是自己还是艾萨克,都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才不得不成为道尔顿的学徒的,那小个子巫师艾因·兰德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洛伦感觉自己越来越好奇了。
“不论是你,还是艾萨克或者艾因,你们都有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但这些东西不应该成为你们的负担。”伯多禄推了推他那有些可笑的单片眼睛:“越是孤独的人,越是应该去相信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提防他们。尝试着看看吧,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多谢您的教诲。”洛伦“郑重”的低下头:“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希望你能真正找到可以绝对信任的朋友。”老人微笑着准备起身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啊……我听说你在尝试着研究神秘学和虚空,是吗?”
“只是有些好奇。”洛伦微微一笑:“至今为止我看到的所有关于虚空的内容,都没有一个详细描述过它的存在,所以难免会有些疑惑。”
“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它,你也不能去‘理解’它。”伯多禄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虚空永远不是简单到可以形容的存在,更不可能被说明。”
不能“理解”,更无法被说明?老人的话让洛伦若有所思了起来。之前自己所看到的内容也多少提到过,虚空是“因为不存在而存在的”,这就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是在提醒自己,虚空并非真正的有形状可描述的存在,而是完全抽象的概念吗?
等到回过神来之后,老人早已已经离开了。稍微沉默了片刻的他,似乎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见上自己一面了。
洛伦忍不住笑了,多少有些不屑。
全心全意的相信别人,去相信另一个自己绝对不能有十足把握的个体,相信对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将自己而非他们本身当做第一位,并且在绝对有利的条件下,不会出卖自己?
嗯……那简直违背人性,不是吗?
“您说过,您把他交给我了。”
冰冷的月光为道尔顿的长袍抹上一层银色,让那张僵硬的脸显得更加看不出动静:“他是我的学徒。”
“但我并没有影响你的权威。”依旧面带微笑的伯多禄推了推眼镜:“我只是适当的表达一些关心,并且予以一些合适的帮助而已。”
“但他不值得,伯多禄院长。”面色发黑的道尔顿·坎德快步上前,双手背在身后:“我们和他有过协议,我会完成一切协议之上的东西,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施法者,来交换他为学院效劳,但也仅此而已!”
“您在做多余的事情,我比您更清楚——他永远不会将自己真正当成维姆帕尔的一份子。”道尔顿语气无比的确定:“不论您想给他什么,他都不值得!”
“我猜从一开始你就清楚,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对吧?”伯多禄有些无奈的问道:“所以你就袖手旁观,让他们主动放弃?”
道尔顿没有多言,但也等于是默认了对方的说辞。
“试着将洛伦·都灵当成你真正的学徒,然后再想想看这样难道没有一点好处?难道之前艾萨克·格兰瑟姆曾经和任何人合作过;又或者艾因·兰德会为了一件事情这么上心过?”
“不论你承认与否,他已经对你的学徒们产生影响了。道尔顿·坎德,试着相信他,难道他用生命去为学院效劳都不足以让你信任他吗?”
沉默了片刻,道尔顿依旧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他。至于他对于艾萨克和艾因的影响,只是因为那样对他更有利——他是在利用他们,从跟随艾因来到学院,到从艾萨克口中得到‘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以及这一次,都是证据。”
“我会给他应得的,并且犒赏他为学院做出的贡献。但只要我还在,他就休想从这里篡取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也不会将他真的当成我的学徒!”
“道尔顿……”
“院长大人,请切记我们学院当中藏着什么!”道尔顿直接打断了伯多禄的话,冰冷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紧张的眼神:“也请不要忘记,一旦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如果您真的还在意学院存亡的话!”
这一次换成是伯多禄语塞了。
“我仅仅在尽我所能,保护好学院和您。”道尔顿背对着老人:“我们始终都在圣十字教会的监视之下,谨慎永远是必要的!”
沉默的伯多禄凝视着道尔顿·坎德快步离开的身影,无奈的长长叹息了一声,目光无比的挣扎。
……推开实验室的木门,洛伦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并不算大的房间——中间的长案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并且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炼金工具。长案的右侧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坩埚,左侧则是书橱和材料箱,各种古怪的东西应有尽有。
长案的中央放着一个酷似匕首的物件,被拆成了剑刃,剑柄和配重球三部分,一旁还堆放着些小零件,洛伦只能大致看出来应该是类似螺丝钉的零件。
小个子巫师神情专注的趴在长案旁边,专心致志在镀了银的剑刃上篆刻符文——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洛伦已经走进来了。
不过这一点倒是不让洛伦意外,虽然并没有怎么接触过炼金学,但他多少也清楚篆刻符文的难度绝对不亚于自己彻底掌握一个咒语,需要巫师和精神殿堂保持着绝对的联系,甚至内心有些许的波动都有可能造成失败。
不仅如此,实际上绝大多数的炼金制品都需要搭配符文才能起到效果,而最终成果的水平几乎也都体现在炼金术师的手“抖不抖”上面。考虑到绝大多数的炼金术师都不太在意锻炼自己的精神力强度,一个拥有完美符文篆刻工艺的炼金制品,也就越发的珍贵。
而真正吸引洛伦目光的,却并不是小个子巫师手中的工作。
平时几乎无时无刻都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色长袍,把自己“藏”在里面,自始至终都是那副瘦瘦小小的学徒模样的小个子巫师,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忽略掉。
而现在站在长案前干练而充满了自信的,才是真正的炼金学天才,艾因·兰德。
金色的长发系成了单马尾,只留下几根“不屈”的发丝翘起在头顶;身上宽大的长袍也换成了修身得多的长袖外套,让那纤细的身影看起来愈发的顺眼。
虽然从没见过艾因在意过,但那柔和而白皙的面颊依旧十分的精致,一副有些宽大的黑框眼镜架在小巧的鼻尖上,让藏在镜片后面的蓝宝石眸子灵动且明媚,甚至还多出了些许的睿智。
靠着书橱架的洛伦微微翘起嘴角,一点儿也不着急的等候着,或者说欣赏着眼前的“风景”,毕竟能看到这副模样的小个子巫师实在难得。
过了许久——也许是三刻,也许是五刻钟。终于长舒一口气的艾因像是警惕的猫一样,仿佛察觉到了背后轻微的声音,不经意的转过头,就发现洛伦始终在微笑的看着自己。
然后就立即呆住了,一抹羞愤的红色涌上脸庞:“洛伦你、你怎么、什么时候……”
“抱歉,我只是不想打扰你的工作,没有别的意思。”嗅到某种“危险”的洛伦赶紧补救,走上前去有些歉意的低头说道:“不过看起来你好像已经完成了?”转移话题永远都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之一。
“呃……没错!”呆愣了一秒钟的小个子巫师立刻点了点头:“还只剩下最后一步,就可以将它组装起来了,这大概要花费……你、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当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唐突。”洛伦嘴角扬起一抹笑:“但如果艾因你是女孩儿的话,恐怕这所学院里所有的学徒都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的。”
“真、真是一派胡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羞愤的颜色染红了艾因的耳朵,慌慌张张的左盼右顾:“巫师绝对不会收女学徒,这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了,连艾萨克那个傻瓜都知道,女巫只会带来不幸和灾难!”
那你紧张什么啊……这种话洛伦也只能在心底笑笑,挂着微笑的脸仍旧是毫不做作的真诚:“我只是想称赞两句,毕竟哪怕是女孩子恐怕都会嫉妒你的。”
“莫名其妙,为什么女孩子要嫉妒我啊……”虽然还是在左右而言它,但这一次小个子巫师却没有刚才反应的那么强烈了,红红的脸垂了下去,像是要藏在胸口似的。
废了好大力气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中工作的艾伦,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有些颤抖的捧起了手中这柄精致的匕首:“我、我们……完成了。居然真的,真的把它完成了!”
这是一柄完全与众不同的武器——单薄并且镀了纯银的剑刃上刻满了符文,坚实的青铜包裹的握柄足以双手握住。看起来就像是一件精致的装饰品,完全没有任何的杀伤力。
但只要被一位巫师握住,它就能变成削铁如泥的利刃!
它并非出自任何一位铸剑大师之手,更不是用了某种独一无二的陨铁矿石;而是纠集了三个巫师学徒的智慧,利用虚空的力量,打造而成的炼金制品。
“我有点儿迫不及待的想试试看了。”洛伦坚定却又有些许激动的从艾因的手中接过了这柄“光剑”。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感受着剑柄握在手中的质感,以及那比以往自己所有武器轻了不少的重量,洛伦开始尝试着将它和自己的精神殿堂联系起来。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困难的,尤其是对于他这个选修了咒术学的人而言,懂得运用这种道具属于必修课,毕竟所有的高阶魔咒都需要运用魔杖才能使用——虽然到现在,他都还没得到属于自己的魔杖。
“愿虚空与你同在。”
轻轻呢喃着原本开玩笑似的咒语,原本空荡荡的精神殿堂就像是被“激活”了,一瞬间洛伦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强行延伸,手中冰冷的炼金制品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并且被某种力量和自己联系了起来。
镀银剑刃上的符文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斑——仅仅是刹那间,那淡淡的光斑瞬间撕裂了周围的空气,凝聚成足足有一公尺左右长度的灰蓝色“剑刃”,散发着水晶般宁静且优雅的光泽。
但哪怕是举着不动,洛伦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这柄剑的力量——那根本是乱成一团,无时无刻不在爆炸,碰撞,恨不得将周围一切都撕成碎片一样!
仅仅是震惊了片刻,带着些许的期待的洛伦将这柄“光剑”劈向眼前的木桩。就在碰触的同时,原本平静的灰蓝色剑刃猛然间变得无比躁动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右手继续挥下,将木桩劈成了两截。
不对,用“劈砍”这个词完全是个错误……看着地上几乎快碎成一堆渣滓的半截木桩,洛伦忍不住想到。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横断面,简直就像是被某种野兽一口咬断的模样。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柄相当特殊的武器——和铸造的骑士长剑或者任何刀尖长矛都不同,它并不锋利或者坚固,甚至如果只是碰一下,很可能连皮甲都无法穿透。
但如果运用得当,这柄“剑”可以将任何甲胄撕成碎片,并且是一瞬间。
如果真的要说还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维持的时间太短了。以洛伦现在的精神力强度,还不足以一瞬间让它变成削铁如泥的“神器”,几秒钟的维持时间,让它只能成为后备手段而非和敌人正面交锋的武器。
“玩具。”
察觉到背后声音的洛伦立刻毕恭毕敬的转过身,朝着向自己走来的黑袍巫师鞠躬行礼,双手背后。
“道尔顿导师。”
“作为一个巫师,你应该关注的地方是这个炼金制品的运作原理。”道尔顿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魔法永远不是杀人的最佳手段,起码不是最高效的。”
“但它们都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之一,仅仅是方式方法的区别。”嘴角挂着谦卑的笑,洛伦却没有多少退让的意思:“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道尔顿·坎德似乎也没有任何纠缠的心思,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古木镇的事情还记得吗?”
洛伦点了点头,一种莫名的不详涌上心头,道尔顿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的。
“那位安东尼神父死了。”道尔顿波澜不惊的说出这句话,但依然能看出他的心情并不好:“两天前的事情,而且是死在教堂里,被食尸鬼咬死的。”
洛伦皱紧了眉头,右手的拳头猛然握紧。
“但德拉科已经死了,而且他的食尸鬼不可能还有活着的。”洛伦的语气多少有些错愕:“我亲手把他的尸体火化掉了!”
“所以这一次不会是他,而是别的人干的。”道尔顿的神色同样不好:“并且这样一来,学院就危险了,教会不会放过我们的。”
洛伦当然能理解道尔顿的意思——之前自己尽可能的掩饰真相,让古木镇的事情看起来像是场意外把那位神父糊弄了过去。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而且还是在自己处理完之后,再没脑子的人也不会把这件事当成意外了。
更关键的是哪怕真的是意外,一位教堂的神父遇害,圣十字教会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负责处理事件的是维姆帕尔学院,自然责任也是学院的。
即便真的和学院无关,对于这群处心积虑想要将学院毁掉的教会而言,这也会是一个极佳的借口。
“我需要你明天再去一次古木镇,彻底调查清楚。”道尔顿停了一下:“另外,这可能是个陷阱,所以谨慎是第一位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怀疑是有人想要陷害学院——既然你见过德拉科,那就应该清楚这里的巫师们并非都赞同我们的处事方针。”
这一点显而易见,虽然维姆帕尔学院为自己争取到了在公爵领的合法地位,但也不得不承担起相应的义务,在某些流浪巫师的眼中恐怕就已经和教会与贵族的走狗无异。
并且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的在教堂内杀死一位神父,也证明了他们有多么的有恃无恐。仅仅是查清楚古木镇的事情恐怕还远远不够,敢做这种事情的人也绝对不会仅仅是整天东躲西藏,掩饰身份的流浪巫师。
“既然教会现在没有发现问题,我们就还有时间。我没指望你在古木镇发现什么,但如果有任何线索的话……”
道尔顿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将目光转向学院的大门方向,快步走去。多少有些察觉的洛伦紧紧跟在他身后。
还没走到北塔楼的位置,远远的洛伦就能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什么动静。等到两个人走到学院城堡的城墙上,就看到从城镇的方向一队骑兵和马车正朝着这边而来。
而这支队伍的最前面,是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红底金十字的旗帜在他的手中迎风飘扬。
“圣十字教会,看来他们也得到了消息。”道尔顿·坎德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我们有麻烦了。”
洛伦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对方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显然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以圣十字教会的名义,开门!”
举着旗帜的骑士冲到维姆帕尔城堡的大门下,没有任何客气的直接喊道:“我们是主教大人的使者,前来转达法比昂主教大人的命令!”
“我去转禀伯多禄院长。”站在城墙上的道尔顿·坎德不卑不亢的回了一句:“还请诸位主教大人的使者稍后片刻。”
“看来事情还有转机。”几乎刚一转身,道尔顿立刻小声对身后的洛伦开口道:“法比昂没有亲自来,证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给我们留出了余地。”
或者说他还没有绝对的证据和把握,能够将维姆帕尔学院从公爵领驱逐出去……洛伦在心底的猜测着。恐怕对方这次是想要借着安东尼神父的死,来朝学院身上泼污水的。
不过之前伪装成教士的德拉科倒是给了洛伦一些猜测,也许教会内部还隐藏着别的巫师?或者干脆根本就是教会的人在贼喊捉贼?
不论究竟是哪一个,这次的事件都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只是对方还不是很有把握而已,甚至有可能这只是对方的第一步,下一个就是……
“在弄清事实之前,不要妄加猜测。”背对着走在前面的道尔顿突然停了下来,对身后的洛伦开口道:“保持镇定,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名巫师。无论何时,都应该是理智并且冷静的。”
洛伦的表情有些诧异。
不过随即便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扬起了平时公式化的微笑。
“遵命,导师。”
伯多禄站在维姆帕尔城堡的大门外,面带微笑的看着不远处簇拥着十几名骑兵,还有教会仆从的红底金十字旗,带着隐隐的威慑朝他走来。
临时充当护卫的洛伦就和道尔顿·坎德就站在老人的两侧,右手搭载剑柄上警惕着不远处马蹄和脚步卷起的烟尘。
“需要我去把其他人叫来吗?”黑袍巫师一动不动的问道。
“不需要,我们是来欢迎客人的,道尔顿。”老人的语气无比的轻松,还朝着洛伦摆了摆手,神色中看不到半点紧张:“把剑松开,孩子。他们是圣十字的仆人,那些虔诚的好人是不会把我一个老人怎么样的!”
洛伦的嘴角抹开一抹尴尬的笑,虽然他不知道老人的自信是从何而来,但既然对方都已经这样说了,自己也没有坚持下去的道理。
更何况这里可是维姆帕尔,就算是教会也不可能狂妄到在这里杀人的地步。
簇拥的骑兵和仆从们停下了脚步,一位穿着金红色教会华服,面容清瘦的青年教士走了出来,带着近乎刻板的面容走到伯多禄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微微颔首:
“以教会和法比昂主教大人的名义,向您致以问候,维姆帕尔的伯多禄院长大人。”
“也请您替我向法比昂大人问好,愿圣十字庇护他。”
和蔼的老人同样微笑着向对方致以敬意:“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在下只是一介圣十字和法比昂大人卑微的仆人,忠心耿耿的信徒罢了。”青年教士虽然说的十分谦卑,却让人听不出半点的温和:“您只需要称呼我为法内西斯就可以了。”
“那么,既然双方已经相互寒暄过了,那就让我们开始说正事吧。”青年教士接着开口道:“主教大人给我的命令是刻不容缓,我不想耽误任何一点时间。”
“就在这里?”伯多禄有些诧异,并且十分热情的朝身后伸了伸手:“为什么不进去坐坐呢,也可以让我们款待一下远道而来的诸位。”
“感谢您的邀请,但是不用了。”青年教士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如果只是我本人前来,当然会非常乐意接受您的邀请。”
“但是……如果是作为教会的使者,我的身份令我不能踏进这种有渎神嫌疑的地方,也不可能接受一位巫师的邀请和款待。所以恕难从命。”
还真是……半点都不掩饰啊。站在后面的洛伦目光闪烁,尽管对方的态度比那位安东尼神父要强多了,但那种鄙视和憎恶,却完全是由内而外并且发自内心的。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但这位青年教士多少还是有些出乎了洛伦的意料。而对方派这么个人来,目的和用意也很明显了。
“我想您应该也清楚,法比昂大人派我来是为了什么,院长阁下。”根本没等老人开口,名为法内西斯的青年教士便直接开了腔:“三天前古木镇的安东尼神父惨死在了教堂里,这在整个公爵领都是骇人听闻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您学院就曾经派遣一位巫师学徒,负责处理了古木镇的食尸鬼,在一位教友牺牲之后,他保证古木镇已经没有危险了。我们有理由怀疑就是因为安东尼神父过于相信这位学徒的承诺,才放松了警惕惨遭意外的!”
“这只是一个误解。”面不改色的伯多禄直接回道:“安东尼神父的意外令人遗憾,但和绝对和我们的学徒无关。”
“您该不会是在说,维姆帕尔学院不打算为这件事情负责了吧?”青年教士尖刻的问道:“亦或者,您觉得是教会在陷害你们?”
充满威胁的声音回荡在城堡大门外,明明一片安详的气氛却仿佛都凝固了。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的老人,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微笑以及无比的耐心:“请您和法比昂大人放心,维姆帕尔学院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职责。”
“还希望您记得职责是是什么,否则教会不可能容忍一座巫师学院出现在圣十字的土地上,如果维姆帕尔学院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如果公爵领内依然还有任何涉及到渎神的事情发生,即便是公爵大人本人都将不能继续为你们担保了!”
“并且也还请您不要忘记,野狗村的事情到现在您都还没有给我们一个说法——整个村庄一夜之间,所有的村民人间蒸发。不少教友们都怀疑那些可怜的村民,被某些异端信徒变成了他们邪恶信仰的祭品!”
“仁慈善良的法比昂大人相信您的承诺,并没有将此事控诉给公爵大人,这已经是对维姆帕尔学院最大限度的宽容了。如果还有下一次,如在再出现任何类似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到时候来到这里的人就不会是区区在下,而是……”
“就算是法比昂大人亲自前来,我也有足够的把握向他承诺,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突然开口的伯多禄开口,打断了青年教士的话,让他多少有些恼怒。但还未等开口斥责,老人就突然走上前来,让他惊恐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并且也请您向法比昂大人转达,我们一定会彻查安东尼神父的死因,并且将整个事件查的水落石出,结果也一定会让他满意的!”
“我、我一定会转达法比昂大人的!”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从心底有些畏惧的青年教士连忙开口说道:“但也请您务必要遵守约定,因为教会绝不会放过任何企图亵渎圣十字的恶徒,安东尼神父的牺牲必将得到昭雪!”
“我们都是如此希望着。”说罢,微笑的老人朝着青年教士伸出了右手,对方像是失了神似的和伯多禄握了握手,然后有些瑟瑟缩缩的朝着身后的队伍走了回去。
漂亮,洛伦忍不住这样感叹了一声。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耐心的伯多禄院长,直至最后才用“突袭”的方式将对方逼了回去,让来者不善的教士只能就这样离开,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保住了学院的脸面和整个学院本身。
当然,维姆帕尔学院依然要为安东尼神父的死负责,这一点是无法被改变的,一旦处理不好,结果依然不会很乐观。
但不论如何,伯多禄还是为学院争取到了时间,让事情有了缓转的余地。以眼下的局面而言,这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直至圣十字教会的队伍离开了维姆帕尔城堡,老人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神中透露着无比疲惫而无奈的神色:“道尔顿,去把所有的学徒和他们的导师都集中起来,到学院的大礼堂集合。”
“这次的事情已经不是可以随便解决的了。我有预感,法比昂是想趁着这次机会一口气取缔掉我们,他绝对不会善摆甘休的!”老人的语气十分笃定:“我们需要团结起整个学院的力量,才能度过这次的危机。”
雷厉风行的道尔顿一点头便转身离开,察觉到他目光的洛伦也紧跟其后,朝着学院主堡的方向走去。
仅仅是刚刚离开大门,道尔顿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把按住了洛伦的肩膀:“你现在立刻回去,并且转告艾因和艾萨克,你们三个人都不准离开北塔楼!”
“我是在以导师的身份命令你,学徒——不论发生什么,在我回来之前,你们都不准离开!”
入夜的维姆帕尔城堡看起来比往日要沉重了许多,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了月光,让大半个城堡都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亮着极少数的角落,却也令人感受不到多少温度。
靠在窗边的洛伦多少有些心情复杂的看着外面。按照过去的自己,根本不会去多在意别人的死活——他们和自己并非沾亲带故,甚至这所学院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也是这里的学徒。自己随时都可以一走了之。
不过现在,继续为这所学院效劳依然是很有利的选择……至少自己已经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并且才刚刚过去几个月,接下来还有的是时间。不论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还是虚空的魔法,自己所了解的依然还远远不够。
至于教会——从来到维姆帕尔学院的那天开始,洛伦就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不论学院最后如何,自己都只是个小小的学徒而已。更何况德拉科都被自己烧成灰了,就算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位假冒的教士是怎么死的。
不论是圣十字教会,亦或者躲藏在暗中的某些人,他们的目的都肯定在学院身上,只要自己足够谨慎,就不会被殃及池鱼。
“如果我是你,就会小心身后。”
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但等到洛伦回过头的时候,道尔顿·坎德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僵硬的脸在微微的火光下显得幽邃:“他们两个呢?”
“艾萨克没什么意见,只是抱怨不能去图书馆了——但是无关紧要,他还是很好糊弄的。”洛伦当然知道道尔顿说的人是谁:“至于艾因……艾因似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出于对您的信任,倒是没有多问。”
道尔顿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这次的事件确实超出了预计,但还没有到需要让学徒也参与进来的地步。”
就算是让他们参与进来,恐怕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能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这次的事件显然是教会在刻意针对学院,已经不是学徒们可以触碰的范围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也许两个月,也许三个。其余的导师也是一样,伯多禄院长则会去和法比昂主教协商。”道尔顿平淡的说道:“所以会经常不在学院。”
“您负责的区域大概是哪里?”
“没有。”道尔顿摇摇头:“导师们会轮流交换位置,但整个公爵领范围太大,哪怕动员了所有人,依然不够。”
“这样遍地撒网的方式根本无济于事。”洛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就算真的能发现什么问题,也根本来不及解决——您刚刚也说了,公爵领的范围很大。”
“这只是权宜之策,要让教会看到我们确实是有作为的,并没有指望真的能够发现多少问题。”道尔顿显然很清楚:“所以真正的要解决问题,依然必须从圣十字教会下手。”
“您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
道尔顿没有回答,沉默的凝视着洛伦的表情像是想要寻找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确实如此,但并非完全是。”
虽然只有片刻间,但洛伦也感受到了道尔顿透露出来的,那一丝不信任的味道……对方在掩饰这一点,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察觉到。
不被信任这一点他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自己只来了几个月;洛伦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会被别人完全信任——毕竟他自己就从未完全信任过别人,自然也不可能指望别人会这么对自己。
“你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承担这种工作——并不是担心你的安全,而是如果你搞砸了,很可能再次危及到学院。”道尔顿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需要你继续进修咒术学,并且将精神力强化到一般巫师的水平。”
“这不是作业,更不是任何要求。而是我不能接受一个水平低下的人,去接手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使命。”道尔顿的语气依旧是毫不客气:“你的剑术和与土匪战斗的技巧,在面对诅咒和异常突变的时候,根本无济于事。”
“我会尽我所能。”洛伦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的诚恳一些:“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您的学徒,道尔顿导师。”
“我的学徒?”
道尔顿突然侧目,不无嘲讽的说道:“你大概还不明白,这根本不值得骄傲。甚至如果被某些巫师得知,你还有可能被人追杀,明白吗?”
“我还以为您相信我的能力。”洛伦毫不在乎的笑着答道。
“狂妄永远都不是一个巫师应有的品质。”道尔顿冷冷的说道:“更何况你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狂妄的资本。”
“不过有一点没错,你确实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并且不止一次。”道尔顿沉默了片刻,掀开了自己的黑色长袍,将一只盒子递到了洛伦面前:“所以我提前将这个东西交给你,作为对你能力的信任。”
“这是……”
“你的魔杖。”道尔顿突然垂下眼帘,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但在你的精神力达到应有水平之前,我不允许你打开这个盒子。”
导师将魔杖交给自己的学徒,这在巫师的世界中相当于“毕业赠礼”,宣告一名新的巫师加入了他们。
“虽然你仅仅学习了几个月,知识量远远没有达到标准,但标准……永远是给庸人的。”道尔顿停顿了片刻:“以施法者而言,你全新的解构魔咒的方式,已经能让你在咒术学方面拥有一席之地,也仅仅是一席之地。”
“至于你的任务,等到你的能力足够,我会交给的——但绝不是现在,在此之前你的首要任务是继续淬炼自己的精神力,增进你对虚空的认知,达到巫师应有的地步。”
“我有个疑问,导师。”
突然开口的洛伦拦住了道尔顿离开的脚步:“如果圣十字教会真的是准备彻底摧毁学院,仅仅是安东尼神父的死还不足以办到这一点。那么对方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还是说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抓到学院的把柄?”
“要真是那样,这岂不是说整件事背后的主导者,就是圣十字教会的某位?亦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维姆帕尔学院的某个秘密,某个只要被曝光出来就一定会让公爵……”
“在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妄下决断!”
道尔顿直接开口打断了洛伦,侧目看向洛伦的眼神比刚刚还要冰冷得多:“也不要怀抱恶意的揣测,更不要探寻会让你深陷泥潭的秘辛。”
“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藏着诸多秘密,不论是自己的亦或者是别人的。”道尔顿冰冷的声音意味深长:“就比如……我从未询问,你在那个异教徒神殿究竟遇到过什么。”
“因为我并不在意,也不在乎——更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实话实说。哪怕是至亲之间,也会有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更何况是我们巫师这个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无数秘密的群体。”
独自留在房间内的洛伦目光微微闪烁,昏暗的灯光下映照着他多出些许弧度的嘴角。
我尊敬的道尔顿·坎德导师,您如此委婉的说法,已经直接告诉我已经没有区别了。
是在提醒我,一切猜测的前提都需要切实的证据吗?
还是说您在警告我,不要打学院的任何注意呢?
“你想要进入虚空?”
北塔楼空荡荡的藏书室,正坐在洛伦对面的艾萨克多少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书掉了。
“怎么了?”一边和艾萨克搭腔,洛伦打了个响指,快要掉在地上的书被悬停咒猛地向上弹回,稳稳当当落在了他手中,又递了回去。
“我只是有些惊讶……当然,为什么我要惊讶呢?你选修的是咒术学,跟那些炼金学的笨蛋们不一样,你们和我们神秘学的巫师一样看中对虚空感知的敏感,以及精神殿堂的强度,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么既然你已经有目标了,那干嘛还要来找我?”
“呃,因为……”
“等等等等!你先别说出来,让我猜猜~。”艾萨克猛地打断了他,无比兴奋的瞪大了眼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是第一次尝试着做这件事,并且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经验,所以需要某位非常博学的人,来给你一点点提示。”
“而巧合的是,作为你的朋友,我是你认识的人当中最博学的那个,并且我精通神秘学——你瞧,一下子两个条件都符合了,我猜对了对吧?告诉我我猜对了!”
“……你猜对了。”尴尬微笑的洛伦,像是把骨头扔给小柴犬似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就知道!”得意洋洋的艾萨克就差把下巴翘起来了:“果然还是你比较懂我,不像某个炼金学的笨蛋,根本是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嗯,至少自己学会怎么和艾萨克相处了,洛伦就这么安慰自己。其中的原理就和逗弄小狗差不多,轻松且惬意。不像某个小个子巫师,末梢神经的直觉简直可怕,忽悠起来越来越不容易了。
哎……为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和艾萨克惊人的相似?!
“好吧,关于如何触碰虚空,书本上有一大堆的废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表情变化的艾萨克,已经开始自己的表演了:“但我们今天不是来做书呆子的,所以我会尽可能说的让你能听明白,浅显易懂一些。”
“乐意之至。”
“为了让我们进行的更容易一些,要不你告诉我你老家的家乡话咋说的?唉,你们那旮沓都斯一脑袋黑毛吗?”
“……”
“看来我好像又说错话了。”艾萨克耸耸肩,试探似的问了一句:“要不我们继续?”
“……行啊。”
“我想你肯定听过这句了‘虚空是因为不存在而存在的’,但是想要理解起来非常困难,并且这完全是个谬论。”
“但实际上,这句话其实是一句暗示,非常隐晦的暗示——最简单的,你不能用任何常理,你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来接触虚空,那都是非常错误的做法,只会让你在真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你不能依赖你的经验,因为虚空中不存在时间,也就不存在过去和未来;你不能依赖你的感官,因为虚空之中同样不存在空间,所以你不可能感受到任何事物。虚空之中一切痛苦或是喜悦,冰冷或者炎热,都只是你潜意识的想象。”
“唯一可以信任的,就是你的理智,因为在虚空之中有太多超越常理的存在了,许多巫师都会在探寻之中看到不能理解的事物而逼疯自己,或是因为欲望的诱惑,而彻底陷进去成了活死人,这些事情都不是个例。”
“我不太明白。”洛伦皱起了眉头:“如果只是潜意识作祟,我又怎么可能陷入欲望之中呢?”
“正因为一切都是虚幻,它带来的刺激才会超乎你的想象。就像是梦境一样,只不过比梦境更可怕。有些人哪怕在睡梦中也能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在做梦,但如果他们真的沉浸到虚空之中……他们会以为自己走进了圣十字的天国。”
说到这里,连艾萨克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如果你真的要进入虚空,保持理智是你唯一必须要做的事情,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哪怕是死亡,那也只会让你的意识陷入短暂的昏迷;可如果你彻底疯了,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洛伦点点头,多少能理解了艾萨克所说的内容:“那我应该如何进入虚空呢,从精神殿堂吗?”
“通常来说,冥想是唯一并且较为安全的办法,但经过我的发现这种方式效率偏低。”艾萨克很得意的说道:“简而言之,就是跳过冥想的步骤,将你自己直接投入更深层次的梦境之中,通过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来强化你的精神力量。”
“因为是梦境,所以你所进入的‘虚空’可能是你平时所熟悉的场景,也可能是你曾经幻想出来的世界,完全因人而异。”艾萨克突然笑了笑:“我就经常会进入到学院的图书馆,但每一本书都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如果是梦境的话,那肯定就会有某种醒过来的方法。”洛伦试探着说道:“或者说某种契机,会让自己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完全正确!你反应起来比某个炼金学的笨蛋快多了!”艾萨克兴奋地点了点头:“确实,这也是我这个方式的绝妙之处,你会有一个契机,让你能够从虚空之中离开,而不是被困在其中。”
“例如我,在我每一次进入的那座图书馆都是紧锁着大门,而我要寻找的就是藏在某本书中的钥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样,只有找到钥匙我才能从图书馆离开——虽然从内心来讲,我根本不想离开。”
“但这也就是虚空的可怕之处,如果你不能抗拒那种诱惑,那你就会被虚空所吞噬。”艾萨克缓缓合上书本:“所以我的建议是,你第一次最好先预想好一个对你不怎么有诱惑力的情景来,这样你脱离起来也更加容易,而不是完全被它所吸引。”
说完,艾萨克站起来拍了拍洛伦的肩膀,从身后的门离开了藏书室。
构想一个不是很有吸引力的情景?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容易,洛伦忍不住笑了笑。哪怕是现在的自己,想要完全控制自己的潜意识依旧是不可能的。
但是艾萨克的话倒是给了洛伦一点点提示……什么样的局面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更没有缓转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大概就是这样的局面吧?
自己对安稳和有把握的事情实在是过于执着了,所以每一次碰到那种被逼无奈时都会变得有些失去控制,甚至渴望去冒险和赌博,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也许自己的潜意识中,其实是非常迷恋这种感觉的……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人的本质依然是动物,身体中依然隐藏着兽性,对厮杀的渴望永远不会因为衣冠楚楚而消退,只是被自己的理性所抑制了。
或许这才是艾萨克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不是从冥想,而是通过梦境进入虚空,其实就是将自己潜意识的渴望具象化——正如同艾萨克永远渴望着新的知识,所以他所进入的梦境才会是图书馆,而打开图书馆的大门就是摆脱自己内心的渴望。
比较一下艾萨克平时的举动,这对他来说绝对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那么……我心底的渴望究竟是什么?”刚刚说出这句话,洛伦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出来,无奈的摇了摇头。
自己明明就是很清楚的,不是吗?
剧烈的震动,紧随其后的则是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直接跳过了冥想的洛伦,按照艾萨克的方式利用精神殿堂,将自己直接带入到了潜意识的梦境——紧随其后的就是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自己的意识像是坠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不断的下坠,下坠……
耳畔不断传来巨大轰鸣的声响,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似的。而自己坠落的意识却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脑海中的视野不断闪回着某些自己曾经的画面,断断续续接踵而至。
究竟持续了多久?洛伦根本不清楚。但是等到他真正“清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依然还在藏书室的椅子上,稳稳当当的坐着。
感受着掌心的汗水,平稳的呼吸,还有身体的触感,一切似乎都和正常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但当洛伦睁开眼,原本的藏书室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书橱倒在了地上,破烂的书册和被撕碎的羊皮纸遍地皆是;面前的长桌和别的椅子都已经散了架;窗户的位置变成了被砸碎的墙壁……只有自己身下的椅子是完好无损的。
自己原本应该在房间的骑士长剑,现在就放在椅子的手边,不仅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点崩口都没有,仿佛是全新的一样。
洛伦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让自己能够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虽然看起来似乎和原本的世界没什么区别,但肯定某些地方已经不太一样了。
藏书室的门紧闭着,手中紧握着长剑的洛伦在已经变成废墟的房间内扫了一眼,有些本能的朝着门走去,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靠近。
就在他快走到门前的那一刻,紧闭的门突然自己打开了——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学徒”猛地打开门,似乎是有些踉跄的闯了进来,好像喝醉了似的。
如果不去注意这位“学徒”右手的刀子,还有那仿佛活尸一样的面孔的话。
在看到洛伦的身影之后,这位“学徒”就像是疯了似的嚎叫这扑了上来,根本没有犹豫时间的洛伦向后滑步撤开,躲过了对方的突袭。手中的钢剑斜向右方,毫不迟疑的捅进了“学徒”的喉咙!
锋利的钢剑直接通断了“学徒”的脖子,活尸似的身体直接瘫软下来,显然是终于彻底死透了。
就当他准备把剑拔出来的时候,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剑身流入了他的身体,让毫无准备的洛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很快嘴角就扬起了一抹微笑。
这种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那仿佛能钻入心脏,液体般的触感,还有无法遏制的精神压迫感……那就是虚空的力量。
提着长剑的洛伦离开了藏书室。就在他从门走出的同时,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倒塌的墙壁和书橱,将整个藏书室都埋了起来。
原来如此,是不准备留给我任何后退的选择吗?
脚下的楼梯似乎也在摇摇欲坠,天花板的石缝间也不断的掉落着砂砾和灰尘。似乎是有着什么力量在暗示着洛伦沿着楼梯向下。
将从楼梯下面突然扑上来的“学徒”开了膛,另一个始终挂在楼梯扶手侧面的家伙也趁机爬了上来,打算从背后偷袭。还没等站稳就被洛伦一脚从扶手上踹了下去,惨叫着掉到了北塔楼的最底层。
每一分,每一秒……北塔楼区区几层的楼梯上,仿佛有着数不清的“活尸学徒”们在等待着他一样,根本不留给洛伦半点喘息的空闲,每一刻都在战斗着,整个楼梯上仿佛都弥漫着死亡的气味,台阶上到处都是倒地不起上的活尸。
每当洛伦离开一层,空荡荡的房间都会立刻变成退无可退的废墟,逼迫着他不得不继续向着塔楼的下一层进发。
转身躲开迎面刺来的短剑而后反手夺下,洛伦手脚麻利的割开了“学徒”的喉咙,然后将手中的长剑直接掷向另一个扑过来的家伙。有了片刻喘息之机的洛伦,漆黑的眸子才终于看清了对方手中的“短剑”,其实就是被自己弄断的,老骑士的佩剑。
所以说,整个场景都是自己的潜意识,按照往日的记忆捏造出来的吗?这样想着的洛伦稍稍侧目看向地上的活尸,看向那张狰狞而扭曲的面庞,虽然已经十分的难以分辨了,但他多少还能认得出来。
因为那根本就是洛伦自己的“脸”!
“……超乎寻常的有意思啊。”莫名的兴奋仿佛刺激着某个神经,洛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了,自己似乎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了。
随着他杀死的“活尸”越来越多,潜伏在身体里的虚空的力量也在慢慢的开始起作用。明明已经战斗了差不多两刻钟,自己却一点点疲惫感都没有,身体依然是充满了动力,肌肉也感觉不到酸痛。
不过这似乎也很正常,虚空之中本就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不论自己做什么实际上都只是自我意识的活动,只是这超乎寻常的触感,已经和真实的世界很难区分开来了。
墙缝落下的砂砾和灰尘越来越多,脚下楼梯的摇晃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层接着一层的房间化作废墟,整个北塔楼似乎也在摇摇欲坠,随时随地都会崩塌。
感觉不到丝毫紧张的洛伦悠闲的走下楼梯,他知道虚空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杀死自己的,哪怕就是天塌地陷,在自己走出大门之前,这座塔楼都是不会倒塌的。
伴随着些许的期待,站在塔楼最底层的洛伦推开了门。支撑着北塔楼的最后一粒沙尘终于从石缝间滑落,整个塔楼在一瞬间崩溃,在轰隆声中坍塌崩落,化作了成堆的瓦砾。
塔楼的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的午夜,仿佛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当洛伦抬起头的时候,黑色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天空中原本的银色满月,现在却变成了燃烧的黑色太阳!
“黑暗之环?……怕不是要传火啊。”洛伦有些半开玩笑的自言自语着。
沉浸在一片黑暗中的维姆帕尔城堡,完全变成了坍塌破碎的废墟,大门外原本的道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这就是自己潜意识中的场景吗?站在大门边缘的洛伦眺望着“黑暗之环”下破败的城堡,带着隐隐好奇的心情猜测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从这里离开?
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些躲在暗处的“自己”,或者说活尸们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小心翼翼的接近着,让洛伦多少有点儿意外。
对方这么做还真是……非常符合自己的作风。
“也许,偶尔这么放纵一下也不错。”洛伦依然在自言自语着,右手的长剑轻轻抖了一个剑花,一丁点儿防备都没有的向前迈步,仿佛对身后越来越近的身影毫无察觉似的。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每一次的战斗,每一次意外和状况,无时无刻不是小心谨慎的安排和留意,让自己能够更从容的应对每一次的局面。像现在这样放松的情况,还真是一次都没有过。
“噗——!”
脚下一个踉跄,身后扑来的黑影一剑刺进了左肋,洛伦的嘴角微微扬起——明明能感觉到那利刃在身体里冰冷的触感,却一丁点儿疼痛都没有。
一把抓住身后想要逃跑的活尸,粗暴的一脚踹翻在地,而后一剑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来啊——!!!!”
不知道是何时,洛伦感觉自己似乎快要失控了。
破碎的城堡废墟,成群结队如同“尸潮”似的“自己”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并非像无脑的食尸鬼那样一拥而上,而是十分理智的,如同在荒野中狩猎的鬣狗,四五个一组,断裂的骑士剑就如同这群鬣狗的獠牙,只有在它们有把握的时候才会冲上来撕咬。
“很好,第六个。”
洛伦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如果不是倒在脚下被他一脚踩碎脑袋的死尸,或许能让这一幕看起来更加有说服力。
轻巧的避开了刺向自己后脑勺的一剑,半跪在地上的洛伦双手握着剑柄,一击大劈斩将身后的“自己”从肩膀到腰侧劈成了两半。
“第七个。”
硬扛下了捅进自己后腰的另一剑,直接转过身抓住对方的头发,硬生生将脑袋从那身体上斩落!
“第八个。”
浑身是血的洛伦念念有词着,漆黑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每当他杀死一个“自己”,那股流淌进身体的,虚空的力量就让他立刻消除了一切的疲惫。
他身上的血有那些活尸的,也有他自己的。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洛伦已经不在乎了,每当手中的长剑刺穿一具身体,砍下一个脑袋,那血脉膨胀的和虚空流入身体的刺激,就会让他精神一振!
“来啊!再来啊——!”
撕心裂肺狂吼着的洛伦瞪大了猩红的眼睛,哪怕并不疲惫,他依然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往日的压抑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的放开了。
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夜晚的无助与恐惧……
在跟随老骑士流浪的路上,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侍奉……
在莱昂纳多被杀死,无法形容的恼悔和自责……
以及从开始到现在,两三年间步步为营,精心谋算,战战兢兢的活着……
洛伦都没有发现过,自己居然已经压抑了那么久,那么努力的活着。他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当中有多么渴望彻彻底底的放纵一次!
钢剑在挥舞,在撕裂,将一个又一个“自己”粗暴的撕扯成碎片,哪怕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尽情的释放着身体里的兽性,像是发了疯的怪兽,拼命的去撕咬已经变成了尸体的猎物,丝毫不在意已经鲜血淋漓的身体。
废墟般的城堡,此刻就像是紧锁的牢笼,被锁在里面的洛伦则是笼子里的野兽,嚎叫着挥舞自己的爪子。
身下的脚步缓缓向前,脑海中杀戮的快感越来越清晰——不论用怎样的语言形容,此刻的洛伦都不可能算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了。
一步一步的血印,洛伦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利刃,那东西似乎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支撑,一步一步朝着学院主堡的大门走去,狠狠一脚踹在了门环上。
“砰——!!!!”
看似坚固的门板应声倒地,卷起阵阵烟尘。拖着剑的洛伦踩在门板上,走进了一片漆黑之中的大厅。
身后的“自己”并没有追上来,依然像是游荡的活尸一样在外面徘徊。
还真是无比讽刺的设计,洛伦翘起了嘴角。
“真是……太遗憾了,我原本以为你会更享受的,我的朋友。”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洛伦很确定刚刚自己面前应该是没有人的。但现在,那个有一头白金色头发,穿着小礼服的少年优雅的依靠在大厅的某个雕塑旁,手中还捧着一本泛黄的书。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惊讶?”略有些自嘲的洛伦轻哼了一声,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原本留在上面的印记却消失不见了。
“哦,请不用在意那个——正如我所说过的那样,那印记是我用来找到你的工具。”少年,或者说阿斯瑞尔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清澈透底的眸子仿佛一汪深泉:“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又见面了呢。”
“不过说真的,作为你朋友的我多少有些遗憾——这个场景可是我精心准备过的,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厌倦了。”少年撅了噘嘴,样貌有些委屈:“果然是因为太单调了吗?啊……你们还真是……我是不是该说欲求不满?”
“你们”?洛伦眯着眼睛,隐约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性的词汇。
“请不要怀疑,我当然不是人类——也请不要将可爱的阿斯瑞尔想象成魔鬼什么的,那太过分了。”阿斯瑞尔“无比诚恳”的说道:“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诋毁的。”
“那么……作为朋友。”洛伦冷笑着看向他:“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仅是作为朋友的一点点小小的善意。”阿斯瑞尔的表情一片真诚,小脑袋歪了歪:“虽然你特殊的体质能够让你不惧怕虚空的威胁,但我的朋友,你还是太小看这个世界了。你的意识和理智远远不足以对抗虚空的恶意。”
“也许你觉得和变成活尸的自己相互杀戮已经够讽刺了。但请相信我,虚空能办到的远远不仅于此,能够诱惑你疯狂的欲望也绝对不仅仅是杀戮,毕竟你们人类总归是欲求复杂的生物,想让你们不可自拔简直太容易了。”
“于是,我就在适当的时候做了一点点小手段,让你能够尽可能发泄一下,却又不至于彻底失去理智。”少年洋溢着善良的笑容:“也希望这能够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如果我真的失去理智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作为朋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相互信任。而我绝对相信你,是不可能被自己的欲望彻底吞噬掉的!”
洛伦当然不相信这句鬼话。
“至于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想必你还记得,我曾经帮助过你完成了复仇,我的朋友。”阿斯瑞尔轻扬起笑容:“而朋友之间,应该是相互帮助的,相互支持的——而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要什么?”洛伦直截了当的问道,他非常厌烦和这个家伙打机锋,还有那隐藏在笑容后面的高傲姿态。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着急呢?”少年皱起了小巧的鼻子,右手的食指困惑的按在太阳穴上:“我们完全可以再多聊聊。”
“抱歉,但我现在恨不得让你消失。”
“好吧,看起来我被讨厌了呢。”阿斯瑞尔叹了口气,从手中泛黄的书中摸出了一把黄铜钥匙:“不过呢,在这里实在不是什么适合交谈的地方,虽然我确实很想拜托你一件事,但还是先让你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吧。”
拿着钥匙的阿斯瑞尔,小心翼翼的从雕塑上跳下来,走到大厅的深处。洛伦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在那一片漆黑的地方,似乎有个巨大的笼子。
“嘿咻~”少年摆弄着将笼子的铁门打开,似乎惊醒了某个蜷缩在里面的怪物,低声的吼叫着,朝着出口的方向慢慢的爬过来。
“……祝你玩的愉快,我尊敬的洛伦·都灵阁下。”阿斯瑞尔转过身来,朝着躬身行礼,彬彬有礼的微笑着,将双手背在了身后:“那么,再见咯~。”
“噗——!”
刹那间,从笼子里走出来的身影,一剑斩落了少年的头脑袋,失去头颅的身体像是断线木偶似的倒在了血泊之中,肢体断断续续的抽搐着。
白金色的头发被鲜血染红,那依然挂着笑容的脑袋滚到了洛伦的脚前,让他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去,从笼子里走出来的人……
那正是彻底疯掉的自己。
“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只是告诉了洛伦一种全新的,更有效率的冥想方式,更够极大的强化他的精神敏感度和对虚空的承受力——而且这也是他要求的,我只是想帮他!”
“但你现在等于是要害死他!”
情绪激动的小个子巫师一把抓住了艾萨克的衣领,狠狠的把他抵在墙上。虽然对方比自己要高了一头,凶狠的气势却好像让两个人的身高翻转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他可是已经昏迷了整整四天了!”
“这、这也什么可奇怪的,想要从自己的潜意识梦境中离开,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
尽管还在拼命的为自己辩解着,但艾萨克已经有些苍白的表情和额头的冷汗,却证明了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
躺在床上的洛伦已经昏迷了整整四天,虽然呼吸和心跳一切正常,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按照巫师的说法,就是他的意识还没有从冥想状态回到身体,显然的洛伦只是个单纯的“活死人”。
在藏书室内发现洛伦昏迷的第一天,小个子巫师并没有多少疑惑——虽然探入虚空确实是有风险的,但对任何巫师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哪怕是主攻炼金学的自己也有过这种经历。
但是等到第二天,洛伦依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艾因·兰德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然后就从艾萨克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现在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恢复过来?!”
“你是从来都没有学过神秘学,还是你对虚空根本就一无所知?我们不可能做任何事情,他必须自己从潜意识的梦境中苏醒,任何人都帮不了他!”
艾萨克一把挣开了小个子巫师的手,表情也多少有些变化:“而且如果你真的把他当朋友,那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他?”
“我……”小个子巫师一下子语塞了,支支吾吾的后退了两步,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只是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也是我的朋友。”艾萨克叹了口气,看向还在昏迷之中的洛伦:“他能只用一个月的时间解析高阶魔咒,而且还完成了我没有完成的光剑咒语,一次小小的虚空之旅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多艰难的任务。”
“那个咒语不是你完成的?”艾因愣住了。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但他……帮我解决了最困难的一步——我知道自己有时候很讨人嫌,但我还没无耻到把别人的成果当成是自己的!”
艾因沉默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在意这个叫洛伦·都灵的流浪骑士?只是因为自己和他是朋友吗?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这个家伙身上或许真的有什么秘密,可只要看到他在旁边,自己就会很安心,很放松。
自己似乎越来越在意这个家伙了,哪怕小个子巫师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但当看到那个自信,还经常骗自己的家伙依然在昏迷的时候,依旧紧张的抿起了嘴唇。
“学徒们,出去!”
导师?!
一身黑袍的巫师突然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背后,还没等到他们来得及惊讶,就已经被道尔顿推到了走廊外,然后“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刚刚回来的道尔顿,还有昏迷不醒的洛伦了。
黑袍巫师缓缓走到床边,冰冷的眼神凌厉的扫了一眼——正常的呼吸和心跳,毫无反应的肢体,完全符合任何一个被困在虚空的巫师会有的迹象。
道尔顿的嘴角嘲讽的弯起,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比恶鬼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手中的魔杖抵在了洛伦的额头中央:
“洛伦·都灵,如果你觉得自己拙劣的把戏能骗得了我,那你就不需要再醒过来了。”
“遵命,导师。”
嘴角滑过一抹笑意,洛伦慢慢睁开眼睛,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视野恢复正常,能够聚焦在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让自己的身体苏醒。
“我刚刚赶回来,所以不要和我废话。”道尔顿的语气并不算好:“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大概是七个小时之前。”洛伦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在这位面前撒谎是没意义的:“不过要彻底恢复的话,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洛伦很清楚现在自己的状况并不算好——精神力严重透支,视野之中还有轻微的幻觉。当然最严重的的还是自己的意识没有从梦境中转换过来,还不能完全分辨得出现实和梦境的区别。
当然,好处也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精神殿堂明显“拓宽”了,在虚空中累积的压力就像是研磨石,将自己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只要慢慢恢复,将远远超越之前的自己。
道尔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多少有些惊讶这个学徒,居然能够摆脱虚空的诱惑,并且在自己潜意识的梦境中依然能够保持清醒。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洛伦没有半点犹豫:“不过如果您需要的话,两天之内我就能准备完毕。”
“四天,我要你的最佳状态,做好万全准备。”道尔顿的口气同样不容置疑:“四天之后,去一趟古木镇,找到任何你能够发现的东西。”
道尔顿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那么着急的……洛伦在心底猜测着,只是有些萎靡的精神让他没办法静下心来慢慢思考,甚至只要稍稍微微有些晃动,都会感到有什么快要炸掉了的疼痛感。
洛伦有些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有两根手指撑住太阳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哪怕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对虚空有着足够的抵抗力,但也不等于能够完全避免。甚至因为自己的精神和物质完全是不可分离的,也致使这种煎熬会直接作用在身体上。
冷哼一声,道尔顿直接将一瓶炼金药剂扔给了洛伦,装在透明玻璃瓶中的淡蓝色液体,冰冷的触感差点儿让他直接扔了出去。
“镇静剂——能暂时麻醉你的疼痛感。”黑袍巫师不带感情的说道:“半个盎司就能止痛,一个盎司可以彻底麻醉你的神经,如果用两个盎司……你死了都不会有半点知觉。”
“这算是提前支付酬劳吗?”洛伦强忍着疼,笑着问道。
“把你卖了也买不了五个盎司,更不用说一瓶的量。”黑袍巫师的口气充满了不屑一顾,转过身摔门而出。
轻抚着那精致的玻璃瓶,然后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洛伦可不舍得现在就把这种好东西给用掉,这可是能够在危急关头救命的东西。
头痛稍稍有些缓解,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洛伦揭开了系在右手手腕的绷带,那诡异的蛇形符文依然还在它原本的位置。
果然……阿斯瑞尔那家伙还活着,洛伦脸上多出一抹冷笑。自己还真是想多了,他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就死掉呢?
也许有点儿后知后觉,不过自己大概真的被某个邪神一样的东西给顶上了,而且似乎还不打算轻易的放过自己的意思。
至于对方究竟会让自己做什么,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威逼利诱自己,将自己扔到怎样危险的局面之中……洛伦其实并不太在乎这些。
“反正我又不可能拒绝,所以——管他呢!”
仅仅只用了两天,洛伦就彻底恢复了。
之所以说是三天,是因为还要慢慢调理,让自己逐渐能适应身体和精神殿堂出现的变化,让自己一点一点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尽可能的榨取这具身体应该有的潜能。
虽然只是昏迷了四天,但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像是被从头到尾洗过一边似的——并不是说自己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那种肉眼可见的巨大差异,而是非常潜移默化的变化。
虽然这么说并不合适,但如果再换成遇到德拉科的那天,洛伦甚至有把握在不使用“超越感知”的前提下,活捉德拉科然后撤退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
简而言之,他完成的是从“新兵”到“老兵”的蜕变——敏锐的洞察力能察觉隐藏的敌人,熟练的操控能够更合理的消耗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力……如此种种。
这也就是他特质的“副作用”之一,任何一个的巫师,乃至普通人精神和物质是二元一体的,并不可能像洛伦这样会被虚空力量直接作用在身体上发生反应,否则他们早就完蛋了。
这种素质的提升远比“一拳打穿墙”或者学会搓火球,都更令洛伦满意。说到底人类的强大永远不是体现在力量上,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怪物或者野兽。
理性和智慧,这种不同层面的力量才是强大的关键。
心满意足的享用着难得的早餐,感受着焦脆风味的黄油面包,配上烤的刚刚合适的蜂蜜小脆肠,外加满满一杯新鲜燕麦温牛奶。
将脆肠咬碎,甜腻的蜂蜜把滋味留在舌尖到喉咙之间;粉红色的嫩肉慢慢滑进温热的喉咙里,略微的局促感,一点儿一点儿的深入,再深入……
“真是……天国般的享受。”
闭着双眼的洛伦缓缓放下手中的叉子,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幸福的笑容,肩膀塌了下来,从头到脚都放松了。
“只是吃了顿早餐而已,不要说得好像……”艾因的面颊挂着一抹温红,把头扭开不去看那张古怪表情的脸:“反正下次你就算让我给你做早餐,我也不会了。”
“那是当然,有这种手艺的高手怎么能轻易给别人做饭呢?”洛伦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摇头晃脑好像还在回味:“手法精妙,用料讲究。嗯……完全是艺术啊。”
“……你究竟是怎么吃出来的?”
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的小个子巫师,不经意的瞥到洛伦放在桌边的长剑,原本断掉的骑士剑已经修好了:“道尔顿导师又给你新任务了吗?”
“这次的可能会稍微麻烦一些。”洛伦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对方的猜测:“你也知道,现在圣十字教会无时无刻不在找学院的麻烦,这种时候哪怕是蛛丝马迹都会被对方大题小做,而我们不能冒这种风险。”
“是维姆帕尔学院,不是你。”艾因突然说道。
洛伦楞了一下,气氛忽然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小个子巫师的表情十分的挣扎,而且纠结:“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否则你根本不用来这里的,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去面对一群你根本不需要面对的敌人和麻烦!”
“你才来到学院几个月而已,只是几个月,却要为了学院的存亡去赌命——本来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真的需要,也应该是我们这些人才对!”
“噗嗤~”洛伦突然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感觉自己被瞧不起的小个子巫师生气了:“你、你你你在小瞧我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不知道,你居然会这么想。”洛伦还是止不住的想笑:“还记得我说过,为什么我会答应道尔顿导师的条件吗?”
“我先是个流浪骑士,就算我没有成为巫师,也说不准哪天会遇上我闻所未闻的怪物,到时候我又能去依靠谁?你是想要我用剑去和巨怪或者狮鹫什么的厮杀吗?亦或者在面对诅咒邪神之类的时候,只能在原地等死?”
“但现在,我能依靠你,还有艾萨克·格兰瑟姆——没有你改良的引火剂,我在古木镇就不会那么轻松;更不可能拥有这种‘闻所未闻’的家伙!”
一边说着,洛伦抽出藏在腰后的镀银匕首,轻轻在手中一转,蓝灰色的剑刃瞬间刺破了空气,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所以说……对我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我是在保护我的朋友们。”洛伦深沉的看着面前的艾因,神情真挚:“如果是为了保护你,我愿意承担这份危险。”
“当然,还有艾萨克·格兰瑟姆,你们是我仅有的朋友了。”
不过小个子巫师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听见了第二句,整个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呆呆的像是傻掉了一样,湛蓝的眸子愣愣的盯着洛伦。
“艾因?”
不经意的洛伦轻轻碰了一下小个子巫师的手,刚才还一声不吭的艾因立刻像是炸了毛的猫似的,慌里慌张的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一阵风似的跑掉了。速度之快,都没有在洛伦的眼睛里留下残影。
“…………我干什么了?”
餐桌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洛伦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耸了耸肩膀,继续彷若无日的吃着对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早餐。
大概自己本来就是这种人,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瞎话,一丁点儿忏悔的意思都没有。
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在这个维姆帕尔学院永远都找不到归属感,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交易而已。
感情用事的下场就是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而自己,永远不会变成那副模样。轻巧利落的将骑士长剑插回鞘中,重新披上巫师斗篷的洛伦离开北塔楼,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走去。
虽然估计不管是谁杀的安东尼神父,都不会给自己留下多少线索了。但无论如何总归能搜查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然后顺藤摸瓜捉到这伙人的踪迹,就和自己抓住德拉科教士的尾巴是相同的道理。
快走到大门前的时候,余光似乎扫到了某个身影,但当他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嘴角微微翘起的洛伦戴上了兜帽,孤零零的朝着古木镇的方向走去。
他发现我了?!
趴在城墙后面的小个子巫师大口大口喘着气,金色的头发凌乱的披在身后,心情急促而又紧张无比。
但等过一会儿,又重新趴在墙垛上张望下去的时候,那个远远走去的身影却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艾因·兰德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复杂。
在听到洛伦说出“为了保护你,我愿意承担这份危险”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仿佛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真可笑不是吗?明明都很清楚,这个坏蛋只是为了哄自己才说的,但为什么既是如此,自己还是会那么在意呢?
简直就像是个甘愿被骗的傻瓜一样啊,明明清楚是谎言,却还忍不住想要去相信那都是真的。
可是他不还是冒着风险,为了学院而拼上性命了吗?是不是真心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要纠结这些呢?
在神殿的那一次也是,明明都知道他在骗自己,但自己居然还真是乖乖的听了。
啊啊啊啊啊……真是,太讨厌了!
“洛伦·都灵,你这个家伙真是个大坏蛋啊!”
尽管只是第二次来到古木镇,可当洛伦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安东尼神父的意外死亡,加上食尸鬼横行的传闻让整个村镇都变得有些紧张不安。似乎就连空气也变得凝重了几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的行人和商旅明显也比原来要少了很多。
在摆脱了村镇门口的两个卫兵之后,一身巫师袍的洛伦才得以进入城镇。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双双正在监视着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不过这也算是他的目的之一。哪怕是乔装打扮自己的黑发黑眸也会暴露,还不如干脆一点儿,让自己身上的目标更明显,说不定能够将那些躲在阴影中的家伙吸引出来。
时间正好是中午,也是圣十字的信徒祷告的时间,绝大多数的村民们都聚集在教堂附近——自然不仅仅是因为祷告,更多的都是为了寻求庇护和安全感。哪怕安东尼神父在教堂内被杀死,这座古老的建筑在普通人们的眼中依然是神圣不可侵犯。
许许多多的村民们在几位教士的引导下进进出出,或是猬集在大门附近,小声的讨论着什么。也有忍不住饥饿开始吃午餐的,或是一遍一遍对着教堂圣十字雕像祈祷的。人流熙熙攘攘,只是死亡的阴影给空气中多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站住,你这个亵渎神明的家伙不许再靠近了!”
还没等到洛伦靠近大门,几个教士就已经走上前来,大声呵斥着把他拦下:“卫兵呢?,快去把卫兵叫来——是谁将这个巫师放进镇子里来的?!”
“等等,这位先生我认识!”还没等到他们走上来,其中一个穿着圣十字长袍的就拦住了那位想去叫卫兵的人:“他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上次就是他替德拉科教士报的仇!”
“那你也不能证明他就没有嫌疑!”那个教士还有些愤愤不平的甩了甩袖子,唾星飞溅就差指着洛伦鼻子了:“这些巫师都是危险分子,应该让主教大人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他们也是圣十字的子民,跟我们没什么区别!”这时候洛伦才发现,这位居然是上次跟在德拉科身后的那个小教士,面色通红的争辩着:“法比昂主教才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的信徒,就因为他选择的道路和我们不同!”
说罢,小教士直接走到洛伦面前伸出了手:“请跟我来吧,洛伦·都灵阁下——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才来的。”
“那就多谢了呃。”微笑着的洛伦立刻接受了对方的“邀请”。在一众教士们敌视的目光中,跟着小教士朝着教堂另一侧的后门走去。
“抱歉让你遇上这种事情,但是……还希望您可以多多体谅。”一边走,小教士还不忘了道歉:“现在整个镇子人心惶惶的,加上德拉科教士和安东尼神父都已经蒙圣十字召唤,我们已经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却还要安抚那些担惊受怕的信徒们。”
“没有新的教士来接手这里的教堂吗?”洛伦突然有些疑惑的问道。
“原本应该是德拉科教士接任的,但他也已经牺牲了,剩下的只有像我们这样资历尚浅的,根本不可能担任神父的职务。”小教士的表情里全都是悲痛:“我们也向主教大人求援了,但还没有得到音信,大概是还没有结果吧?”
看起来圣十字教会也和某些公职机构差不多,存在着排资论辈和效率低下的问题啊……洛伦忍不住想到。不过恐怕古木镇的事情迟迟没有结果,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效率,还应该有别的因素才对。
“总之您能够来真的是太好了,至少能让我们稍稍松一口气。”小教士忍不住问道:“您一定会找出杀害安东尼神父的凶手吧?”
“我会尽我所能。”洛伦也只能这样答应下来,尤其是在看到那双满是希冀的目光之后:“但前提是能够找到足够的线索才行。”
两个人来到了安东尼神父的寝室门外,小教士有些吃力的将旁边的栅栏搬开,然后取出一把钥匙开门:“从神父大人遇害之后,这个房间就再也没有人动过了,基本上都还是原本的样子。”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洛伦在心底叹了一声气,前提是真的能够保持原样才行啊——他在来之前就已经从道尔顿口中得知,安东尼神父的尸体已经火化下葬,这等于断绝了绝大多数线索的来源。
如果他的尸体还在,自己或许还能从伤口和死因上下手,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而现在就只能碰碰运气了。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洛伦当然是不会说的,所以只是朝小教士道谢一声,便走进了房间。
就和之前的客厅一样,安东尼神父的寝室也相当的精致——脚下是深色的地毯,旁边的壁炉上摆放着一副圣十字的壁画,床铺也是上等的湖蓝色天鹅绒,床头的油灯和两侧的壁烛也漂亮的好像艺术品似的。
不过洛伦多少还是能找到些东西。
这个寝室没有窗户,所以不论是谁想要进来都只能从门的方向,残存的血迹也能证明这一点,地毯上深红色的痕迹是从接近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床边,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也就是说安东尼神父是开门之后遭到了突袭,然后一路退到床上的。
“食尸鬼也会敲门吗?”洛伦忍不住自言自语的笑着说道。
至于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安东尼神父是被食尸鬼杀害的,洛伦也在寝室内找到了几根食尸鬼的爪子,门上也确实有食尸鬼的抓痕——不过这些根本构不成证据,食尸鬼爪子也不是什么稀有材料,抓痕这种东西也是可以伪造的。
而且按照食尸鬼这种怪物的习性,如果真的突袭人类那绝对不会只有一两只,整个房间恐怕早就被它们那腐烂的味道填满了。但现在洛伦却几乎闻不到一丁点儿的腐臭味——要知道整个房间几乎都是封闭的,那么浓郁的味道绝对可能散的一干二净。
整个房间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动过,甚至连半点被洗劫过的痕迹也没有,所以突袭者的目的和钱或者任何东西都无关,只是为了安东尼神父的命来的。
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亦或者他只是被牵连的,杀害他的人只是想用他的死来做文章?
多少是上辈子的经验作祟,让洛伦在壁炉里翻找了半天,将早已冷透的木炭灰慢慢拨开,黑色的尘土中露出了些许没烧干净的木头。
“嗯?”
稍稍有些疑惑的洛伦将那块木头取出来,是一个木制的圣十字挂坠,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一小半了,勉强能看出来它原本的样貌而已。
一个圣十字神父的寝室内,怎么会有被烧毁的圣十字雕塑呢?
小心翼翼的将东西藏在身上,转过身的洛伦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寝室。他特地没有选择从正门,而是顺着后墙翻了过去——除了掩人耳目之外,也有不想继续惹是生非的意思,毕竟巫师的形象在古木镇基本上快要到臭大街的地步了。
每当有突变的怪物和这种事情发生,普通人和教会就都会怪罪到巫师们的头上,势单力孤的巫师们多半也是有口说不清,加上大多数巫师都会涉及到一些不太能为人所接受的地方,所以被冤枉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哎哟,这不是刚刚的那位巫师老爷吗?”
怪里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洛伦按住了斗篷下的剑柄。
“这位巫师老爷,这么找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啊?”
两个穿着邋里邋遢的无赖,一边嬉笑着一边朝转过身的洛伦走过来,还一副“热心肠”的模样:“您是第一次来吧,要不您告诉我们您要去哪?我们还能送您一程。”
“十分感谢两位先生的热情,但请务必允许我谢绝您的好意。”公式化的微笑,外加一枚闪亮亮的银币扔到了对方的怀里:“请二位喝一杯,算是谢礼了。”
“才一块银币,这么简单就想打发我们两个?”另一个无赖冷笑着上前几步,抱着膀子威胁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那个神父大人的房子里干了什么!”
“冷静,冷静,让我们和平的解决问题。”洛伦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笑容,藏在巫师斗篷下面的右手依然按在剑柄上:“而且,我还有点儿不太明白。”
“少他奶奶得装蒜,鬼鬼祟祟的从后墙翻出来,傻子都知道你干了什么!”无赖直接骂了出来,右手指着洛伦的鼻尖:“那个神父大人的房子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你肯定捞够了油水!”
“好吧……那不知道多少钱能让二位满意呢?”显然对方已经不只是无赖,而且是敲诈犯了:“给个数吧,多少钱能够让你们封口?”
“二十个金币!”无赖迫不及待的喊道,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可以。”洛伦爽快的答应了,左手探向后腰,一副准备掏钱包的架势。
“等等!”另一个家伙突然拦住了前面的无赖,不信任的眼神在洛伦身上来回打量着:“这家伙可是个巫师,谁知道他会不会变什么戏法,万一坑了我们怎么办?”
“要不这样,我们数一二三,然后你再把钱袋丢过来。”无赖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说怎么样?”
洛伦欣然答应了。
“嗯,那么……一、二、三!”
就在同一刹那,洛伦突然扬起左手,一把接住了背后从头顶劈下来的木棍,直接抢了过来!
“背后偷袭这种老套路,还真是百试不爽啊……”
自言自语的洛伦没再给面前两个无赖多少震惊的机会,先是一棍敲晕了站在前面的家伙。右脚直接踹在了后面那个的下巴上,一身肥膘的无赖直接扑倒,刚一落地脑袋就又挨了洛伦一脚,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等到洛伦干脆利索的收拾干净,扔掉棍子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刚还准备偷袭他的孩子愣在原地,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中恢复过来。
洛伦打量了着这男孩儿,十一二岁的年纪,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随便扔在哪儿都不显眼,手上的老茧和脸上的旧伤都说明他“干这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到洛伦快走到面前的时候,才想起来要逃跑,洛伦一只手都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男孩儿想都不想扭头就咬!
下意识抽回手的洛伦立刻发现对方只是虚晃一枪,鱼一样从自己手里滑脱掉了,眨眼间的功夫已经窜了出去。
如果是以前,洛伦说不定真的就失手了,不过现在这就是打个响指的功夫。一个悬停咒把男孩儿撞了个踉跄,随即就将他放倒在地,右手已经按在了男孩儿的喉咙上。
“求求您,只要不打我的手,您想怎样都行!”
男孩儿倒是老实,一看逃不掉了立刻就认怂。洛伦笑了笑,松开手站了起来:“起来吧,我不准备打你,只是想要问几个小问题而已。”
怯生生的男孩儿蜷缩在地上,在确认洛伦不是打算把他一脚踹飞之后才缓缓爬起来,吞咽着唾沫低着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我说了算。”洛伦一边按住男孩儿的肩膀一边蹲下来,和他四目对视着:“你叫什么名字?”
“帽、帽子,我叫帽子!”男孩儿抽了抽鼻子,目光还有些警惕和恐惧:“反正大家伙儿都这么叫我。”
“大家伙儿,你们有几个人?”
“我、我们一共三个人!您都看见了。”男孩儿赶紧讨好的笑了笑。
洛伦脸上扬起了微笑,又打了个响指。额头像是被弹了一下的男孩儿呲着牙没喊出来。
“不要撒谎,帽子,我能听的出来。”洛伦笑的很善良:“所以请不要再骗我第二次,是谁让你们在这里监视我的?”
“没、没有……”帽子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洛伦又举起了右手。男孩儿表情变了变,然后一咬牙:“没有人让、让我们这么干!”
显然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宁可挨揍也不肯说出来,所以威胁是没用的,自己必须换一种方式。
在心底过了一遍的洛伦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不过,你们打劫我这事儿怎么说?”
男孩儿刚刚松了口气,就立刻紧张了起来:“要、要不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样吧,就算是帮我个忙。”洛伦提议道:“我们就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也没有看到我从那里离开,你的那两个朋友只是喝醉了,如何?”
帽子猛地点了点头,洛伦一松手,他就像是街边的野猫似的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得意的弧度慢慢在嘴角扬起,拍拍灰站起来的洛伦,不紧不慢的跟在男孩儿的身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说不定能带自己找到一条无比重要的线索。
古木镇并不大,但男孩儿显然是经验丰富。在村镇里兜兜转转,时不时还在拐角处回头张望几下,确定没有人之后才继续。尾随其后的洛伦跟着他绕遍了大半个村镇,才来到了最后的目的地,一片村镇西南角的棚户区。
在棚户区又绕了几圈,确定身后没人的帽子,才小心翼翼的走向一座几近废墟的仓库里——看起来以前大概是谷仓,现在却成了村镇里的没钱的穷人们藏身的地方。
“嗨,帽子,你小子怎么才回来?”男孩儿刚一进门,一个浑身肥膘的无赖就拦住了他:“那两个跟你一块儿的伙计去哪了?”
“他、他们去喝酒了,大概得晚点儿才能回来。”面色苍白的帽子冷不丁被拦一下,有些心虚的撒了个谎。
“这两个混蛋,肯定藏私了!”一脸嫉恨的无赖忍不住吼了出来:“老板明明都说过了,弄来的好东西全都得上缴,大家平分才对!”
松了口气的帽子点头应和着干笑了两声。刚想要离开那满是肥膘的胖子却按住了他肩膀:“哎,对了。老板说之前那位给我们活干的老爷,今天可能要来一趟,你在门口见到他的马车了吗?”
“没有……”帽子一口气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背后全是冷汗:“那位老爷今天要来吗?”
一想到今天下午遇到的事情,帽子就有些后怕——原本以为只是赚两个闲钱的小事,结果自己好像牵扯进什么要命的关系里面了!
要撒谎吗,可万一等到那两个白痴醒过来揭发自己怎么办?可如果说实话,那位巫师老爷估计也不会放过自己吧……
“你怎么了,别是生病了吧?”看到男孩儿面色突变的无赖连忙退后两步,生怕粘上什么——在这种地方,病死可是比饿死还要可怕,他们这些无赖没钱买药。
“没……”刚刚想要应付的两句的帽子,就听到谷仓外传来一阵骚动。刚刚想要出去看看究竟,就发现门外突然多出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僵在原地的帽子,一滴冷汗落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等会儿自己究竟该怎么解释?!
“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蹲守在谷仓外面的洛伦,用余光打量着那辆停在门口的破马车,还有从里面鬼鬼祟祟走出来的人。在棚户区这种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想着要坐马车呢?
如果是为了隐秘踪迹,那马车岂不是比身上的衣服还要扎眼?不过反过来说,相较于是否显眼,马车的主人更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或者说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才宁可使用这种古怪的方式。
所以对方恐怕来头不小,非富即贵——话又说回来,能够使唤得动一群无赖,没有一大笔钱也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随着那辆马车的到来,谷仓周围游荡的无赖们纷纷都走进了大门。洛伦也小心翼翼的紧跟着周围的人群,从侧门走了进去。
熊熊燃烧的篝火堆,盛满了劣酒的破木桶,还有周围弥漫的酸臭味,整个谷仓内完全是一派丐帮年会的景象。蜷缩在不起眼角落里的洛伦扯了扯兜帽,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不要太显眼,却又能完整的注意到谷仓中央的位置。
沉下心思的洛伦甚至稍稍放松了些,像是等待猎物的似的悠闲,甚至还从破木桶里盛了一杯劣酒。
相较之下,自称“帽子”的男孩儿就没他那么轻松了——从看到马车停在门口开始,男孩儿的脑袋里就不断的天人交战着,等到大家都开始进来之后,就更是忍不住躲到人群里不敢冒头,反正他又矮又小,看起来也不扎眼。
没过一会儿,帽子就看见他们的“老板”——满脸横肉的胖子,前后招呼着一位浑身上下都裹在灰色长袍里的神秘人走了进来。平时吆五喝六的老板,在那位灰袍的老爷面前简直乖巧的像一只肥狗,缩着脖子弯着腰,脸上全是谄媚讨好的笑容。
在招呼那位灰袍老爷坐下之后,老板才恢复了往日的神气,站在谷仓中央的篝火堆旁,一双肥肉间挤出来的小眼睛四下打量着:“兄弟们,今天晚上我们有贵客了,还不都快跟我向这位老爷问好!”
一群无赖们跟着他们的老板,笨拙的模仿着平时背地里吐口水的有钱人,点头哈腰的行礼。不过灰袍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继续。
“呃……这位老爷说了,只要我们以后老老实实的听吩咐,隔壁那群他奶奶王八蛋的酒馆,从今就是我们的了!”
直到这时原本还闷声闷气的谷仓里才传出了震天响的欢呼声,显然这群无赖们早就窥伺那座酒馆很久了,一张张脸上全都是惊喜外加谄媚的表情。混在人群中央的男孩儿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傻笑着,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不光如此啊,要是有谁能完成这位老爷交代的事情,还能有额外的赏钱!”看到小弟们欢欣鼓舞的模样,一脸横肉的老板情绪也更激动了,顺手就指了指站在前面的一个无赖:“你、哎对就是你,今天早上和我说什么来着?”
“我看到了!那个上次来过一回的巫师,跟着一个教士进了教堂!”手舞足蹈的无赖一听到“有赏钱”立刻就跳了出来,举着右手生怕被别人抢先了。
“干得好!”看到身后的灰袍人点了点头,有点儿肉疼的老板还是把一包铜板扔给了那个无赖,然后故作高兴的接着朝人群喊道:“看到没有,都是现钱!还有谁看到那个巫师了没有?”
背后一冷的帽子赶紧朝着人群后面钻过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眼尖的老板盯上了:“哎,帽子你不是也在教堂附近来着吗,另外那两个人呢?”
“他、他们还没回来?”有点儿心虚的帽子转过身,故作惊讶的笑着反问道。瑟瑟缩缩的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站在了老板和那个灰袍人的面前。
“这小子最机灵了,整个古木镇的钱包儿都逃不过他这双眼”老板一边拍着帽子的小肩膀,一边和灰袍人吹嘘着:“快,快给这位老爷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我一直都在教堂的后墙那片儿……”支支吾吾,战战兢兢的帽子眼珠不停的来回打转,快速的思考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应对。
就在余光四下扫过的瞬间,男孩儿突然发现谷仓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带兜帽的人,还笑着朝他举了举酒杯。帽子立即感到背后寒毛直立!
“但、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强咽下嘴边的话,假装镇定的帽子都不敢去看老板的眼睛:“我看到他们两个去喝酒,然后……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撒谎!”
沉默的灰袍人突然开口道,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的帽子:“抓住他!”
面色灰白的帽子想也不想立刻转身就跑,周围的无赖们叫嚷着朝他扑上去,但却一个接一个的失手,身手矫健的男孩儿像是滑不溜手的鱼似的,慌慌张张的朝着谷仓的大门跑去。
但是屋子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上蹿下跳的帽子还是磕破了膝盖,还差点儿被飞过来的酒杯砸到了脑袋,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强忍着疼痛——只要自己停下来就完蛋了,那个灰袍人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砰——!”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响声,一片火光在谷仓的屋檐上炸裂开来,紧接着就是滚滚浓烟,像是把什么东西给点着了,屋子里面的无赖们立刻乱作一团,就连刚刚还举止镇定的灰袍人似乎也变成了没脑袋的苍蝇,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着。
“他就在这个谷仓里,那个该死的巫师就在这个谷仓里——给我把他抓起来!”灰袍人的声音意外的尖,还多少有点儿慌乱:“谁要是抓住他,那座酒馆就是谁的!”
这样的悬赏不仅没有激起无赖们的“士气”,反倒是让场面更加混乱了。终于坐不住的灰袍人拽上身边那位“凶神恶煞”的老板,从谷仓的侧门逃了出去。
趁着混乱逃出了满是浓烟的谷仓,还来不及喘口气的帽子还在想着去那儿,就发现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影——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巫师,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我、我没有告诉他们,是那个家伙自己发现的!”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男孩儿赶紧解释道:“您也看见了吧,他一眼就知道我撒谎了!”
“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事实上这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洛伦蹲下身来,拍了拍帽子的肩膀:“放心吧,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了。”
破旧的马车,掩人耳目的灰袍人——这样的目标对洛伦而言简直比月亮还要好找,他甚至都能隐隐约约猜到是谁了,只是还需要进一步去确定,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今天晚上,自己就能让事实重见天日。
当然,最后一条还是要看情况而定。相较于真相,洛伦更希望自己手里能多出几张牌,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不小心进退维谷。
安慰着男孩儿的洛伦转身离开,紧紧跟随着地上的车辙印离开了还在冒烟的棚户区,甚至都不需要过多的注意,都能察觉到对方离开的时候有多么惊慌失措。
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路口,横传过半个古木镇的洛伦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那辆空无一人破马车——显然对方也不是完全的没脑子,还知道要掩盖踪迹,扔下马车选择步行离开。
不过自己也用不着费劲去找了,微微有些喘的洛伦,脸上却是诡异的笑,看着对面那栋奢侈的房子,上面还挂着写有“莱尔家”字样的木牌。
古木镇屈指可数富商家的宅院——而且还是德拉科提起过的那家。
“怎么说呢,人生还真是充满了巧合啊。”
大口大口喘息着的灰袍人,踉踉跄跄的翻进了“莱尔家”的宅院,粗暴的打发掉了跟上来请示的仆人,一步一晃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将门窗全部反锁之后才松了口气,扔掉了身上肮脏的灰色长袍,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藏在兜帽之下的灰袍人——或者说,莱尔家族的次子,格林·莱尔眼睛里全都是惊恐和慌乱,拿起桌上的酒瓶有一口没一口的灌进喉咙里。
虽然有过伙同德拉科那个冒牌教士,害死了自己哥哥的经历。但是和死亡擦边而过的恐惧,依然令这位莱尔家的继承人胆战心惊,哪怕到现在心脏还在不停的跳。
那个杀死了德拉科的巫师,当时肯定就在谷仓里!哪怕只是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后悔为什么自己要亲自出面。该死的,随便找个信得过的下人不就行了吗?
端起酒瓶一饮而尽的格林·莱尔,面色终于稍稍恢复了正常,心跳也逐渐平复了下来。甚至开始盘算着明天究竟该怎么办——谷仓是不能再去了,但自己还需要那群贱民来打听消息,要不然……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差点儿没让他蹦起来,等发现是敲门声之后,格林才忍不住破口大骂:“该死的,我不是说过了今晚不要打扰我!”
“有您的客人,格林少爷。”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说他挺着急的,现在就得要见您一面才行。”
客人……格林酒色过度的昏黄眼珠收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把酒瓶放在了手边,然后才鼓着胆子说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短暂却漫长的等待,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走进了房间,刚刚还紧张万分的格林立刻松了口气,随手把酒瓶扔到了一边。
“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啊,格林少爷。”瘦高的男人眯着眼,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气色不太好?我今天下午差点儿回不来!”刚刚恢复过来的格林立刻站起身,表情扭曲的和男人对视着:“那个杀了德拉科的巫师又回来了,而且就在几刻钟之前差点逮住我——要不是跑得够快,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您现在不还是安然无恙吗?”男人“安慰”着说道:“而他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师学徒而已,根本不可能把您怎么样的”
“小小的巫师学徒?!”格林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你说的这个小小的巫师学徒,可是把德拉科连带着他所有的食尸鬼全宰了!”
“更不用说他八成还从德拉科的嘴里敲出了不少东西,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他今天下午还去了教堂,谁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得了的?!”
“我向您保证,收拾那位神父大人的时候,绝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男人冷冷的开口道:“下手的可是我本人,而非德拉科那种三流炼金术师。”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该死的巫师学徒必须得死,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别忘了,我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逃不掉!”格林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谋杀一位神父的罪名,那可是要砍头的!”
“我们很清楚其中的风险。”男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解决那位安东尼神父的时候,我们就都很清楚了。”
“那就别再提这事儿!”哪怕只是说出来,格林都感到浑身一哆嗦。
在德拉科死了之后,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格林·莱尔,虽然很害怕会被人当成共犯抓起来,但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却是再也弄不到德拉科炮制的炼金药剂了。
只要一小杯,就能让最难喝的麦酒变得无与伦比的美味,甚至还能产生奇妙的幻觉,让格林欲罢不能——而越是如此,在没有那种炼金药剂的日子里,他就越是难熬。
直至不知道哪天遇上这群家伙……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看在药剂的份上,还是鬼迷心窍的把他们当成了德拉科的朋友,甚至将德拉科留在这里的一身教士服送给了他们。
然后,他就听说安东尼神父被杀了。
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后悔也嫌太晚。反正只要没人知道,自己就还是安全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不论是害死哥哥还是谋杀神父,动手的人也都不是自己——格林·莱尔也就只能那么自我安慰了。
“当然,您说的没错,我们不可以放任这样一个危险分子继续活下去。”男人终于开口了:“杀了他会引起维姆帕尔学院的警惕,但我们无需惧怕那群懦夫,他们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
“更何况,您有我们的保护,也不用担心这些巫师会伤到您的分毫。”
到了这一步格林·莱尔除了相信对方,也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默然的点点头:“无论如何,在这个小子把事实真相传出去之前,弄死他!”
“当然可以。”男人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不过,既然您提出了请求,而我们的服务也不是免费的,如果您现在就想要他的命,那得多少付出点儿东西才行。”
“什么,又要钱?!”听到这话的格林·莱尔立刻跳起来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会走路的大钱包吗?!”
“只是如果在提供药剂并且保障您安全的同时,还要再加派人手去,却没有酬劳的话……”
“闭嘴吧,你们从我这里捞走的还少?”格林·莱尔愤愤不平的说道:“我现在还只是家里的继承人,不是莱尔家的家主,能动用的财产是有限的!”
“那也就是说,如果您成为莱尔家族的家主之后,就可以了是吧?”男人冷不丁的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
“只是一个小小的提议而已。”男人面无表情的说道:“您就从来没觉得,那个以前眼里只有您兄长而没有您的父亲,十分的碍眼吗?”
“可、可无论如何,他是我父亲!”
“一个从来都不将您当回事的父亲。”男人继续说道:“一个只有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才将您当成继承人的父亲。”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提议而已。成与不成全都在您,只需要您小小吩咐一声,我们非常乐意为朋友解决一些小麻烦。”
男人转身朝门走去,一副作势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坐立不安的格林·莱尔突然开口喊道,背对着他的男人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如、我是说如果,我要让你们这么做的话……”
“绝对不会有半点儿声响,更不会有任何痕迹。”男人的声音无比的温和:“并且保证不会脏了您的手,一切后果都由我们来承担。”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把事情办完。等到后天我就要成为莱尔家族的家主!”拼尽了浑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彻底瘫在椅子上的格林·莱尔面色惨白如纸:“到时候,不管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那就允许我先谢过了,莱尔老爷。”虚伪的奉承对方两句,男人转身离开了房间。等到关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房间里就只剩下格林·莱尔一个人了。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差点儿杀了自己的巫师,阴魂不散的德拉科,还有即将和哥哥一起下地狱的父亲……猛然抓起酒瓶的格林·莱尔打开窗户,将瓶子扔出了窗外!
等到明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莱尔家的家主死了?!”
饶是洛伦已经足够冷静,清晨就得到这样一个消息,还是震惊了片刻。
站在莱尔家族宅院外的小巷里,躲在墙角的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那栋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的房子,根本看不出前一天晚上曾经发生凶杀。甚至静谧的有些可怕,连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依照常理而言,像这种富商的死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才对,但现在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甚至就连自己得到这个消息,也是从面前这个叫“帽子”的男孩儿口中。
“我没有撒谎!”大概是察觉到了洛伦表情中的一丝不信任,帽子赶紧开口道:“就是昨天晚上,我在他们家后门躲雨的时候听到房子里传来惨叫声。等到早上那位有钱的莱尔老爷就病重,当家的人换成了那位格林·莱尔少爷!”
“还有别的情报吗?”洛伦继续追问道:“他们家的仆人,有没有什么异常——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
“异常?”帽子愣了半天:“硬要说异常,那个平时喜欢早上出门的老管家,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人,算不算异常?”
家中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这种贴身仆人出行受到一些小变动也不是不能理解……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论是哪一种,对方显然都在掩人耳目。不管安东尼神父究竟是谁杀死的,现在看起来都和那位莱尔家族的次子脱不了关系。
自己或许必须要潜入一次,才能够找到足够的证据了——在他们将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之前。
但在那之前……洛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男孩儿的身上,让帽子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的和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巫师对视着。
“能告诉我一个你愿意帮我的理由吗?抱歉,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我、我就是觉得这个消息您可能用得着。”男孩儿赶紧移开目光,吞咽着口水:“谷仓那里我也回不去了,所以……”
“我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是……”洛伦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银币递给男孩儿:“我懂得感恩。”
说罢,他站起来转身离去。帽子赶紧把钱袋收好,跟着洛伦的背影追上去:“您以后还用得上我的,巫师老爷——整个古木镇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而且我个子又小,也没人会在意我,我可以给您帮不少忙!”
看着男孩儿那期待的目光,洛伦犹豫了片刻……确实,如果能多这么个地头蛇能让自己省事不少,而且多一双眼睛,也能帮助自己找到盲区——就像这次一样。
“那就这样吧,帽子,帮我监视一下教堂附近。”洛伦拍了拍男孩儿头顶的帽子:“如果发现什么陌生人,尤其是那些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家伙四处乱晃,你就立刻告诉我。”
“尽管放心吧,巫师老爷!”拍了拍装满了银币的小口袋,赌咒发誓的帽子信心十足的说道,然后便顺着小巷,好像野猫似的消失了踪迹。
“希望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自言自语的洛伦转身也离开了小巷,贴着墙角朝着莱尔家的宅院走去。
这是一座光看上去就十分精致的房子,还有高高的围墙以及三层阁楼,在古木镇这种乡下甚至可以算半个城堡了。光是有钱是不可能建起这样的宅院的,更重要的是莱尔家也算是某个贵族的分支,才被允许拥有这种豪宅。
血统和地位,在这个世界就是一回事——身体里连一丝贵族血液都没有的人,注定永远只能是贫民,而贫民就应该永远都是贫民。这也是为什么艾萨克的资质在维姆帕尔突破天际,但依然不可能被那些贵族富人小儿子出身的学徒所容纳。
他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一个农民出身,低贱到不能更低贱的家伙,天赋和智慧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乘以二还要多。
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的洛伦,目光仔细的打量着宅院——这种有围墙的房子往往会给人安全的错觉,将近三公尺高的围墙一般人根本翻不进去,而如果要用什么道具的话又容易被人发现,可以说是简单粗暴的防盗手段。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自己不是从上面而是下面进入,这堵围墙也就和摆设差不多了。蹲下来的打量着后门旁边的排污口,洛伦准备将它直接拆下来。
“嗯?”
还没有碰到排污口栏杆的洛伦,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随手从背后取出了些清水,顺着排污口倒了下去。结果居然一滴不剩的全部都流到了外面。
障眼法?也就是说这间房子八成住着一位多少有些能耐的施法者。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呢?”
洛伦一边笑着自言自语,一边将取出了另一个艾因替自己准备好的炼金合成物——洞察剂。
这东西虽然简单,但效果十分粗暴。只要是使用过虚空力量的地方洒上一丁点儿,就全部都能显示的一清二楚。
在炼金学的造诣水平上,小个子巫师早就不是学徒的水准了——限制着这位天才炼金术师的,仅仅是年龄和阅历而已。
果然……从宅院的后门,到旁边的围墙,甚至是之前自己差点儿踩过的地方,整个后门附近几乎到处都是设置好的幻术和陷阱——排污口是障眼法,围墙上插着枪尖;而门把手里居然塞着引火剂!要是撬门的话恐怕铁丝刚捅开,溅出来的火星就能把自己点了!
既然对方连陷阱都准备好了,恐怕房子里已经有人在等候自己上门了,冒然闯进这种地方,实在不是自己的风格——即便是必须打一架,那也应该是在自己的主场。
不过,对方都已经这么热情了,如果自己不留下点儿什么的话,似乎又有些过意不去……微微翘起嘴角,他已经有主意了。
怎么说,也必须要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诚意才对嘛。
………………“狡猾的狐狸。”
不知是何时,回到宅院后巷的瘦高男人,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结果被弄成一片狼藉的后门,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来。
自己果然太小瞧这个巫师学徒了。虽然维姆帕尔学院全都是一群没胆子的孬种,但他们既然会派这个学徒过来,就说明他还是有两下子的,并非一般的学徒可比。
更何况德拉科和他的食尸鬼就是死在了这个学徒的手里,更是能够说明问题——这个学徒绝对是个祸害,是个不确定分子,不收拾掉他后患无穷!
冷哼一声的男人甩了甩长袍的衣角,刚准备离开,就发现某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原本的门把手居然被换掉了,而且堂而皇之的插着一只木瓶子。还写着“引火剂”三个字,生怕自己不知道一样。
是在挑衅自己吗?男人冷冷一笑,打量了一下“新的门把手”,完全就是直接卡在上面的,连机关都没有,轻轻一把就能将它拿下来。
果然,对方也只是学徒而已——没有助燃物质,引火剂也仅仅是一瓶水罢了,居然还指望着用这么粗劣的手段来恐吓自己,真是无知透顶!
男人毫不犹豫的握住了引火剂的瓶子,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在瓶身上洒了一些清水,这样一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火星出现了。
“就让我来见证你的愚蠢和无知吧,狐狸!”男人冷笑着,用力一拔……
“轰——!!!!!”
离开莱尔家宅院之后,洛伦立刻折返前往教堂。但却并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先去了一趟方向正好相反的棚户区,在绕了几圈之后才顺着小路抵达了教堂附近。
虽然并不能确定身后有没有人跟踪,但总归是有备无患。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遭遇突袭,自然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就越适合自己逃跑,同时争取到应对的时间。
所以当他返回教堂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教堂外依旧是挤满了人群,圣十字教堂仅有的几个教士和见习教士们组织着夜幕降临之前的祷告,并且为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准备了些麦粥当做晚餐。
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穷到连一碗麦粥都喝不上,不过还是千恩万谢的接了过来——他们更在意的是教堂那坚固的墙壁和圣十字的神力,能多少给他们一些安全感。
看起来似乎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但是……洛伦右手不断的揉搓着,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始终在心头徘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刺自己似的。
是错觉吗,还是自己太过谨慎了?缓缓戴上兜帽,洛伦顺着街道走向教堂的侧门,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先生,请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小乞丐蹲在不远处的墙角,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却异常的熟悉。洛伦翘了翘嘴角,十分自然的转身走过去,蹲在“乞丐”的面前。一脸脏兮兮的帽子抬起头,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说过的对吧,没人能发现我。”
“发现什么了?”洛伦像是没听见男孩儿说话似的,自顾自掏出腰包,翻找着铜板。
“有三个家伙,两个壮汉和一个瘦子,都不是本地人,却穿得好像庄稼汉似的。”帽子压低了嗓门说道:“他们从早上就一直在教堂门口。千万别抬头!从您过来之后,那三个人就一直在盯着您看!”
“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郑重的将一枚铜板放在男孩儿面前空荡荡的碗里,洛伦一边站起来一边小声说道:“我现在得去准备准备,然后等客人上门了。”
帽子不再吱声,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洛伦走向教堂的大门,然后悄无声息的端起捧起那只碗,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顺墙根溜走了。
“您回来啦,洛伦·都灵阁下!”
洛伦刚刚走到教堂大门口,还在分发麦粥的小教士立刻惊喜的走上前来,看起来还有点儿期待:“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确实发现了一些重要的情报,不过……”洛伦一边说一边“随意”的四下打量着,很明显的能察觉到,有三个人家伙在刻意的躲避着自己的视线。
就和帽子形容的一样,两个身材相当强壮的家伙,而另一个的肤色过于苍白了,大概是长时间都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但这仅仅是第一印象,并不能完全作为判断依据。
“不过什么?”
“我可能需要再去一次安东尼神父的寝室,上一次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能够为一些情报当成佐证的证据。”洛伦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运气好的话,今晚我就能找到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你的意思是……”小教士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明白了,我这就去把门打开!”
……………………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然后反锁,洛伦依然紧贴着门和墙壁一动不动。在确定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不急不缓的进入了房间。
“很好,客人们随时都会上门,可得赶紧准备了。”语调轻扬的洛伦很随意的坐在神父染血的床上,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现有的装备。
首先是一柄崭新的骑士长剑和两把匕首,全部都是在学院外村镇的铁匠铺弄来的,这一次道尔顿异常的“慷慨”,足足一百枚银币,让洛伦能够在铁匠铺随意挑选,还有余钱用于路上开销。
其次是自己和艾萨克与小个子巫师一起铸造的“光剑”。洛伦考虑了很久,还是给它暂时起名叫“亮银”——在命名这方面,自己确实没什么天赋。
另外还有一瓶用于急救的镇静剂,三瓶艾因特制“不稳定引火剂”。考虑到自己可能已经将对方坑了一把,洛伦也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还能起到突袭的效果。
果然当时不应该得意忘形来着……
最后一件,则是道尔顿·坎德送给自己的“魔杖”——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洛伦的表情却多少有些诧异。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的居然是一只手套,而且好像还是左手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巫师,会把自己的魔杖弄成手套的样子?
这是一件黑色的半指手套,似乎是由某种动物皮革制成,每一个指套的开口处都缝制着一枚银色戒指,并且能隐约看见上面篆刻的符文;手背则绘制着暗红色图画:一个套着三角形的圆圈。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寓意,但这两个都是咒语和符文的基础图形,大概是暗指使用它的人“施法者”的身份吧?
想起道尔顿将这个手套交给自己有些不舍的神色,洛伦猜测这件东西八成不是他的,恐怕是类似纪念品或者遗物之类的,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表情。
将手套戴在左手,缓缓的将自己的精神殿堂与它相连——仅仅是一眨眼的事情,自己的身体仿佛和这个手套有了联系,左手自然的好像本就长着一副手套似的!
虽然对魔杖之类的东西并不懂,但洛伦也清楚联系起来越是容易,就越能证明它的质量,自己手上的这件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稍微感慨了两句之后,他立刻动作麻利的将所有的装备收拾完毕,同时仔细的倾听着附近的动静。
周围很安静——毕竟这里是村镇的教堂,就算是棚户区的无赖也不敢来这里闹事,圣十字的威严即便在午夜,也依然照耀着这里。
不过考虑到安东尼神父就死在这个房间里,所以貌似圣十字的威严也并没有那么管用。
站在门边的洛伦悄悄的打开了些许缝隙,透过房间内的光芒向外观察着。此时的月亮已经不是满月,仅有的月牙也在云雾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夜幕笼罩之中的古木镇,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
不过正是因为太过寂静,洛伦反而能隐隐的听到远处有人朝这边摸过来,而且恐怕是沿着教堂的后墙来的。
对方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极有可能是巫师,有一定的几率还是位咒术师;至于另外两个,从外表来看更接近佣兵的角色,但依然不能轻视——真正刀口舔血的买卖人,在杀人这种事情上可比巫师有效率。
自己必须想办法先解决其中一个,然后再将另一个引进房间里,运气好的话一到两瓶引火剂就能把对方干掉;最后恐怕就要硬碰硬了,考虑自己和那两个壮汉之间体格的差距,应该尽量和对方保持距离,或者找机会偷袭才行。
“嗯?”
躲在门后的洛伦还在慢慢计划着,就听到墙后面似乎有人在交谈,好像还在争辩什么,其中一个声音自己应该听到过——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谷仓那个灰袍人。
“看来计划有变,换成四个人了。”愉快的笑容出现在洛伦的脸上,只是看起来多少有些诡异。
“嗯……我有主意了。”
“那个,你们确定他就在神父的寝室里?”
格林·莱尔狠狠的吞咽着唾沫,后背死死的贴在墙壁上战战兢兢的跟在三个人后面,昏黄发青的眼珠在漆黑一片的夜幕四下观望,仿佛随时会有某个黑影窜出来似的。
“那家伙可狡猾了,上一次在谷仓的时候就是,我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长什么样,然后整个谷仓就……”
“我说过了,他就在这里!”走在最后面的瘦子猛然回头,恶狠狠的打断了格林·莱尔的话:“跟您不一样,莱尔老爷。我们可是蹲了这小子整整两天,亲眼看见他跟着那个教士进去的,所以请麻烦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
“废、废话?!”感觉自己被侮辱的格林·莱尔一下子抬高了嗓门:“那是你们没见识过他有多厉害,我上次要不是跑得快早就死定了!”
“既然您这么怕他,那为什么还要跟我们一起来?”瘦子冷笑一声反问道:“您还不如待在家里,安安稳稳的等我们把这小子的脑袋送给您。”
“怕他?是你们告诉我一定能干掉这小子,我才跟你们来的!”恼羞成怒的格林气血上涌:“而且就因为这小子,才逼得我不得不像耗子似的逃命——为这个我也得亲手宰了他!”
瘦子奉承着点头笑笑,扭过头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可无论他多瞧不起身后这个无能的有钱人,对方都始终是他们的金主,看在金币的份上自己也必须忍着,然后尽全力保护这个无能的白痴。
原本这个任务应该是那位“大人”的。但不幸的是,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居然遭到了这个巫师学徒的暗算,把右手连带着半条胳膊都烧伤了,不得不离开古木镇想办法治疗,才把这位“肥羊”交给了自己保护。
“该死的,汤姆,留下跟着这位莱尔老爷!”瘦子无奈的朝走在前面的两个佣兵吩咐道:“杰瑞,你跟我进去,逮住那个该死的学徒。我们得让这小子明白,什么人不该惹!”
“你答应过我,要让我弄死那小子的!”一看到对方准备把自己扔下,格林找急忙忙的拽住对方的衣服。
“等我们把他打个半死不活,自然会将他交给您处置的,莱尔老爷!”哼的一声瘦子挣脱了格林的手,然后小心翼翼的翻过教堂围墙,只留下那个叫汤姆的佣兵和格林待在原地。
即便是圣十字教堂,在午夜时分也一样不会有火光照亮。稳稳落地之后,瘦子从身后抽出魔杖用了一个“萤火咒”,两个人就跟着那仅有的光亮,凭着印象一点一点接近着寝室的房门。
在走到门边之后,名叫“杰瑞”的佣兵先走了上去,用力拧了拧门把手,然后压低嗓音朝身后说道:“头儿,门被反锁了。”
“小把戏!”瘦子冷哼一声,却没有主动靠近——那位“大人”都不幸中招,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多幸运:“闪开,让我来试试看。”
佣兵躲到一旁。举起魔杖的瘦子低声吟唱了几句,一个淡蓝色的光点汇聚在魔杖的顶端,随着瘦子轻轻一挥,笔直的撞在了门把手上。
紧锁的房门发出一阵闷响,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瘦子楞了一下,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对方根本就没有准备什么陷阱?
但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下子,房间里的家伙肯定已经有所察觉。瘦子立刻朝身后的佣兵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杰瑞”抽出了腰间的短柄斧,然后狠狠的撞向房门。
“砰——!”
又是一声闷响,脆弱的木门一下子就被撞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了房间,准备将那个该死的学徒大卸八块,然后……
“人呢?!”
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些许的痕迹能够看出来之前有人在这里,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这不应该啊,那个小子明明回来了,而且还是自己亲眼所见——瘦子不停的回想着下午的情景,还有对方说的话,无意之中差点和自己撞上的目光……
难道说都是对方设计好的,他早就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了?瘦子突然感到背后冷汗直流,自己说不定已经走进了某个陷阱,而且到现在都还浑然不觉!
原本还信心满满的瘦子,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被老猎人盯上的猎物,四下寂静的房间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仿佛埋藏着自己看不到的陷阱。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房间外传来,刚刚还在胡思乱想的瘦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这个声音错不了,绝对是那位莱尔老爷的。
对方打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外面,自己上当了!
………………“呃,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意思,但能不能麻烦您别叫了?”
有点儿无奈的洛伦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佣兵的尸体拽到一旁,然后麻利的将对方的衣服扒个精光,迅速的穿戴起来。
一开始洛伦还以为这位莱尔家的新家主多少会反抗一下呢,结果一看到自己居然就直接吓瘫了,靠在墙角像是得了癫痫病似的不断抽搐,叫嚷的撕心裂肺。
平心而论洛伦从来不觉得自己手段有多血腥。哪怕是杀人他一般也尽可能命中要害,多余的动作都是不必要的。虐杀或者非要将对方致残,在他看来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在格林·莱尔眼中,整个过程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亲眼看到对方像蝙蝠似的一跃而下,仅仅眨眼的功夫就切开了佣兵的喉咙,然后用短刀捅穿了佣兵的下巴。等到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明明看起来相当安全的佣兵,已经连声都不吭,浑身是血的变成了尸体。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
冷汗直冒的格林已经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了,瘫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现在才明白要是对方真的想杀自己,在谷仓的那一次自己根本就跑不掉!
脖子上突然感到一阵冰凉,还在拼命叫喊的格林立刻停住了,瞪大了眼睛喉咙喑哑,恐惧的看着架在自己肩膀上的短刀。
“抱歉,虽然我确实不打算杀了你,但是……”洛伦突然微笑了一下:“您可能得睡一会儿。”
“砰——!”根本不等对方回答,洛伦就已经一拳打在了他太阳穴上,眼前一黑的格林立刻昏死了过去。
收拾掉这个麻烦之后,洛伦立刻贴在墙边坐下,低垂着头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很快,明白自己上当的瘦子和另一个佣兵立刻翻墙回来,虽然夜色很黑,但瘦子依然能隐隐约约看到周围的情况——倒在血泊之中的佣兵,还有躺在他旁边不知是死是活的格林·莱尔。
看到这幅景象的瘦子血都凉了。对方的目标显然就是这位莱尔家的家主,自己居然从头到尾都在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一旁名叫“杰瑞”的佣兵看见自己弟兄惨死成这副模样,脸上也多少露出了悲戚之色:“头儿,我们得帮汤姆报仇!”
“该死的,怎么报仇——你知道那小子躲哪儿去了吗?!”同样情绪激动的瘦子咆哮着:“这么干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咳咳咳咳……”
身旁传来的咳嗽声让瘦子回过头,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惊喜:“汤姆,你还活着?!”
“我咳咳咳……”奄奄一息的“汤姆”声音轻微的只能小声听见,让瘦子赶紧蹲下来,焦急的看着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汤姆”瘦了许多。
“我咳咳……看见他咳咳……朝哪去了,咳咳……”
太过漆黑的夜色,让瘦子巫师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有什么不对劲,没有半点防备的靠了上去,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刚刚什么来着,你知道那小子去哪了?”
“咳咳咳……是的咳咳……”躺在原地垂死的“汤姆”,静静地等待着对方足够靠近,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仿佛充满了诱惑力:“他咳咳…他就在……”
“在哪?!”
喊出来的瘦子忍不住靠近了想听清楚。就在那一瞬间,他十分清楚的听到了清脆的响指声,紧接着白色的光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萤火咒!
等到瘦子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刺眼的白光瞬间封闭了他的视野,“汤姆”的右手突然多出了一把短刀,毫不客气的插在了瘦子的脖颈上,直接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啊啊啊啊……咯……咯……咯……”
凄厉的惨叫被破气声阻断,捂着喉咙连连后退的瘦子慌慌张张的抽出魔杖,哪怕他已经连一个咒语都念不出来了,还在拼命的汇聚着灰蓝色的光芒。
站起来的洛伦毫不犹豫的一把抓住瘦子的右手,用剑柄直接敲断了对方的胳膊,一脚将对方踹到了墙角。
无论何时,拿着魔杖的施法者都是很危险的——并非因为他们在杀人这件事上很高效,而是因为不确定性,而洛伦十分厌恶不确定性。
刺眼的白光逐渐散去,教堂后墙的巷子恢复了原本午夜的黑色,蹲在墙角缓缓睁开眼睛的佣兵,看着倒在血泊之中抽搐的瘦子巫师,还有站在旁边穿着汤姆衣服的家伙,狠狠的吞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朝巷子外移动。
“我好像没有说过,让您离开对吧?”缓缓拧过头的洛伦,语气平淡的说道:“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我只是个佣兵而已,拿钱办事罢了。”名叫“杰瑞”的佣兵干笑了两声,却依然紧紧攥着手中的短柄斧:“您和我们雇主的事情,我们一点儿都不清楚。”
“可我刚刚也杀了你的朋友呢,不打算为他报仇吗?”
“干我们这行的,掉脑袋是随时的事情。”杰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今晚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掺和进来了,行吗?”
洛伦犹豫了片刻,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一样。
“通常来说,我是不喜欢无谓的厮杀的,完全没必要。”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很抱歉,今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如果放你走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
“我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人,这位朋友。”杰瑞的表情逐渐冷了下来:“你又何必把人往死里逼呢?”
“往死里逼?别装傻了行吗?”洛伦冷笑一声:“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今晚也没打算给我留个活口才对。”
“那就是没得谈了。”有点儿失望的佣兵站直身子,像是准备活动活动身子,然后猛地将手中的短柄斧抛向洛伦!
想都没想就朝旁边闪开的洛伦,耳畔听到一阵强风挂过的声音,锋利的短柄斧直接卡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片刻之间站稳脚步之后,就发现那位看起来又粗又壮的佣兵已经冲到了面前,身体本能反应的洛伦立刻拔出腰间的骑士长剑,明亮的剑身抹开一抹银色。
“铛——!!!!”
仿佛有默契似的,两个人同时向后撤步,钢剑和长柄斧砸开一片火花。
右手一沉的洛伦差点儿没能握住剑柄,指关节传来隐隐阵痛,好像有点儿挫伤了——自己还是小看对方了,这叫杰瑞的家伙力量比想象中还要强!
必须想办法和对方游斗,洛伦瞬间完成了判断;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看到他向后退之后立刻步步紧逼上来,沉重的长柄斧就像长满獠牙的巨蟒,只要轻轻磕一下,洛伦就绝对没有反击的可能了!
而洛伦,就是那个不停闪躲蟒蛇钢牙的猎物,等到他的判断出现些许偏差,斧刃就能撕开他的皮肉,敲碎他的骨头,然后……砍下他的脑袋!
对方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佣兵,刀口舔血的买卖人,比经验、力量、速度自己都完全不是对手——以流浪骑士的标准来看的话,自己恐怕顶多还能再撑一会儿,就只能选择逃命了。
不过,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巫师了,所以完全可以用巫师的方式来解决。在躲开对方又一次劈砍的洛伦,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佣兵明显是有所防备了。就在同一刹那,立刻闭上眼睛伏低身体,然后将手中的长柄斧当成长枪刺了出去!
如果洛伦敢趁机偷袭,肯定会直接被刺来的斧头砸碎肋骨。不过这一次他用的是“悬停咒”。
刺出的长柄斧被突如其来的阻力“撞开”了,被惯性连带着差点儿扑倒的杰瑞,抬起头看到洛伦已经像鹰一样跃起,银色的钢剑朝着他的头顶刺来!
寒毛直立的佣兵毫不犹豫的蹲下,将长柄斧如旗帜般竖起。半空中的洛伦根本没有停滞的时间,撞在斧刃上的钢剑从他手中直接被弹飞了!
好机会!
佣兵没有放过着眨眼即消失的时机,翻滚落地的洛伦还没来得及起身,战斧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右手握住斧刃的洛伦,用左手取出了背后的“亮银”,尽可能伸直手臂指向对方——在佣兵杰瑞的眼中,这只是对方负隅顽抗罢了。
说真的,那看起来挺漂亮的小匕首能干什么?还没等刺上来,自己一挥斧头就能把他的手砍断!
“这可是您逼我的。”佣兵冷笑一声:“本来咱们还能一切好商量,现在就只能请您去见圣十字他老人家了!”
“那也不一定。”微微一笑的洛伦,轻轻念出那句“咒语”:
“愿虚空与你同在。”
冰冷如月光的“亮银”瞬间被激活,并且完全不同于上一次——洛伦之所以用左手,就是因为手上的“魔杖”能够最大程度的“优化”性能,并且承担多余的自己无法承担的负荷。
功率翻番的“亮银”也不再是原本劈一根木桩都费劲的模样,现在的它足以撕开骑士老爷们身上的铁皮壳子!
佣兵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蓝色闪过,然后自己心口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握着战斧的右手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巫师学徒正在站起来,慢慢的将自己平躺着放在地上,还特地替自己盖上了眼睛,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抱歉。”替对方合上双眼,洛伦喃喃的说道——虽然对方可能听不见了。
“亮银”的光芒消退,夜幕下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喧嚣的吵闹声和摇曳的火光。显然这边的声响把教堂的教士们惊动了。
不过看起来似乎动静有点儿太大了。没记错的话教堂已经没几个人了,哪怕是算上门外的信徒们,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架势——洛伦甚至隐约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轮声,难道说还有别人?
声音越来越近,想要离开也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洛伦根本不打算离开。将长剑抗在肩膀上,静静地等对方来。
举着圣十字旗帜的骑士在他面前停下了马蹄,只差片刻就能将这个没有向他下跪的巫师学徒踏成肉泥。表情冷漠的骑士神色之中还有些愤怒。
“你的名字,巫师!”
“洛伦·都灵。”收回长剑,却没有弯腰的洛伦只是稍稍一点头:“向圣十字教会的大人们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锋利的短刀轻轻晃动,哼小曲儿似的将白面包切成块,稍微抹上一点点嫩黄色的乳酪,用刀尖挑起送入口中。
嗯……要是能再来一杯葡萄酒就更完美了。
干净整洁的房间,祥和的气息,透过窗户的晨曦,共同组成了这个完美到不能更完美的早晨。心情愉悦的洛伦安静的享受这顿早餐,完全不像是被软禁的模样。
仅仅是他知道的,自己房门外就有两名圣十字教会的骑兵,如果所料不错附近应该还有别人。只要自己敢走出房间,三刀六洞绝对不是最惨的结果。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想办法收拾了那个瘦子巫师和两个佣兵,然后圣十字教会的人就赶到了——仅仅只差半天的光景,说明对方比自己来的还要早,并且还有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恐怕绝对不仅仅是新神父上任那么简单的事情。
对方是为了安东尼神父来的吗?
有这个可能,但并不能完全确定,不过至少也应该是目的之一。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在古木镇,所图绝对不小。
如果手套或者剩下的几瓶炼金合成物还在,自己或许能想办法从这里悄悄离开,不过对方显然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从进来的时候,洛伦身上所有的东西,连带着那把“亮银”都一起被收走了,只留给他一柄随身的短刀。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洛伦始终都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对方也没有任何想找他谈话,了解情况的意思。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把自己扣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灭口?
洛伦的嘴角稍稍翘起,他感觉自己就快接近整个事件的真相了。只是还差一些没弄明白,只差一层窗户纸,那位躲在阴影中的“先生”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从古木镇到维姆帕尔学院只需要一天,而在道尔顿得到安东尼神父死亡消息四天后,圣十字教会的人才来到学院——减去之间的时间差,可以得知在道尔顿从古木镇返回之后,教会就朝着古木镇赶来了。
这之间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世上也从来没有巧合。道尔顿虽然并没有明说,但他肯定也在无意中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吸引到了教会的注意,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教会的人应该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杀死一位神父。那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他们又在图谋什么?如果说这伙人和教会没有半点关系又似乎太奇怪了,否则为什么两拨人出现的时间连半天都不到?
满脑子都是混乱信息的洛伦,连敲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直至有人走进房间他才反应过来。一脸紧张兮兮的小教士映入了他的眼眶。
“太好了,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情之后还以为你……圣十字保佑!”紧张又高兴的小教士赶紧把后半句话缩了回去,很是关心的走上前来问道:“洛伦·都灵阁下,你还好吧。”
“一切照常。”洛伦耸耸肩膀,很是“随意”的打听着:“倒是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教堂外面还有很多信徒在吗?”
“感谢圣十字,让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当然还有法内西斯大人和随他而来的战士们。”一边坐下,小教士还不忘了感激的说几句:“现在古木镇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法内西斯大人暂时接管了这里,剩下的只要等新神父来就可以。”
法内西斯……就是上次到学院来的那位,洛伦的心底一片了然:“这位大人,想必是特别虔诚吧?我听说他对我这种人不太友好。”
“呃…确实,但那仅仅是出于对圣十字的信仰,除此之外大人还是很友善的。”小教士有点儿尴尬的辩解道:“我已经向大人解释过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和那些渎神的家伙并不是一伙人,而且大人已经相信了。”
是相信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呢……洛伦在心底冷笑着,脸上倒是一副感激的深青:“实在是太感谢了。虽然我是个巫师但我依然也是圣十字的子民——既然都是虔诚的信徒,那就不应该因为身份的不同就区别对待啊!”
“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小教士有点儿激动的点点头:“信徒不应该因为身份而有所差别,在圣十字的面前我们都是同样卑微的灵魂,我们都是渴望前往天国的羔羊!”
“只是……不论是安东尼神父,还是法内西斯大人,他们都不太支持我的观点。”小教士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不不,你没有错,他们只是被过去以往的思想禁锢了,你的这种想法才是未来。”洛伦十分笃定的和小教士对视着:“相信我,这种想法在不久之后肯定会越来越盛行——所以不需要怀疑自己,坚持下去吧!”
“呃……谢谢。”小教士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应该这么反感法内西斯大人才是——毕竟昨晚要不是他的战士们及时赶到,我们可能都没办法坐在这儿聊天了不是吗?”
嗯?
洛伦只愣了片刻,便恢复了感激神情:“啊……你说的没错,还好他们来的够及时,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还能喘气。”
“大家也都很感激他们呢。”小教士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才是圣十字庇护的勇士,永远都是那么可靠!”
微笑的洛伦和小教士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顺便尽可能的从对方的口中套话,打听现在外面的情况,古木镇最近的流言,以及那位法内西斯阁下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之类的。
虽然小教士几乎是知无不言,但他也仅仅是一个见习教士,不可能得知多少内情。能够到这里来看望一下自己,恐怕都是那位法内西斯大人故意安排,用来打消自己警惕的。
“砰——!”
门被撞开了,吓了一跳的小教士差点儿叫出声来,在看到走进来的是法内西斯大人的随从之后才赶紧闭上了嘴。
“法内西斯大人要见你,巫师。”随从一脸厌恶的看着洛伦,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懒得叫:“立刻!”
“遵命。”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站起身的洛伦很是随意的走上前去——对方就是昨晚差点儿踏死自己的骑士,显然还对自己当时的“无礼”记着呢。
在看到洛伦跟上来之后,一脸冷漠的骑士甚至看都没看小教士一眼,便转身离开。
在将洛伦带到门外之后,骑士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走上前去。洛伦微微一点头便准备走上前去。还没等走远,骑士的右手突然从后背按住了洛伦的肩膀,突然用力像是要将他的肩胛骨捏碎一样。
“在法内西斯大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骑士冰冷的声音传来:“大人也许能原谅你,但我不会。”
“我明白分寸。”强忍着肩膀的疼痛,洛伦微微笑着说道:“请您相信我,在那位大人面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您尽管可以放心。”
“你最好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巫师!”骑士的松开手:“在圣十字的光辉下,一切的邪恶与魔法,都将会无所遁形!”
“那就借您的吉言了,骑士大人”洛伦趁机放松了一下肩膀:“其实……我也是个虔诚的圣十字信徒。”
当然,至于是不是圣十字“教会”的虔诚信徒……这一点确实还有待商榷。
“进来了?不用太拘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安东尼神父的客厅内,如主人般坐在长椅上的法内西斯,微笑并且十分热情的招呼着刚进来的洛伦,姿态从容的好像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感谢您的款待,但是不用了。”姿态“毕恭毕敬”的洛伦不着痕迹的拒绝了对方,被着双手站在法内西斯的面前:“在下只是个小小的巫师,实在没有资格坐在您的面前。”
“也是一位骑士。”被拒绝的法内西斯眼角闪过一丝怒气,却没有表现出来:“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主人莱昂纳多·都灵的事迹,却还不曾知道他居然还有一位继承人——不过,如果他要是知道你成为了巫师,想必会非常惊讶吧?”
“世事无常,当时的我也没有多少选择。”对方拐弯抹角的讽刺自己,洛伦就权当没听见了,脸上挂着面具般的微笑:“只是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地方?”
“你以为我让你来,是因为还有事情要找你?”法内西斯愣了片刻,然后轻声笑了出来:“不好意思,看起来是我的安排让你有所误会了。”
“之所以没有让你离开,并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而是希望能够由你向维姆帕尔学院传达一个信息,来缓解我们双方十分尴尬的局面。”
洛伦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的揉搓着,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到访过你们学院,并且和伯多禄院长有过一面之交。”法内西斯的表情有点儿尴尬:“但是当时我的态度,并不是十分的友善。”
应该说您恨不得当场就把学院拆掉才对吧……洛伦在心底冷笑着。
“因为当时的情形和客观的原因,自然也包含些许我的个人偏见,让双方造成了不少误解。”法内西斯轻描淡写的把整件事情略过了:“加上不少人都觉得,安东尼的牺牲是因为学院的缘故,也影响到了我的判断。”
“不过现在真相浮出水面,我们必须还学院一个清白。”法内西斯如此解释道:“如果是我自己的话,当然可以毫无顾忌的前往学院向伯多禄院长道歉,不过……”
“此刻的我,还必须保护教会的颜面,尤其是法比昂主教大人的颜面——这种严重的疏忽和错误,绝对不能出现在教会的身上,否则会让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失去追随和信任的目标。所以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伯多禄院长,我相信他会理解的。”
法内西斯真诚的看着洛伦,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烤化了似的。
所以整件事情就是,圣十字教会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又扯不下脸面认错,当然也更不可能认错。所以就通过自己传达这样一个消息,私下化解这场矛盾,双方就当成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这可真是……何等的厚脸皮啊。
不过考虑到自己教会面前都没什么反抗的资本,所以也只能认了。洛伦微微颔首:“请您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的。”
至于伯多禄和道尔顿会不会咽下这口气,那是另外一件事情。
“也请转达院长阁下,法比昂主教大人对学院最近的主动十分的看好,希望你们可以继续下去。”法内西斯十分“随意”的说道:“这样也能显示出,维姆帕尔学院的巫师们也是圣十字的虔诚信徒,对于重新树立学院的形象,十分的重要。”
“我明白。”
至少道尔顿听到这个消息绝对不会笑出来。显然教会对学院最近的“主动无偿奉献”十分满意,让他们省了不少心,所以打算把这个变成惯例一直持续下去——直至学院彻底坚持不下去为止。
如果说前一个是厚脸皮,这一个基本上就是无耻的级别了。洛伦低垂的目光从法内西斯微笑的面颊上扫过,仿佛已经能看到对方藏在笑容之中,那傲慢的嘴脸。
“当然,最重要的是,安东尼神父的牺牲并没有白费,让我们抓住了一个邪恶的渎神组织。”法内西斯突然义正言辞的说道:“莱尔家族的族长,格林·莱尔——这个人简直就是邪恶的化身,从头到脚都在流出可怕的脓液。”
“他先是为了继承权杀害了自己的兄长,其后被安东尼神父发现端倪,将其灭口;最后终于将毒手伸向了自己的父亲,打算彻底控制整个古木镇。为了这个邪恶的计划,他居然不惜找来了同样邪恶的人为他卖命,让那些低贱的无赖与乞丐成为自己的走狗!”
“幸运的是,我们及时发现并且阻止了这一切。”法内西斯站起身来,很是激动的拍了拍洛伦的肩膀:“圣十字一定会记得你的功绩的,孩子。”
“而圣十字也永远不会忘记褒奖,鼓励那些勇于奉献的战士。”一边说着,法内西斯将一枚银色的戒指递给洛伦:“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戴上它吧,孩子。”
“感谢您的馈赠。”略微迟疑了一秒,洛伦还是将戒指戴在了手上——纯银的戒指,戒面刻着两把交叠成十字架的利剑,精致并且简谱。
“虽然你选择了巫师的道路,但你依然拥有骑士的身份和头衔——这枚戒指是以教会的名义对你的承认,当你在某天遇到了想要侍奉的领主时,可以凭此要求得到和你头衔相匹配的待遇。”
“你最好在下面刻上你自己的名字,这毕竟是一份不可多得的荣誉。并非所有的骑士都能够获此殊荣的。”
面怀感激的洛伦,在法内西斯温和的目光中千恩万谢的离开了,激动的就好像刚刚成为骑士的小侍从一样。
直至离开了教堂,重新戴上兜帽的洛伦,才逐渐褪去了脸上的“面具”,冷笑着打量着右手小指上的银色戒指。
只凭这个就打算收买我吗?还真是廉价的可以呢……还是说对方真的以为只要和自己说说好话,稍微安抚一下,自己就纳头便拜,俯首称臣了?
从安东尼到法内西斯,就连那位还算热心的小教士,这些圣十字教会的人好像天生就有种莫名的优越感,高傲的俯视着一切众生。在他们的眼中似乎收买别人似乎只是几句话的事情,为他们效劳和奉献就是所有人天生的义务。
谁给了他们这种想法的勇气,圣十字吗……洛伦差点儿笑出来,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冷静。
对啊,既然可以有阿斯瑞尔这种古怪的“异端”,那么圣十字又为什么不可能是真是存在的呢?
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能够将精神力量影响现实,甚至是扭转现实的世界。那么即便出现一位统治着全世界的“真神”,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真正令洛伦更加在意的,是那位法内西斯大人对安东尼神父被杀这件事,最后的定义。
幕后真凶是格林·莱尔,一切都是他在主导,一切都是他在挑唆,所有的罪名和黑锅全部都扣在了这位莱尔家族的族长身上,还真是省事的办法。
只是其中似乎忽略了很多十分明显的线索,比如那位瘦子巫师,以及莱尔家宅院后的陷阱……
这位法内西斯大人,似乎在十分刻意的掩饰某些线索。不过现在对方已经接管了古木镇,自己再想继续调查一下去就非常困难了。
不过至少自己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不论安东尼神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教会和法内西斯,都脱不了干系!
明亮的客厅房门外,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小个子巫师翘着双脚,低着头仔仔细细的打量双手指尖的银戒指,湛蓝的眸子炯炯有神。
这是洛伦在进门之前,交给自己的——或许应该换个说法,是在被自己发现之后,那家伙才笑着把这东西塞到自己手中的。
一想到这件事,小个子巫师有些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片红晕。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怎么可以随便讨要别人的东西呢,而且……好像还挺贵重的。
仔细打量着戒面上精致的花纹,交叠成十字的剑型雕刻,还有刻在戒指里面的,洛伦的名字。小个子巫师像是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双眼放光的打量着自己的右手,甚至都有些出神了。
“我还是很不明白,为什么教会那群抠门儿怎么会突然变得慷慨了?”
艾萨克的声音突然传来,让艾因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急急忙忙的将戒指摘下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不过某位“天才”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些:“这东西好像是纯银的吧,恐怕值不少钱才对。”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物质了?”没好气的艾因瞥了他一眼:“这是荣誉,是洛伦他用生命换回来的,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在我老家待过。”艾萨克倒是不以为然:“在我们那儿,要是有人愿意给我的老乡们一枚这么漂亮的银戒指,就是当牛做马他们也乐意。”
“洛伦才不是那种人呢,他是绝对不会被教会的人收买的!”小个子巫师十分笃定的为洛伦争辩道。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我……”艾因语塞了半天,然后才想到如何反驳:“如果他被收买了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回到维姆帕尔学院来——再说了,某些人不是最近才说过要相信朋友吗?!”
“嗯,确实如此。”艾萨克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没有怀疑那家伙,只是突然发现只要提到洛伦,你就会变得特别激动。”
“我才没……”苍白的脸上骤然通红,察觉到的艾因立刻将后半句话塞了回去,扭过头不再去看那个讨人厌的艾萨克。
“作为一名巫师,我们应随时保持理智和冷静。我并不是说你不应该关心他——但如果太过感性,你会被虚空吞噬掉的。”艾萨克摇了摇头:“否则为什么数百年来,我们都在严禁女巫的出现?就因为她们太容易被情感左右了,所以十分危险。”
艾因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哪怕自己再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心底也清楚对方说的话是对的。不能遏制情感保持理性的巫师,要么毫无建树,要么变成疯子。
二人的沉默,直至院长的房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才戛然而止,表情无奈的洛伦从房间内走出来,轻巧的关上房门。一旁的艾萨克才开口:“怎么样啊?”
“一好一坏吧。”洛伦很是不在意的耸耸肩膀:“好消息是,最近这段时间教会的人不会再找学院的麻烦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苦笑了一声,洛伦摇摇头:“所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会非常忙,我需要你们两个人的帮助。”
“好吧,看来学弟又需要天才的艾萨克学长出马了。”对于这种“被需要”的状态,艾萨克表示十分的满意:“当然,既然需要我帮忙,那一切就得听我的。”
洛伦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哄这位不比逗狗困难——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帮忙。
哪怕是眼下的线索几乎微乎其微,他依然能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像是看起来那么简单。这次的敌人也不像是德拉科那次一样,仅仅是一个或几个四处躲藏的巫师。自己要面对的,恐怕是一个资本雄厚的组织。
对方能够驱使一群佣兵和手段非常的施法者,有着严密的布局和明确的目标,这已经不是一两个人或者几个人能够完成的了——他们将目标对准了维姆帕尔学院,也绝对不会只是为了打击学院的声望那么简单。
让学院颜面扫地,在整个公爵领人人喊打只是结果带来的现象,必须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即对方究竟在图谋什么。
至于被当成替罪羊背了黑锅的格林·莱尔,恐怕也只是他们的资助人之一,远远谈不上幕后黑手。
面对这样一个藏在幕后,而且很可能和教会有所牵连的组织,哪怕是伯多禄也没有多少办法,最终也只能让洛伦继续调查下去,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我从那个巫师身上找到了一根魔杖,还有一本写着咒语的法术书,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洛伦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如果仔细分析一下的话,也许能弄清楚这伙人的来路。”
“嗯……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如果以后还会遇到这伙人的话,可以让你多少有些防备。”艾萨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法术书就交给我了,魔杖的话还是让艾因……”
还没等他说完,小个子巫师突然站起来,一声不吭的将银戒指塞进洛伦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艾因……究竟怎么了?”
“谁知道呢?这家伙最近可是越来越奇怪了。”艾萨克倒是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拍了拍洛伦的肩膀:“不过你尽管放心吧,这家伙对你的事情比我还上心,根本用不着多说。”
看着掌心的银戒指,洛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片刻的犹豫还不足以干扰洛伦的理智,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找到更多的线索,挖出那个躲在幕后的组织。
按照他自己的预估,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运气爆棚,找到了铁一般的证据,甚至都不需要学院出手,教会本身就会直接派兵,灭了这伙人。
而最差的,则是他们本身就是教会走狗,打从一开始就是准备连根拔掉维姆帕尔学院,并且察觉到自己发现了他们的“小秘密”——要真是那样,自己可能就不得不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若有所思的洛伦和艾萨克一起离开了院长的房间,转身朝向北塔楼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另一个身影始终都在附近,直至看到他们走远了才敲响了院长的房门。
“他们好像已经有所察觉了。”
“这不可能。”走进房间的黑袍巫师断然否决了伯多禄的猜测:“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哪怕是其他的巫师也不清楚,更不用说教会。”
“但眼下的状况就是如此,道尔顿。”伯多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且犹豫的神色:“否则没有把柄的话,他们又凭什么对我们步步紧逼?我很清楚法比昂的为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只有法内西斯,而不是那位主教。”道尔顿冷静的回答道:“也许是传闻,也许是推测,他不可能有任何的证据和把柄。”
“除非,是洛伦·都灵……”
“绝不可能,我相信这孩子!”伯多禄直接打断了他,目光深邃:“更何况对于这种事情他也无从得知,就算他真的投靠了法内西斯,也不可能!”
“但还是需要以防万一。”道尔顿考虑道:“让他继续去调查这件事,让我继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可是你的学徒,你都已经把‘施法者’送给他了。”伯多禄质问道:“真的能舍得?”
“只是一件魔杖,没有别的用意。”刚准备开口的黑袍巫师,突然停住将目光移开。
“而且……我是不会承认这个学生的!”
站在藏书室书架前的洛伦,捧着手中的法术书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着。
这是那天夜里从那位瘦子巫师身上搜出来的,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洛伦并没有带在身上。而是和那家伙的魔杖一起藏在了巷子里,等到从教堂出来之后才重新找了回来。
虽然对于这种三流货色,教会的那位法内西斯大人多半看不上眼,恐怕只会当成渎神之物烧掉。但无论如何洛伦也不打算把它便宜了别人,更不希望看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被教堂的狂信徒们付之一炬。
站在他身后的艾萨克正趴在书桌上,拿上面出现的咒语在他手边的资料翻找类似的咒文——天才并且自命不凡的艾萨克根本不用对着法术书找,他看一遍就全记住了。
总的来说,对于近乎所有的施法者而言,法术书是很重要的东西。精神殿堂的局限性令他们只能记忆一到两个高阶魔咒,剩下的记忆力多半也会用来记住那些实用的低阶咒语。至于剩下的,则必须写成法术书,随用随拿。
而这也就是咒术学的局限性了——魔法是很方便,但如果遇到魔法无法解决的问题,绝大多数的施法者都只能干瞪眼,论实用性甚至都比不上专精草药学的药剂师;而比较在虚空力量的运用和感应上,他们也不如真正专精神秘学的“正统巫师”。
写在法术书上的魔法不仅使用起来需要诵读咒语,并且很容易会出错。甚至有不少巫师因为乡音太重,发音始终都不标准,所以中途出现爆炸之类的意外也并不罕见。
不过至少对洛伦有些借鉴意义,尤其是这上面居然还有很多“变种”的战斗法术,如果能顺利掌握的话,可以让自己以后应付敌人的手段多不少。
之所以说是“变种”,是因为这些咒语都是从某些其它咒语篡改过来的——就像是伐木斧稍加改造,或是把木棍削尖,就能当成武器来使用一样。
比如那个瘦子巫师用来开门的小法术“结晶咒”,恐怕就多少和“萤火咒”有些关系,效果是在碰撞到物体的一瞬间可以产生些许的冲击。
虽然只是个小法术,但如果使用魔杖的话就能增加不少威力。既可以用来探路,也可以暗中偷袭敌人,在周身半径十公尺之内可以随意操控,称得上是相当实用了。
至于剩下的……颇有些遗憾的洛伦摇摇头,那么多个小咒语,居然连一个能搓火球的法术也没有,这巫师混得可真不怎么样。
哪怕只是巫师当中的施法者,多数也和“战士”这个职业天差地别,自然能够运用于实战的法术也是少之又少,能够找到这么一两个已经不错了。
不过这本法术书也多少算是一条线索——哪怕是篡改咒语,也不是一般的巫师能够办到的,对方身后应该还另有其人,至少也应该是一位水平相当高的施法者。
“这都是什么……该死的,完全是一堆垃圾,垃圾!”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的艾萨克突然喊出声来,面色阴沉的把手中的书直接扔向书架。
“怎么了?”随手接住了对方扔过来的书,洛伦开口询问道。他还从来没见过艾萨克发这么大的火。
“怎么了……该死的,来来来,看看这些东西!”走过来的艾萨克一把拽住洛伦的右手,把他拖到位子上,然后将那本法术书抢到了自己怀里:“你在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真以为那群家伙有多了不起呢,结果就是一群变戏法的!”
“瞧瞧,来瞧瞧,看看这些该死的咒语,不知道的话,我还以为是一群老农民写的呢!”艾萨克愤愤然的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完全是粗暴的篡改,连一丁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全都是一堆垃圾!”
“但……如果不是一名真正的巫师的话,也不可能办得到吧?”
“对啊,不是人的话,他连话都还不会说呢!”艾萨克还不忘了挖苦几句:“总而言之,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受过正统培训的巫师,顶多就是看过几本书,跟哪个戏班子学过两手!”
洛伦苦笑着摇摇头,像艾萨克这种明显带有主观情绪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不过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是某个学院培养出来的。
像这种荒野巫师说不定更危险,常年与佣兵为伍,对厮杀和隐藏踪迹之类的事情绝对比一般的巫师更擅长。至于那些粗糙的战斗法术……不论是削尖的木棍还是精良的长矛,捅穿人也都只需要一下而已。
气恼的艾萨克愤愤的合上手中的法术书,在看到书页的时候忽然愣住了,然后做了一个洛伦很费解的动作——扑上去闻了闻。
“你在干什么?”
“这上面的这块油渍,我好像闻到过类似的味道,特别熟悉。”艾萨克低声喃喃的说道:“我绝对闻到过,而且就在最近。容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突然一下子,艾萨克瞪大了眼睛右手猛拍一下桌子:“对啊!是焗肉土豆派,红胡子酒馆的焗肉土豆派!”
“红胡子酒馆?”
“就在学院外面的小镇里,有一次道尔顿导师带我和艾因去过。”艾萨克手舞足蹈的说着:“这道菜可是那家酒馆的一绝,连道尔顿导师偶尔也会忍不住去喝一杯!”
也就是说对方曾经来过学院附近……洛伦的嘴角多出些许不可察觉的笑容。很好,自己终于抓到这群家伙的尾巴了。
“那家酒馆很有名吗?”
“不怎么有名,就是个小酒馆而已,客人也不算多,而且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只是在那里歇歇脚的,偶尔也会有住宿的。”艾萨克还以为洛伦嘴馋了呢:“如果要去的话,请允许我推荐他们家的黑麦酒,绝对物超所值。”
“那真是太谢谢了。”洛伦微微一笑:“我好像还真的有点儿饿了。”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
高昂着头,脸上还挂着眼睛的小个子巫师也不敲门,直接走进了藏书室。很是郑重的将那根洛伦带回来的魔杖放在了桌子上:“我已经很仔细的检查过了,不过……可能没什么重要的线索。”
“整根魔杖主要是用松木制成,配上了少许某种炼金合成物,提高了它对虚空力量的敏感性;从使用情况上看恐怕已经很旧了,也许是二手的;另外,它的制作方式也是很古老的一种,可以说是……”
“已经过时了?”洛伦紧接着问道:“一般炼金制品不是越古老越厉害吗?”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技术和手法永远都是在进步的。”艾因似乎对于炼金学被小瞧了这点很不满:“过去的老古董怎么可能比得上现在的?”
“这种纯木结构的魔杖已经不多见了,不过……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罕见,毕竟不是每个巫师都买得起新魔杖。”小个子巫师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没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了。”
“不不不,你已经尽力了——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一定会帮上忙的。”洛伦赶紧安慰道:“事实上哪怕是麻烦你们,都已经很让我过意不去了。”
“没、没什么!”小个子巫师突然把头低下去,支支吾吾着:“反正也只是……顺手…”
“既然如此,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小忙?”
“小忙?”
“我突然对学院外那家红胡子酒馆十分有兴趣。”洛伦微微翘起嘴角:“不知道能不能赏脸与我一起去喝一杯?”
破旧的木门,一晃一摇的招牌上画着一只长了红胡子的酒杯,混杂着烤肉、发酵麦酒还有汗臭的味道弥漫其中,仿佛在勾引客人上门的女郎。
时间才是不到中午,睡眼惺忪的酒馆小哥还在打着哈欠擦拭着酒杯,老板则在柜台后清点昨晚的进账。直至看见洛伦和艾因走进来了,才一脚踹在小哥的屁股上,让他连忙上去招呼客人。
一声不吭的艾因直截了当的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反倒是洛伦颇有兴致的仔细盘问了几句,然后才点了几样。
虽然只是间小酒馆,但因为还没到傍晚所以倒算是安静。大概是洛伦多给了一枚银币当小费,殷勤的酒馆小哥很快就将东西送上来了。
香喷喷的羊排,散发着肉桂香的烤苹果,炸的金黄酥脆的熏鱼和面包叠在一起,外加两大杯黑麦酒和两份焗肉土豆派——经典的酒馆美食,简单却引人垂涎。
尤其是焗肉土豆派,这道菜能让道尔顿这种严肃的人也忍不住想要尝尝,自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首先要准备一些鲜肉,猪肉当然可以不过牛肉更好。将肉绞成肉泥,配上一小勺橄榄油下锅翻炒,直至肉沫泛白才算最佳。随口味清重放入洋葱丁和蒜末,到洋葱的颜色彻底透明为止。
而后加入一小杯葡萄酒,一小杯清水,慢慢等锅开,放入百里香开始煮,静静等候约莫二十分钟左右。
等锅中水蒸发到一半差不多了,再放进面粉,顺时针搅拌让肉汁逐渐浓稠。汤汁越是浓稠,最后的味道也就越是美味。再均匀的撒一些盐,如果能有胡椒,尤其是黑胡椒那就更棒了,浓重辛辣刺激的味道能更加引诱人的食欲。
紧接着将煮熟的土豆捣碎,制成土豆泥。放入黄油、鲜牛奶慢慢搅拌均匀。然后将牛肉盛盘,铺上已经准备完全的土豆泥,随口味而定可以加一些碎奶酪,最后送进烤箱,万事大吉。
总体来说不是什么费工夫的食物,但确实是无上美味的佳肴——绞肉特有的松软和柔韧醇香的土豆泥配合在一起,浓厚粘稠的肉汁渗透进整个派当中,与洒在外面的碎奶酪一起在口中绽放。哪怕是刚刚醒过来不久的人,在这诱人的香味面前也会胃口大开。
享受着口中的美味,再喝上一口醇香的黑麦酒,洛伦对这顿餐相当的满意,恋恋不舍的用面包蘸着盘中剩下的肉汁送入嘴里。才抬起头看向依旧默不作声的小个子巫师。
“你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吧,感觉怎么样?”
“呃?我……还、还好啊。”略有些羞涩的小个子巫师低垂着头,像是受了惊的松鼠:“上次和道尔顿导师一起来的时候,吃的也是这些……”
笨蛋笨蛋笨蛋,我究竟在说什么啊?!小个子巫师不停的在心底骂自己,这是在和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应该说的话吗?!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他了,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矜持点吗?不不不……应该是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只邀请自己却没有带艾萨克一起来?难道说自己被发现了,他准备私下里揭发自己?要不然……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小个子巫师,湛蓝的眸子都快转成了蚊香,甚至连酒杯倒了都浑然不觉,黑色的麦酒顷刻间就要洒在那身宽大的巫师袍上。
“啊——!!!!”
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起身的洛伦抓住了快要倒下的酒杯,脸都快贴到艾因面前了。尖叫出声的小个子巫师僵住了,面颊上隐约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在想什么呢?”微微一笑的洛伦重新将酒杯放在艾因面前,然后端起了自己的:“来陪我喝一杯吧。”
“呃?可、可是……”刚刚想要端起酒杯的小个子巫师愣住了:“你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吃顿饭才出来的对吧?”
“当然。”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洛伦却在心底惊叹对方无与伦比的直觉:“主要是有些事情,我觉得可能和你说比较好。”
他发现了,他果然发现了!小个子巫师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叫喊着,面上却依然十分冷静,只是双手还在不住的发颤。
“艾萨克从那本法术书上面找到了些许线索,那位暗杀了安东尼神父的巫师很可能来过这家酒馆,所以我推测这里很可能还留有对方的踪迹。”洛伦平静的说道:“所以打算来这里调查一下。”
“只是这样?”艾因问道,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本来准备和艾萨克一起来的,不过在这种事情……我觉得艾因你应该比较细心,说不定能发现某些我无法察觉到的地方,所以就只好再麻烦你了。”洛伦殷勤的笑了笑,眼角却闪过一丝察觉:“而且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比较艾萨克,我更相信你。”
原来如此……小小放松一下的小个子巫师,心底却升起了一丝骄傲——果然,他还是更相信我一些。嗯,就算再怎么样,自己也肯定要比那个自命不凡的蠢货更细心才是。
“究竟该怎么做?”有些紧张的艾因忍不住问道。
“先别着急,等到这顿饭吃完了再说。”不紧不慢喝着黑麦酒的洛伦,十分悠闲的说道:“享受一顿美餐,然后我们再正式开始。”
无可奈何的小个子巫师,也只好继续捧着手中的酒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看着悠哉哉的洛伦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的在那里“闲晃”,心里甚至都忍不住有些气恼。
真是的,我……怎么比这个家伙还着急啊?
时间逐渐到了正午,连面包都吃干净的洛伦依然没有想要离开座位的意思,酒馆里的人却越来越多了。一开始还能坐得住的艾因,身边尽是嘈杂的交谈声和扑鼻的汗臭味,心情也越来越焦躁。
直至这时,洛伦才站起身走向那位在大厅内四处招呼客人的酒馆老板,和对方解释了几句,老板似乎没听明白。然后洛伦紧接着又说了几遍,十分耐心的和他商量着,几次对方想离开,又被洛伦给拉了回去。
终于,酒馆老板彻底着急了,大中午的时间显然不能浪费在这么一位客人身上,直接塞给了洛伦一串钥匙,推推搡搡的让他上楼,表情有些无奈的洛伦站在楼梯上,朝着还在位置上的小个子巫师招了招手,急躁的艾因立即跟了上去。
“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
“我需要这间酒馆所有的门房钥匙。”洛伦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现在到手了。”
“所有的门房钥匙?”小个子巫师糊涂了:“你要这些干什么?”
“那本法术书上面的油渍是在书页上的,所以我推测对方应该是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了上去!”洛伦一边解释着,一边迅速走到第一个房间开门:“正常的巫师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翻阅自己的法术书才对。”
“但是很可惜,这么一丁点儿线索我可没办法判断是哪个房间,所以我需要所有房门的钥匙!”说着的时候洛伦已经把房门打开了,然后直接把钥匙扔给了艾因。
“正午是这里生意最好的时候,酒馆老板也没时间多问;大部分昨晚住店的客人都应该在楼下吃饭了,所以只有现在,我们可以有时间搜查所有的房间并且不被人发现!”
“可如果还有人在房间里呢?”
“打晕他!”洛伦理所当然的说道:“我们现在可是在为学院存亡而战,谁还在乎的了这个?!”
虽然两个人约定好了分头行动,但等到小个子巫师终于搜查完一个房间的时候,洛伦已经找到位置了,让原本都已经做好把“客人打晕”准备的艾因,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鼓起勇气,小个子巫师都只是个还没有完成学业的炼金术师,既不是佣兵也不是什么手段凌厉的杀手,实在缺乏这方面的勇气。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洛伦才会这么相信艾因·兰德——要是对方是道尔顿·坎德那类人物,他反倒还会多长几个心眼,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几乎是毫无防备。
“就是在这儿了。”
在小个子巫师走进屋内之后,将钥匙放回柜台的洛伦回到房间,而后立刻反锁了房门,将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羊皮纸碎屑递给了艾因:“虽然还不能绝对确定,不过这片纸屑应该就是法术书上的缺角,而且隐约还能闻到焗肉土豆派的味道。”
哪怕是再破的酒馆也是会有定期打扫的,自己能从床边捡到这片纸屑也就足够证明,对方不久之前才来过这里,并且待了至少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我应该做什么?”看着洛伦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小个子巫师也收起了之前的心思,小心翼翼的问道。
“虽然估计对方不会在这种酒馆里做什么,但应该也会有一些残留的线索,比如使用过魔法的痕迹之类的。”洛伦一边趴在床铺下面,来回翻找着一边说道:“所以尽可能搜一搜吧,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也不一定。”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洛伦也不确定是不是还能留有多少,但总归是是一条线索,如果不尽可能利用的话,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被吩咐的小个子巫师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房间的另一侧走去,一举一动比洛伦还要认真,仔细到甚至连脚下地板都不放过的地步。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和洛伦一起办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出点成绩来才行……小个子巫师在心底默默说道,甚至都开始祈祷着地板和墙壁的某个夹缝里,藏了一封写有天大秘密的信笺。
酒馆的客房自然不可能有多大,也仅仅是够休息一晚而已。搜遍了整张床的洛伦依然是一无所获,倒是发现了床底下的耗子窝,算是帮酒馆打扫卫生了。
看来是自己异想天开了,有些扫兴的洛伦忍不住苦笑了一声。那个瘦子巫师恐怕只是在这里休息了一晚,又怎么可能留下什么重要的线索?
现在唯一得知的情报,就是对方曾经来过学院附近,仅仅是这一条就足够重要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去排查他们到这里的目的,还有……
“你在那里发什么愣啊?”
就在洛伦陷入沉思的时候,小个子巫师不满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姣好的面颊皱着眉头:“不是都说了时间紧迫吗,怎么还有时间闲晃?”
“呃……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要不我们回去吧?”不好意思的洛伦挠头笑笑:“恐怕是我多想了,这里应该没什么线索,再忙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弃?!”
突然喊出来的艾因吓了洛伦一跳——倒不是因为有多害怕,而是吃惊于为什么对方会比自己对这件事情还上心?
“这、这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更需要耐心才行吗?”看到洛伦那惊诧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艾因立刻又变回了支支吾吾的小松鼠,低垂着头搓着双手:“这么快就放弃的话,说、说不定就会遗漏了什么……”
“呃……好吧,既然你坚持。”洛伦只想要尽快缓解这份尴尬,目光移到旁边已经搜过的床头柜:“这房间又没有桌子,他大概就是在床头柜上吃饭的,所以说不定……”
洛伦连自己的话都没有说完就已经扑到了床头柜的烛台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上次也是在壁炉里发现那个十字架的来着。
小心翼翼的在烛台周围翻找,似乎并没有藏着什么机关之类的地方。几乎就快放弃的时候,洛伦的右手食指无意中从烛台托下蹭过去,一小片几乎被烧干净的纸灰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拼命的盯紧那一小片随时会变成粉末的纸灰,只能隐约看到“红胡子”。
没错,对方上次就是在这里碰头的,这里肯定有他们的接洽人!
虽然这基本上都不算是线索,甚至洛伦也不能完全确信对方的接洽人还在这里,但至少给自己指明了方向,接下来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下去就可以了。
他们肯定会上钩的。
内心的激动让洛伦的右手不自然的颤抖了一下,脆弱的纸灰瞬间变成了碎片,连一丁点儿都不剩了。
“找到什么了吗?”隐隐有些期待的小个子巫师从后面靠上来,试探着问道。
内心激动雀跃的洛伦就像是被刺激了似的,猛地转身将身后的艾因抱在怀中,毫无准备的艾因一下子就傻了,面颊通红,紧紧的抿着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激动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立刻清醒过来的洛伦赶紧松手后退几步:“抱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行为有点儿过了,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你能……”
“没、没什么……”头都不敢抬的小个子巫师,断断续续小声说着:“只要…别告诉导师他们就行……”
“我保证!”洛伦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然后赶紧想办法转移话题:“要不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继续待下去的话可能会被人察觉到的。”
低着头的艾因默不作声,只是跟在洛伦的身后离开了房间,直至走出酒馆大门之后才稍微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去哪儿?”像是为了打破两个人的尴尬,小个子巫师主动开口问道。
“先返回维姆帕尔学院,今天找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洛伦回答道:“我需要清点一下眼前的情报,然后再决定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既然已经抓到了对方干的尾巴,那么自然不能太过急躁。反正不论对方究竟是谁,来到维姆帕尔学院自然是有所图谋的,换句话说他们早晚都会露出马脚,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从古木镇到维姆帕尔,对方已经大费周章的弄死了安东尼神父,傍上了莱尔家族这个金主,似乎还和教会多少有些牵连,绝对不可能因为一个巫师和两名佣兵的死,就直接收手不干了。
甚至有可能正好相反,古木镇发生的事情肯定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换成是自己的话恐怕也会选择尽快,而不是拖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出现更多的纰漏,最终导致彻底崩盘。
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只要维姆帕尔学院没有彻底完蛋,自己就能继续坚持下去——而对方不会有这么多的耐心的,他们等不起,他们身后的人恐怕更等不起。
真是……太有意思了。
洛伦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喜欢这种“游戏”了,简直比魔法还令他着迷,他甚至都忍不住去猜测对方下一步究竟会怎么走了。
是孤注一掷,还是另谋它路?不过不管你选哪条路,这次你都跑不掉了——我会连根把你们拔出来,让你们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货色。
等着吧,胆小鬼们!
入夜的维姆帕尔学院,若是从小镇的方向去眺望的话,就像是一片黑暗中的巨大阴影,从断崖的山坡上笼罩着这个偏僻的村镇。冰冷的银钩从山的那一侧缓缓升起,悬挂在那阴影的穹顶之上。
即便是对这个小镇的人而言,维姆帕尔学院依旧是个神秘而且有些畏惧的地方。谁知道那些巫师们究竟在里面做什么,又在计划着什么?只是每一个能看到月亮的夜晚,“再不睡觉巫师就要来抓你了”这句话,都能让最淘气的孩子们乖乖上床。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有心思欣赏这“奇诡”的夜景。
晚风吹过,酒馆门外昏暗的火光下,一个躲在墙角下的人影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从手中瓶子里倒出一丁点儿洞察剂,涂抹在墙壁上。
很快,透明的液体渐渐干涸,满是污泥的墙壁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灰蓝色的斑点,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让躲在阴影之下的面孔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开始在周围翻找,小心翼翼的摸索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光景。终于在墙角的砖缝间,发现了一封藏好的信笺。
为了这个他已经等了很久了——自从古木镇出事以来,自己就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来找自己碰头的家伙。出于谨慎考虑,也没有主动去和外面联络过,只是耐心的等候着。
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笺,上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上次来和自己碰头的家伙——他有点儿犹豫了,古木镇的事情他也知道个大概,那家伙不是已经出事了吗?
还是说只是假死,用来躲避维姆帕尔巫师的手段?
不管究竟是不是,他都不打算继续等待下去了。万一要是因为自己太胆小错过了大事,那位大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哆哆嗦嗦的离开了躲藏的阴影,前往信笺上所说的地址——就在村镇附近一处破败的无人民居,这种破房子在乡下几乎遍地皆是。
躲在门外敲了敲门,结果里面却没什么动静。是自己来得太早了吗?他猜测着,但还是鼓起勇气推门探身进去。
“有人唔唔唔唔唔——!!!!!”
还没等走进房子,突然出现的人影从背后掐住了他的喉咙然后拖进房间,按在地上用镣铐锁住了双手。还没等他开口想要喊救命,冰冷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嘴上。
“我建议你不要做这种无用功,先生。”蹲在对方面前的洛伦“善意”的提醒道:“这附近根本没人,你就是喊得再大声也没用。”
那人赶紧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让我们制定一点儿游戏规则吧。”微笑的洛伦,将刀尖贴着对方的皮肤一点一点的,从嘴唇游走到喉咙:“游戏规则就是,你要是敢念出一个咒语,或者试图用任何方式施咒,我就刺穿你的脖子,然后撕掉整个下巴!”
冰冷的刀锋抵在喉结上,让他紧张的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猜你可能还在奇怪是怎么回事,所以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那封信是我伪造的,字迹是从那位巫师先生的法术书上学来的,当然他也被我干掉了。很不幸的我发现他曾经来过这里,所以我就设了个圈套。”
“平心而论,我根本没指望会有人上钩。但我猜这座村镇里应该有对方的接洽人,所以……这位先生,你还真是点背的可以啊。”
“你是维姆帕尔学院的人?!”
“反应倒是挺快,不过没什么用。”洛伦十分“遗憾”的回答道:“你们的那个‘组织’究竟有多少人?”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把脸扭开。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啊,非暴力不合作什么的。”洛伦遗憾的摇了摇头,像是无可奈何了似的:“好吧,我不是什么粗暴的家伙,所以我们换个问题——村镇里除了你之外,究竟还有没有别人?”
“你就别指望了,学院的奴才!”顶着喉结上的刀尖,他声音有些颤抖:“那个破学院很快就要完蛋了,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全都会被吊死!”
“你在消耗我的耐心。”洛伦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最后一次机会,你们的首领叫什么名字?”
“别做梦了,要是我告诉你的话他肯定会杀了我,到时候……”
“砰——!”
没等他放完狠话,突然起身的洛伦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脆弱的鼻梁和靴子来了一次“亲密接触”,还崩掉了两颗门牙。
“等等,我啊啊啊——!!!!!”
洛伦根本不给他第二次说话的机会,又一次狠狠的将他的脸踹在墙上。一次一次,脚掌也越来越用力,脑壳和墙壁一次一次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满口血沫的那人眼角甚至开始流血,洛伦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等,我说,我说!”
“抱歉,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语气冰冷的洛伦再一次把他的脸按在墙上,在满是污泥的面颊上留下了一个深紫色的鞋印:“我现在对你还能坚持多长时间,更感兴趣。”
一颗、两颗、三颗……“耐心”的洛伦数着从对方嘴里崩出来的牙,就连那双眼珠似乎也快要从脸上掉出来了,虽然整张脸都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不过……反正他还活着不是吗?
“他叫卡兰,卡兰咳咳咳咳……!”
满口血水,头脑昏涨的那人喊了出来:“求你咳咳快住手,住手!”
“我说过了,没兴趣。”
“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都说咳咳咳咳……!”
“你们的目的——为什么要杀死安东尼神父,为什么要来到维姆帕尔学院,还有教会。”洛伦拔出短刀:“告诉我,我就给你个痛快的。”
“是卡兰,卡兰大人安排的,他把我们招来,说能给我们弄一条活路。”不断的咳嗽着,那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巫师在这里太难混了,不想加入你们学院,就只能像耗子似的活下去,所以大家都答应了!”
“全是废话。”洛伦打断了对方:“我的耐心就快耗尽了。”
“十六个,我们差不多有十六个人!”他赶紧开口道:“但只有四个人是真正的巫师,我也只是个学徒罢了咳咳咳……”
“杀死安东尼神父是卡兰大人的意思,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吐出嘴里的淤血,他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要找上维姆帕尔,是因为这里藏着某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人咳嗽着:“我真不知道,没骗你——卡兰那家伙从来不告诉别人他究竟想做什么,但那件东西对他一定很重要,肯定是的!”
学院里藏着什么秘密吗?这个答案多少有点儿出乎洛伦的意料,他倒是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这种原因……
“你咳咳咳…答应过我的。”奄奄一息的那人,用快从眼眶中凸出来的眼珠盯着洛伦:“给我个痛快!”
洛伦当然不会反对,这个人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蹲下身用手中的短刀轻轻的抹开脖子,浓稠的血水潺潺流淌,一会儿他就没气了。
动作麻利的将尸体和现场收拾干净。洛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站在门外。现在自己已经知道对方的目的了,那么下一步就是……
刚准备离开的他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要将自己的皮肤都融化掉。咬紧牙关的洛伦立刻撕掉右手腕缠着的绷带——始终没什么动静的蛇形符文,好像燃烧了似的发出耀眼的红光。
阿斯瑞尔!
“我们又见面了,洛伦。”
俊俏的少年轻声微笑着,毫不顾忌的双腿并拢坐在地板上,两手抱着膝盖。抬起头仰视着洛伦,清澈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宝石般闪亮。
打量着依旧漆黑一片的破败小屋,右手手腕上的蛇形符文依旧还在灼烧着,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仿佛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
“哦……还请允许我先道个歉。”注意到洛伦神色的少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而后背着手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笑容:“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实在是不得已,还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我本来是打算等到你下次冥想的时候,再给你个‘惊喜’的。不过再等下去就有点儿来不及了。”阿斯瑞尔解释道:“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真是非常的对不起。”
说完,还仿佛乖孩子似的向洛伦鞠了一躬,态度真诚的不能更真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越是这样,洛伦越是感到无比的恶心,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心中恶意的嘲弄以及傲慢。
不过既然阿斯瑞尔会在这里现身,也就证明他确实时刻都在监视着自己。自己身上的蛇形符文就是一个镣铐。不论自己逃到哪里,他都能靠这个抓住自己。
“我觉得就算我不原谅你,似乎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洛伦开口问道:“还是直说吧,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么粗暴呢?”少年歪着脑袋,困惑的唉声叹气道:“明明阿斯瑞尔已经很友善了啊,我们可是朋友呢。”
“大概是因为这份友谊,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洛伦若有所指的说道:“或许我该换种说法——亲爱的阿斯瑞尔,你给我的感觉太危险了。”
“哦……原来是这样。”阿斯瑞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微笑着看向洛伦:“如果是这个问题,那请不用担心,这很快就不再是问题了。”
“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聊聊正事吧。”看到对方想打岔的洛伦皱起眉头。
“啧啧啧……还真是永远都那么着急啊。”眯着眼睛的阿斯瑞尔,将食指放在唇下一摇一晃:“我想你还记得欠我一份人情这件事情?”
“当然记得。”洛伦冷笑着扬起右手的手腕:“你每天都无时无刻提醒着呢。”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阿斯瑞尔扁了扁嘴:“要是每个人都像洛伦你这么好的话,我也不用费这么多的心思了。”
“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最深处,藏着一样非常珍贵的东西——并非稀少,亦非昂贵,但若重见天日,必令学院遭殃,落入歹人之手则危险异常;不是金银,不是珍宝,探寻之路危机四伏;若要占有,千难万难!”
阿斯瑞尔表情郑重,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着,化身为所有传奇故事开头的说书人——很可惜,是幼齿版的。
洛伦微笑着,仿佛听得很入戏。
吹,接着吹,这俗到不行的套路自己信了才有鬼。
“我没有胡扯!”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阿斯瑞尔一下子不高兴了,孩子气似的盯着洛伦:“作为我的朋友,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相信我呢?!”
“也许是因为十本九个都是类似的开头?”洛伦耸着肩膀笑笑:“想让我帮忙,起码也请拿出点儿诚意来。”
“好吧,本来是想多添几分传奇色彩的。”少年十分失望,连淡金色的发丝也耷拉下来:“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就在不久之前。”
洛伦沉思了片刻,漆黑的瞳孔和阿斯瑞尔对视着:“你是说,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就是那位卡兰先生想要的。”少年欣然点了点头,背着双手微笑着:“我希望你能在他前面,把那样东西得到手。”
“既然你这么确信,那也就说明你知道那是什么?”
“当然,但……”阿斯瑞尔露出了几分调皮的笑容:“我希望你能自己发现它。”
洛伦沉吟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我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本无关紧要,倒不如说就算自己知道也没用。
不论是伯多禄还是道尔顿,他们都不会告诉自己那东西究竟藏在哪儿。而若是自己冒然询问的话,反而会激起他们的警惕,若是那样希望就更渺茫了。
必须另外想个办法,至少不能被他们发现。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确认:“在还完这个人情之后,我应该就不欠你什么了吧?”
“我们可是朋友啊,朋友之前哪有什么欠不欠的呢?”少年反问道:“当然,到时候我会把你手腕上的东西抹掉的,这个还请不用担心。”
“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洛伦冷冷的说道:“而不是继续用某个‘人情’来要挟您的朋友了。”
不论结果如何,一旦自己得到了那样的东西,自己在维姆帕尔学院绝对待不下去了。哪怕伯多禄再怎么能够容忍自己,也不可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背叛。
而道尔顿·坎德……他大概会不计一切代价弄死自己,恐怕到时候就该想着怎么逃离公爵领,到更远的地方去躲一段时间才行。
“请不要这么说,作为朋友,我永远会给你回报的。”漆黑的房子里,阿斯瑞尔的声音愈发轻柔,闪烁的瞳孔散发着引诱的光辉:“知识、财富、荣耀……世间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局限你的只有你的想象力。”
带着充满诱惑的口吻,阿斯瑞尔的身影逐渐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洛伦抬起手腕,“燃烧”的蛇形符文也正在逐渐恢复正常,不再作痛。
长舒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的洛伦转身朝着维姆帕尔学院狂奔而去。几个月来的磨砺让他的体能也进步了不少。
此刻天色才蒙蒙亮,甚至连月亮都还挂在天上。打着哈欠披着件长袍的小个子巫师从房间出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有些大的眼镜。
反正自己有些近视,带着眼镜的话反而更方便一些,也不用每一次都要去实验室拿了。艾因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才不是因为被洛伦夸过,说这样看起来更漂亮之类的呢,那家伙只是纯粹想要拿自己开玩笑罢了!
因为天色还早,心情愉快的小个子巫师哼着歌,一蹦一跳的朝着实验室走去。快下楼梯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塔楼底端传来。愣神儿的艾因仅仅是停下片刻,就看到一个人影从自己面前冲了过去!
“洛伦?!”
“早上好啊,还来得及吃顿早餐吗?”转身停下的洛伦还不忘了调侃几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要是我们的艾因亲手做的,那就更棒了!”
“你……”刚想要“反击”的小个子巫师,立刻就发现了洛伦衣服上的血迹,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你还好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呃……现在解释起来的话,可能有些麻烦。”犹豫了片刻,洛伦还是决定先不说比较好:“道尔顿导师在吗,我现在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道尔顿导师?他好像去见伯多禄院长了……”
“那正好,也省了我再多跑一趟!”直接打断了小个子巫师的话,停也不停的洛伦立刻冲下楼梯,朝着学院主堡的方向狂奔而去。等到艾因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早就连人影都没了。
“唉?等等我——!”
“你说什么?!”
伯多禄院长房间内,站在洛伦身后的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表情惊诧的看向有些失措的黑袍巫师,一向镇定自若的道尔顿·坎德,还是第一次露出那样慌张的神情。
甚至就连伯多禄院长也没有好多少,虽然依旧微笑着,却打翻了手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不敢吭声的艾因只能静静的盯着洛伦的面颊,那张脸上连一丁点儿紧张的表情都没有。
“正如我刚刚所说,对方的主谋名叫卡兰,我猜他应该是一位有相当优秀的荒野巫师,并且还是一位精通咒术学的施法者。”洛伦依然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如果情报无误的话,他手下至少应该有十六个……”
“我没问你这些!”情绪激动的道尔顿直接打断了他,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洛伦:“回答我的问题,洛伦·都灵!”
道尔顿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而桌子后面的伯多禄也并没有出声阻止,显然他也迫切想要再确认一遍,刚刚洛伦说出来的“线索”。
“他们……似乎是发现了学院里藏着某样东西。”洛伦故意用推测的语气说道,目光不停的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观察着:“不过除了那个叫卡兰的巫师之外,其他人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不仅如此,我推测之前安东尼神父被杀,恐怕也和这件东西有关——在古木镇的时候我曾经特地询问过那里的教士,安东尼神父曾经在维姆帕尔村镇的教堂任职。所以我推测很有可能是他们……”
“没有证据的推测只是妄想!”黑袍巫师再一次打断了洛伦,目光严厉的盯着他:“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导师。”洛伦义正言辞的反驳回去:“我在尽我所能保护学院。但现在的情况是,我连自己在保护什么都不知道了!”
“洛伦!”看着黑袍巫师那近乎可以杀人的目光,始终沉默的小个子巫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再这样下去按道尔顿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别再为难你的学徒了,道尔顿。”就在黑袍巫师准备拔出魔杖的时候,依旧是伯多禄把他拦了下来:“他已经尽力了,我们不能因为他的发现去责怪他。”
“院长,恕我直言……”
“我清楚你要说什么,也清楚这样有多危险。”伯多禄先是安抚了道尔顿,而后将目光转向洛伦:“洛伦·都灵,我应该可以这么说,你的洞察力和追踪能力堪称远超常人。”
“您谬赞了。”
“这次没有。”伯多禄温和的笑着,轻轻扶了一下单片眼睛:“至少你发现了一部分真相——没错,学院里藏着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我们的脚下潜伏着不为世间所容的恶魔。”
“院长!”道尔顿近乎咆哮了。
“之所以不告诉你们,并不是因为任何私欲或者目的,而是因为它太危险了。我们隐藏这个秘密是为了保护你们,也保护所有人。”伯多禄遗憾的看着他:“所以我不会告诉你那究竟是什么。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最好也不要去深究它。”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内学院也不会给你任何新任务。安心学习吧,孩子。”慈祥的老人拍了拍洛伦的肩膀:“你做的已经够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以学院的名义我向你保证,那些人绝对不会得逞的!”
低垂着头的洛伦一声不吭,让他身后的小个子巫师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开口——笨蛋笨蛋笨蛋!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点答应啊!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插手。”抬起头的洛伦平静的说道,让身后的艾因终于松了口气,甚至都有点儿后怕的闭上了眼睛。
“我猜你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老人温和的说着,语气却是无比的不容置疑:“艾因·兰德,可否请你带着洛伦回到北塔楼呢——连续几天在外,他现在一定已经很累了。”
“遵命,伯多禄院长!”小个子巫师立刻答应下来,而后不由分说的拽上洛伦离开。一路小跑直至离开了那走廊,才稍稍松口气。
“你疯了吗,竟然和道尔顿导师对峙?!”一停下来,艾因就忍不住朝着洛伦喊道:“要是没有伯多禄院长在的话,他刚刚可能就……”
“放心吧,导师是个非常理智的人,他不会就这么杀了我的。”表情平静的洛伦安慰道,不过痛揍自己一顿倒是非常有可能。
“你这个混蛋,白痴,自以为是的蠢货!”情绪激动的小个子巫师依然没有平静下来,湛蓝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就不能有一分钟不要让别人替你担心吗,我刚刚差点儿就……”
“差点儿什么?”楞了一下的洛伦低头,慌了神的艾因赶紧把右手背到身后。
不过还是他更快一步,一把抓住小个子巫师的右手,里面握着一瓶引火剂。这次换成洛伦惊讶了:“你刚才该不会是想……”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面色羞红的小个子巫师辩解道,虽然听起来十分强词夺理:“反正就算真的有用,也不可能伤到导师和院长的。”
“我受宠若惊啊。”洛伦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还是该笑了,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艾因:“没想到,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吗?”
“你……别自以为是了!”
刚说完,艾因就像是逃命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站在原地的洛伦看着手里的引火剂,除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真的是……越来越搞不懂,还是说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情,否则小个子巫师为什么要跑呢?
就算是阿斯瑞尔,应付起来也比这位容易啊——最起码自己还算清楚,对方的嘴里绝对没有一句话是真的,而艾因……那根本是猜都猜不到。
无奈的叹息一声,回首看向身后的洛伦,嘴角慢慢勾起。自己已经引起他们的警惕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道尔顿和伯多禄他们只会越来越坐立不安。
不论那个东西究竟在哪儿,他们肯定会去检查,这就给了自己跟踪的机会,至少能够大致确定那东西的位置和方向。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恐怕绝不简单。不论是道尔顿还是伯多禄,都是谨小慎微之人,冒然前往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况且,就算确定的位置,在这座学院里自己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下手,怕不是刚刚动身就直接被抓了现行。
恐怕到时候自己的那位“好朋友”阿斯瑞尔绝对能做到见死不救,而就算伯多禄的脾气再好,恐怕下场也不会有多乐观。
所以……自己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能够在自己前面挡枪的“掩体”,替自己吸引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这样自己才能有足够的把握成功。
还能有谁,能比那位卡兰阁下更合适呢?
这想法就像是冰冷的蛇,一点一点的爬入洛伦的脑海里,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诡异——为了夺取那样东西,这位卡兰阁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并且会想方设法的闯进学院。
而自己,将是唯一一个能够阻止他的人。邪恶的坏蛋和英勇无畏的骑士,老套的戏码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的上演……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嗯……洛伦觉得伯多禄院长基本上已经算告诉自己了,只是没有明讲而已。
“藏在地底的恶魔……有意思。”
寂静的清晨,天色还未亮,朦胧的晨雾和昏暗摇曳的灯光相互映衬着,给还未从梦中醒来的古木镇添上一抹冰冷的色彩。
站在门外的瘦高男人犹豫着,始终没有推开面前房门的勇气,握住把手的右手却没有松开,仿佛心底还在不断的挣扎。
仅仅是片刻之后,心底的决绝还是压过了迟疑,将门打开,坚定的脚步迈进了房间的地板,摘下了头顶的兜帽。
哪怕是洛伦还在,也绝对认不出这里原本是安东尼的客厅——整个房间都被清扫一空,除了仅有的几件桌椅,剩下的全都不见了。
“感觉如何?我倒是觉得比原本要简洁了不少。”坐在长椅上的法内西斯悠闲的问道:“安东尼神父似乎很执着那些奢侈的东西,仿佛能让他忘记自己的出身,只是个低贱到不能更低贱的贫民。”
瘦高男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法内西斯的面前,谦卑的低下头:“您说的没错,外在的假象和身份,经常能让我们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
“别那么拘谨,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训话的。”法内西斯很是“随和”的一笑:“请坐吧,卡兰大师,我们有一个早上呢。”
根本不敢怠慢的卡兰立即坐在了一旁,尽管竭力保持着矜持,但举手投足尽是紧张和敬畏的表现,乖巧的像是导师面前的学徒。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法比昂主教钦定的继承人面前,一个小小的荒野巫师又有什么资格狂妄?
更不用说对方还握着自己的把柄……卡兰忍不住偷偷攥紧了右手。
“虽然并没有说,但你应该知道自己来的原因。”在看到对方坐下之后,满意的法内西斯才开口道:“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叫洛伦·都灵的巫师学徒曾经来过这里。”
“仅仅几天的时间,他就查到了不少线索。哪怕是在我叮嘱过你们,务必要谨小慎微之后,结果依旧出现了意外——你们严重低估他的后果,就是在死了三个人之后不仅没能解决掉这个麻烦,还让维姆帕尔学院彻底洗清了之前的嫌疑!”
“为了解决问题,我还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古木镇替你们收尾,甚至使一个贵族血脉的分支担上罪名,让那个学徒好像英雄一样离开了这里!”
法内西斯越说,语气越是冰冷:“现在维姆帕尔学院的人已经提高了警惕,你们真的清楚想要抓住伯多禄这个老滑头的尾巴,是多困难的事情吗?!”
“万分抱歉!”卡兰毫不犹豫的把头低了下去:“这件事也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料,但请您务必相信,这件事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我在听。”法内西斯傲慢的翘起了下巴。
“就如您所知到的那样,因为那个学徒他们肯定已经提高了警惕。但若是反过来说,现在却也是突袭他们的最佳时机。”微微抬起头,卡兰的瞳孔像狼一样闪烁着诡异光泽:“刚刚解决了一个危机的人,往往会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卡兰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论纠集多少荒野巫师或者佣兵,自己在这位法内西斯大人眼中依旧只是一条狗而已——如果失去了利用价值,自己就完了。所以不论能不能办到,都必须勾起这位大人的兴趣才行。
“并且,我刚刚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可以让接下来的计划更加顺利!”
“说说看。”法内西斯的语气终于平和了些许。
“就在几天前,我在维姆帕尔学院外的一个探子被他们发现了。”卡兰故意压低了语气:“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已经被灭了口!”
“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卡兰大师?”语气有些玩味的法内西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能让你把坏消息也当成好的来邀功?”
“恰恰相反,大人,这个消息再好不过了——连身边的眼线都被挖了出来,就算是那位伯多禄院长大人,应该也会暂时松一口气吧?”
“并且那个探子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对我的整个计划和布置几乎一无所知。哪怕他们真的严刑逼供,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只要时机成熟,我就会率领所有部下突袭维姆帕尔,而后您就能带着教会的卫队前来‘镇压盗匪’,届时伯多禄私藏的东西就会暴露,您就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这个该死的学院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掉了!”
“听起来倒不错,但是……”法内西斯打量着瘦高的男人:“到时候,你的那些部下们恐怕也只有被吊死这一个下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正义的事业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卡兰回答的理所当然,嘴角还带着些谄笑:“他们也能洗清自己的罪孽,荣登圣十字的天国!”
法内西斯笑了,就像是看到了一条迫不及待,等自己将骨头扔过去的狗。
“你牺牲了这么多,究竟想得到什么?”
“只有那件东西——您只需要在事后将它交给我就可以了。”卡兰低声下气的回答道:“并且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继续替您聚集一些流浪巫师和佣兵,替您除掉任何挡在您前面的绊脚石,哪怕是那位……”
“这件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谈。”法内西斯赶紧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不得不承认,这个建议十分的具有诱惑性。
卡兰立刻选择了闭嘴,垂下的面孔却露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他看得出来,法内西斯已经被自己的提议引诱了。
果然,这位“圣十字的仆人”也并非无欲无求之人,他也有自己的野心。
“你先回去吧,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法内西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告退了。
心满意足的瘦高男人谦卑的鞠了一躬,弯着腰倒退离开了房间。长长的深呼吸之后,松口气的法内西斯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平复着心情。
“您真的相信他吗?”自始至终,站在角落里的骑士开口问道。
“你会相信一只狐狸吗?”法内西斯微笑着反问道:“我相信的是他眼前的利益——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只要他想要得到,那么就必须听我的。”
“这是一种古老的把戏。只要你的想法和目的被别人所知,那就必须对那个人言听计从,所有人,都是如此。”
看到骑士那依然茫然不知的表情,法内西斯无奈的摇了摇头:“很简单,我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所以现阶段他是不敢背叛我的。”
自己的这个亲信虽然忠诚勇敢,但实在是没有多少察言观色的能耐,否则自己也不用想办法利用卡兰这种下等的巫师贱民了。
不过,至少自己让安东尼死的足够物有所值了——原本还以为他只有捞钱的本事呢,没想到居然还能发现这么重要的秘密,替自己换来了卡兰这么好用的家伙。
“可如果等到他想得到的东西……”骑士还是不太放心。
“如果他选择背叛,我大可铲除他——小小的流浪巫师,还称不上什么麻烦。”法内西斯信心十足的说道:“反正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他就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
一条狗而已,哪怕再有利用的价值,也不值得自己费多少心思。更何况还是一条贪得无厌的狗,那就更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了。
“你最近还真清闲啊,已经能连续一星期见到你人影了。”
哪怕是表示关心,艾萨克的口气都像是话里有话的嘲讽语气,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看着,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书本上,有一茬没一茬的和身后的洛伦聊着。
“没什么,只是觉得活的像个巫师也不错。”微微一笑的洛伦回道,右手轻轻的翻动着书页:“我觉得还可以在咒术学方面更精进一些。”
“在咒术学上更精进……噗!”艾萨克差点儿笑出声:“你在开玩笑对吧,这变戏法的学问还能有多深奥?”
早已习惯对方的洛伦倒是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无奈的摇摇头,不再去理会那个准备继续挑战他神经的家伙——和这种天才斗嘴,完全是自讨没趣。
从被软禁的那天开始,除了看书之外,也只有继续钻研咒术学可以让洛伦打发时间了。不过就和艾萨克说的一样,咒术学确实是……相当肤浅的学科。
那一个个低阶咒语,看起来挺神奇但实际上,仅仅是虚空力量最最低级的体现,以至于越到后来越是毫无价值。真正的高阶魔咒当然不会是这样,不过在偷学了“超越感知”之后,本就对自己处处提防的道尔顿,更不可能会教自己。
当然,如果是自创咒语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肤浅”的东西,但对于现在的洛伦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至少目前他是绝对办不到的,哪怕有艾萨克帮忙也不行。
至于“藏在深处的恶魔”……虽然洛伦已经尽可能打探了,但是在道尔顿的监视之下他也不可能做的太明显。除了可以确定是在主堡下面之外,根本是毫无头绪。
线索还是太少了,除了耐心等下去之外根本别无他途。
“话说……那本书你早就都能背下来了吧?”打量着身后还在装模作样的艾萨克,洛伦反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不愧是学咒术学的,反应够敏锐。”随手把书扔回了书架,慵懒的艾萨克摊了摊手:“艾因让你去一趟图书馆,不过……却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情,搞的神神秘秘的,而且还会准我和你一起去。”
“话说你们俩别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上次出去吃饭就把我一个扔下了。”艾萨克面色不善的盯着洛伦的眼睛:“顺便说一句,我可是相当的不高兴。”
“没问题,下次我们两个去,不带艾因。”越是和艾萨克交谈,洛伦就越是发现想满足这位可简单多了。
在打发了艾萨克之后。转身离开的洛伦径直前往图书馆。艾因却没有在某个书架旁等他,而是挑了一处相当隐蔽的角落。
气氛有些不太对劲……看着坐在那儿不停翻阅的小个子巫师,还有桌子上成摞成摞的大部头,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他就能感觉到有些不太和谐。
故意放慢脚步的洛伦为自己争取了片刻的时间,目光从书册上逐一扫过,心中升起了些许困惑——桌子上的书,全都是关于突变怪物的。
一个炼金术师需要学习这些?
“艾萨克说你有事找我。”很是随和的坐在了小个子巫师对面,脸上挂着笑容:“在看什么呢?”
“只是找了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资料,应该是全部的了。”小个子巫师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就想把你叫来,说不定会有些用处——毕竟你还是个流浪骑士,遇到这些怪物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真的非常感谢。”洛伦很是真诚的回答道,随手从旁边取过一本拿来翻看,表情认真的像是第一次看到似的。
之前因为经常要离开学院,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待在图书馆,这种详尽的资料书只能简略的翻翻而已,不过最近倒是因为被禁足,经常到图书馆来。
两人都保持着沉默,耳畔只有书页不停翻过的声音。洛伦也一册一册的从桌旁拿过别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瞥向小个子巫师手中的那本。
“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小个子巫师随口问道。
“嗯,非常有用,极大的开阔了眼界。”洛伦下意识的回答道:“真的是非常感谢,要是换成我,绝对不可能找得这么详尽。”
“是吗?”艾因淡淡的说道:“但我找来的这些,全部都是你最近翻过的。”
洛伦双臂绷紧,脸上还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只是多少有些僵硬。
“只有这一本。”小个子巫师慢慢合上手中的书,将封面上的烫金大字放在洛伦眼前——《埋葬之物——吸血鬼》。
“你从哪儿找来的?”洛伦面不改色的笑着问道:“我好像……”
“道尔顿导师的书房里。”艾因平静的和他对视着:“这个图书馆,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本书是关于吸血鬼的。”
“你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对吧?哪怕是伯多禄院长再三叮嘱,还有道尔顿导师的威胁,都不足以让你停下来。”
“为什么,非得做到这一步呢?明明已经不需要你继续下去了不是吗——究竟你想要得到什么,还是说隐瞒着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越来越关切,湛蓝的目光隐隐还能看到水泽。
洛伦缓缓的抬起头,嘴角抹开些许苦笑。小个子巫师确实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并非没有缓转的余地。
“没错,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并且不能告诉你。”斟酌着词汇,洛伦平静的开口说道:“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危及到学院的安危,也绝对不会伤害到你,或者艾萨克甚至是任何一个人。”
“可是……”
猛然起身的小个子巫师刚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撑在桌子上的双臂不停的颤抖着,头也沉了下去。
“怎么了?!”
“我……我没事,等一会儿就好……”强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艾因的表情明显不正常,瘦小的身板哆嗦着,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珠也像不要钱似的从额头滴下。
“你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根本不容对方反驳,洛伦已经直接将小个子巫师按在了椅子上。此刻的艾因已经满头是汗,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紧咬着牙关像是在忍耐着,身体不自然的颤抖。
好烫!摸了一下对方的额头洛伦惊诧的差点儿喊出来,这绝对不止四十度了!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啊……”小个子巫师迷迷糊糊的呻吟着,声音越来越柔和:“只要……等一会儿就…没事了……”
“抱歉,只是有这次我必须直接拒绝。”不由分说的洛伦直接将小个子巫师背在了身后,已经半昏迷状态的艾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还真是轻的吓人啊……虽然知道对方十分瘦小,但洛伦还真是第一次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还瘦,几乎都感觉不到重量。
在一众学徒们惊诧的目光中,背着小个子巫师的洛伦狂奔离开了图书馆,笔直的冲向北塔楼的方向。
如瀑金发下的小脑袋倚靠在洛伦的肩膀上,甚至能令他感受到那一丝丝微弱的喘息。已经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艾因低声痛苦的呻吟着,却还在低声私语。
“哪怕是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呢?”
“不要把那么多事情…全都自己一个人背负啊……”
“洛伦……你究竟……是在隐瞒着什么呢……”
清晨的阳光透过北塔楼的窗户,在楼梯之间留下朦胧的剪影。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和羊皮纸的气息交叠,恰如晨曦的诗篇。
站在房门外的洛伦,此时此刻却没有欣赏什么狗屁诗篇的好心情。表情无比的尴尬,加上整整一夜没合眼,眼睛里血丝也多了不少。
不过多少还是有好消息的——小个子巫师病的并不严重,只是最近太过忙碌加上经常不吃东西导致的,只要稍微调理一下几天就能恢复过来,多少还算是幸事;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还不至于让他尴尬……
“我可以进去吗?”
试探着问了一声,却并没有什么回应。权当是对方默认了的洛伦,端着汤药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你你你你……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进来了?出去,出去!”
一看到洛伦进门的小个子巫师立刻慌了,躺在床上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出去!”
“就一会儿。”洛伦应付着:“只要你把药吃了就行——相信我,我全程都是按照书上的配方调制的,绝对没有问题。”
“谁会信你的鬼话,你这个大骗子,满口谎言的大骗子!”躲在被子里的小个子巫师还在尖叫着,这次能明天听出来和之前不一样了:“反正我也不打算活了,就让我死了算了!”
“真是抱歉,虽然您病的挺严重,但距离这个目标还有不小的距离。”折腾了一个晚上,他的耐性也快磨光了:“而且蒙上被子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需要我‘帮’您把被子掀开吗?”
“不要!”小个子巫师反应更激烈了:“你休想,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看见我的!”
洛伦已经快被对方无理取闹折磨疯了:“根本用不着——您好像忘了,昨天晚上是谁把您背会宿舍,铺好被子,然后替您脱掉衣……”
“住口,不准你说!”被子下面的小个子巫师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不准你说,我不准你说……”
长长叹息一声,洛伦把汤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了床边。躲在被子里的小个子巫师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蜷缩成一团。
“把药吃了,我就不说了。”
受尽“威胁”的小个子巫师“被逼无奈”从被子里钻出来,苍白的脸上哭肿的眸子还挂着泪珠。一边喝着汤药一边还死死盯着洛伦,简直恨不得下一秒就吃了他似的。
洛伦的心底则是一团乱麻,哪怕到现在都不能缓解自己昨天晚上受到的“惊吓”——虽然之前曾经开过玩笑,但从来没想过居然是真的!
艾因·兰德……或者应该称之为艾茵·兰德,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巫。虽然瘦了点儿比较不容易看不出来,但绝对是真真儿的!
之所以之前始终没有发现,除了她实在是太过瘦小,加上虽然漂亮但比较偏中性之外,更重要的是道尔顿·坎德为她准备的“变声药剂”,只要一个盎司的量就能把声音变得稍微粗糙些,并且基本没什么副作用。
所以这才是道尔顿·坎德将小个子巫师收为学徒的真正原因——这个世界对于女巫相当严苛,几乎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一旦被发现往往下场都会十分的凄惨。
这并不仅仅是民间流传的谣言或者教会的教令,而是巫师阶层的潜规则。因为有太多的女巫因为过于感性无法抵抗虚空的意志,变成了疯子乃至更可怕的“存在”。
“这下你满意了吧?没错,我就是个女巫,满意了吧?”带着哭腔的艾茵声音都在颤抖,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去告诉教会啊,告诉他们啊,看他们究竟会把我怎么样?!”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洛伦神色平静的和她对视着:“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没错,我是个骗子,我撒过很多谎。但是……对于承诺,我从未食言。”
“或许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还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激动的小个子巫师逐渐恢复了平静。之前之所以会那样,完全是事发突然,重病加上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被揭穿,让她彻底失去了控制。
等到恢复了理智,她才重新变回了原本的小个子巫师,那个心思敏锐的天才炼金术师。
“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犹豫了一会儿,洛伦还是开口问道。
“道尔顿导师是知道的。”面色苍白的艾茵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声音有些轻微:“还有伯多禄院长,除了他们之外,哪怕是别的导师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当然,艾萨克那个混蛋也不知道。”
说明他们也清楚这件事情有多危险——培养一名女巫,哪怕是洛伦这种刚刚踏进巫师圈子的人都清楚,这当中风险有多高。道尔顿和伯多禄,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把艾茵……
“你不用怀疑导师他们,是我求他们答应的。”看出洛伦疑虑的小个子巫师赶紧解释道:“总之……当时情况很复杂,但这其中绝对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那,你的名字真的是……”
“就是艾茵·兰德。”小个子巫师十分倔强的摇了摇头:“除此之外,我不会用第二个名字活下去,我发过誓。”
看来这里面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啊……洛伦在心底感叹了一声,不过至少可以确信那个“藏起来的恶魔”应该和艾茵无关,否则道尔顿恐怕都不会让自己和她发生任何接触。
应该是更隐晦,更深层次也更危险的某样东西,才会使得他们如此的小心谨慎,以至于闻之色变的地步。
女巫的存在确实非常危险,但这里是偏僻荒凉的维姆帕尔,只要事情没有传出去,哪怕真的出现一位女巫也不会引起多少的恐慌,毕竟已经几百年没人见到过,没人会惧怕仅仅是传说中的事情的。
“所以,我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面不改色的洛伦依旧笑着说道:“呃……至少比艾萨克要靠前一点儿。”
“我、我才不会告诉那个自命不凡的混蛋呢!”艾茵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晕:“不要自作多情了,会让你发现根本就是……意外。”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是细微,最后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嗯……要不这样?”洛伦翘起嘴角:“我也告诉你一个,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怎么样?”
“什么秘密?”
“看看我的头发,还有眼睛——很特别对吧,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才对。”洛伦轻声轻语,慢慢靠近到小个子巫师的耳畔,那苍白的面颊像是喝醉了一样红彤彤的,瞪大眼睛,双手忍不住抓紧了被子。
“我…并非…属于这个世界。”
洛伦的声音就像是一阵微风,耳朵酥麻的小个子巫师甚至都没有完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紧张的从头到脚都在颤栗着。
直至他离开,艾茵才稍稍恢复了正常,面庞却依旧是鲜红欲滴:“你、你刚刚说什么?”
“嗯?我刚才应该说的很清楚了才对。”洛伦皱了皱眉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们那儿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魔杖,不过我们管那个叫手机来着。”
“哦对了,我们那边也有个类似的宗教,只不过动辄就要修炼个一两百年,所以更像是巫师而不是教士,里面的人全都是经验丰富,能跟你谈笑风生的长者……”
“砰——!”
话还没说完,洛伦就被赶出了房间,身后的门猛地关上。
“下次想骗我也麻烦编得像样些,大骗子——!”
被轰出门的洛伦靠在走廊边,表情无奈的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一声。
为什么每次自己想要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没人相信?
这恐怕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洛伦现在没有这个心思,随手从长袍下面取出了那本《埋葬之物——吸血鬼》,目光轻轻的扫过上面的烫金字体,还忍不住翘了翘眉毛。
这是背着艾茵返回塔楼的时候“顺便”带上的,这么重要的资料当然不可能轻易忘了。最重要的是,既然这本书是放在道尔顿的书房而非学院的图书馆,就足以证明它意义非常。
当然,也可能只是导师大人的私人珍藏而已,不过洛伦才不相信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道尔顿将它藏在自己的书房里,自然是有原因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发现书不见了。
所以必须尽快看完需要的内容,不过只凭自己恐怕是办不到这一点的。虽然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的自信,但洛伦自认不是艾萨克·格兰瑟姆那种变态,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能记忆整个图书馆的所有藏书。
所以,自己恐怕需要一点点帮助才行……比如说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
虽然每次想到这位都令他感到无比的厌恶,但感情用事永远是大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躺在床上的洛伦缓缓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自己的精神殿堂。
“你能这么快就想到我真是太好了,亲爱的洛伦。”
再次睁开双眼的洛伦发现自己的精神殿堂有点儿不一样了——空荡荡的白色房间中央挂着一盏吊灯,四面封闭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大小不一的油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几幅“油画”上的图案,就是之前洛伦彻底掌握的几个咒语,依据前后顺序鳞次栉比的排列着。
象征着“萤火咒”的扑火飞蛾;寓意“悬停咒”的回旋花纹;代指“结晶咒”的箭羽……这些油画都只有巴掌大小,零散的点缀在墙上。
而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幅稍微大一些的;鲜艳的背景下,双眼全白仰天怒吼的漆黑人影——毫无疑问,这是洛伦唯一掌握的高阶魔咒,“超越感知”。
“感觉如何,你之前的精神殿堂实在是过于紊乱了——主要是因为在你的身上,精神和物质是完全统一,接受的信息太过庞大所导致。所以呢,我就稍微帮了一点点小忙,也不算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情啦。”
规规矩矩坐在房间中央,穿着小礼服的少年一副“快点儿夸夸我”的表情,换来的却是洛伦的冷笑。
“让我先确认一下,这个‘小忙’不会让我又欠你什么人情吧?”
“怎么会?!”少年那白金色发丝下的眸子闪烁着无辜的光芒,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我是绝对不会用这种事情要挟你的!”
“那样最好。”洛伦点点头,快走到阿斯瑞尔的面前的时候身旁有多了把椅子,他也毫不在意的坐了上去:“我现在要确定一件事……”
“不用多问了,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微笑的阿斯瑞尔直接回答道:“维姆帕尔城堡,曾经有过一只吸血鬼。”
所以说传闻是真的?洛伦突然想起来,在自己来学院的第一天艾茵就曾经提到关于学院有吸血鬼的传闻。他之后也曾经四处打听过,不过在本地的村民之中确实有过类似的流言,但也仅仅是当成个故事罢了,根本没有多少人相信。
这样说来的话,恐怕关于吸血鬼的流言也是伯多禄故意放出去的——越是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就越是要表现出来;越是不想提到的内容,就越是要放在最开头;越是重要的秘密,就越是会出现在人们视线的盲区。
不愧是伯多禄院长,果然还是长者套路深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干脆直接告诉我怎么样?”洛伦十分自然的开口道:“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你不会希望我直接告诉你的,洛伦。”沉吟了片刻,少年精致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如果我直接告诉你,将会让你背上绝对还不起的债务——我是绝对不会陷害自己朋友的。”
“我不能这么直接的帮助你,但是……”仅仅是说话间,少年纤细的双腿上多了一本书,微笑着递了过来:“如果是你已经发现的,自然可以。”
“任何东西都可以吗——图像,文字,画面……”
“当然,这些东西都只是记忆的一部分而已。”阿斯瑞尔理所当然的点点头,翘起小腿用右手撑着下巴:“你对于精神殿堂的使用方式还是太粗浅了……或者说,绝大多数的巫师都是这样。”
接过书本的洛伦并没有直接打开来看。冥想状态的精神殿堂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理论上自己可以拥有无限的时间,反而没有那么急迫了。
“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需要一只吸血鬼?”洛伦忍不住追问道:“先不说我是不是能够找到。就算是真的让我发现了,打败它也是个问题,而且这样做意义何在?”
“千万别忘了那可是头吸血鬼,九秒钟就能把我抽干然后撕成碎片——虽然不知道伯多禄院长是怎么打败它的,但很可惜我还不是那么厉害的巫师,这任务已经超越我的能力上限了!”
“我需要它……嗯,虽然现在还能告诉你原因,不过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阿斯瑞尔依然是含糊不清的解释着,显然是不想告诉洛伦答案:“不过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因为那头吸血鬼,怎么说呢?应该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也许这么说也没错。毕竟这头学院的吸血鬼曾经被伯多禄打败过,并且关了三十多年……这么一想的话,它的实力也应该大不如从前了,确实降低了不少难度。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对付的怪物——这已经不是食尸鬼这种毫无智力的低等生命了,一头真正的吸血鬼一夜就能屠戮整个村镇,哪怕是全副武装的军队在它面前,也和会走动的人偶没什么区别!
这是已经凌驾在人类之上,食物链顶端的怪物。鲜活的,成群结队的人类也只是它口中的美食,是原本不应该存在,却在虚空的力量下完成了突变,而出现的物种。
等到洛伦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斯瑞尔早已不见了踪影,自己则从冥想状态恢复了过来,那本书还放在自己的手边。
拜阿斯瑞尔所赐,自己等于有了一个“移动图书馆”,所以这本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如果以后都能这样的话,自己在搜集资料的时候也能降低被人发现的概率。
就在洛伦还在想着该怎么把这本书还回去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招呼也不打的艾萨克直接推开了房门:“哦,天哪,你还真在这儿!”
“出什么事了?”不经意的将书藏在身上,挂着一成不变笑容的洛伦开口问道:“是道尔顿导师找我吗?”
“确实有人找你,不过不是道尔顿导师。”艾萨克摇了摇头:“刚刚有个男孩儿跑到学院门口敲门,不过一直没有人回应——我也是到门口的时候才碰巧遇到的。”
“男孩儿?”
“他说自己叫帽子,听上去有点儿怪怪的。”艾萨克好奇的打量着洛伦。
“你们是亲戚吗?”
“先缓一缓,不用那么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轻声抚慰着的洛伦,将盛满热汤的碗推到男孩儿面前:“你跑了这么远肯定饿了,多少吃点东西吧。”
惊魂未定的帽子点了点头,慌慌张张的拿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喝着,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了。
利用这个时间的洛伦仔细打量着男孩儿——虽然他一直都是这身破衣服,但也能看出裤脚和衣角的泥泞是最近才有的;后衣摆上还有一个很新的撕口,恐怕是狂奔的时候被钉子之类撕破的;手腕上隐约有些许淤青,说明他曾经差点儿被抓住过。
所以帽子应该是昨天傍晚才一路狂奔到学院来的。考虑到两地之间足足有一天的路程,他明知自己夜晚可能会迷路也要逃跑,又险些被抓,证明古木镇肯定出事了,而且很可能和自己有关。
默不作声的洛伦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他现在需要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智,所以喝酒是万万不能的。
香甜的热汤入喉,让浑身发抖的男孩儿慢慢镇定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然后才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肚。
“舒服些了吗?”洛伦关切的看着男孩儿,声音放得很轻:“不够的话还有。”
“不、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帽子有些怔怔的回答道,躲闪着洛伦的目光:“谢谢您,巫师老爷,您真是个好人。”
“叫我洛伦就行,这座学院的人全都是巫师。”微笑着拍拍男孩儿头顶的旧帽子:“古木镇出事了?”
帽子赶紧点了点头,虽然只是见过几次面,但他很清楚这个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巫师老爷”,是那种真正不能轻易糊弄的人,否则自己也不会拼命逃到这里来了。
“在您离开之后,我又想办法重新回到了谷仓的老板那边——没办法,除了干这个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手艺,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帽子无奈的耸耸肩,咽了咽口水:“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段时间,然后……”
“昨天还是前天?”洛伦突然问道。
“昨天!”男孩儿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恐的颜色:“突然有个男人来了我们那边儿,还带来了十几个佣兵似的家伙,说要接管老板的‘生意’,让我们以后都听他们的。有个傻大个顶撞了他们两句,然后他们……”
帽子狠狠咽了咽口水:“就把他吊起来,用一瓶水似的东西给点着,然后一斧头给开了膛!”
“我、我第一次知道……人肉的味道居然……闻起来那么香!”
浑身颤栗的帽子表情已经彻底扭曲了,显然是在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洛伦倒是挺能理解对方这种做法的——对付街头的无赖,只有彻底让他们感觉到恐惧才会乖乖听你的话,单纯的利诱是没用的。
不过就算能理解,也依然无法接受。这已经不是震慑而是彻头彻尾的虐杀,而他十分厌恶这种行径。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洛伦立刻跳过了这段:“谷仓附近的都是他们的人了?”
“他们只挑走了那些结实的当手下,剩下的人还是该干嘛干嘛,只是都要服他们的管。”帽子越说越慌张:“我还以为没事了呢,结果有一个家伙把我给认了出来——就是在那天您回教堂的时候,他们看见您朝我的碗里扔了个铜板。”
“那些人一听到您的名字都变得和疯狗似的,我拼了命才逃出来,还差点儿就被抓住了!”心有余悸的帽子看着洛伦说道:“现在我除了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一出门就会有人要杀了我!”
“求求您,我……我可不想、不想变成……”
“绝对不会!”洛伦当然知道帽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赶紧打断了:“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哪怕是教会也不能无凭无据闯进学院抓人,更别说一群流浪强盗!”
男孩儿拼命的用力点头,像是流浪猫似的蜷缩在椅子上。
长长叹了口气,洛伦清楚这种心灵创伤绝对不是自己几句话能解决的,必须给他时间才行。拍了拍帽子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
面色冰冷的黑袍巫师自始至终站在门外——这是自然,道尔顿怎么可能放过这么重要的情报?更何况如果没有他开口,洛伦都不可能让帽子走进学院的大门。
“回去,继续问下去。”黑袍巫师语气绝然:“线索还是太少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对不起,恕我拒绝。”洛伦毫不退让,背靠着门和他对视着。
道尔顿双眼微微眯成一道缝:“你在质疑我?”
“就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如果继续问的话势必要上点儿手段。”洛伦解释道:“可如果真这么做,我们就会彻底失去他的信任,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了。”
“我一直以为你很务实,洛伦·都灵。”
“您的判断依然准确。”洛伦微微一笑:“但既然我们还有时间,那就没必要使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沉吟了片刻,黑袍巫师终于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洛伦的选择。无论如何对方是主动找上门的,而且恐怕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发现这个小乞丐来到了学院,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对学院的影响也不好。
当然,这些对于道尔顿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在乎的只有学院安慰——眼下局面依然还在可控范围,所以可以顾及一些面子问题;不过要是出现哪怕丁点意外……
“他是来找我的,所以由我来替他担保。”看着黑袍巫师不信任的目光,苦笑着洛伦耸耸肩膀:“当然,您也可以交给别人,比如说……艾因·兰德?”
“可以。”道尔顿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个学徒虽然单纯了些,但至少很细心。如果只是监视一个小乞丐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一丝不太对劲的道尔顿忽然转头,让刚刚松口气的洛伦重新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
“艾因·兰德……最近两个月,你还是第一次用全名来称呼。”道尔顿开口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随口就这么说了。”面不改色的洛伦回答道。
“是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黑袍巫师才转过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被发现了!
轻轻碰一下后背,结果脖颈后面全是汗。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洛伦苦笑着摇摇头——要是被道尔顿发现自己早就知道,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了。
不过,话说回来……缓缓回首的洛伦看向身后的门,右手轻轻按在把手上,一动不动的沉思着。
自己真的能完全相信帽子吗?当然不能,为了寻求庇护他当然会说一些谎言,来获取自己的同情心和自责,毕竟他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不得不逃亡的。
他能为了一袋银币投靠自己,那么为什么不能为了更多的银币背叛自己?这种街头的孩子心底应该也没什么道德压力,加上对方的威胁逼迫,想要让他乖乖卖命并不是什么困难事。
把他交给艾茵反而是件好事,小个子巫师是不会背叛自己的。同时这位炼金学天才心思缜密,说不定真的能察觉到他的马脚,到时候自己还能反过来利用这枚“棋子”。
“应该怎么和艾茵解释这个?直说的话可能又被当成自己在骗她。”踌躇不定的洛伦忍不住翻个白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穿着黑色长袍,提着魔杖的瘦高男人走进谷仓的时候,仿佛就连原本温暖的房间也降了几度。
破败的谷仓内人头攒动,只是这些人并非原本的流浪汉和无赖。围绕着中央篝火堆的,是一群同样披着掩人耳目长袍的家伙;站在后面不远处的,则是些佣兵打扮,全副武装的壮汉们。
看着那一双双兜帽下面恐惧和兴奋交杂的目光,卡兰缓缓举起手中的魔杖,轻轻低吟了几句,谷仓内那几个原本冰冷的火盆,瞬间亮起了火光!
这一手立刻把所有人吓了一跳,看向瘦高男人的表情愈发的敬畏了。达到效果的卡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很快被严肃的表情所取代,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浑浊的空气中。
“先生…不、是兄弟们,诸位同为巫师的兄弟们,你们或许奇怪为什么今天我要把大家都找来——很简单,因为时机已经到来了!
看看我们这个悲哀的时代吧!贪婪而迂腐的教会把控大权,贵族将我们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走狗,愚民则把我们当成是可怕的洪水猛兽,整个时代都在践踏着我们的尊严,我们这些掌握着真理之人的尊严!
先生们,我不是什么狂徒,我也只是一个信奉着圣十字的普通人,仅仅是选择了成为巫师来侍奉伟大的圣十字和这个国度。但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你要么就要成为一只乖乖听话的走狗,要么就只能东躲西藏!
难道巫师们不是生来自由的吗?我们在冰冷的高塔中修行,在那些富人们享受阳光的时候,却必须钻研晦涩难懂的书卷,去触碰恐怖的虚空,换来的却是无数的白眼和一生的压迫,这难道就是天理?!
不,这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为了追寻自由和真理,我们必须东躲西藏,隐藏身份的混迹在那些鄙视畏惧我们的愚民之中,稍有暴露就会被当成渎神者而逮捕。你们当中肯定有人认识德拉科,这位可怜的炼金术师,到死都是以教士的身份而死的。
教会的人说他为了圣十字而牺牲,但其实呢?是因为他被发现了身份才惨遭灭口!甚至就连动手的都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那些维姆帕尔学院的‘同伴’们!
他们已经抛弃了自己的人格,心甘情愿的成为了教会和贵族的走狗,仿佛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从主子那里得到些尊重!
而我们绝对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只有这一次我们必须复仇——目标不是别人,就是背叛了我们的维姆帕尔学院,要让他们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兄弟们,你们究竟是要欺辱并且自欺欺人的苟活,还是来一次绚丽灿烂的牺牲?!让那些贵族老爷和教会的大人们看看,看看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会俯首帖耳的当他们的奴隶!
连被压迫的庄稼汉都能举起钉耙和锄头起义,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用自己的行动,让他们感受到我们这些人的愤怒?!
想离开的懦夫,请现在从我身边离开;想要复仇的勇士们,请做好牺牲的装备——因为我们是扑向火焰的飞蛾,必将在这黑暗的时代绽放出仅有的智慧之光!”
沉寂的谷仓中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虽然仅仅只有十几个人的流浪巫师们激动万分的攥着手中的魔杖和腰间的佩剑,为这一刻的到来而欢呼雀跃。
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也躲藏了太久,实在是需要一个真正能够带领他们从容赴死的领袖来领导,让整个公爵领所有的巫师们得到真正自由生活的权利。
趁着所有人都在欢呼的间隙,卡兰微微摆了摆手,以要继续安排相关事宜的名义离开了谷仓中央的篝火堆,还不忘了和每一个流浪巫师关切的握了握手给予鼓励,让他们摆脱内心最后一点点的迟疑。
至于那些佣兵们倒是不需要,他们只要确定这位巫师老爷能够付给足够的薪酬就行——至于他们要干什么倒是无所谓,只要钱给的够多,哪怕是会掉脑袋的事情他们也不在乎。
悄悄的离开谷仓大门,在确定了身后没人之后,瘦高男人才朝着一处路边的破旧馆走了进去,坐在了那位等待他许久的人面前。
“请您务必转告法内西斯大人,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压低了声音的卡兰毕恭毕敬的开口说道:“除了原本的佣兵和那些流浪巫师之外,我还另外招募了几十个人,绝对能一举拿下维姆帕尔,为大人解忧!”
他不敢不毕恭毕敬,坐在自己面前这个家伙可是法内西斯身边最亲新的骑士——当然另一方面,要是被谷仓的人发现自己在和这位“谈笑风生”,麻烦可就大了。
“大人还在等待时机。”骑士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来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和这种渎神的家伙交谈,同样只是没办法而已,法内西斯大人的“事业”需要这种人:“让你的人安静的等下去,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但他们已经快等不及了!”卡兰焦急万分的解释道:“佣兵还好办,可那些流浪巫师都是疯子,再等下去他们就会开始怀疑我了——更何况,万一维姆帕尔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记得你信誓旦旦的保证过,绝对不会被维姆帕尔发现的。”
“那只是在一切顺利的局面下,没有人是能够知晓一切的预言家!”卡兰强忍着心底的怨恨和愤怒,低三下四的回答道:“无论如何,请您务必要告诉法内西斯大人,再等下去是一定会出现意外的!”
骑士犹豫了片刻,平心而论他也明白这个叫卡兰的人说的是对的,但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想要利用法内西斯大人来完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才迟疑到了现在。
不过骑士还多少记得,法内西斯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他的利益还被大人紧紧攥在手心里,他就绝对不敢做出任何背叛的举动,所以目前来说这家伙应该还是忠诚的。
“……好吧,我会转告法内西斯大人的。”迟疑的骑士还是答应了下来,但也顺势警告对方:“但如果你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不需要大人下令,我就会亲自砍了你的脑袋!”
“一切仅凭您的吩咐。”卡兰谦卑的笑了笑,低声下气的朝这位骑士鞠了一躬。对方才傲慢的站起身,招呼也不打的就离开了。
自以为是的混蛋,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就让你不得好死!
咬牙切齿的瘦高男人狰狞的脸甚至都扭曲了——自己现在还不能把这个家伙怎么样,必须忍耐,等到事情结束再收拾对方。
到时候法内西斯肯定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价值,这种只懂得愚忠的骑士怎么可能比得上自己有用?想来就算不小心出现些“意外”,那位大人也会原谅自己的。
至于那个叫洛伦·都灵的家伙……卡兰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家伙带给自己的耻辱——就是因为那瓶极其不稳定的引火剂烧伤了双手,那天晚上自己才不得不离开了古木镇,致使整个局面变得危险了起来,在法内西斯眼中的地位急速下降!
绝对不能放过他,绝对不能!目光阴狠的卡兰,手指仿佛还在隐隐作痛,隐姓埋名的流窜了这么多年,他也曾经吃过不少亏,但还真是第一次栽在一个巫师学徒的手上!
我会亲手弄死你的,爬虫!
“虽然原本是储物间,但还算干净,只能请你稍微将就一下了。”
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小个子巫师朝着这个比她还要矮一些的男孩儿歉意的说道。
“没、没关系的,只要能有个住的地方就可以了。”慌慌张张的帽子赶紧摆了摆手,实在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个长得清秀的巫师老爷,会对自己这么热情:“这已经非常好了,我在谷仓的时候还曾经睡过街上呢!”
“睡过街上?”艾茵楞了一下,眼睛里立刻泛起了泪花,蹲下来抚摸着帽子那乱糟糟的头发:“明明这么小的年纪,居然……”
为啥这巫师老爷哭了,这很惨吗?帽子实在是不明白。能睡街上已经很好了,那些倒霉的家伙还会被巡逻的卫兵踹进阴沟里呢。
“总之,不论需要什么就直接来找我就可以,或者也可以去找洛伦。”艾茵那泛着水光的眸子一闪一闪的,让帽子躲都躲不开:“千万记得不要一个人离开塔楼,会很危险的。”
“谢谢您,巫师老爷。”帽子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您真是个好人,圣十字会保佑您的。”
圣十字……想到自己女巫身份的艾茵,嘴角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无论如何,圣十字也是不会保佑自己的。
就在帽子松了口气,以为这位要离开的时候。小个子巫师却转过身停下了脚步:“你和洛伦是在古木镇认识的吧?”
“……是的。”警惕的男孩儿立刻反应过来,杏仁儿似的眼珠转了两圈才看向艾茵:“您有什么事吗?”
“没别的,就是有点儿好奇。”故作镇定的艾茵望了望门外,然后才小声说道:“能和我讲讲,他在古木镇都遇到了哪些事情吗?”
“古木镇?”帽子的表情更警惕了,但是对这位好心的巫师老爷,他实在是不愿意当面拒绝:“好吧,如果您真的想知道……”
站在门外的洛伦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有些无奈的弧度证明他还醒着,一字不差的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过了十多分钟门才被打开,表情有些沉重的小个子巫师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语不发。
“怎么过了这么久?”
小个子巫师没有回答他,只是头也不抬的朝着楼梯迈开脚步,洛伦也只好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道尔顿·坎德的房门外。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做的是那么危险的事情。”快要到门边的时候,艾茵背对着洛伦停了下来:“为什么你从来都不……”
“不管你从帽子嘴里听到了什么,那都是被夸大了的。”还没等她说完,洛伦就直接开口道:“没有那么危险,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相信我。”
“所以你果然是躲在门外偷听了!”面色羞红的艾茵立刻转过身,激动的表情像是抓住了露出尾巴的耗子:“明明告诉过你不准偷听的!”
原来是在这儿等我呢……恍然大悟的洛伦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脸上。
自己真的是蠢到家了!
“你现在肯定特别得意对吧?是啊,你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像个傻子似的替你提心吊胆来着!”紧紧攥着拳头的艾茵死死盯着洛伦,恨得她牙痒痒:“你肯定背地里偷偷笑话我了,对吧?!”
洛伦彻底傻了,我干了什么?我在哪?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要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
“你是什么都没用了,大骗子——!”愤怒的小个子巫师狠狠撞开了洛伦,风一样冲下了楼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艾茵!”下意识反应的洛伦立刻追了上去,不过还没有下楼梯他就听到了另一个的惨叫声。
“艾因·兰德,道尔顿导师明明说过不准在塔楼内大声喧哗。还有……你为什么撞我?”
“为什么?因为我蠢啊,我们的天才巫师阁下!”
“你居然承认了,我真替你高兴——你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是吗?那我就让你更高兴一点儿怎么样?”
“更高兴……啊——!!!!”
凄厉的惨叫让洛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拍拍胸口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到道尔顿门前。
艾萨克,好样的!洛伦在心底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他们在吵什么?”
书房内的道尔顿皱着眉头,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盯着走进门的洛伦。
“没什么,一切照常。”洛伦反手将门关上,故作镇定的露出了一个微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道尔顿都懒得回答他,只是目光愈发的冰冷了。
“没什么直接的证据,可以说明帽子是混进来打探我们的间谍。”摇了摇头,洛伦的嘴角微微勾起:“但我并不是说他没有嫌疑。”
“我记得你还愿意为他担保。”
“那并不能说明我相信他,而是我确信他逃不掉。”道尔顿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洛伦只好换了种方式:“帽子只是个小乞丐,哪怕他真的是逃出来的,也不可能知道多少东西。”
“但如果他是对方的探子?”
“那他就更不会愿意告诉我们了。”上前走了几步,背着双手的洛伦微微叹了口气:“对于这种混迹街道的滑头,单纯的恐吓是没用的,得让他彻底怕了才行。”
“那就让他害怕。”黑袍巫师回答的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上,折磨人的手段很多。”
“既是他真的怕了,也不能完全保证说的都是实话——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谎都撒得出来,您根本猜不到那一句才是真的!”
哪怕是巫师,也不可能拥有能够让人绝对说实话的手段,至少道尔顿是办不到的。犹豫了片刻,才挑起双眼看向洛伦:“你的办法是什么?”
“给他机会,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来。”洛伦的脸上多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如果他真的是被那位卡兰先生派来,那肯定也给了他任务。只要一有机会他自己就会暴露,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逼问了。”
“你确定?”
洛伦清楚道尔顿在担心什么,一旦真的被发现了学院里的吸血鬼,哪怕只是一个小乞丐都有可能让学院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私藏这种能够瞬间屠戮整个村庄的怪物,公爵大人再相信他们,也不可能继续为学院担保了。
“我有足够的信心,而且我也确信对方也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他们为什么只是让一个小乞丐,而不是直接上门呢?”
反问的洛伦语气十分笃定,一点一点靠近道尔顿的书桌:“只有一点——我需要得到您和伯多禄院长的绝对信任,以及在整个维姆帕尔城堡内,不受监视的自由。”
“道尔顿导师,我知道自己很可能触碰到了学院的某些了不得的秘密,也清楚您完全没有理由相信我这个才来了几个月的外人——但请您至少对我的能力保持信任,之前虽然多少出现了些意外,但我都完成的十分完美。”
道尔顿还是同意了。
这就是有实打实功绩的好处,可以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作为强有力的佐证,让对方相信自己。
如果自己过去几个月没有一次一次的卖命,解决对方交给自己的所有任务,那么现在道尔顿也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让洛伦在整个维姆帕尔学院拥有自由行动的特权。
至于道尔顿是否真的那么相信自己?洛伦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反正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不杀了自己就足够仁慈了。
“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儿心急啊。”
空荡荡的塔楼,没有上锁的门,清冷的月光——近乎完美的条件,在召唤某个躲在储藏室的男孩儿,无声的暗示着现在是他最好的行动时机。
窗沿上的洛伦,趁着夜色监视着那个小心翼翼移动的身影,因为是夜间视线十分的模糊,他也只能勉强看清大致的的模样而已,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
想要勾引这种过于狡猾的家伙上钩自然不是什么容易事,为了今晚洛伦已经等待了足足四天,并且利用起每一次碰面的机会,不断暗示着某个男孩儿关于学院的事宜,慢慢的替他树立信心。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没耐性是与生俱来的——哪怕常年混迹街头,年龄和经验依旧是他的缺陷,他不可能像道尔顿或者伯多禄那样,对任何事情都拥有无限的耐心。
原本还以为要等上一个星期,结果稍微有些低估了洛伦的预料,由此可见距离那位卡兰先生动手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此时早已过了最炎热的季节,凛冬的寒风已经降临,对于维姆帕尔这种建在山崖附近的城堡就更是如此了,呼啸的冷风每一次掠过,都像是女妖和恶灵的哭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即便是已经快要怕死了,冒着晚风出门的帽子依旧是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温暖的储藏室,在确定没有人影之后才顺着城堡城墙的墙根,爬伏着身子一点一点的朝着目标移动过去。
巫师的城堡确实很可怕,那位叫洛伦的巫师老爷也确实很厉害……但是,每次一想到卡兰那张脸,帽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栗,肠胃不断的翻滚。
那根本不是人,是魔鬼,绝对是魔鬼!
在恐惧和夜晚冷风之中发抖的帽子放慢了脚步,漆黑一片的城堡之中,除了穹顶的月亮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光的地方,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只能让自己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摸索着前进。
身后隐隐传出什么动静,让吓得半死的帽子猛地回头,满后背都是冷汗。现在自己再回去的话,还可以说是好奇心作祟之类的,再走下去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再三确认了身后没人的男孩儿才缩回脖子,继续屏住呼吸朝着主堡的方向连爬带走,脚下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
躲在帽子身后不远处的洛伦却陷入了沉思,他很确信男孩儿刚刚很犹豫了,但依旧没有选择放弃。
究竟那位卡兰先生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他克服心底的畏惧替他卖命——或者说是何等的恐惧,才让他能够对卡兰“忠心耿耿”到这个地步?
常见的方式是威逼利诱——不过帽子这种街头小混混,应该没什么亲人可以被抓来要挟,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高额的赏金应该也不足以买到这种程度的忠诚,他也并非刀口舔血的佣兵;
除此之外,毒药和诅咒也是常见的办法。对方是一位相当水平的施法者,办到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手段多是正常的。
不不不,这些都只是对方的手段而已,并非目的。自己不应该在这上面耗费心思,而是应该弄清楚卡兰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已经知道学院里藏着吸血鬼了,为什么还要让帽子混进来?
如果是我的话,这么做的目的有可能是什么?
确认具体的位置?这么做根本没意义,只要伯多禄和另外八位担任导师的巫师们还在,他就绝对进不来。
让帽子替他去找到吸血鬼?先不说帽子有没有这个勇气,这个男孩儿在那头怪物面前能撑住五秒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或者说,找到吸血鬼是有前提条件的?这个比较有可能,想来伯多禄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应该不止于很简单就能发现才对。
挠了挠脑袋,洛伦继续跟踪下去。帽子确实是非常谨慎,但他毕竟不是在这个城堡生活了几个月的洛伦,想要找到能够避开对方视线的盲区和死角,并非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就在看到帽子的身影走进主堡的时候,抬起头的洛伦却愣住了——并不是惊愕,而是一种完全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表达的心情。
“这里是……城堡的教堂?”
学院里是有一个小教堂的,他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只是从来没有去过罢了。毕竟整个巫师阶层都是出了名的不虔诚,有这样一个小教堂恐怕也只是为了应付一下教会罢了。
现在看来,这又是伯多禄设好用来掩人耳目的圈套!
诧异的表情慢慢褪去,得意的微笑从洛伦的嘴角扬起——他在刚刚就可以直接动手了,之所以要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吸血鬼的准确位置。
换成是任何别的情况下,道尔顿或者伯多禄都不会给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并且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动向。
只有今晚,自己可以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找到这里!抓住帽子的把柄和逼问真相都只是明面上的幌子,这才是洛伦真正的目的。
溜进小教堂的帽子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插好了门栓才稍稍松了口气。不敢有任何迟疑的跑到小教堂最前面的圣十字雕塑旁,轻盈的指尖小心的在金属的雕塑上摸索着,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机关,雕塑的中央陷了下去,多出了一个小十字架的凹槽。
哆哆嗦嗦的解开自己的衣领,帽子从最里面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圣十字挂坠,颤巍巍的就想要放在凹槽上面。
“那是什么东西?”
惊恐万分的帽子根本头也不回,收起挂坠就跑!却被从身后出现的手一把掐住了喉咙,还没等他挣脱就被狠狠的摁在了墙上,吊在半空中。
“晚上好啊,帽子。”洛伦微笑着和男孩儿打着招呼,只可惜面色憋红的帽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像是脱了水的鱼,双脚来回窜动,像是要踩到地面上一样。
“虽然我很想把你放下来,但你应该也能猜到,为了今天晚上我筹划了多久。”微笑的洛伦理所当然的对还在挣扎的男孩儿伸出右手:“东西叫出来。”
只剩一口气的帽子根本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圣十字挂坠放进他手里。“诚实守信”的洛伦立刻松手,坠地的男孩儿趴在墙根边缘不停的咳嗽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摸索着手中挂坠的洛伦表情却十分的玩味——他曾经见过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就在安东尼神父的寝室里,那个被壁炉烧成灰烬的木质圣十字!
当时自己还曾经奇怪,为什么一个神父寝室的壁炉里会有烧毁的圣十字雕像来着,现在来看自己当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东西当然不会仅仅是一个雕像而已。
整个挂坠上面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符文,仅仅是排列的顺序和方式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证明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玩意儿,而是相当高级的炼金制品。
被制成圣十字挂坠的魔法物品,囚禁着吸血鬼的小教堂……维姆帕尔学院,还真是在渎神的道路上走出了新高度,做出了新水平。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的问题了,帽子。”慢慢蹲下来,和蔼可亲的洛伦轻轻搭住男孩儿的肩膀,绝了对方逃走的心思,嘴角挂着十分犹豫的微笑。
“你觉得,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洛伦“温柔”的声音把帽子彻底吓坏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提心吊胆加上差点儿被掐死的经历,已经让这个男孩儿不堪重负,缩在墙根几乎快要哭出来。
“你瞧,作为曾经相互合作过的伙伴,我非常乐意保护你,并且暂时给你一个安全的住所——不过很可惜,你似乎在利用我的这份友谊,来为你的新主子谋利。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你这位背叛了我的朋友呢,帽子?”
“我、我不知道!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只要您别杀我,怎么着都行!真的,怎么着都行……”
帽子已经彻底被吓傻了,除了哭之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夹杂着鼻涕弄得满脸都是,抱着脑袋连看洛伦一眼都不敢。
“你这让我很难办啊,帽子。”洛伦叹了口气,递给男孩儿一张手帕:“如果我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觉得我会等到现在吗?”
“那、那么说……”一边拿着手帕擤鼻涕,男孩儿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洛伦,目光中满是希冀:“您不会杀了我?”
“视情况而定。”洛伦微微一笑,然后帽子又哭出来了。
很好,哄孩子不是自己的强项。
“不过现在我还不打算杀了你——毕竟这么做有什么用呢?”洛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如果你能告诉我更多的情报的话。”
一说到这个,男孩儿立刻紧张得拼命朝身后躲,哪怕明知背后就是墙壁:“不、求求您千万别,除了这个什么都行!真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都可以!”
“别紧张,冷静——你在维姆帕尔城堡,这里有整个公爵领最厉害的巫师。”洛伦赶紧安抚道:“不论那位卡兰先生对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有办法。”
“原来您都知道!”帽子差点儿叫出声,但还是摇了摇头,神色无比的惊恐:“没用的,我已经没救了,换成谁来都没救了!”
“他给你下药了?”
帽子绝望的点了点,声音越发的颤抖:“那、那位先生给我喝了瓶东西,其实挺好喝的,而且喝完了还能做好长好长时间的美梦,那梦特别真实。喝进嘴里的,吃进肚子里的,手里攥着的,都和真的一样!”
“但喝过之后,才一个月我……我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是比死还痛苦!”帽子的表情愈加恐惧:“头都要炸开了,身体好像被千万只虫子咬,但就是没有死,而且还活的好好的,想死都死不掉!”
“那位大人答应我,说只要乖乖听他的话,他就会再给我一瓶。否则、否则就会和那个家伙一样,被点着了,然后开膛破肚……”
迷幻药剂……洛伦当然知道这种东西,这种低等炼金药剂的原理就和冥想或者深层梦境一样,通过极少量的虚空力量来促成强烈的致幻效果。虽然简易但因为材料难找所以价格也很昂贵。
看来这位卡兰大师还真是了下血本,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也难怪帽子会这么怕他,恐怕已经上瘾了。
“不用担心,只是普通的迷幻药剂而已,治疗起来并不困难。”洛伦安慰道:“并且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那种感觉……其实配置这种东西比你想象的还简单。”
“真的?”帽子有点儿将信将疑。
“那就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洛伦慢慢站起身来,指着教堂最前面的圣十字雕塑:“还记得你刚刚做了什么吗?我猜卡兰先生让你把这个小挂坠放在那个凹槽里面,对不对?”
帽子点了点头。
“看起来没什么难的,只是他忘了提醒你几件事。”洛伦十分平静的说道,像是在谈论昨天晚上的早餐:“这个挂坠其实是一个魔法物品,一个‘钥匙’。而那个雕塑其实是一个机关,等到你把它放在上面机关就能打开——然后你的脑袋就会四分五裂!”
“真的?您在骗我吧?!”帽子显然不相信。
“你尽管可以试试。”洛伦笑了出来,把挂坠递到男孩儿面前:“相信我,你一点儿都不会感到疼!”
这种强力的机关,如果不是精神殿堂极为强悍的巫师,或者拥有超人的意志力根本承受不住,虚空力量的冲击一瞬间就能将帽子的脑袋炸成碎西瓜。
“那、那我该怎么办?”不管是不是相信洛伦所说的,帽子都清楚现在自己没有退路了——只要一走出去,这里的巫师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洛伦老爷,求您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尽管放心,只要还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你。”重新躲在帽子身边,洛伦小心翼翼的拍拍男孩儿的肩膀:“只要你不在背叛我,我就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的安全。”
“不是对学院,也不是那位卡兰先生,而是我。帽子,我需要你对我忠诚,全心全意的忠诚。”
并不清楚是什么的帽子,只是本能的点了点头,怔怔的看着洛伦那十分具有欺骗性的笑容:“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给你第三次的机会,明白了吗?”
“明、明白!”
“那现在我们就赶紧离开这儿吧。”洛伦立刻露出了欢快的表情,伸手把帽子从地上拽起来:“回去睡个好觉,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男孩儿当然不会反对,强颜欢笑的给在洛伦身后,走到门口,轻轻的打开了门栓——两个身影正一左一右的站在教堂门外,等候他们多时了。
“晚上好,洛伦,还有这位小先生。”伯多禄微笑着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只是旁边道尔顿那冰冷的目光让这份努力实在是没有什么改善。
“晚上好,院长大人,还有导师。”洛伦立刻谦卑的鞠躬还礼。然后拍了拍帽子的后背:“能麻烦你先回去吗,帽子?院长他们可能有事情找我。”
“哦……好、好的!”立刻反应过来的男孩儿赶紧点了点头,用看救命恩人的目光看了洛伦一眼,然后飞快的逃走了。
教堂门外一下子只剩下三个人,气氛再一次变的尴尬了起来。稍稍叹了口气,洛伦背起双手将目光转向道尔顿:“我记得您答应过我,不会再对我监视了。”
“请不要为难道尔顿,孩子,这是我的主意。”伯多禄立刻揽了下来,满怀歉意的说道:“并不是我们不相信你,而是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必须知道那位卡兰先生究竟知道多少。可以告诉我们,那位叫帽子的小先生都告诉了你什么吗?”
“当然。”洛伦恭恭敬敬的低下了头:“那个叫卡兰的男人给帽子灌了一瓶迷幻药剂,并且以此为要挟手段,让帽子替他卖命,寻找某样东西。”
“真是一个手段低劣的恶徒,巫师当中的败类。”推了推单片眼睛,面不改色的伯多禄继续问道:“那么,他究竟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呢?”
“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和某个‘机关’有所牵连——这仅仅是我的推测。”随手在身后的口袋里摸了摸,将那个烧毁的圣十字挂坠递给了伯多禄:“不过之前在古木镇的时候,我曾经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恐怕和帽子到教堂里要寻找的东西有所关联。”
接过那已经烧毁的挂坠,伯多禄和道尔顿面面相觑,目光之中明显透露出了什么。而洛伦则是多少松了口气,如果不是之前留了一手,今天晚上就很难交差了。
“你做的很好,洛伦,甚至可以说非常好。”沉默了半天,伯多禄才说出这句话:“那么那个叫帽子的孩子……”
“他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倒不如说他身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威胁。”洛伦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但有件事情是肯定的。”
“他马上就要动手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今天的气氛不太对,这是从睡梦中醒来的小个子巫师的第一个念头。
所有的学徒们都被聚集了起来,将近一半的人被安排暂时离开学院,剩下实在不能离开的都被安排到了主堡的大厅,并且锁上了大门。
甚至就连自己和艾萨克也是一样,这一次的伯多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慈祥与和善,所有有异议的学徒都被导师们直接打晕了,扔进主堡大厅的储物间里。
而就在那些导师们的袍子下面,艾茵都能听到武器的晃动声,还有十几个较为年长的学徒们,腰间也挂着长剑跟在导师们的身后,表情十分的严肃。
“究竟是怎么回事?!”焦急万分的艾茵坐在大厅最边缘的桌子旁边,看着周围那些表情惶惶,窃窃私语着的学徒们,急切的询问着面前的洛伦:“你肯定知道的对吧,道尔顿导师肯定告诉你了!”
“伯多禄院长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洛伦淡淡的开口道:“最近学院附近不太安稳,有强盗出没,所以院长打算找村镇的卫兵帮忙巡视一下,顺便向公爵和教会求援,在确认彻底安全之后重新开课。”
“说实话!”小个子巫师狠狠的看着他,完全是一副准备吃人的架势。
“……当然,不过你得先给我一个承诺。”举双手投降的洛伦面色平静:“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插手这件事——这是在为你着想,不答应的话我就只好考虑把你也打晕了。”
“可是!”小个子巫师还想挣扎一下。
“抱歉,这次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请立刻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好吧。”咬着牙答应了下来,艾茵盯着他:“但你要说实话!”
洛伦无声的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周围一眼,压低了声音才开口:“伯多禄院长的说辞里面,有一半是真的,但是情况要比他说的更危险。”
“有一群人,大概是流浪巫师和佣兵,会在最近某个时间突袭维姆帕尔学院,我们不清楚他们的最终目的,但……恐怕一场厮杀是在所难免的了。”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听到真相的小个子巫师还是惊呆了,目光都在颤抖:“怎、怎么会这样……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我觉得这应该是伯多禄院长应该担心的问题。”开玩笑似的摆了摆手,洛伦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朝着正在巡视的道尔顿撇过去,眼下整个学院里,也只有这位导师大人最为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和往日的区别。
至于其他的导师们,大多面色都有些苍白,但还不至于害怕,顶多是有点儿紧张而已。毕竟在维姆帕尔这种偏僻的山崖下当巫师,多少都有些荒野间流浪的经历,哪怕并非真正的战士,也不是没经历过杀戮的普通人。
而那些较为年长才被武装起来的学徒们,就真只是挥舞着剑的学徒而已——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真要面对刀口舔血的佣兵和经验丰富的流浪巫师,怕是连障碍也不算。
仅仅凭借学院的二十几号人,根本不可能是卡兰和他一众匪徒的对手,求援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毕竟巫师终究是巫师,杀人并非他们的特长,战斗更不是他们的强项——如果不是因为经常要去清缴公爵领内流窜的怪物,他们连一丁点儿战斗经验都没有。
“要不你还是逃走吧!”趁着没有人注意自己,小个子巫师突然抓住洛伦的手:“你身手那么厉害,想逃走的话肯定没有问题的!”
“那要是……学院出事了,你怎么办?”洛伦反问道。
“那……也只是我的宿命而已。”被问住的艾茵,支支吾吾的回答道:“说不定那样更好,至少不用一辈子活在恐惧中,随时担心被别人发现身份。”
洛伦笑了。
“干、干什么?有那么好笑吗?!”小个子巫师生气了:“如果可以选的话,谁也不希望自己会死啊,但……这也只是宿命而已,不论是谁早晚都会有那么一天……啊呜呜呜!”
话未说完的艾茵被洛伦反握住手掌,然后直接被按住了嘴唇。面带微笑的洛伦微微起身,穿过桌子凑到她耳边,面颊熏红的小个子巫师脑袋都快冒烟了。
“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能在我躺下之前伤害到你……这是个承诺。”
……………………“那些巫师们已经有所察觉了,时机已到!”
精致的客厅内坐在长椅上的法内西斯,略有些激动的看着桌上伯多禄写来的求援信,甚至都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由此可见伯多禄已经清楚找上门的究竟是一群什么人,否则以这位的性格是不可能轻易向教会的人求援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己的付出果然没有白费。
要知道虽然教会在整个公爵领很有势力,但并不等于拥有为数众多的军队——仅仅只有少量护卫主教大人的卫队而已,就连这些人没有特殊理由也不能轻易调动,完全处在公爵大人的监视之下。
法内西斯一直在等待这么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让自己动员教会的卫兵,名正言顺的冲进那座亵渎了圣十字的巫师城堡,将它烧成灰烬!
而现在还有比那位伯多禄院长亲自写的求援信,更好的借口吗?
嘴角慢慢扬起笑意,法内西斯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率领着教会旗帜下的勇士们,将破坏稳定的匪徒清剿一空,并且在城堡里发现了那些邪恶巫师们肆意渎神的铁证,将伯多禄和他的走狗们送上绞刑架,在圣十字的光辉下被净化。
而年老体衰的法比昂主教大人,他将别无选择,只能把那顶诱人的冠冕递出,自己将成为整个教会历史上最年轻的主教,并且因虔诚的信仰与锐利的改革名留史册!
“立刻去告诉卡兰,他和他的狗腿子们可以行动了,我要他今天晚上就出发,并且在明天的夜里正式开始行动!”急不可耐的法内西斯立刻开始安排:
“让这个低贱的巫师明白,如果他想得到那样东西,就必须乖乖听话,一丝不苟的执行我的命令。否则我就把他和其他人一起送上绞刑架,永远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不,你必须无时无刻监视着他。”依然觉得不保险的法内西斯立刻改口:“这家伙实在是太狡猾了,一旦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就直接干掉他!”
“这样做会不会太急切了,而且在教会那边似乎也不太好解释。”骑士赶紧上前问道:“您一向都对巫师学院的态度都不是十分友好……”
骑士想说的是法内西斯向来都将矛头对准维姆帕尔和伯多禄,恨不得对方去死。这次伯多禄来求援了他又表现的如此热情,任谁都会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啊!
“现在那些都不是重点!”法内西斯质问道:“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假如我们不能在眼下采取行动的话,难道圣十字还能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你的身份,骑士!”法内西斯再次打断了他:“履行你对圣十字和我的义务,让整个公爵领得到救赎和净化,让那些背信者,渎神者和一切邪恶的势力,在正义的铁拳面前无所遁形!”
看着越来越狂热的法内西斯,彻底撕掉了往日理智的外衣和伪装。骑士沉默了片刻,低下了他忠心耿耿的头颅。
“一切都将会如您所愿的,法内西斯大人。”
三十年前,名为伯多禄的巫师从公爵的手中得到了这座维姆帕尔城堡,和开办整个公爵领唯一一座巫师学院的资格。从那天开始,维姆帕尔几乎几乎就成为了整个公爵领巫师的代名词。
任何一个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巫师们,要么选择加入维姆帕尔成为这里的一员,用义务的奉献和教导学徒,来换取研究魔法的自由;要么就必须隐姓埋名,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躲藏在人群之中,低调的生活。
一部分的巫师选择了第一种,并在实在忍受不了无穷无尽的繁重工作之后,离开这片土地;更多的巫师们则选择了第二种,低调的生活着,靠着售卖草药和简单的药剂维持生活,极个别还能靠着知识和广博的见识,在某些富贵人家担任家庭教师。
不过还有一些人选择了第三条路……他们大都并非正统学院出身,仅仅是碰巧接触了这些神秘的知识,并且以为只要能够学会就能出人头地,摆脱艰难的生活和别人的白眼。
但现实永远残酷无情——巫师的身份只能让他们得到恐惧和厌恶,而非尊重。加上普通人的排挤和教会的监管,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荒野之中,愤世嫉俗的流浪巫师们,就是卡兰麾下最最坚定的力量。他们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将对教会和贵族们谄媚逢迎的维姆帕尔看成是巫师的叛徒。
这些人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只要死得有意义就行。与其说是想要壮烈牺牲,但不如是因为已经彻底绝望了。
卡兰非常能理解这些人——换成是谁,在好不容易得到翻身机会之后,努力了十几年几十年,到最后依然受人鄙视,生活困窘连半点依靠都没有,他都会绝望的。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因为不公平……不外乎如是。
他要做的,仅仅是给这些已经没有希望的人,一丁点儿成功的可能,给他们一个看起来好像真能成功的目标,他们就会向扑火飞蛾一般蜂拥而上。这些流浪巫师早就不是正常人了,因为正常人不被逼到死角,是不会豁出性命的。
忠心耿耿的,相信自己能够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傻子,将会用他们自己的尸骨堆成山,为自己搭建起向上爬的梯子,成为自己脚下的台阶。
活了半辈子的卡兰早就看透了,知识也好,力量也好,在真正的权力和黄金面前根本一文不值——自己动动手指能掐死那个法内西斯和他身边的骑士,但自己敢吗?!
统治这片土地的公爵大人,也只是上了年纪的骑士罢了,但又有谁敢动他一根寒毛?那些比他强得太多的年轻骑士们,不还都要乖乖的跪在他面前,祈求能得到个一官半职?!
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才是自己能够实实再在攥在手心里的!
此刻入夜的维姆帕尔城堡,在月光下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穹顶的璀璨星光点缀着城堡的“天花板”,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看起来无比的耀眼。
但卡兰可没功夫欣赏这些景色,带着身后的追随者们如入无人之境的闯入了城堡下的村镇,两个半夜巡逻的卫兵甚至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突然出现的佣兵抹了脖子。
一刻钟之后,卡兰就带着几名巫师和佣兵头子占据了村镇的塔楼,若无其事的将尸体拖走,踩着脚下满是血水的地板坐在了椅子上。
“现在,让我们开始计划的第一步。”在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摘下兜帽的卡兰开始了布置:“维姆帕尔城堡就在前面,虽然他们根本没有多少人,但那毕竟是一座城堡,只要关上大门我们就绝对进不去。”
“所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留下绝大多数人在这座村镇里制造骚动,动静越大越好,放出几只食尸鬼出来——只要发现了动静伯多禄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这是他们的责任!”
“剩下的由我亲自率领,埋伏在城堡大门外。只要他们敢开门我们就发动突袭,夺下这座城堡,杀光里面的巫师,消灭这些背叛了我们的教会走狗!”
“可如果这群胆小鬼不敢出来怎么办?”看到卡兰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还是有人站出来,说出了这个问题。
“不出来?呵呵呵……那就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了。”卡兰阴狠的表情中挤出一丝笑容:“如果他们真的见死不救,自然有教会的人来将他们抓起来——到时候不光是伯多禄,整个维姆帕尔的巫师都要上绞刑架!”
接下来就是任务的安排了。不出预料,几个佣兵头子,还有古木镇招募来的流氓无赖们都希望能留在村镇里“制造混乱”,而不是跟着卡兰去突袭维姆帕尔城堡,哪怕给的钱再多也不行。
显而易见的,他们在纵火抢劫和与古怪的巫师们战斗之间,明智的选择了前者——更何况运气好的话,光是抢到的油水都会比薪酬要多了。
而绝大多数的流浪巫师们,都希望跟着卡兰一起和维姆帕尔的叛徒们“决一死战”。在十分惋惜的拒绝了一部分人的好意之后,卡兰之挑选了极个别的精锐和十几个愿意跟随自己的佣兵,作为突袭城堡的主力,剩下的人则负责用魔法和食尸鬼制造混乱,逼迫学院开门。
毁灭维姆帕尔学院,仅仅是为了完成那位法内西斯大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卡兰真正的目标是藏在学院里的吸血鬼,带上太多人不便于自己偷偷行动,也更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所以除了少量的亲信之外,就只需要一些能够在自己闯入城堡时候的替死鬼就可以了。反正在那座城堡里除了伯多禄之外,更够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一个都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卡兰便离开了塔楼,还没有下楼梯就被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拽住了右臂,那力气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捏碎了!
“等等!”斗篷下的声音无比的冷漠:“别想一个人偷偷溜走,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城堡。”
“您还是这么不信任我,这位大人。”强忍着不喊出来的卡兰呲着牙:“都到了这个份上,难道我还有退缩的余地?”
“我确实不相信你,因为你狡猾了。”骑士毫不掩饰,直接说道:“并且这也是法内西斯大人的命令,命令我无时无刻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以防万一。”
“但现在情况有变。”根本想都不想的卡兰立刻脱口而出,目光颤抖了片刻才给自己想好了说辞:“您要知道那些佣兵们都被留在了村镇里,这些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谁也说不好!”
“您想想吧,等到法内西斯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被屠戮殆尽,只剩下废墟的镇子他会高兴吗?如果大人稍微来的晚一点儿,那肯定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被所有人都记得!”
“只有您,您这样的骑士才能够约束住那些佣兵们,让他们不至于把整个镇子都给毁掉,然后在最最关键的时刻,法内西斯化作正义的象征,给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带来圣十字的光辉——那样不是更好吗?!”
骑士被说住了,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卡兰就赶紧挣脱了右臂,头也不回的带着麾下的亲信门朝着城堡的大门狂奔而去。大呼小叫的佣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冲入了村镇,到处都是他们兴奋的呼喊声。
今晚,将是狂欢之夜!
虽然从一开始卡兰并没有打算将整个维姆帕尔小镇毁掉的打算,毕竟如果事情闹大了最后肯定不好收场,要是不小心牵连到自己的话,他有理由相信,那位法内西斯大人是绝对不会替自己担保的。
但卡兰更清楚,那些人绝对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为了确保突袭城堡的成功,他带走了绝大多数亲信和比较得力的手下。
而负责引起骚动的则是以古木镇暴徒为首,混杂着想要捞一笔的佣兵,以及满心思报复世界的流浪巫师。
当第一个无赖撞开某个民居房门,在尖叫和求饶声中挥舞着火把和利刃,拖着血迹未干的女人与财物得意洋洋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局面就已经失控了……
小镇当中仅有的卫兵们,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暴徒们的突袭下尽数丧命。火光四起的街道之中到处都是暴徒和佣兵们狂欢的吼叫声,兴致勃勃的冲进任何房子里,用手里的火把和武器抢走一切想要的。
沉睡中的村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梦乡之中惨死于毒手和火焰,任何一个家伙都能抢走丰厚的战利品,整个小镇都变成了他们的游乐场。
至于那些带着仇恨眼光的流浪巫师们,则疯狂的招来了野外的食尸鬼,如幽灵般游走在街道之中,肆意的用魔杖射杀任何一个胆敢挡在他们面前的普通人,享受着报复的快感。
虽然那些粗糙的咒语根本射不穿骑士的甲胄,但对付普通人依然是无往不利。他们根本不想要什么财富,他们只想听到往日鄙视他们的人,临死前的惨叫声而已……
杀戮、劫掠、纵火、惨叫……陷入恐慌之中的小镇,正在一个街道一个街道的化作火海!
在屠刀和怪物面前,连一个能够站出来抵抗的村民都没有,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跪地求饶和恐惧中四处逃窜的身影,在狞笑声里被按倒在地。
被法内西斯派来监视卡兰的骑士已经彻底惊呆了。仅仅才几十个暴徒,居然就将一座不大不小的村镇变成了圣十字经文中的地狱!
站在街头的他周围尽是燃烧的房屋和倒地的尸骨,远处能听到女人和孩子哭泣的惨叫声,但手握剑柄的他却连做什么都不知道。想要制止那些暴徒和流浪巫师们,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这真的是为了圣十字吗?
如果说之前和卡兰这种渎神的流浪巫师合作,还只是让骑士有些困惑的话,那现在他已经彻底陷入迷茫了。
这就是法内西斯大人所说的净化?还是说是自己理解错了,一切都是那个叫卡兰的流浪巫师的阴谋?
对,一定是的,一定是他的阴谋,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挣扎在疯狂边缘的骑士赶紧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慢慢坚定的右手握紧了剑柄,拔出了锋利的长剑。
既然这是他的阴谋,那自己就必须阻止他,然后杀了他!
………………“村镇已经完了。”
从塔楼上走下来的道尔顿·坎德,用最简短有力的几个字,将外面的情况转达给了还在焦急等待的伯多禄与几位巫师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要袭击村镇?”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巫师,困惑的看着道尔顿和伯多禄:“我以为那些流浪巫师的目标是我们。”
“确实如此,这正是他们设好的陷阱,引诱我们离开城堡。”道尔顿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失去了城墙的保护,就我们这些人,绝对不是那些暴徒们的对手。”
“那应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村镇吗,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如果有人要出去送死,我绝对不会反对。”道尔顿目光冰冷的看向开口的巫师:“但请记住,学院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城堡里同样有几十名年轻的学徒手无寸铁!”
“我清楚这有多危险,但眼睁睁看着村镇完蛋一样很危险!”那名巫师同样在据理力争着:“教会知道之后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只是有可能,而且我们可以反抗。”道尔顿依然不松口:“但现在如果出去,就是踏进了敌人的陷阱,必死无疑。”
“你……”巫师刚刚想要继续反驳下去,另一个背着剑的身影从他身旁走过,像是无奈似的耸耸肩膀,停在了道尔顿面前。
“让我去吧,导师。”洛伦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和黑袍巫师对视着:“反正我也不算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学徒,您也不会担心我的死活,还能缓解一下这么尴尬的气氛——您瞧,一下子举两得了呢!”
道尔顿没有被他逗笑,气氛更尴尬了。
“你就是学院的学徒,洛伦。”伯多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满是皱纹的手掌按住了洛伦的肩膀:“而我是不会让学徒去替我牺牲的。”
“道尔顿,还有几位请跟我来,我们去帮助村镇的卫兵们。”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伯多禄平淡的语气和往日听不出什么区别:“剩下的几位,请带着年长的学徒们留在城堡里,保护好我们的学院。”
几名巫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微微颔首,接受了伯多禄的安排。毕竟,这位依然是维姆帕尔学院的院长,哪怕上了年纪,也是整个公爵领屈指可数的优秀巫师。
只有道尔顿明显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没等伯多禄离开就拽住了他的袖子:“您真的看不出来,这是对方的陷阱?!”
“我当然清楚,道尔顿。”伯多禄叹了口气:“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很难愿意相信别人,这次就是个好机会,为什么你不能试着相信其他的巫师们,还有你的学徒呢?”
“他不是我的学徒!”黑袍巫师挑了挑眉毛,强硬的回绝道。
“但他就是!你亲自教导过他,还将‘施法者’送给了他——按照巫师从古至今的规矩,赠送魔杖就是导师承认学徒,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巫师了!”伯多禄遗憾的摇摇头:“有朝一日,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的。”
“绝不会!”
“我已经受够你的顽固了。”老人叹了口气,朝着还站在一旁的洛伦招了招手。嘴角微微翘起的洛伦赶紧走上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听着,洛伦·都灵,我没有将你看做是一个学徒,而是一个巫师的身份,要求你保护维姆帕尔学院。”老人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疑的力量:“留守在主堡里,一旦城墙被攻破了,你就是最后的防线。如果敌人实在是太多……”
说到这儿,老人的语气都有些颤抖了,居然还慌张的看了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音:“那你就带着艾萨克和艾茵逃跑,主堡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到山顶,有多远就逃多远,永远离开这里!”
逃走?洛伦还真是第一次从这位老人的眼睛里看到如此灰败的神色,实在是和他记忆中的形象不符。于是只好试探性的问一句:“可那些人不是要……”
“他们真那么想要,那就给他们!如果那位卡兰先生真有这份能力的话。”伯多禄摇了摇头:“被野心吞噬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洛伦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而重新挺直腰杆的老人松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在说给洛伦和道尔顿听:
“维姆帕尔学院是我毕生的梦想。但既然是梦,就终究会有醒来的那一天,没什么可怕的!”
“关上大门——!”
带着些许的悲壮,站在主堡大厅外的一名巫师高举着手中的魔杖奋力喊道。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响和天花板落下的灰尘,整个大厅沉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躲在大厅各个角落里的学徒们互相张望着抱团取暖,在这一片漆黑中,谁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害怕几乎都写在了他们的脸上,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抽泣;或是自怨自艾为什么没有和离开的人一起走,好像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名为“恐惧”的味道。
伯多禄院长和几位导师离开了,剩下的导师和年长的学徒们则在外面坚守城堡,留在大厅内的只剩下他们这些最普通的学徒们,哪怕是相互依托都感觉不到半点安全感。
没有人知道城堡守不守得住;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这扇大门会被撞开;而如果城堡陷落了,他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未知的恐惧就像是传染病,一个接着一个,折磨着所有躲在大厅里的学徒们,躲在各自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目光死死的盯着紧闭的大门,嘴里面念念有词,祈求圣十字能够庇护自己。
“该死的,该死的……我只是个巫师,不是什么拿斧头的野蛮人,为什么要撞上这种事情!!!”
已经快要被心底的恐惧折磨疯了的艾萨克抱头蹲在桌子下面,一遍一遍的咒骂着,牙关打颤的声音隔着桌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小个子巫师也不比他好到那里去,蜷缩着坐在椅子上,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颤栗的瞳孔里不断的渗出泪珠,心脏跳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艾茵心头一紧,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甚至头都不敢转一下。直至那个身影走进了,才看清来的人是谁。
“洛伦——?!”
“你这个天杀的家伙刚才跑到哪去了?!”激动又害怕的艾萨克直接骂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死死抱住他“我小心肝儿都快吓出来了!”
“抱歉,稍微被耽搁了一会儿。”稍稍安抚了一下艾萨克,洛伦才得以坐下来:“我被道尔顿导师喊了过去,刚刚才让我回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小个子巫师急切的问道:“为什么导师们要把门关上?还有,我听说伯多禄院长和道尔顿导师都都离开了,是真的吗?”
“伯多禄院长他们,去援助村镇的卫兵了。”洛伦点了点头:“至于导师们关门,是因为敌人随时都会上门,为了大家的安全才……”
“轰——!!!!”
突如其来的轰鸣声瞬间打断了洛伦的话,刚刚还一片死寂的大厅内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本就已经快到崩溃边缘的学徒们,彻底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只要能离开这里……谁都行……”
“圣十字会保佑我们的……圣十字会保佑我们的……”
“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在做梦…我、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
………………嘈杂的哭声和叫喊声,让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又再一次陷入了恐惧,目不转睛的看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洛伦,而他却忍不住托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听刚才的声音,恐怕是城堡的大门已经被撞开——要知道伯多禄和道尔顿才刚刚出发不久,恐怕还没走多远。照着么说来对方从一开始就埋伏在了门外,专门等到他们离开才发动了突袭。
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早有预谋的!
紧闭的大门确保了学徒们的安全,但也断绝了和外界一切联络的手段。可以确定的是突袭城堡的人肯定已经和外面守候的巫师们打了起来,至于能坚持多久则完全是未知数,说不定真的能撑到援军抵达为止。
毕竟这里是一座城堡,哪怕大门被攻破了,没多少战斗经验的学徒们也能借助城墙和塔楼,配合着他们的导师暂时抵挡一下对方的攻势。
但这真的是对方想要的吗?
卡兰想要得到的,是藏在城堡里的吸血鬼。而且他已经知道准确的位置了,那么为什么还要从正面发起突袭呢?难道想办法趁着伯多禄和道尔顿都不在的时候,悄悄溜进来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为了活下去,城堡里的巫师和学徒们肯定会和他拼命,卡兰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那他又为什么非要选这个无比愚蠢的选择?这完全不合常理。
“啪——!”
刚刚还在低头沉思的洛伦猛地一拍手,把身旁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个子巫师怯生生的稍微靠近了些:“怎么了,洛伦?”
“呃?抱歉,我有点儿走神了。”勉强的笑了笑,依然紧咬着牙关的洛伦眉头紧皱。
这样躲起来胡乱猜测的感觉太不好了,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拍了拍面颊让自己冷静下来,洛伦决定让自己换个思路。
如果说,突袭城堡这件事并非卡兰的选择,而是他必须做的呢?
没错,他需要一个机会进入城堡,但他不需要真正攻陷这座城堡,如果目标仅仅是得到吸血鬼的话,那他只需要做做样子就可以。
最大的障碍就是伯多禄和道尔顿,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没有任何一个巫师能够拦住他。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卡兰想要偷偷溜进城堡简直比想象的还要容易。
“我可真是蠢透了……”突然想明白的洛伦喃喃的自言自语着,让完全不清楚他在干嘛的小个子巫师害怕的把头缩了回去。
明明自己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目的,居然还在这里纠结于过程,把心思放在弄清楚眼前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没错,从一开始自己就根本不需要知道卡兰会做什么——不管他耍什么花样,他的目的都是那只吸血鬼,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其它的一切都仅仅是障眼法!
“我可能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做出决定的洛伦不再迟疑,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应该不会需要太长时间,但是……反正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了。”
“你还能去哪儿,现在大厅的门已经被关上了,外面全部都是敌人,而且……”艾萨克立刻开口问道,说到一半便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想出去和那些人拼命吧?!”
“很接近了,但还差一点点。”洛伦微微笑了笑,按住了想要拦下自己的艾萨克:“当然……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疯了吗?没人要你这么干!道尔顿导师又不在这里,伯多禄院长也没给你什么任务,干嘛非要出去送死?!”
“我不是出去送死,也不是因为任务什么的。”他摇了摇头,黑色的瞳孔无比的坚定:“不过非常抱歉,因为我真的没得选。”
如果不是因为阿斯瑞尔,洛伦才不想为了一头吸血鬼和某个巫师拼命。但这种事情他不可能让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知道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虽然是在和艾萨克说话,洛伦却将目光移向了艾茵:“等到明天早上我还没回来,千万不要去找我,也千万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你们最好就当我消失了,狗血点把我忘了也行!”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可是我的学弟!”艾萨克理所当然的否决掉了:“我花了将近半年容忍你的存在,你要是一下子不见了,难道我还去容忍另一个脑袋灌水的土豆?!”
虽然洛伦清楚他这是在表达关心,但艾萨克真的很有嘲讽的潜质。
小个子巫师则比他安静得多,只是缓缓沉下脑袋,洛伦在离开的时候才隐隐听到了:
“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啊。”
事实证明,卡兰还是严重低估了维姆帕尔学院的反抗欲望。
面对十余名流浪巫师和精锐佣兵的强攻,他们竟然还能依托着城墙和塔楼节节抵抗。虽然一开始因为遭遇突袭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过来,甚至是连续几次将已经冲入城堡的佣兵们打了回来。
站在城墙上的巫师学徒们,不断的用十字弓,引火剂和各种低阶咒语阻碍佣兵们的,飞驰的箭矢和划过空气的湛蓝色“流星”一次次掠过,在城墙的石壁上掀起阵阵烟尘。
凌空落下的引火剂卷起炫目的火光,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却也让那些佣兵们慌不择路的撤退。
毕竟他们只是来挣钱的,没有必要真的和这些巫师们拼命——如果真的强攻自然是可以拿下来,但肯定会出现伤亡,所以这些佣兵们也只是出工不出力。
而那些聚集在城门后面的巫师们同样不甘示弱,面对不入流的“同行们”全力迎战着。
这些人可不是没经验的学徒,尤其还是在这种偏僻地区的巫师,多少都有一手剑术。和他们正面厮杀的流浪巫师们根本没多少优势可言。
很快,卡兰的部下们当中就开始出现了伤亡,一个大呼小叫的流浪巫师挥舞着尖头锤,将挡在城门最边缘的学院巫师踹翻在地,还没来得及一锤子敲开对方的天灵盖,就被从天而降的引火剂瓶子命中了脑袋,头发瞬间就被点燃,顶着冒火的脑袋撕心裂肺的跪地惨叫。
卡兰立刻将麾下的流浪巫师们撤了下来,双方就在城门附近僵持着,只是偶尔用法术和弓箭相互骚扰,外加不断召集起来的食尸鬼送死冲击,和节节抵抗的学院巫师们相互纠缠。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远处村镇的火光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甚至变得更加混乱了。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前兆而已,法内西斯随时都会赶来,到时候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攻不下维姆帕尔城堡!”一个身上挂着伤的流浪巫师跑到卡兰面前,神情无比的激动:“请您快想想办法吧!”
看着周围同样在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卡兰突然感到心底一阵颤抖——这些人今晚都会死,而且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死。
但那又怎么样?谁让他们这么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活该他们倒霉,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我有一个计划。”卡兰开口了,还带着些许颤音,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过我需要你们替我掩护,继续进攻城门——我会从别处进入城堡,只要抓住那些学徒,他们就会不战而降!”
“那就请您快去吧!”流浪巫师的脸上露出了大义凛然的表情,挥舞着手中的魔杖和钉头锤:“我们将会坚持到您回来的,为了自由,为了复仇!”
“为了复仇——!!!!!”刚刚还垂头丧气的流浪巫师们高声呐喊着,饿狼般咆哮着朝着城门的方向冲了上去,让一旁的佣兵们目瞪口呆,也不得不跟在后面一起发起了冲锋。
突如其来的进攻让城门的学院巫师们有些猝不及防,哪怕是城墙上的学徒们拼命射箭,抛射引火剂都不能阻止这些疯狗似的敌人,城堡的防御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也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一位瘦高的男人突然消失不见,而陷入厮杀之中的呐喊声也遮蔽了一切动静与声响。
悄悄溜进了城堡的卡兰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再三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之后,立刻朝着城堡的小教堂狂奔而去。
至于之前答应那些流浪巫师们的话,则全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法内西斯随时都会赶到——他可不确定在对方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作用之后,还能按照答应好的条件还给自己!
当走到小教堂门前的时候,卡兰明确感觉到了虚空力量的痕迹,似乎就连面前的门都变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推开了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教堂正厅内一片静谧,摆在正前方的圣十字雕塑冰冷而又肃穆,令人忍不住心生膜拜之意。
但实际上,这个圣十字雕塑却出自某位巫师之手,卡兰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容。举起自己的魔杖不紧不慢的走到雕塑面前,灰蓝色的光芒聚集在魔杖顶端,轻轻的碰了一下。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会这样?!”怒不可遏的卡兰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己明明已经将钥匙交给那个小乞丐了,他应该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才对!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难道说是自己制作的钥匙无效,还是说被伯多禄发现了,结果换掉了解锁的符咒?亦或者是……
“如果我是您的话,现在就不会那么惊讶。”
当惊恐的卡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教堂座椅上,手捧经文朝自己微笑的黑发年轻人。
“洛伦·都灵?!”根本不用怀疑或是确认,咬牙切齿的卡兰就知道这个人是谁,右手的魔杖直接顶在了洛伦的额头上:“是你?!”
“说对了一半,卡兰先生。”顶着对方魔杖的洛伦,脸上依旧是毫无惧色的微笑,目光中满是信心:“另外一半还得多谢您的帮忙。”
“谢谢我?”
“如果不是您特地派帽子——哦,就是那个被您喂了迷幻剂的小乞丐,我根本找不到这里。”洛伦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恐怕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什么您会杀了安东尼神父。”
“我倒是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您会把钥匙交给帽子。毕竟这种机关启动会消耗大量的精力,哪怕对于一位真正的巫师而言也太多了。所以您找了一个替死鬼,哪怕他的脑袋会因此炸掉。”
“那个小东西是你的人?”卡兰立刻反映了过来,表情更加愤怒了:“我就知道,不该相信这些低贱的贱民!”
“哦,是吗?”洛伦笑反问道:“因为亲爱的帽子可是原封不动的执行了您的命令,否则我又怎么找得到这座教堂呢?”
“让我继续猜猜看。如果所料不错的话,恐怕您和法内西斯也是一伙的——否则他没必要替您打掩护,把古木镇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到格林·莱尔的身上。这简直太不合情理了,一个巫师怎么可能和一个教会的人合作呢?”
“除非从一开始,您就是他的手下或者别的什么。恐怕之前古木镇的骚动也和那位法内西斯大人有关,就连今晚也是您和那位法内西斯大人设好的圈套,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兵,然后将整个维姆帕尔学院化为灰烬!”
“啪啪啪……”
收起魔杖的卡兰鼓起掌来,不怒反笑:“聪明,你可真是太聪明了——但洛伦·都灵你知不知道,聪明的人往往都死于话多,因为你们太喜欢显摆自己了!”
“你以为在知道了真么多之后,我还不会杀了你?!”
“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心甘情愿的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反而真的失去了杀死我的机会。”
合上手中的经文,慢慢站起身的洛伦叹了口气:“如果您刚才动手的话,还真有可能要了我的命,不过现在看来圣十字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在说什么?!”突然察觉到某些动静的卡兰,惊恐的后退了半步。
“您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机关没有反应吗?很简单啊。”洛伦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因为我早就把它打开了。”
“这不可能——!”
在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之后,怒不可遏的卡兰立刻陷入了震惊之中——他在进门前确实感觉到了些许虚空的痕迹,但那绝对不应该是机关被打开之后的反应!
低垂着头的洛伦,被鬓角的头发遮住了嘴角勾起的笑,目光凝视着右臂燃烧的蛇形符文。
没错,卡兰是一位相当厉害的巫师,一个经验丰富的施法者,并且精通炼金学,凭自己这个刚刚“出道”的巫师,根本不可能用什么小伎俩来蒙骗他。
但如果有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帮忙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从卡兰踏进那扇大门之前,这里就已经被那个家伙的力量完全覆盖,这也是为什么他在门外也能察觉到虚空痕迹的缘故。
如果是在荒郊野外的话,就凭借阿斯瑞尔留在自己身上的咒印还很难办到。不过很可惜,这里是四面封闭的教堂,哪怕不能真的扭曲现实,一点点障眼法还是能够做到的。
换而言之,整个教堂已经变成了洛伦的主场。
但越是经验丰富的人,越是固执的相信自己的判断。才刚刚惊讶了没多久,卡兰就重新恢复了冷静,露出一副嘲讽的冷笑:“干得真漂亮,洛伦·都灵阁下。你刚刚差点儿就把我骗过去了。”
“已经打开了,就凭你?”卡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脚底的爬虫:“一个小小的学徒?我承认你是很厉害,但未免狂妄过了头,你算个什么东西?!”
“让我猜猜看。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要和我尽可能的拖时间,等到伯多禄他们的援军对吧?”瘦高男人差点儿笑出来似的哼了一声:“你永远也等不到了,因为他们必死无疑!”
洛伦的目光依旧沉稳如黑曜石般,轻轻的摇了摇头:“您又说对了一半。没错,我是想要拖一点时间来着,但并不是为了援军。”
“事实上,我很清楚您的目标是什么,而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有相同的目的。”洛伦微微一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合作。”
“又想耍一遍刚才的把戏?”卡兰笑的无比残忍,右手已经举起了魔杖:“抱歉,我可不会上两次当!”
“你想要的是藏在维姆帕尔学院的吸血鬼。”洛伦毫不掩饰的直接开口道:“碰巧的是,我也想要。”
这个问题之前曾经无数次折腾过洛伦,为什么卡兰会想要得到吸血鬼呢?
人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是有最终目的的,否则就不合理。伯多禄会将吸血鬼锁起来一方面很可能确实因为它很危险,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他想要研究这种极为稀有的怪物。毕竟如此珍惜的素材和个体,实在是太罕见了。
但卡兰肯定不是。这是一个极其看中眼前利益的人,魔法或是炼金术对他而言都只是工具,这样的人如此渴求吸血鬼,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肯定另有原因。
作为在虚空影响下,突变到近乎完美的生命个体,吸血鬼的肉体其实谈不上强大——它们瘦小的体格确实超越人类,但是在巨怪和食人魔面前并不算什么。
这个物种真正令人惊叹的地方,在于拥有极为悠久的生命!
只能苟活数十年的人,自然不可能不会渴望拥有吸血鬼那样漫长的岁月,而越是野心勃勃的家伙就越是如此。只有时间能填补他们内心的渴望,让他们爬上高位,品尝权力,实现野心或是东山再起,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您,卡兰先生,毫无疑问您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在这样的诱惑面前自然不可能忍得住,更何况这份‘宝藏’看起来是如此的唾手可得。”洛伦的表情趋于平静:“所以哪怕被法内西斯要挟替他卖命,开出无比苛刻的条件,您也一定要得到它。”
“不,是您必须得到才对——如果真的让那位法内西斯大人察觉到,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位大人的军队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不仅仅是维姆帕尔学院,就连您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果当洛伦说出“吸血鬼”的时候,卡兰还能保持镇定;但现在的他已经连巫师最起码的冷静都办不到了。
洛伦·都灵,他究竟是一个巫师学徒,还是能看透人心的魔鬼?!
自己果然太小瞧他了,这种人根本不应该招惹,而是应该想尽办法,先直接干掉才对!
不过现在还不算晚,事情还有挽救的机会。平复心情的卡兰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你刚刚说了,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对吧?”
“既然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那就不妨合作吧!我也看出来了,你对这个学院根本没多少感情,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瘦高男人的表情十分的疯狂:“跟我一起干吧,我保证你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这次换成是洛伦愣住了,惊愕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就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强作镇定的卡兰一下子就被触怒了,但还是压住了火气:“怎么样,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不不,这次您可是大错特错。”笑出声的洛伦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说过了,之所以会和您废话到现在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因为我要争取时间,打开教堂的最后一个机关。”
“至于另外一个……说我和您是同一种人?”洛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冰冷:“您不觉得太瞧得起自己了吗?像您这种爬虫一样,只配在阴沟里舔泔水的货色,居然觉得自己还人模狗样的,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没错,为了知识、权力和财富,难免会需要暂时放弃一些无谓的面子;但那并不等于可以不要尊严的苟活。心甘情愿的当别人的狗,还自以为是感觉良好,似您这般的奇葩,我怎么敢和您相提并论呢?”
“砰——!”
橘红色的光束从洛伦面颊略过,如果不是闪的够快,自己的脑袋恐怕就要和身后的椅子一样被点着了。
“我反悔了。”怒不可遏的卡兰连目光都在激动的颤抖着:“我要将你这个小杂种扒皮抽筋,灌下水银绑在烤架上!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生命的重量’,让你知道活着的痛苦!”
“作为一名巫师,您应该保持冷静才是。”躲掉了刺向面颊的杖尖,洛伦依旧忍不住打趣道。为了顺手卡兰居然把自己的魔杖改造成了一把长矛,底端替换成了精钢打造的枪头。
面无惧色的洛伦轻轻打了个响指,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卡兰的身后传来。被声音吸引的他猛然回头。
仅仅是一刹那,瞪大了眼睛的卡兰已经惊恐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等、等等……这是、这是什么……吸血鬼吗?!
原本应当空荡荡的圣十字雕塑上,多出了一个不存在的黑色“人影”,被数不清的铁链缠绕着,扎穿了手掌和脚掌的钢钉将“它”固定在上面。
如同受难的圣人,囚禁于神圣的十字架。
紫红色的皮肤、狰狞如蝙蝠的头颅,四肢的利爪,背后收起的蝠翼……还有,那消瘦如干尸般的躯体。毫无疑问,这东西绝对不能算是人类的范畴!
一步一晃的卡兰,不由自主的靠近着十字架上的身影,甚至想要去触碰这见渴求之物,一切的梦想在这一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去,甚至仅仅是那么轻微的碰了一下,原本看似坚固的铁链就立即碎成了一地,惊慌失措的卡兰尖叫着连忙后退,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
“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解开这最后一道锁。”洛伦淡淡的声音传来:“顺便提醒一句,它还是活的哟。”
话音落下,紧闭的双眼绽出了猩红的光芒!
怎……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倒在地上?
当一瞬间眼前的事情发生变化的时候,卡兰甚至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颤巍巍僵硬的低下头,看着将自己压在身下的吸血鬼,正在大口撕扯着他躯干的血肉,咀嚼着他的内脏,鲜红的血浆染红了他的视野。
冰冷的獠牙和剧痛,让不敢相信的瘦高男人陷入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呃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一片漆黑的圣十字教堂之中。已经饥渴了三十年的吸血鬼骨瘦如柴,拼命的吸食撕咬着眼前的美餐,像是饿极了的狼,只是远比狼更可怕!
“不要啊啊……我认输……我再也不敢了……快救救我,救救我你要什么都行啊啊啊啊——!!!!!”
陷入崩溃到语无伦次的卡兰,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优雅。吸血鬼的钢爪扎穿了臂膀,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丁点儿逃跑的可能。
骨肉分离,鲜血四溅,无法辨识的内脏肉沫……强大的巫师和施法者卡兰阁下,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吸血鬼吃干抹净,一丁点儿都不舍得浪费。
张开已经满是碎肉和血浆的獠牙,一口咬在了卡兰的脖子上。刚才还在惨叫的瘦高男人像是已经停止了呼吸,瞪大了灰暗的眼睛,身体不停的抽搐。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红润的肌肤迅速萎靡,干枯发皱变成了青黑色;还算健壮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口中的牙齿也不断的脱落,整个人已经是皮包骨头的骷髅……
哪怕已经抽成了干尸,饥渴的吸血鬼依然没有放开卡兰的尸体,还在不断的撕咬着,青紫的舌头在森森白骨上来回舔舐,品尝着最后的味道。
躲在后面的洛伦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钢剑,目光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怠慢之心。
这一次的对手可不是食尸鬼这种低等的突变物种,而是位居人类食物链之上的高等生命——就连卡兰这个经验丰富的施法者,在这头怪物面前连几秒钟都没能坚持下去!
没错,被伯多禄打败,又囚禁了三十年的吸血鬼肯定不在它的全盛状态,但也要远远强过自己这个普通的人类。
之所以不趁着对方还在吸食卡兰的时候,是因为吸血鬼这种怪物十分特殊。它们并不会因为长时间没有吸血而变得虚弱;相反,这种漫长的饥渴会让它们变得更具有攻击性,会不顾一切的袭击任何眼中的美餐。
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到这头畜生吃饱喝足了,在它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剑锋沉在脚边,无声的脚步从侧面慢慢贴近,慢慢贴近……这头怪物是很强大,但只要被刺中颈椎或是尾椎骨,它就能和牲畜一样脆弱。
趴在卡兰尸体上的怪物还在享受着它的“美味”,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黑暗中的人影正在慢慢走近。
“砰——!”
门外远处的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低头咀嚼的吸血鬼突然停住,猩红的眼珠几乎是立刻游移到了他身上。
该死!
电光石火之间,洛伦立刻将腰间的引火剂抛了出去,随即带着“施法者”手套的左手捏碎了漂浮在掌心的符咒,冰冷的虚空力量瞬间充斥全身,眼角下多出两道靛蓝色花纹。
“超越感知”——!
半空中的引火剂已经炸开了一片火光,而那头紫色的怪物居然直接将爆炸的火焰撕成了碎片,嚎叫着冲自己扑了上来!
“铛——!!!!!”
本能反应架起钢剑的洛伦,耳畔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仅仅是挡下吸血鬼的利爪,就在这柄崭新的钢剑上留下了三道痕迹,几乎将剑身折断!
嘶吼的怪物可没有给洛伦思考的时间。窄小的蝠翼张开,仅仅是一次眨眼的时间,紫色的身影已经移动到了教堂的天花板。
凄厉的尖啸从头顶传来,连看都来不及看的洛伦滑步移开原地,同时甩出了另一柄短剑。那吸血鬼甚至没有闪躲的意思,蝠翼一扬飞出的短剑就像纸片似的被撕开。
他甚至只能来得及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珠,怪物就已经出现在面前,奋力刺出的长剑已经被利爪挡住,抓住了钢剑的爪子传出“吱嘎”的刺耳声,银白色的剑身就被它捏成了碎片!
立刻松开剑柄的洛伦一边向后滑步,捏成响指的右手还没发出声音,露出獠牙的吸血鬼就已经咬向了他的脖子。
糟了——!
本能的身体向后倾倒,堪堪躲过死亡的洛伦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披着斗篷的身影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教堂的圆柱上。
后背的脊椎骨悲鸣着,洛伦喉头一甜,强把淤血咽了回去。侧身躲开了怪物的扑击,无比狼狈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学院的图书管,会有“超越感知”这个十分特殊的高阶咒语了——如果没有它,自己连吸血鬼的残影都看不清!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拼体能自己只是个人类,肯定是拼不过吸血鬼的。必须寻找它的弱点,它究竟怕什么?
它的弱点究竟在哪儿?!
洛伦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十全十美的生命个体。只要是活的就一定有罩门,一定有缺陷,一定有能够伤害到它的方法!
黑影又一次在半空中留下残影,拼尽全力的洛伦这次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飞到半空的“萤火咒”发出耀眼的强光,然后反手抛出最后一把短刀。
利爪轻轻划过,将短刀变成了两截。被抓住了斗篷衣角的洛伦,像是破麻袋似的被抛向了教堂最前方的圣十字雕像。
半空中的洛伦想都不想的给自己来了一记“悬停咒”,遭受重击的胸口再也克制不住,坠落的洛伦一连串长椅砸成了碎片,总算是避免了被十字架穿膛的凄惨下场。
这就是人类和怪物的真正差距。哪怕是已经强化了自己的感知,可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完全被对方碾压,一旦正面交锋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既然三十年前的伯多禄曾经活捉过这头吸血鬼,那就证明它是可以被打败的。巫师……或者说人类,是因为理智和智慧的强大而强大的。
自己仅仅是还没有找到它的弱点,并不等于它不可能被打败!
一切突变的物种,都是因为遭受了虚空的影响才发生的变异,也因为影响强度的不同而有所差距。
似食尸鬼,就属于影响程度并不深的类型,甚至还保留着一部分自然世界的天性,顶多是一种比较特殊的食腐动物。
而吸血鬼则完全不同——它们受到的影响更多,突变的程度也更深,它们的存在就像是这个世界的病毒,完全是有害而无益的典范。
既然受到虚空的影响更深,那么在面对虚空力量的时候,会不会受到的伤害也更加明显呢?
左手握着“亮银”的剑柄,镀银的刃尖在漆黑一片的教堂当中无比的显眼。
“终于明白过来了吗?唔……看起来还不算太晚。”躲在某个角落里的少年微微翘起嘴角,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眸子凝视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说不定您真的有机会,独自打败一只饿极了的吸血鬼呢,洛伦·都灵…哦,不对,应该是异乡人阁下。
您真的是给了我太多太多的惊喜,我果然没有选错人——我们一定可以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的。
我…由衷的…相信这一点。”
掠过教堂地面的残影,将挡在它前面的椅子统统撕成了碎片,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从洛伦面前一闪而过。
堪堪闪开,洛伦的肩膀立刻多了三道血痕。脆弱的巫师斗篷和下面的甲胄,在利爪之下连阻碍都不算。
就在呼吸间他刚刚停住移动的步伐,嘶嚎的怪物已经再一次扑了上来。
但是时间已经够用了,灰蓝色的光芒在静谧黑暗的教堂中闪烁着!
“愿虚空与你同在——!!!!”
拼尽全力吼出来的洛伦单手挥出一击半圆斩,灰蓝色的剑芒张开一个扇面,和碰撞的利爪一起在半空中划开炫目的火光!
这是洛伦寄托了最后希望的全力一搏。
两个身影几乎同时被对方撞开,险些失去平衡的洛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才重新站稳,狼狈得不能更狼狈,但脸上却多出了一抹兴奋的笑。
自己终于找到克制这头怪物的办法!
虚空力量凝结成的剑刃,是不具备实体的——也就是说刚才并不是自己挡住了这头畜生的爪子,而是将它“弹”开了。
愤怒的怪物咆哮着,细长的双腿蜷缩着积蓄力量,刹那间洛伦甚至没能看清,那身影已经从他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后面……还是上面?同一瞬间,洛伦迅速判断着。
不对是下面!
反手握剑向下劈斩,同时向后撤步的洛伦,他下巴几乎已经感觉到那利爪的冰冷,灰蓝色的“亮银”一闪,将那只爪子整个斩断!
惨叫的吸血鬼立刻失去了进攻的欲望,捂着断臂飞到了圣十字雕塑上。让洛伦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
轻轻一摸下巴,手上满是血水,疼得他忍不住呲牙。下巴上的皮几乎被完全撕掉。
不过还好,换成是喉咙自己早就和卡兰大师作伴去了……
“亮银”的光芒已经逐渐黯淡了下去,哪怕是有“施法者”的加持下也顶多能坚持到十秒左右,而且越到后面威力也会有所下滑。
八秒钟……每间隔八秒钟,自己就会暂时失去威胁这畜生的能力,那时候才是真正性命交关的时候。
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快让这头畜生失去另一只爪……嗯?!
洛伦漆黑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盘踞在雕塑上的吸血鬼断掉的右臂剧烈痉挛了几下,喷血的断口居然又长出了一只新爪子。
该死的!
想都没想的洛伦立刻从原地跳开,躲过了对方的扑杀。
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受伤的吸血鬼被眼前的“人类”激怒了,但却没有继续扑上来,反而是收起了爪子盘踞在原地。
双脚落地的洛伦几乎是本能的想要再次闪躲,却发现那头怪物依然还在他视线中一动不动,嘴角缓缓流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这头畜生已经开始懂得害怕了,它知道自己能伤的了它,所以不敢贸然进攻。
看来就算是能长回来,被斩断的身体还是会感觉到疼痛的。
“你也能感觉到疼吗,畜生?”微笑的洛伦轻声说道,明明脊椎骨和肋骨都好像快断掉了,却如闲庭散步般围绕着吸血鬼移动。
“那你还想不想再试一次呢?”手腕轻轻一翻,灰蓝色的剑光垂在腿边,身体微倾挥剑冲向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这次换成我进攻了,畜生!
在看到那灰蓝色的剑刃的刹那,吸血鬼几乎是本能的想要逃跑。一剑挥空的洛伦立刻闪躲,犹如惊弓之鸟的怪物甚至也慌张向后撤。
等到它重新站稳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在原地朝它戏谑的,洛伦的目光。
愤怒的尖啸如有实质般在空气中震荡,就连墙壁都在不住的颤抖,不断的有灰尘和碎石砾从天花板上掉落。
耳鼓膜几乎被洞穿的洛伦依然站立在原地,不曾闪躲。
这就对了,愤怒吧,咆哮吧,失去了理智,你也只是一头强大的一点儿的怪物而已。
而怪物,永远不可能战胜人!
尖啸的吸血鬼疯了似的从半空中朝洛伦俯冲而下,双手握住“亮银”的洛伦就站在原地,甚至连躲都不躲,挥剑刺向那已经不太能看得清的残影。
灰蓝色的剑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声音,从左肩膀到右腰将它开了膛——作为代价洛伦也被爆炸似的冲击力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被吸血鬼一脚踹在了胸口,整个人像炸弹似的砸在了地板上。
咳咳咳……该死的,不会是肋骨全断了吧?
爬起来吐掉口中的淤血,右手握着“亮银”的洛伦自嘲的笑了笑。趁着对方还没再扑上来,从衣服里掏出了道尔顿送给他的镇静剂,轻轻抿了一滴。
片刻的功夫,自己全身上下舒坦的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别说是身上的伤口,就连断掉的肋骨也感觉不到半点痛楚,仿佛那几块骨头都不存在了。
道尔顿导师,您可真是送了我一瓶能要命的东西。
缓缓抬起头,当那双漆黑的瞳孔落在吸血鬼身上的时候,这头怪物居然后退了半步。
那并不是恐惧,而是惊诧——这个人类……他怎么还能站起来?
哪怕是三十年前那个抓住它的家伙,都没有给它带来那么强烈的惊愕;在它的印象中人类应该是很脆弱的东西,那么狠狠的摔了一下子,早就已经倒在地上抽搐叫喊不止了。
握住“亮银”的左手无比的沉稳,已经被血染红半个身子的洛伦平静的微笑着,依然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再一次慢慢走向依然立在原地的吸血鬼。
咆哮的怪物不甘示弱,疯狗似的横冲直撞而来,已经失去了耐性的它只是一条挥舞着爪子的疯狗而已,完全抛弃了原本的理性。
握紧剑柄的洛伦横起“亮银”,拽起一抹剑芒同样扑上前去。只眨眼的功夫两个身影相互交错,他胸口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留下了十字形的血痕,同时也换下了吸血鬼的一条左腿!
惨叫的怪物一瘸一拐的摔倒在地,翻滚着趴在一堆椅子废墟当中。
这次洛伦没有再观望,立刻挥舞着灰蓝色剑刃再一次杀向倒在地上的吸血鬼。
尖啸的吸血鬼一瞬间将断腿重新长了出来,两个身影再一次撞在了一起!
每一次的剑刃交错,都会带走一部分怪物的身体,同时在洛伦的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双方几乎是完全将弱点暴露给了对方,不顾一切的用尽全身的力量发起进攻。
唯一的区别是哪怕在这样的状态下,洛伦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理智——迅猛的攻击并不等于杂乱无章,拼命的厮杀也只是战术的一种。
哪怕现在,他的身上都没有一处伤痕是致命伤;但每一次从吸血鬼身上斩断的残肢,却都是实打实的。
它不可能无限生长出新的身体,也许是一百次,也许是两百次……肯定是有极限的,只要能确保每一次都逼迫它不断的重新长出来,就肯定有挥霍完的时候!
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眼下却又是最合理的消耗战术——哪怕自己的“血条”远远要比这头怪物来的短,那只要让它消耗得飞快就可以了。
所以他要让吸血鬼愤怒到发疯的地步,才会如此的配合自己,放弃自己的速度优势,和自己换伤正面硬拼。
你不是还打算吃了我吗,你的尖牙和爪子都是摆设吗?
来啊,让我们互相伤害啊,你这头吸血的畜生——睁大眼睛看清楚,打败你的不是我手中的“亮银”,也不是什么吓人的魔咒。
将会打败你的,是身为人类的“我”!
熊熊燃烧的烈焰,将黑夜中的维姆帕尔小镇染成了一片血红。
在这片灿烂的火海之中,肆无忌惮的狂徒们享受着不被约束的狂欢,全副武装的在街道之中穿梭着,杀戮着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只能逃窜或是抱头痛哭的身影,在对方的求饶声和尖叫中,抢走对方身上的一切。
成群结队的食尸鬼在街道上游荡,冲进任何一个散发着活人或者尸体气味儿的房子,哪怕那里已经被烈焰包围;挥舞着魔杖的流浪巫师紧随其后,用钉头锤或是低阶魔咒收割者逃跑者的性命。
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杀戮对象,甚至都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被欺压了太久的流浪巫师们,现在一心只想要报复,让曾经鄙视他们,陷害他们的人,真正的开始懂得恐惧他们。
相连的街道化作燃烧的废墟,哀嚎惨叫的女人和孩子倒在血泊中抽搐,崩溃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烈焰吞噬,变成焦臭的尸骨。
被火光和浓烟妆点的午夜天空,接二连三的开始响起厮杀的声音,让原本就已经陷入混乱的村镇更多了一份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暴徒们争执的声响,原本还在相互合作的贪婪的人们,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同样贪婪的同伴身上。
当小镇逐渐化作废墟,能够被他们肆意蹂躏的肥羊越来越少之后,那些同样带着大批财货的同伴,就成了它们眼中可以狩猎的对象。
火焰的轰鸣和滚滚浓烟,崩塌的房屋和塌陷的墙壁,夹杂在被欲望熏红了眼珠的厮杀与血腥的复仇之中,伴随着混乱的叫喊声和口号,将整个小镇进一步拖进看不见底的地狱深渊。
当伯多禄和道尔顿等人终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恐怖的景象——哪怕是常年面不改色的道尔顿·坎德也瞪大了眼睛,在这副人间炼狱的画面之前露出惊诧的神色。
而对于伯多禄而言,也就只有悲痛了。这里的人们之所以会遭受这种劫难,完全是因为被学院所牵连才让那些暴徒们盯上。
这并非是他的罪孽,却也和他息息相关,这样的折磨远比亲手杀人更有负罪感,甚至到了能令人失去理智的地步。
但对于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巫师而言,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稍稍哀痛了片刻的伯多禄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人:“先生们,在那些暴徒们彻底毁掉这里之前,我们必须尽快阻止这场可怕的灾难!”
默不作声的学院巫师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举起了手中的魔杖,跟随在院长伯多禄的身后闯进了这片火海之中。
会选择加入学院,就已经证明这些巫师大多是沉迷于知识和真理,多半对于杀戮都是有抵触心里的,也并没有多少战斗的经验。
但是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哪怕是最善良的人也会拿起手中的武器,更何况是一群巫师——接触虚空和常年经手各种实验的他们,道德水平其实远比普通人要低得多。
因此当一群暴徒朝他们冲过来之后,根本连招呼也不打抬手就是弹幕般的低阶魔咒,闪烁着光芒将对方一个接一个放倒在地,就连吓到尿裤子的逃窜者,也没有免于被一剑穿喉的命运。
………………从暴徒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长剑,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的骑士慢慢恢复着体力的同时,近乎绝望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外面的一片火海。
无力,实在是太无力了,只靠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这些暴徒,从一开始那个叫卡兰的家伙就在撒谎,他很清楚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甚至不要说阻止他们,骑士甚至都已经自顾不暇了——杀红了眼的暴徒们,根本不知道这位骑士老爷究竟是谁,甚至还有不少家伙将他也当成了可以打劫的肥羊。
哪怕他已经尽可能的去阻止那些暴徒们了,但依然是杯水车薪,熊熊燃烧的火势已经将半个村镇变成了废墟,而面对烈焰全副武装的骑士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那些可怜的村民们在死亡的边缘做最后的挣扎。
但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做些什么,为了圣十字也为了法内西斯大人,自己不能看着那些罪恶的渎神者猖狂下去!
手握长剑的骑士再一次出现在了街道中央,看到他身影的暴徒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大呼小叫的挥舞着火把和斧头冲向这位骑士老爷。
来吧,圣十字会审判你们的,低贱的渎神者!
挥舞着染血长剑的他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结果这群暴徒们还没有到他面前,就开始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是……惊愕的骑士停驻在了原地,看着残余的几个家伙四散而逃,结果也一个接一个被放倒在地——挥舞着魔杖的道尔顿,从容不迫的射杀着任何接近他十公尺之内的亡命徒们。
没有甲胄,更不懂得躲闪,这种野狗似的暴徒甚至都不值得他消耗自己的精力,原本他应该在城堡里保护自己学徒们的。
艾萨克·格兰瑟姆,艾茵·兰德,他们才是维姆帕尔的未来……为什么伯多禄院长就不明白呢,他们两人对学院的价值甚至比剩下的几十个学徒都要高。
还有洛伦·都灵……每当看见那张带着微笑的表情之后,道尔顿仿佛都能感觉到世界的恶意,似乎伯多禄的某个预言正在慢慢成真。
“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巫师吗?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在看清对方的模样之后,骑士依稀记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巫师,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他激动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原先有多厌恶这些人。
“嗯?”道尔顿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家伙是谁。冰冷的面颊上立刻多出了几分愤怒的神色,还没等对方反应归来就一把抓住了骑士的衣领。
“教会的人在哪儿?!”愤怒的目光死死的锁在骑士的脸上,道尔顿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两天前就送去了求援信,现在教会的援军在哪儿?!”
“你竟敢……?!”刚想要斥责对方的骑士,却突然被眼前燃烧的村镇噎住了喉咙,挣扎着才说出一句话:“法内西斯大人已经在赶来了!”
“他是准备等小镇的人死光了才来吗?!”道尔顿冷笑着,越来越难掩饰心中的愤怒:“还是准备等到城堡被攻陷,等我们这些人都死光了才来吗?!”
“绝对不是这样!”
哪怕残酷的现实正在应证着这句话,哪怕骑士心底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测,他现在都必须矢口否认,否则法内西斯大人和教会的形象就全完了!
就在两个人还在僵持的时候,远处隐隐的传来了号角的声响,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并不明显,但那点点火光和马蹄作响的轰鸣声,确实证明有一支骑兵正在朝着村镇靠近,那隐约能看清的旗帜,似乎也非常眼熟,是圣十字教会的卫队。
“哼——!”
冷漠的道尔顿一把松开了骑士的衣领,目光毫无诚意的看着他:“还真是多有抱歉了,这位骑士大人。”
“另外,刚才的无礼举动完全是因为我个人的缘故,绝对不代表学院对教会有任何的不满。如果您打算惩罚的话,还请只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不要牵连上其他无辜的巫师们。”
骑士扭过了头,不敢去看道尔顿的那双眼睛,生怕自己会答应对方。
他当然清楚,法内西斯大人安排了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举着圣十字旗帜的教会卫队到达之后,虽然烈焰仍未平息,但这场几乎蔓延了整个夜晚的骚动终于逐渐走入了尾声。
散漫而缺乏秩序的暴徒,当然不可能是全副武装的骑兵们的对手;至于那些流浪巫师们,如果只是街头巷尾或是荒野间的搏杀,他们或许还能坚持一下。但在整齐划一的军队面前,就只有一个接一个被绞杀的下场。
唯一能造成困难的,只有那些被卡兰高价请来的佣兵们,但这些杀红了眼的家伙,在教会的圣十字旗帜面前立刻恢复了理智,一个个乖乖的投降了。
这些人在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的时候无比嚣张,但是当教会的人将长枪架在他们脖子上,立刻乖巧的就像是一群哈巴狗。
对于这些“识时务”的家伙,教会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仁慈”——在他们扔掉武器之后,骑兵们立刻将他们围起来,用十字弓和长矛诛杀殆尽!
而那些投降的暴徒和被活捉的流浪巫师们,被押解到整个小镇唯一还算完好无损的中央广场。法内西斯甚至都没有给这些人准备临死前的告解仪式,就在村镇教堂的大门前全部斩首。
一颗一颗或是挣扎,或是哭嚎惨叫,或是抵抗不屈的脑袋浸泡在满地的血水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法内西斯的残暴,反而全部默认了这位大人的凌厉手段。
毕竟在看到如此惨状之后,任谁都会觉得这群人实在是死有余辜。
身披教士长袍的法内西斯站在血泊之中,虔诚的祷告着。只有身旁的骑士看到那张在火光映照下,透露着一丝恐惧和后怕的表情。
从激动之中恢复了冷静的法内西斯,才清楚今天晚上究竟有多凶险——只要自己再稍稍慢一步,整个维姆帕尔小镇就会化为灰烬!
到那时候不论自己做出多大的功绩,往日塑造起来的形象都会轰然崩塌,哪怕自己将维姆帕尔学院铲除,也只会留下一个“残暴无情”的名声。这对一直以仁慈公正外表示人的教会而言,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还好,至少现在还可以解释为“消息延误”,致使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将匪徒剿灭的功绩也能挽回一些颜面,不至于让局面无法收拾。
之所以会拖得这么晚,完全是法内西斯自己的私心作祟——如果自己来得太早,恐怕卡兰还没有攻进城堡,自己的行动就毫无意义了。
犹豫不决直至傍晚才出发的法内西斯,严重高估了卫队的行军速度,才导致了眼前的结果。尤其是在清醒过来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一场多么巨大的赌博。
而自己最信任的人,居然又一次让自己失望了……看着身旁浑身是伤的骑士,无法当面斥责的法内西斯也只能暂时选择忍耐,一切等到日后再说。
收拾完村镇的匪徒,法内西斯只留下了少量的骑兵尽可能维持秩序,带着主力部队和伯多禄前往城堡救援。
连村镇的匪徒都被全歼了,自然卡兰那一小撮进攻城堡的亲信们,就更不可能是教会骑兵的对手了。
负隅顽抗的坚持了一阵之后很快就遭遇了溃败,除了法内西斯坚持要抓几个问话的,剩下的则全部被骑兵们绞杀,算是为这一晚的灾难落下了帷幕。
唯一的遗憾,就是有一位学院的导师在战斗中牺牲了,被流浪巫师用钉头锤敲碎了脑袋;剩下的学院巫师和学徒,多多少少也有负伤。但万幸的是城堡大门依然守住了,也就是说主堡大厅内的学徒们还都是安全的。
“十分感谢教会的援助,没有您和这些勇敢的骑士们,维姆帕尔学院今晚恐怕要沦陷于这些歹徒的手中了。”
微笑的伯多禄朝法内西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慈祥而温柔的声音简直让人无法拒绝:“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一个老者的感谢呢?”
“当然,没有学院的诸位巫师们,村镇里那些可怜的信徒们,也许就等待不到这公正的审判了。”法内西斯左手抚摸着胸口的圣十字挂坠,真诚的握住了老人的手:“你们用行动证明了,哪怕巫师也是圣十字虔诚的追随者!”
“另外,也请我对上次会面时的无礼,向您致以最最真挚的歉意。”法内西斯甚至还微微向老人鞠了一躬:“我已经让那位叫洛伦的学徒向您传达过一次,但现在的我终于有机会向您当面道歉了!”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
正当两个人还在相互致谢的时候,唯一一个还活着的流浪巫师已经被抓了过来。法内西斯打了个响指,两名骑兵立刻走上前去将他按在地上。
“说,你们的首领卡兰在哪儿?!”义正言辞的法内西斯喊道:“不要再想隐瞒,你们的阴谋早已败露,你们的计划已经被粉碎。现在立即悔过,还能得到圣十字最后的怜悯!”
“悔过……我们有什么可悔过的?!”被压在地上的流浪巫师,拼命挣扎着扬起头颅,狰狞的脸不断扭曲着:“反倒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教会老爷,看看你们道貌岸然模样下的丑恶嘴脸,你们才应该下地狱!”
法内西斯表情一片铁青,根本不用他吩咐两名骑兵立刻一左一右给了流浪巫师一脚,伤痕累累的瘫在地上干呕不止。
“说……”拖着长音的法内西斯死死盯着他:“现在开口,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
“不要再妄想会有人来救你了,渎神者。从你被抓住的那一刻开始,你唯一的归途就是神圣的火刑架。神圣的烈焰将会净化你的肉体,烧灼你的灵魂,在地狱之中受尽永世的折磨!”
“在地狱中永世折磨?哈哈哈哈哈哈……”流浪巫师突然狂笑不止,让法内西斯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有什么可笑的,渎神者!”
“你以为,我如果在乎这个还会出现在这儿?!”流浪巫师狂笑着反问道:“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是你们让我们变成这副模样的,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想知道卡兰大人在哪儿?好啊,让我告诉你们——他早就混进城堡里去了,早在你们这些该死的叛徒们发现之前!”流浪巫师朝着伯多禄怒目圆睁,表情说不出的快意:“现在恐怕里面的人都被杀干净了吧,猜猜看他在哪儿啊?啊哈哈哈哈哈……”
卡兰已经在城堡里面了?!
道尔顿和伯多禄几乎同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但随即立刻恢复了正常——教会的人就在身旁,一旦被他们发现问题就完了!
“那个家伙就在城堡里面?!”法内西斯的表情同样惊吓,却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这怎么可以,我们必须尽快逮捕他,将他交给教会做出公正的审判,让圣十字来审判他!”
“仅仅是一个巫师而已,法内西斯大人!”强颜欢笑的伯多禄赶紧站了出来:“请将他交给我们吧,不需要再让您奋战了一夜的勇士们劳心费力——只需安心等到明天早上,我们就会将他完整的交给您!”
“不,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伯多禄院长大人。”法内西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能不被发现的溜进城堡,也就证明他同样可以不被发现的离开。让这种人在这片土地上四处流窜,那简直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
说罢他便挥挥手,得到命令的教会卫队们便四散开来,在城堡的四面八方开始搜查了起来。
果然……看着面不改色的法内西斯,叹了口气的伯多禄回首,表情同样严肃的道尔顿对视了一眼。
对方是来者不善!
颤抖的右手握着镇静剂的瓶子,轻轻抿下了一小口那冰冷的液体,洛伦的嘴角还在不断的抽搐着。
道尔顿导师说过什么来着?半个盎司可以止疼,一个盎司就会失去知觉,两个盎司就会直接休克而死……自己差不多快喝掉一个多个盎司了吧?
看着瓶子内散发着蓝色光芒的液体,洛伦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只是太阳穴和额头暴露的青筋,让剧烈的头痛越来越无法忍受。
不仅仅是长时间维持着“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每一次使用“亮银”也都会增加洛伦的负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比较“特殊”,恐怕现在连头痛都感觉不到,脑袋就直接变成碎西瓜了。
不仅仅是要追上吸血鬼的速度,如果没有镇静剂的话,自己早就痛的直接倒地抽搐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停啊……布满了血丝的瞳孔聚焦锁定住眼前的敌人,盘踞在天花板上的吸血鬼同样已经开始不支,恢复伤口的速度越来越慢,重新长出来的肢体也正在逐渐变得软弱无力。
它已经开始察觉到洛伦的战术,恐慌的躲在天花板上不敢下来,只是像受伤的野狗似的尖啸着,甚至都不敢主动发起进攻。
作为高于人类的生命体,吸血鬼同样具有着“恐惧”这个自我保护的内心机制,当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候,它们同样会选择逃跑或是奋力一搏。
嘴角微微翘起的洛伦,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萤火咒”的白色光点轻轻飘浮在掌心,朝着天花板上的吸血鬼漂浮过去,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绽放出耀眼的强光。
如果是没受伤的吸血鬼,这种小伎俩顶多让它失明那么一瞬间——但现在陷入恐惧的它,已经不敢有哪怕片刻的失明了。
包含着惨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色的影子坠落在了教堂中央。略有些得意的洛伦重新举起了“亮银”。
在使用“萤火咒”的时候,他还偷偷加了一个“结晶咒”——换成是原来恐怕连这头畜生的皮都伤不到,不过现在嘛……
受伤的怪物咆哮着扑向洛伦,被戳瞎的右眼在那张狼一般的面孔上显得狰狞无比,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想要咬断他的脖子。
只是……现在的它实在是不能让洛伦感觉到多少恐惧了。
挥舞着灰蓝色光剑的身影,像是已经预判到了位置,轻巧的半周转身,剑芒在空中划开优雅的圆弧,将吸血鬼的下巴连同右臂一起从它的身体上夺走!
哀嚎不止的吸血鬼发出强烈的尖啸声,顾不上几乎被震碎了耳鼓膜的眩晕感,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洛伦瞪大了眼睛,挺起手中长剑最后的光芒。
“给我死——!!!!!”
奋力咆哮着,灰蓝色的光剑撕开了那坚不可摧的紫红色皮肤,将吸血鬼整个捅穿!
根本没等到下一次开启,强忍住副作用的洛伦再一次激发了“亮银”,这一次剑光直接出现在了吸血鬼的伤口处,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它的肋骨和脊椎砸断!
剑光一闪,那令人颤栗的身影变成了两截!
被腰斩的怪物惨叫着倒飞出去,被斩断的下半身直接变成了一滩血浆,残留的半个身体被挂在了圣十字的雕塑上。
只是洛伦同样不好受,最后一次激发的光剑,几乎榨干了自己最后的精力。哪怕刚刚喝下的镇静剂也感觉头都快炸掉了,太阳穴和心脏都跳得飞快。
助跑带来的惯性,让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换成是平时洛伦会赶紧翻滚爬起来,不过现在嘛……
嘴角多出一丝苦笑,喝多了镇静剂的副作用,就是失去知觉。自己几乎快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是肌肉的记忆让他不至于松开握住剑柄的左手而已。
但是这就足够了,挂在雕塑上的吸血鬼并没有恢复它被斩断的肢体,反而是哀嚎不止的惨叫着,而那张狰狞的脸则是越来越愤怒。
它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吸血鬼停止了哀嚎,喉咙的深处不断的传出低沉的声响,一遍一遍仿佛咒语般在小教堂内幽幽回荡。
四溅的血浆像是收到了牵引,如同一颗颗的小血珠漂浮在半空中,汇聚在雕塑上的吸血鬼身上,慢慢的重新凝聚成它失去的身体,甚至开始不断的壮大。
身后的蝠翼扩张开来,几乎能将它整个包裹。原本如同干尸般的身躯也变得强壮了许多,甚至就连体型也变大了不少,锋利的长爪就像妖邪的刀,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吸血鬼的另一个强大之处——在虚空的影响下它们突变的更加彻底,甚至已经不算是真正的“生命”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像巫师们使用魔法一样,让自己短暂的发生变异。
而在这样的局面下,已经虚脱的洛伦显然不会有什么胜算,还能苟延残喘多久完全要看对方的心思。
趴倒在地上的洛伦,却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容。
你可终于上当了,畜生……
“真是太精彩了,洛伦·都灵阁下。”
不知何时出现的阿斯瑞尔站在洛伦身前,毕恭毕敬的朝趴在地上的他鞠了一躬,精致的面容上挂着真诚的微笑:“剩下的事情就请交给我吧,您只需要静静的观赏就可以了。”
说罢,穿着小礼服的少年转过身,邪魅的目光甚至令吸血鬼感觉到了一丝恐惧,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哎呀哎呀……虽然夺取你的身体是我的主意,但还是总觉得自己被洛伦阁下给利用了呢。”
少年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抱着肩膀一副困扰的模样:“真的是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我会在何时动手,而我也仅仅是他用来打败你的最后一个步骤似的。”
“和一个吸血鬼正面对峙,真是愚蠢到极点了对吧?换做是我,八成也会和你一上当了吧——当然,这个是开玩笑的。”
“一位令人惊讶到,连我也有些毛骨悚然的朋友……作为被他打败的对象,你有什么看法呢?”
吸血鬼尖啸着张开翅膀,想要从小教堂逃走。还没有飞起来便惨叫着坠落在地,仿佛被铁链锁着似的,动弹不得。
“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当你选择了这个形态的时候就已经是无路可逃了。”阿斯瑞尔俊俏的面容下,露出了有些扭曲的,渴求的表情。身体逐渐变成黑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倒在地上的吸血鬼彻底被恐惧笼罩了,拼命的挣扎着想要逃脱,但翅膀却被黑雾直接从身上撤了下来,身体则被紧紧的束缚着动弹不得,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蠕动的爬虫。
“嗯……蠕动的爬虫,真是形容的恰到好处。”少年的嘴角闪过一丝嘲讽,更多的黑色浓雾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将吸血鬼整个包裹在了中间,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它的身体,尖啸的惨叫声不断的传来。
阿斯瑞尔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浓雾直接涌进了吸血鬼的喉咙,剥夺了它最后求饶的权利,颤栗的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看不见底的深渊所吞噬,这貌似强大的身躯已经不再属于它了。
“圣十字的教堂,这是你这个卑贱的生命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安息之地。”少年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安静的沉入梦乡吧,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长梦,然后将你的肉体交给我来保管。”
话音落下,少年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浓雾,在圣十字雕塑前将吸血鬼彻底吞噬!
没有声音,更没有哀嚎和惨叫,一切归于了平静。几乎化作废墟的教堂内,只有昏迷不醒的洛伦倒在原地。
而他右臂手腕的蛇形符文,则消失的无影无踪。
“砰——!”
小教堂的大门被撞开了,被教会卫队簇拥着的法内西斯甚至都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紧握着圣十字挂坠的右手满是汗,眼神之中都透露着隐隐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让卡兰没能出现,但这点小意外并不能影响他现在的好心情,他甚至都不在乎那家伙的死活。
再等一刻钟,这个亵渎圣十字的巫师学院就会被自己亲手拆毁!
一旁的伯多禄和道尔顿面色铁青,几次想要掏出魔杖的黑发巫师都被伯多禄按了回去,而道尔顿也清楚自己“过激行为”的后果是什么。
哪怕只是自己一个人,法内西斯也会趁机小题大做,将整个学院的巫师和学徒们统统吊死!
从救援学院到彻底的搜查,显然对方是早有预谋,绝对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举动——甚至有可能今夜的那些暴徒们也是他故意安排的!
陈旧的木门被推开,浑身颤抖的法内西斯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而伯多禄则闭上了双眼,准备默默接受这最后的结果,从这三十年的长梦之中醒来。
冰冷的月光从门外透进小教堂,再也等不及的法内西斯第一个闯了进去。道尔顿朝伯多禄摇了摇头而后转身——他不想看对方那嚣张得意的猖狂模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惊诧的叫喊声中还带着一丝的愤怒,原本守在门外的教会卫队和骑士赶紧闯了进去。两名巫师也相互对视了一眼,察觉到了事情或有转机,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小教堂内已是一片狼藉——残破的圣十字雕塑,石缝间的断剑,满是裂痕的墙壁与天花板,还有随处可见变成碎片的长椅。
毫无疑问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但这并不是法内西斯来的目的——卡兰,还有他说的能至维姆帕尔学院与死敌的东西,他们究竟在哪里?!
“洛伦·都灵?!”
刚走进来的伯多禄和道尔顿,立刻就注意到了被卫队骑兵们围在中央昏迷不醒的黑发年轻人。
黑袍巫师走上前去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轻轻探了下鼻息,便回首朝伯多禄点了点头:“还活着。”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苍老而又有些疲惫的目光朝周围的骑兵们看了一眼:“请诸位不要为难这个学徒,不论他做了什么一切由我承担!”
“没人会为难他的。”骑士轻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人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光是看身上的伤势,就知道洛伦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厮杀——不论赢了还是输了,都值得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报以最起码的尊重。
道尔顿掀开黑袍,将魔杖顶在他的太阳穴上,低声念念有词。洛伦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啊——!!!!”
几乎陷入昏迷的意识像是被狠狠打了一针强心剂,重新掌控了身体。只是干涸的精力和无力的四肢,让他连看清楚眼前人是谁都有点儿困难。
“导师还有……伯多禄院长?”疲惫的洛伦嘴角撤开一抹十分勉强的笑容:“那个……晚上好啊。”
“为什么会在这儿?”道尔顿沉声问道:“你现在应该在主堡的大厅!”
是在质问自己吗?不对……视野模糊的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在依稀看到法内西斯之后,洛伦才确定了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说错话。
“我、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就想出来帮忙。”哪怕头痛欲裂,洛伦也在尽力组织着语言:“结果就在去城门的路上,撞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巫师。”
“我一路跟踪这个人,原本以为他是要偷袭主堡的大厅,结果却朝着小教堂来了,于是我就偷偷溜进来,然后……”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法内西斯突然开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洛伦:“快说,发什么什么了?!”
“然、然后……”被法内西斯“吓了一跳”的洛伦,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他就发现我了,我和他纠缠了一段时间……”
“然后呢!”
“那个人他、他……”洛伦像是遭遇了极大的震撼,恐惧到连眼睛都在颤抖:“他变成了吸血鬼!”
“什么?!”刚刚还一副要吃人样子的法内西斯,立即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时间,洛伦用颤抖的声音和惊惧的表情,将整个战斗的“真实场景”娓娓道来——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被变成吸血鬼的卡兰打倒在地,又是如何牵制住不让他离开教堂。
声泪俱下的模样,带着勾人的颤音,还有身上的伤痕为证,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信了他的鬼话。
除了一脸黑色的道尔顿,还有站在旁边静静倾听的伯多禄院长。
在最后,被打倒在地的洛伦看着卡兰狰狞的笑容,扬起那锋利的爪子优雅的朝他走来,舔舐着上面的血迹。
他绝望了,精力耗尽的他倒地不起,握紧剑柄的右手也只是垂死的挣扎。不论自己做什么,都不可能再扭转局势了。
伤痕累累的身体像破麻袋似的被抛向圣十字的雕塑,咳血不止的他看着身后碎裂的圣十字雕塑,难道自己在临死前连祈祷的对象都没有了吗?
不,这不是真的!
残忍的卡兰没有立刻走上前来,他立刻明白这吸血鬼的伎俩——他是想在自己临死前,狠狠的折磨自己!
万念俱灰之下,他开始朝圣十字祷告。就在他彻底放弃,而冷笑的吸血鬼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圣光出现了!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教堂,狞笑的怪物惨叫不止,虚伪污垢的身体逐渐被净化。在光芒中沐浴的卑微的他,仿佛看到了某个神圣的身影……
“不对——!!!!”
法内西斯粗暴的打断了洛伦的话,看了一眼那些还意犹未尽的随从们,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洛伦的衣领,凶恶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脸。
“你肯定漏了什么,给我想清楚了再开口!”
“我、我真的咳咳咳…全都说了咳咳咳…”意识渐渐模糊的洛伦声音越来越轻微。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卡兰的尸骨在哪里?!”法内西斯立刻抓住了重点:“那光不可能连骨头也‘净化’了吧?!”
拼命摇晃着法内西斯,还没能等得到想要的答案,洛伦就先一步晕了过去,像是熟睡般侧着头,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
“法内西斯大人,我相信他已经解释的足够清楚了。而且他身上的伤势很严重,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道尔顿·坎德的声音铿锵有力,毫无惧色的和法内西斯对视着。
“现在,请您放开我的学徒——!”
犹豫了一刹那的法内西斯,还是理性的放弃了将洛伦带走的想法——自己已经失去了威胁维姆帕尔学院最重要的一张牌,实在是没办法立刻翻脸。
更何况自己今晚出兵的名义是剿除暴徒,如果贸然下令逮捕洛伦,很难说这些教会的骑兵们会不会听从命令。
于是稍稍婉拒了伯多禄的招待之后,法内西斯就在随从们的簇拥下,离开了残破不堪的教堂。
“真是……千钧一发。”伯多禄有些感慨的叹息了一声,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洛伦:“我从未想象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也证明了他一直都在装傻。”道尔顿冷哼一声。
“你其实心底特别骄傲,对吧?”老人突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前一亮:“对了,你刚刚叫他是你的什么来着?”
“……我不想谈这个。”
浓重的药剂味,隐隐的还能听到坩埚烧煮的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羊皮纸的香味,混杂着药汤沸腾的气息飘荡在鼻尖。
轻轻活动着身体,半个身子好像都被打了绷带,虽然还是很疼,但应该还是完好无损的,不至于让自己这辈子下不了床。
精神殿堂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迹象,意识海中完全是一片混沌。头皮发麻,太阳穴不停地传来刺激性的阵痛,似乎是精力干涸的副作用。
手腕和脚腕似乎被扣上了镣铐,如果有人要现在偷袭的话,自己恐怕连反抗都办不到。耳畔还能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走动的声音。
努力睁开眼睛的洛伦,努力打量着视线中的四周——黑色的窗帘,厚重的书桌,还有那成摞的羊皮纸书卷,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是在道尔顿·坎德的书房里。
这么说的话,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醒了?”
“导师……?”因为缺血导致有些面色苍白,洛伦只是轻声询问了一句,然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打算解释两句?”黑发巫师嘲弄的看着他,嘴角却一点笑意也无:“继续装傻啊,也许能让你逃过一劫!”
洛伦苦笑了一声,都到了这份上自己再怎么解释装傻还有用吗?法内西斯或许能被自己那套说辞赶走,但在这位是肯定不行。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您肯定都知道了。”
“不打算辩解?”道尔顿依然不打算放过他:“你不是热衷于求死的人。”
“我很感激他们,但这次我不打算争辩什么了——反正就算我解释了,您肯定也不会相信;相信了也会觉得我有所隐瞒,所以干脆闭嘴就好。”
耸耸肩膀,完全是一副无所谓模样的洛伦抿了抿嘴。
黑袍巫师沉默了片刻,微微点点头:“很明智。”
“非常遗憾的是,最终决定如何处置你的人,是伯多禄院长。”道尔顿的嘴角轻轻抽搐:“我的任务,仅仅是确保你活着。”
“您一定会失望吧?”洛伦轻笑了一声。
“失望?”道尔顿冷哼一声,用魔杖指向洛伦缠满了绷带的身体:“你的肋骨断了一半,脊椎骨也险些粉碎,右臂被洞穿,伴随严重失血……”
黑袍巫师逐一数落着,挥了挥手:“这些都是可以短期恢复的,并且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至少在我的治疗和判断下,不可能。”
“但是……”道尔顿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右手从袍子下面拿出一个空空如也的瓶子:“我提醒过你,镇静剂的副作用。”
“因为你超乎寻常的体质,镇静剂并没有给你带来致命的创伤,但也对你的精神殿堂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过量的榨干精力,短期内会出现幻视——至于长期还很难预判,但绝不可能完好无损。”
“那我以后还能当巫师吗?”洛伦有些后怕的问道。
道尔顿的表情抽了抽。
“很遗憾,这些能要人性命的因素,对你的巫师生涯并不会造成影响。”
无与伦比的喜悦之情涌现在洛伦脸上,扶着额头的道尔顿直接转过身,不想让那低俗的笑容玷污了自己的眼珠。
“另外,还有一件事。”背对着洛伦的道尔顿·坎德,将双手背在身后:“原本我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我曾经警告过你,如果被某些人知道你是我的学徒,甚至仅仅是和我有所牵连,你都有可能被某些人追杀。”黑袍巫师的话语里带着某些回忆。
“这些人当中不仅有巫师,也有不少极有权势的人,他们杀死你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即便如此,你依然愿意吗?”
“我从未后悔过。”坐在床上的洛伦微笑着挺直了腰杆,身体前倾鞠躬:“导师!”
黑袍巫师的身影微微一颤,片刻才恢复正常。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
“他真的非常关心你呢。”
干净整洁的黑色红底小礼服,柔顺如丝绸般的白金发丝,俊俏却略显苍白的面颊,血红的眸子散发着邪魅的光泽。
洛伦慢慢回过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少年坐在道尔顿的书桌后面,手里还捧着那本关于吸血鬼的书籍。
“虽然知道问了也只是白问。”洛伦幽深的目光凝视在阿斯瑞尔的脸上:“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少年随手将书本扔在一旁,撑在桌子上的双臂支着脑袋,眼神里露出一丝狡黠:“难道不是吗?”
洛伦不可置否的挑了挑眉毛——他当然猜到了一点儿,但绝对不是全部。
“有鉴于我们是朋友,而且我还差点儿为了你这位‘朋友’送了命,我觉得你有义务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哎……真是没办法啊,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阿斯瑞尔无奈的摊了摊手,“故作成熟”的摇头晃脑着:“其实你猜的没错,因为某些原因我并没有自己的身体,所以才会求你帮我的——至于为什么是吸血鬼?你已经知道啦。”
因为吸血鬼的突变程度更高,也更容易被虚空的力量所影响。所以对于阿斯瑞尔来说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那你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体,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洛伦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说道:“不知道你的意下如何?”
“这么快就要抛弃我?”少年突然楞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无比委屈的表情,血红的眸子里甚至露出了泪花:“是不是阿斯瑞尔做错了什么?请您告诉我,我可以改!”
为什么说得好像自己始乱终弃一样……
“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亲爱的洛伦。”仅仅是一秒钟,阿斯瑞尔的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想要让我离开是不可能的……起码暂时是这样。”
看着对方的那种表情,洛伦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你所知,我现在几乎已经是半个吸血鬼了,虽然多少有些不同啦。但很多地方是不可能改变的——比如,按照吸血鬼的标准,我现在几乎就是刚出生的婴儿。”
“如果只是幼年期什么的倒是无所谓,或许还能让阿斯瑞尔变得更可爱一点儿。但现在的我实在是太脆弱了,好不容易拥有了自己的身体,我可不想再次回到那个冰冷的地窖里。”
“于是,我就动用了一点儿‘特殊’手段。”
特殊手段……感觉自己的预感快要成真了。
“我把自己和你的精神殿堂联系在一起了。”阿斯瑞尔那“纯洁无害”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能让洛伦恨不得掐死他!
“简单来说,如果阿斯瑞尔不幸出事的话。亲爱的洛伦,你也会直接变成傻子。”蜷缩在椅子上,双手合十的少年眨了眨眼睛。
“…………我猜你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对吧?”
洛伦冷笑着,太阳穴青筋直跳。
“我又怎么会害你呢,洛伦,我们可是朋友啊。”阿斯瑞尔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你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洛伦突然瞪大了眼睛。
“拥有我,你的精神殿堂将不再受到任何局限。”少年嘴角的弧度慢慢勾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理论上自己能够掌握无数的高阶魔咒!
洛伦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朝少年伸出了右手:“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那是自然。”少年眯着眼微笑着:“我们是朋友呢!”
“嘘——,小声点儿!”
站在楼梯边的小个子巫师缩着脖子,猛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艾萨克:“你想被导师发现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是个严重的错误。”艾萨克无辜的辩解道,随即又翻了个白眼:“再说导师他现在人还在院长那里,我们就是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更何况如果洛伦逃跑了,哪怕道尔顿导师蠢到你这个地步,他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首先,你才是那个蠢货;其次这和会不会发现无关。”恨得牙痒痒的艾茵,愤愤的看着这个家伙:“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他送死?”
“我觉得你这话里有逻辑错误。”艾萨克还是忍不住想要插一嘴:“我们并不知道院长和导师他们会怎么处置他,而你说的好像他们一定会怎么着似的。”
“闭嘴,你到底来不来?!”
“难道我现在还能反悔不成?”艾萨克又翻了个白眼。
尽管两个人其实并不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从道尔顿·坎德的神情之中察觉到一丝反常,就连伯多禄院长也一反常态的严令他们,绝对不许去接触洛伦。
加上小教堂发生的战斗,以及艾茵之前曾经察觉到洛伦在寻找某样东西,关于学院秘密的传闻,小个子巫师得到了一个不太靠谱的结论。
那天晚上离开的洛伦其实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并且在即将得手的时候被导师和院长发现了。
虽然艾萨克批判艾茵这个结论完全是主观臆断,直觉的产物,但洛伦被关了起来却是事实。哪怕嘴上说的再多,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
“总之,整个计划是这样的——我先用食尸鬼溶剂解开洛伦的镣铐,你负责望风并且记得把窗户打开,等到确认导师还没有回来之前,我们就……”
小个子巫师正有板有眼的吩咐着,艾萨克突然瞪大了眼睛,赶紧拍了拍她肩膀,让艾茵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干什么,还能是导师回来了吗?”
“你猜对了。”
近乎冰冷的声音让艾茵惊吓到差点儿叫出来,深深倒吸一口气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黑袍巫师,光是眼神就让她毛骨悚然!
“我刚才没听清。”黑袍巫师居高临下,背着双手看向他的学徒们:“或许可以再解释一遍。”
“我……”顿时语塞的小个子巫师喉咙抽动了一下,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的艾萨克按到身后:“我们准备从您和院长手里救出洛伦!”
“哦?”道尔顿放慢了语调:“我提醒过你们,不要插手这件事。”
“没错,但是艾因十分荒谬的认为您会杀死或者将洛伦致残。”艾萨克挺着脖子,依然不退让:“尽管我认为这个观点十分的可笑,但我同样没有证据证明它是错的!”
“因此按照一个合格巫师的方式,既然无法证明它是错的,那就必须默认它是正确的,而我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洛伦·都灵是我仅有的两个朋友之一,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出事!”
“以上,就是我的论证!”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的艾萨克将小个子巫师挡在身后,一动不动的盯着道尔顿的表情。
“精彩的推论,可惜是个假命题。”道尔顿挑了挑眉:“完全是荒谬的猜测——你们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保证,洛伦·都灵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我手里。”
“那伯多禄院长……”艾茵还是不放心。
“伯多禄院长在和他面谈。”黑袍巫师看向自己书房的双眼微微眯起:“至于结果是什么,关键在他自己。”
……………………“在正式开始交谈之前,我要先向你表示感谢。”
坐在洛伦面前的老人,带着无比真诚的表情和一双无比柔和的目光看着他:“不论你做了什么,你的言行和举动都拯救了这个学院,虽然并非是我期待的方式。”
看着毫不为此动容的洛伦,伯多禄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从你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曾经希望过,你能够真正将这里当成你的家。”
“我知道道尔顿和我对待你的态度很苛刻,并且强求你去做了不少事情,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但我们也在竭力去相信你,信任你,这对我们双方都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
“我能理解。”从不能信任别人的洛伦深以为然:“所以也很抱歉,辜负了您的信任——并且在吸血鬼这件事情上,我一直都有所隐瞒。”
“洛伦,你并不是卡兰那种野心勃勃的人,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的想要知道这种……骇人听闻的秘密。”伯多禄依然没有放弃:“肯定是某个特殊的原因,逼迫你不得不这么做。”
“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能够帮助你摆脱,而我保证你不会再遭受任何不公的待遇,我会把你当成子侄看待,将你培养成一位真正的施法者。”
洛伦很清楚,老人并没有什么理由欺骗自己。并且也真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心动了,不过也仅仅是“心动”而已。
自己和阿斯瑞尔已经被绑在一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如果自己死了的话,这家伙最多也就是回到自己的地窖去而已。
嘴角翘起一抹苦笑,洛伦耸了耸肩膀:“感谢您的好意,伯多禄院长。但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诉您。”
“所以,还是让我替您省掉劝说我的时间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您和导师准备怎么处置我?”
伯多禄神情复杂的看着洛伦,还是只能叹了口气。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学徒,不仅仅是因为他过人的追踪和搜查能力,亦或是他的咒术学天赋。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洛伦的交际能力,这对绝大多数常年不出门的巫师们来说都是弱项,对于始终岌岌可危的学院而言,有这么一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巫师,简直太宝贵了。
但伯多禄并不是一个太在意得失的人,所以只是稍稍遗憾便恢复了正常:“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清楚我和道尔顿并不打算伤害你。”
那是当然,洛伦点了点头。如果他们真打算弄死自己的话,就不应该给自己治疗——放在哪儿让重伤的自己等死,岂不是更方便?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但同样,你也不能继续留在维姆帕尔学院了,尽管我非常希望你能留下来。”老人哀叹一声:“你身上潜伏的危险因素,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学院,我想你自己也清楚。”
“我明白。”洛伦当然清楚,换成是自己也不会让一个定时炸弹待在自己的学院里,这和个人情感无关,而是负不负责任的问题。
“我会尽快想办法安排,不会直接将你扫地出门的。”伯多禄慈祥的揉了揉洛伦的脑袋:“无论何时,维姆帕尔都欢迎你回来看看。”
“对了,也许你还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道尔顿亲自将你从法内西斯的手中抢了回来,然后带回了他的书房救治。你能活到现在,功劳几乎全部在他。”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道尔顿·坎德,也从未听他说过那样的话,他是真的将你当成自己的学徒了。”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微笑:“他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孩子。”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伯多禄便转身离开:“哦,对了。既然你已经把镣铐解开,我就不另外给你钥匙了,好好睡一觉吧。”
“唉?”洛伦脸上突然多出一抹古怪的表情。等到老人走了,才从被子下面掏出两个已经被自己暴力破解的镣铐,有点儿郁闷的盯着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还没有等到身体恢复,洛伦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说是行李,其实出去身上之物,根本没什么东西可带的。老骑士莱昂纳多留给他的,也只有一匹马和一柄剑而已。
长剑被洛伦修好了,至于那匹老马——它的岁数实在太大了,早就该在某个马厩“养老”的它硬是多陪伴和老骑士和洛伦三年多的时光,终于寿终正寝,被洛伦埋在了学院的一个角落里。
虽然是这里的主人是巫师,但作为战马能够在一座城堡里安眠,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之所以赶着收拾东西,完全是因为想要尽快离开而已。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自己肯定已经被那位法内西斯教士给盯上了,继续待下去也只会给学院增添更多的麻烦。
而洛伦厌恶麻烦,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高风险,不确定的突发事件——在有了一个“少年”陪伴此生之后自己已经够麻烦了,所以还是尽量平稳一点儿比较好。
“哎呀,看来阿斯瑞尔又被讨厌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腔调,洛伦毫不意外的抬起头,少年可爱的笑容映入他的视线:“似乎抱怨人家,已经变成洛伦的习惯呢。”
“虽然觉得自己下一句话马上也要变成习惯了,但我还是要问。”带着些许讽刺的洛伦开口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很简单,作为吸血鬼——哪怕只是幼年的吸血鬼,我也拥有拟态的能力,可以变成某种动物。”少年微笑着,一副“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通常人们会以为吸血鬼就只能变成蝙蝠,这其实是一个严重的误解。”
“这么说,你也能变成一匹马什么的?”洛伦懒洋洋的打趣道:“那倒是方便了,我正好缺一匹,当代步工具。”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喜欢变成一只鸟。”背着双手的少年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迷人笑容:
“赫尔墨斯之鸟乃吾之名,噬己翼以驭吾心。”
听到这句话的洛伦眼角闪过一抹杀意,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容:“你偷看了我的记忆?你好像从来没告诉我这个。”
“应该说,在我和你的精神殿堂相连之后,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就已经相互交错了。”少年眨了眨眼睛:“这不能怪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好吧,那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亲爱的洛伦,不要太心急。”阿斯瑞尔嘴角上扬:“考虑到我们还有几十年的相处时光,我还得保持一点神秘感,让这份友谊天长地久~。”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非常希望拼着变傻子的风险,让这个家伙“天长地久”了。
“与其继续聊下去,不打算看看你的朋友们为你准备的送别礼物吗?”少年打趣的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东西:“其实我也很好奇来着。”
洛伦叹了口气,有些若有所思的打开了那两个精致的盒子,显然除了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自己也不可能有第三个朋友。
某位天才送给自己的是一整套他整理出来的笔记,或者说某种宗教宣传手册——全文讲述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巫师,在他尚且短暂的研究生涯中发现的论点和观点,对虚空的分析和认知,以及这些发现对全体巫师乃至整个世界的重要意义。
虽然整本手册充满了浓浓的自恋情节,但多少还有些启发,可以让他今后少走些弯路。
而艾茵·兰德的礼物则要直接得多——常见炼金药剂的合成方式,以及整整一盒的材料和各自的采集方法,实用到不能更实用。
“他们真的很在乎你呢,明明只是一个相处不到半年的‘朋友’而已。”少年血红的眸子闪过一抹戏谑:“真是很有意思啊,那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被人耍的团团转。”
“知道吗,他们原本甚至还打算救你呢。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觉得……”
“闭嘴!”
背对着少年的洛伦声音很轻,但阿斯瑞尔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了,非常识趣的选择了转身离开。
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明明就连加入学院也只是利益交换而已,自己根本没必要为这些人负责,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永远都应该保持清醒和理智,感情用事的结果就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自己曾经信任过老骑士,而结果惨痛到无法忍受;而这一次……哪怕只是看着这些礼物,洛伦仿佛都注视到了这个世界带给自己的,浓浓的恶意。
同样的错误,自己不会犯第二次。
选择离开并不是单纯为了保护学院,而是考虑到眼下的情况,继续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自己的道路是施法者,和炼金学和神秘学这些专注研究的学科不同,更看重实用性。
闭门造车,不考虑实际情况是不可能创造出实用的咒语的。
更何况,就算是自己不离开,阿斯瑞尔也会逼着让自己走。对于这个“幼年吸血鬼”而言,身处一位曾经击败过吸血鬼的巫师监控下实在是太危险了。
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收拾完,一声不吭的洛伦重新披上了崭新的黑色斗篷,右手则多了一根魔杖。
这是从死去的卡兰手里“捡漏”来的,道尔顿·坎德把这件战利品留给了他——毕竟对于外人而言,还是这种魔杖更符合巫师的形象。
洛伦还是挺喜欢这根魔杖的,虽然有些偏长不太方便,但底端的枪头将魔杖当成长矛来挥舞,也算是一件非常趁手的武器了。
至少当道尔顿推开房门走进来,看到披上斗篷和兜帽,手中握着魔杖的洛伦,那站在阴影中瘦削的身影,眼前分外和谐的画面让他失神了一秒钟。
这个刚刚来到学院时的流浪骑士,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巫师了。
“您找我有事?”
突然露出笑容的洛伦,一下子破坏了道尔顿眼中画面的美感,神色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冰冷:“跟我来。”
黑袍巫师的话还是精悍简短,如刀锋一般的有力。根本不在乎身后的洛伦是不是能跟上他的脚步,飞舞的长袍下摆已经飘到了楼梯外。
耸了耸肩膀的洛伦也只能赶紧跟上自己的导师,外加一大包有的没的——显而易见,道尔顿可不会帮他搬行李。
刚刚离开北塔楼,跟在道尔顿身后的洛伦,就察觉到城堡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所有的学徒们都换上了新的巫师袍,原本整日关闭的城堡大门和主堡大厅的门也被打开了,城墙的塔楼上也飘扬着红色和蓝色的燕尾旗。
这是要给自己弄一个欢送典礼吗?洛伦忍不住遐想着,不过就算他真的变成傻子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并不能阻止人胡思乱想一下。
快走到主堡的黑袍巫师停下了脚步,回首盯着这个本不想承认的学徒:“我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有所失态。”
“那个,请问搞成这样到底是要……”
“尽管放心,并不是为你准备的。”道尔顿·坎德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所以不用自作多情,学徒。”
所以说这是为了欢迎某位大人物吗?能够让维姆帕尔学院这么大张旗鼓的,显然不可能是某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家伙。
“是公爵大人吗,还是说法比昂主教?”洛伦眨了眨眼睛问道。
“猜对了一半。”道尔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现在,给我到里面等着!”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精心准备的维姆帕尔城堡才迎来了她的客人——全副武装的骑士们举着颜色各异的燕尾旗,鱼贯而入的走入了城堡的大门。
其中最为显眼的,则是一面淡金色旗帜上,交叉的血红长剑组成的纹章——在这片土地上,这面旗帜几乎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原因很简单,这是公爵领的统治者,弗利德家族的纹章旗帜,也是整个公爵领的象征。
也只有这个家族的旗帜出现,才会让整个维姆帕尔学院大张旗鼓的准备。
毕竟对于整个学院而言,这一代的公爵大人就是无可争议的恩人。如果没有他点头,伯多禄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开办学院,而教会的打压也肯定远远要超过现在。
在这片圣十字信仰浓厚的土地上,可以想象哪怕是公爵大人也是顶住了不小的压力,才说服了其他人。而从公爵手中得到城堡的伯多禄,就相当于公爵的一位封臣。
终日静谧肃穆维姆帕尔学院,在骑士们到来之后也变得热闹了许多。于情于理都必须欢迎对方的伯多禄,也拿出了最大的热情迎接这些尊贵的客人。
不过这些远来的骑士们倒不是很“领情”,对于巫师们的欢迎表现的非常矜持,显然他们到此是另有目的。
而站在院长房间的洛伦,此时此刻正“诚惶诚恐”的被对方打量着,好像是什么稀有动物一样。
“你就是洛伦·都灵,那个……干掉了一只吸血鬼的巫师?”
说话的是一位比洛伦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棕褐色的头发肆意张扬着,和那双鹰一样的眸子相互映衬;虽然不算健壮,但是在一身银黑色甲胄和赤红披风的装点下,依旧十分挺拔。
总的来说,应该算是比较肆意爽朗的家伙,英俊的脸上还挂着一抹略带兴奋的笑容。
“打败卡兰的是圣十字,并非是我。”虽然对方看起来是那种不拘小节的家伙,但洛伦依然小心斟酌的词汇,微微颔首露出谦卑的笑容:“您可能要失望了,鲁文·弗利德伯爵。”
“哦……别想蒙我,你们这些巫师,就喜欢故作神秘。”年轻人立刻露出了一副“你骗不了我”的笑容,直接走上前去握住了洛伦的右手,嘴角立刻勾了起来。
“表情会骗人,言语会骗人,这一手的老茧可不会——你绝对是受过正规训练,在某个骑士跟前当过侍从的,对吧!”
“曾经跟随一位骑士闯荡过几年。”洛伦从容应对着,他就没想过能隐瞒,毕竟自己是流浪骑士也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来之前,还听说你从法内西斯的手里,得到了一枚教会的银十字戒指。”年轻人更加兴奋了:“这么说,你不光是一名巫师,还是一名骑士了?”
“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继承了骑士主人的剑。”洛伦委婉的回答道:“至于法内西斯大人给我的戒指——但那仅仅是一份奖励和荣誉。”
“那就对了,骑士就是荣誉的化身!”年轻人心满意足的扬起披风,转身看向身后的伯多禄院长,像晚辈一样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推荐,院长大人,我对洛伦·都灵阁下非常满意!”
“那正是我们所希望的,鲁文·弗利德大人。”虽然微笑着应答,但伯多禄的目光却全在洛伦的身上。
这就是伯多禄为洛伦准备的出路——担任这位年轻伯爵的巫师顾问,这对一个刚刚完成学业的巫师而言,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事实上就连这次机会也完全是一次巧合。
鲁文·弗利德的母亲是玛利亚·塞纳是深林堡女伯爵,在她过世之后公爵就立刻让鲁文继承了深林堡伯爵的头衔,将这块领地从塞纳家族转到了弗利德家族的名下。
简而言之,这是公爵大人的一次统一整个公爵领,顺便打压塞纳家族这样地方势力。等到将来鲁文·弗利德继承公爵的头衔,将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鲁文当然会需要很多帮手和亲信,能够绝对站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的人,为他出谋划策并且保护他的安全。
自然,像洛伦这种势单力孤,从未被任何人拉拢过的巫师就是最好的选择对象之一。只有鲁文和他身后的弗利德家族能够给他尊重和地位,还有随之而来的财富,他当然会对鲁文忠心耿耿。
洛伦的嘴角露出些许的弧度,只是被隐藏在了兜帽下面未能被人察觉。
对于他而言,“忠诚”永远只是个相对的概念,他并不介意暂时对这位年轻的伯爵保持忠诚,毕竟对方是自己未来的金主。
至于贡献出多少忠诚……那就是一个非常暧昧的概念了。
“很好,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巫师顾问了。”插着腰的鲁文转过身,大大咧咧的拍了拍洛伦的肩膀:“我这个人没什么讲究,也不像父亲那样喜欢派头,就一条。”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必须对我保持绝对的忠诚!”鲁文的声音铿锵有力,竖起的食指像长枪一样稳健:“作为交换,任何敢对你不尊重的人,就是不尊重我!”
“而不尊重我的人,我就一定给他好看,我这人说到做到!”
“我绝对不会怀疑这一点。”这一次洛伦没有低头,而是微笑着和鲁文对视着,握住对方的右手也多了几分力道。
“我有预感,咱们俩肯定相当处得来!”兴高采烈的年轻伯爵狠狠的握了回来:“等一会儿我们就正式出发,前往深林堡!”
“现在的话会不会太晚了?”伯多禄站了出来,声音柔和的问道:“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不如就在城堡里休息一夜,等到明天早晨再走也不迟。”
“我觉得赶一次夜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鲁文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而且我也想早点赶到深林堡,去见一见母亲的家人们,他们肯定已经等我等得快着急了吧?”
说完,他就不管不顾的独自一人先离开了,只留下洛伦和伯多禄两个人还在房间里。
“真是一位性情中人的伯爵大人呢。”
“嗯……确实如此,我觉得这也算好事。”老人慈祥的笑了笑:“马上就要离开了,还准备去和艾茵他们告个别吗?我觉得鲁文伯爵会给你这个时间的。”
“还是不了,就这么一走了之也挺好的。”洛伦还是摇了摇头,真诚的目光看向伯多禄:“等到了那里,我会尽可能找机会写信回来的。”
“正如我说过的,这里永远欢迎你回来。”伯多禄揉了揉他的脑袋:“用不了多久,艾茵和艾萨克也将完成学业,成为正式的巫师了——到时候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回来观礼。”
“我会尽我所能!”
在向老人承诺过之后,洛伦便离开了城堡——果然,鲁文·弗利德和他的骑士们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了。
远远的,他还能看见北塔楼上,同样有两个正在偷偷窥视自己的身影,嘴角微微的勾起,并没有将目光转过去。
就在快走到鲁文身前的时候,尖啸的长鸣从北塔楼的方向传来,一道黑影掠过天际,在城堡的上空盘旋着,稳稳的落在了洛伦的肩膀上。
“你还有一只鹰!”骑在马上的鲁文打趣着问道:“它有名字吗?”
“当然,伯爵大人。”洛伦微微一笑,目光有些玩味的看着肩膀上的家伙,拥有一身如黑夜般的羽毛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它叫阿斯瑞尔。”
凌冽的寒风掠过苍穹,让晴朗的天空多了几分肃穆,一望无垠的天际清澈如镜,远远的和远处的连绵山脉遥遥相接。
在这已经步入冬季的时节,天空高悬的太阳也不再如往日般燥热。纯净如宝石般,将金色的晨曦洒在已经略显萧条的土地上。
接连成片的荒野与密林之间,一只不大不小的队伍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穿行着,交叉的血色长剑组成的金色纹章,在寒风中微微飘扬。
这里是萨克兰帝国的西北,被荒野与森林覆盖的土地;弗利德家族统治下的洛泰尔公爵领边境,亦是人类文明的边境。
在维姆帕尔学院生活了半年的洛伦,总算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认知——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并且也稍微了解了一些洛泰尔公爵领的现状。
拥有深林堡这块伯爵领的塞纳家族,和弗利德家族几乎同时崛起,只是因为靠近边境的缘故所以很难扩张自己的势力,才令弗利德家族的祖先抢走了公爵的头衔。
但他们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同样是因为靠近边境的缘故,令历代的公爵们实在难以控制这个桀骜不驯的封臣,矛盾和冲突也时有发生。
直至这一代的公爵,也就是鲁文的父亲选择了和塞纳家族联姻,并且因为这一代过早离世的深林堡伯爵并没有留下儿子,让公爵抓到了机会,趁机将这块伯爵领彻底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但是塞纳家族真的就会乖乖的束手就擒,交出城堡和领地的统治权吗?洛伦非常怀疑,或许公爵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准备和平解决矛盾的。
否则的话,跟在鲁文身后的就不会是自己这个巫师和一队骑士,而是全副武装的军队了。
穿着巫师袍的洛伦骑着鲁文送给他的一匹小马,将魔杖横在马鞍上——不得不说这匹马要比之前莱昂纳多的老马强多了,不至于走两步就要喘口气。
“在想什么呢,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肩膀突然被猛地拍了一下,鲁文的身影就闯进了洛伦的视线,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无比阳光:“还有一天就要到深林堡了,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的巫师顾问是个病秧子!”
“这一点您可以尽管放心。”洛伦微笑颔首。这位伯爵大人显然是那种没什么心机的人,多少也算是件好事。
不过呢……兜帽下的余光瞥向身后的那些骑士们,虽然并不明显,但也对方也没有刻意的掩饰,一双双厌恶的眼神时不时的从自己背后扫过。
对于年轻的伯爵这么在意自己这个巫师,随行的骑士们显然是相当的不满——只是因为比较矜持,始终没有说出来罢了。
而鲁文本人似乎也并未察觉到这一点,依然兴高采烈的和他聊天。像是好奇的猫一样问东问西,似乎对巫师这个职业有着极大的兴趣。
导致的结果,就是让洛伦在整个队伍里变得十分尴尬——原本巫师的名声就不是非常好,再加上伯爵的过分关注,让他几乎就变成了骑士们眼中标准的“蛊惑人心的奸邪之徒”。
这还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以前也认识过几个巫师,不过他们大多都是那种捧着书本,瘦弱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地不起似的。”鲁文挑了挑眉毛:“像你这种能一对一打败一头吸血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已经解释过了,打败吸血鬼的并不是我。”洛伦有点儿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身后那些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善:“是圣十字救了我!”
“如果圣十字能打败敌人,那我们也不需要骑士和军队了。”鲁文还是不信,表情都有些无奈了:“谦逊确实是美德,但太过分的话就是会让别人小瞧你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士们,鲁文有些玩味的道:“我的这些骑士们确实对你不太服气来着,他们都不太相信一个巫师会这么厉害。”
“尤其是我的卫队长,亚伦爵士——他到现在都认定你其实是在撒谎,根本就没有吸血鬼这回事,只是你们维姆帕尔学院的巫师们,为了掩盖事实的真相而耍的小把戏!”
好吧,他就快要猜对了……洛伦在心底苦笑一声,眼神“不经意”的瞥了一下肩膀上的黑羽鹰,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正“无辜”的看着自己。
“他这么污蔑你和你的学院,你就一丁点儿都不生气吗?”看到洛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鲁文有些困惑的问道:“换成是我,早就拔剑和他决斗了!”
“只是不值得而已。”洛伦谦卑一笑,斟酌着自己用的字眼:“更何况亚伦爵士是您的卫队长,而我只是一介巫师而已,实在是不应该做这种冒犯的事情。”
“当然,作为一名维姆帕尔学院出身的巫师,在她遭受污蔑的时候我应当站出来,不过这种程度的抱怨应该还不至于……”
“这就对了,现在就是你站出来的时候!”年轻的伯爵兴奋的说道,直接省略了他的前后句:“你应该为维姆帕尔的荣誉而战!”
“所有人,停下!”根本不等洛伦回答,鲁文就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兴高采烈的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骑士:“亚伦!”
行进的骑士们纷纷停住了身下的战马,注视着那位被伯爵喊住的亚伦爵士,像是一尊石像似的转过身来,干脆利落的低下头:“请您吩咐,伯爵。”
“在和我交谈了一番之后,我们的洛伦·都灵巫师阁下,准备为了他学院和他本人的尊严而战,向您提出一次正式的决斗。”
此时的鲁文立刻没有了原本的随意,坐在赤红战马上挺拔的身姿和表情,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权威:“如果你可以收回之前涉嫌污蔑的言论,这场决斗就可以避免。”
“我不打算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亚伦爵士微微眯起双眼:“而且,能够和打败了吸血鬼的人决斗,对我本人而言也是荣幸之至。”
“很好,亚伦已经接受挑战了!”伯爵回首看向身后的黑发巫师:“你呢,洛伦?”
“这也是我本人的荣幸。”掀开兜帽,洛伦十分礼貌的在马鞍上朝亚伦鞠了一躬:“愿圣十字保佑着您,爵士!”
“你最好还是祈求圣十字保佑你吧,巫师。”亚伦爵士毫不掩饰的讽刺道。
天色还不晚,骑士们就在附近的小溪旁搭建了营地和篝火,而后在周围的空地上围成了一圈,就连鲁文也站在旁边,沉默着一言不发。
拄着一柄双手大剑的亚伦爵士,已经在空地上等他了,脱掉了巫师长袍的洛伦将魔杖放在一旁,取出了自己的佩剑。刚一抬头,就看见落在马鞍上的黑羽鹰盯着自己。
虽然鸟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绝对是在关爱傻子的目光。
“我没有疯……好吧,这确实是突发情况。但如果我不答应,那位伯爵小少爷就再也不会把我当回事了。”洛伦有点儿无奈的摇了摇头:“考虑到我短期内都还在他手下做事,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还是不能理解的阿斯瑞尔直接扭头飞走了。耸了耸肩膀,拔出长剑的洛伦随手抖了个剑花,朝着面无表情的亚伦爵士优雅的躬身行礼,银色的锋芒指向他的面颊。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挥舞着手中的骑士长剑,洛伦目光的余角不停的瞥向站在空地旁的鲁文,年轻的伯爵手中拄着长剑,脸上的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随和。
虽然事发突然,但洛伦也并不是真的毫无准备——至少在鲁文突然说要决斗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这位伯爵少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丝毫没有把自己的巫师身份当回事。但这并不等于他就真的没有心机,不会有自己的打算。
而自己麾下的骑士们的流言蜚语,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知情,只是装作不清楚罢了。
这是他给洛伦的一次的机会——如果洛伦能够在亚伦爵士的面前证明自己,那他就能赢得骑士们的尊重,并且再也没有人会对洛伦如此被看重有所异议。
而如果洛伦输的太不像样,或者干脆没有迎战的勇气,结果自然也显而易见,鲁文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只是作为鲁文身边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巫师,更不用谈地位什么的。
虽然用决斗这种方式来判定一个人实在是过于简单粗暴,不过想要得到骑士们的尊敬方法本就不多,同样作为骑士的鲁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一战将真正决定自己在未来一段时间的地位,所以不论是使用魔法还是某些小手段显然都不可以,必须赢得堂堂正正才行。
这可真是……稍微有些难度呢。
微微抬起头,犀利的视线毫不避让和面前的亚伦爵士对视着,单手挥舞的长剑带着一点点不羁的优雅,像野兽的獠牙,直指着前方。
双手举起大剑的亚伦爵士微微眯着眼睛,面前的黑发巫师眼神中完全没有半点怯懦,反倒是信心满满,仿佛胜利已经是他的了。
狂妄的小子,你会得到教训的!
虽然稍微上了岁数,但人至中年的亚伦爵士依然是年富力强,精力和体力都处在自己的巅峰状态,根本不惧怕任何对手——更不用说一个满口谎言的巫师!
果然,洛伦选择了抢先进攻,手中的长剑毫不掩饰的刺向他的胸口。略显诧异的亚伦眼角流出一丝不屑。
果然对方是想借助轻甲的优势,用快攻消耗自己的体力。这完全就是气盛的年轻人才会犯的错误,以为身披重甲会让他们失去体能上的优势。
将大剑横起的亚伦爵士仅仅一个转身,就卸掉了洛伦刺来的剑锋,那魁梧的身影的仿佛都未曾移动过,如铁塔般伫立在原地。
洛伦似乎不以为意,带着微笑又一次主动发起了进攻,如毒蛇吐信的剑尖,这次瞄准的目标是他的面门。
不屑的亚伦爵士再一次向前迈步,架起大剑又一次卸掉了洛伦的进攻。
但是这一次洛伦却没有闪开,长剑的剑锋顺着双手大剑的剑脊滑落,手腕一横,连带着被卸掉的惯性劈向他的腰间!
刹那间的光影,亚伦的表情立刻严峻几分,反握住剑柄用力垂下,硬生生挡住了洛伦的劈斩。
剑锋被弹起的同时,洛伦顺势转身双手握住长剑,从和刚刚正好相反的右上方斩下!
提起大剑的亚伦爵士毫不犹豫的用护柄刺向他的下巴,同时闪开的二人算是化解这次进攻。但洛伦依旧不依不饶的刺来,完全没有因为差点被戳穿喉咙有所收敛。
凶狠的剑锋相互劈斩着,在进攻和挡反之间来回的不停交错,猛烈碰撞的利刃飞舞起转瞬即逝的火化,叮叮铛铛的音符奏响了一篇激昂的乐章。
亚伦爵士再也没办法平心静气了,洛伦接连不断的进攻和不断的反手回击让他目不暇接,哪怕全神贯注也不能完全看清,那凌厉的长剑下一次会落在哪里。
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亚伦爵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个黑头发巫师近乎亡命徒的打发已经让他很难控制,仿佛随时都会让任何一方血洒当场,身上的甲胄也开始变成了拖累,延缓着他的行动。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看清了洛伦的战术。这个巫师并不是想要消耗自己的体力,而是要用不间断的进攻逼自己出错!
为此他甚至一次次的身犯险境,将弱点暴露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但那并不是寻死,而是引诱自己上当的陷阱!
看到对方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洛伦嘴角微微了勾了起来。
现在才发现,不觉得有点儿晚吗?
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亡命徒,正好相反,洛伦对自己的性命可是相当看重的——所以对于直觉这种非常没准的事情,他一般是不相信的。
没错,在很多时候这种下意识的“灵光一闪”确实很有用,也救自己过几次。但这种完全不知道何时能指望的概念,绝对比不上精心布置的战术来的可靠。
丰富的经验确实很重要,但能否根据不同的情况制定和不断的改变战术,才是能够适应一切的关键。
至于是否能取得胜利,那是另外一回事……剑锋横扫,被挡下来的洛伦立刻贴着亚伦爵士的护臂刺向他的喉咙,完全将半个身子暴露了出来。
只要一剑,自己就能将这个狂妄的巫师开膛!
突如其来的念头从亚伦爵士的心地闪过,但谨慎的他还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抽身防御挡下了刺向脖颈的一剑。
这让洛伦多少有些遗憾——果然,对方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只凭借剑术的话自己想赢是很难的。
事实上保持现在僵持的局面,自己早就拼尽了全力,体力也消耗的飞快,再打几个回合可能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该怎么办。露出破绽让对方上钩?不……对方已经不上当了,继续这么做下去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情况反而会更加危险。
呼吸越来越急促,右手的剑刃甚至开始颤抖的洛伦,还在不停的试探着亚伦爵士的破绽。双方越来越激烈的战斗,也令周围的骑士们开始紧张了起来。
就在双方杀意初现的时候,一声长啸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划开一道弧线的黑羽鹰从空中追下,轻盈的落在了洛伦的肩膀上。
“怎么了……”困惑的表情从黑发巫师的脸上一闪而过,当阿斯瑞尔说完之后,漆黑的瞳孔猛然皱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停下来?”有些不太高兴的鲁文皱着眉头:“还没有分出胜负呢,继续!”
“请等一下,现在这里非常危险!”从惊诧中恢复过来的洛伦赶紧喊道:“请您和诸位骑士们赶紧离开,这里很可能有……”
“砰——!!!!!”
森林深处传来的轰鸣声直接将话打断了,终于露出一丝慌乱表情的骑士们立刻开始分散开来,朝着周围四处观望着。
“亚伦,带着骑士们在周围警惕!”强作镇定的鲁文猛一挥手,朝洛伦看了一眼:“跟我去营地,我们的马还留在那里呢。”
“等等……”
刚准备喊住这位伯爵少爷的洛伦,耳畔传来轻微的破空声。他果断的狂奔两步,直接将鲁文扑倒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的鲁文,有些愤怒的准备责怪几句,一个黑影就从他的视线中掠过,带着撕破空气的呼啸重重的砸在了不远处的巨石上。
就连临死前的惨叫都没有,不知从何处被抛来的战马瞬间支离破碎,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血浆。
险些和死亡擦边而过的年轻伯爵还来不及震惊,身下的地面的震动声就已经再一次传来,令所有人下意识的将目光转了过去。
足足四公尺高,浑身棕黑还长着獠牙的庞然大物,像碰到栏杆一样将挡在它身前的古木连根拔起,咆哮着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食人魔!
为什么食人魔会出现在这里?!
骑士们或是惊恐,或是诧异的看着从森林中冲出来的,足足有四公尺高的怪物。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都还站在那儿干什么,保护伯爵!”最先清醒过来的亚伦爵士立刻朝身边的人咆哮道,沉重的双手大剑再一次被举起:“散开阵型,你们想被食人魔吃了吗?!”
得到了命令的骑士们纷纷从原地撤开,保持着三到五个人的小组阵型向周围移动。其中一个直接冲到了依然还躺倒在地的鲁文身前,不由分说的将他架起来不急不缓的撤退。
不愧是弗利德公爵的卫队骑士们,配合默契并且反应迅速,哪怕在慌张的情况下依然可以保持冷静,服从命令,根本不是某些暴徒可以比拟的。
咆哮着迈开脚步的食人魔速度并不快,但那仅仅是视线上的错觉罢了——那四公尺的身高,每走一步都至少是一个人的距离,震动的地面也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身着重甲的亚伦爵士高举着手中的剑,孤身一人挡在食人魔的正面,掌心里满是汗水,平稳的呼吸着,让自己尽可能的保持住冷静。
任谁突然看到一个四公尺高的庞然大物,并且能将树木推倒,将战马像石子一样抛飞,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放松,只是一头食人魔而已。”
“你来这里干什么?滚回去保护伯爵!”听到声音亚伦爵士就猜出来是谁了:“求死也不是现在,等等我们决出胜负再说!”
“我只是觉得您可能需要一点点帮助,毕竟我是个巫师。”黑发巫师还不忘朝亚伦行个礼:“还是将这头怪物留给专业人士吧。”
“可以。”亚伦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他不是固执的傻瓜,也不是狂热于个人荣誉的疯子,能够成为鲁文的卫队长就证明了他除了忠诚之外,比其他的骑士们更理智,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我去吸引那个大个子的注意力,您趁机移动到它的背后。”看着越来越近的食人魔,洛伦一边计算双方的距离,一边安排道:“它身后的正下方是盲区,绝对看不见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危险,但只要砍断了它的腿关节,让这个大个子摔倒爬不起来——躺倒在地的食人魔,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猪!”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有可行性,不过亚伦依然不放心:“要不让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成功的几率应该大一些!”
“换做原来我会花个几分钟跟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洛伦轻笑了一声,竖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做好准备,三、二、一!”
“轰——!”
食人魔的脚掌从天而降,和轰鸣声一起在空地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陷坑。仅仅只差半步,就能将两个人踩成肉饼。
及时躲开的洛伦在确认了亚伦爵士还活着之后,毫不犹豫的打了个响指,从掌心飞起的“萤火咒”在食人魔的面前炸开了炫目的烟火。
被强光刺入眼睛的食人魔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但很快就恢复了视力,愤怒的朝洛伦咆哮,巨大的身影几乎完全将他挡在了下面。
果然啊……稍稍有点儿遗憾的洛伦,轻巧的躲开了食人魔挥舞的手臂。因为是白天所以萤火咒的效果也降低了不少,根本在漆黑一片的地方效果明显。
自己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尽可能吸引这个大个子的注意力而已——那皮厚的脂肪哪怕受了伤也无济于事,手头仅有的引火剂和几个低阶魔咒,也根本造不成多少伤害。
哪怕是“亮银”,它的长度也远远不够刺穿食人魔的皮肤,不能命中关节和致命位置的话也只是聊胜于无。
毫无美感的翻滚躲开了食人魔的践踏,刹那间洛伦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虽然还只是个幼年吸血鬼,但是……
不不不,这家伙肯定不会答应的,洛伦立刻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如果阿斯瑞尔暴露的话,自己也肯定是在劫难逃。
蠢笨的食人魔还不明白为什么洛伦会躲进树林里,迟缓的移动着,将挡在它身前的树接二连三的撞倒,沉重的步伐被脚下的树干阻碍,似乎并不能对它造成什么影响。
“对啊,就是这样,继续…来追我啊,追我啊……”
勾起的嘴角念念有词,洛伦一步一步控制着自己和食人魔之间的距离,确保自己和它之间有树木作为遮掩物,同时又让自己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它的视线里。
埋伏在食人魔身后的亚伦爵士已经明白了他的战术——并不仅仅是因为树木可以替他作掩护,而是能够延缓这头怪物的行进速度,给自己争取到机会。
这个巫师,还真是冷静到可怕!
亚伦甚至开始有些相信,对方确实曾经打败过一头吸血鬼了。拥有诡异的魔法,还有冷静到在这种突发状况前也能理智应对的头脑,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也许鲁文伯爵相信他,并不是个错误?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越来越不耐烦的食人魔咆哮了起来,暴躁的站在原地,像是打苍蝇一样挥舞着手臂,不停的捶打在每一个洛伦曾经落脚的位置上。
上下腾飞,翻滚闪躲的黑发巫师,就像是灵活的跳蚤,轻盈的在食人魔身前闪躲着——看起来似乎轻松又随意的他,但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只要有一次预判失误,只要有一次出现意外,洛伦就会被这头怪物拍成一堆碎末!
很好,机会来了!
从背后接近的亚伦爵士终于接近到了食人魔的身后,右脚向后发力,双手平举着大剑,冰冷的剑锋带起破空的呼啸声,毫无阻碍的在食人魔右膝盖后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惨叫的食人魔应声倒地,在一声巨响之后,那庞大的身体几乎完全陷进了地面。烟尘四起,掀起的劲风将周围的树干纷纷吹倒。
“洛伦·都灵——!”
从地上有些狼狈爬起来的洛伦,耳畔传来了亚伦爵士的咆哮声。强忍着有些眩晕的意识,跳到了食人魔的脖子上,拔出长剑捅进了它的后脑勺!
要是这都干不掉它的话,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这次运气似乎还是站在洛伦这边的,躺倒在地的食人魔没有能够再爬起来。
稍稍喘了口气的洛伦从食人魔身上跳了下来。一旁被喷了满身脓液和血浆的亚伦爵士还在原地休息着,眼神里还有些不可置信。
“我们……干掉这头怪物了?”
“应该是这样的——不出意外的话。”心情放松的洛伦,脸上还挂着笑容:“我们得赶紧通知伯爵和其他的骑士们,尽快把马匹找回来,然后从这里离开!”
“为什么,这怪物不是已经……”刚准备询问的亚伦爵士立刻明白了洛伦的意思,眉头皱起:“你是说不止一头?!”
“食人魔这种怪物,其实是一种群居生物。”洛伦笑着说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如果我们在这里能碰见一头,就说明周围至少还有十几个跟它差不多的。”
十几头?!
“必须尽快离开,一刻也不能耽误。”洛伦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对方惊诧的面色:“在到达深林堡之前,我们都不算是已经安全了!”
洛伦所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亚伦爵士都没有再过多怀疑。除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关系之外,更多的是不能让伯爵身处这么危险的地方。
不论森林中是不是真的还有十几头食人魔,他们都不能继续待下去——从这里到深林堡,也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了。
天色将晚,重新集结起来的骑士们纷纷骑上战马,举着火把将年轻的伯爵保护在中央,朝着深林堡的方向进发。
因为是连夜赶路,所有的骑士们都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警惕着周围。坍塌的道路,成群的野兽都有可能让所有人命丧黄泉。
骑着战马的鲁文同样低着头保持着沉默,只有紧皱的眉头和发黑的印堂,能让看到的人明白这位伯爵现在究竟有多愤怒。
跟在他身旁的洛伦却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隐约记得食人魔是生活在更靠近西的森林当中,洛泰尔公爵领境内应该是没有这些怪物的聚落才对。
那么这些食人魔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硬要解释的话应该只有两个可能——也许仅仅是一小撮食人魔,越过了西面的山脉和森林闯进了公爵领境内,所以才没有被发现。
而另外一种,就是位处边境的深林堡伯爵领发生了某些情况,致使这些食人魔可以随意闯过边境的方向,进入到公爵领的腹地之中。
不论原因究竟是哪一个,负责拱卫公爵领边境的塞纳家族都难辞其咎。如果仅仅是几个农庄或者猎户遇难,或许还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次差点出现意外的,却是弗利德家族的继承人!
就在刚刚离开不远的时候,所有人就听到身后传来的,那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寂静的黑夜衬托下,那嘶吼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原本就小心翼翼的骑士们立刻紧张了起来,甚至有几个人忍不住想要看清楚,却又没有回头的勇气,像是僵住了一样杵在马鞍上。
“都给我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亚伦爵士的吼声直接盖过了远处传来的声响:“把眼睛盯着前方,不要回头,那些怪物是跟不上我们的!”
只用几句话,刚刚还有些慌乱的骑士们纷纷恢复了理智,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将食人魔的吼声抛在脑后。
在将至黎明时分,天色还未明朗的时候,一行人才抵达了深林堡边境的一座塔楼。
驻守在这里的是塞纳家族的一个分支,在看清来的人是谁之后才连忙打开了大门。塔楼的主人也是附近的庄园主,一位自称是男爵的老先生忙不迭的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鲁文,并且十分热情的为所有人准备热食和酒水。
连续赶了一夜路的骑士们也确实已经疲惫,在商讨之后决定等到中午再出发。围坐在塔楼客厅内,享用着难得的热汤和面包,用香醇的麦酒让自己平静下来。
年轻的伯爵却没什么胃口,随口吃了几块面包便回到了房间,临走的时候还顺便叫上了洛伦。若有所思的黑发巫师也没有犹豫,在和那位男爵主人告退之后就离开。
狭窄的小卧室内,只有一只昏黄的蜡烛。烛光下的鲁文看起来有些颓废,加上整夜的赶路,精神似乎也有些萎靡不振。
“伯爵大人?”
抬头看见走进来的洛伦,鲁文随手搬过来一把椅子,叹了口气:“没那么多规矩,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坐下来的黑发巫师从他手中接过杯子,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那毫不客气的模样,让年轻的伯爵勉强轻笑了一声,也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
“您看起来有点儿不太舒服,是因为太累了吗?”一边帮对方斟酒,洛伦一边不经意的问道:“还是说……有什么心事?”
“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鲁文楞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大概真的是因为太累了吧,稍微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哦对了,我还没谢谢你呢。当时要不是你及时把我按住,我就和那匹马一起变成肉酱了!”
“我是您的巫师顾问,保护您是我的义务和职责。”洛伦的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这种事情无需道谢,伯爵大人。”
“别叫的那么生分,这里又没有别人,叫我鲁文就行——亚伦私底下就这么称呼。”伯爵少爷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眼神中终于多出了几分神色:“你和他打的那一场真是精彩极了,能和他打成平手的人,在整个公爵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其实当时我已经快不行了。”洛伦轻笑着耸了耸肩膀:“亚伦爵士确实很厉害,我太狂妄了,伯爵大……鲁文。”
在看到对方眼神之后洛伦立刻改了口,伯爵少爷的脸上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其实从继承这个伯爵头衔的时候,我就清楚父亲是打算做什么了——他想借我的手,把深林堡从塞纳家族手里名正言顺的抢过来,一个弗利德家族好几代人都想办到的事情。”
喝了几杯的鲁文,终于开始放开戒备和洛伦聊起了心事。微笑的黑发巫师不经意的将自己的酒杯放下,又替对方倒了满满一杯。
“我倒是没什么可反对的,也只是服从父亲的命令罢了。说实话,我甚至不觉得塞纳家族继续管理这里有什么不好。随他们去就是了,哪怕是再叛乱又能怎样,还不都是被打败了?”
“这听起来可能挺没种的,但我就是打算混个几年。”鲁文又喝了一杯,深深的叹了口气:“到时候就让父亲把这里交给我的某个表亲,或者再被塞纳家族的人抢回去,反正没我的事了。”
看着对方颓废的模样,洛伦犹豫了片刻,便缓缓开口:
“事实上,我觉得您只是暂时受了一点打击,您内心肯定是希望能够当一个称职的伯爵的。”
目光闪烁的洛伦看着他的表情:“像您这样的人,是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那位公爵的判断——因为他的准许,才有了今天的维姆帕尔学院,我才能有资格坐在您的面前。”
“公爵大人是整个公国的统治者,只要想,他就有一千个理由收回深林堡,可为什么会选择您呢?”微笑着的洛伦循循善诱道,看着伯爵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悄悄勾起了嘴角。
地板上传来微微的震动,洛伦推测门外肯定有人在偷听,而且恐怕就是那位亚伦爵士。
不过恐怕要让他失望了——至少目前来说,洛伦还是希望这位伯爵少爷能有一番作为。毕竟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和他息息相关,如果他出事,自己除了重新回去当流浪骑士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可选。
对目前的洛伦而言,争取到鲁文的信任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因为他相信您可以做到这一切,您是他的继承人,他对您的信任一定是超乎想象!”黑发巫师真诚的微笑着:“您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试试看呢?”
缓缓的放下酒杯,目光越来越清晰的鲁文朝洛伦点了点头:“你是对的,既然父亲给了我这个机会,就应该好好珍惜,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说到这个。”虽然有些醉了,但鲁文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你觉得食人魔的事情,会不会是塞纳家族的人……”
“我觉得不太可能,食人魔并不是什么有脑子的怪物,想用它们来偷袭风险和失败的几率都很高。”洛伦明白对方是想问什么,谨慎的摇了摇头,却又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从塔楼出发前往深林堡只有半天的光景。休息了半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在将近傍晚的时看到了这座边境的堡垒。
位处于边境的深林堡,完全是一片被古木和远处的丘陵所包围的领地——西面与古木森林相连,从荒原的道路上向远处眺望,明镜般炫目的河流从荒野间穿过,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农庄与果园接连成片。
因为已经入冬,所以周围看起来有些荒凉和萧条,但也多出了几分凛冬肃杀的壮丽。而深林堡就坐落在这片土地的一座丘陵之上,被灰色城墙环绕的主堡和高耸入云的尖塔,飘扬着弗利德家族的纹章旗帜。
这其实并不奇怪,早在洛伦和鲁文一行人抵达塔楼的时候,那位男爵先生就已经派人前往深林堡禀告了——这也是为了让对方有所准备,不至于让他们措手不及,做好迎接伯爵的一切措施。
毕竟深林堡原本是塞纳家族的领地,哪怕现在伯爵已经是鲁文·弗利德,依然要顾及到对方的面子,不能让两个家族的人都难堪。
不过关于深林堡伯爵领,从鲁文和亚伦爵士的口中,洛伦还得到了更多有意思的情报——在深林堡西面的荒野,不仅仅流窜着食人魔、巨怪、地精这些突变的怪物,那接连成片的密林,同样也是精灵们的领地。
而就在伯爵领边境的古木森林,就有一个较为庞大的精灵聚落常年生活在那里——对于这个种族而言,人类并不是他们的天敌,真正威胁到他们的,其实是同样盘踞在森林之中的食人魔。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原因,古木森林的精灵聚落就成了深林堡西面的“防线”,作为交换每年他们都会有商队到这里来交易货品,用琥珀和毛皮交换铁器和陶器。
对于这个仅仅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种族,洛伦当然不可能不好奇。不过现在已经入冬,精灵们的商队早就离开了这里,所以恐怕要到来年才能见到。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整个伯爵领的贵族们早早的就在城堡内等候。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本地的村民们,也兴奋的聚集在城门附近,想要看看新来的伯爵究竟长什么模样。
虽然深林堡的塞纳家族和整个洛泰尔公国的弗利德家族常年敌视,但是对于这些村民们来说他们并不清楚这些贵族老爷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这些贵族之间的矛盾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更何况鲁文·弗利德还是公爵大人的继承人,也就是整个公爵领将来的统治者。能有这样一位大人成为他们的伯爵,在这些深林堡的普通人眼里还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情呢。
穿着明亮的甲胄和鲜红大氅的年轻伯爵骑着战马,在骑士们的簇拥下穿过了深林堡的城门。
“请允许我代表深林堡的塞纳家族以及所有的贵族们,欢迎您的到来,鲁文·弗利德伯爵!”
带头的是一位头发已经掉光还满脸胡须的老人,拄着拐杖恭恭敬敬的站在鲁文的马前:“在下是巴里·塞纳,也就是您母亲玛利亚……”
“我知道,母亲说起过她父亲过世之后,就是被您从小带大的!”脸上挂着笑容的年轻伯爵立刻翻身下马,赶紧拉住了对方的手:“巴里·塞纳老先生……哦,我是不是该叫您一声‘外公’比较合适?”
“那是我的荣幸!”老人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已经把旗帜全部换成了您家族的纹章,并且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领主的卧室,如果您不喜欢里面的摆设,我们随时可以更换。”
“您真是太客气了,还是一切从简吧。”鲁文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千万不要弄得太麻烦了,不然我会很不适应的!”
“我们准备了一场宴会,为您和诸位先生们接风洗尘。”老人就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依然眯着眼睛笑道:“整个伯爵领所有的贵族们都来了,还希望您能赏脸。”
“那是当然,请告诉大家随意一些,我这个人其实没多少规矩的。”一边说着,鲁文就自顾自的走了进去,留下洛伦和骑士们,在几个仆从的招呼下,也纷纷走进了城堡。
从那位老人身旁经过的时候,洛伦很清楚的从对方的脸上察觉到了几分嘲讽,只是掩饰的比较好罢了。
显然,这些塞纳家族的人也并不是和他们表现出来的一样,对鲁文·弗利德抢走伯爵头衔的事情十分的顺从。
宴会被安排在了城堡的大厅内,烧的火热的壁炉上一整块烤肉正“滋滋”的冒着油花,十几个穿着华贵的中年人围坐在长桌的周围,既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看着那位坐在最前方的年轻伯爵。
仆人们将一个个装满了美食的盘子端上桌,炖煮过的猪肉和洋葱,装点着山珍的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的野味,五颜六色的浆果,光是看起来就十分的诱人。
在座的人都没有什么食欲,或是端着酒杯故作镇定,或是坐立不安的环顾四周,对餐桌上的那些美味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请诸位都入席吧,感谢圣十字赐予我们如此丰盛的食物!”站起来的鲁文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先举起了酒杯:“深林堡万岁,洛泰尔公国万岁——!”
“深林堡万岁,洛泰尔公国万岁——!!!!”
不管究竟是不是真心的,所有在座的贵族们也纷纷端起酒杯一起迎合着,脸上挂着或是勉强,或是真诚的笑容。
喝光了第一杯酒之后,年轻的伯爵便把酒杯放下,敲了敲杯子。心领神会的贵族们便安静了下来,等待他接下来的讲话。
“正如诸位所知,虽然我的母亲是在这里出生,但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到深林堡,很多人和事情都比较陌生,所以比较好奇。”鲁文摊开双手:“比如说……深林堡的军队和防务是谁负责的?”
“是普克男爵!”名叫巴里·塞纳的老人赶紧站起来,热情的为鲁文介绍着:“他担任深林堡的军事总管已经有十五年了,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
一个看起来十分热情的胖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谦卑的俯首弯腰,朝着鲁文露出了几分谄媚的笑容。
“是吗,已经十五年了?”鲁文笑了笑:“时间有些太长了呢,从明天开始还是让普克男爵多多休息吧,就不要再管这些麻烦事了!”
“唉?”胖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香肠似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您、您该不会是说……”
“没有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伯爵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以深林堡伯爵的身份,撤销普克男爵在深林堡的一切职务,由我的卫队长亚伦爵士担任新的军事总管!”
“为什么?!”满脸是汗的胖子直接喊了出来,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颤抖:“我一直都对弗利德和塞纳两个家族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啊!”
“为什么,你居然还敢问为什么?!”鲁文冷笑了一声:“在我来的路上,有足足十几头食人魔越过了深林堡的防线,冲进了公爵领的腹地——如果不是我身后的这个人,你现在就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把这个渎职的混蛋拖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他!”
两名骑士走上前,将快变成脱水肥猪的普克男爵从椅子上直接架走离开了大厅。
宴会中的贵族们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笑意,战战兢兢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也不敢动。就连曾经嘲笑过鲁文的巴里·塞纳,也在周围骑士们的威胁下僵硬的站着,衰老的脸上牙关打颤。
站在伯爵的身后的洛伦默默的注视着,就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话剧,嘴角微微勾起了笑容。
随从鲁文而来的骑士们占据了大厅的所有角落,杀猪般惨叫的普克男爵就那么被人直接拖了出去,扔在了大门外,令在座的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位年轻的伯爵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甚至是超乎想象的强硬,翻脸比翻书还快。
原本还对塞纳家族抱有希望的贵族们,纷纷面面相觑——如果塞纳家族不能保护他们这些人,而弗利德家族又得到了深林堡,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效忠已经失势的塞纳家族呢?
站在伯爵身后的洛伦却很是玩味的打量着在座贵族们的表情。就和他预想的一样,只要稍稍来一点儿真格的,他们的骨气并不比乞丐和无赖能够强多少。
当然,如果弗利德公爵是想明着抢走深林堡,这些人或许还能很勇敢的团结在塞纳家族身边,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鲁文拥有合法的继承权,只要他们不主动挑衅,那么作为领主的弗利德家族也不会伤害他们的利益——人只要是有选择的时候,一般就不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反抗了。
毕竟,真正倒霉的只有塞纳家族和他们的亲信,对他们而言仅仅是换了个领主而已,况且还是一位必将成为公爵的领主,何苦为了别人的利益拼命呢?
满怀心思的贵族们低声细语的交谈着,被惊呆了的巴里·塞纳魂不守舍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乱成一团的宴会很快就草草结束,客人们也纷纷告退,离开了城堡。
赢下了第一场的鲁文嘴角挂着微笑,转身前往了他的领主卧室,只留下了洛伦和亚伦爵士两个人负责接管城堡里的事物,或者说收拾这堆烂摊子。
“恭喜您,亚伦爵士。”看着眼前还有些手足无措的中年人,洛伦主动伸出了右手:“您现在可是整个伯爵领的军事总管了。”
“只是个头衔而已。”这位卫队长倒是很看得开,灼灼的目光盯着洛伦:“我听到了。”
“什么?”洛伦故意装傻。
“昨天晚上,伯爵和你在房间里说的话——当时我就站在门外。”亚伦爵士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紧皱:“我很感激你鼓励伯爵的那些话,而且你说的没错。鲁文他非常有能力,只是偶尔会缺乏信心。”
“你已经证明过自己对伯爵的忠诚,原则上我没有理由怀疑你。”亚伦慢慢眯起了眼睛:“不过如果让我发现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去诱导鲁文做某些对你有利的事情……”
“您真是多虑了。”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洛伦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是伯爵大人的巫师顾问了——作为一名巫师,我还能奢求多少东西?”
“但愿吧。”
亚伦爵士冷哼了一声,耸了耸肩膀的洛伦无奈了的笑了笑。自己似乎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很难得到某些人的信任,不知道是不是被诅咒了。
看到洛伦准备离开,犹豫了半天的亚伦爵士才终于开口了:“关于吸血鬼的事情,还请允许我向你道歉。”
“真的用不着~。”楼梯上的洛伦背对着他摊了摊手:“我已经说过了,打败卡兰的人不是我,而是圣十字!”
从大厅离开的洛伦至少知道了两件事,首先是这位亚伦爵士应该并非只是鲁文的卫队长,应该也是那位公爵大人派来监视和保护他的人;其次,这位伯爵少爷真的很没有心机,否则亚伦爵士不会那么严厉的警告自己。
“请问是洛伦·都灵阁下吗?”
站在楼梯口的年轻人朝着洛伦微微鞠了一躬,看样子是应等待他有一段时间了:“我的名字是威尔·塞纳,家族里的人安排我来担任鲁文·弗利德伯爵的侍从,照顾伯爵的起居。”
“我就是洛伦,伯爵的巫师顾问。”不动声色的和对方握了握手,黑发巫师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非常高兴能认识你。”
“我也是,事实上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魔法感兴趣,但家族一直没有给过我机会。”年轻人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随即很是期待的看着洛伦:
“既然您是伯爵的巫师顾问,想必我们今后会经常见面的——有机会的话,能否请您稍微教导我一些关于魔法的知识呢?”
洛伦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毛,在他的认知当中这些贵族们应该很反感魔法才对,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喜欢魔法的家伙。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希望向自己示好,然后伺机接近鲁文。毕竟和那位不苟言笑的亚伦爵士比起来,自己这个年纪轻轻又没什么权势的巫师,收买起来要便宜得多。
塞纳家族会派这么一个年轻人担任伯爵的侍从,恐怕多少也会有监视的想法,这一点倒是并不奇怪。尤其是在经历过宴会的事件之后,他们肯定会担心鲁文再做出其它事情来。
不过洛伦才不会把这些表露在脸上,故作惊讶的笑了笑:“原谅我唐突了,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一位喜欢魔法的贵族。”
“这没什么,我一向认为知识的力量并不逊色于剑。”威尔·塞纳苦笑一声:“不过家族里的人不太认同我的观点。”
“您的观点很有意思。”洛伦笑了笑:“当然,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教您一些关于魔法知识,只要您不会感到厌烦就行。”
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仿佛已经是多年的好友。语气之中完全听不出傲慢的威尔·塞纳始终都像是好奇宝宝似的,不停的向洛伦询问着关于魔法的事情。
而洛伦一边耐心的解答,一边趁机探听着对方的身份——这位叫威尔·塞纳的年轻人,居然还是鲁文的堂弟。
“这么说的话,您其实也是有资格继承深林堡伯爵的?”装作不懂的洛伦,带着几分推测的语气笑着问道:“如果不是因为鲁文大人的话,我是不是就得称呼您一声大人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讲!”威尔被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我只是家族里的分支,要不是因为我父亲,我现在甚至都不可能在城堡里带着——能成为鲁文大人的侍从,我已经很满意了!”
这话可真耳熟……洛伦心底笑了笑,自己好像刚刚才用同样的话打发了那位亚伦爵士来着。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直至这位威尔·塞纳离开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阿斯瑞尔才重新变回了少年,苍白的脸上挂着几分好奇的微笑。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抱着肩膀的洛伦侧目轻笑着,还带着几分揶揄:“我觉得两件事的道理是一样的。”
“亲爱的洛伦,你这么说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少年撅着嘴,可爱的瞪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我可是一直都在为你着想的!”
“特地把自己和我的精神殿堂绑在一起,我真是感动的都快要哭了。”
“别这么说,洛伦。”阿斯瑞尔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真的?”洛伦耸耸肩膀:“我表示怀疑——连我自己都不请我究竟想要什么呢。”
“你只是掩饰的很好罢了,不论是在维姆帕尔学院,还是在这里,表现出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少年俊俏的脸上划过一丝讥诮:“你只是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而已。”
“骨子里都刻着傲慢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对那些他瞧不起的人鞠躬下跪呢?”
“……你只是无端猜测罢了。”洛伦装作扭过头的样子:“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亲爱的洛伦,随你怎么口不对心,但别忘了我们现在的关系。”阿斯瑞尔无奈的一笑,像是老成的孩子:“只要你轻轻点个头,我随时都能给你提供帮助——知识、荣誉、金钱、权柄……”
“再难实现的愿望,再难填满的沟壑,只要我们联手,想要实现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困难。”轻柔而低缓的声音,俊俏的少年瞳孔散发着魅惑的光泽:“想要不被别人强加于意志?那你就必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
“完全是诡辩。”
轻笑的阿斯瑞尔微微摇了摇头,等到洛伦再次回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稍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被汗水**的手心。洛伦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动心了,但还好是理智占了上风。
阿斯瑞尔的提议很诱人,但付出的代价也肯定不小。只要自己稍稍松动些许,他肯定就会用各种理由来勒索敲诈。
跟这个家伙“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洛伦多少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则——无论何时,自己绝对不能主动开口向他要求什么,而是要让他自愿的帮助自己。
这样做的难度非常高,但至少很安全,不会再因为救了自己一命,就必须再为他拼上性命去干掉一头吸血鬼。
转身离开了楼梯,顺着城堡回廊的洛伦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哪怕他不承认,经历了几天赶路的自己身体确实已经很疲惫了,需要很好的休息一下。
在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洛伦很确信自己身后一直有个人就在盯着自己,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顺手就将房门关上然后反锁了。
…………“他们都睡下了吗?”站在墙脚后面的巴里·塞纳挺着老腰,压低了嗓门低声询问着。
“都睡下了,马里老爷。”垫着脚走过来的仆人赶紧点了点头,信誓旦旦的说道:“我亲眼看到那个巫师把房门关上,他没发现我。”
“最好是这样。”马里有些不相信的瞪了他一眼,后怕的看着洛伦的房门——他还真没想到,这位弗利德家族的继承人居然还带来了一个巫师。
虽然很是鄙视这些古怪的下等人,但他也必须承认这群家伙确实有些手段,要是被他发现了什么,那就不好收拾了。
越是想到这里越担心的老人从仆人手中抢过烛台,打发他回去。自己则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楼梯,前往城堡下面的某个屋子。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桌上的蜡烛微微摇曳着,几位面色各异的中年人惴惴不安的看着被推开的门,在看到是老人进来之后才松了口气。
“诸位先生们,我们有大麻烦了。”
走进屋的马里·塞纳叹了口气才坐下来:“这位弗利德家来的小崽子,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蠢货,而是和他那个父亲一样是头饥肠辘辘的狼!”
躲在烛火阴影下的几位贵族也同样是心有戚戚,他们都看到了宴会上那位直接被拖出去的普克男爵,到现在都不能释怀。
连这么一个干了十几年军事总管的人,说罢免就罢免了——更重要的是这位普克男爵可是塞纳家族最忠诚的封臣之一,否则又怎么能爬上军事总管的位子?
能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全部都是塞纳家族的亲信,一旦塞纳家族彻底失势,他们往日的权力和财富也必将烟消云散。
但现在的伯爵是鲁文·弗利德,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会启用那些他自己的亲信,还有那些不顾一切去舔他靴子的叛徒。
“在这位小少爷得到伯爵头衔的时候,我们还指望他就是个纨绔子弟,稍微用点儿小手段就能打发掉他了,但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想当深林堡的伯爵。”马里·塞纳恨恨的说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他现在已经是伯爵了,要起兵叛乱吗?”一个有些惴惴不安的家伙开口问道:“弗利德公爵肯定不会放过造他儿子反的人,他会把我们都吊死的!”
周围的几个人也纷纷点头称是,让马里·塞纳恨不得直接掐死这几个胆小鬼,深林堡反抗公国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不过他也清楚,这些人已经被公爵打怕了,他也不可能违抗大多数人的意见:“我们当然不能用这么明显的方式,那样只会给弗利德家族剿灭我们的理由。”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隐秘行事——只凭借深林堡一个伯爵领是不可能对抗整个公国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叛徒准备把我们给卖了!”
说到这里,就连刚刚还心惊胆战的几个人也露出了愤恨的表情,很是不齿某些背叛了深林堡和塞纳家族的混蛋们。
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些贵族们常年被他们排斥在外,只能苟且偷生的缘故,不过坐在这里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些的。既然都是深林堡的贵族,那就应该无论何时何地,都得对塞纳家族忠心耿耿才行!
“要不我们找个机会下毒怎么样?”某位躲在人群后面的,阴沉沉的开口道:“找个机会在他的酒杯里下药,或者是餐具上面,我知道有不少毒药不太能尝得出来。”
“只要鲁文一死,那位公爵大人就再也没有理由夺取深林堡——如果他准备来硬的,那整个伯爵领的贵族都会团结在塞纳家族周围抵抗,其他的领主们也会对我们同情,哪怕不支持我们,也不会支持公爵大人的!”
这个想法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反正不用脏了他们的手,到时候随便推个替死鬼出去就行。
“绝对不能这么干!”
看到这群人那副傻样,马里·塞纳老人差点儿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你们太天真了,真以为那个公爵大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毒死还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不管是谁干的,他都会把罪名挂在我们头顶上,不将整个深林堡的贵族杀光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虽然老人这么说,但其他的贵族们显然不太服气——就算真的被怪罪,那也只有塞纳家族会遭殃而已,怎么会牵连到他们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巫师!”马里·塞纳狠狠的瞪了那个家伙一眼:“你觉得用什么毒药,这个巫师会一丁点儿都察觉不到?!”
“我们绝对不能下毒,否则公爵就会把我们全都宰了!”马里·塞纳叹了口气,他今天叹气的次数特别多:“我们得让他自己放弃这个伯爵的头衔,或着死在一场意外里面!”
“要怎么做才能让一位伯爵老爷放弃自己的头衔?”
“很简单,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好一个伯爵的,尤其还是在深林堡。”马里·塞纳颇有深意的笑了笑:“这里有很多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又喜欢打架的贵族,闹事的贱民,还有精灵、食人魔和巨怪,我们的事情多着呢!”
“只要能让他彻底烦透了,他就会自己乖乖的滚回去,或者交给我们来管理——深林堡就会重新回到塞纳家族的手里!”
“但就算这样,鲁文依然是伯爵,只要塞纳家族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深林堡还是会落到弗利德家族手里!”
“谁说我们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老人神秘的一笑。
“我们有威尔·塞纳——只要鲁文·弗利德一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向您致敬,尊贵的鲁文·弗利德伯爵老爷,我们家族从三百年前就在深林堡定居了,从那时候开始,就对弗利德家族忠心耿耿……”
站在城堡大厅台阶下的老人家滔滔不绝的将开了,年轻的伯爵坐在椅子上用右肘支着下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有事说事。
这样的开场白他今天已经是第二十次听到了,完全没有了新鲜感,只剩下无聊透顶。
慌慌张张的老贵族赶紧闭上嘴,以一种毫无生机的腔调,仿佛在念某种具有催眠效果的歌曲,开始了他的“表演”。
虽然天气已经入冬,但是站在大厅内的所有人还是感觉不到半点凉爽,在老贵族蚊子叫似的声音衬托下变得无比憋闷,每一张脸上都是无精打采的面孔,整个城堡大厅内简直静的出奇。
站在大厅右侧的威尔·塞纳一手托着速记板,用鹅毛笔快速的记录着。除了笔尖的刷刷声之外根本听不见他是不是说了什么。
而身为卫队长的亚伦爵士则站在大厅之外,享受着冬日的冷风和肃杀的风景,恰如油画中孤高的骑士,在城堡外守望着他所守护的土地。
只有在鲁文身侧的洛伦,必须一边忍受着老贵族的魔音灌耳,一边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好像泥塑的雕像一样一动都不能动。
如果有选择,他宁可和阿斯瑞尔做个交换——某只“没义气”的鸟,早在半天之间就从大厅里飞走了。
在老人结束了陈述之后,根本没听懂他说了什么的伯爵,随口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然后深深的做了一个深呼***神不振的盯着威尔·塞纳:“还剩几个?”
“今天吗?”侍从赶紧翻找了一下,然后咽了口唾沫有点儿后怕的看向伯爵:“还剩下四十五个人,不过您只要需要再接待……”
“我一个都不想见了!”像是受到惊吓的鲁文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暴躁的埋怨着:“圣十字他奶奶的,我是来当伯爵,不是替他们当保姆的!”
嗯……这话可不能让教会的人知道,洛伦扯了扯嘴角。但其实他心里是挺认同鲁文的,这些来找他的人基本上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有到需要伯爵主持公道的地步。
“但是这就是伯爵的职责啊。”挨骂的威尔·塞纳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回答道:“您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法律,大家只能找您来评判是非。”
“我不管,让剩下的人明天再来!”鲁文已经彻底不耐烦了,朝身后的黑发巫师打了个招呼:“洛伦,跟我到到外面去透透气!”
看了一眼已经自顾自离开的伯爵和愣在原地的侍从,叹了口气的洛伦拍了拍威尔的肩膀:“让剩下的人明天来吧,伯爵今天肯定是不愿意见了。”
“我究竟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威尔一副快哭出来的架势:“我只是个侍从,他们不会把我当回事的!”
“那我也爱莫能助了。”洛伦同样无奈的耸耸肩膀:“他们肯定也不会听我这个巫师的。”
抛下了“绝望”的侍从,烦闷透顶的年轻伯爵已经带着几名骑士离开了深林堡,沿着城堡外的河流纵马驰骋。
整个深林堡不仅仅是伯爵领的核心,从塔楼的顶端更是能俯瞰整片荒野。靠近东面沿河的地段,是鳞次栉比的果园和大片大片的农庄,几座不大不小的村镇点缀其间;西面则是密布的森林,那里是伯爵领的重要猎场,还坐落着几座伐木场。
深林堡并不是什么富饶的土地,土地里的粮食只能维持本地人的口粮,唯一的特产就是较为珍惜的木材和上年头的古木,还有整个公爵领最优秀的猎人。
当然,从精灵们手中交换来的琥珀和一些精致的雕刻品也是深林堡的“特产”——这些精灵们因为某种原因从未离开过他们的森林,而公爵也对那些树林向来没什么兴趣,一直以来也都相安无事。
在离开城堡很远,快到一座小村镇的时候,鲁文才停了下来。年轻的伯爵眺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等待着身后的黑发巫师跟上来。
“你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安稳。”鲁文闷声闷气,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他们以为用这些烦杂的琐碎事,就能让我迎难而退,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别人去做。”
“到时候他们就能重新掌握大权,而我这个伯爵则形同傀儡,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最后只能让父亲看到我的无能,将深林堡重新还给塞纳家族来管理!”
“谁会愿意放弃自己到手的权力呢?”洛伦平静的反问道:“您的父亲要剥夺他们的头衔和权力,他们当然会奋起反抗,不择手段。”
鲁文瞥了他一眼,随即冷静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很可惜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弗利德家族的一员,我没有选择,你也同样没有。”
黑发巫师的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
就在两个人都决定回去的时候,远处的村镇里却突然传来了骚动的声音,远远的还能看到几个农夫正挥舞着草叉拼命抵挡,妇人和孩子们则尖叫着四处逃难。
有强盗?洛伦楞了一下,这里距离城堡这么近,这群强盗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到这里来抢劫?
就在洛伦还在困惑的时候,伯爵已经带着骑士们朝着村镇的方向赶了过去,他也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整个村镇已经完全乱成了一团,一哄而散的人群四下奔逃着。骑士们冲开逃难的农夫们,直接闯进了村镇的正中央,两群全副武装的人正在相互对峙着,看到骑士们冲进来便纷纷将武器转了过来。
“不管你们究竟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停下战马的鲁文咆哮道:“都把武器放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不屑的瞥了一眼年轻的伯爵,旁边的骑士立刻走过来,一拳头将他放倒在地。
“我是鲁文·弗利德!”伯爵抬高了嗓音:“我是洛泰尔公国的继承人,是深林堡的伯爵,你们的领主!”
这个威胁的效果远远比刚才要好得多,原本还硬挺着的几个人纷纷放下了武器,看着周围已经将他们包围了的骑士们,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勇气。
但依然还有不服气的“贵族们用决斗解决问题,在深林堡已经是几百年的传统了,哪怕是伯爵也没有干涉我们的权力!”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模样,但现在我是深林堡的伯爵,我就是这里的法律!”鲁文招了招手,周围的骑士们纷纷上前,将还在反抗的几个人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看到那些已经束手就擒,却依然并不服气的贵族和他们的打手,鲁文多少有些犹豫——他并没有处置过贵族的经验,对这种事情实在是不清楚应该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鲁文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身旁的洛伦问道。从来到深林堡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几乎都被这个黑发巫师给说中了。
“我并不能代替您下令,只是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洛伦微微笑了笑:“塞纳家族的人认定了您不可能管理得好深林堡,那您何不做给他们看看。”
“给这些贵族一个公正的审判,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两群人都被骑士们押解着送进了村镇的议事堂——也就是村镇中央最宽敞的茅屋,而年轻的伯爵也走了进去,坐在了原本村子长老的位置上。
虽然都已经被缴械并且束手就擒,但这些贵族们依然看不出半点服气的模样,十分倔强的挺着脖子,不论身旁的骑士们踹他们多少下,都骄傲的连一句话都不肯说,一双双眼睛愤愤的盯着坐在上面的鲁文。
而站在伯爵背后的洛伦则有些若有所思——还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时候,他就从小个子巫师那里听说过,关于深林堡的贵族们多么热衷于好勇斗狠的事情。
甚至不仅仅是贵族,就连村庄里的庄户人都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从一口甜水井到磨坊的使用权,经常会引发两户人家乃至几个村庄的械斗,谁打赢了就听谁的。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绝对不会去找领主裁决,仿佛这样的举动十分的丢人一样;而历代的伯爵们也从未主动插手过这些私下里的斗殴,甚至利用这一点来削弱那些刺头儿的贵族。
不过说起来的话,好像艾茵·兰德好像也出身深林堡来着……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坐在椅子上的鲁文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先指了指那个站出来反抗他的年轻人:“就从你开始!”
“遵命,伯爵大人。”依然不服气的年轻人挺着脖子:“我代表布奇家族,指控这些兰德家族混蛋,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贵族,就是一群贪婪的野狗和无赖!”
“这混蛋趁我们家族的猎人不在的时候,偷偷带他们的人混到我们的猎场里,到处捕猎那些没长大的野鸡和小鹿,还把所有的野果和蘑菇搜刮个干净,整个猎场弄得像是垃圾堆一样!”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请伯爵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也不想要他们赔偿了,只要能把他们从深林堡赶出去就行!”
“我会公正裁决的,但并不是仅仅凭借你的一面之词。”鲁文威严的点了点头:“谁是兰德家的族长?”
“我、我就是。”
一个趴在地上的胖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汗如浆下,战战兢兢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眯着眼睛露出谄媚的笑,不停的朝伯爵鞠着躬。
“布奇家族的人指责你们偷猎,还破坏了他们的猎场。”鲁文对这种人最没有好感,皱着眉头说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们也是没法子啊,伯爵大人!”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今年地里的收成实在是少得可怜,别说吃饱连交税都勉强,要是不想办法变通一下,农庄里的人全都得饿死不可!”
看他哭得那么惨,原本还不太喜欢这个胖子的伯爵也有些心软了。深林堡有多贫瘠他也是清楚的,这个胖子应该没有说谎才对。
“乡下的庄稼汉又不懂怎么打猎,除了摘一点儿野果之外他们也不会别的。我们愿意赔偿布奇家族,只请求您不要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就行!”
声泪俱下的兰德家的族长,那副卑微的神情和表现确实非常能打动人,就连鲁文看他的眼神也顺眼了不少——要是所有深林堡的贵族都那么温顺,那就再好不过了。
“别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伯爵大人!”站在一旁的布奇立刻愤愤不平的站出来:“这家伙在撒谎,什么收成不够?全都是借口!”
“别看他在这装可怜,平时完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他土地里的农夫穷,就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土地都给占了,那些人要给他种地才能有活路!”
跪在地上的兰德家族长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还在那儿哭个不停,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软,实在是不好指责什么。
但是那位叫布奇的年轻人,似乎也并非是在撒谎的样子,却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陷入犹豫中的鲁文一声不吭,沉默着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着。
“这样吧,兰德家族必须赔偿布奇家族的损失,严加管束你们土地上的人,不允许再偷猎。”鲁文做出了最后的判决:“但同时双方不允许再发生任何形式的斗殴,再有任何违反者,我就会将他从深林堡驱逐出去!”
这个结果是他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虽然这一次有过错的是兰德家族,但和布奇家族比起来他们要温顺得多,也好管得多。
想要治理好这个伯爵领,鲁文当然希望自己治下的贵族们都像这么温顺,而不是热衷于反抗和械斗的暴徒,有所偏袒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裁决也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意,得到补偿的布奇家族算是勉强忍了,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兰德家族族长也是千恩万谢,总算免除了被驱逐的命运。
“我不同意!”
名叫布奇的年轻人突然喊了出来,昂着头和鲁文对视着:“我们不接受这个判决,您必须把这群该死的蛀虫从深林堡赶出去,不然您肯定会后悔的!”
很快几个布奇家族的青年也聚集在了他身后,举着右臂大声抗议,议事堂内两个家族再一次开始了对峙,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像是随时都会被点燃一样。
“裁决已经做出,立刻执行!”鲁文的脸已经黑了下来:“我已经警告过你们,再有任何械斗的举动,不管是谁都将被赶出深林堡!”
这一次换成是兰德家族的人得意了,抱着肩膀用挑衅的目光看向那几个布奇家族的青年,仿佛就在等着对方挥拳头,然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滚蛋了。
“这不公平!”叫布奇的年轻人大声喊道:“您才刚刚来到深林堡不久,根本不清楚这些人有多混蛋就做出决定——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就算您今年惩罚了他们,明年他们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不要求您立刻就做出判决,至少等一段时间,等您认清这些人的嘴脸再说!”
两个骑士刚准备把这个年轻人给架走,就被年轻的伯爵给拦了下来:“你要求我收回判决?”
“没错!”
“很好,我尊重你的勇气,但这是有前提的。”鲁文挑了挑嘴角:“在洛泰尔公爵领确实有这样的先例,你可以找三到四个人,向我发起挑战——但只要有一个人输了,你们就必须乖乖认命!”
“向您挑战?”年轻人后退了半步,咽了咽唾沫。他有点儿犹豫了,万一要是伤到了伯爵,这份罪过绝对不是能够被轻松饶过的。
“不光是我。”鲁文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顾虑:“我带来的任何一个随从都可以,随便挑一个,四到五轮决斗然后全胜,我就答应你们的条件。”
“随便挑一个人?”年轻人在周围看了看,跟随鲁文来的骑士们一个个都是全副武装的模样,而且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虽然对自己很有信心,绝对不输给这些骑士。但如果全胜的话……年轻人犹豫了,目光来回扫荡着,最后锁定在了伯爵的身后。
“洛伦·都灵?!”看到他指的那个人,鲁文差点儿笑了出来:“你确定?!”
“没错,我们就是要向这位先生挑战!”这么说出来的年轻人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叫洛伦的家伙一看就是那种学者一类的,根本不可能会打架。
要不然待会下手轻点儿好了,伤到人家就麻烦了。
“哈哈哈哈……我们的巫师顾问居然被小瞧了。”伯爵的脸上完全是无法掩饰的笑容。有些无奈的黑发巫师耸了耸肩膀,脱掉了身上的巫师斗篷,将魔杖交给了身后的一位骑士保管。
“您准备怎么打?”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巫师”,年轻人还算有礼貌的问了一声。
“怎么打?”背着双手的洛伦看了他们一眼,了然的点了点头。
“干脆点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砰——!”
一个黑影带着敲碎下巴的闷响飞到半空,落地的一瞬间在议事堂的地上扬起大片土灰,还有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还准备再打一场吗?”收回打出去的上勾拳,重新背起双手的洛伦露出了真诚的微笑:“现在时间还早。”
捂着下巴的布奇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看向黑发巫师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而周围那些和他一样被放到的弟兄们,到现在一个都还没有醒过来!
他甚至都不太记得刚刚究竟发生什么事——好像一阵强光闪过,他就听到周围不停的传来同伴们惨叫的声音,然后自己就被对方给一拳放倒了。
整个过程发生的实在是太快太突然,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但自己的下巴和崩飞的两颗牙却都是无比真实的!
“你作弊!”断了两颗牙的布奇,满口鲜血的抗议道。不过很可惜的是声音实在太小了,而且这次连他们家族的人,都没有站出来支持他。
“抱歉,但是伯爵大人刚刚已经提醒过你了,我是一名巫师。”洛伦无奈的摇了摇头,善意的提醒道:“而且我可是一个人打你们五个,稍微用一些小手段…我觉得理所应当。”
“我……”刚想要反驳的布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接受伯爵提出的和解方案,得到兰德家族的赔偿;或者……我们可以再比一场。”
洛伦的表情十分真诚,声音平淡而且缓慢:“但我要先提醒您,我不会手下留情两次。”
布奇咽了口唾沫,在挣扎了还是缓缓地下了头:“我们认输,愿意接受伯爵大人的条件。”说完便蹒跚着爬起来,单膝跪在了鲁文的面前。
“您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决定。”黑发巫师拍了拍布奇的肩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兰德家族的族长。
这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胖子,正一脸谄媚的站在年轻伯爵的身前,不停的鞠躬千恩万谢着,让原本多少还只是对他有些好感的鲁文,从头到脚都无比的舒坦,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毕竟哪怕装得再像,鲁文依旧只是一个年轻人。而且现在又是他最渴求别人肯定他的时候,对于吹捧和赞扬最没有抵抗力,会有些忘乎所以是在所难免的。
在看到黑发巫师走过来之后,胖乎乎的兰德家族族长便赶紧告退,主动上前握住了洛伦的手:“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补偿您才好!您要是没有挺身而出的话,我们大概就要远走他乡不可!”
“太夸张了。”微微一笑的洛伦趁机抽回了自己的手:“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已。”
“不夸张,不夸张……”晃动着肥胖的身躯,族长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事实上,我过去有过一位朋友,好像也是姓兰德来着。”
“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族长并没有注意到洛伦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依然谄媚的逢迎着:“不知道您的这位朋友,是不是也是深林堡人呢?说不定我们还认识!”
“或许吧。”
留下一句颇有些玩味的话,黑发巫师便转身和鲁文一起离开了村庄的议事堂,年轻的伯爵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相当满意,还准备趁着接下来的时间,继续逛一逛城堡附近的村镇,让那些村民们见识见识他的新伯爵。
直至入夜,一行人才疲惫的返回了深林堡。巴里·塞纳老人早就在城门口的位置等候了,站在他身旁的还有诚惶诚恐的侍从威尔·塞纳。
看到这两个人的鲁文冷冷的哼了一声,便和洛伦一起返回了城堡大厅。不依不饶的老人也拉上侍从,紧紧的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看来我要是不让您开口,您是不会放过我了。”坐在椅子上的伯爵脸上难看到了极点,非常不耐烦的摆摆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吧!”
“不敢。”站在鲁文身前的老人,表情同样无比的严肃:“只想请问伯爵大人,今天究竟去了哪里?”
“就是去巡视了一下周围的领地,顺便解决了几件小事。”根本不想理他的鲁文随意打发着:“有问题吗?”
“当然,您不知道自己擅自离开城堡,给我们这些卑微的仆人造成了多少困扰。”巴里沉沉的叹了口气:“抛下身为领主的职责,去解决那些闲事……”
“我才是伯爵,我才有权力去决定哪些是属于我的职责,哪些是闲事!”鲁文直接打断了他:“您不会是在指责我做错了吧?”
“不敢。”老人说这话的表情毫无诚意:“只是为伯爵您的安危考虑而已,深林堡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如果您擅自离开城堡的话,我们这些卑微的仆人,都不知道怎么保护您。”
这已经接近赤裸裸的威胁了,紧咬牙关的鲁文强忍了下来,死死捏住椅子的扶手,绷紧的肩膀和小臂微微颤抖着。
“作为您忠心耿耿的臣子,我们当然愿意尽可能的辅佐您,但这也需要有一个基本的度——可您要是做什么都不事先通知我们的话,我们又怎么能帮助您呢?”
“所以,等到下一次您打算施展您手腕的时候,还请事先通知,待到深林堡的贵族们研究过后,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你可以告辞了,巴里·塞纳外!公!”鲁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谢谢您,伯爵大人。”老人僵硬的弯下腰,冷漠的朝鲁文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城堡大厅。
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威尔·塞纳,在被鲁文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也仓皇逃走了。整个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洛伦和鲁文两个人。
“这个老东西,居然敢威胁我!”出奇愤怒的鲁文直接吼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像是受伤的狮子:“他居然敢威胁我?!”
站在一旁的洛伦冷静的看着鲁文咆哮着,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让他自己发泄出来才行。
对方会这么做丝毫不令洛伦意外——换成是自己,当然也不会希望这位伯爵大人四处乱窜,离开自己的掌控。
他们其实很担心,担心鲁文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威望,让整个伯爵领的贵族和平民们认可他的统治,因为那就意味着塞纳家族彻底失势。
为了守护属于自己和自己家族的头衔、权柄、利益,尤其是利益,人们将不择手段。
“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
逐渐冷静下来的鲁文,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喃喃说道:“只是平定几个家族的矛盾,还不足以让整个伯爵领彻底臣服,那些贵族是肯定不会服气,而平民们更是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需要更激烈,更直接的手段,才能彰显身为伯爵的权威。”鲁文突然笑了:“我父亲经常说,只有让贵族畏惧,让平民爱戴,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领主。”
“他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年轻的伯爵试探着询问自己的巫师顾问:“不用特别清楚,哪怕只是一两个点子也好。”
洛伦看着对自己无比期待的鲁文,稍稍犹豫了片刻。
“确实……有一个方法。”黑发巫师点了点头:“只是这个办法很有风险。确实,如果成功的话塞纳家族将再也不可能挑战您;但如果稍稍出现一丁点儿的意外……”
“您可能就要做好平叛的准备了!”
“……感谢诸位大人,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深林堡。在下洛伦·都灵,伯爵大人的顾问,以鲁文·弗利德大人的名义表示最衷心的谢意。”
无可挑剔的礼貌和微笑,带着谦卑不失尊严的眼神,洛伦用最平静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开场白。
不算宽敞的长桌两侧挤满了服饰各异的深林堡贵族们,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位伯爵大人的亲信。而作为塞纳家族代表的巴里·塞纳老人,赫然就坐在最前排。
老人的表情非常的复杂——这是鲁文第一次以伯爵的名义,召集整个领地内所有的贵族们。几乎有头有脸的贵族们都来了,但这位伯爵大人却不见踪影,接待他们的只有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巫师。
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空荡荡的长桌上放着厚厚几摞的羊皮纸卷轴,看起来已经是十分的陈旧了,令老人十分好奇里面的内容,并且看这位黑发巫师的表情,今天他们要谈的事情显然和这些东西有所关联。
站在一旁的侍从威尔·塞纳表情中透露着几分震惊,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现在的局面下也不能问他。抑制住自己好奇心的巴里·塞纳将目光转回了洛伦,准备看看这位“巫师顾问”想耍什么花招。
“如诸位所知,鲁文·弗利德大人直至最近才刚刚成为深林堡的伯爵,所以对于这里的情况和诸位的家族都不甚了解,甚至就连平民们都并不清楚,他们已经有了一位新伯爵。”
洛伦的目光从巴里·塞纳的脸上扫过,老人的表情无动于衷,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
“所以,伯爵准备推行一项改革,来树立起他的权威。同时,也能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真正明白,究竟是谁在统治者他们!”
长桌的两侧一片肃静,所有的贵族们都冷眼旁观着,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站出来,甚至都不愿意稍稍做出些回应。
“那么……伯爵大人准备让我们这些谦卑的仆人,替他做什么呢?”巴里·塞纳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是要向领地内的人们宣传吗?”
“并不需要。”洛伦朝旁边的威尔·塞纳打了个响指,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侍从赶紧走上前去,将一张张羊皮纸递到了每一个贵族的手里。
巴里·塞纳快速扫了几眼,苍老的表情稍稍出现了一些变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黑发巫师还是捕捉到了。
“这上面的内容是深林堡的藏书室内,所保管的目前整个伯爵领所有大大小小的农庄,果园,土地乃至村庄、猎场和几个采石场的数额,各自需要缴纳的税收,和它们所属的不同家族。”
语气平静的洛伦,用毫无腔调的语气说道:“相信诸位都并不陌生吧?”
坐在长桌两侧的贵族们只能默默的点点头,只是还不明白,对方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究竟要干什么?
“请问,伯爵大人这是准备彻查整个领地内的税收情况吗?”还是巴里·塞纳老人反应比较迅速:“如果真是这样,塞纳家族愿意……”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老人的话,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看着右手拍在那摞卷轴上面的黑发巫师。
被打断了发言的巴里甚至还来不及愤怒,就又被洛伦给抢断了。
“而我手头的这些,是深林堡最早的文献记录——上面详悉记载了整个伯爵领大大小小的土地、森林乃至河流的划分,以及下辖所属的各个家族。”
“没错,我想大家已经猜到了。这上面的和刚刚那份羊皮纸上所记录的内容,几乎可以说是有天壤之别。”
“毕竟…已经过去了百年之久。”老人勉强笑了笑:“会出现一些变动也是很正常的,有的家族兴起,有的则衰落,自然不可能和原来一样。”
“是吗?”洛伦冷笑了一声:“但是根据我所查到的,关于最近几年深林堡所缴纳的税收情况,居然还是按照我手中这份的记录来缴纳的!”
“我非常好奇,难道说深林堡数百年前的先人们,早就预计到了眼前的局面?所以就将要缴纳的税收也计算好了,以至于今天的我们还能按照这上面的记录完成各自的义务?!”
“如果不是这样……”漆黑的瞳孔从那一张张面有惊诧的贵族身上扫过,洛伦扬起了手中的卷轴:“那就说明有人隐瞒了自己应该缴纳的税收和应尽到的义务,中饱私囊!”
在座的贵族们终于不能保持冷静了,甚至都不敢相互对视着,一个个恨不得躲到椅子下面去,后悔为什么今天自己要来这里。
巴里·塞纳也惊呆了,他预想过这位伯爵大人恐怕会用某些激烈的手段,但却没想到会来这招——这真的是他能想出来的注意?!
还是说,是那位公爵大人早就准备好的底牌?!
一旦开始翻旧账,那就绝对停不下来了——所有人都会为了躲避罪责指控身边的人,到时候人人自危,还有谁会愿意忠心耿耿的站在塞纳家族身边?!
不过只是到这一步的话,那还有挽救回来的机会。强作镇定的巴里颤巍巍的站起身,身后背负着所有贵族们期待的目光,指望他能够站出来替所有人辩护。
“关于伯爵大人的宏伟计划……塞纳家族将会鼎力支持,清算整个伯爵领的税收!”
老人的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表情像是模子刻出来的,所有的贵族们都傻眼了。
巴里·塞纳他……怕不是疯了吧?!
洛伦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表情,背着双手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发言——他才不相信,塞纳家族会那么简单的就举双手投降了。
“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税收始终都是深林堡的一个重要问题。”巴里·塞纳慷慨激昂的陈词着:“感谢伯爵大人,及时为我们发现了问题;而我们这些卑微的仆人们,自然应该去着手解决它!”
“只是……”老人话锋一转:“这么宏大的计划,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调查和研究,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不能一蹴而就,要小心谨慎才行。”
“还请您转告伯爵大人,将这个计划交给他卑微的仆人们。我们将会认真的讨论,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实现伯爵大人的愿望。”
巴里·塞纳想的很简单——只要能够将这个“改革”握在塞纳家族和亲信们的手里,那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他们说的算?
到时候不仅塞纳家族的地步会更稳固,鲁文·弗利德这个伯爵还会被进一步架空,而且那位公爵大人,将再也没有理由找他们的麻烦!
“您似乎对伯爵大人的计划,有些理解上的偏差。”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洛伦“遗憾”的摇了摇头:“彻查税收,仅仅是改革的一个步骤而已。”
“除此之外,还要彻底清算和丈量整个伯爵领所有的耕地、果园还有猎场的面积,弄清每个家族原本应有的土地的大小,然后整理成册。”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将这些内容传达到整个伯爵领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平民的耳朵里,让他们看看自己所缴纳的税收,是不是和上面所记录的一样!”
什么——?!!
“这种事情……”被吓得都快说不出话来的老人被自己噎了一下:“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伯爵大人不在场?!我要见鲁文·弗利德大人,我要见鲁文·弗利德大人——!”
“很遗憾,鲁文·弗利德大人现在不在城堡里。”面色平静的洛伦,露出了一个老人眼中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已经和亚伦爵士一起带着卫队骑士们,去丈量整个伯爵领的土地了!”
对于一群拥有实权和土地的贵族们,想要整治他们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们手中拥有大片的地产,同时还不断侵占周围的土地,依附在他们农庄的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只能心甘情愿的成为佃户。
而依靠打猎为生的猎人们更是如此。没有猎场主人的许可不能进入猎场,昂贵的弓箭也是属于贵族的财产,只能依附于这些贵族们的名下才能苟活。
任何一个深林堡伯爵如果没有这些贵族的支持,他就征不到税,也就谈不上统治——即便是过去的塞纳家族,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
但只要是人,尤其是一群人,他们是不可能没有弱点的。
之所以要彻查和丈量整个伯爵领的土地,是因为在过去的近百年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农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不断的有新的土地被开垦,新的村庄被建立,人口也同样在增加。
而这些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原本是属于那些开垦荒地的农民,只是被贵族们用各种方式给盘剥走了。侵占了更多田产的贵族们,也变得越来越强大。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那些猎场主人的身上,甚至更容易——没有弓箭,没有打猎的道具,再优秀的猎人也只能活活饿死。
而这就是洛伦的计划,通过丈量土地来确认这些贵族们的封地范围,将那些原本不属于这些他们的土地,重新还给农民们,或是收归伯爵的管辖之下。
这种举动无异是直接从贵族们身上割肉放血,但绝对会得到农民们的欢迎——也就是弗利德公爵所说的,让贵族畏惧,让平民爱戴。
等到成百上千的农民和他们的家人得到土地,就再也没有人会质疑鲁文·弗利德统治的合法性了。
鲁文给了他们土地,也就是他们唯一的担保人。为了守护自己的土地,这些农民们会拼尽一切,让这位深林堡伯爵能够永远统治下去。
不过这种做法必须足够的小心谨慎,一旦稍稍出现一丁点儿的差错,整个深林堡伯爵领就会一分为二,想要守住自己土地的农民将会团结在鲁文身旁,和想要夺回土地的贵族们血拼到底。
甚至情况会比这更糟——无知的农民们被贵族们鼓动起来,去反抗这位新伯爵的“暴政”!
那绝对不是洛伦希望看到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和平的完成过渡。杀戮永远都是不得已的手段,不到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都不应该轻易使用。
当然,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必须够彻底,将所有叛乱者连根拔掉才行。
临近傍晚时分,年轻的伯爵才骑着骏马赶回了深林堡,虽然满脸都是疲惫之色,但依然无法掩饰眼中的兴奋和喜悦。
“怎么样,洛伦?那些贵族们都怎么说?”
安静的寝室内,坐在床边的鲁文一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麦酒,还不忘了询问道:“我猜他们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对吧?”
“您猜中了。”看到鲁文那副期待的表情,洛伦不着痕迹的小小吹捧了一下:“事实上,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大厅内等您,希望您可以收回成命。”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我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会去见他们!”鲁文冷笑了一声,对于这些贪得无厌,而且还对他百般刁难的家伙,他是一丁点儿好感都没有。
说着还朝洛伦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你也搬把椅子坐着吧,我说了不要那么拘谨,稍微随意一点儿,站在那儿我还得抬着头和你说话。”
轻笑了一声的黑发巫师也只好坐在他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麦酒:“这只是开始,他们是不会轻易投降的。”
鲁文点点头,他也清楚想让这些贵族们放弃到手的土地,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亚伦爵士已经带人开始彻查了,三天之内城堡周围的土地就能丈量完毕,一个月之后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我们必须加紧速度,绝对不能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到时候所有深林堡的贵族们就必须做出选择——究竟是彻底接受这位伯爵的统治,还是为了保护手中的土地反抗到底。
而洛伦之所以坚持要加紧速度,更重要的还是抢时间。冬天已经到来,如果不能抢在明年春天之前,将整个改革完成,或者尽可能完成一部分,那就功亏一篑了。
等到了农忙时节,农民们就不会再对这项改革如此热情,他们要为了来年的口粮辛勤劳作,再想将他们鼓动起来那就太困难了。
“一切顺利的话,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城堡周围的农民就能分到一部分土地,而剩下的就要看那些贵族们究竟配不配合。”带着些许推测,黑发巫师举杯说道:“如果不行,那就只能请亚伦爵士用一些比较强硬的手段了。”
“他们绝对不敢!”信心十足的鲁文一饮而尽,然后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侍从:“你觉得呢,塞纳家族会有什么不满吗?”
“我?”瞪大了眼睛的侍从指着自己,鲁文和洛伦纷纷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威尔·塞纳露出了几分畏惧的表情,既不敢不说又好像怕自己说错了话,支支吾吾的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不用担心。”看出他有忧虑的洛伦安慰道:“不论你说什么,除我们之外,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好吧……”
汗如浆下的侍从点了点头,像是十分为难一样:“其实……伯爵大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塞纳家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在做了,只是从未成功过。”
“每一代的伯爵们都曾经试图从贵族们手中收回新开垦的土地,但每一次都失败了。他们总是会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阻挠,让塞纳家族功亏一篑。”
洛伦点点头,这也不难理解,任何一个领主都不希望自己的封臣们太强大,会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而现在塞纳家族之所以会站在鲁文的对立面,完全是因为他抢走了伯爵的头衔,所以他们也只能和自己的亲信在一起,顾不得原本的利益了。
“所以如果您也这么做的话,绝大多数塞纳家族的成员,应该是不会反对的。”威尔·塞纳小心翼翼的说道:“尤其是巴里爷爷,您其实应该和他合作的。”
“我会试试看,毕竟他也算是我的外公。”鲁文点了点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侍从:
“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和塞纳家族为敌,尤其是和巴里·塞纳为敌的时候,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威尔的表情更尴尬了,让他选择究竟是支持鲁文,还是支持自己的家族。面对着年轻的伯爵那双狮子似的眼睛,目光躲闪的侍从左右为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侍从咬了咬牙,猛然抬起头:“我是您的侍从,按照传统,我将会对您全心全意的忠诚!”
年轻的伯爵表情有些诧异,但很快便露出了笑容,高兴的站起来给侍从一个熊抱。
“我一向不喜欢随意许诺,但对愿意向我效忠的人,我会给一切他们想要的。”鲁文信誓旦旦的说道:“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神色有些激动的威尔·塞纳低垂着头,像是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样。年轻的伯爵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在后面的洛伦微微侧着头,表情多少有些古怪,漆黑的瞳孔里满是诡谲。
一个连家族都能背叛的人,真的能相信他的忠诚吗?
清晨的晨曦柔和而不耀眼,照耀着丘陵之上的深林堡。站在城堡塔楼顶端的洛伦,远远眺望着城堡附近的农庄。
眼下已经步入寒冬,哪怕太阳已经升起,冷冽的寒风还是刺骨的疼。带着兜帽的黑发巫师有些冻僵的脸上,却轻轻的扬起一抹笑意。
那些靠近城堡附近的田地里,骑着骏马的骑士们正在和城堡的卫兵一起,在土地上重新划分界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麦种的农民们,也都在寒风中喜笑颜开着。
亚伦爵士的工作远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效率,仅仅只用一天时间就已经将城堡附近的田地丈量完毕,而对于那些刚刚获得自己土地的农民们,深林堡也提供给了他们少量的麦种。
待到来年春天,他们就能在自己的田地里种下小麦、大麦和土豆,再也不用无偿的为领主老爷忙碌一年,最后也只勉强够一家人的口粮。
也许一个星期,也许只要几天时间,这些农民们得到土地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伯爵领,到时候所有被抢走了土地的佃户就都会蜂拥而至,请求鲁文·弗利德为他们的土地担保。
只要还能苟活,他们都可以承受贫困和屈辱的折磨;但只要给他们一丁点儿希望,一根看起来似乎很可靠的救命稻草。
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要为之拼上性命。
釜底抽薪,这就是洛伦的计划——在深林堡势单力孤的鲁文·弗利德,想要争取贵族们的效忠和支持难度太大,代价也太高。所以反倒不如换个思路,用更粗暴和直接的方式,得到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效忠。
当然,没有贵族支持的统治也必然不稳固。在树立起威望之后,伯爵依然是需要一批对他效忠的贵族的。
但首先必须彻底打压塞纳家族,还有他们的亲信。然后再重新扶持起那些原本被排挤到边缘的小贵族,紧紧团结在深林堡伯爵的身边。
打压旧贵族,提拔新贵,统治的手段不外乎就是这些。拿塞纳家族开刀只是迟早的事情。
洛伦的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当然,在这一片空荡荡的塔楼顶端,不可能有人看得见他这副模样。
“感觉如何?”某个“不是人”的少年出现在他身侧,坐在墙垛上面摇晃着纤细的小腿,轻笑的口吻却听不出半点情感:“统治的滋味,一定很享受吧?”
“你好像记错了。”洛伦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深林堡的伯爵是鲁文·弗利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连贵族都算不上。”
“哦~真的是这样?”阿斯瑞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柔和的仿佛能勾走灵魂:“可为什么,我却觉得是你在统治深林堡呢?”
“撸掉原先的军事总管,调解布奇和兰德家族的矛盾,领地的改革……全部都出自你的手笔,那位鲁文·弗利德大人,他有什么?一个听起来好听的头衔罢了,还不都是在乖乖的听你的吩咐?”
“那仅仅是建议,他可听可不听。”洛伦反驳道:“如果我要是站出来,说我想当深林堡的伯爵,你觉得我最好的下场是什么?”
“从塔楼上跳下去?”阿斯瑞尔玩笑着说道,只是他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洛伦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理他。
“我亲爱的洛伦,你就承认吧。”少年的口吻带着浓浓的诱惑:“你不是那种肯向别人屈膝下跪的人,你也渴望权势,渴望一呼百应,万众追随。”
“依靠这个叫鲁文的人,真的能给你带来安稳的生活?你不会天真到这个地步的。他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你只是他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巫师顾问而已,等到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会把你像烂橘子一样丢掉!”
“如果你是个认命的人,在那个强盗逼迫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反抗,更不会选择成为巫师,也不会站在这里——亲爱的洛伦·都灵,你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
洛伦沉默不语,继续眺望着远处的田野,只是眉头已经皱起。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那么抗拒呢?或者……仅仅是不愿意被我牵着鼻子走?”
阿斯瑞尔轻笑着,血色的瞳孔散发着诡异的光彩。冰冷却轻柔的声音,如毒蛇游走于心头。
“……你要是觉得两句话就能把我诓倒,未免有点儿小瞧人了。”缓缓回首的洛伦,和身影纤细的少年对视着:“下次换个新鲜点儿的套路吧。”
说完,他便转身作势要离开。而轻轻叹口气的少年,脸上却没有半点遗憾的表情,翘着腿将脑袋倚在肩膀上,目光从未离开黑发巫师的身影。
“话说要是从这个塔楼上跳下去的话,就算是吸血鬼也肯定粉身碎骨了吧?”
身后的声音让洛伦回过头,不知何时阿斯瑞尔已经站在了墙垛的边缘,好奇的朝下面打量着,仿佛真的有跳下去的冲动。
“有信仰就不会。”耸耸肩膀,洛伦离开了塔楼——反正就算真的跳下去了,这个家伙也是不可能被摔死的,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提心吊胆。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刚刚走下楼梯,早就在等候他的亚伦爵士带着些许困惑的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已经站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微微一笑的洛伦,赶紧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您怎么也在这里,伯爵大人呢?”
“还在里面。”神色严肃的亚伦爵士也没心思继续问下去,指了指对面紧闭的大门:“和那些贵族们商量,看看能不能解决土地的问题。”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放松,显然是对那些贵族们根本不抱有任何信心的模样。
这一点洛伦也同样赞同。如果这些人能乖乖交出自己的土地,那他们也不会坚持到现在了。
“伯爵告诉我,这个改革是你的注意。”亚伦爵士目光转向洛伦:“虽然我也能猜到,这种近乎肆意妄为的想法,是绝对不可能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的。”
“但不得不承认,你的办法确实将这些贵族们都震慑住了——否则他们现在根本不会怕成这个模样,也不会选择和伯爵谈判。”
“您真是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他的声音很沉重:“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究竟有多危险——如果这些贵族们选择和伯爵对抗该怎么办?他们原本都是塞纳家族的封臣,一旦掀起叛乱,伯爵手中能有的,就只有这座城堡的卫兵和卫队骑士们!”
看着对方紧张的神情,洛伦也只能点点头:“您说的没错,这个方法风险确实很高,也确实会令伯爵大人站到深林堡贵族的对立面。”
“但您能似乎忘了,从一开始这些深林堡的贵族们,就不可能真的对伯爵忠心耿耿。而现在任何示好的举动,都会被他们当成是伯爵软弱的迹象,而不是仁慈。”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干脆一点,将一切挑明,让愿意效忠伯爵的人屈膝下跪,然后去消灭那些顽固分子呢?”
看着依然紧闭的大门,几次想要开口的亚伦爵士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平心而论洛伦说的不无道理,而且能尽快树立起权威,消灭那些真心反抗的家族,也可以让伯爵的统治更稳固。
他只是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鲁文·弗利德大人,似乎对这个“巫师顾问”越来越依赖了。
鲁文·弗利德坐空荡荡的长桌尽头,翘着二郎腿搭载桌子上。装满了麦酒的酒杯在右手轻轻的摇晃着,眼神中全然是心满意足。
站在一的侍从威尔·塞纳讨喜的笑着,手里端着酒壶,恭恭敬敬的侍奉着左右。
和深林堡贵族们的会议早就结束了,空荡荡的房间门也敞开着。终于得以进来的黑发巫师和亚伦爵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位得意洋洋的伯爵大人。
“看起来,您和他们的商议似乎很成功?”
虽然是疑问句,但光是看他的表情洛伦就知道结果了。不过交流的艺术就在于此——要留给对方炫耀的余地,特别是对方的身份比自己高的时候。
“让你猜中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表情兴奋的鲁文面颊上多了些许红晕:‘我还以为这些家伙会有多难缠呢,结果大出所料,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确实,在一开始我提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的贵族都不太愿意,甚至还有不少人希望我能放弃这个计划,一个个全都是吝啬鬼的嘴脸。”
“他们嘴上说的挺客气,但那些个表情我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了,熟悉的不能更熟悉——连年份太久,弄不清哪些土地是新开垦的,这种骗鬼的谎话也能说得出来!”
年轻的伯爵不屑的撇撇嘴:“这群蠢货,大概以为我从来都没有在农庄里待过吧?”
“那是什么让他们回心转意了呢?”黑发巫师循循善诱着。
“你们绝对想象不到。”鲁文笑得非常得意,而脸上未褪去的激动证明他其实也很震惊:
“是巴里·塞纳!”
站在后面的亚伦爵士完全愣住了,而洛伦的嘴角却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没有人看见。
“事实上当时我都已经放弃,准备和他们来硬的了。但是巴里却站出来,狠狠的斥责了那些人几句,并且表示塞纳家族将会坚定不移的完成这项改革计划。”
鲁文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到现在我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原本还以为他肯定是最反对的那个人呢。”
“那么最后结果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亚伦爵士开口问道:“那些贵族们怎么说,准备让出多少土地来?”
“差不多有四分之一,我的巫师顾问还以为他们能让出五分之一就不错了。”因为太高兴,鲁文还忍不住打趣了洛伦一番:“这一次我们大获全胜!”
“当然,这全都要感谢我的侍从,威尔·塞纳!”年轻的伯爵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侍从的肩膀:“如果不是因为他替我去和巴里调解,就不会有今天的胜利!”
有些害怕的威尔缩了缩脖子,不太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我只是和巴里爷爷将您的计划详悉解释了一遍,您实在是过誉了,伯爵大人。”
“我曾经告诉过您,塞纳家族历代都试图这么做过,只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巴里爷爷一开始之所以会反对,也只是担心再做一次无用功罢了。”
“但我一定会成功,而且必须成功!”旗开得胜的鲁文信心满满:“这还仅仅是四分之一,接下来我们要在一个月内,逐渐将这个计划推行到整个伯爵领,让每一个农民都知道这件事情!”
看到对方高兴成这副模样,原本还准备开口的洛伦选择了闭嘴——现在不论说什么,这位伯爵大人都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反倒不如保持沉默。
那位巴里·塞纳阁下,真的只是因为弄清了整个计划的内容,就心甘情愿的辅佐鲁文·弗利德了吗?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这位老人绝对不是什么傻瓜,而且相当的精明。他绝对能看穿这个改革的核心的并不是给农民们争取土地,那只是洛伦的借口罢了。
他真正的目的是树立鲁文·弗利德的权威,同时打压塞纳家族在贵族当中的声望——当贵族们的土地被剥夺,而塞纳家族又无能为力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离他们而去。
巴里·塞纳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障眼法吗?代价未免也过于沉重了,只是为了让自己这些人警惕的话,老人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可以,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有什么问题吗?”察觉到洛伦在沉默的鲁文开口问道,表情中还有些关心:“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呃…”故作愣神的洛伦,赶紧低头笑了笑:“您多虑了,伯爵大人。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所以有点走神。”
“你居然也会走神?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好奇心上来的鲁文笑道,抱着肩膀打量着他:“好吧……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我的巫师顾问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维姆帕尔学院的两个朋友,算算时间的话,再过几天就是他们毕业的日子。”洛伦歉意的苦笑了一声:“原本答应过他们要回去观礼的,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机会了。”
“原来是这样。”鲁文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放心吧,既然是朋友,你们早晚还是能有机会见面的。”
眼下是施行计划的重要步骤,哪怕是亚伦爵士都可以暂时离开,只有洛伦不行——离开了这个巫师顾问,万一出现什么状况,鲁文都不知道应该找谁来解决问题。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顺便写封信回去。”伯爵轻声安慰着:“我们从明天开始着手准备,到时候我要你全力以赴!”
“还请您允许我先行告退。”微微颔首,洛伦便起身作势离去。一向随和的鲁文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默认了。
转身离开的洛伦当然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离开了城堡。在确认了周围没人之后才招了招手,扑扇着黑色羽翼的阿斯瑞尔落在了他肩膀上。
“我需要你去跟踪一下那位叫巴里·塞纳的家伙。”洛伦直截了当的说道:“他现在肯定开始提防我了,所以只能交给你。”
“阿斯瑞尔”摇了摇头,对这个提议完全不感兴趣。
在考虑片刻之后,洛伦还是放弃了和阿斯瑞尔“做交易”的打算,风险实在是太高——他可不想再面对另一个“吸血鬼”了。
这样的话自己也只能试试看了。对于自己的追踪能力洛伦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够谨慎,应该还不至于被一个老人发现。
眺望着远处的山峦,双眼微微眯起的洛伦有些感慨的叹息一声。自己不能回去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牵扯上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
整个计划进展的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到甚至超越了洛伦的预期;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有种莫名的担心。
巴里·塞纳能说动那些贵族们放弃自己的土地,绝对不会是忍气吞声,这只能证明他们有更大的图谋,可以为之暂时放弃眼前的利益。
而那个叫威尔·塞纳的家伙……如果说一开始还仅仅是猜测,到现在洛伦几乎能断定,他就是巴里安插在鲁文身旁的眼线。
否则为什么他只是刚刚和巴里解释了两句,就能让这个老人立刻转变立场?洛伦才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嗯?”
无意中感觉到丝丝凉意的洛伦,下意识的张开了右手。晶莹的八瓣雪花在半空中旋舞着,稳稳的落在他的掌心融化。
黑发巫师抬起头,天空已经是一片白色。漫天的白雪缓缓而降,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静止。
凛冬已至。
“啊嚏——!”
白雪飞舞的维姆帕尔城堡,狠狠打了个喷嚏的帽子抹了抹鼻子,利索的拧干了抹布,卖力擦拭着大门上的铜环把手。
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帽子就留在了维姆帕尔学院——毕竟他已经不可能回到古木镇,而对男孩儿来说,他也找不到比这个城堡更舒服,也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个仁慈的,善良的院长大人,给了他一份城堡佣人的工作。只要每天打扫一下城堡,顺便给厨房帮忙,就能有三顿热餐和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储物间,这样的好事哪怕是在古木镇他都没有听说过。
感谢这些仁慈的巫师老爷,帽子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到不能更满意了。
在将铜环把手擦得比镜子还干净之后,男孩儿将抹布搭在肩膀上,举起拖把开始清理一旁的廊柱。远处传来的欢闹声让他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挪了过去。
不远处敞着大门的主堡大厅一片灯火通明,热闹喧嚣的像是在开宴会。虽然不清楚,但帽子也多少听说了今天好像是什么挺重要的日子来着。
但这些和帽子没什么关系,只是远远飘来的香味勾起了男孩儿的馋虫——精致的南瓜派恐怕堆成了山;可口的土豆饼里面绝对塞满了乳酪;还有凤梨汁和薄荷茶,肯定还加了柠檬……
狠狠咽了咽口水,松鼠似的帽子四下打探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还热乎乎的鸡肉馅饼——这是给厨房帮忙的时候,顺手“挣来”的外快。
一个馅饼下肚,帽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看了一眼远处还没有结束的宴会,这时候城堡的其它地方应该没什么人才对,说不定……自己还能“挣”更多的外快。
打定主意的男孩儿悄悄离开了原地,缩头缩脑的溜进了北塔楼,目标是道尔顿·坎德的书房。
他可是知道的,别看这位巫师老爷其貌不扬,收藏品却相当的丰富,而且还有不喜欢收拾的坏习惯。所以经常少了什么东西,也要几天后才能发现。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老婆吧?帽子推测着。
绕过房门,爬上空荡荡的楼梯,一路踮着脚尖,强忍激动的帽子从口袋里掏出了细木棍。目标就在眼前了,那个书房的门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你在找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帽子立刻转身,不着痕迹的将细木棍藏起来,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惊喜的笑容:“艾因·兰德先生,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小个子巫师和原本稍稍有些不同——虽然还是一身巫师长袍,袖口和衣摆上却多出了一条银色的花纹,身侧还挂着一本看上去就很厚实的书;细长而精致的魔杖提在右手,顶端还有一个纯银的螺旋形装饰。
艾茵的表情有些犹豫,强作镇定的帽子笑着装傻,背着手慢慢移动到楼梯边,随时准备跑路。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踌躇了许久的小个子巫师开口道:“可能会让你很为难,但还请务必答应。”
“那当然,请尽管吩咐。”对这位善良的巫师老爷,帽子还是很有好感的,也很乐意给对方帮一些小忙:“只要我能做到就成!”
“我想去深林堡。”
帽子脸上的傻笑立刻就僵住了:“您、您刚刚说什么?”
“唉?”小个子巫师楞了一下:“是我没说清吗?那再说一遍好了,我想去……”
“等等等等……不用了,我听清了!”帽子慌慌张张的赶紧拦下来:“可、可您怎么会想离开维姆帕尔呢?我是说……现在可是冬天啊!”
“这个……原因很复杂,但我必须去深林堡。”艾茵的表情很纠结,但依旧非常执着:“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但还请你现在就能答应我!”
“我真的很想帮您,但是艾因·兰德先生,您这是在强人所难。”
帽子的脸上堆满了为难,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先不说我们能不能借到马车,就算能,从这里到深林堡可是很远的一段路呢,我还听说那里最近有食人魔出没,太危险了!”
当然,深林堡还有比食人魔更危险的洛伦·都灵,但帽子才不不会提这个。
小个子巫师沉默不语,看到希望的男孩儿立刻再接再厉的说道:“要不我们等到春天再启程怎么样?到时候天气也能好很多,路上也能安全一些,怎么样?到时候说不定您自己就能去了呢!”
离开温暖又舒适的维姆帕尔,冒着大雪去又偏僻又危险的深林堡?帽子才不会傻到这个地步。更别说洛伦·都灵就在那个地方,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这位了。
凶残而且冷酷,对洛伦的负面印象已经深深的刻在了帽子幼小的心灵里。
“你刚刚是想去导师的房间里偷东西吧?”
沉默的艾茵突然开口,让好不容易松口气的帽子立刻绷紧了弦,一脸傻笑:“您、您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已经看到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小个子巫师无比笃定的说道:“而且,我刚刚就一直跟在你后面。”
什么?!
帽子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跑,却被艾茵一把抓住右手,这下连逃都逃不掉了。
“我知道这么做非常过分,但是……”小个子巫师咬了咬牙,狠心的攥紧了帽子的手腕:“但是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伯多禄院长!”
“等到事后我会道歉的,但现在还请你立刻就答应,否则的话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小个子巫师才不会愿意做这种事情——但常年待在北塔楼里的她,根本没有多少在外面游历的经验,离开了城堡连怎么走都不知道。
所以她需要一个经验丰富,并且能够信任对方的向导。被她握着把柄的帽子自然也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在艾茵赤裸裸的威胁下,帽子也只能选择投降——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那么善良的人居然也会用要挟的手段,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
“不过……您为什么要去深林堡呢?”帽子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只是好奇,您不用回答我的。”
被问到的小个子巫师犹豫了一下,目光躲闪吞吞吐吐着:“那是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结束才行。”
是和洛伦·都灵有关吗?帽子挠了挠头,但没有多问。
虽然很想在城堡里多待一个晚上,但被捏住了把柄的帽子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是随便收拾下东西就和小个子巫师一起出发了。
城堡里的宴会还没有结束,远远的还能听到学徒们唱歌喧闹的声音——对那些正式成为巫师的学徒们而言,这是他们在维姆帕尔学院能够享受的最后一个放纵的夜晚。
飘飞的白雪堆积在城堡的大门外,四下张望的两个人走到侧门的后面,帽子走上去一边开门,一边不忘了提醒身后的小个子巫师。
“等我们找到了马车,您就交给我出面,什么都不用说坐在那儿就行——真的,只要让他们知道您是巫师肯定不敢坑您,所以……”
艾茵根本没听讲他说的是什么。侧门打开,她瞪大了眼睛,呆愣愣的看着站在门外的黑袍巫师,那从头到脚的积雪,显然是已经等候自己很久了。
“道尔顿……导师?”
“昨天伯爵大人又去和那些贵族们谈了,完全没什么进展。有几个家伙非常强硬,剩下的人都在观望,没有愿意交出土地的意思。”
深林堡地图室内,面色不善的亚伦爵士右手狠狠按在在伯爵领的地图上:“这样下去在冬天结束之前,我们根本不可能将改革推行到整个伯爵领!”
亚伦爵士有些暴躁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眼看着寒冬来临,但整个计划依旧停滞不前。而那些顽固到极点的贵族们宁可和鲁文·弗利德对峙到底,甚至被软禁在深林堡里,也不愿意交出那些本就十分贫瘠的土地。
“我倒觉得这可能不是什么坏事。”站在他一旁的洛伦倒是非常的乐观:“能进行到这一步,反而说明我们的计划非常成功。”
实际上能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是出乎他的预料了。而对于促成这件事的巴里·塞纳,洛伦始终都没有掉以轻心。
而对于这位老人会突然“转变阵营”的原因,洛伦始终没能发现什么证据——对方就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也从离开过深林堡,完全没有和那些贵族们勾结的痕迹。
是自己跟踪他结果被发现了,亦或者对方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自己的视线?
“计划成功?”皱着眉头的亚伦爵士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洛伦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来确认谁才是真正反对伯爵的人?”
“正是如此——您也说了大多数人只是在观望,真正反对的只有几个人而已。”看到对方心领神会的洛伦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根本用不着对付所有人,只要收拾掉这几个家族,其余的自然会俯首帖耳。”
“另外,城堡内的存粮也是一个问题。”
“粮仓有什么问题?”亚伦爵士又紧张起来了,甚至还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事先就确认无误吗?!”
“您多虑了,我并不是说粮仓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担心罢了。”洛伦赶紧摆了摆手,让对方放松:“我已经检查过,里面的粮食足以在断粮的情况下坚持三个月。”
“但如果来年整个伯爵领爆发饥荒,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说到这儿,连洛伦自己也轻笑了一声:“不过这个几率实在是太低了,所以根本不用在意。”
“可真的发生了怎么办?”亚伦爵士还是不放心。
洛伦信心十足的挑了挑眉毛:“我自有办法。”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除了向弗利德公爵求援之外,也只有彻底清剿依然不肯投降的贵族,抄走他们的粮食来应急这个被逼无奈的选择——否则的话还能有什么办法?洛伦又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不到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洛伦也不愿意把别人逼上绝路;反过来说如果真的没有选择,他也不介意将一两个冥顽不化的家伙当肥羊宰了。
“洛伦·都灵阁下?”
从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有些紧张的威尔·塞纳出现在视线里:“不好意思,我绝对不是故意打搅二位的!”
“只是有两位先生想要见您,自称是您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朋友。”侍从看着洛伦:“您是要见他,还是由我去回绝他们呢?”
“还是让我去吧。”洛伦走上前,十分热情的拍了拍威尔·塞纳的肩膀:“多谢你了,威尔。没有你,我们的计划也不可能那么顺利。”
有些“受宠若惊”的侍从笑着挠了挠头,丝毫没有注意到黑发巫师眉宇间的杀气——自己和亚伦爵士在地图室的事情,应该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将这些藏在心底,故作真诚的洛伦头也不回的走向地图室外的走廊。再三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离开了城堡。
…………“我可真是非常想念你啊,洛伦·都灵!”
小个子巫师脸上挂着十足的微笑,灿烂的笑容差点儿就能将杀气腾腾的眼神盖过去了,如果不是洛伦注意到她已经攥成拳头的右手的话。
“我、我很抱歉。”尴尬的笑了两声,黑发巫师赶紧向后躲了躲:“请相信我,真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否则我肯定会回去的!”
“没什么,不就是又骗了我一次,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远途而来,风尘仆仆的艾茵·兰德,微笑下隐藏着的是咬牙切齿的表情:“而且也只是毕业典礼这种大不了的事情,根本不用在意。”
“抱歉,我真的错了,我下一次肯定再也不敢……”
“住口!”终于忍无可忍的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肩膀颤抖气呼呼的瞪着他,看样子如果不是为了注意形象,她已经直接扑上来了:
“我警告过你,不准把我当傻瓜——!!!!!”
精致的面颊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淡金色的发丝也翘了起来,让愤怒到极点的艾茵看起来就如同炸了毛的小狮子,朝洛伦张牙舞爪着。
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洛伦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想怎么惩罚我都行,还请不用客气。”
装傻充愣的黑发巫师让艾茵气得牙痒痒,而躲在小个子巫师身后的帽子,则完全惊讶于凶恶的洛伦·都灵,居然还会害怕这位好心肠的巫师老爷?
短暂的失控过后,艾茵·兰德逐渐恢复了理智,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本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但一看到这家伙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小个子巫师就感觉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个大骗子,实在是太可恨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正式的炼金术师了?”洛伦故作轻松的问道,脸上还挂着笑:“现在说恭喜的话,应该还不算晚吧?”
“至少比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强多了。”小个子巫师翻了个白眼:“你真该看看他在典礼上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当公爵了呢!”
对于艾茵的抱怨,洛伦丝毫不怀疑。按照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一贯作风,这位没有直接冲上去把所有人的成果貶个一无是处,然后摆出一副“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表情,那已经证明他十分的克制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来深林堡,但既然来了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有讨好嫌疑的洛伦,十分殷勤的从小个子巫师手里拎过行李:“先在城堡里住几天,虽然很偏僻但还是很舒服的。”
“我就是深林堡人。”小个子巫师无奈的看着他:“可比你这个刚刚上任的巫师顾问了解这里多了!”
就在三个人准备返回城堡的时候,巴里·塞纳十分“巧合”的正准备离开,面色和蔼的老人朝洛伦笑了笑:“这不是洛伦·都灵阁下吗?真是太巧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洛伦的脸上同样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您!”
“这两位都是您的朋友吗?”老人朝帽子和小个子巫师笑了笑:“不知道是否赏脸,请您介绍一下?”
“当然可以,这位是帽子。”洛伦拍了拍男孩儿的脑袋,“真诚”的微笑着:“而这一位则是……”
“我、我叫艾萨克!”艾茵抢在洛伦前面,主动握住了老人的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的紧张:“很高兴认识您!”
“没错,全名是艾萨克·格兰瑟姆。”洛伦没有半点犹豫的接了下来:“维姆帕尔学院首屈一指的炼金术师!”
在撒谎这件事上,小个子巫师还是远没有洛伦来的经验丰富——尤其是她的表情,几乎都要把“我说谎了”这四个字现在脸上了。
不过还好,及时站出来的洛伦帮她圆了过去,而巴里·塞纳似乎对这件事也没多少兴趣,只是在知道艾茵是一名炼金术师的时候,表情才稍稍出现了些许变化。
对于艾茵和帽子想要在城堡里住几天,老人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十分热情的帮忙安排一个空出来的房间,就在洛伦的隔壁。
推开房门,虽然屋子比较小但也算有干净的床铺,简谱却也漂亮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烛灯,还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城堡外面的风景,被褥和枕头也都是崭新的。
准备的这么细致,简直就好像提前安排好了一样,总不可能这次也是巧合吧?洛伦的嘴角翘起一丝冷笑。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冒充是艾萨克。”
小个子巫师却不像他想得那么多,一路沉默的她在走进屋子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而且还替我圆了谎。”
“当然好奇,但是……”洛伦朝艾茵宽慰的笑了笑:“我相信你会这么做,就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而当你想要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虽然下意识的觉得这是对方糊弄自己的说辞,但小个子巫师还是很开心,嘴上却不依不饶:“你只是想说我很不擅长撒谎对吧?”
“诚实又善良的艾茵怎么可能会撒谎呢?”背着双手的洛伦笑着反问道,十分自信的挑了挑眉毛:“这方面可是在下的强项。”
“大言不惭。”还没有原谅他的艾茵冷哼了一声,却被洛伦按住了脑袋。
“不论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是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缓缓放轻了声音,黑发巫师却加重了语气:“在你准备动手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我尽我所能,去达成你的愿望!”
低声沉默的艾茵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算是给洛伦的答复。精致的面孔上却流露着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什么隐情。
洛伦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和鲁文离开城堡的时候,遇到的那位兰德家族的族长,而艾茵·兰德也是深林堡人。
会不会是和这件事有牵连呢?不喜欢妄作猜测的洛伦只是让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转身离开了小个子巫师的房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冬天已经到来,也就是说和深林堡贵族们的拉锯战,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到了必须解决他们的时候了。
不论他们愿意与否,这都是鲁文·弗利德最后的机会,也是最重要的一战。不能收拾掉这些顽固分子,他就不可能真正在深林堡的贵族当中树立威信,而彻底打压塞纳家族也就无从谈起。
到时候人们只会说,是塞纳家族主动站出来帮助伯爵,才让那些贵族们松口的。这对伯爵的声望绝对是大大的不利。
更何况对方会这么做,背后肯定另有图谋。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巴里·塞纳会突然“背叛”深林堡的贵族们,只能是因为这样对他更有利。
而且,眼下还有更多的问题……站在走廊的尽头,眺望着窗外越来越凛冽的寒风,还有漫天飘飞的白雪,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正蔓延在洛伦心中。
现在还只是有些寒冷而已,再等上一个月土地就会彻底被冰封,冻僵的地面连草叉都插不下去,想要在这种天气开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越来越寒冷的天气,也会极大的削减农民们对土地的热情。如果天冷到足以冻死人,又有几个人会愿意为了只是有可能得到的土地,就离开家里温暖的火坑呢?
说到底,鲁文·弗利德只是一个刚刚统治他们不久的新伯爵,当然没有原本塞纳家族那样在本地的声望,不可能对这些普通人一呼百应。他们只会相信眼见为实,还有周围流传的传言。
时间拖得越久,局面对深林堡的贵族们而言就越有利——这就是他们的打算,只要一直拖下去,总有一天伯爵会坚持不住,自己选择放弃的。
这就是他们的打算,哪怕人已经被伯爵软禁在了城堡里,只要没有合适的借口鲁文一样不可能整他们,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鲁文会直接来硬的,那只会让剩下的贵族更坚定的站在他们后面。
他们会把自己打扮成对抗残暴领主的“高尚之人”,用最最正义的借口推翻鲁文·弗利德的统治,让弗利德公爵颜面尽失,放弃收回深林堡的计划。
黑发巫师站在地图室的门外等候着,没过一会儿,面色发黑的亚伦爵士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光是看表情他就知道,今天伯爵和那些贵族们又没能谈拢。
“伯爵大人已经快没什么耐心了。”亚伦爵士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神色非常的凝重:“再这样下去,就算过多久都不能解决问题!”
“他对那些贵族们动手了吗?”
“没有……”深深叹了口气,亚伦爵士总算是否决了洛伦最担心的猜测:“但是再这样下去,那是早晚的事情。鲁文·弗利德,他从来都不是特别有耐心的人,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黑发巫师点点头,表示理解——从对鲁文的观察就不难看出他其实没什么耐性,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爆发,完全是因为他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伯爵,仅此而已。
但是再这么继续拖下去的话,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必须尽快扭转态势……陷入沉思的洛伦,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亚伦爵士拍了拍自己肩膀,直至对方把纸条递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这是……”
“偷偷记下的。”亚伦爵士点了点头:“虽然应该不全,但上面的几个人,都是那群贵族里面最强硬的几个家伙。”
“我不懂政治,但只要跟踪这几个人就肯定能挖出不少东西,说不定还能发现他们背后是谁在撑腰——你们这些巫师们,肯定有不少办法能不被人发现的对吧?”
“当然。”心领神会的洛伦点了点头,亚伦爵士的意思恐怕不仅仅是让自己跟踪他们,还要想办法从他们的嘴里抠出点什么来。
反正只要不被人发现,不会牵扯到伯爵的身上,自己想怎么做都可以。
看着上面那一串串各个家族族长的名字,兰德家族居然也在其中,洛伦的嘴角多出了一抹不易被察觉的苦笑。
真是……太尴尬了。
虽然只听小个子巫师提到过几次,但她对自己的姓氏还是非常骄傲的,言语之中都透露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自豪感。
怎么办,要想办法偷偷暗示一下这位兰德家的家主吗?还是说想办法让鲁文不至于注意到他,把目标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看到洛伦右手按在兰德家族的字样上,亚伦爵士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这个叫维萨里·兰德的胖子,从头到尾装成一副讨好的模样,却自始至终都在反对整个计划!”
“如果不是因为他,伯爵昨天本来是可以说服几个人把土地叫出来的,结果却功亏一篑!”亚伦爵士不由自主的加重了语气:“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绝对不能放过这个该死的胖子!”
“……我明白了。”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游移的洛伦踌躇着。
虽然对于兰德家族的事情十分的纠结,但很快洛伦就没有心思考虑这件事了——仅仅才过去一个星期,呼啸的冷风就彻底征服了整个伯爵领。
哪怕天空中的太阳依旧闪耀,刺骨的严寒也令人如坠冰窟!
冬天降临的速度远远超乎洛伦的预料,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按照小个子巫师的测算,还有她过去在深林堡生活的经验来看,这次的冬天很可能格外的长。
这也就意味着,深林堡的存粮很有可能坚持不到来年春耕之后,哪怕只是稍稍出现意外,整个城堡都有可能出现断粮的风险。
到了这一步,黑发巫师总算能明白,为什么巴里·塞纳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土地了——按照洛泰尔公国的传统,封臣只有义务负责封地内的臣民,而那些自由民则算是领主的臣民。
换而言之他们是不用管这些人死活的。这些刚刚得到了自己土地的农民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鲁文·弗利德伯爵一个人而已。
他们抛弃了一些贫瘠的土地和一群无所依靠的农民,借机来消耗城堡内为数不多的存粮。等到这些人吃光了城堡里的粮食,而伯爵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向他们投降!
对方的手段简直毒辣到了极点,他们肯定清楚这样做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寒风中活活饿死,冻死,但在他们的眼中却一文不值,仅仅是用来逼迫鲁文向他们投降的道具而已。
自己居然又失算了……
洛伦现在才发现,自己严重高估了这些贵族们的道德底线,以为就算他们不把自己的佃户当人,也应该是很不能轻易舍弃的“财产”,但现实果然是残酷的。
洛伦讨厌意外,不稳定,突如其来的状况……但相较之下,他更讨厌自己的“失败”。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手中还有棋子,还有寰转的余地,他就绝对不肯承认自己失败了——更何况,现在只是被对方抢占了先手而已。
这局棋还没有结束,至少在自己被将军之前,就没有结束!
………………即便壁炉已经烧得火热,地图室内的气温依旧冷得令人打颤。忽闪忽灭的烛火在墙壁上留下黑色的剪影,如魔鬼般摇曳着。
而坐在地图桌旁边扶手椅上的鲁文·弗利德,心情却要比气温更加寒冷。就在听到黑发巫师说出的那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都有点儿绝望了。
“你的那位炼金术师朋友,真的能够保证准确无误吗?”
“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优秀的炼金术师。对于气象的变化和自然学的知识,远远要超过我。”
洛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如果连艾…艾萨克都这么说,那我也只能尊重他的判断。”
年轻的伯爵表情更加难看了,他当然清楚漫长而又严酷的冬天意味着什么。那些才刚刚获得土地的农民们,如果自己不拿出城堡的粮食救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扛过严寒。
但是洛伦刚刚也已经说过,深林堡的存粮虽然充裕,但也绝对不够这么多人消耗的,最多最多也只能坚持一个月的时间。
超过一个月,所有人都得活活饿死!
“今天已经有不少村庄的长老到城堡来求情,说农庄的粮食告罄。”洛伦平静的说道:“如果不能尽快拨给他们一些粮食的话,他们除了偷猎和当强盗,就只有活活饿死这条路了。”
“如果所料不错,很快还有更多的难民来到深林堡请求救济,到时候的情况只可能变得更加危险。天气越来越冷,一旦没有吃的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甚至是重新回去给那些领主当佃户,整个计划会功亏一篑!”
“究竟该怎么办?!”
已经快要忍无可忍的鲁文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们就快成功了,难道就要让一场天灾把所有的成果都抹杀掉?!”
鲁文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明明胜利已经近在眼前,成功的果实已经触手可及,这时候却不得不收手,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但现实却又残酷到无法承受的地步,仅凭深林堡不可能养活所有人,如果没有那些贵族们支援的话,他就不得不看着那些相信自己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变成尸体。
“办法当然有。”
“说!”快失去耐性的伯爵变得凌厉许多。
“我们需要支援,否则绝对不可能撑得住。”洛伦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既然这次的冬天这么严峻,您完全有理由向您的父亲求援,请求公爵大人给予我们一些救济粮食,甚至是…援军。”
“同时尽可能的将消息放出去,最好是能够让整个伯爵领的人都知道,很快就有装满了粮食的马车抵达深林堡——不仅能给于平民们信心,也能打击一下那些贵族的”
“如果是为了深林堡的话,父亲应该不会拒绝的。”鲁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亚伦爵士:“今天晚上你就出发,一定要让父亲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
亚伦爵士原本还准备询问几句,一旁的洛伦悄悄从后面塞给他一张字条,皱着眉头的他便沉默了下来。
“另外,对于那些向城堡求援的难民,应该分开来解决。”黑发巫师继续开口道:“首先尽可能的把那些青壮集中起来,这样只剩下老弱妇孺就好解决了,也不用担心会闹出什么骚乱。”
这种做法同样很残酷,但却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伯爵也能理解洛伦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把这些青壮集中起来之后呢,他们也一样需要救济。”
“很简单,给他们找一些活干。”洛伦挑了挑眉毛:“其中比较健壮的,就把他们暂时编入城堡的卫兵,代替原本的卫队骑士们守卫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而那些瘦弱的,则给他们安排比较轻松的工作。”
“只要他们还有活干,并且能勉强吃饱,这些人就不会是不稳定因素,可以暂时保证不会出现骚乱。”黑发巫师微微俯下身,右手从伯爵领的地图上轻轻划过:“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解决那些还没有臣服的贵族们。”
再多的手段,也只能争取时间而已。只要不能解决这些深林堡的贵族们,从他们的手中得到足够的土地和粮食,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想要解决他们,自己就需要更多的情报和把柄。而碰巧的是,自己现在身边就有一个人,能够办到这一点。
从地图室离开的洛伦看着正站在外面等候的帽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不过到了帽子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一头史前巨兽在朝自己呲牙,浑身寒毛直立。
“请、请问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洛伦老爷?”紧紧抓着帽檐的男孩儿又害怕又紧张,还故作谄媚的笑了笑:“只要是您吩咐的,我一定替您办好。”
“我由衷的希望你没有骗我,亲爱的帽子。”缓缓蹲下来,洛伦和男孩儿对视着:“所以我们来做一次交易吧。”
“交易?”
“只要你再帮我这最后一次,并且绝对不背叛我的话,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对你要求任何事情。”
洛伦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在这座城堡里谋个出身,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能说服伯爵大人,让你成为某个骑士的侍从。”
骑士的侍从……帽子狠狠的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孩子心性的他依旧暴露了自己的内心。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么……成交?”
坐在床铺边缘,借着烛光的洛伦翻看着一侧厚厚的黑皮书。按照小个子巫师的说法,这是她在离开之前,道尔顿·坎德交给她带给自己的。
原本洛伦以为会是黑袍巫师的笔记,或者一些关于咒术学心得之类的东西,结果书里面的内容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整本书密密麻麻的小字,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在分析实战中的法术运用!
按照道尔顿的说法,绝大多数的高阶魔咒其实都是不适合用来战斗的,不是负担过重,就是准备时间过长,使得不少威力巨大的咒语,在战斗中根本就不具备实际的运用价值。
反倒是很多不起眼的低阶魔咒,却常常能够在突发情况下,起到意料之外的效果。这点洛伦倒是深有体会,他不止一次把“萤火咒”当成闪光弹来用了……
至于剩下的则是一些关于魔咒运用的伎俩,以及控制负担幅度的心得,甚至还有两个高阶魔咒——洛伦从艾萨克手中得到的“超越感知”,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整本书内容其实并不多,但几乎每一个字都是需要长年累月的实践,才能得出的经验总结,绝对不是卡兰那种荒野巫师,或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施法者能够想象出来的。
越是了解,洛伦就对导师的真实身份越好奇——他极其擅长炼金学,咒术学和药剂学,并且对于神秘学也是造诣颇深,每一个方面都明显是经过系统培训,加上充足的经验所积累出来的成果。
道尔顿·坎德,他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师而已。最起码,不会有哪个施法者会去研究“超越感知”这么实用的战斗高阶魔咒。
他究竟是什么人?
陷入了沉思中的洛伦,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眼神——如果从翻书开始算起的话,小个子巫师已经一动不动坐在对面,盯着他整整一个上午了。
因为离得更近的缘故,艾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起来似乎游手好闲,甚至有功夫去翻书的家伙,这段时间究竟忙碌成了什么样子。
整个深林堡的天气越来越冷,也逐渐开始有许多抛弃了田地的难民逃难到深林堡的附近,在城堡外面搭起大大小小的简陋窝棚,祈求领主大人能够施舍给他们一些果腹的食物。
这种事情在艾茵的眼中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实际上深林堡这么贫瘠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人食不果腹,选择去猎场偷猎或者盗窃,偶尔有一些人冻死饿死,也早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那些贵族们,也仅仅是对自己封地内的佃户才有一点点怜悯之心,从他们装满粮食的地窖里,拿出一些陈年的小麦和燕麦施舍,也就仅此而已。
但是这个家伙,这个大骗子却站了出来,穷尽心力去安排那些无依无靠的难民,调配城堡仓库里的粮食,帮他们搭建窝棚,发放取暖用的柴火;甚至还将不少难民组织起来,替他们在城堡里找到一份差事。
仅仅是几天之内,那些城堡外接连成片的,窝棚里面犹如行尸走肉般绝望的难民,却重新露出了笑容,不仅仅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等死,反而还兴高采烈的交谈起来,赞美慷慨的领主老爷分给他们的土地。
甚至有几次艾茵在离开城堡的时候,因为身上的巫师袍被误认成那个大骗子,不少人主动围靠上来,用他们已经所剩无几的财物表示感谢,替她向圣十字祈祷。
从小在深林堡长大的艾茵·兰德,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幅景象。
洛伦能够得到这些难民们真诚的赞美,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在小个子巫师眼中,从头到尾完全就是洛伦一个人在干;那位看起来很英俊,神采飞扬的伯爵大人,他做的也只有装装样子,露个面而已。
究竟要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呢?小个子巫师很犹豫,尤其是在看到洛伦已经忙碌成这副模样之后,实在是不愿意让他再为自己的事情耗费心神了。
只要开口,他是绝对不会拒绝的——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艾茵才不愿意说出来。
“你如果再不开口的话,我可就要走了。”目光依然还停留在书上的洛伦,突然开口道。
“你、你是什么时候……”
“从一大早开始吧,只是不愿意指出来罢了。”洛伦叹了口气,原本还很无奈的他却突然笑了出来:“因为艾茵纠结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险些失控的小个子巫师胀红了脸,耳朵上多出了一抹粉色。
自己就不该为这个大骗子想这么多!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是朋友——不要有任何拘束,只管开口。”无奈笑着的洛伦合上书,和艾茵对视着:“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将我当成朋友的话。”
短暂的迟疑,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之后,小个子巫师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应该记得我说,我姓兰德……”
“你还说过你是深林堡人,而且深林堡也有一个姓兰德的家族,所以……”
“只要回答就可以了!”没好气的艾茵直接打断了他,紧抿着唇:“你说的没错——我猜你刚刚来到深林堡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对吧?”
微笑的洛伦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因为某些事情,我必须回来……而且,也不能被他们发现。”小个子巫师又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所以才不得不冒充一下那个该死的混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过多的打听的。”叹了口气,洛伦收敛了笑容:“但我必须弄清楚,你和现在的兰德家族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非常的为难,尤其是在知道你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之后——想必你也知道,我现在究竟在忙些什么。”
“多少听说了一些。”回想起那些难民的话,艾茵点了点头:“是和土地有关,对吧?”
“没错,但现在情况非常复杂,不少贵族都在妨碍整个计划的施行。而兰德家族就是他们当中最强硬的一个,几乎已经站在伯爵的对立面上了!”
小个子巫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是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样子,但是也并不奇怪——正是因为出身于兰德家族,小个子巫师才更是明白他们究竟有多贪婪,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值得意外。
而这个大骗子,是因为估计到自己才迟迟肯动手的吗?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更好……湛蓝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在呆愣了片刻之后,才重新恢复了正常。
“兰德家族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还没等洛伦开口,艾茵就抢先说道:“这是我的家族,由我来解决再合适不过了。”
“你要做什么?”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顿住了,目光躲闪着,最终却还是鼓起勇气和洛伦对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洛伦,只有这一次,不要问我做什么,也绝对不要插手——我向你保证,兰德家族不会再继续妨碍你的伯爵大人,他们会交出那些并不属于他们的土地的。答应我,好吗?”
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就连声音里都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一滴泪珠从眼角滴落,恰如折翼的妖精,在桌面上壮烈的粉身碎骨。
第一次看到艾茵这么决绝的洛伦有些失神,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缓缓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我答应你。”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席卷深林堡的每一寸领地,每一篇树林;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飞舞的雪花就从未停歇过。
从最东边的古木森林,到最西面的哨塔,白色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颜色。茫茫白雪填平了崎岖的沟壑,还有蜿蜒曲折的河泊,甚至些许村庄也在大雪中消失了踪迹。
银装素裹的深林堡外,接连成片的窝棚围绕在城墙之外,只能看到零星的几个篝火。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难民们,躲在那四面漏风的简陋窝棚里瑟瑟发抖着。
只有时不时从窝棚营地附近巡逻的卫兵,以及伯爵的卫队骑士们才能稍微给他们一些安全感;而城堡里发放的黑面包、大麦和土豆,也能稍稍慰藉饥肠辘辘的自己和家人。
一身黑色巫师袍的洛伦带着兜帽,孤身一人从那些大大小小的窝棚间穿过。一路上不断地有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围上来,在他在周围嬉戏打闹着。
丝毫不在意的洛伦微微翘着嘴角,自顾自的朝前走。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则不像孩子这样毫无顾忌,却也对路过的黑发巫师报以微笑,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这一切都是忙碌了将近一个月换来的成果——为了在节省物资的前提下,尽可能的保障每一个难民的生活,几乎耗尽了洛伦全部的心血,甚至只能依靠每天两次的冥想来恢复精力,才不至于疲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当然,哪怕只是稍稍扫过几眼,就能察觉到这些窝棚的问题——除了老弱妇孺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青壮年,有的也只是几个上了岁数的。
这是因为全部的壮劳力都被洛伦带走到城堡里了,按照分工少部分成了卫兵,绝大多数则被安排一些比较轻松,却又不至于让他们闲着的差事。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更是因为没有青壮年的话,剩下的妇孺老人即便是发生骚乱,镇压起来也容易得多。
更何况那些难民们也都有各自的家庭,哪怕是为了家人着想,只要城堡还没有断粮,他们就不会轻易闹事。
并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但非常的实用也很有效。而且对于鲁文·弗利德来说,他除了洛伦给出的这个建议之外,也没有什么过多的选择。
虽然这片城堡外的“暂居地”看起来似乎已经像模像样了,甚至有可能在未来变成一座不大不小的集镇。但实际上却只是无根的浮萍而已。
只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会耗尽城堡内的食物,到时候这些真诚的赞美鲁文·弗利德的难民们,就会为了那些贵族们手中的面包,转而将矛头指向自己。
回身走进大门,在和几个卫队骑士们打过招呼之后,洛伦就来到了城堡里的粮仓——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整个深林堡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
三名卫队骑士不分昼夜的在粮仓的大门外站岗,同时还有整整两队城堡卫兵轮班巡逻,确保不会有除了鲁文、洛伦和亚伦爵士三个之外任何一个人接近这里。
年轻的伯爵早就在大门外等候了,在看到洛伦来之后就陷进去了。紧随其后的卫队骑士们,在黑发巫师之后将大门关闭。
一片死寂的粮仓内,周围是堆砌如山的麻袋和陶罐,甚至因为要防止明火连蜡烛都不可以带进来,完全是漆黑一片。
洛伦轻轻打了个响指,闪烁着白光的“萤火咒”飘飞到屋顶,总算是能稍稍看清鲁文·弗利德的身影。
“知道为什么非得把你喊到这里来吗?”
年轻的伯爵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笑容,也看不到半点急躁的模样。有的只是紧皱的眉头。
洛伦点点头:“因为只有这里,塞纳家族的人不可能监视您。”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很简单,但显然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每当我想做任何事情,有任何一个想法,他们都会想方设法的阻止我,哪怕是让深林堡的子民们活活饿死也在所不惜!”
“我太疲惫了,你恐怕也是一样。有时候我真的想一走了之,大不了等到我成为洛泰尔公爵的时候,再想办法整治这群混蛋!”
“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洛伦,你给了我一个能够改变整个深林堡的蓝图,而且我们就快要成功了,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像个懦夫一样?!”
“有些事情,不是人可以改变的。”平心静气的洛伦自信斟酌着用词:“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还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洛伦同样也是不愿意轻易认输的人,就这么投降了他会比死还难受。
“亚伦爵士已经离开了,最快的话恐怕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鲁文点了点头,十分用力的按住了洛伦的肩膀:“你现在是我唯一一个还能够绝对相信的人了,洛伦。”
“不论那些该死的家伙们给你开出多少条件,你都不许背叛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提,什么我都能满足;但如果你背叛我,等我成为公爵的那一天,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巫师被赶尽杀绝的那一天,我说到做到!”
虽然鲁文是在放狠话,但洛伦却丝毫感觉不到威胁。只能体会到一个快要濒临绝望的人,最后一搏的挣扎。
“只要我还是你的巫师顾问,我就绝对不会背叛你,鲁文。”洛伦微微笑了笑,真诚的目光和他对视着:“只有这一点你可以绝对相信我。”
轻笑一声的伯爵终于不再紧绷着脸,长长叹了口气:“你之前说过,你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是真的吗?”
“抱歉。”黑发巫师面色平静:“……我撒谎了。”
鲁文猛然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依旧面色平静的洛伦——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他却完全被震惊了。
“你说什么?!”
“我当时撒谎了。在目前的局面之下,想要和平的解决问题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洛伦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了,但如果他们当初不愿意低头,那么现在也一样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说?!”
“您也说了,这座城堡里到处都是塞纳家族的眼线。他们肯定知道我和您说了些什么,这样能够极大的打消他们的戒备。”
“那现在该怎么办?”鲁文反问道:“我们现在只有一支卫队骑士,顶多再加上不怎么忠诚的城堡卫兵,不可能对抗整个深林堡伯爵领的贵族!”
“但是那些深林堡的贵族们,也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反抗您,否则的话就会给公爵大人平叛的借口。”
洛伦将目光转向一旁空荡荡的麻袋和陶罐:“他们的如意算盘很简单,只要粮食消耗殆尽,那些难民们就不会站在您的身边,甚至还会起来反抗您。”
“您要对抗的,绝对不是那些深林堡的军队和骑士,而是那些彻底绝望的难民们。这才是那些贵族们的伎俩,而我的建议就是如他们所愿。”
“我们给他们想要的,让他们称心如意,放松警惕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我们就能有充足的证据抓住那些贵族们,砍下他们的脑袋,让剩下的人臣服。”
逐渐沉默的洛伦,表情越来越冰冷,深邃的眸子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哪怕是站在他面前的鲁文·弗利德,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能做什么?”
“只有一条。”洛伦嘴角缓缓的扬起:
“我需要您对我绝对的信任,不论发生什么事!”
“洛伦·都灵阁下,怎么是您——我的意思是,伯爵大人呢?”
走进地图室的兰德家族的家主,维萨里·兰德,十分诧异的看着正背对着他的黑发巫师,却依旧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询问道。
紧随其后的还有十几位贵族,也同样十分奇怪,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他们都是听闻鲁文·弗利德召唤而来,结果迎接他们的人却是这个叫洛伦的巫师。
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人也清楚鲁文对这个巫师顾问有多信任,甚至可以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但毕竟并不是伯爵,还不值得他们多卖力的讨好。
甚至已经有人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悄悄的躲在人群后面,准备跑路了。
“伯爵另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所以由我来接待几位。”微笑着转过身的洛伦,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个“悬停咒”锁死了房门,让屋内的贵族们吓了一跳。
“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您误会了,维萨里·兰德阁下。”看到对方惊恐的表情,洛伦立刻开口安抚道:“这仅仅是为了避免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诸位大人们,你们都曾经在这座城堡里激烈的反对过伯爵的计划,其中几位甚至不止一次。”洛伦平静的开口道:“而我今天就是代表鲁文·弗利德大人,来和诸位谈判的。”
“我、我们并不是要反对伯爵的计划!”
一听到对方这么说,维萨里·兰德立刻急了,有些口不择言的赶紧解释道:“仅仅是因为有太多的土地存在纠纷,而且我们也不是毫无付出就得到的,逼我们交出来实在是……”
“我能理解。”洛伦微微一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事实上,在这件事情上伯爵大人的处理方式,实在是太过粗暴了。”
“但是……谁让他是伯爵呢,我们这些谦卑的仆人也只能尽可能的满足他的愿望,勉为其难的做一些微小的贡献罢了。”
“那、那是当然,我们都是伯爵大人忠心耿耿的仆人。”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讨好的朝洛伦笑了笑,看了一眼身后的贵族们,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您的打算是什么?”
“作为大人的巫师顾问,我有责任实现他的愿望;但同时我们也得面对现实,不可能活在梦里。”黑发巫师随和的一笑:“哪怕是作为领主,伯爵也不能逼迫大家交出自己的土地。”
“所以我在此向大家提出一个比较合理的建议——伯爵大人不会再强求诸位交出自己的土地,但是于此同时,你们也不准再继续站出来,鼓动剩下的人和你们一起违抗伯爵的计划!”
“并且,作为诸位向伯爵表示臣服的证明,你们还需要向深林堡提供足够的牲畜、小麦、大麦和土豆,这些食物将作为救济那些自由民的物资,证明诸位大人们的忠心耿耿,和对深林堡的贡献!”
“我非常希望诸位大人能够接受这个提案,如你们所知伯爵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苦笑着的洛伦叹了口气:“而作为他谦卑的仆人,我也拿不出更好的条件来了。”
维萨里·兰德回过头,和几个贵族对视了一眼,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是因为深林堡的粮食快要消耗殆尽了吗?”
“诸位实在是想多了,我也只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让伯爵能够感受到诸位对他的忠诚而已。”洛伦选择了避而不答。
但是这样的说法,也让维萨里·兰德和几个贵族们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深林堡果然就快要断粮了!
表面上还是一脸讨好表情的贵族们,心底却在不断的冷笑着。自己坚持到现在果然是正确的,伯爵肯定是撑不住了,却又拉不下面子向自己这些人求饶,才不得不派这个巫师来缓和一下气氛。
虽然不清楚深林堡究竟有多少存粮,但是要提供给那么多人是绝对不够的,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些贵族们一个个的全都打起了心底的小算盘。究竟是现在接受伯爵的求和条件,还是说继续坚持下去,逼迫他到不得不彻底投降为止?
如果现在就答应的话,未免有些损失;但如果反对恐怕那位伯爵大人会立刻翻脸——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鲁文·弗利德的父亲,洛泰尔公国的公爵大人!
“而且,新任的军事总管亚伦爵士已经离开了深林堡,向洛泰尔公爵大人请求援助了。最多半个月,装满粮食的马车就会抵达!”
洛伦露出了一抹充满玩味的笑容:“如果到时候诸位还是不能做出决定,恐怕伯爵就不会像现在这个好说话了。”
刚刚还心有窃喜的贵族们立刻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们没想到鲁文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
毫无疑问,为了拿下深林堡伯爵领,那位洛泰尔公爵肯定会不遗余力的支持自己的儿子——等到那些粮食送到深林堡,他们就绝对没有任何的机会了!
那位公爵大人会不会借口护送粮食,再派来一支军队?!
“我会给诸位两天的时间考虑,两天之后你们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堡。”洛伦又轻轻打了个响指,地图室的门被打开了:“现在,请各位回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吧,你们肯定已经累了。”
神色各异的贵族们甚至连告辞都忘了说,就纷纷赶紧离开了这里,像是逃命似的,那惊慌不已的神色根本连掩饰都掩饰不下去。
哪怕是不用猜,洛伦都清楚他们会做什么,而这也就是自己的目的——他们肯定等不到两天以后,更不可能有勇气等到亚伦爵士回来。
因为到那一天,早就忍无可忍的鲁文·弗利德不会再和他们谈任何条件,他会直接把这些胆敢反抗他的贵族全部抓起来,吊死在深林堡的城门上杀鸡骇猴。
他们肯定比洛伦还要清楚这一点。
“你真的就这么有信心?”
从黑羽鹰幻化成人形的阿斯瑞尔坐在地图桌上,满是好奇的打量着洛伦:“万一他们不上当怎么办,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吧?”
“有一种古老的把戏,叫做只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你就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洛伦信心十足的翘起嘴角:
“而我们现在很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所以我有十足的信心让他们走进我的圈套里。”
他们绝对不敢等到亚伦爵士回来,而一旦离开了城堡想要再混进来可就难了。所以他们只能有两天的机会,来毁掉城堡里的粮仓,让鲁文不得不尽快向他们投降!
更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个晚上的机会。因为凌晨是巡逻的卫兵们换班的时候,而一片漆黑的环境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这些人里面,还有那位维萨里·兰德先生啊。”
少年突然开口道,露出一抹调笑似的表情:“你不是答应过艾茵·兰德,要把兰德家族交给她来解决的吗?”
“我是不是不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有秘密。”阿斯瑞尔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歪着脑袋:“你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和艾茵的约定对吧?”
“如果我没猜错,我亲爱的洛伦,你从一开始就清楚,艾茵·兰德究竟打算要做什么。至于处理这些贵族们,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懒洋洋的少年躺在地图桌上,翘着小腿一晃一晃,悠哉哉的和洛伦对视着。
“你觉得她究竟是会感谢你,还是恨你呢?”
寒风呼啸,冰冷的银钩挂在深林堡的穹顶下,银装素裹的城堡在夜晚变得冷清了许多,再也听不到半天的喧闹。
月光下的城堡只有几处窗户还透着荧荧火光,完全被黑夜所笼罩着。冷风中举着火把巡逻的城堡卫兵们,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夜色掩护下,一群小心翼翼躲避着巡逻士兵的黑影,悄悄的接近整个城堡唯一一处亮着火光的地方——深林堡的粮仓。
即便是在平时,粮仓附近的把守依然也是十分严密的,更不用说现在鲁文的三名卫队骑士和两支城堡卫兵轮班守卫,防守措施极为严密。
粮仓就是整个深林堡的生命线,失去这里鲁文就会失去对抗整个深林堡贵族的资本,更不可能让那些平民们不顾一切的站在他的身边。
亚伦爵士离开并不是什么秘密,而这些贵族们在城堡里也布满了眼线,想要弄清楚伯爵大人和他的两个亲信的会议内容,他们有的是手段。
从一开始这场“改革”就不仅仅是几块土地的事情,而是事关深林堡伯爵领的统治权,究竟被谁握在手里。
而到了生死边缘的深林堡贵族们,终于准备铤而走险了!
“东西都带来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独眼龙朝身后小声问道,拼命压低了嗓子。一个慌慌张张的家伙赶紧跑过来,将沉甸甸的麻袋扔在地上。
打火石,牛油,火把,甚至还有两瓶刻有“维姆帕尔学院”字样的引火剂。这一袋子的东西足以把整个粮仓炸上天!
“很好。”独眼龙点点头,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脸上逐一扫过:“等到那些城堡的卫兵们换班,我们就溜进去。”
“我已经买通了其中一个队长,到时候他会给我们开个后门,那些卫队骑士绝对找不着——然后我们就溜进去,送给我们的伯爵老爷一个大礼!”
说这话的他咧着满口的黄牙,表情狰狞。而围在周围的贵族们也一个个“嘿嘿”笑着,鬣狗似的笑着。
没等多长时间,一群举着火把的城堡卫兵来到粮仓大门前,在和负责的卫队骑士打过招呼之后,就换下了原本的守卫。
看到机会的贵族们不再等待,躲开那些卫队骑士的视线。领头的独眼龙畏首畏尾的走上前去,看到他来的卫兵队长四下环顾一眼,才招招手让独眼龙过来。
“您没被人发现吧?”
“放心吧,没人知道。”笑眯眯的独眼龙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银币。
轻咳一声的卫兵队长转过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到粮仓的后门,稍稍推开一点儿缝隙,把一群人放了进去。
就在最后一个溜进去之后,狭窄的门立刻被关上,把站在后面的几个家伙吓了一跳,心有余悸的咽了咽口水:“他还会记得给我们开门吧?”
“放心吧,这家伙收了我一大笔钱,而且还是我堂弟的侄子,不会坑我们的。”独眼龙信心十足的回答道,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姿态近乎疯狂。
“现在,就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同谋的贵族们也纷纷点燃了火把,熊熊火光照亮了一片漆黑的粮仓。
轻轻一阵冷风,浑身一哆嗦的独眼龙忍不住闭上了他唯一一只眼睛。等到他再睁眼的时候,所有的火把居然都熄灭了。
死寂的粮仓重归黑暗,所有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着。
“……美酒如此醉迷,却给了你勇气~”
稚嫩的嗓音唱着清幽的歌,还夹杂着一丝丝倦懒,不知从何处飘入众人的耳朵。猛然惊醒的独眼龙立刻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是谁,给我出来——!”
同样反应过来的贵族们也掏出了各自的武器,战战兢兢的围成一圈。四下寂寥的粮仓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回答他们。
怔怔的独眼龙忍不住笑了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握住剑柄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难道说,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就是啊……这粮仓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子呢?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的幻觉罢了。
贵族们相视而笑着,只是那笑容之下分明带着些许恐惧,哄笑声回荡在谷仓下,一片死寂中令人毛骨悚然。
“……被浇灭的馋焰,却在我心头升起~”
“谁!给我站出来——!”这次真的害怕了的独眼龙拼命吼了出来。转瞬而逝的歌声却没有更多的回应。
“别被吓着了,把这个该死的小东西给抓出来!”一把抢过身后人的火把点燃了,举剑的独眼龙走在最前面:“我要把他给碎尸万段!”
“……听啊,夜枭的鸣啼,那是丧钟的声音,奏响晚安的凄厉~”
再也没有一个贵族敢留在原地了,惊恐万分的跟在独眼龙的身后——那歌声简直就像是在自己耳边哼唱,哪怕看不见究竟是谁,也令他们心惊胆战。
或许正是因为看不见,才更令他们害怕。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写满了惊惧的面庞,死寂的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数不清的魔鬼,随时准备从背后按住你的肩膀。
走在最前面的独眼龙一刻都不敢停留,他根本不知道那歌声究竟从哪来的,只是漫无目的的朝前走而已。额头渗出的冷汗落如眼眶,也不敢松开手里的剑去擦一下。
究竟是谁,究竟在哪?!
“……他悄悄的动手了,悄悄的动手了~”
身后传来一生凄厉的尖叫,一个走在靠后面的家伙突然瘫倒在地,火把也掉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哈、哈伯和尼森不见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什么?!
同样心惊胆战的独眼龙停在了原地,额头早已是冷汗密布,颤栗的瞳孔四下环视,可除了眼前所见的,根本什么也找不着。
“不要再管那两个白痴了,别忘了我们今晚是干什么来的!”独眼龙瞪大了眼睛,像是在掩盖自己害怕一样大声叫嚷着:“把这些粮食都给点着,让我们的伯爵大人哭去吧!”
找到了主心骨的贵族们猛地点头,像是发泄心头的恐惧一样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将引火剂抛向远处的陶罐。
所有人等待着,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了引火剂落地的声音。
独眼龙抽动着喉咙,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手中的火把将空荡荡的陶罐照得通亮。
居然是空的!
他像是不信邪一样又翻了翻周围的陶罐和木架,现实却震惊的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全都是空的,这个粮仓里根本一粒小麦都没有!
自己这些人上当了!
“……门也开着,窗也开着,打呼噜的士兵在哪里~”
身后又传来了莫名的惨叫声,独眼龙毫不犹豫的抛下了同伴,瞪大了眼珠拼命的朝门的方向狂奔。
“快开门,快开门!是我,快把门打开!”还没等跑到门边,独眼龙就拼命的叫喊起来,大口喘息着一把扶住门框,手掌传来的冰冷触感令他呆住了。
下意识的举起火把,他面前只有一堵冰冷冷的墙壁。
张开的嘴巴叫都叫不来,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瞧他们熟睡的模样,谁晓是死还是活?”
面带微笑的阿斯瑞尔轻声哼唱着,猩红的眼珠凝视着彻底傻了的独眼龙,翘起的嘴角还留着舌尖滑过的痕迹。
“既然您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见我,那就如您所愿,先生。”
手中的利剑被夺走,少年的指尖轻轻滑过,掰开饼干一样将长剑变成了两截。
独眼龙瘫倒在地,浑身颤栗的看着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少年按住他的肩膀,苍白的唇缓缓攀上了他的脖颈。
“只是,不知您是否介意……款待我一番?”
轻轻擦拭掉嘴角的血迹,用掉的手帕被少年随手扔在脚边,盖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躺倒在地的独眼龙早就昏了过去,只是身体依旧抽搐不止,身边倒着一串的贵族们,也是同样的不省人事,仿佛刚刚从一场宴会中回来。
如果……不去看他们脖子上咬痕的话。
“一、二、三……”背着手站墙角的阿斯瑞尔,像是受罚的学生一样数数字,困惑的歪了歪小脑袋:“唉,好像少了一个——那位维萨里·兰德先生去哪了?”
“难道说……被亲爱的洛伦给拦下来了?”完全是明知故问的少年,却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哎呀,还真是太过分了,你们说是不是!”
躺在地上的贵族们,用沉默肯定了少年的想法。
“明明都约定好了,却自顾自的跑去和小女朋友约会,抛下阿斯瑞尔一个人替他处理麻烦!”
“不过啊……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朋友就应该相互帮助。”阿斯瑞尔很快从伤心中“恢复”,精致却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充满善意的微笑:“这种时候只要祝福他就好了。”
“今晚的月光也十分的漂亮呢,希望我亲爱的朋友能够一个让他难忘的夜晚,不然的话就实在是太浪费了。”
轻轻扬起右手,一缕微弱的火苗游走在阿斯瑞尔的指尖,点燃了粮仓的房顶。
“就由我们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更热闹些吧,诸位先生们!”
飞溅的火星在跃动着,被点燃的房顶吞吐着耀眼的橘黄色。白雪飞舞的夜空下,绽放出冲天的火光!
“粮仓着火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整个城堡很快就因此骚动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城堡卫兵们完全没有了头绪,到处都是接连成片的惊呼声。
这乱作一团的景象直至鲁文带着卫队骑士们赶到,才稍稍有所缓解。被骑士们簇拥着的年轻伯爵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城堡卫兵们灭火。
虽然因为这严寒的大雪极大的遏制了火势。但因为烧着的是房顶,加上深林堡干燥的气候令这场火灾很难被立刻扑灭。
趴在墙垛后面的维萨里·兰德心惊胆战的看着远处依然火光冲天的粮仓,脸上却布满了无法掩饰的笑容。
真是没想到啊,那群家伙居然成功了!因为实在是胆小,半路放了鸽子的维萨里·兰德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城堡半步。
而那些贵族们也实在是瞧不起这个胖子,只是因为兰德家族的财力也不得不拉上他一起,所以就算他没有去,也没有谁在乎他。
但是瞧不起又怎样,只要成功了就行!
看着熊熊烈火之中的粮仓前,指挥灭火的鲁文·弗利德,胖子脸上的肥肉挤出了一抹狞笑,绿豆大的眼珠子里满是凶恶的光芒。
没有了这些粮食,我看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坚持下去!
到时候自己该提出什么条件呢?要不就让他把原来塞纳家族的封地交给自己打理吧,反正这群懦夫也用不着那些封地了。
到时候兰德家族就会成为深林堡最显赫的家族,哪怕是伯爵老爷也必须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否则自己就让他们在城堡里活活饿死!
越想越兴奋的维萨里·兰德,忍不住把脑袋朝窗外再探了探,想要看得清楚些,不留神半个身子都已经伸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
“啊——!!!!”
被身后声音吓了一跳的胖子尖叫一声,差点儿跌了下去。拼命爬回来转过身,才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影,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着,脸上全是汗。
“是…洛、洛伦·都灵阁下吧?”一片漆黑中,胖子只能看清来的人穿着一身巫师袍,便猜测着问道,脸上还挂着讨好的假笑:“没、没干什么,只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就想看看来着。”
“是吗?”这个“洛伦”似乎异常的好说话,又稍稍走近了一些:“那您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呃……这不是粮仓着火了吗?”缩头缩尾的维萨里·兰德胆战心惊的回答道,目光左右飘忽的躲闪着:“您、您难道都不用去帮着救火吗?”
“有那些人就可以了。”兜帽下“洛伦”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洛伦”没有开口,缓缓掀掉了头顶的兜帽。金色的长发如瀑流淌,露出了一张冰冷如霜的面孔。
有些惊讶的胖子这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洛伦,但当他看清了那张脸,满是汗珠的面颊上,每一块肥肉都开始抖动了起来!
“你、你是、是……”
“没想到吧,维萨里叔叔,你的侄女艾茵还活着呢。”小个子巫师想要笑,却发现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右手紧紧攥着魔杖,顶住了胖子的脑门。
“不准动,不然我就让你的脑袋变成碎掉的西瓜!”
“艾、艾茵你……成了巫师?”举起手的胖子连声音都在颤抖,突然一下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太好了,圣十字在上,这下妹妹她终于可以瞑目了!”
“你在说什么?”艾茵愣了片刻,表情重新变得冰冷起来,手中的魔杖狠狠点了一下胖子的脑门:“不要想着骗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你这个恶心的胖子,贪婪的蛇,为了财产连对自己的亲人都能不择手段,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
小个子巫师放声尖叫着,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自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惩罚这个害死了自己母亲的畜生,要让他受尽折磨,让他生不如死!
他的小命现在就在自己的掌心里,只要轻轻挥动一下魔杖,自己就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攥紧了魔杖的小手颤抖着,湛蓝的眸子里充斥着挣扎的颜色。
紧紧抱着头的胖子,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小个子巫师依然还在纠结,明明只要一个咒语的事情,但攥紧了魔杖的手却始终挥不下去,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阻止自己这么做一样。
维萨里·兰德绿豆似的眼睛悄悄睁开,眼神里的恐惧逐渐变成了得意,肥肉在脸上来回揉搓着,咧开的嘴露出了满口的黄板牙。
“你、你要干什么?给我站住,不许过来,再动的话……”
“那倒是试试看啊……”胖子得意的笑着从地上站起来,让惊恐的艾茵连连后退,颤抖的手中握着魔杖指向胖子,却连一丁点儿的威胁都没有。
“你就和我那个没用的妹妹一模一样,从来都只知道哭,只知道哭,装得挺坚强,其实心里怕的要死,对吧?”
胖子一点一点的靠近着,油腻的爪子和肥大的身躯将小个子巫师完全笼罩在了他的身影之下。
刚刚还怕得要死的维萨里·兰德,现在却兴奋地不得了——这个妹妹的蠢货孽种,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把一个女巫交给教会,那将会是多大的功劳?洛泰尔公国的法比昂主教大人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到时候要问他要点儿什么呢?
或者干脆去找那个维姆帕尔学院勒索一笔——毕竟和自己还是亲戚,要是被教会的人给牵连那就麻烦了。
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巫,肯定能换不少钱吧?
胖子不可抑制的狂笑了起来,疯疯癫癫的模样简直把小个子巫师吓坏了,瘦小的身影呆呆愣在原地。
“砰——!”
灰蓝色的光束命中了胖子的额头,像是头溺水的猪似的“噗通”瘫倒在地。
还没反应过来的艾茵·兰德,从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我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的吗?”
痛哭流涕的小个子巫师趴在黑发巫师的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洛伦,除了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之外根本不知道做什么。
在哄人这件事情上,他的能力和经验无限接近于零,甚至是负的。
其实在洛伦第一次提到“兰德家族”的时候,光是艾茵·兰德当时的表情,他就猜到大概是什么事情,只是不方便说出口罢了。
道尔顿的曾说过,巫师这个职业,从诞生的那天开始就埋藏着诸多秘密。每一个巫师心底潜藏的秘密都是他们内心的禁忌,甚至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为了在虚空面前保持理智,任何一个巫师都必须将最能触碰自己情感的东西藏起来,避免被那无穷无尽的幻象和虚假逼疯。
而打垮一个巫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揭开他的旧伤疤,挖出他最最羞于启齿的黑历史,让他彻底疯掉。
所以哪怕是两个再如何要好的巫师之间,也绝不会向对方透露自己的隐私,更不会刻意的打探对方。
洛伦能做的,就是蹲守在维萨里·兰德附近,等待小个子巫师找上门。如果她能自己决绝问题,那自己就绝不出手——即便是这个胖子被杀了,他也有的是办法替艾茵隐瞒过去。
在他的“注意事项”当中,艾茵·兰德的优先度要远远高于鲁文·弗利德,而这个叫维萨里·兰德的胖子更是无足轻重,如果不是因为艾茵自己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小个子巫师哭泣着,不成调的颤音当中透着悲怆的意味。肩膀逐渐停止了颤抖,湛蓝的双瞳蒙尘,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好点了吗?”洛伦试探着问了一句,怀中的少女并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的黑发巫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免得又说错什么话。
“你刚刚就一直都在门外面,对不对?”
小个子巫师带着哭腔质问着。洛伦楞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都被你发现了?抱歉,我本来答应过……”
“谢谢你。”声音很细微,但洛伦还是听见了。平复下心情的艾茵双手紧紧抓着洛伦的袍子,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肩膀上:“……真的谢谢你。”
“举手之劳。”
犹豫了片刻,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艾茵·兰德,叹了口气的洛伦还是决定告诉她:“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适,但是今晚过后,兰德家族恐怕……”
“会被伯爵抓起来吗?”实在是过于平静的小个子巫师,脸上连一丁点儿表情都没有,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你尽管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我想要的只是带着母亲给我的姓氏,凭借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罢了——至于这个从头到脚都在流脓,靠着搜刮别人财富兴盛的‘家族’,如果真的要没落的话,那就让他们没落下去好了。”
不是对维萨里·兰德这个贪婪而且满脑肠肥的族长,还是对从未给予过她任何恩惠的家族,小个子巫师都没有半点感情,有的也只是对他们曾经伤害过自己和母亲的愤怒而已。
现在再去看地上的维萨里·兰德,艾茵甚至无法从心底感觉到一丝丝的恨意。
这简直太奇怪了,就是因为他,母亲才走上了绝路不是吗?而自己也被对方卖给了维姆帕尔学院,甚至就连自己被卖掉的时候,还曾经傻乎乎的以为对方真的是在为自己着想的。
这个贪婪的毒蛇,为了土地,为了钱可以抛弃家人,甚至把他们当成财物一样转手卖给陌生人,满脑肠肥却又胆小的像是一只老鼠。
但是现在小个子巫师眼中,他也仅仅是一只老鼠罢了,甚至都不值得自己升起恨意。
对啊,现在的自己再也不是当年了,自己已经是一名炼金术师,自己有维姆帕尔学院,有道尔顿导师,有艾萨克·格兰瑟姆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还有……
“怎么了?”隐隐察觉到目光的洛伦侧过面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关系!”表情怔怔的小个子巫师赶紧回答道,垂着脑袋,不想让这个大骗子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走廊中的两个人简直都像在避开对方一样,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却又总是一副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的表情。
在安抚好艾茵,将她送回房间之后,洛伦才终于长松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的看着小个子巫师的房门,犹豫片刻之后便转身而去。
“你还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我亲爱的朋友,你这完全是在错失良机啊。”
穿着黑红色小礼服的少年坐在窗沿上,带着无可奈何的模样抱着肩膀:“明明阿斯瑞尔已经尽可能帮你争取机会了,为什么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呢?”
“现在是她心思最脆弱的时候,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如果把握得当,甚至能对你任予任求——等到明天就不会这么好的机会了,要抓住时机啊!”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不可能说得更简单了——推开门去,抱住她,告诉可爱的艾茵·兰德,她对你究竟有多重要,今天晚上就能变成你的幸运日了!”
“不明白。”洛伦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你说完了吗?”
“唉……”阿斯瑞尔“故作老成”的摇头晃脑,少年精致的面颊上尽是嫌弃:“所以说从来都不是女人太多变,而是男人太蠢啊。连阿斯瑞尔都看得出来,她非常希望你进去陪她呢。”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我亲爱的洛伦,你的那个小女朋友现在就躲在门后面,只要轻轻的敲一敲门……”
“粮仓的事情处理完了吧?”洛伦直接打断了他:“我可不想到时候连一个罪证都找不到。”
“都躺在里面呢——不过放心,他们现在很安全,至少在被那位伯爵发现之前都很安全。”有些闷闷不乐的少年开口道:“这可是您第一次开口请求。作为朋友,阿斯瑞尔怎么可能不帮忙呢?”
“你又不是什么甜头都没有。”黑发巫师冷笑了一声,很是不当回事的耸了耸肩膀。
作为年幼的吸血鬼,阿斯瑞尔的身体对鲜血的渴求程度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而成年人类的血液,则是吸血鬼最好的食物来源。
窗外的火光渐渐消退,并且彻底熄灭了。原本被染成橘红色的黑夜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宁静,只有染成灰色的积雪和飘荡的烟尘,还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但是这就足够了,粮仓发生的火灾已经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尤其是对于那些早就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家伙们,现在就是他们动手最好的机会。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自作聪明的家伙——他们在看到机会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想到这事对方设下的陷阱,只会认为是自己够聪明,运气够好而已。
而实际上越是对方暴露出弱点,就越是危险。
不仅仅是鲁文·弗利德,就连洛伦自己也已经快要没耐性了,他已经不准备继续配这些贵族玩下去,而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
这些乡下的领主们,从未离开过他们的封地,从未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广阔,而自己居然蠢到陪着帮人玩“斗地主”?简直无趣至极。
面色冰冷的洛伦转身前往城堡楼梯,正面迎上了两名卫队骑士:“洛伦·都灵阁下,伯爵大人正在等您,放火烧毁粮仓的凶手已经被发现了!”
站稳脚步的黑发巫师微微挑起眉毛,露出些许玩味的笑容。
“多谢两位了。”
“昨天晚上的事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吧?”
枯槁的手点着了桌上的蜡烛,让漆黑一片的地窖多了几分光亮。
面色阴沉的巴里·塞纳老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声音沙哑的像是猫头鹰在叫:“我们伯爵大人的粮仓起火了。”
坐在桌子周围的贵族们默不作声的点头——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注意到了。
更不用说鲁文·弗利德为了救火,几乎动员了整个城堡的卫兵和仆人。现在整个深林堡到到处都是各种夸张到极点的流言蜚语。
但是在座的贵族们一个个脸上却没有半点担忧之色,反而全都是一副窃喜的模样,再怎么掩饰也遮掩不了他们此刻的心情。
“维萨里·兰德,还有那群和他一样的蠢货们总算是办了件大好事,虽然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成功了。”老人满是褶子的脸上翘起些许笑意:“这下子,伯爵大人就不得不有求于我们了,否则他的那些贱民们,都得统统饿死!”
“我已经特地打听过了,今天城堡救济给那些贱民们的粮食,只有平时的一半!已经有贱民开始闹事了,只是被那个该死的巫师给压了下去。先生们,我们的机会来了!”
老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那泛黄的眼珠仿佛重新焕发了活力:“只要稍稍一挑拨,这些根本不懂得忠诚为何物的贱民就会倒戈,变成我们的打手!”
“但是……这样做难道不会很危险吗?”某个躲在人群后面的贵族,吞吞吐吐的开口道:“要是让公爵大人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不会轻饶了我们!”
“他不会的——杀死他继承人的是那些该死的贱民,而我们则是替伯爵老爷复仇的,忠诚的仆人。”老人狡诈的笑了出来:“他还得谢谢我们呢!”
“只要那些骚乱的贱民冲进去,塞纳家族的私兵就会立刻夺下城堡,到时候是谁杀死的伯爵,难道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说到这里,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仅仅凭借塞纳家族的力量恐怕很难完成这些,所以还需要诸位的帮忙才行……当然,这些都是自愿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在座的贵族们都听出来这位老人是什么意思。于是纷纷“积极踊跃”的站出来,表示“自愿”站在塞纳家族的身后,为这个计划出一份力。
因为各个家族的实力不尽相同,巴里·塞纳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头绪,决定了各个家族的出兵份额,又由哪几个家族提供军械和粮食,各自分别承担多少。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参与密谈的贵族们在确定外面完全之后,才带着各自的配额离开了地窖,准备想办法将消息送到自己家族的封地,让他们开始着手准备。
只有巴里·塞纳依然待在地窖里,耐心的等待着另一位客人上门。
仅仅过去了几刻钟,地窖紧闭的门又被打开了——面色不安的侍从威尔·塞纳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我得到消息就赶紧来了,究竟是什么事情?!”
“当然是关于我们家族未来的,孩子。”一看到进来的年轻人,巴里·塞纳立刻露出了几分慈祥的表情,温柔的拍了拍威尔的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什么事情?”侍从还是很急切:“我是偷偷跑来的,他们随时都可能发现我不见了!”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们准备策划一起暴动,借那些贱民的手杀死鲁文·弗利德!”老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残忍了起来:“等到事情结束,再由塞纳家族收拾局面,为伯爵老爷‘复仇’!”
“而你,我的孩子,我准备让你来完成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老人瞪大了眼睛:“我要你去杀死鲁文·弗利德!”
“我?!”
“没错!等到鲁文·弗利德一死,深林堡就需要一个新伯爵,而你的继承顺位仅次于鲁文·弗利德。作为伯爵你需要足够的声望,才能压住那些对我们家族忠心耿耿的仆人!”
“你得亲手打败他,亲手杀了鲁文·弗利德,你才能帮助你的家族重新夺回这片世代传承的领地,才能成为深林堡的伯爵!”
威尔·塞纳的表情依然很犹豫,怔怔的看着老人。察觉到的老人稍微冷静了下来:“你有顾虑?”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可能太小看鲁文·弗利德,还有那个叫洛伦·都灵的巫师了!”威尔急切的说道:“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上当的!”
“最直接的例子——那些放火烧了粮仓的贵族们昨天晚上就被抓住了,我是亲眼所见。他们一个个的全都昏倒在了仓库里,醒过来的时候也是满口疯言疯语,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难道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在我看这简直就像是对方计划好的一样,等这些蠢货们上钩的。”威尔死死皱着眉头,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恐惧:
“更何况那个巫师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我了。倒不如说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或许您还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土地改革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伯爵大人也只是施行罢了!”
听到这个情报的老人也沉默了,瞳孔中闪烁的光芒足以说明他有多震惊,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
却是,那些蠢货一样的家伙们昨天晚上就被伯爵给抓了起来,但巴里一开始还以为仅仅是因为他们太蠢,现在看来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巫师和他的那个炼金术师朋友,是非常危险的不确定因素,极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计划。
“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继续拖一拖,反正粮仓已经完蛋了,鲁文·弗利德根本坚持不了几天。”威尔·塞纳开口劝说道:“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投降的。”
打从心底,威尔·塞纳就从未想过要为家族冒险——他只是个分支的后代,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甚至都不能待在城堡里。
而现在巴里·塞纳之所以会那么看重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罢了。就算真的成为了深林堡伯爵,自己也只是对方手中的一个傀儡而已。
“你会那么害怕,只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家族利用,然后再被抛弃,扔给公爵大人发泄他儿子遇害的怒火。”老人叹了口气,看着威尔那躲躲闪闪的目光:“相信我,你不用担心这些。”
“如果等到事情结束,公爵大人还准备宰一个姓塞纳的人来消消气的话,我会去承担下来。”巴里·塞纳沉声道:“而你需要做的,就是成为新一代的深林堡伯爵,带领塞纳家族顽强的坚持下去!”
“巴里爷爷……”
“我年纪已经很大了,少活几天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问题。更何况那位公爵大人又会把我一个老不死的怎么样?”老人很是看得开的笑了笑:“真正重要的,是塞纳家族的延续和强盛,而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或许过去这个家族对你并没有什么恩情,但也养了你,给了你那些贱民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甚至给了你成为这座城堡主人的机会!”
老人的话无比的真挚,完全是发自肺腑,他紧紧攥着威尔·塞纳的手:“现在你的家族需要你去牺牲,去奉献你的力量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古老的姓氏没落下去?”
“我……”
“成为深林堡伯爵吧,威尔·塞纳!”
“阿嚏——!”
裹着毛毯的帽子狠狠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的蹲在壁炉边,手里还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浓汤。
刚刚从外面窝棚回到城堡的帽子,正在向黑发巫师汇报他这段时间的发现。
“你真的确定吗?”
洛伦的轻轻眯着双眼,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样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有些流言和闹事的人,而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绝对是真的。”似乎感觉对方在怀疑自己,帽子赶紧辩解道:“您得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说半句谎话!”
“那天晚上粮仓着火之后连半天都没有,就已经在外面传遍了!到处都有人在说城堡断粮的事情,什么样的都有。如果不是有人刻意这么干,消息是不会传得那么快的。”
“不是因为我把救济的面包和土豆减半了吗?”
“我的巫师老爷啊,您肯定没领过救济的粮食。”帽子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答道:“现在这个天气,对那些穷人来说有吃的就已经很好了,谁还挑剔多少呢?”
“当然,挑三拣四的人在哪儿都有,但肯定不多。但如果不是有人组织的话,这种反抗行为是绝对不可能成气候的,更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您可能还不知道,每次只要那些巡逻的城堡卫兵们离开,就会有一群家伙混进窝棚里,到处鼓动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和仅剩的年轻人;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就连不少城堡里的卫兵也在传谣言,说粮仓里早就没有粮食了!”
“连卫兵们都在传谣吗?”
“已经不仅仅是如此了,那些溜进来的家伙们似乎是早有准备,凡是加入他们的人都会给一把匕首,还有几个土豆的什么的。”帽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递给洛伦:“这是我从另外一个家伙手里弄来的。”
洛伦接过来细细打量。匕首的质地很粗糙,甚至都已经布满了锈蚀——但无论如何,这东西也可以拿来当武器了。
“这样的匕首,究竟有多少个?”洛伦开口问道:“他们已经拉拢多少人了?”
“不清楚,但肯定得有上百个了。”帽子扁扁嘴:“虽然掩饰的挺好,但我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那副模样根本不像是挨过饿的!”
洛伦陷入了沉吟。不论是分发食物和武器,挑唆和拉拢难民,甚至是收买城堡的卫兵,都需要不小的财力才能办到。
站在这些人背后的,只能是塞纳家族和他们的狗腿子——整个深林堡也只有他们才能有这么充足的财力,并且掩人耳目的办到这一切。
城堡卫兵会被收买,这一点洛伦早就料到了。毕竟这些人原本就是塞纳家族的士兵,只是因为深林堡伯爵换了人,才转而效忠鲁文·弗利德,会被拉拢简直再正常不过。
反倒是那些从难民中招募而来的士兵,相较之下可信的忠诚度甚至还比较高,但是恐怕也只能拿来当卫兵。如果真的让他们坚守城堡,结果肯定会令人失望的。
策反的城堡卫兵,被蛊惑的难民,加上塞纳家族和他们亲信的私兵……深林堡的城墙绝对挡不住这么多敌人,仅仅凭借少量的卫兵和卫队骑士们,恐怕也只能坚持一天不到。
即便是这个,也是洛伦最最乐观的预估。
当然,如果真的演变到那一步的话,就是整个深林堡的贵族们公然叛乱的问题了,洛泰尔公爵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哪怕只是为了自己小命着想,这些贵族也不会蠢到这一步。
他们肯定也会动员各自的私兵,但数量绝对不会特别多。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那些难民们和被收买的城堡卫兵而已。
即便如此,敌人也实在是太多了,仅仅凭借一座城堡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亚伦爵士至少还有十天才能返回深林堡,塞纳家族的人肯定不会等到第十天。
十天之内,他们就会动手!
在那之前自己必须尽快解决人手匮乏的窘境——城堡里的骑士可以在正面保护城堡,但敌人肯定会策反几个卫兵暗中偷袭,甚至是打开侧门将暴动的难民放进来,然后再趁乱击杀鲁文·弗利德。
如果是突袭的话洛伦可能还比较擅长,但这一次却是要保护伯爵,眼前的人手实在是少得可怜,仅仅凭借自己根本不可能处处都能顾及得到。
至于小个子巫师……她能够保护好自己洛伦就足够庆幸了。恐怕到时候还得分心顾及到艾茵的安全,自己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借着这次机会将躲在背后的巴里·塞纳和他的亲信们一网打尽!
究竟该怎么做……又要让阿斯瑞尔动手吗?
不行,粮仓的那一次还可以解释为自己早有准备,可如果一群贵族在自己家里被吸血鬼袭击了……哪怕仅仅是有一丁点儿的可能,自己和艾茵都会被教会追捕。
阿斯瑞尔只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是自己最后的底牌。而现在自己需要的是常规力量,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的援兵。
陷入沉思的黑发巫师一言不发,躲在壁炉旁的帽子更是不敢吭声,安安静静的喝着热汤,房间内只有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卫队骑士走了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黑发巫师:“洛伦·都灵阁下,这是从古木森林边境塔楼送来的,今天下午才到!”
“辛苦了。”点点头的洛伦从对方手中接过信封。从亚伦爵士离开之后,洛伦就暂时接替了军事总管的职务,成为了整个伯爵领防务名义上的负责人。
虽然一个巫师担任这个职务实在是太过奇葩,要是在平时那些贵族们早就闹翻天了。不过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严寒和伯爵的改革上面,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再去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城堡里监视洛伦的人要远远比监视鲁文的少很多,心知肚明的年轻伯爵自然将权力交给了他,这样也能确保消息不会走漏。
打开后仅仅扫了一眼,漆黑的瞳孔立刻收缩了一下,换了个表情的洛伦立刻看向那个卫队骑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卫队骑士赶紧回答道:“他们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只是碍于约定没有直接进入伯爵领,不然消息昨天晚上就会送过来。”
“立刻转告边境塔楼的卫兵,安排一次会面——明天早上我就启程前往,让这些尊贵的客人们耐心多等待一个晚上。”
“遵命,洛伦·都灵阁下!”卫队骑士立刻转身离开,甚至因为走得太匆忙,连房间的门都忘记关了。
殷勤的帽子赶紧站起来去把门关上,好奇的看着嘴角勾起微笑的洛伦:“呃……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呃…太重要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的帽子,赶紧摆了摆手:“我就是好奇而已,不是真的想打听!”
“这个确实是秘密,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颇有些玩味的笑了笑,微微抬起头的洛伦看着男孩儿那慌慌张张的模样:“但你不是‘别人’,你是‘帽子’,所以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从古木森林的方向出现了一群精灵,他们似乎是古木森林聚落的使者,前来向洛泰尔公国求援的。”
“精灵啊……”一辈子也没见过精灵长什么样的帽子,也只是感慨了一声:“可您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呢?”
“那是因为,他们是我苦苦寻求了许久的援军啊。”
微笑的洛伦,在帽子困惑的注视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当太阳从东方的古木森林升起之后,彻夜的大雪也在这难得的好天气下消退了许多。金色的晨曦洒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驱散了这寒冬的肃杀。
而伫立在不远处的塔楼,就像是披着银色斗篷的骑士,弗利德家族的纹章旗帜还在塔楼的顶端飘扬着,向刚刚抵达这里的洛伦·都灵无声的宣告,他已经到达了人类世界的边境。
跨过这里进入古木森林,就是精灵们的领土了。
翻下马鞍,牵着缰绳的洛伦步行走过去——他曾经在维姆帕尔的图书馆里读到过,精灵们将人类下马的行为看成是示好的表现。
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精灵们并没有住进塔楼里,而是在附近搭建了一个临时营地。一圈树枝搭建的篱笆,围绕着几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帐篷。
“你真的准备冒这个险?”
跟在他身后的阿斯瑞尔好奇的歪了歪脑袋:“这些精灵似乎不好打交道才对,万一他们决定干掉你怎么办?”
“首先,他们是来向洛泰尔公国求援的,而我是公爵继承人的巫师顾问,杀了我洛泰尔公国就会……好吧,就算他们杀了我公爵也不会向他们宣战;但既然是来求援的,姿态总会低一些吧?”
“其次,阿斯瑞尔如果你可以替我稍稍分忧的话,我们就根本不用来找这些精灵了。”洛伦用一种十分遗憾的语调开口道:“但很可惜,你~不~行~。”
“……亲爱的洛伦,你越来越会说冷笑话了。”
在快接近营地的时候,洛伦稍微抬了抬胳膊。无奈的少年唉声叹气,再一次幻化成黑羽鹰落在他的肩膀上面。
“不准再靠近了,陌生人,说明你的来意。”
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了洛伦的必经之路上,而就在那身影的后面,似乎还隐隐能看到更多的人。
虽然裹着厚实的皮衣和斗篷,但此人的身影也比洛伦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纤细许多,如同挺拔的树枝;火红色的头发在脑后系成干练的马尾,露出了一双尖尖的耳朵;祖母绿般的眸子警惕的注视着黑发巫师的一举一动。
此人的手中握着一杆长枪,两公尺的赤红色握杆顶端,是散发着亮银色光芒形状酷似柳叶的枪头;背后还背着一个兽皮包裹,捆着几根稍短一些的投枪。
“我是深林堡伯爵,洛泰尔公国继承人……”洛伦顿了顿:“……的一名巫师顾问,洛伦·都灵,我带着友谊而来!”
那人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准备朝洛伦行礼,等到听完之后立刻露出了几分恼怒的表情:“我们要见的人是洛泰尔公爵,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但如果你们想要进入深林堡的领地,就必须得到深林堡伯爵的同意,而我是他的巫师顾问,兼任他的军事总管。”洛伦毫不客气的把亚伦爵士的头衔抢了过来:“只有我可以帮助你们见到伯爵大人。”
“让他进来吧,莉雅。”一个要稳重多的声音从营地中传来:“我们不能拒绝一位带着友谊而来的朋友,更不能拒绝一位客人。”
名叫“莉雅”的精灵有些不情愿的让开了道路,威胁着的洛伦真诚的朝这位精灵鞠了一躬,然后毫无顾忌的走了进去。
一群精灵们将洛伦带到了营地中央的篝火堆旁边,将他围在了中央,而那位叫莉雅的精灵更是始终没有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像是盯着贼一样盯着他。
在走进营地的同时,洛伦也从未忘记观察这些“精灵”们——他们的身形看起来要比普通的人类纤细得多,但是四肢却依然显得非常有力,走路时只在雪地中留下浅浅的脚印。
看来,精灵和人类的差别不仅仅是尖耳朵而已啊……
“见到您非常荣幸,洛伦·都灵阁下。”刚刚开口的精灵走到洛伦面前,十分友善的主动伸出了右手:“冒然的打扰,还希望没有引起什么不安。”
“完全没有,事实上我们十分欢迎诸位的到来。”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和他握了握手:“能够接待诸位,也是我的荣幸。”
这是一个看起来稍微上了些年纪的精灵,虽然和人类的样貌有些区别,但也能看到额头和面颊两侧的皱纹;一道巨大的伤疤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让原本很清秀的面庞看起来有些吓人。
“您可以叫我卢卡。”双方坐下来,名叫“卢卡”的精灵便开口问道:“想必我们的信笺已经送到了吧?”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洛伦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真诚的和卢卡对视着:“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请您相信我,以圣十字的名义发誓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双方达成结盟!”
“为此我思前想后了很久,并且做了充分的计划;实不相瞒,在得到诸位抵达的消息之后,我一刻都没有停留,就直接朝这边赶过来,因为诸位的事情实在是不允许我等下去了!”
黑发巫师的语气无比的真挚,真挚到连周围的精灵们都困惑了——这个人类巫师,怎么对精灵的事情那么上心?
“呃……那不知道,您准备怎么帮助我们呢?”
“在讨论这件事之前,我想我们必须要认清现实。”洛伦突然转换了话题,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那就是洛泰尔公爵,很可能对支援古木森林的精灵聚落没什么兴趣。”
话音落下,坐在洛伦面前的卢卡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轻轻咳嗽一声:“……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公爵的军队,只要能够提供给我们一些物资就可以了。”
“恕我直言,即便是那样想办到也很困难。”洛伦叹息一声:“因为这对双方而言,根本就是不对等的交换。”
长久以来,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就从未离开过那里,而洛泰尔公爵也对征服这片贫瘠的土地没什么兴趣。
毕竟,精灵们能够提供给他的,也只有一些比较精致的小雕塑,琥珀,还有食人魔的皮革和牙齿。为了这些东西实在是不值得他去征服一群剽悍到可以和食人魔对抗的种族。
而这些精灵们却不能完全离开洛泰尔公爵领——生活在古木森林的精灵虽然并不缺少食物,但却严重缺少铁矿石。没有铁锭,他们就无法锻造武器。
用木枪和石制武器对抗食人魔,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样的局面下,想让洛泰尔公爵为了一堆琥珀和小雕像支援精灵们更多的物资,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虽然洛泰尔公国拥有自己的铁矿,但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富裕的土地,还没有到可以无偿支援的地步。
卢卡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却没有放弃:“真的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吗?我们在深林堡外守护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让任何一个食人魔聚落跨过边境!”
“但是那在公爵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原谅我用这种说法!”洛伦立刻解释道:“你们或许不清楚,但是过去的深林堡伯爵们始终都在和公爵对抗,说不定还恨不得你们可以将食人魔放过边境呢!”
听到这句话的精灵们终于沉默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面对一个坐拥公国的领主,究竟什么才能说服他?
“你不是说已经有计划了吗?”始终盯着洛伦,叫“莉雅”的精灵开口道:“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还在这里磨蹭半天?”
“事实上,我确实有一个好办法能够说服公爵大人,为古木森林的精灵聚落提供支援。”洛伦微微一笑,眼角闪过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
“而且,这还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们不仅能得到支援,甚至可以和洛泰尔公国结成数十年的同盟!”
在一群精灵们惊讶的表情中,洛伦保持着信心十足的微笑,小口品尝着精灵们带来的蜂蜜酒,甜美的醇香令他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酿造蜂蜜酒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古木森林特产的天然蜂蜜,和山泉作为原材料,那回味无穷的香味让洛伦确信,对方肯定还加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草药,让原本就醇厚的蜜酒口齿留香。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蜂蜜酒,酿造起来亦是充满了艺术和技巧的繁杂工艺;既不能因为过度发酵破坏口感,更不能因为过冷或是过热的温度影响发酵。能否在二者之间拿捏那微妙的平衡,就是检验一位酿酒师的重要环节。
“您似乎很喜欢这个?”注意到洛伦表情的卢卡,很是热情的微笑道:“等到您离开的时候,我们会送您一桶今年的新酿,作为友谊的见证。”
“但是在那之前,能否先告诉我们您的计划——究竟如何才能说服洛泰尔的公爵,和我们结成同盟?”
周围的精灵们同样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的注视着黑发巫师的表情,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洛伦缓缓放下酒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精灵们的神色,随着勾起的嘴角,朝他们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我想诸位应该清楚,过去统治深林堡伯爵领的一直都是塞纳家族,而你们也一直都是在和这个家族打交道的,几乎没有和洛泰尔公国的统治者接触过。”
精灵们将目光转而投向卢卡,这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精灵点了点头,让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丝光芒。
果然,这个叫卢卡的精灵才是这支使者团的首领,也是唯一一个有权力做决定的人。
“不过现在时过境迁,因为继承顺序的原因,公爵的继承人成为了深林堡的新伯爵。”说到这里,洛伦故意叹了口气:“很可惜的是,塞纳家族并不能认清现实,甚至还准备反抗伯爵大人的统治。”
“你们抢占了他们世代生活的领地,还希望人家乖乖听话?”
女精灵莉雅冷冷的反问道,轻扬优雅的腔调却带着浓浓的讥讽:“真是厚脸皮!”
“非常抱歉,但公爵大人也遵循了人类之间的继承规则,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塞纳家族不愿意接受,甚至是意图叛乱!”
依旧带着微笑的洛伦耸耸肩膀,做了个很遗憾的手势:“更关键的是,现在塞纳家族已经不是深林堡伯爵了,能够给予精灵们援助甚至是达成结盟的,只有公爵大人的弗利德家族!”
“眼下如果你们去找塞纳家族,他们肯定也会答应你们一堆条件,甚至可能比公爵开出来的更加丰厚;但同时也会请求你们帮助他们夺回深林堡!”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去找塞纳家族?”
“因为如果是那样,你们就要和整个洛泰尔公国为敌了。”叹了口气,洛伦苦笑着和一脸不信任的女精灵解释道:“深林堡没有铁矿,你们想得到援助的话,就只能从洛泰尔公爵的手中想办法。”
“那么,您的建议是什么呢?”卢卡开口问道。
“我刚刚说过,眼下塞纳家族意图叛乱,但是伯爵大人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将他们逮捕起来,所以……”
微微一笑,洛伦拖起双手:“这将会成为诸位的机会。如果在接下来塞纳家族的叛乱当中,古木森林的精灵坚定不移的站在伯爵的身旁,肯定可以借此赢得弗利德公爵的感激。”
“哪怕只是为了还清这个人情,公爵也会送给你们一批物资作为谢礼——而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深林堡伯爵,还是公爵大人的继承人,那也就是说……”
“等到他成为洛泰尔公爵的领主之后,就会和我们结盟?!”卢卡立刻抓住了重点。
“没错!”黑发巫师干脆的答道:“最重要的是,现在伯爵身边并没有多少军队,诸位的支援将会对伯爵举足轻重,他一定会非常感激你们的!”
“与其去指望别人的施舍,不如主动去争取,用互惠互利的合作换取更大的回报,更不用说代价几乎是微乎其微。”
带着充满了诱惑力的腔调,洛伦刻意不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下去:“而且再等不到十天,洛泰尔公爵的军队就会抵达深林堡,到时候伯爵就不会再需要诸位的帮助了——这是仅有一次的机会!”
这个听起来极其诱人的条件,确实令精灵们心动不已。陷入沉默的卢卡一声不吭,剩下的精灵们也都在交头接耳,小声交流着。
光从他们的表情中,洛伦就确信自己离成功只差半步了……嗯,还得再加把劲,给他们树立一下信心才行。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替你的伯爵当打手吗?”
自始至终都对洛伦没好气的女精灵冷哼一声,抢在卢卡前面开口了:“要我看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利用我们,没说错吧?”
“莉雅——!”
“从百年前开始,精灵和人类始终互不干涉!”女精灵毫不退缩的和卢卡对峙着:“这是您告诉我们的,口口相传的祖训。为什么要打破这个传统,去干涉人类之间的争权夺利?!”
“因为时代……已经不同了。”
缓缓起身的洛伦拦住了女精灵,洛伦目光真挚的和那双祖母绿般的眸子对视着:“在过去,人类和精灵或许真的可以互不干涉,各自按照各自的习俗生活。但是时过境迁,这个世界早就不是百年前的模样了。”
“精灵们需要铁矿石和亚麻布,需要训练有素的战马和牲畜;而人类则需要精灵们捍卫古木森林,让农庄和小镇免受食人魔的破坏,双方只有互惠互利才能共同生存下去!”
这种更诚实的说辞比刚刚天上掉馅饼的说法,更加令卢卡容易接受。而事实上洛伦真正要说服的人,也只有卢卡这个有权做决定的人而已。
在经过一阵交头接耳的讨论之后,卢卡终于微笑着重新走到洛伦面前:“洛伦·都灵阁下,我们愿意接受您的条件。”
“如果您真的可以说服深林堡伯爵的话,古木森林的精灵们愿意为他而战,并且保护他和他城堡的安全。”说到这里,卢卡话锋一转:
“但是……也仅仅是保护他的安全,我们不是雇佣兵,如果伯爵准备剿灭塞纳家族,请原谅我们不会插手。”
哪怕是到了有求于人的地步,这些精灵们依然不愿意过多接触人类之间的纷争。不过这对洛伦而言倒是无所谓,他也不指望精灵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虽然那位叫莉雅的女精灵到最后依然在反对,不过已经无伤大雅了。
“等到今天晚上,就会有伯爵大人的卫队骑士前来为诸位带路,前往深林堡。”起身的洛伦,主动伸出了右手:“我非常期待,来自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和我们并肩战斗的一天。”
“等到深林堡恢复和平,还请您和伯爵不要忘记你们的承诺。”卢卡握住了洛伦的手:“如果食人魔打垮了我们,下一个就是深林堡。”
“而且这一次食人魔的侵袭远远超越过去的任何一次,不论你们有多少骑士,有多少坚固的城堡,都不可能抵抗它们!”
“我明白。”洛伦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我亲眼见过了。”
“那个人是谁?”
站在门外的小个子巫师,一脸狐疑的看向跟着洛伦来的陌生人,嘴角撅着,湛蓝的眸子透着几分警惕。
虽然对方穿着一身非常紧实的罩衣和斗篷,背后的投枪和手中的长矛也是一副佣兵似的打扮,而且连整张脸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祖母绿似的眼睛。
但是艾茵·兰德那无比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女人,而且很漂亮。
“来自古木森林精灵聚落的使者,莉雅小姐。”洛伦稍微欠身,和小个子巫师细心的解释道:“而且还是一名战舞者,按照她的说法,就是精灵们当中的狩猎大师。”
“精灵……”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感慨了一声,但随即又十分警惕的看着洛伦:“既然是使者,那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因为这件事是个秘密,不能被外人发现。”说到这里的洛伦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不过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简单来说就是尊贵的战舞者莉雅小姐,根本不相信这个巫师会信守承诺。
虽然达成了合作的约定,但如果冒然带着几十名精灵来到深林堡,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并且百分之百会被塞纳家族的人发现。
所以洛伦就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荒废的农庄,那里正好在深林堡的控制范围内,距离城堡只有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但是女精灵并不相信黑发巫师的话,主动站出来要求监视洛伦,确保他不会出尔反尔,或者利用约定为他自己谋利。
卢卡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多一道保险总是好的——于是洛伦身后就多了一位“佣兵随从”,并且这个随从已经堂而皇之的霸占了他的卧室,像是好奇的松鼠一样到处翻看着。
“这段时间我可能会非常的忙,所以这位莉雅小姐和帽子就交给你了。”拍了拍小个子巫师的肩膀,洛伦很是郑重的说道:“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她。”
“为什么说的好像会出事一样。”
虽然抱怨着,但艾茵依然点了点头:“尽管放心的交给我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做出这种安排,洛伦当然是有私心的——按照卢卡的说法,莉雅是他们一行人当中仅次于他的“战舞者”,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已经参与过很多次和食人魔的战斗了,亲手干掉的更是不下二十头!
洛伦是曾经和食人魔战斗过的,对这种怪物的实力也有所了解。如果卢卡所言不虚,那洛伦倒是能够放心的把小个子巫师和艾茵交给她保护。
“那个也是巫师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送走了满心怀疑的小个子巫师,还在东瞧西看的莉雅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好像挺在意他的,虽然方式有点儿奇怪。”
“艾因·兰德是我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所以你说的没错。”
洛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作为朋友,我当然还得顾及到对方的感情和自尊心,所以有些话不可能直接说出来,要稍微……委婉点儿。”
“另外,我知道您来的目的是监视我。但如果出现什么意外,还希望莉雅小姐能够保护我的朋友——这不在约定之中,但我还是恳请您施以援手。”
“可以。”
“嗯?”洛伦一下子愣住了,他原本还打算想办法说服这个女精灵呢,结果对方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既然你这么重视这个朋友,就算我不答应,你也肯定会想办法让我答应。”女精灵理所当然的开口道。
“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了。”莉雅骄傲的站起来:“我可是很仔细观察过你了。”
“你在我们营地的时候,虽然装得好像信心十足的模样,但其实根本没底。”莉雅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口吻说道:“你似乎非常擅于说服别人。”
“……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我自己发现的。”女精灵很随意的答道,但是闪烁的眼神却透出一丝得意。
“更何况,既然这个叫艾因的巫师对你这么重要,那么只要我监视着他,你也就不敢胡作非为了——我说的没错吧?”
究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女人都这么敏锐,还是说其实自己太小瞧女人了?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坚持要监视我的?”有些郁闷的洛伦耸耸肩膀:“因为担心我会利用你们?”
“不全是。”女精灵摇摇头:“我对你们人类非常好奇。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们长这副模样的时候,差点儿笑出声。”
“……”
“而且还有你们的食物,真的很奇怪。非要把小麦烤成石头一样才肯吃;明明新鲜的蔬菜已经很好了,却还要加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像不那样做就会难以下咽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还以为这个女精灵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她的表情却告诉洛伦,对方是很认真的。
确实,和精灵纤细的体格相比,哪怕是自己这样的都显得很魁梧了;至于长相……洛伦只能说双方多少有些不同,根本不能用一个标准比较。
硬要解释的话,精灵们的长相要比他们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很多;而且也因为种族不同,在人类的眼中他们都长得差不多,反过来说恐怕也是一样。
“既然你对人类的印象那么差,那为什么还非要跟来?”洛伦反问道:“留在你的同伴们身边不是更好吗?这样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拆穿你。”
“我说过了,我很好奇。”说着的时候,莉雅还不忘了四处打量着洛伦的房间,随便找来一本书翻看着:“你们的城堡,村庄,还有历史……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很好奇。”
女精灵祖母绿似的眼珠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就像是看到了宝藏的龙一样,就连壁炉也不忘了翻翻看。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考虑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吧。”
就在女精灵把目光放在窗户上的黑羽鹰之前,洛伦赶紧咳嗽一声。有些不高兴的莉雅回过头:“什么问题?”
“你今晚睡哪?”
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洛伦很可悲的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的房间小的可怜,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小壁炉之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地。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人睡床,另一个就必须趴桌子睡觉了。
“我是客人,当然应该我睡床!”女精灵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你可是个男人,难道不能坚持一下吗?”
“首先,您这位客人是不请自来的。”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洛伦忍不住回答道:“其次,我可能要坚持不止一个晚上!”
“更重要的是,万一有人进来,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床上突然多了一个女人?”
“这难道不正常吗?我听说你们人类的贵族老爷都这样。”女精灵反问道。
“真是抱歉,但我不是什么贵族老爷,只是个巫师罢了。”洛伦“笑”着解释道:“并且之前并没有人看到您进入城堡,万一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警惕。”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听说,精灵们可以在树上睡觉的。”洛伦试探着说道,背着手目光移向窗外:“正好,城堡里有棵树,不如……”
一分钟后,站在走廊里的洛伦看了一眼身后反锁的门,还有身上的毛毯,深深的叹了口气。
“反正今晚不会出事,干脆放松一下吧。”自言自语着,从身后取出卢卡送给自己的蜂蜜酒,洛伦一口咬掉瓶塞。甜腻的香味透进鼻孔。
“没办法,谁让我是个好人呢!”
“你昨天晚上喝酒了?”
年轻的伯爵十分惊讶的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好像还喝了不少……昨晚有什么开心事吗?”
“只是突然有些情不自禁。”看着对方怪异的眼神,洛伦不以为意的笑笑:“顺便稍微放松一下最近绷紧的神经。”
鲁文十分信服的点点头,他很清楚洛伦身上承担了多少重担,尤其是在粮仓的火灾之后:“这段时间太辛苦你了,等到事情结束,天气转晴的时候一起去打打猎吧。”
“这个……恐怕不行。”洛伦苦笑一声,顺手取出之前精灵们的救援信,递给了伯爵:“这是之前送来的。”
“……已经开始大举入侵古木森林了吗?”看完信笺的鲁文瞪大了眼睛,表情写满了震惊:“难怪我们会在来的路上遇到食人魔,看来已经有几个聚落突破精灵的防线了!”
“这件事必须尽快通知父亲,如果精灵们完蛋了,凭借深林堡绝对不可能扛得出几十上百食人魔的进攻——不管他们要什么物资都可以给,绝对不能让这些怪物踏过古木森林的边境,我要亲自见一见精灵们的使者!”
“我已经和他们的使者团首领谈好了。”说到这里,洛伦还不忘了稍微欠身颔首:“非常抱歉,但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所以也只好擅作主张。”
“我答应了他们,只要愿意在深林堡贵族们叛乱的时候站在您这一边,洛泰尔公爵就会提供给他们足够的支援。如果您不愿意的话……”
“不,你做的非常好,我们现在很缺乏能够信任的人手。”鲁文摆了摆手,还不忘了朝洛伦轻笑一声:“你不仅仅是我的巫师顾问,还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的判断。”
“那么,现在那些精灵战士们在哪,如果有需要的话要多长时间赶到城堡?”
“就在不远处一个已经荒废的农庄就位,只要给出信号他们就会赶来。”洛伦解释道:“毕竟他们和人类有太多不同,冒然前来肯定会引起怀疑。”
年轻的伯爵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起这个,之前那些意图破坏粮仓,被抓起来的家伙现在还在地牢里呢,整天都在嘟囔着一些胡言乱语!”
“有一个说自己见到了古老的邪神,另一个则说看见了吸血鬼,还有的家伙信誓旦旦的说听见了魔鬼在唱歌。”说到这儿,连鲁文自己都笑了出来:“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嘛,我是个巫师。”洛伦耸耸肩膀,露出了一个很玩味的笑容:“我可以让他们看到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在意。”伯爵耸耸肩膀:“只要他们好好活着,等各自的家族把赎金,土地和粮食送来就让他们滚蛋——真是便宜了这群该死的蛀虫!”
“放在以前,我会不顾一切干掉他们所有人。但我现在是伯爵,而我想当个好伯爵,那也就意味着不能随心所欲,必须有所克制。”
“父亲说过,让贵族敬畏,让平民爱戴就是好领主。”鲁文突然自言自语,轻声笑了出来:“现在我觉得,这句话可能也有些狭隘了;一味的追求平民的爱戴,或是用杀戮和刑法恐吓贵族,都是不对的。”
“领主……就像是法官,富人未必有错,穷人未必是善,给予他们公正,并且让他们各司其职,才是领主该做的事情。”
第一次,洛伦看鲁文·弗利德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尊敬。
虽然这番说辞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口吻,但已经确实像个伯爵的模样。仅仅两个月的打磨,让鲁文完成了蜕变。再也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暴躁没有耐心的纨绔子弟了。
这对洛伦而言也算是好事——虽然希望鲁文可以百分之百的相信自己,但那不等于也希望对方是个事事都依靠自己的低能,那未免就太心累了。
距离亚伦爵士赶回来,只剩下不到十天了。不论巴里·塞纳和他的亲信狗腿子们想要做什么,都肯定是在十天之内。
换成是自己的话,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洛伦突然陷入了思考状态,漆黑的瞳孔在城堡的大厅内四下扫视着。
大厅依旧是往日的大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黑发巫师总能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仿佛少了些什么。原本应该在的东西,现在却没了踪影。
“威尔·塞纳去哪了?”沉思中的洛伦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就没有见到他人,到现在都不见踪影。”鲁文摇了摇头:“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吧,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非常好奇,有谁知道他去哪了吗?”洛伦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大概的也行,他在离开之前,有提到过要去做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话刚刚出口,鲁文立刻明白了洛伦的意思:“你是说他离开是早有预谋的?!”
“我只是猜测。”
洛伦随手招来了站在大厅外站岗的卫队骑士:“去找找看,再问问城堡里的仆人,看有谁知道威尔·塞纳去哪儿了!”
“另外再找几个人,逐一检查所有贵族们的房间,看看他们是不是还都在城堡里——如果有谁也离开了,就立刻回来禀告!”
大厅内的气氛突然降至了冰点,洛伦和鲁文一言不发,耐心等待着卫队骑士们送回来的消息。
时间流逝,等到卫队骑士再一次推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额头布满汗珠的骑士喘着粗气冲进了大厅,甚至都忘记了朝鲁文行礼。
“所有人……全都不见了——!”
“什么?!”
“我们找遍了所有的房间,甚至还有附近的马厩和房舍,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卫队骑士的眼神中同样充满了震惊:“那些大人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全都不见了!”
不出所料……镇定自若的黑发巫师微微眯起了双眼。虽然对方的动作出奇的迅速,但自己也并不是毫无准备,也有反抗的余力。
毕竟要是他们真的打算趁乱杀死鲁文,肯定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留在这座随时会被暴民攻下的城堡里。
“立刻封闭城堡的城门,命令所有的城堡卫兵们集结,召回卫队骑士!”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鲁文立刻开始下达命令:“派出信使去找洛泰尔公爵,告诉他深林堡的贵族们发动叛乱,尽快派出援军!”
“遵命!”
看着转身离开的骑士,长舒一口气的伯爵将目光投向洛伦:“我们是等不及父亲的援军的,也等不及亚伦爵士,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他们就会发动进攻,夺占深林堡!”
“我马上就去召集精灵们,让他们到城堡里协助防守。”洛伦点了点头:“虽然人数不多,但应该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如果他们能挡住食人魔的进攻,想必守卫城堡是不成问题的。”
“他们要是真的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并且不背叛我们的话,我会想办法劝说父亲和精灵们结盟的。”鲁文的表情变得坚毅了许多:“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们得守住深林堡,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如果仅仅是这样等到战斗结束之后,还是没有理由逮捕巴里·塞纳和他的狗腿子们,擅自离开城堡还不足以砍了他们的头!”
洛伦的语气十分笃定:“所以必须拖延这场战斗的时间,给他们可以钻进来的陷阱,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毕竟……蛇只有钻出了洞穴,才能被砍掉脑袋!”
天色将晚,寒风呼啸的天际再一次挂上了冰冷的银钩,肃杀的北风从城堡的塔楼间穿过,留下如少妇哭嚎般的回响。
忙碌了一整天的洛伦从冥想中醒来,漆黑的瞳孔映照着远处白雪皑皑的荒野和树林,沉默的等待着。
整个城堡都在小心紧张的筹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但除了伯爵的卫队骑士们之外,剩余的城堡卫兵们完全是一脸迷茫,甚至都不清楚究竟要做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下鲁文不可能告诉他们,以塞纳家族为首的半个深林堡伯爵领准备叛乱,而他们就是抵抗的最后防线。
按照洛伦对这些城堡卫兵的了解,恐怕只要这句话一出口,至少有一半的会立刻逃跑,剩下愿意坚守城堡的人,也很难说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
并且还有城堡外不远处的的窝棚营地,虽然洛伦很想将一些难民撤进城堡,但眼下的情况实在是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城堡里确实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了。
之前依靠将难民们分开,以及给其中一部分人安排工作的方式,目的就是为了减少粮食的消耗;借助贵族们偷袭粮仓放火,洛伦又削减了一半的救济数量。但是到了眼下,城堡里的粮食早就已经消耗一空了。
如果将难民放进城堡,立刻就会被察觉到这一点。为了活下去,他们立刻就会背叛曾经分给他们土地的伯爵——毕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这些难民中已经有不少人被塞纳家族收买了,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洛伦根本无法预料。这些深林堡的贵族们一次又一次降低的道德下限,实在是令洛伦“刮目相看”。
但任由难民们活活饿死,不论是鲁文还是洛伦都实在是难以接受。思前想后的伯爵还是决定放开自己下辖领地的猎场,放难民们进入。
虽然已经是严冬,但猎场里依然有放养的兔子,野生的松鼠和一些埋在地里的菌果,用心找找的话,依然是可以找到食物的。难民们当中也有不少猎人,总归不会把自己饿死,也能帮助其余的人。
洛伦也能看出来,做出这个决定的鲁文其实是很心疼的。对这位贵族少爷来说,猎场就像是他的游乐场和后花园,这么做等于是放人进来随便糟蹋,等到来年他的猎场肯定是没法打猎了。
缓缓起身活动,没有穿巫师袍的洛伦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皮甲——这是在来到深林堡之后,鲁文·弗利德送给他的礼物。
精致的深褐色护肩和长靴,手套都是用硝制过的牛皮制成,一些关节部位还有多余的链甲防护。总得来说算是比较轻盈的甲胄,非常适合快速移动,对洛伦而言再合适不过了。防护效果也远远超越了他当侍从时候穿的那身“破烂”。
尤其是甲胄上的很多地方,洛伦能很明显得看出有炼金术师参与制作的痕迹。因为有小个子巫师这个炼金学天才,他在这方面也多少懂一些。
看来这个世界的巫师们,也不是只知道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嘛……
就在他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一个城堡卫兵直接撞开了房门,表情惊恐的大口喘着气。
“巫师大人您、您快去看看吧,城堡外面全都是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卫兵嘴都在打颤:“那些难民全都在外面,恐怕有上千人了!”
“告诉守卫城门的士兵,绝对不许打开城门!”洛伦拍拍他的肩膀和后背,冷静的问道:“伯爵知道这件事了吗?”
“伯爵大人已经赶过去了,正在庭院里等您。”卫兵点点头:“我们想维持一下秩序,但外面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还是晚上,根本看不清!”
拿起魔杖的洛伦转身离开了房间。还没等走到庭院,就已经听到外面嘈杂的叫喊声,接连成片几乎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整个城堡大门前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来回跑动的卫兵们,拄着长剑的年轻伯爵站在庭院的正中央,赤红色的大氅在月色下轻轻飘动着。
城堡的大门早已紧闭,可以听到外面的人在不断的撞击着城门,声势和动静也越来越大,紧皱着眉头的鲁文·弗利德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周围的卫兵们。
“外面已经彻底乱套了——我本来还准备想办法说服他们,但他们已经听不进去了!”
在看到洛伦来了之后,鲁文绷紧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捣鬼,否则这么寒冷的夜晚,他们是不可能自发跑到城堡来的!”
“他们有多少人?”
“鬼才知道有多少人,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伯爵的表情很难看,也是因为太紧张,双手的青筋都暴露无遗。
两个人爬上塔楼从墙垛间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城堡外的人影浩浩荡荡,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是星河一般,在漆黑的夜晚几乎看不到头。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哭泣叫喊着,一个个憔悴不堪,声嘶力竭的叫嚷,哭嚎。像是涌动的河流一样冲击着城堡的大门,用木棒和石头拼命的敲击着。
面色铁青的鲁文眼神都有些颤抖,这些难民原本应该是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现在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反过来成了贵族们要挟自己的工具!
一旦城堡被冲垮,任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还好,眼下局面多少还能控制住。”勉强找到一点安慰自己的理由,鲁文自言自语着:“至少他们没有可以拿来攻城的武器,装备也很简陋,是不可能攻破深林堡的城墙的。”
城墙上的士兵们还在尽可能的驱赶着这些难民,紧闭的大门和士兵们的怒喝声,让原本就又累又饿的难民们,爆发出了更加愤怒和失望的叫喊声。
嘶喊的声音就像是浪潮,站在城墙上的洛伦和鲁文几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了。声浪之中仿佛连城墙也在颤抖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卫兵们也开始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该怎么办,就这么继续下去?”年轻的伯爵还是心有不甘:“他们都是我的领民,是因为我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我不能不管他们!”
洛伦却没有回答他,漆黑的目光眯成一条缝望向远处,隐隐能看到一个橘红色的影子在移动,像是漂浮的火焰一样从远处升起。
猛然瞪大眼睛的黑发巫师根本不等身旁的伯爵反应,一把将他拽倒在地!
“轰——!!!!”
巨大的轰鸣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整个城堡仿佛都在震动着。被狠狠轰击的城墙上传来卫兵们的惨叫声,被砸开一个口子的城墙掉下大大小小的瓦砾,不少站在城墙下的难民们都被整个活埋了。
鲜血和死亡不仅没有震慑这些难民们,反而人群中爆发出了兴奋的呐喊声,仿佛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激动的叫嚷,尖叫,无比的刺耳,仿佛是在庆祝着这一场狂欢!
城堡的大门在无数人的撞击之下震动着,簌簌落下尘土——没错,他们确实不可能撞开城门,但有抛石机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这是我第二次被你救了!”从地上爬起来的鲁文脸上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庆幸,只有无与伦比的愤怒:“不管究竟是谁干的,等我抓住他,就亲手砍了这群混蛋的脑袋!”
“以圣十字的名义,我这次说到做到——!!!!”
寂静的夜空下,城墙的震动传遍了整个城堡。原本还在沉睡中的小个子巫师,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湛蓝的眸子里就多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莉雅……小姐?”
迷迷糊糊的艾茵立刻紧张了起来,故意哑了哑嗓子,在确认还穿着衣服之后才稍稍放松了警惕——女巫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从离开维姆帕尔学院之后,小个子巫师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
“怎么了,小巫师?”怀抱着长枪的女精灵开口问道:“做噩梦了?”
“没、没有,只是隐约听到有什么动静……”睡眼惺忪的艾茵挠了挠头,像是兔子似的突然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小、小巫师?!”
“有问题?”莉雅眨了眨眼睛:“那个叫洛伦的,他不是经常这么称呼你吗?”
“……没什么。”强压下怒气,攥着拳头的小个子巫师挤出一抹“温柔”的微笑:“请问……他在您面前是不是也这么说?”
“嗯……应该有五六次吧。”翘起下巴的女精灵想了想,如实回答道:“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多谢您的诚实。”艾茵·兰德“真诚”的答谢道。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回到了床上,咬着牙关,气呼呼得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大骗子,你死定了——!!!!
耸耸肩膀的莉雅转身离开,关门的同时顺手反锁。站在走廊窗前的女精灵,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城墙外那如怒海惊涛的难民群!
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逐渐减持不在,城堡卫兵们在城门后惊慌失措的像是没头苍蝇,举着火把的难民们一遍一遍撞击着城门,浪潮般的嘈杂声和叫喊声扑面而来。
对刚刚命中了城墙的火球心有余悸的女精灵,目光有些颤抖——她不惧怕真正的刀剑,也不害怕横冲直撞的食人魔,因为她清楚应该怎么对付这些。
但是那颗火球,却让她真的有了一丝恐惧。哪怕是食人魔挨了一下也肯定必死无疑,这些人类究竟是怎么造出这种武器的?
“你害怕了?”
熟悉的声音让莉雅扭过头去,脱掉了斗篷的卢卡也已经全副武装,身后还跟着两个一同前来的战舞者。
“你见过我害怕的样子?”反问道的女精灵看着他,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你真的准备带大家去和那些可怜人战斗?”
“我们是有过约定的,精灵们不能背弃自己许下过的承诺。”卢卡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只有这么做,那位伯爵才会给我们提供支援。”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那些人没有冲进来,我们是不用和他们战斗的。”卢卡安慰的拍了拍女精灵的头:“也只有到那时候,伯爵才会想起我们这些人。”
“但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就是唯一一个能守住城堡的人,保护好房间里的那个人,还有那位伯爵,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伤到一根寒毛,这关系到我们聚落的生死存亡!”
在得到女精灵的答复之后,放心的卢卡才带着剩下的精灵们离开了城堡。
孤身一人的战舞者莉雅微微抬头,右手倒提长枪,一言不发的站在走廊中间,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清冷的月光卷起冷风,在墙壁上映着她持枪而立的身影。
………………当这些手持长矛,背着投枪的精灵们出现在城门的时候,让鲁文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这些精灵们没有背约,也没有转而投靠塞纳家族,要不然深林堡恐怕真的就守不住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让情况有多少好转——深林堡外的难民们情绪越来越亢奋,每一次落在城墙上的火球哪怕砸死了不少人,也令他们欢欣鼓舞。
“就跟他们继续耗下去,看看这群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面色难看的鲁文自言自语着:“想用这种办法逼开城门,以为我是傻子吗?!”
确实,哪怕是有投石机,想要砸开深林堡的大门也不是什么容易事。但对方既然已经准备得这么充分,洛伦绝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这一点。
就在他准备劝说鲁文提防的时候,外面的黑压压的人群当中突然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瞪大眼睛的洛伦顺着火光望去,远处的难民们正在簇拥着几个梯子接近城墙。
他们居然连攻城梯都准备了?!
“快把梯子推下去,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咆哮的鲁文却晚了一步,惊慌失措的城堡卫兵们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数以千百计,衣衫褴褛的难民们就已经拿着他们简陋的武器爬上了梯子,像是饿极了的鬣狗。
饥饿、严寒、困窘……这些人已经疯了,他们只知道城堡里肯定有食物,只要冲进城堡就能救活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在这样汹涌如潮的嘶吼声中,哪怕鲁文已经及时调遣两支卫兵到城墙上防守,但还是被要撕开了几个口子,让难民们冲上了城墙!
虽然那些匕首和木棍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但被冲得四分五裂的卫兵们也同样组织不起防御,完全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和谁战斗。
就在这些难民当中,也有不少人是他们的亲戚,邻居甚至是家人——这份犹豫也让鲁文始终不能下达驱逐难民的命令,否则卫兵们很可能直接哗变了!
“把伯爵送回主堡的领主寝室,然后调集起所有人手守卫城墙!”洛伦立刻按住身后的卫队骑士:“现在就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怎么可能现在一个人躲起来?!”年轻的伯爵愤怒的咆哮道:“我是深林堡的领主,城墙才是我该在的地方!”
“等您死了,您就不是深林堡的领主了!”洛伦毫不客气的吼了回去:“这场叛乱的目标就是干掉你——为什么他们会鼓动这些难民?就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鲁文·弗利德,不想上当的话就听我的——您答应过不会怀疑我的决断,难道伯爵的承诺和放屁一样吗?!”
“你……”鲁文话说一半,脑门像是被重击了一下似的昏倒在地。
甩了甩带着“施法者”的左手,洛伦横了旁边的卫队骑士一眼:“还在看什么?快带着伯爵离开!”
等到卫队骑士背着鲁文离开了塔楼,始终沉默的卢卡才走上来,试探似的看着洛伦:“刚才那个,就是你们人类巫师的魔法?”
“你们精灵当中没有巫师?”
“我们有掌握草药,自然和星相知识,侍奉古木的贤者。”卢卡摇了摇头:“但这种光是看就无比不详的力量,没有。”
“是否不详,还是要看如何使用。”洛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更何况,我们现在需要这种力量。”
反正已经有了一个阿斯瑞尔,自己就算再“不详”又能到什么程度?
就在两个人交谈的同时,另一个卫队骑士突然冲了上来:“难民冲进来了,就在城堡西面的侧门!”
“有个城堡卫兵背叛了伯爵,偷偷把门打开了!”
塔楼上的卫兵们倒吸一口气,惊恐都已经不足以说明他们的表情。犹豫了片刻的洛伦,还是拿起了自己的魔杖,转身走到楼梯边,目光盯着身后的卢卡。
“城墙就交给您和精灵战舞者们了,希望诸位可以和对抗食人魔的时候一样英勇。”话音还未落,黑发巫师就已经从塔楼跳下城墙,灵活的身影眨眼间已经消失在了卢卡的视线中。
“也希望您能够活下来,巫师阁下。”卢卡扔下长矛,双手握着两杆一公尺长的投枪,当成短矛来使用。
“精灵们,履行你们的承诺——!!!!”
“他们冲进来了——!!!!!”
充满了恐惧的叫喊声回荡在城堡之中,不知道究竟是谁打开了城堡侧门,但是当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仿佛是冲出牢笼,饥肠辘辘的鬣狗一样,咆哮嘶吼的难民们疯了似的涌进了城堡,酱还想要反抗的卫兵们按倒在地,发泄着心头无与伦比的怨恨。
整个城堡西侧都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根本没有应对准备的卫兵们根本挡不住这汹涌如潮水般的难民们,只能勉强苦苦支撑。
哪怕是紧随而来的卫队骑士们加入,战局也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他们能挡住五个,甚至是十个难民,但紧随其后的还有两倍三倍的人朝他们冲上来!
而更可怕的是,在敌人当中居然还有不少手持长剑的家伙,很快就纠缠住了前来支援的卫队骑士,让更多的难民冲进了城堡。
“干掉这群骑士,他们全都是伯爵的走狗!”
“冲进去,城堡里有食物,有吃不完的面包在等你们!”
“去杀死伯爵,是他把你们逼上了这条绝路!”
嘶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翻滚的浪潮一样涌进了城堡。一双双形若枯槁的手将卫兵们按倒在地,将他们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全都剥了下来。
更多的人则趁机冲进了城堡,这灰色的浪潮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横冲直撞的寻找着,直至终于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粮仓,粮仓在那里!”
“冲进去,里面肯定有吃不完的面包和土豆!”
“那都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根本没有人能阻止这汹涌的潮水,难民们像是看到了光芒的飞蛾,不顾一切的扑了进去。仓库简易的大门像是纸片一样,瞬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及时赶来的精灵们并没有冲进去,而是守在了粮仓附近所有的出口外。紧随其后赶来的城堡卫兵们,也在仓库周围竖起了简易的栅栏和盾牌,将整个粮仓包围了。
只要这些已经歇斯底里的家伙们冲不出来,他们就不会对城堡造成进一步的破坏了。反正粮仓里的粮食早就已经告罄,城堡里仅有的粮食全部都锁在地窖里。
这是洛伦准备的后手——如果城堡真的被攻破,靠这个“空城计”的把戏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支撑到亚伦爵士的援军抵达。
等到他们真正察觉粮仓是空的时候,外面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包围的措施,将他们堵在里面。
但是现在深林堡已经有了精灵们的援军,那就能从容不迫的先集中兵力,击溃城门外的难民,再来处理这些被饥饿烧坏了脑子的家伙们。
正门城墙上的难民们,已经被突然出现的精灵们扼住了势头。这些战舞者们非常擅长混战,更重要的是他们和那些城堡卫兵们不一样,对这些人类并没有情感上的包袱,不存在下不去手的问题。
战局正在一点一点被扭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刚刚冲进城堡的难民当中,已经有一小撮人,偷偷溜进了主堡。
这些人非常熟悉城堡的结构,在狭窄的走廊和楼梯中不断的前进着,甚至连一刻的犹豫和停滞都没有,仿佛是在家中漫步。
卫兵、仆人、甚至是误闯进来的难民,都被他们悄无声息的放倒在地,还来不及叫喊就被弩箭穿喉。
塔楼、外廊、偏厅……搜遍了一个个无人的房间,全部都没有那位伯爵老爷的身影。
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难不成早就从城堡里逃走了?!
还是说,他就在城堡大厅?!
不过他们还是失望了,空荡荡的城堡大厅同样一个人也没有。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伙却冷笑了起来。既然这些地方都没有,那鲁文只可能在一个地方——深林堡的领主卧室。
等着受死吧,胆小鬼,这是你在那个房间里睡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推开侧门,这群“难民”们立刻朝着领主卧室的方向跑去。而就在最后一个人也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却关上了。
瞪大了眼睛的黑影拼命拽着把手,侧门却像是被反锁了似的,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都打不开。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在那里继续白费力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恐万状的黑影整个人都僵住了,颤抖的眼珠剧烈的收缩着,快速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片刻的沉默之后,黑影猛然转过身一把摘掉了口罩,露出了威尔·塞纳的脸,惊慌失措溢于言表:
“洛伦·都灵大人,快去追那群家伙——他们想要杀死伯爵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是偷偷混进了他们里面的。这群人都是无法无天的杀人狂,和外面那些饿极了的难民不一样!”
“这个我当然知道。”洛伦·都灵微微翘起嘴角:“他们都是塞纳家族的私兵,否则的话,又怎么可能这么清楚城堡的构造呢?”
“您在说什么?”瞪大了眼睛的威尔,右手已经攥紧了袖子里的短剑。
“换成是平时,我会很乐意陪你演戏的,威尔·塞纳阁下。”轻轻叹了口气,洛伦缓缓举起右手的魔杖:“但不是今晚。”
“打从一开始,难民们的暴动就是塞纳家族,还有那些深林堡贵族们掩人耳目的伎俩。因为如果鲁文·弗利德被贵族们杀死,就会给公爵出兵的借口。”
“所以你们需要难民们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等到城堡被攻破,伯爵被杀的时候,就能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他们的头上。”
“而深林堡的贵族们,则是为伯爵复仇的‘英雄’,公爵大人不仅不能出兵,还需要感谢诸位呢。”
轻抿着嘴角,黑发巫师用一种无比讽刺的腔调说着。
而威尔·塞纳则露出了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原。原来是这样,巴里爷爷和那些大人们……他们居然要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洛伦·都灵大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猛然语塞的威尔愣住了,支支吾吾着答道:“我、我是伯爵大人的侍从,效忠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这样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黑发巫师不屑的轻笑一声,带着讥嘲的表情看着故作惶恐的威尔·塞纳。
“未来的深林堡伯爵大人……没猜错的话,那位巴里·塞纳阁下曾经许诺过,让你继承鲁文的头衔,对吧?”
威尔·塞纳只感觉一阵寒意爬上脊背,钻进了心口。
“你……”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步骤,你们每一个人的身份,全部都一清二楚。”洛伦一步一步靠近,站在半跪着的威尔面前,用下巴俯瞰着他:“倒不如说,就连步骤都是我替你们计划好的,只是你们的小聪明,以为‘自己’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难民暴动也好,突袭城堡也罢……我已经厌烦了,没有陪诸位继续玩下去的兴致,这场游戏已经变得无趣至极,让人迫不及待的想要结束掉。”
“你、你管这个叫游戏,游戏?!”
“难道不是吗?”洛伦反问道,不屑一顾的摇摇头:“虽然就凭你们那点儿能耐,当对手都不够格。”
“至于您,威尔·塞纳阁下,您隐藏的确实非常好,甚至就连我都差点儿被您‘灯下黑’的伎俩给蒙骗了,相信您只是个对魔法很好奇的贵族而已。”
“但实际上,您其实是一位巫师对吧,威尔·塞纳阁下?”
洛伦怀疑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弄清楚——威尔·塞纳是怎么一次次找到自己的行踪,并且又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黑发巫师对自己极其的自信,但巴里·塞纳和那些贵族们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从城堡里逃了出去,自己却一丁点儿察觉都没有。
所以他可以断定,对方使用的绝非常规手段。
“然后我突然想起,您和我提起过自己对魔法很好奇——但是深林堡长年和公爵敌视,维姆帕尔的巫师根本不可能为深林堡效劳,您又是如何接触到魔法的呢?”
“最后,就是我发现您匿踪监视我的方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用很好笑的语气开口道:“恕我大胆猜一猜,您的导师……不会是一个叫卡兰的家伙吧?”
威尔·塞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张,算是应证了洛伦的推测。
一片死寂的城堡大厅,满脸冷汗的威尔·塞纳身体颤抖的向后一步步倒退,直至后背撞在门上。穿着巫师长袍,手持魔杖的洛伦在月光下扯出长长的影子,将他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下。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恐惧中的威尔疯狂的大笑着,笑的无比的开心,简直像是在掩饰他内心的恐惧一样。
“说了这么多废话,你又能改变什么?!”疯癫的威尔死死盯着洛伦:“你以为拖住我就行了?大错特错,鲁文·弗利德他死定了!”
“刚刚那些全是塞纳家族的精锐,只是没有狗屁头衔罢了!不管我们的伯爵老爷躲到那儿,他们都能把他揪出来,然后砍了脑袋!”
“还得谢谢你和鲁文啊,那些顽固的贵族们全都元气大伤,帮我清除了不少障碍——等到塞纳家族重新掌握深林堡,我们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冷汗的威尔·塞纳兴奋至极:“伯爵老爷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深林堡伯爵!”
看着对方那方那副丑态,那扭曲到不成型的模样,黑发巫师回应的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甚至连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算了,还是让他尽快绝望吧,天快亮了。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洛伦低声问道,轻轻扯了扯头顶的兜帽:“既然我连诸位的计划步骤都清楚,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呢?”
威尔猛地抬头,额头露出了青筋。
“一刻钟,或者两刻钟?来打个赌吧。”叹口气的洛伦问道:“您觉得,他们能坚持多少时间?”
………………依旧是寂静的走廊,依旧是伫立在中央,手持长枪的女精灵。
唯一不同的,是她脚下布满的血迹,还有两个倒在地上,胸口还在不断喷血抽搐的尸体,以及龟缩在走廊尽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的“难民”们。
自始至终,女精灵都始终恪守着和洛伦的约定——守护好这道走廊,绝对不让任何一个人从这里通过。
所以只要对面的人没有冲上来,莉雅也始终没有任何主动上前的意愿。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只有在被接近的时候,才会挥舞手中的长枪。
自己和这些人没有仇恨可言,只要让他们害怕就可以了,女精灵这么想着,轻轻甩掉了枪尖上的血迹。
“你们还是快逃吧,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莉雅尽可能吓唬着对方:“就算一起上,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不想死就赶紧离开这座城堡!”
但是很可惜,她还是严重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以及无限接近于零的智力。
“什么,这家伙是个女的?!”
“什么东西,也敢小瞧我们!”
“干掉这个婊子,给他们两个倒霉蛋报仇!”
如蝗的十字弓箭矢飞来,高挑纤细的身影在半空中跃起,划开一道诡异的弧线。在私兵们的眼中,那身影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鬼魅般的莉雅已经跃到了对方的面前,猛地从对方胸口抽出长枪。枪杆向后一甩,泼墨般洒在墙壁上,留下一串嫣红。
喷血的尸体还未倒下,女精灵就已从他头顶翻过。手腕轻转,银色的枪尖划开一圈,站在两侧的私兵还没有拔出长剑,就被割开了喉咙。
站在后面的第四个人终于拔出了武器,叫喊着扑来。倒提长枪的女精灵将枪杆收在身后,闲庭漫步般躲开了劈砍。
而对方也已经没有第二次挥舞的机会了。撤开两步的莉雅单脚撑起身体,长枪由下而上,捅穿了他的下巴。
想要张口的私兵颤抖着,甚至连对方的身影都没有看清,从伤口中喷出的血浆就已经剥夺了他的意识。
轻轻扬起枪尖,对准了依然还愣在原地的私兵们,女精灵的声音依旧平静到像是在说一间很平常的事情:
“下一个是谁?”
紧握着武器的塞纳士兵们颤栗着,但目标已经近在眼前,很快就又有不甘心的家伙站了出来:
“都愣着干什么?这婊子就一个人!还不赶紧……”
话还没说完,一道银光迎面而来。眼前一黑的士兵就被投枪扎穿了脑袋,喷血的身体抽搐倒地。而被惯性扯断的头颅则和枪杆一起,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下一个,是谁?”
依然是平静到没有波澜的声音,还有正在滴血的枪尖。
“跑啊——!!!!”
不知道是哪个吓破了胆的士兵先喊了出来,仅仅是眨眼的功夫,走廊中就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地上还温热的尸体,还有染红了地板的血浆。
收回投枪的女精灵正要转身回去,却突然停下,尖尖的耳朵微微颤动了几下,脸上多了一抹疑惑。
那些逃兵们应该还没有离开,怎么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了?
不仅如此,就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数,也和一开始察觉到的不符;自己应该不至于连脚步声都会听错,至少应该少了四分之一左右。
难道说除了自己,那个巫师还在城堡留下了别的人手和陷阱?
“洛伦·都灵,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眨了眨眼睛的莉雅自言自语着:“不相信他果然是正确的。”
一边说着,女精灵还露出了一副十分自信的表情,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唉……可怜的洛伦·都灵又被嫌弃了。”
阴影中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右手支着歪歪的脑袋,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惊慌失措,正在四处逃窜的士兵们。
“真令人痛心,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应该是可爱的阿斯瑞尔。明明已经帮了他那么多次,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说过。”
少年轻声喃喃,好像在抱怨,鲜红如血的双眸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士兵们,舌尖轻轻的舔舐着苍白的嘴唇,已经感觉到饥渴的喉头微微抽动着。
这也是成为吸血鬼的弊端之一,哪怕不需要,身体也会自然而然的产生相应的欲望。
“但这也是‘活着’的乐趣之一呢。”阿斯瑞尔轻笑着,对于曾经完全不存在实质的他而言,不论是疼痛还是饥饿,都有着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虽然总是被抱怨,但谁让亲爱的洛伦·都灵,是阿斯瑞尔唯一的朋友呢?朋友之间,就是应该相互体谅,相互扶持才对。”
穿着红黑色精致的小礼服,白金色头发的少年突然出现在了逃兵们的必经之路,背着双手,像是一位称职的管家一样,用无可挑剔的礼仪,迎接到访的“客人们”。
“感谢诸位的光临,请准备享受阿斯瑞尔精心的款待吧!”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喘息着的威尔·塞纳,用颤抖的声音笑道:“你…你肯定是在骗我!”
“没错,这只是要让我自乱阵脚的把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陷阱!你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拼命给自己解释的威尔,看到的却是洛伦怜悯的表情。颤栗的面颊,只有一抹强扯出来的笑容,还有故作镇定的恐慌。
“咚。”
身后紧贴着的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紧张的威尔身体几乎僵住。
“善意”的洛伦轻轻打了个响指,门开了。笑容僵住的威尔·塞纳一点点回过头,恐惧的眼珠盯着被打开的门缝,瞳孔一点一点的收缩。
“威…威尔·塞纳大人……救救我们…那个、那个恶魔…过来了…”
趴伏着爬行的士兵,在身后的走廊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奄奄一息的举起形若枯槁的右手,没等碰到就像是断线的木偶,摔落在地。
“啊啊啊啊——!!!!!!”
尖叫的威尔·塞纳摔倒在地,像是逃命一样拼命向后躲,甚至都忘记了站起来。瘫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后退着,直至撞上了身后的黑发巫师。
“嗯……比我想象的时间要长一点儿,就算是您赢了,威尔·塞纳阁下。”
面无表情的洛伦,用很是不在意的口吻说道,甚至都懒得看一眼地上的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哭嚎的威尔·塞纳拽着洛伦的衣角,拼了命的乞求着:“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都是巴里、巴里·塞纳那个老东西逼我的,全都是他们的注意,和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抱歉,但是我没有那个权力,能够饶恕你的人只有鲁文·弗利德,你的伯爵主人。”
洛伦很是“遗憾”的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右手的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但是,或许你可以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什、什么意思?”
“塞纳家族的军队,现在肯定就在城堡不远处,准备‘平叛’对吧?”洛伦缓缓蹲下身,直视着那双恐惧的眼珠:“我要你给他们信号,告诉巴里·塞纳和他的狗腿们,你‘得手’了。”
随着洛伦的声音,威尔像是被野兽盯紧的猎物,浑身动弹不得。
“您、您该不会是想……”
“没错,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夺走他手中的短剑,洛伦将剑刃抵在威尔的脖颈上:“你和巴里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下去。”
“可您这是在逼我背叛自己的家族!”
“真的吗?可您是伯爵的侍从,按照传统,难道不应该对你的主人永远忠心耿耿?”
带着些许讥讽,轻轻扬起嘴角的洛伦开口道:“这可是您自己说的。而现在,就是检验您对伯爵忠诚的时候了。”
瞳孔扩张,浑身颤栗的威尔·塞纳,做出了他最后一个选择。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得晴朗,虽然依旧是凌晨,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逐渐露出了白光,还未升起的晨曦,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奋战了一夜的城堡卫兵们还在死死坚守着城墙,并且一点一点的将冲上来的难民们重新推下去。
这是一场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战斗,不论士兵们奋斗多少次,如同灰色的潮水般,源源不断的难民们依旧会再一次爬上来,用尽他们自己最后一口气,咆哮出心中的愤怒。
而城墙上的城堡卫兵们,却自始至终都拿不出和这些难民们杀戮的决心——如果没有卫队骑士们督战,没有挥舞着长矛和投枪的精灵们,城堡早就已经失守了。
鲁文·弗利德伯爵躲在城堡里,洛伦·都灵则是不知所踪,这些士兵们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为谁而战。
仅仅是生存的渴望在支撑着他们,如果真的让难民攻下大门,整个城堡都会在这嘶吼的潮水面前化为灰烬!
不论是在后线督战的卫队骑士,还是用盾牌防御的城堡卫兵,亦或者涌上城墙,挥舞着木棒、匕首和断剑的难民们,都在坚持着最后一口气。
全副武装的士兵,被衣衫褴褛的难民抱着一起跳下了城墙;挥舞着长剑的骑士,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厮杀,千疮百孔的吐血倒地;跌落在地的难民,则成了无数脚掌践踏下的血肉,消失在了灰色的潮水中……
而挥舞着长枪和短矛的精灵们则在卢卡的率领下,围剿那些越过了城墙和冲进塔楼里的难民们。
看到战况越来越焦灼的城墙,卢卡的心情也越来越着急——他带来的都是精灵们当中最精锐的战舞者,都是他最亲密的弟兄。
这些战士们应该食人魔入侵的时候,成为保护聚落的城墙,而不是白白消耗在人类的内斗里!
哪怕他们再怎么骁勇善战,再这么打下去也肯定会出现伤亡的;但如果现在自己撤了,仅凭城墙上的士兵和卫队骑士们,是绝对挡不住敌人的。
虽然只是见过几面,甚至不少都还是陌生人。但要让卢卡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而死,他实在是无法承受。
洛伦·都灵,他究竟在做什么?!
在这样下去,城堡是真的守不住了!那个仅凭一面之词,就说服了自己的巫师会没有任何准备,他肯定有办法结束这场战斗。
就在精灵抬起头的片刻,一道金红色的光束突然从城堡中缓缓升起,漆黑一片的天际中显得无比的耀眼。
那是什么?
困惑的卢卡看着那红色的光束升起,在城堡的上空炸开一个炫目的光斑。还没等他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就从城堡外传来。
两三步爬上城墙,站在塔楼顶端朝远处眺望的卢卡,看到城堡外的荒野中似乎有什么正在接近。
很快,一片五颜六色的燕尾旗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从低缓的丘陵一点一点的迫近,掀起的雪花中,仿佛都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是深林堡伯爵领的军队——!
那些各式各样的燕尾旗虽然不认识,但最前面的却是塞纳家族的纹章旗帜,常年和深林堡打交道的他当然清楚。
踏着坚实步伐的深林堡士兵们,甚至连零星的抵抗都没有遇到,就这么直接冲进了围攻城堡难民的后方。
虽然只有数百名士兵,但这也已经是仓促之间,大半个伯爵领能集结起来的全部军队了——面对洛泰尔公爵的骑士们肯定不够,但他们的对手也并不是同样纪律严明的战士。
衣衫褴褛,甚至手无寸铁的平民们,面对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根本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而那些带领难民们冲上城墙,挥舞长剑的“首领”,敲开了城墙的投石机,眼下也全部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这些一脸茫然,仅有一腔热血和愤怒的他们自己。
城墙下的难民们立刻爆发了极大的混乱,在城堡和外围两面夹击的情况下,就像是掉进了陷阱的野兽,拼命的挣扎着,却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不少平民直接扔掉了武器,哭嚎着跪在地上乞求着怜悯,原本吵杂的难民潮一下子只剩下了悲怆和恐惧的叫喊。
“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看在圣十字的份上!”
“呸!你也配说圣十字,贱民!”士兵狠狠唾了一口,一脚将跪倒的平民踹飞。然很狠狠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剑。
“为了伯爵大人,为了塞纳家族,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当深林堡贵族们的军队加入到战斗之后,难民们终于彻底崩溃了。
哀嚎惨叫的平民们扔掉武器,四散奔逃。而士兵们则无差别的屠戮者每一个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哪怕有成百上千这些难民们也只是待宰的羔羊,根本谈不上任何抵抗可言。
惨叫、哀嚎、冷血……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屠戮。
城墙上的城堡卫兵们默默的看着,卢卡同样拦住麾下的战舞者们,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战斗了。
皱着眉头的精灵首领,扛着自己的长枪冷冷的旁观着,目光无比的费解。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类在屠戮自己同族的时候,能够如此心无芥蒂的下手?
在血腥屠戮的恐惧之中,残存的难民们毫无悬念的投降了——尽管绝大多数都已经溃散逃亡,仅存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而深林堡贵族的军队也终于入驻,并且也接管了整个深林堡的防御,打开了城堡的大门。
至于卫队骑士和精灵们,则非常有默契的一起退到了城堡大厅的门外,原本想要连这里也一起接管的士兵们统统被他们赶了回去。几个不服气的则直接被砍了脑袋,血淋淋的尸骨倒在大厅前的阶梯上面。
在几场小冲突之后,来自各个家族的私兵们终于放弃了打算;而卫队骑士们依然拄剑拱卫着大门,丝毫没有离开半步。
等到黎明终于升起的时候,巴里·塞纳才在一众贵族们的簇拥下,像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一样,穿过尸骨遍地的城门,来到了深林堡。
尽管脸上全是无比悲痛的神色,无法遏制心内狂喜的老人嘴角依然在不断的颤抖着。貌似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完全是在掩饰自己的笑容。
这么长时间的委曲求全,对那个小家伙恭恭敬敬的侍奉,甚至到了谗言屈膝的地步,终于换来了成果。
鲁文·弗利德终于死了——!
为了这一刻,巴里·塞纳几乎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多年积攒的财富,家族在深林堡的声望,珍贵的继承人……甚至到最后还动员了军队,可以说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整个晚上老人彻夜无眠,自始至终都在等待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却又因为害怕会被牵连而不敢亲自前往,在坐立不安的漫长等待着度过了一整天。
此刻他那双昏黄的眼珠早已布满了血丝,腿脚更是被冷风吹得僵硬,困倦至极完全是强作精神,才没有直接从马鞍上摔下去。
但是上了岁数唯一的好处,就是身体的直觉已经不太敏感了,才让这位平时就颤巍巍的老人表现得和往日有任何不同,不至于被人察觉出些许端倪。
更何况胜利已经在眼前了,怎么可能能在这时候离开?!
巴里·塞纳的心像是被熊熊烈火烤炙,急促的呼吸简直让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在亲眼看到鲁文·弗利德的尸骨,看到威尔·塞纳坐在那张椅子上,成为深林堡贵族们拥戴的伯爵之前,他都不能倒下!
激动到手脚都在发抖的老人翻身下马,在几个贵族的搀扶下走到了城堡大厅的外面,被两名卫队骑士拦住了去路。
“两位骑士阁下,我是巴里·塞纳。”老人不气不恼,挥手挡下了想要上前的士兵们,声音恳切的询问着:“能否告诉我,城堡里面还一切安好吗?”
“我们不知道。”其中一名卫队骑士摇摇头,表情像是僵硬的石头:“但是之前洛伦·都灵阁下曾经吩咐过,绝对不许任何人进入城堡,我们这是在遵循命令。”
“真是忠诚的骑士。”巴里·塞纳还不忘了称赞几句,然后紧接着问道:“那么,请问有谁看到洛伦·都灵阁下去哪了吗?”
两名卫队骑士面面相觑,同时摇头:“洛伦·都灵阁下在听说侧门出现敌人之后就前往支援,然后就再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巴里·塞纳拼尽全力才遏制住了放声大笑的冲动——这个从来到深林堡之后就给他们制造了无数麻烦的巫师,可终于完蛋了!
尽管只是个小小的巫师,但他永远忘不掉这家伙在那次会议上,是怎么狂妄的打断自己,让自己丑态尽出的。
不仅如此,似乎就连鲁文·弗利德的整个计划,似乎也都和他密不可分。
虽然心里痛快的不得了,老人的脸上却依然是悲痛的缅怀之色:“洛伦·都灵阁下是伯爵忠心耿耿的巫师顾问,像这样品德高尚的人不可能会背叛伯爵,从城堡里逃走的。”
“也许他只是受了重伤,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才行。”说着老人顿了顿,用万分伤感的口吻说道:“如果……他已经蒙圣十字召唤,我们也必须找到他的尸体,让他的灵魂安眠。”
他的话音落下,城堡大厅的门就被打开了。
吱嘎作响的门轴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一双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被打开的大门,等待着那门后漆黑一片中走出的身影。
巴里·塞纳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瞳孔剧烈的收缩着,不可置信的看着走出来的黑发巫师。
一身巫师袍,带着兜帽的洛伦右手举着魔杖,一步一步从阶梯上走下来。周围的精灵和卫队骑士们主动为他让开了道路,闲庭漫步般的出现在了巴里·塞纳的面前。
“很荣幸再次见到您,巴里·塞纳大人。”洛伦的声音无比的平静:“自从您上次不告而别之后。”
“请允许我向您道歉,我们临时得到了会有人攻打深林堡的消息,还来不及通知伯爵大人就离开了!”
老人的神情无比的悔恨,唉声叹气着:“当时我们一心想着赶回自己的领地,去召集军队为伯爵大人平叛——但是谁也没能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无论如何,您还活着就是这场灾难当中最好的消息了。感谢圣十字的庇佑,没有让像您这样忠心耿耿之人遭受歹徒的毒手!”
“您这么说,还真是我的荣幸。”微微一笑,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您和诸位大人们也只是得到了消息,和那些叛乱的难民们毫无关联了?”
“那是当然,我们对伯爵大人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叛逆的举动来?!”巴里·塞纳义正言辞的反驳道:“如果可以抓到真凶的话,还请您务必要严厉惩处,绝对不能姑息这种可怕的叛徒,否则深林堡永无宁日!”
“能够掀起这样一场暴动的,肯定是某些对伯爵怀恨在心的贵族——我严重怀疑,那些曾经试图放火烧毁粮仓的家伙们,绝对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一定要严厉的惩处,剥夺他们的头衔和土地,让这些叛徒得到应有的下场!”
整个城堡都回荡着巴里·塞纳的声音,慷慨激昂的老人不顾身体的疲劳,那饱含情感的话语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就连伯爵的卫队骑士们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说得好,说的精彩,巴里·塞纳大人。”始终沉默的洛伦终于开口:“我一定会着重考虑您的建议,让叛徒们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现在,请您还有诸位大人们跟我一起来吧,有人想要见见你们。”
说罢,黑发巫师转过身,朝着城堡大厅的方向走去。
“见我们?谁、谁要见我们?”巴里·塞纳呆住了。
停在原地的洛伦缓缓回首,嘴角还带着一抹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讽刺:
“当然是深林堡伯爵,鲁文·弗利德大人了!”
空荡荡的城堡大厅,死寂的气氛犹如实质般凝结在空气当中,数十人像是深有默契一般,静默到没有一丝声音,仿佛就连风声都在此刻停止。
太过寂静的大厅,以至于似乎能听见所有人心跳的声音。
恐惧、惊愕、挣扎、难以置信……每一个站在大厅当中的贵族们抖低垂着头,丝毫不敢去看向坐在那张椅子上的身影,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鲁文·弗利德还活着?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每一个贵族都在心底拼命的咆哮着,回想着整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明明每一步都进行的无比完美,为什么结果却和他们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而现在这个最关键的敌人却活得好好的,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气盛的伯爵老爷,究竟会如何发泄他的愤怒。
在漫长的等待中胆战心惊的贵族们,一个个两股战战。如果不是巴里·塞纳老人还在,他们早就已经逃回自己的领地了。
站在最前面的老人,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无比的平静。
从知道鲁文·弗利德还活着那一刻,这场赌博就已经输了——他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但依然没能夺走这位年轻伯爵的生命,反而让他活了下来。
加上威尔·塞纳恐怕也已经死了,失去了重要的继承人,又在威信和财力上都遭受重创的塞纳家族,暂时不得不蛰伏在弗利德家族的羽翼之下。
但即便鲁文赢了,也不代表他能把自己怎么样。毕竟是他从难民手中救下了这位伯爵大人的小命,于情于理鲁文都没有权力惩罚他;至于擅自离开城堡返回领地,在救命之恩面前就不是什么严重的过错了。
更何况现在控制着城堡的是自己的军队。就算伯爵打算来硬的,他也得考虑一下后果——奋战了一夜的卫队骑士们,在全副武装的军队面前能坚持多长时间?
上了年纪的另外一个好事,就是对成败看淡了。一次的失败并不能决定什么,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继续领导塞纳家族暗中反抗下去,让弗利德家族在深林堡的统治永远不能安稳。
老人缓缓抬起头,坐在领主位置上的鲁文·弗利德同样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仅仅对视了一眼,巴里·塞纳便谦卑的低下头,像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此刻年轻的伯爵脸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情,冷漠的目光就像是等待狩猎的狮子,寻找自己猎物的弱点,等待着它松懈的瞬间。
鲁文从自己的椅子上起身,目光巡视着那些依然战战兢兢的贵族们:“诸位的及时赶到,令我们打败了反叛的暴徒,并且取得了一场难能可贵的胜利!”
原本还紧张万分的贵族们终于松了口气,僵硬的脸上露出了虚假的谄笑,迎合着这位年轻的伯爵。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结束这场暴动,并且将背后的真凶绳之以法。”伯爵的话锋一转:“否则将会对不起那些白白牺牲的战士们,绝对不能让那些叛徒们,在我们还在为逝者哭泣的时候逍遥法外!”
“为此,我想让你们见一个人,一个你们都认识的。”面无表情的鲁文回首,朝身后的巫师顾问点了点头:“把他带来吧,让诸位大人们都见一见。”
洛伦稍稍行礼,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走到了大厅一侧的房间。一双双眼睛了盯着那扇门,就连巴里·塞纳也忍不住张望着。
当黑发巫师牵着的那个人从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老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威尔·塞纳?!
犹如活死人般的侍从一步一步走进大厅,双瞳呆滞而且面色蜡黄,微微张开的嘴唇颤抖着无法合拢,踉踉跄跄的脚步,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在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的老人目光不停的在威尔和鲁文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视着,希望能够找到什么隐藏的线索。
哪怕是威尔死了,都不会令巴里震惊成这副模样!
“威尔·塞纳,我的侍从。”咬着牙的鲁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告诉诸位大人们,究竟是谁策划了这场叛乱?”
神色呆滞的威尔十分迟缓的举起右手,颤抖的食指慢慢伸直,指向了站在他面前无比震惊的老人,巴里·塞纳。
“伯爵大人,我是冤……”
“闭嘴!”愤怒的鲁文咆哮着打断了巴里·塞纳的话,几乎能喷火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人的脸,咬牙切齿着开口道:“闭嘴!给我跪下,巴里·塞纳外!公!”
浑身颤抖的巴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屈膝——既然已经输了,那么也没有什么尊严可言,哪怕要忍受屈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还有你们,诸位深林堡的大人们,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干净,我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吧?”
鲁文的话还没说完,躲在后面的贵族们就已瘫倒了一地。
“我想了很长时间,究竟该惩治背叛我的人。”年轻的伯爵露出了令贵族们毛骨悚然的笑容:“而我的巫师顾问告诉我,尊敬的巴里·塞纳大人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建议。”
老人呆住了。
“一定要严厉的惩处,剥夺他们的头衔和土地,让这些叛徒得到应有的下场……我对他的意见非常的赞同,这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办法!”
“等等,等等伯爵大人!”跪在地上的巴里·塞纳赶紧喊道,紧张的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都是被冤枉的,和这起叛乱没有半点关系!”
“全都是他,是威尔·塞纳,他对您怀恨在心!是您抢走了他继承伯爵头衔的机会,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至于不论他说了什么,肯定都是这个卑鄙小人为乐活下去而说的谎言,一切都和塞纳家族没什么关系!”
“没错,我们都是您忠心耿耿的臣子,怎么可能会背叛您呢?!”
“都是他,是他蛊惑了那些暴徒们的叛乱!”
“您一定要相信我们,这些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口不择言的贵族们也赶紧为自己辩解,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了威尔·塞纳的身上,拼命的为自己洗脱。
唯一可惜的,是鲁文·弗利德根本就不信。
“我会按照巴里·塞纳大人的建议,来惩处各位的罪责。”鲁文的表情说不出的痛快:“让各位得到自己应有的下场!”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的巴里·塞纳,缓缓的站直了身体,脸上也再没有刚刚惊恐的表情。
“现在就这么说,未免太早了些吧,鲁文·弗利德大人。”
“您似乎忘了,深林堡的防御就在我们的手里。只要大厅里出现一丁点儿动静,外面的士兵们就会冲进来。”老人平静的和伯爵对视着:“到时候,您的卫队骑士们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不如大家都保持镇定和理智,而我们也愿意向您投降并且付出一些代价,这样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您说呢?”
“不错的提议,但我想要的不是让您付出一些代价。”鲁文冷笑一声:“我想要的是成为深林堡真正的伯爵,所以我不会和任何叛徒妥协!”
站在伯爵身后的洛伦轻轻挥动了一下魔杖,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披着深色大氅的亚伦爵士,在一双双绝望的目光中,带着几十名洛泰尔公国骑士们直接冲进了大厅。
“伯爵大人,请恕我们来迟了——!”
亚伦爵士的出现很突然,但也在洛伦的安排之中——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带着大量的辎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足够从深林堡出发往返一次。
但如果说在只有骑兵的情况下轻装前进,那么这个时间就能大大缩短,甚至可以减少到不足二十天!
按照洛伦在他出发前留给他的字条,亚伦爵士在出发之后就扔下了步兵和拖累的辎重,率领着公爵支援的骑兵军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深林堡。
而深林堡贵族们的军队控制了城堡之后,甚至都没有记得关上城门,结果被骑兵们毫无阻碍的夺下了城堡的控制权,仅仅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就缴械投降了。
在难民面前耀武扬威的士兵们,在挥舞着十字血剑旗帜的洛泰尔铁骑下,立刻就变成了待宰羔羊,甚至连一星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不论是巴里·塞纳还是那些贵族们,都不可能把真实意图告诉给这些士兵,他们还真的以为只是来替伯爵大人平叛的,又怎么可能会阻拦公爵的骑兵们?
万念俱灰的巴里·塞纳和一众贵族们,也就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全部扔进了地牢,等待着鲁文·弗利德做出最后的判决。
一天之后,塞纳家族就有了新的家主,威尔·塞纳——至于巴里·塞纳,则被鲁文·弗利德亲手砍了脑袋,变成了一具尸体。
剩余的贵族们,小部分和巴里·塞纳一起去见了圣十字,剩余的则彻底向新的深林堡伯爵投降,交出了大片的土地、猎场和农户,还有一笔不菲的赎金。
至此历时将近四个月,整个深林堡伯爵领终于被鲁文·弗利德彻底掌控,原本骄横的贵族们不是选择了低头臣服,就是彻底元气大伤。
而失去了巴里的塞纳家族更是一蹶不振,威尔·塞纳这个新家主根本连一丁点儿威信都没有,完全是靠着伯爵才不至于被推翻——连塞纳家族的人都对这个叛徒恨得咬牙切齿,就更不用说剩余的那些贵族们了。
等到几天之后,洛泰尔公爵领的步兵们终于押解着粮食抵达了深林堡,与此同时陆续缴纳了赎金的贵族们,也将那些颗粒饱满的小麦和燕麦运抵,极大的缓解了深林堡缺粮的窘境。
手握重兵,土地还有粮食的鲁文·弗利德,终于得到了施展自己的机会——溃散的难民们,还有更多没有土地的穷人被土地吸引而来,成为深林堡伯爵领的自耕农。
这些新兴的农庄,就像是这片贫瘠土地上长出的幼苗,脆弱却生机勃勃。而等到他们成长为参天的大树,飘扬在深林穹顶之下的,将是弗利德家族的十字血剑旗。
………………深林堡塔楼顶端的天台上,倚靠着墙垛的小个子巫师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仿佛就连内心也和飞鸟一起远去了。
洛伦则小心翼翼的站在她身后,仔细观察着这位的表情,提防自己再说错什么话。
“在你眼里,我其实就是一个累赘,对吧?”
虽然声音很平静,但艾茵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从来不肯告诉我任何事情,像是在对待小孩子似的——那位莉雅小姐已经承认了,是你特地嘱托她来保护我的。”
洛伦默默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的安抚着小个子巫师:“其实……你可以这么想,任谁也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这次只是恰巧碰上了你所不擅长的事情而已。”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严重的错误——如果不能提前知道这次的严冬有多可怕,我甚至都来不及补救,更可能打败巴里·塞纳和那些深林堡的贵族们。”
“所以这次的胜利,有一半都要归功于你!”
“是这样吗……”艾茵·兰德的表情很是迷茫,贝齿轻咬着下唇,像是想起了某些很久远的事情:“我的母亲,是上一代兰德家主的小女儿,一个特别胆小的人。”
“她被维萨里·兰德,那个胖子为了一个农庄嫁给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我甚至都没有见过这位‘父亲’一眼,不肯改嫁的母亲成了家族里的累赘。”
“虽然姓兰德,却被仆人和家人们随意的欺辱,除了哭什么都不会。”艾茵死死的抓着墙垛,手指扣进了墙缝中:“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下定决心,我绝对不能活成那个模样。”
“她在去世前,还跪在维萨里面前,祈求他给我一个好点儿的出路,还告诫我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姓氏,到死都还对家族的荣誉念念不忘——结果那个胖子,他转手就把我卖给了维姆帕尔学院,我就成了学院的一个佣人。”
失笑的艾茵·兰德表情无比的落寞:“后面的事情……你肯定都猜到了,对吧?”
“我想成为炼金术师,就是因为我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像母亲那样……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恰恰相反,你的母亲无比的坚强。”
“嗯?”小个子巫师好奇的回首。
“并不是所有的勇敢,都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洛伦长长叹息着:“总有一些人,为了某个人可以牺牲一切,放弃一切,即便是地位、财富、尊严和生命,甚至做出某些极其疯狂的举动。”
“而我们一般将这种勇敢,称之为‘母爱’。这不仅勇敢,而且崇高——你有一位很爱你,并且在意你的母亲。”
“你、你怎么会清楚……”低下头的小个子巫师,不服气的语调轻微到只有蚊子才能听清楚。
“因为我们何等的荣幸,能够有艾茵·兰德这样温柔,善良,坚强并且永远都对人抱有善意,天才绝伦的炼金术师!”
扬起嘴角的笑容,仿佛在感慨似的洛伦轻声叹道:“这全部都来自一位坚强而伟大的母亲,对这个世界最好的馈赠!”
深深低下头的小个子巫师,连按在墙壁上的双手都在颤抖,面颊深深的埋在了胸口里,一双精致的小耳朵,已经变成了粉红色。
这个大骗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他在说出这些字眼的时候,就一点点羞耻感都没有吗?!
身体微微颤抖的艾茵·兰德,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眶中已经渗满了泪光。脑海中全是昔日母亲的音容笑貌。
那个总是对自己嘘寒问暖,一遍一遍甚至令人厌烦的模样;那抱着自己哭泣,奄奄一息跪在维萨里面前,祈求那个胖子时候的模样……
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珍贵的东西?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伯爵在等着我呢。”洛伦轻声开口道:“好好享受一下今天的阳光吧,还允许在下先行告退。”
转身的洛伦朝着楼梯走去,表情多少有些惆怅——和艾茵相比,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当然,感性永远是不理智的,永远是愚蠢的,不能被情绪所牵累,只有保持冷静才能够……
“洛伦!”
突然回过头的小个子巫师喊住了他,双眼泛红,面颊上还有些许泪痕,窄窄的小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有什么要吩咐的吗?”站在原地的黑发巫师微微鞠躬,静静等待着艾茵开口。
“以后不准再骗我,也不许抛下我一个人。”小个子巫师用不予质疑的口吻说道:“不管面对什么都得一起面对,并肩作战——这是你答应过的!”
眼角闪过一丝错愕的洛伦,还是微微露出了笑容:
“而我绝不会食言。”
当初春的阳光还未降临在深林堡的大地上,冬季的冰雪却有开始消退迹象的时候,在严寒中苦苦煎熬了数月的人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晴朗日子。
整个伯爵领都在鲁文·弗利德的控制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年轻的伯爵就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施展自己的计划了。
而作为巫师顾问的洛伦,也终于能够得到几天清闲日子,去做一些他一直都很想做的事情,同时也是为了不干涉到鲁文的权威。毕竟他才是真正的伯爵,而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而已。
在之前因为严峻的形式和种种原因,鲁文对洛伦毫无顾忌的放权,甚至是做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以至于那些难民们对这个黑发巫师比伯爵本人还熟悉;但是眼下情况已经大大缓解,自然也就不需要洛伦再过多插手,做好巫师顾问的本职工作就够了。
纯白的精神殿堂之中,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的少年,无比困惑的盯着那个正在一点一点构建符文的黑发巫师,血红色的眸子眨个不停。
严格意义上说,此时的洛伦并不是在“构建”符文,而是在从头创造——他现在所要做的,也是所有的施法者们都会做的一件事情。
创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魔法。
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不仅需要足够扎实的咒术学和神秘学知识,对巫师的精神殿堂也要求极高。毕竟所有的魔法都是建立在虚空力量之上的,创造魔法就等于在和虚空进行最直接的接触。
变幻无常的幻象,反复无常的讯息,宛如实质的脓液流淌的诡异,都能够彻底逼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类。
所幸因为有阿斯瑞尔的存在,洛伦的精神殿堂被极大的改善了——庞杂的讯息完全被纯白的墙壁所屏蔽掉,能够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切需要的知识。
数十本被翻开的羊皮书围绕在洛伦身旁,构成一个诡异的螺旋;双膝跪地的黑发巫师全神贯注盯着面前的“油画”,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沉浸其中,小心翼翼的完成着构建。
同样是因为某个少年,原本看起来繁杂的咒语构建,也变成了绘制油画的过程,虽然并不会将难度降低多少,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失败。
粘稠如脓液的虚空力量是“画笔”,而闪烁繁杂的符文则是“颜料”,小心翼翼的洛伦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保持着长久以来一贯的耐心,用最完美的状态完成整个符文的构建。
从开始准备到现在,洛伦已经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虚空之中是不存在时间概念的,可身体会疲劳,精力会消退——这些客观条件严重拖累了洛伦的进度。
但不论怎样,他都已经快要完成了,一副精美的油画正在经历最后的上色,每一笔都细致入微,“笔刷”触动着每一个神经,色彩与线条将情感凝结成了实质。
“完成了……”
意识从精神殿堂回溯到身体,双眸微睁的洛伦嘴角轻轻的扬起。
戴着“施法者”的左手微微张开,一个精致的红色符文漂浮在掌心中央,像是融化般注入了左手。
转眼间,金红色的火焰就覆盖了整个手掌,在洛伦意识的控制下不断吞吐着火舌,慢慢的凝聚成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火球”。
高阶魔咒,“都灵之火”——!
按照洛伦对自己的预估,至少还能让火球扩张五到六倍左右,并且三十公尺内都可以保证准头,将碰到的家伙瞬间变成大号的火把。
这可是自己第一个完全原创的高阶魔咒,特地用莱昂纳多送给自己的姓氏当做名字,也多少有些纪念的含义在里面。
而且正因为是原创的,洛伦完全清楚整个咒语的每一处构造,也就还有改进的余地。得意的黑发巫师嘴角轻轻的扬起,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某个少年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还是不明白。”阿斯瑞尔困惑的摇了摇头,苍白的面颊上写满了不解:“你忙碌了整整三天,查了无数的资料,全身心的投入……就为了这个?”
“想要制造火焰的话,其实办法很多不是吗——既然你有艾茵·兰德这么优秀的炼金术师,完全可以和她一起改造效果更强的引火剂啊。”
“而且这还是一个高阶魔咒,难道不会太浪费了吗?”
“你不会明白的。”洛伦沉醉的欣赏着手掌上飞腾的小火球:“这是一个对魔法憧憬的人,永远无法割舍的眷恋。”
不能搓火球这件事,始终都是洛伦心中的一大遗憾,所以既然有机会,他当然要想办法弥补。
更何况火焰的炫美,又怎么会是普通人能够明白的?
动态与静态的绝妙组合,产生的冲击力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边缘;碰撞的爆炸,更是刹那之美的终极体现——这种俗不可耐的家伙根本就不懂艺术!
阿斯瑞尔皱着眉头,完全不能理解洛伦会有如此不理智的举动。人类可真是复杂的生物,会为了一个小火球激动成这副模样。
没有过多理会少年的目光,洛伦轻轻消散掉左手的火焰,随手在自己的笔记上将刚刚的实验过程记录下来。
就和阿斯瑞尔说的一样,“都灵之火”作为高阶魔咒是完全不合格的,虽然威力足够但对精力的消耗一样不小,适用范围比较窄,甚至还没有一瓶引火剂来的实用。
不过毕竟这个咒语只是刚刚构建,洛伦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修改它——绝大多数流传下来的咒语都是很多施法者们一辈子的心血,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按照洛伦的设想,这个咒语绝对不会止步于火球,而是能够产生更剧烈的燃烧达到爆炸的程度,甚至是随心所欲的操纵火焰,用看不见边的火海吞噬敌人。
更何况有阿斯瑞尔在,洛伦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精神殿堂的限制,即便最后失败了,也只是一个高阶魔咒而已——不像其他的施法者那样,需要十分谨慎的考虑是否彻底掌握这个魔咒。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耳朵微微一颤的洛伦立刻合上了手中的笔记,一旁椅子上的少年重新变成了黑羽鹰,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壁炉上。
推开门,走进来的人是亚伦爵士,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坐在那儿的洛伦。黑发巫师抬起头:“请问有什么吩咐?”
“那些精灵们正在和伯爵见面,要伯爵兑现他之前的承诺。”亚伦爵士皱着眉头:“你好像答应了这些精灵不少东西。”
“铁锭、亚麻、牲畜还有药品——眼下冬季还没有完全过去,我们自己的物资都还非常紧张,根本没有多少可以拿出来支援别人的。”
“更不用说,他们还希望能够和洛泰尔公国结盟。”亚伦很是不屑一顾的摇了摇头:“如果是整个精灵族群的首领或许还可以,但古木森林里的也只是一个稍大一些的聚落罢了,连成为公爵的封臣都嫌不够!”
“但这些精灵们,却是洛泰尔公国唯一一道抵御食人魔入侵的防线。”洛伦尽可能耐心的和他解释着:“如果他们崩溃了,成百上千的食人魔就会冲出古木森林,进入深林堡境内!”
不过亚伦爵士显然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也并不是很相信会有“成百上千”的食人魔,所以只是挥了挥手,打断了洛伦的解释。
“不管怎样,伯爵大人希望你也在场,毕竟当初是你和这些精灵们接触的——他们曾经和为了保护伯爵和我们并肩作战,我尊重这一点,但着不能成为他们贪婪的理由!”
亚伦爵士的表情洛伦一点也不意外。
虽然洛泰尔公国处于整个帝国的边境和古木森林接壤,但实际上百余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到过。维姆帕尔的巫师们也只有在文献和一些史料中,才能看到关于这些庞然大物的记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亚伦爵士都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食人魔。
就连卢卡也对洛伦会在深林堡遇上食人魔感到非常惊奇——按照他的说法,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哪个食人魔聚落到达过古木森林以东的土地上。
而就在同一时刻,古木森林的精灵们,遭遇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食人魔入侵。如果不是冬季降临的比过去还要早,恐怕这场入侵都不会停止。
究竟只是一场意外,亦或者预示这什么,眼下洛伦都无法推测。但无论如何,只要洛泰尔公爵不打算亲自和食人魔开战,支援精灵们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少这么做总归比在自己的领土上,和一群闻所未闻的怪物开战要强;而作为整个公爵领第一道“防线”,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家园,也会和食人魔战斗到最后一刻。
两害相权取其轻,洛泰尔公爵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用一些可有可无的物资,换来精灵们不计牺牲的“保护”,简直不能更划算了。
清楚这一点的洛伦才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卢卡的要求,换来这些精灵援军。因为就算卢卡不答应,恐怕最后洛泰尔公爵还是会同意支援的。
“虽然非常感谢您的盛情,伯爵大人,但我们必须尽快返回,去保卫我们的聚落了。”
城堡大厅内,一脸温和笑容的卢卡,带着些许的歉意朝年轻的伯爵微微行礼:“严酷的冬季即将过去,等到春雪消融,食人魔将会再次大举入侵!”
“我已经把信送出,父亲他肯定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年轻的伯爵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亲自去找他——多亏了诸位我才没被那些叛徒砍了脑袋,这样的人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而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友谊。”卢卡表现的十分感激,目光却和伯爵身后的洛伦对视了一眼,便很快错开了:“古木森林的精灵们,永远都是您的朋友。”
这本来也是他和洛伦约定好的。如果真的能够获得鲁文的友谊,那就让古木森林的精灵们拥有了和洛泰尔公国结盟的机会,这对他们来说甚至要比一批物资更加重要。
有一个坐拥公国的盟友,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将永远不用再担心东面的安全,并且能得到更多的物资,用来抵抗入侵的食人魔,壮大自己的聚落。
就像洛伦所说,时代已经不同了,不依赖人类精灵们根本无法继续生存下去;而失去了作为屏障的精灵,人类也无法抵抗他们从未见过的敌人。
“在离开之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鲁文十分热情的问道:“不用客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满足诸位。对朋友我从不吝啬!”
听到这句话的卢卡突然犹豫了一下,随即缓缓露出了微笑:“事实上……我们确实还需要您的帮助。”
“哦?说说看。”
“虽然我们十分相信您的信誉,但是我们的族人却不一定。”精灵解释道:“如您所知,绝大多数的精灵们,并不是非常能相信人类,我的族人们有许多都从未离开过古木森林,他们并不清楚,您是否会遵守诺言。”
“嗯……这也确实是一个问题。”看到对方有些为难的表情,一向随意的鲁文却没怎么在意话语中对自己的“不敬”,只是点了点头:“那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呢,需要我派骑士们和你们一起抵抗食人魔吗?”
“那倒不用,恐怕我的族人们也很难接受一支人类军队出现在森林中。”精灵有些歉意的回答道:“您只需要证明您会遵守自己的承诺,那就足够了。”
“比如说……派一位您身边的亲信,作为使者和我们一起前往古木森林。”
听到这句话的洛伦,眼角立刻跳了跳——他已经看到卢卡朝自己微笑了。
“您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在和我们首次会面时展现了惊人的风范,我十分确信他一定能帮助您,赢得古木森林所有精灵们的友谊!”
果然,微笑的卢卡用无比温和的口吻说道:“若由我来挑选,洛伦·都灵阁下作为您的使者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年轻的伯爵很是兴奋的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身后的黑发巫师:“你觉得呢,洛伦?尽管说说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是绝对不会逼你去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鲁文的表情却已经等于告诉他,这位伯爵老爷非常希望自己能去。
嘴角轻轻划过一抹弧度,黑发巫师优雅的躬身行礼:“您的巫师顾问,随时听后差遣。”
“那我就给你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鲁文高兴的像个孩子,却又故意拿出了领主的架势:“用你最大的诚意,去赢得古木森林精灵们的信任吧!”
………………“我希望我的做法不会伤害我们之前的友谊,洛伦·都灵阁下。”
刚刚离开城堡大厅,卢卡就拦住了黑发巫师的脚步。神情中还带着些许歉意:“可以的话,还请您接受我的道歉。”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洛伦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希望我成为使者,前往古木森林呢?”
“我之前提到了,这是为了让我的族人能够相信伯爵大人。”
“我也听到了,但如果您准备继续说谎的话,那才应该和我道歉呢。”
洛伦露出了一个十分玩味的表情:“用我挚友的说法,我是一个十足的骗子——所以,我也能看得出来别人是不是在说谎。”
卢卡愣住了片刻,随即苦笑的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自己不是说谎的材料,却不想这么快就被您看穿了。”微微欠了欠身,精灵收起了微笑,郑重其事的和黑发巫师对视着:“您说的没错,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原因。”
“事实上,这次食人魔的入侵和我们之前所想像的完全不同——不仅仅是食人魔本身,而是在它们的身后,明显有什么在驱使着他们。一种我们从未见过,更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也许在你们人类眼中,食人魔和巨怪已经足够可怕了。但对精灵而言它们却是我们的宿敌,对这些痴肥的怪物我恐怕比它们自己更了解它们!”
“我亲自和这些怪物交战过,过去的它们同样会定期骚扰我们的领土,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过,这一定是有原因。”卢卡的目光十分忧虑:“但聚落中的长老们却不这么看,他们依旧把这次入侵看成和往常一样,只是规模更大而已。”
“……所以,您希望我能够作为一个外人,帮您说服精灵聚落的长老们?”
洛伦的表情有些奇怪:“您是不是对我太有信心了?”
“不是我。”
精灵笑着微微耸肩:“而是另一个人这么和我建议的——既然你能用一堆花言巧语,说服我们替你的伯爵作战,那么说服一群顽固的老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这是她的原话。”
“她?”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
“没错,她。”卢卡翘起了嘴角:“我们最优秀的战舞者,莉雅。”
洛泰尔公国以西的古木森林,被无尽的荒野和丘陵所环绕着,将人类的脚步阻隔在森林之外。
茂盛的古木遮天蔽日,清幽的薄雾在丛林间飘荡,崎岖的林间小径盘根错节,将整个古木森林连接成为一个整体。
从未有人知晓整个古木森林究竟有多么广阔,因为没有人能够走到它的尽头;从未有人能够知晓这片森林的一切,因为密林的深处永远潜藏着秘密;
在离开了深林堡之后,作为伯爵使者的洛伦,终于和返程的卢卡一起进入了这片森林,前往属于精灵们的国度。
更准确的说,是整个古木森林最东面的晨星林,也是毗邻洛泰尔公国的精灵聚落中最强大的一个。
当然,同行的还有坚持要跟着一起来的小个子巫师,以及某只名叫“阿斯瑞尔”的黑羽鹰。带着鲁文·弗利德的礼物去拜访这些精灵们。
从进入森林的那一刻开始,小个子巫师就再也没有眨过眼,湛蓝的目光永远溢满了好奇的神色——树影婆娑的密林,缤纷的花草令人眼花缭乱,而隐藏在薄暮与树林之间的鸟儿,仿佛还能听到它们的歌声。
黑发巫师目光的余角也在不停的打量着周围。这片看不见尽头的森林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参天的古木巨大无比,简直就像是某个宏伟大厅的廊柱;脚下的路只有小径,曲折蜿蜒看不见尽头。
这样的道路不要说骑兵,就算是轻装前进的步兵也只能两个人并排前进,更不用说这些繁杂的小径,没有向导的话也只会在无穷无尽的密林间迷失方向。
那些在小径中如履平地,甚至有说有笑的精灵们,似乎从来都不担心自己会迷路。神情像是在家中一样的从容,悠闲的在林间漫步着。
可以想象即便真的有一支人类军队闯进森林,这些精灵们也能像狩猎鹿群一样,从容不迫将闯入者屠戮殆尽。
这应该才是精灵们在面对人类的时候够有恃无恐,从未担心过会遭受入侵的真正原因。
沉思状态的洛伦完全没有理会身旁女精灵的目光,令始终跟在他旁边的莉雅对这个黑发巫师的表情极其的不满。
这个从未进入过古木森林的人类,居然连一点点震惊和好奇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这些景色在他的眼中都不过是习以为常一样。
还是说他故意摆出这幅面孔,希望能够在聚落的精灵长老们面前不落下风?这个巫师可真狡猾,让卢卡带上他果然是正确的。
这样想着的女精灵暗自点头,为自己的决定隐隐得意着。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洛伦的目光瞥向身后的女精灵,有些无奈的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说过这里已经遭遇过一次食人魔的入侵了。”
“没错,就在几个月之前。”莉雅点点头,倒是没意外洛伦会知道自己就在他身后:“至少有十几个食人魔聚落同时入侵,我们一直坚持到冬季,它们才放缓了进攻。”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一路上连一个食人魔的尸体都没有看见?”洛伦回过头问道:“我亲眼见过并且干掉了一头,如果真的有,这附近的森林早就一片狼藉了!”
“你曾经干掉过一头食人魔?”
莉雅反问了一句,脸上尽是不相信的表情。不过却还是回答了洛伦的问题:“那是因为这里已经是晨星林的腹地,并不是食人魔入侵的方向。”
“每年那些怪物们都是从南方进攻,而其余的聚落也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情况。”女精灵解释道:“而在南方,有大树墙阻拦它们,让它们不至于冲进我们的聚落。”
“大树墙?”
“是一片非常古老的树林和岩石组成的断崖,卢卡说那些古木从森林诞生之处就存在了——它们接连成片,像是你们人类的城墙一样。每一次遭遇入侵,我们都是依托着大树墙的保护,和食人魔战斗的。”
话还没说完,莉雅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困惑的神色:“所以如果真的有食人魔出现在南方,它们必须要穿越那里,但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洛伦微笑着反问道:“既然是墙壁,就肯定会有死角和无法防护的地方——或许不足以让成百上千的食人魔通过,但如果很少一些的话,只需要破坏大树墙的一两处缝隙……”
“等你真得看见大树墙之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莉雅很是不服气的反驳道:“到时候你肯定连下巴都合不上!”
“我非常期待那一天。”
洛伦回答的无比从容,让女精灵有些气恼的皱起了眉头——虽然这也是她找上他的本意,希望能靠这家伙说服聚落里的长老们。
“卢卡告诉我,是您推荐他让我成为伯爵使者的。”黑发巫师再一次开口了:“万万没想到,我在您心里的评价居然这么高。”
“只是觉得你很擅长说服人而已,尤其是对那些不擅长说谎的老实人。”莉雅摇了摇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巫师还特地提醒我,千万不要被你给骗了。”
笑容僵住的洛伦嘴角抽了抽,肩膀上的黑羽鹰“阿斯瑞尔”扬起脑袋,十分应景的学了几声乌鸦叫。
“不过……你这个人应该还不坏。”女精灵的话十分直接:“不然的话,那天晚上其实你有的是机会从城堡里逃走的,却还想尽办法保护身边的人。卢卡还告诉我,你一个人挡住了那些突进城堡的敌人。”
“那是因为我的领主就在城堡里。”叹了口气的洛伦和她解释着:“如果伯爵死了,公爵肯定不会放过我,到时候我在洛泰尔公国就待不下去了。”
莉雅像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即又摇了摇头:“像你这么狡猾的家伙,即便是到了别的地方也肯定能生活的很好吧?”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从来不会说实话,擅长诓骗老实人的恶棍?”
“你真的想知道?”
“……算了吧,我已经知道了。”
神情有些郁闷的洛伦耸了耸肩膀,自己跟着精灵们已经走了三天的路程,一路上连一个精灵聚落都没有遇到,也就是说哪怕最近的聚落路程也有三天以上。
亦或者,他们是在故意避开某些聚落,以免被自己发现吗?考虑到精灵们对人类不太友善的态度,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们到了。”
身后的女精灵突然开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右手指向不远处的参天古木:“前方就是晨星林,也就是我们的聚落。”
嗯?洛伦挑了挑眉毛——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聚落的影子,没有栅栏更没有围墙,甚至连房屋都没有见到,只有那遮天蔽日的大树。
“就在那里,你还没有看见吗?”女精灵平静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讥诮:“在云冠树的上面,就是我们的聚落。”
在树上面?!
瞪大了眼睛,洛伦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颗古木郁郁葱葱的树冠,像是鳞次栉比的阶梯般,层层叠叠,接入穹顶。
“你居然这么惊讶,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终于看到洛伦诧异的表情,莉雅心底说不出的痛快,嘴上依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某些人不是曾经说过吗,精灵都是睡在树上的。”
“所以其实你猜对了,只是稍微有些差别而已。每一个精灵聚落都有一棵云冠树。”女精灵的脸上突然多出了几分骄傲。
“而晨星林的则是整个古木森林当中最大的一棵!”
高耸而巨大的云冠树,即便在整个古木森林都是非常罕见的树种——每当精灵们决定在某处定居之后,便会在那片平地上撒下云冠树的种子。
从嫩绿的枝丫到参天的古木,每一棵云冠树都会和精灵们的聚落一起繁衍成长,直至将整个聚落都囊括其中。
这神奇的树木拥有无比巨大的树冠,枝桠则会逐渐形成一个个宽阔的平台,粗壮的树枝就像楼梯一样,将这些大大小小的平台相连。
精致的木屋坐落在那些较高的平台上,形成了鳞次栉比的村落。娇嫩的绿藤,随风摇曳的花草装点得美轮美奂。
稍矮一些的平台与地面上则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菌类,在阴凉潮湿的树荫下茁壮生长;郁郁葱葱的果树环绕在古木周围,飞翔的鸟儿和斑斓的蝴蝶更是随处可见。
而在树冠的顶端,则是一个被绿藤萝围绕的精致长屋。即便是在冬季还未褪去的冷风中,依然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海。
“以深林堡伯爵,鲁文·弗利德的名义,在下洛伦·都灵,向诸位晨星林的长老们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站在一盏精致的吊灯下面,黑发巫师带着谦卑的笑容,用最无可挑剔的动作朝面前的精灵长老们鞠躬行礼。
和人类完全不同,这些大大小小的精灵聚落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长老,由聚落当中上了年纪的老人组成。这些长老们组成了聚落的议会,商讨和决定聚落的一切大小事务。
十几名上了年纪,穿着长袍拄着拐杖的精灵老人眉头紧锁,死死的盯着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洛伦,噤若寒蝉。
虽然在和卢卡交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长老们对人类的态度不太友善了,但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般“礼遇”。
“能够见到诸位尊贵的长者,实在是在下的荣幸。说起来实在是惭愧,在下一介巫师顾问,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贡献,怎么能成为伯爵的使者呢?但既然鲁文大人已经决定了,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
“咳咳……洛伦·都灵阁下。”坐在最中央的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先说清楚,为什么那位洛泰尔公爵会愿意支援我们?”
“为什么?”洛伦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恕我直言,是诸位主动提出请求援助的,我们只是对此做出了回应——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公爵会答应?”
“我们当然希望他会答应!”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赶紧抢了下来,言语很是犹豫:“但我们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的提供帮助,肯定不会是没有条件的吧?”
“当然不是。”洛伦理所应当的答道。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精灵长老们立刻躁动了起来,神色激动的争论着,看洛伦的眼神立刻变得更加不友善了,虽然原本就没有多友善。
“回去转告你们的那位公爵还是伯爵,晨星林的精灵们是绝对不会向他俯首称臣的!”
横眉冷对的精灵长老一下子撑着拐杖站起来了:“哪怕我们被食人魔击溃,哪怕我们失去了家园,我们也是绝对不会向他……”
“不好意思,您先向我提问的,所以还请我先说完。”黑发巫师微笑着,直截了当的掐断了长老慷慨激昂的发言,连声咳嗽的老人一下子踉跄着坐倒在椅子上。
“不论是鲁文伯爵还是洛泰尔公国的公爵大人,都绝对不会向诸位要求臣服!”
双手背在身后,洛伦的声音提高了两度:“为了帮助诸位抵抗食人魔的入侵,整个洛泰尔公国都会站在晨星林精灵的身后。当然,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
“作为一个巫师,我能充分理解诸位会不相信人类的原因——毕竟对于陌生的族群,又有谁能够全心全意的信任呢?”黑发巫师话锋一转:“但同样的,诸位也必须站在我的立场上,才能明白为何公爵会伸出援手。”
“事实上,不论是我还是鲁文伯爵,对于晨星林精灵们的勇敢和智慧都是充满了敬意。正是由于拥有像诸位这样经验丰富的长者领导,这片古老的森林才能免于食人魔的危害,在和平与繁荣之中度过每一个盛夏与严冬!”
“你们所进行的战争意义非凡,这是文明与野蛮的较量,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是一场注定会赢得胜利的较量,因为不论食人魔和他们的卑鄙同伙们进犯多少次,胜利都不会属于它们!”
“而在座的诸位,就是引领晨星林精灵们走向胜利的星光,是照亮黑夜的皎月,是在黎明必将冉冉升起的红……”
“咳咳咳咳……!”坐在中央的长老再一次打断了洛伦的话,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周围的同僚们,眼神之中明显对这个人类的年轻人有了些好感。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洛伦的人类说的很有道理,但脑海中对人类根深蒂固的排斥,令他还是忍不住站出来:
“那么还请问洛伦阁下,公爵将用什么来证明他对我们的友善呢?”
“当然是实际行动。”洛伦立刻接了下来,他就等着对方这么问呢。
“为了展现洛泰尔公国的慷慨与友谊,伯爵命我带来了整整一辆马车的铁锭、三十套皮革甲胄、以及足以支持一次激烈战斗的疗伤药品——这些并不多,但还希望能够令诸位满意。”
“等到双方缔结同盟,还会有更多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到这里来,支援诸位将战斗进行到底!”
将双手放在身前,脸上挂着笑容的洛伦看着已经和颜悦色不少的精灵长老们,默默的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长屋。
刚刚出门,一只纤细的手掌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整个人都被拽到了一旁。
“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女精灵一只手死死拽住洛伦的衣领,祖母绿似的眸子死死瞪着他:“我们找你来希望能说服他们,不是要让你用一堆奉承话讨好这些老头子!”
“那你觉得这些……老头子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无奈的洛伦塌着肩膀,挑了挑眉毛。
“最大的特点?”莉雅很是认真的想了想:“……顽固?”
“太对了!”洛伦毫不犹豫的点头:“说的真棒!”
“我只是……”多少有些难为情的莉雅刚想要谦虚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攥紧了右手:“你刚才是在糊弄我吧?!”
“恰恰相反,我只是在告诉你,应该怎么说服这些长老们。”长长的叹了口气,洛伦拍拍她的手,松开自己的衣领:“对于一群固执的人,你不能用很直接的手段来说服他们。”
“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多少会有些固执己见的,不论是人类还是精灵——所以想要让他们接受你的观点,就必须先表现的像是为他们着想才行。”
“但你完全是在逗那些老头子开心啊。”女精灵依然不满意:“全是一对没用的奉承话。”
“没错,那是因为情况不一样。这些长老们对人类很有戒心,所以我得先让他们放松警惕。我知道用这种说奉承话的办法,或许真的有些无耻……”
“就是很无耻。”
“……但我们也没有时间了不是吗?!”洛伦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个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话直白的女精灵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春雪很快就要融化,换而言之食人魔随时都会入侵这里,如果还不能尽快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让他们彻底相信我,那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不论对洛伦的方式究竟有多少怀疑,莉雅目前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巫师——就像他说的那样,冬季即将离去,晨星林的精灵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赢得了精灵长老们初步好感,并且献上了一些“不值一提”的见面礼之后,终于得到了“客人”的身份,被允许暂时居住在云冠树上,并且在有精灵陪同的情况下,可以随意参观整个聚落。
而这个黑发巫师的“慷慨馈赠”,也令精灵们对他和颜悦色了不少,毕竟你真的很难敌视一个带着友善而来的客人,尤其是那些礼物全部都是精灵们最急需的东西。
不论古木森林如何繁荣,这片土地上的各种矿产都极其稀少,没有铁锭就无法锻造武器;而精致的皮甲也同样需要漫长的制作周期,疗伤的药品对他们而言也同样紧缺,这些可都不是什么能随手拿出来的“小礼物”。
虽然依然能感觉到精灵们对自己这些人的不信任,但洛伦并不担心——想要建立友谊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何况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之间,更需要足够的耐心才行。
现在只需要等待洛泰尔公爵点头,将第一批支援的物资送到晨星林就行。当然,肯定不会是没有代价的,但那就和洛伦无关了,他只是鲁文·弗利德的使者而已,双方结盟这么重要的事情,并不是他能说的算的。
晴天的云冠树上,几个拿着长矛的年轻精灵正在一位年长者的带领下练习着,纤细的身影在树枝上如履平地,各自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那位“教官”刺去。
年长的精灵则赤手空拳,甚至将双手背在身后,踏着脚下摇晃的树枝不停的躲闪着刺来的枪尖;只有在同时出现三根长枪的时候才会从树枝上一跃而起,随即再一次被那些年轻的精灵们包围起来。
而就在不远处,几个精灵们一边在树枝和林荫间快速穿梭,一边举起手中的投枪抛向立在中央的木靶,骤雨般的响声回荡着,整个木靶上几乎插满了投枪,甚至想找到缝隙都已经不太容易了。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的洛伦终于认真观察了起来,漆黑的瞳孔仔细的分析着这些精灵们的每一个动作,那轻巧的步伐和矫健的身影,简直就像是随风飘舞的树叶。
“感觉如何,这就是我们精灵的战斗方式。”
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卢卡站在洛伦身侧,温和的微笑着:“和你们人类不同,我们的敌人是比我们大太多的怪物,面对那样的敌人正面对峙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但是森林就是我们的战友,借助古木森林的力量,哪怕是弱小的我们也能在食人魔面前战斗到底。”
说着,卢卡将自己的长矛和投枪递给了洛伦。黑发巫师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武器——枪杆非常的坚固,应该是用很有年头的古木制作而成,并且很用心处理过的;而枪尖则是特殊锻造,看起来就像是一柄稍小一些的短剑,锋利异常。
另一柄投枪则要短很多,只有一公尺左右,但是枪尖就占据了四分之一,造型更近似于三角锥;而枪杆所有的木料也比长矛的要坚硬许多,分量也偏沉一些。
“我们用长矛和食人魔缠斗,这种武器能够割开他们的皮肉和肌腱,给它们放血;而投枪则能穿透它们的身体,运气好的时候能够一击致命!”
“非常有趣的战斗方式。”随手提起长矛的洛伦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所有的精灵们,都可以这样和食人魔战斗吗?”
“只有一部分能够办到。”卢卡苦笑着摇了摇头:“绝大多数的战士们只能借助森林的掩护,用投枪和陷阱骚扰一下它们的行动,想要斩杀食人魔,还是需要战舞者才行。”
“就像莉雅小姐?”
“她是天生的战舞者,我在莉雅那么大的时候,恐怕连训斥她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现在,她超越我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一边说着,卢卡从旁边拿来了另一杆长矛,脸上挂着微笑:“愿意和我试试看吗,洛伦阁下?”
“怎么可能拒绝?”黑发巫师换下长袍露出了下面的甲胄,倒提着长枪摆出和精灵一模一样的姿势:“还希望您能多多指正。”
“乐意之至。”
相隔不到十步的两人对峙着,尽管表情很轻松,却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铛——!”
枪尖在树干上猛然挑起,带着呼啸声的卢卡首先动了。
洛伦毫不犹豫的抛出了右手的投枪,平举长枪向身后撤步。躲过了投枪的卢卡却没有任何迟疑,像是黑影般朝洛伦逼近,刹那间两人已相距不到三步!
长矛横在身前的洛伦不断朝着侧面方向移动,雷霆般的枪点在他身后的树干炸开一个个坑陷,却始终无法真正命中他的身影。
侧步旋转,躲开了迎头劈下的长矛。卢卡的左手反握住枪杆,由下而上划开一个半弧刺向洛伦的头顶!
被近身的黑发巫师根本不可能用枪杆挡住这一下,如果躲闪又会被对方直接用枪杆扫中后背,直接从树枝跌落至地面。
突然,洛伦将长枪收起,左手握住枪头末端,用枪杆尾部扬起横扫。带着撕破空气的呼啸声响,瞄准的是卢卡的面颊!
被惊到的精灵立刻收住了枪尖,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下子。终于让洛伦找到了空隙,翻身躲开,重新拉开了距离。
“您一定也很擅长缠斗,对吧?”双手握枪的卢卡翘起了嘴角,伏低的身体将枪尖压在了脚前:“但是和食人魔的战斗的话,这种拉开的距离的战术是没有用的——越是恐惧敌人,就越是会被恐惧击败。”
“只有不断的逼近,不停的进攻,才是取胜的关键!”
话语间的卢卡已经再一次发动了进攻,迅猛的身影突进着,手中的长矛贴着脚下急速逼近着。
就在洛伦以为对方会从下而上刺向自己的时候,卢卡却猛然跃起,长枪在半空中如圆月般轮舞,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半空中挥下!
面色平静的黑发巫师反手握住枪杆,手中的长枪划开一个半弧,在卢卡即将落下的瞬间刺向他的眉心。
这分明是自己刚刚用过的招数!
瞪大了眼睛的卢卡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刺来的长枪停在了半空,向上一挑正好拦住了他的枪杆,自己却正好撞在了洛伦的胸口,巨大的惯性差点将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有些惊魂未定的卢卡站在树枝边缘,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即便是掉下去也能想办法借力,但身旁的这个人类……
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已经恢复过来的洛伦正靠着树干,仔细的观察着他手中的长矛,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一样。
“我原本以为这种武器应该会有偏重,没想到居然平衡到了这种地步——哪怕握住枪尾也不会有多余的重量。”瞪大了眼睛的黑发巫师好奇的打量着:“真是超乎想象的工艺,是因为枪杆的材质吗?”
苦笑一声的卢卡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清楚,制造长矛是工匠们负责的。”
“您的战斗经验真是令人惊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快就能学会使用长矛的人。”卢卡的表情多少有些复杂:“如果您是精灵的话,一定是不逊色于莉雅的战舞者!”
“嗯……我觉得她肯定不喜欢你这么说。”轻笑着的洛伦将长矛扔给了卢卡,脚尖挑起地上的另一根,随手握住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要再来一回合吗,战舞者卢卡阁下?”
小心翼翼的越过门槛,右手扶着门把手的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停的在周围来回扫视着,瞳孔间闪烁着某种熟悉的颜色。
精致而无比静谧的长屋,只有少数几位穿着长袍的纤细精灵在来来往往。周围的架子上摆放着刚刚采摘完毕的材料,上面还能看见晨雾的露珠;一位年轻的女精灵跪在沸腾的坩埚旁,用长勺小心的搅动着。
浓郁的药剂味道,新鲜的原料,各式各样的炼金素材……艾茵·兰德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维姆帕尔学院,正在城堡内的某一处实验室里。
而就在长屋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精致的园圃,许许多多艾茵见过的没有见过的植物都在其中茁壮生长着,不远处还伫立着一座酷似沙漏的木雕,被嫩藤和花草围绕着。
“这里就是整个晨星林最重要的地方,占星所。”
随小个子巫师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位精灵长老,也就是两次被洛伦呛到的那位。此刻的老人表情完全没有了那天的严肃,反倒十分热情的为艾茵介绍着。
“我们的聚落,甚至是许多周围聚落的贤者,都在这里炼制祛除病痛的汤药,钻研自然的知识,研究星辰的秘密。然后再将这些知识传给下一代的贤者们,去引领聚落的孩子们,让他们走上正途。”
精灵长老的笑容无比的慈祥,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已经彻底沉醉其中的小个子巫师,仿佛是带着孙辈的老人。
虽然只是短暂接触了几天,但艾茵·兰德无欲无求,单纯的性格确实引起了老人不少的好感,那种纯真的善良绝对要比某个黑发巫师要真挚得多。
而在得知小个子巫师还是一位炼金术师,精灵们就对她更有好感了——在精灵的聚落当中,拥有炼制药剂和通过观察星相来判断天气能力的,只有聚落的贤者们。而这些贤者不论在哪个聚落都非常稀少。
虽然很年轻,并且看起来有些过于单纯,但还是有不少精灵们将小个子巫师看作是贤者一样。哪怕依然对她人类的身份有些戒备,但至少表现得十分尊重。
正因如此,当艾茵主动愿意帮助晨星林的精灵们制作药物,还有一些简单的炼金物品之后,这位精灵长老立刻同意了这份请求,并且将她带到了这里。
相比较之下,反而小个子巫师的想法要单纯很多——她非常清楚洛伦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争取精灵们的友谊,并且让他们可以相信自己。
既然这样,那么如果自己也能尽一份力,去赢得这些精灵们的尊重和善意的话,也就能让这个使命变得更轻松一些吧?
虽然洛伦并没有开口,但艾茵依然决定这么做。她不想只是跟着这个大骗子来,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当个累赘;她要证明自己是可以独自站起来,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既然注定无法在战斗中帮助他,那就只能在自己擅长的方面了——虽然小个子巫师专精的是炼金学,但草药学也接触过,并且有着相当高的造诣。
“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和我们提。”十分热情的精灵长老,很是慈祥的微笑着:“对于真心帮助我们的朋友,晨星林的精灵们一向是慷慨而热情的。”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小个子巫师只来得及稍微道谢一声,就立刻开始了工作——动作娴熟的架起坩埚,将随身带来的笔记和药剂目录翻开放在桌子上,光洁的小手在木架上挑拣着药草。
直至这一步,精灵长老才终于彻底相信这位“巫师”确实精通草药学,而非是为了取得他们信任的谎言,随即也放松了最后一丝戒备,微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呃……长老阁下!”还没等他出门,艾茵就从身后喊住了他,话语间还有些支支吾吾的:“不、不好意思……”
“叫我博恩就可以了。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博恩爷爷……聚落中的孩子们都这么叫,虽然我还没这么老。”随和的开了个小玩笑,老人亲切的开口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有些尴尬的艾茵指着木架子上的各种草药:“这里有太多我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草药了,我不知道究竟该……”
“哦,瞧我糊涂的,怎么能让客人遇到这种问题呢!”老人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有什么不认识的尽管直接问我吧——老博恩不是个贤者,但至少这些草药还是认识的。”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不好意思的小个子巫师,面颊多了些许嫣红,说话也吞吞吐吐:“能不能也教我一些精灵的药剂配方——只是好奇,如果太贵重的话就不用了!”
刚刚还有些疑惑的精灵长老一下子失笑了,不住的摇头宽慰着艾茵:“这没什么,如果您真的愿意学习的话,我们求之不得。毕竟食人魔的入侵就快要到来,到时候要是能够有足够药剂的话,就能有更多的战士不用白白牺牲了。”
“唉……啊!是的,就是那样!”
呆愣了一秒钟的小个子巫师赶紧答道,免得被对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一刻的艾茵·兰德,脑海中只有尽可能的帮助洛伦完成任务,以及满足身为巫师那无穷无尽的求知欲而已。
身处古木森林这个天然的巨大宝库,精灵们当然有许多十分特别的药剂配方,有很多甚至是艾茵从没有听说过的。
随着精灵长老缓缓开口,仿佛在小个子巫师面前打开了一张巨大的画卷。唯一可惜的是,正是因为许多材料只生长于古木森林之中,所以这些配方在离开了精灵的土地之后,很可能也没有多少用处了。
就在艾茵一边学习,一边在博恩长老的指点下炮制药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女精灵突然冲进了占星所:
“那个乌鸦嘴在哪里?快把他叫出来!”
乌鸦嘴?愣了愣神的小个子巫师呆呆的看着来的人——对这个曾经保护过自己的莉雅,她还是有些好感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对方的容貌和身材之后,她就实在是没办法喜欢这个女精灵。
“莉雅,注意你的言辞!”博恩长老立刻站起身,撑着拐杖对女精灵横眉冷对:“看清楚你现在在哪里,是能让你毫无顾忌的地方吗?!”
“更何况还有客人在这里,不要弄得像没教养的野孩子,你可是个战舞者!”
狠狠训斥了几句之后,看到对方终于认错的低下头,老人这才满意的放缓了语气:“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好好说清楚。”
“大树墙出事了,就在刚刚。”额头还挂着汗珠的莉雅还在微微喘着气,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距离晨星林最近的一处,有一棵大树倒塌了!”
“什么?!”
博恩长老终于无法镇定了,脸上尽是惊恐之色,手足失措的踉跄了几下,差点儿摔倒:“怎、怎么会这样?!”
“不清楚,我刚刚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莉雅目光平静的和长老对视着:“不论究竟是因为什么,都必须尽快堵住缺口,否则会有源源不断的怪物翻越大树墙的!”
“那、那究竟该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堵住大树墙的缺口?”
“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必须做出决断。”心中又骂了一遍某个乌鸦嘴,女精灵的目光严肃异常:
“再拖延下去,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停下。”
靠在一棵大树上的枝杈上,面带疲惫的卢卡朝身后挥了挥手:“我们在这里过夜,等到天亮之后继续前进。”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树林里传来一片轻微的声响,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有群迁徙的鸟儿在这里驻足了片刻似的。
在得知大树墙出事之后,甚至都来不及震惊的卢卡,立刻集结了晨星林现在仅有的几个战舞者,连夜朝着事发地点赶去。
而就在同行的战舞者当中,还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巫师——出于某种不可明说的原因,原本不可能被允许离开的,此刻还在晨星林“做客”的洛伦·都灵也悄悄混进了这支队伍当中。
虽然依旧不敢置信,但卢卡总有一种预感,大树墙出现裂口或许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某种必然的事情,很可能隐藏着某些线索。
这既是一次危机,也很可能是一次机会,一个让聚落中的长老们认清危险的机会——如果有一位人类巫师能够站出来证明,或许能让自己的话变得更加有说服力。
哪怕只是想一想某些可能,都会令卢卡有些毛骨悚然。他不惧怕食人魔,因为他清楚这些怪物也是可以被干掉的;但对于某些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未知的力量,毫无把握的他不可能没有忌惮。
同行的战舞者们找来了一些干燥的木柴,缓缓蹲下身的黑发巫师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左手指尖多了些许火光,轻轻触碰便点燃了篝火。
“很有趣。”
一个同行的战舞者精灵好奇的从后面看着他,十分真诚的微笑道:“这就是……巫师的力量吗?”
“一部分巫师,我们一般自称为施法者。”洛伦侧着身,打量着对方。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精灵,深棕色的头发只到耳垂下,显得很干练:“至于其他的巫师们,他们有完全不同的力量。”
“尤伊娜。”女精灵主动伸出右手,露出了很友善的笑容:“很荣幸能够能够认识您,呃…‘施法者’先生。”
“叫我洛伦就可以了。”黑发巫师耸耸肩膀,稍稍和女精灵握了握手:“我还以为绝大多数的精灵们,都对人类像防贼一样提防呢。”
“这个老好人是例外!”
有些“面色不善”的莉雅走过来,目光冷冷的从洛伦脸上扫过去:“别和这家伙搭茬,尤伊娜。要不是因为他的乌鸦嘴,大树墙也不会出事!”
“莉雅!”名叫尤伊娜的战舞者看向她的朋友:“我知道你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受,但也不能将怨气抛给无辜的人,而且还是主动愿意帮助我们的朋友!”
“要不是这个朋友拖累了速度,我们现在早就已经在大树墙了。”还是不服气的莉雅驳了一句:“别对他太好心了,这家伙是个十足的骗子,一不小心就会上他的当!”
黑发巫师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肯定也是不得已的吧,被逼无奈才说了谎。”尤伊娜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挺善良的,不像是会故意伤害别人的恶徒。”
“确实不会故意伤害人,但却嘴里总是听不到实话!”莉雅冷哼一声:“你要是亲眼过就明白,这家伙……”
“够了!”
转过身来的卢卡粗暴的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眉头紧锁:“我们明天还有路要赶,保持安静——尤伊娜你去守上半夜,我负责下半夜,剩下的人好好休息!”
“遵命!”尤伊娜干练的答应了一声,在离开前还不忘朝洛伦笑了笑:“等回来,还请您一定要和我讲一讲魔法的事情,我真的很好奇。”
“那是在下的荣幸。”耸了耸肩膀答应下来的洛伦刚刚回头,就看见了另一个女精灵不太友善的表情:“怎么了?”
“拿开你的臭爪子,不准碰她。”莉雅瞪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尤伊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人可以伤到她一根寒毛。”
“……我是不是说了些什么,特别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有些无奈的洛伦扯了扯嘴角,一旁某只叫“阿斯瑞尔”的鸟很是恰当的叫了一声,让他将目光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从晨星林出发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而且队伍只有几十名战舞者所以前进速度非常快。如果所谓的“大树墙出现裂缝”真的和食人魔有关,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可以见到了才对。
但到目前为止,洛伦一行人依旧没有遇到任何一头食人魔,甚至连它们的脚印,途踪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完全是一副和平的景象,甚至都让他赶到有些反常。
肯定不是因为正好都被错过了,还是说这件事其实和食人魔无关,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并且还未察觉到的食人魔,也并没有从缺口处发动入侵?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幸运了。
“还有一天。”围坐在篝火旁的卢卡喃喃低语着:“等到明天傍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会抵达大树墙。”
洛伦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好还是坏,到时候一切都会揭晓。
“很抱歉还牵扯上了你,本来应该是完全不需要的。”卢卡有些歉意的看了洛伦一眼:“我只是太担心了,大树墙对晨星林,乃至整个古木森林的精灵们都万分重要!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意外,都会……”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也能理解你的心情——这种事情,换成是谁都会尽可能保险一些。”洛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只是在尽到你的职责而已。”
“会不会是某种…‘魔法’之类的?”一旁的莉雅猜测着问道,盯着洛伦的脸:“你们这些巫师们可以办到吗?”
“如果只是放倒一棵古树,推到一面城墙——确实,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办到这一点。但听你们的口气,这更像是一场天灾。”
叹了口气,黑发巫师摇了摇头:“就我所知道的,应该还没有哪个巫师能随手招来闪电或是暴风雨。至于说魔法……这么强力的魔法代价也同样很沉重,任何一个巫师都不可能承受得住。”
任何咒语的力量都是虚空力量的反馈,换而言之在使用魔法的同时,巫师的身体必须承受虚空的侵蚀——对于绝大多数的巫师而言,这个上限都是非常低的,超过了限度就有脑浆炸裂的风险。
“如果不是魔法的话,那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卢卡试探着开口询问道,目光之中还有些犹豫:“某些…鬼魂,或者魔鬼一类的存在?”
“谁知道呢?”明明是在回答对方的洛伦,却用了一个反问句。同样充满了怀疑的眼神凝视着不远处的阿斯瑞尔,像是在寻找着答案。
自己遇上的这个家伙究竟是独一无二的,还是说拥有很多“小伙伴”呢?
“总之我们必须先赶到大树墙,才能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洛伦继续说道:“至少现在还没有遇到食人魔,或许还能算是个好消……”
还没等说完,突然听到声响的洛伦猛然回头,周围的战舞者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借着月光四下观望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林间响起,随即而来的还有食人魔沉重的吼叫声!
“你这个该死的乌鸦嘴,我一定会干掉你,我发誓!”一脚踹在洛伦身上的莉雅已经拿起长矛,像是飞舞的树叶般冲向了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尤伊娜——!”
“轰——!”
巨大的轰鸣瞬间拍碎了尤伊娜脚下的树枝,惊慌的战舞者本能的躲闪,左手的投枪已经穿透了敌人的臂膀!
刹那间,女精灵的脑海之中只剩下震惊。
为什么食人魔会出现在这里?!
不,不对,应该是为什么这头怪物在出现的时候,自己居然一丁点的察觉都没有!
但这位战舞者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哀嚎不止的食人魔硬生生拔出染血的投枪,愤怒的嘶吼着。巨大的双手不断的拍击着周围的参天古木,零零散散的树枝纷纷震落。
古木森林的大树远比别的地方要更加粗壮,但如果失去了树枝借力,站在地面上的战舞者在面对食人魔的时候将毫无优势!
既然只有一头食人魔,那就尽快干掉它,然后把消息报告给卢卡和聚落的长老们——打定主意的尤伊娜扬起右手的长矛,毫无惧色的迎向面前的庞然大物。
银白色的月光下,矫健的战舞者在树荫间不断的穿梭着,划开夜色的长矛绽放着寒芒,如闪电般一次次掠过。
粗笨的食人魔拼了命的吼叫,但怎么也抓不住这只在它眼前晃来晃去的“蜂鸟”——伸出的手臂被斩断了一根爪子,哀嚎着转身肩膀又被划破,回过头来差点被刺穿了喉咙……
等到它终于找不到战舞者的影子了,就感到膝盖骨后面一阵剧痛,沉重的身躯哀嚎倒地,双腿的肌腱全都被撕开了。
从开始到结束连一刻钟都没有。站在树梢上微微喘气,尤伊娜双手倒握着长枪,目光紧锁着已经倒下的敌人,脚尖轻点,从容跃下!
唉?
战舞者惊恐的瞪大了双眼,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半空中已经来不及停止的尤伊娜拼尽全力,在那个黑影命中前躲开。
混乱中惊慌失措的女精灵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在地。刚刚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脚已经扭伤了,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后另一个巨大的身影。
究竟还有多少食人魔已经越过了大树墙?!
要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卢卡,食人魔已经开始入侵,大树墙已经不再安全了!必须离开这里,必须……
蹒跚着起身的尤伊娜被食人魔一把抓住了断腿,纤细的身影倒吊在半空中。拼命扭打挣扎的女精灵,用长枪刺穿狠狠了它的爪子!
吃痛嚎叫的食人魔将女精灵摔落在地,而后夺走了她手中“牙签”似的长矛,肥大的爪子将尤伊娜握在掌心。
“送、松开……快松开我…我…我……”拼命扭动身体的尤伊娜双眼湿润了,颤抖的嘴唇已经说不出话,面容之中只剩下预见到死亡的恐惧。
食人魔狠狠攥紧了爪子,骨断筋裂的声音夹杂着血浆的涌动,染红了它的掌心。
“呃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声嘶力竭的声音,成了战舞者阵亡的宣告。
“尤伊娜!”
急迫的莉雅几乎已经是拼尽全力赶了过来,当眼前的湖面倒影在那双眸子当中的时候,女精灵几乎从树枝上跌下去。
焦急的目光变得暴戾,攥紧的长矛猛然横在身后,将坠落的树叶斩成碎片。
“畜生——!!!!”
愤怒的莉雅没有多停留一秒钟,几乎是笔直的冲向了她的目标,手中的投枪已经撕破空气,像疾驰的流星费飞跃而至。
肩膀中了一枪的食人魔叫嚷一声,将濒死的尤伊娜放在身前,用另一只手扑向疾驰而来的莉雅;而另一个刚刚倒地的家伙也已经挣扎着坐在地上,挥舞着巨大的双臂拍打着周围的树干。
同时要面对两头怪物的莉雅也毫无惧色,愤怒至极的女精灵在树枝间跳跃、急转、翻折……仅仅是眨眼间,她已经越过了重重阻碍,挺起长枪捅穿了其中一头食人魔的眼睛,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几乎喷溅了她全身。
被割断了双腿肌腱的食人魔终于哀嚎着倒地,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狠狠拔出枪尖的女精灵抬起头,喷火的双目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跃上树梢的莉雅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肩膀,猛然回头,黑发巫师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松开,不然我先干掉你!”长矛擦过面颊,削掉了几根鬓发。
“你不可能救得了她。”洛伦平静的和她对视着:“她已经没救了,你这是送死。”
“胡说,我可以的——!”
泪水溢出的莉雅咆哮着:“我可以的!尤伊娜她……”
“我说了,这是送死!”
洛伦皱了皱眉头,一把手硬抢过女精灵的长矛,将自己的魔杖扔给她:“拿稳了,这可是很贵重的战利品!”
“你要干什……”话没说完的莉雅,就看到洛伦的左手像是捏碎了什么,然后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使用了“超越感知”的洛伦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猛然伏低的身体,像是猎豹从树枝上跳下,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这家伙不要命了吗?!看到他落地的女精灵闪过一丝惊诧。站在地上面和食人魔这样的怪物战斗,那根本连一丁点儿的胜算都没有。
食人魔将奄奄一息的战舞者提起来送到了嘴边,弥漫着恶臭的血盆大口才刚刚张开,举起长矛的洛伦已经冲到了它面前。
被打断了进食而愤怒的怪物一脚踏下,却被洛伦轻松闪开;黑发巫师的身影不断的在它身前摇不定,勾引着这个蠢笨的庞然大物。
不耐烦的食人魔终于受够了这个该死的“跳蚤”,狠狠一爪子拍在了地面上。
就在食人魔以为这只“跳蚤”已经血肉模糊的时候,那个身影却借着它的爪子和臂膀当跳板一跃而起,双手反握着长矛,从半空中狠狠刺穿了食人魔的胸膛!
巨大的身影仰着躺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松开长矛的洛伦从身后拔出了“亮银”,灰蓝色的剑芒撕开了食人魔的下巴,从一堆烂肉当中将奄奄一息的尤伊娜抱了出来。
她浑身的骨头已经全断了,四肢的肌肉也已经崩裂,整个身体都扭曲的不成样子——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已经活活疼死了。
“抱歉,我很遗憾。”洛伦本想安慰对方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办不到:“另外,关于魔法的事情……我可能要食言了。”
满是血迹的尤伊娜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小口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什么,趴下的洛伦还没有听完,漆黑的瞳孔便猛然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尤伊娜点了点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没有再多言语的洛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引火剂郑重的放在了她的胸口。在尤伊娜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逐渐越来越远,直至最终消失了踪影。
“你在干什么,尤伊娜在哪里?!”女精灵愤怒的朝洛伦咆哮着,左手终被洛伦死死抓住不让她离开。
“我在完成她最后一个心愿。”
轻声打断了莉雅的话,缓缓举起左手,金色的火舌瞬间覆盖了整个手掌,在一片漆黑之中无比显眼。
燃烧的“都灵之火”汇聚成了小小的火球,洛伦毫不犹豫的将它抛了出去——光影掠过,火球按照洛伦的计算飞驰向百尺之外,躺在草坪上的战舞者安详的闭上了双眼,被点燃的引火剂在树林的中央绽放了巨大的烟火!
轰鸣的火光之间暴露出十几头食人魔的身影,在烈焰中喊叫着,愤怒的嘶吼着。
“……成为能指引莉雅的灯火,这是她的原话。”洛伦默默的回首,看向泪目的女精灵:
“她是个了不起的战舞者!”
当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剩余的战舞者们终于赶到了。
撕破空气的投枪流星般飞跃,森林间不断的传来怪物那沉重的哀嚎声,黑夜之下挥舞着长矛的战舞者们,成为了这片森林之中唯一的猎人。
森林就是他们的猎场,而食人魔就是他们的猎物。在狭窄的树林之间到处都是缝隙和可以闪躲的地方,让战舞者们可以游刃有余的猎杀它们。
一个个身影穿梭而过,借助着远处的火光和月光,不断的围杀着落单的怪物。每一头的附近都有至少三名战舞者,一个负责吸引注意力,两个负责绞杀。
在爆炸的火焰和屠戮中的食人魔们完全乱作一团,恼怒的咆哮着,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完全是在靠着本能在厮杀——当然,即便如此它们依然十分的恐怖,巨大的力量和完全与身形不相符的速度,一旦命中就是必死的下场。
几十名精灵战舞者,此刻像是在食人魔群当中来回掠过的箭矢,而冲在最前面的女精灵则成了最锋利的箭尖——被她亲手干掉的比卢卡还要多,甚至因为冲得太快,以至于身后的人都已经赶不上她的速度了。
紧紧的跟在后面的洛伦用引火剂不断的照亮周围的森林,同时驱赶着这些食人魔,让它们不会抱成一团。
有这些狩猎专家在,根本不需要他去猎杀这些怪物,给他们提供掩护就足够了。
但这些怪物们就算不聪明,也绝对不是傻瓜——很快就有三头食人魔同时发现了他,抛下了身旁的战舞者们朝他扑过来。
“轰——!”
脚下的树枝书剑变成了碎片,如果不是已经开启了“超越感知”,直接跌落的洛伦肯定来不及闪躲。
即便如此,同时出现了三头食人魔也已经不断的将洛伦逼到了死角,已经没有多少退让的余地了。
“莉雅,回来!”当机立断的卢卡立刻停止了进攻:“快去救洛伦!”
卢卡眼下心急如焚,这个人类可不仅仅是一个巫师,他还是伯爵的特使,绝对不能让他在这种地方出事!
即便没有这些原因,他也对这个巫师多少有了些好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朋友去送死。
已经杀红了眼的莉雅闭口不言,像是林间翱翔的鹰一样扑了过去,几名战舞者同时紧随其后,扔下各自的敌人,分别从两侧扑向已经包围了洛伦的食人魔,全速前来支援。
站在地面上的洛伦连闪躲的意思都没有,使用了“超越感知”之后的他即便是黑夜也和白昼无异。而迟缓的动作更是跟一动不动没什么分别。
三头食人魔将黑发巫师堵在了中央,后面赶来的援军已经来不及了。
“还不准备闪开?”肩膀上的阿斯瑞尔盯着他。
“如果我还是骑士侍从的话,确实应该闪开。”洛伦翘起嘴角,双手举起魔杖:“但现在我是巫师,当然要用巫师的方法。”
“你应该还没有完善这个法术吧?”
“那个不重要。”洛伦的眼神里满是杀意:“它们害死了我的一个朋友,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腾空而起“萤火咒”在半空中炸开,强烈的白光不仅逼退了三头食人魔,甚至连后面紧随而来的战舞者们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半蹲在树枝上,勉强睁开的眼睛的女精灵,只能隐约看到黑发巫师的身影,那高举的魔杖和他的左手同时燃起了火焰,炫目的金红色如蛇一般在他周围盘旋着,化作了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的火球。
“轰——!!!!”
崩裂的爆炸瞬间将三头怪物同时吞噬,惨叫的食人魔在刺眼的火光中变成了巨大的“火把”,腐败的身体流淌出恶臭的油脂,然后变成散发着浓烟的焦炭。
地面上多出了一个辐射状的圆形陷坑,所有的草木全部都被焚烧殆尽,只有洛伦所站的脚下依旧是一片绿荫。
剩余的食人魔在爆炸中已经彻底丧了胆,嚎叫着跑进了更深处的森林中,甚至连躺在地上还在嚎叫的怪物,也在拼了命的爬向远处,像是在躲避某个可怕的恶魔一样。
就连战舞者们也同样惊愕的呆在了原地,眼神中甚至有些恐惧——这就是人类巫师所拥有的力量吗?哪怕只有十几个,也能轻易剿灭一个聚落了!
有了这种力量,武器和盔甲,还有战斗的技艺……在这种魔法面前全都没有意义,只要挥挥手念两句咒语,就能消灭一切敌人!
只有莉雅还比较镇定,她只是隐隐觉得破坏力如此强大的魔法,应该不是能随意使用的——否则在城堡被围攻的那天晚上,他只要一个人就能消灭所有敌人了,哪还要什么援军?
某种意义上,莉雅猜的很对。
血压骤升,后脑勺像是被一把剑刺穿了一样,视野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如果不是因为还站在原地,洛伦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跌倒。
还好,所有的症状都仅仅是一瞬间,虚空力量的负荷正在缓缓消退,只消耗的精力稍微有些严重而已。
这就是自以为是的后果啊……
因为“都灵之火”是自己完全原创的魔咒,所以洛伦甚至能控制它的形态,转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并且在“超越感知”的辅助下强化过后的敏感度与控制力,能够将这个咒语的范围尽可能的扩大。
这种高阶魔咒的“组合”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能够随便使用的招数,更接近于杀手锏和拼死一搏,只是因为眼下“都灵之火”还不完善,让它逊色了许多,不过这也仅仅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洛伦依旧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甚至看不出来他现在头疼得都快要炸开了。周围的战舞者们一直等到烟尘散尽才聚拢了上来,有些畏惧的看着这个人类巫师。
挤进来的卢卡还在微微喘着气,目光有些复杂:“你……现在还好吗?”
“这不是最重要的。”黑发巫师平静的和他对视着:“肯定还有更多的食人魔已经从大树墙进入了这片森林,晨星林也好深林堡也好,现在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必须尽快把消息传过去,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严重怀疑刚刚那群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如果所有的食人魔都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潜入森林,那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使我们没有发现的?!”
“不管有多少,我们都能杀光它们!”女精灵冷冷的开口道。
“那不可能,只要大树墙的裂缝还在,我们就杀不光这些食人魔!”
卢卡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变得坚定:“伊苏瑞亚!”
“在!”一个年轻的战舞者从后面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十分狰狞的伤口:“请您吩咐吧。”
“尽你所能赶到晨星林,将这件事情告诉聚落的长老们;然后再派一个使者前往深林堡,通知那位伯爵把他的军队组织起来,准备防御食人魔的入侵!”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名叫伊苏瑞亚的战舞者挥了挥手中的长矛,几位身上带伤的战舞者们十分自觉的离开了队伍,朝着来时的方向赶了回去。
这支轻装前进的队伍没有多少药品,受伤的他们只会拖累行进的速度。反倒不如赶回聚落养伤,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敌人,保卫聚落。
“至于剩下的人……”卢卡清点了一下周围的战舞者们,默默点了点头:“跟我去大树墙——不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论这一切后面究竟是谁在捣鬼,我们都得解决他们!”
太阳究竟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洛伦已经记不太清了。
结束了战斗之后队伍一刻不停的朝着大树墙的方向全速前进,途中甚至连一次休息都没有。
身手敏捷的精灵战舞者们在一棵棵大树之间不断的飞跃,仿佛脚下并不是脆弱的枝干,而是平坦的陆地一般。每当一个脚步轻盈的踏过,微微晃动中的树枝就成了后一个人的垫脚,接连往复没有停止。
而在他们走过的地方,甚至看不到一片落下的树叶,一根坠落的树枝。像是只有一阵风轻轻刮过,转眼间树林又恢复了宁静。
无休止的赶路,甚至不能在这些战舞者们的额头上留下一滴汗水。仅仅是面颊上多出的些许疲惫之色,稍稍拖累了他们的速度。
相较之下“步伐迟钝”的黑发巫师,就成了整个队伍中最后面的一个——不论如何,人类的身体构造终究和精灵们有所分别。在没有使用“超越感知”的前提下,洛伦根本做不到像战舞者们那样,在树枝之间也能如履平地。
再加上使用了两次高阶魔咒的消耗,让黑发巫师的精力和体力都打了折扣。如果是在地面上快跑或许还能坚持,但在树上行走还必须要注意脚下,一个失误就可能失足身死。
哪怕出发前已经在卢卡的培训下练习过了,但和这些战舞者们相比依然是天壤之别,仅仅只能勉强跟上而已。
“啪!”
脚下的树枝突然断成两截,悬在半空的黑发巫师瞬间失重,身体完全找不到任何借力的地方!
坠落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小臂。就在同时洛伦将脚踏在了树干上,总算没有从树上直接掉下去。
“万分感谢!”
听到洛伦声音的女精灵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只是冷哼了一声:“你是伯爵的特使,是晨星林和公爵结盟的关键,你的小命比我们所有人的都重要!”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感谢您。”微喘着气的洛伦依然露出了笑容,紧紧的跟在女精灵的身后:“我还以为您会巴不得我死了呢。”
毕竟尤伊娜就死在我手上……洛伦没有说出来,但莉雅当然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同样没有回答而已。
“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朋友被食人魔杀死吗?”跑在洛伦前面的莉雅反问道:“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和食人魔战斗?”
“你要是真的想让尤伊娜的死变得有意义,就绞尽脑汁想想怎么说服长老们吧!”
微微侧目的莉雅瞥了身后的洛伦一眼:“但是在那之前,你还得先活下来才行——虽然不知道当时你用了什么花招,那个大火球你也只能用一次对吧?”
疲惫的洛伦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卢卡教过你怎么在树上行走,但他还是说的太仓促了。你的步伐还是和在平地上没有区别,到现在才失误一次真是了不起。”
“……抱歉,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我在说事实。”莉雅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直白到连一丁点儿隐晦都没有,完全没有了昨夜愤怒时的样子。
“不想再掉下去就纠正你的步伐,看清楚我们是怎么行动的——虽然人类的身体比精灵笨重,但尽量模仿应该还是办得到的。”
确实,精灵的身体要比人类更轻盈而且纤细,修长的四肢也更加有力,更适合弹跳和奔跑,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办不到。
而对洛伦来说,没有比认输这件事更令他有挫败感的了,本质上他同样也是个输不起的人,尤其是在他所擅长的方面那就更是如此了。
落脚,停滞,战舞者们与其说是借力更像是凭空飞翔,明明身体的重量和惯性足以压断树枝,但却如蜻蜓点水般不留痕迹。
想要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技巧,更是要对自己的身体运用控制到得心应手的地步,能够精密的确认到每一次的动作,每一次绷紧和拉扯肌腱的幅度。
和他们挥舞长矛与投枪的战斗方式想比,这种独特的运动技巧才是他们真正的武器,让这些远比食人魔,甚至人类更瘦弱的族群,能够成为古木森林中的猎人。
轻盈的姿态,飘逸的身影,每一步仿佛都充满了动态的美感。黑发巫师慢慢改变着自己的奔跑的方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跟上了前面的莉雅。
女精灵的眼角闪过一丝惊愕,这个黑发巫师学习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好像在自己说完之后,他的动作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而不是特别聪明的猴子?
“我们离大树墙还有多远?”
虽然是在询问,但洛伦更多的则是疑惑——按照卢卡所说的时间来看,自己这些人早就应该抵达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看到?
“大树墙?”莉雅瞥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转向了前方:“我们早就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洛伦还没来得及发愣,前面的卢卡和战舞者们已经停了脚步。紧随其后的洛伦和莉雅也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驻足。
当黑发巫师抬起头的那一刻,他都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愣住的了。
连绵不绝的岩石丘陵,整个古木森林像是在这里被割断的丝绸般,根本看不到尽头和边缘究竟在哪里,此起彼伏山坡另一侧则尽是断崖,光滑得仿佛是横倒的剑刃。
但这些都不是足以令洛伦感到震撼的——确实那连绵不绝的断崖,称得上是一处奇观;可在那接连成片无穷无尽的参天古树想比,简直分文不值!
肉眼所见的古木,每一棵都至少有近百公尺的高度,仿佛是看不见顶的高塔,因为断崖的阻挡几乎是并排得生长在丘陵的一侧,巨大的树冠缠绕在了一起,盘扎卧龙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丘陵都遮掩在了下面。
在这些大树前面,不论是精灵、人类还是食人魔,都渺小得和蚂蚁没什么区别,粗壮的树干即使是一百个人都不可能合抱得过来!
“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觉得食人魔不可能突破大树墙了。”仰着头的洛伦低声喃喃自语,漆黑的双眸眨也不眨。
任谁在看到这片鬼斧神工的景象之后,都会有同样的感慨的——想要穿越这里,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默不作声的女精灵却没有再和洛伦斗嘴,而是悄悄的拔出了背后的投枪。轻轻一挥,原本火红色的马尾变成了干练还有些粗糙的短发。
就和尤伊娜一样……洛伦只是静静的看着,女精灵并不是真的已经平静下来,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祭奠逝去的朋友罢了。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耸了耸肩膀,洛伦收回了目光:“你‘新发型’看起来比原来干练多了,挺适合你的。”
“真的吗?”莉雅像是很在意似的开口问道,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谢谢你。”
“不客气。”翘起嘴角的洛伦回过头,就看到紧皱着眉头的卢卡朝这边走了过来,神色无比的焦躁:“出什么事了吗?”
“太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面色愈黑的卢卡狠狠咬着牙:“在那场战斗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到一群食人魔,太不正常了!”
“而且也没有看到巡逻的战舞者,他们早就应该发现我们才对,结果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黑发巫师平静的看向一旁的女精灵:“附近最近的聚落在哪儿?”
“逐风林。“莉雅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就是他们把消息传来的!”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当洛伦一行人赶到逐风林的时候,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浑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的精灵战舞者。
失去了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了一下,还在不断的渗血;身上的皮甲也破烂的不成样子,肩膀上还有一条无比狰狞的裂口,下面的白骨肉眼可见,只差一点点就能将他半个身体撕开了。
“我们三天前就派出了使者去传消息,为什么你们到现在才来?!”浑身是伤的战舞者剧烈的喘息着又质问了一遍,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卢卡:“从晨星林到这里,只要一天就够了!”
“我们在路上遇袭了。”看到对方变成这副模样,卢卡的语气也苍白了不少:“而且太突然,根本来不及组织人手!”
“那这个家伙呢?!”独臂的战舞者用仅有的右手挺起长矛指向洛伦,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他不是精灵吧?”
“把你的长矛拿开,这是晨星林的客人,是来帮助我们的!”卢卡一把推开了对方的长矛,回首向洛伦介绍道:“他叫科诺,逐风林聚落的战舞者首领,大树墙就是由他们负责巡逻的。”
“认识您是在下的荣幸。”黑发巫师主动上前走了一步,从容不迫微笑着向对方躬身行礼:“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洛伦。”
“晨星林的顽固们居然也会有人类客人?”名叫科诺的战舞者很是不相信的扯了扯嘴角,随即摇了摇头:“无所谓了,既然卢卡愿意相信你,那就跟我来吧。”
紧跟着科诺的洛伦和战舞者们穿过了外围的树林,来到了逐风林的聚落。
相较于晨星林,这里的聚落要小得多——低矮的云冠树只和普通的古木相仿,简易的木篱笆和果树将整个聚落围起来,在云冠树的周围零零散散的坐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质长屋,其中最精致的一座就在云冠树下。
但是洛伦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
整个聚落弥漫着一种悲凉和绝望的气氛,死寂的气息仿佛都在这里化成了阴影。浑身是伤,默默的趴在树下和阴凉处的精灵随处可见;路过的精灵脚步匆匆,却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甚至都看不出究竟是悲伤还是愤怒;
每走过一个木屋,洛伦都能清楚的嗅到里面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剂味,甚至还有伤口溃烂,像是腐肉一样的味道。
那一个个失魂落魄,以至于接近麻木的神色,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血战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除此之外最令洛伦感到突兀的,就是这个聚落看上去实在是太空旷了。至于原因是什么,他感觉自己可能已经隐约猜到了一部分。
而莉雅和卢卡一群战舞者们,也同样闭口不言。眼前的惨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甚至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
“我们等了你们三天。”走在前面的科诺突然开口道:“整个逐风林就坚守了大树墙三天。”
“抱歉,我们应该快点赶来的。”语气无力的卢卡张了张口:“我……”
“不用说了。”走到云冠树下的长屋前,拄着长矛的科诺很是勉强的推开了门:“请进吧,诸位逐风林的客人们,还请原谅我们款待不周。”
长屋大厅中央的篝火上放着坩埚,浓烈的药剂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内。虽然那味道足以能呛死人,但走进来的战舞者们一个个默不作声——在亲眼看到了逐风林惨状之后,任谁也不可能指责他们任何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坐下,莉雅就忍不住开口了:“为什么食人魔会突然入侵,还有为什么大树墙会出现裂缝,这……这根本不可能!”
“我们也觉得不可能,但它就是发生了。”表情麻木的科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逐风林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又是因为什么?!”
语塞的女精灵低下头,不再开口。
“请您原谅,莉雅她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会这么激动也是难免的。”洛伦缓缓开口道,语气尽可能的平缓:“我们只是想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抵挡这场入侵——弄清原因对这一点至关重要!”
黑发巫师真诚的目光让有些激动科诺稍稍平缓了下来,艰难的开口:“事情大致是在四天之前……”
在整个大树墙的“防线”当中,只有一小段地区是没有丘陵断崖,而那里也就成为了食人魔每一次入侵的唯一入口,同时也是精灵们唯一需要坚守的防线。
数百年来的一次次战斗,已经让精灵们形成了习惯——当食人魔开始发动入侵,逐风林就是第一道“防线”,由他们率先抵抗,让晨星林有时间聚集起足够的援军,将入侵的食人魔聚落彻底歼灭。
去年的战斗,已经让整个古木森林东部的精灵们损失惨重,而作为其中最大的聚落,晨星林付出的伤亡也是最大的。不仅仅是战士们的伤亡,各种重要的物资也是严重匮乏。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不情愿和人类结盟,晨星林的长老们依然没能阻止卢卡前往深林堡的原因——如果再不能休养生息补充物资的话,晨星林很可能撑不过下一次食人魔的入侵了。
如果没有了晨星林,仅凭借着附近仅有的几个精灵聚落,是绝对抵抗不了数以百计的食人魔入侵的。
当四天前逐风林的战舞者们察觉到大树墙边境再次出现食人魔聚落的时候。立刻便开始着手抵抗,并且派出了使者去通知晨星林以及附近的精灵聚落准备抵抗。
他们一开始只是准备拖延食人魔的步伐,为援军们争取时间。但是……
“巨怪?!”卢卡失声喊了出来:“古木森林中怎么可能会有巨怪?!”
卢卡会惊愕不是没有原因的。巨怪这种生物应该是在古木森林更南方的荒野中,那二十公尺的体型根本不可能在森林中生存。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这是真的。”面色难看的科诺眼神中闪烁着恐怖的回忆:“那头怪物直接爬上了断崖,推到了其中一棵古木,然后数不清的食人魔就沿着树干爬上了丘陵!”
“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两面夹击的食人魔肆意的屠杀!仅仅一天,逐风林的战舞者就阵亡了一半,甚至连……他们的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科诺的声音有些哽咽,默不作声的洛伦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找回来的尸体,就是被食人魔吃掉了。
“逐风林的战士们坚持了三天,一直都在等待晨星林的援军——不光是战舞者,所有年轻的精灵们都参战了。到现在,我们只能勉强保护自己的聚落。”
“武器、药品、人手……我们什么都缺,但最终要的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封堵大树墙的缺口!”
“我们曾经尝试了几次,想要从食人魔的手里夺回丘陵。但它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聚落,没有大树做掩护,不论多少战舞者都只是去送死,更不用说那些才刚刚拿起长矛的年轻人了!”
“那头巨怪呢?”洛伦开口问道:“那头巨怪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科诺别过头去。
“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食人魔开始入侵之后,那头巨怪就消失不见了!”
表情僵硬的科诺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和洛伦对视着:“我不知道那怪物去哪了,更不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但我清楚一点,如果那头巨怪再出现一次……”
他顿了顿,用舌尖舔了舔干裂还在颤抖的嘴唇:
“逐风林的精灵们,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洛伦沉默了。
他相信,这个叫科诺的战舞者首领绝对不比卢卡逊色,肩膀的伤口和断臂都没能让他倒下,在绝对劣势下顽强奋战了四天,这些足以证明一切。
但对方的表情也同样是无比真实的——他害怕了,不论破坏了大树墙的怪物究竟是不是南方荒野中的巨怪,都已经在这个精灵的心底留下了最深层的恐惧。
最可疑的地方在于,成年的巨怪确实有二十公尺高,勉强能抱住那些近百公尺的参天大树,但它们的力量应该还不足以推倒树干才对——并且这种痴肥的怪物行动迟缓,怎么可能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入侵的食人魔,被破坏的大树墙,消失不见的巨怪……好像一切都是突然发生似的,简直快到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洛伦相当的困惑——如果大树墙的缺口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那么为什么几个月前,自己和鲁文伯爵会在深林堡境内上遇到食人魔呢?
可不论究竟是什么,突然增多的怪物是真的,大树墙的缺口也是真的。只要不解决这两个问题,很快就会有更多的食人魔会突破晨星林精灵的防御,不受阻拦的涌进洛泰尔公国肆虐。
着急赶来的战舞者们并没有为朱凤玲的精灵带来太多的补给,但依然分给了他们许多急缺的药品。整个逐风林聚落现在到处都是伤患,眼下绷带甚至比一根长矛还要重要。
除此之外,因为有“巫师们”的到访,从晨星林赶来的战舞者们,也带来了一些他们过去闻所未闻的“武器”。
“这东西叫做引火剂,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炼金制品。”洛伦小心翼翼的将木质的瓶子放在桌上,展示给科诺和围在周围的逐风林精灵们。
“在经过了我们的改造之后,它只需要经受猛烈的撞击就会燃烧——当然,只有一瞬间。可以用来制造骚扰和惊吓,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效果也很客观。”
一边说着,洛伦十分暗示的指了指眼睛,周围的战舞者们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能够弄来足够多的火油,或者易燃物的话,甚至可以用它制造一场巨大的爆炸。如果地形允许,说不定可以一次消灭十几头食人魔!”
“这种叫‘引火剂’的东西,你能弄来多少?”谨慎的打量着这个小瓶子,目光闪烁的科诺看向洛伦。
“我们带来的很少,毕竟它太危险了,万一撞倒就会直接炸开。”还没等他露出遗憾的深青,洛伦便得意的翘起嘴角:“但我的一位朋友已经抵达晨星林,会为诸位制造数量充足的引火剂,直至这场入侵结束为止!”
“而在结束这场入侵之前,我们要夺回大树墙,也必须夺回大树墙!”卢卡走了过来,一只手按住了洛伦的肩膀,目光从周围精灵麻木的脸上逐一扫过:“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毫无胜算!”
“我清楚大家在想什么,但我们不能等到那时候。等到我们聚集起足够的军队,那就太迟了——连人类都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奋战到底?!”
“少在那指手画脚,晨星林来的混蛋!”
一个半个身子都缠满了绷带的战舞者满是恨意的吼道:“瞪大你的眼睛看看,看看这里还剩下什么?!”
“逐风林为了你们奋战了四天四夜,四!天!四!夜!如果再跟着你去大树墙送死,数十代的聚落就全完了!”
“我清楚,我也能明白。但无论如何明天我们都会夺下大树墙,不论是不是去送死。”卢卡横了他一眼:“我不会强求任何一个战舞者加入我们,你可以不来!”
年轻的战舞者愣住了,狠狠的啐了一口便转身离开。
不再理会他的卢卡将目光转向科诺:“你还能凑出多少战士?”
“算上伤残的吗?”科诺咬了咬牙,神色有些困窘:“加上周围来支援的聚落,差不多有两百个。但称得上战舞者的只有一半,剩下还都是些孩子,没什么经验。”
“足够了,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们在黎明的时候进攻大树墙。”卢卡沉声道:“到时候晨星林的战舞者会冲在最前面。”
“前一个你放心,我们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随手将引火剂别在身上,扛起长矛的科诺横了卢卡一眼才离开:“后一个想都别想!”
“你有把握攻下大树墙吗?”看着那位独臂的战舞者首领离开,洛伦有些困惑的问道:“恕我直言,我们才刚刚来到就冒然进攻的话,简直是让他们去送死!”
“你说的没错,这简直就是送死。”一向温和的卢卡,脸上突然露出了有些沮丧的苦笑:“但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呢?”
“晨星林还没有从上一次的入侵中恢复过来,其他的聚落也是一样。即便是真的能集结起军队,我们也绝对扛不住食人魔的两面夹击!”
“所以只有趁它们还没有大举进攻之前,先夺回大树墙才能有转机——我有预感,这一次的入侵很可能会比去年更加艰难!”
长长叹了口气,卢卡有些歉意的看向洛伦:“抱歉,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你原本不用来这里的。”
“没什么,我是自愿来的。”黑发巫师翘了翘嘴角:“而且,现在就算想要离开,恐怕也已经晚了。”
离开了长屋,独自一人的洛伦走进聚落附近的树林,坐在树枝上的阿斯瑞尔摇晃着小腿,悠哉悠哉的吹着口哨,像是已经等洛伦很久了。
“你还真是肆无忌惮啊。”洛伦露出几分冷笑,靠在树干上抱着肩膀:“这附近可全都是精灵们最精锐的战舞者,就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在我最好的朋友洛伦·都灵身旁,阿斯瑞尔有什么可怕的呢?”少年矜持的微笑道,双臂一撑,瘦小的身体从树枝上轻巧落地:“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阿斯瑞尔会害怕一群精灵呢?”
确实,哪怕是使用了超越感知的自己,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他的身影而已,就更不用说其他的精灵们了。
“真正令阿斯瑞尔害怕的,是另一件事……而且,亲爱的洛伦·都灵似乎也有所察觉了。”
“也就是说,大树墙的事情真的有蹊跷?”洛伦沉吟了片刻,突然笑了出来:“我还真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也感到害怕,圣十字吗?”
“……这是一个朋友真诚的建议——我亲爱的洛伦,你最好不要用这么调侃的语气形容‘圣十字’,否则你早晚会为这种举动后悔的。”
少年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的敬畏,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便恢复了矜持而礼貌的微笑:“不过你猜对了,大树墙和食人魔的背后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存在,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
“和你相比呢?”洛伦突然问道。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阿斯瑞尔更好,更善良的朋友吗?”少年困惑的看着他:“不,那是个比阿斯瑞尔邪恶太多,也可恶的太多的家伙!”
黑发巫师报以微笑,一个字儿都不信。
“总之……如果不弄清楚并且彻底解决的话,这场入侵也许永远不会结束,甚至会逐渐蔓延到整个古木森林,甚至是洛泰尔公国。”说到这里,阿斯瑞尔突然露出了几分调笑的表情:“也许到时候,连维姆帕尔学院都不能幸免呢!”
洛伦右眼跳了跳,面色却没有多少变化:“你这么说,只是想让我替你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对吧?”
“是为我们两个人,然后消灭也许会伤害到我们的威胁。”阿斯瑞尔双手背在身后,扬起头微笑着和洛伦对视着:
“你说呢,洛伦?”
当黎明从背后升起的时候,零零散散两百余名精灵战士们在卢卡的率领下,开始攀登大树墙。
当黎明从背后升起的时候,零零散散两百余名精灵战士们在卢卡的率领下,开始攀登大树墙。
崎岖的丘陵,怪石丛生的山地,毫无遮掩的空旷,注定了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并且除了跟随他而来的晨星林的战舞者,绝大多数的战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
将近两百名战士,有四分之一是伤残,二分之一是没什么经验的孩子,失去了战舞者的掩护,单独遭遇食人魔只会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但这些精灵的战士们仍旧义无反顾的集结了起来。洛伦甚至能看到那些年轻的战士眼中的恐惧,攥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却依然没有半点犹豫。
而那些浑身是伤,早已接近麻木的战舞者们同样服从了命令,甚至包括之前反驳过卢卡的那的年轻战舞者,也出现在了进攻的队伍当中。
站在高耸入云的大树墙下,仰起头的洛伦眺望着高处。那些精灵战士们已经开始向丘陵顶端进发,大树之下这些身手矫健的精灵们就像是顽强不屈的蚂蚁,缓慢却无比稳定的向上推进。
在那山顶的参天巨木之间却多了一出巨大的缺口,呼啸的风声一刻不停的回荡在周围,仿佛是在凄厉的哭嚎,让这宏伟的奇观多了些许冰冷的“美感”,无比的丑陋。
守护整个古木森林的大树墙,那坍塌的古木不仅仅是一切灾难的开始,更是骁勇善战的战舞者们,在一次次血战后的真实写照。
站在一旁的卢卡同样抬头望着高出的空洞,直至现在他依然不敢相信,挺立了那么多年,也应该永远挺立下去的大树墙,居然也会出现缺口。
“我们是来跟你战斗的,不是来赔你送死的。”科诺走到两个人身后,冷冷的看着卢卡:“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要摧毁食人魔的援军,用洛伦·都灵阁下带来的引火剂将坍塌的大树烧毁!所以兵分两路,由绝大多数的战士们去吸引食人魔的注意,将它们从大树旁引开;然后由最精锐的战舞者们焚毁坍塌的树干!”
一边说着,卢卡的目光不经意的转向了一旁的洛伦——如果没有这个黑发巫师提醒,他恐怕都想不到这个计划:“等到断掉了它们的后路,我们就可以前后包抄,彻底剿灭大树墙上的食人魔聚落!”
这已经是洛伦眼下能想到的最有把握的计划了。真正威胁到古木森林的并不是大树墙上的食人魔聚落,而是这个出现的缺口;如果不封堵或者暂时拦截它,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食人魔沿着这条“捷径”发起入侵。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缺口可能永远都无法填补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到晨星林的精灵和洛泰尔公国结成同盟,借助鲁文的支援在丘陵上修筑一个堡垒,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带着晨星林的战舞者去焚毁树干吧,拖住食人魔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听完计划的科诺点了点头,一声不吭的扛起长矛。还没离开就被卢卡按住了肩膀。
“让我来拖住它们,你的战士们都已经很疲惫了。”卢卡摇了摇头:“他们抗不了多久的。”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打一架!”
“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卢卡瞪了他一眼,喉咙抽了抽:“在这种地方拖住食人魔……他们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那你以为我们是要做什么?”科诺侧过脸,神色麻木的冷哼一声:“我们愿意跟你来,就没有打算再离开!”
独臂的战舞者首领挣开了卢卡的手,和逐风林的战士们的身后一起开始攀爬大树墙。卢卡咬咬牙,最后还是没有走上去把他拦下来。
他甚至有点儿庆幸,因为对方这么做,那么跟随自己而来的晨星林战舞者们,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得多。这种隐隐感到有些无耻的想法,让他都不敢去看科诺的背影。
“走吧。”黑发巫师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就算是要让他们去送死,也得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一些,不是吗?”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呢?
“战舞者们……”打定主意的卢卡看了身后的莉雅和晨星林战士们,狠狠的挥下了手中的长矛:“随我攀上大树墙——!”
晨星逐渐在天际隐去,呼啸的狂风撕扯着飞舞的树叶。当金色的晨曦终于照耀在大树墙顶端的时候,随之而来的还有还有精灵们嘹亮的号角!
破破烂烂的食人魔聚落,这些痴肥的怪物还没有从美梦醒来,两百多名登顶的逐风林精灵们已经咆哮着冲上丘陵,挥舞着长矛跃上两侧大树的树干,凌厉的投枪带来了第一声食人魔的惨叫。
盘踞在山顶将近百头食人魔完全乱做了一团,山地崎岖的地形完全没能影响到步伐矫健的精灵们,像是一条笔直的战线,气势如虹的压了上去。
这些精灵战士们很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为了能够吸引住这些食人魔,他们没有采用往常的游走战术,而是不断的一次次进攻,不停的逼近,甚至是脚踏大地的举起长矛冲锋!
一声声惨叫之中,进攻的精灵们终于拿下了第一批战果——十几头连反应都没能反应过来的食人魔,很快便惨叫着倒在了长矛之下。
但是剩下的食人魔也被彻底激怒了。
看到同伴倒下的尸体,这些怪物们愤怒的吼叫着,沉重的脚掌践踏着岩石组成的大地,凌乱的扑向了这些正在残杀它们的精灵战舞者们。
很好,来送死啊,你们这些畜生!
倒握着枪杆,从食人魔眼眶里拔出长矛的科诺狠狠的盯着正前方,麻木的脸上多出了几分残忍,还有无穷无尽的快意!
来啊,来吃了我啊!
在精灵们不断的挑衅,食人魔逐渐离开了聚落,开始朝靠近丘陵边缘的大树移动。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另一群精灵,已经悄悄的绕过了战场到达了丘陵的另一端。
大树遮掩了他们的身影,而忘死奋战的逐风林精灵们则替他们吸引了全部的视线。
“快把篝火堆搭起来!”焦急万分的卢卡不断的下达着命令,甚至亲自忙碌了起来——倒塌的大树是在连接着树干的位置被硬生生掰断的,斜躺在断崖之上形成了天然的通道。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个通道彻底焚烧殆尽!
站在一旁的洛伦表情复杂,完全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让女精灵鄙薄的看了他一眼:“愣在那里做什么,要看风景以后有的是时间!”
“不是,是还有其它原因……”黑发巫师紧皱着眉头,带着“施法者”的左手不断的轻搓食指,眼神中多了一丝慌张。
从登上大树墙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因为自己的精神和物质完全是结合在一起的,导致洛伦对虚空力量的感应其实要比其他巫师差一些。
但现在他几乎能明确感觉到周围的虚空力量,虽然薄弱的像是空气中的尘埃,却无比的清晰。
“很好,所有人向后退。”看到准备完毕的卢卡和战舞者们纷纷撤开几步,只有莉雅一个人注意到了黑发巫师表情的变化,但眼下也没心情去在意这种小细节。
小巧的引火剂从卢卡的手中抛了出去,准确的命中了倒塌的树干,瓶身瞬间变成两截,透明的炼金液体飞溅在篝火堆上。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面面相觑的精灵们眼神中不停的闪烁着惊慌之色,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让他们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才好。
身后逐风林的战士们还在和食人魔厮杀替他们争取这难得的机会,整个反攻瞬间变成了一个残忍的笑话。
愣在原地的洛伦紧抿着嘴唇,左手微微颤抖,黑色的瞳孔不断的来回收缩着。
他刚刚试了一下,自己居然没有办法使用魔法了——明明一切正常,但自己却连一个小小的“萤火咒”都用不出来!
“还都傻愣在那里干什么?!”
看到洛伦和卢卡两个人都愣住的女精灵立刻开口喊道:“既然反攻失败了,那就赶紧通知逐风林的精灵们撤退啊,难道还要他们继续白白牺牲打下去吗?!”
“对,撤退,必须尽快撤退……”
慌张的卢卡低声喃喃自语着,陷入了错愕中的战舞者首领失了神——两百多名精灵战士们还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再不撤退的话……
“等等——!!!!!”
黑发巫师突然站出来,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们现在就要认输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女精灵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神情比洛伦还要激动:“反攻已经结束了,你倒是来告诉我们,要怎么才能点燃整个树干啊?!”
周围弥漫着绝望的气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甘,莉雅更是将自己的愤怒写在了脸上——没有了引火剂用普通手段点燃的火焰,根本不足以焚毁整棵大树!
“树干就交给我了!”粗暴的挣开莉雅的右手,转过身背对着她的洛伦声音无比的决绝:“你们尽快去支援逐风林的精灵们,为我争取时间!”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命……”
“已经没有时间了!”洛伦咆哮着打断了女精灵的话,漆黑的双眸瞪了她一眼:“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你们没有第二次反攻的机会了!”
“听清没有,你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想夺回大树墙吗?!想赢这群畜生吗?那还啰嗦什么,把赌注压在我身上相信我一次,然后尽管去送死吧——!!!!”
“你……”女精灵本能的后退了一步,神色中有些莫名的畏惧,这还是洛伦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
“洛伦阁下说的没错,反攻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输!”
卢卡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目光决绝的瞪着身后的晨星林精灵,银色的枪尖被高高举起:
“夺回大树墙——!”
“夺回大树墙——!!!!!”
找回了目标的晨星林精灵们同样拼命的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长矛,跟在卢卡的身后朝着不远处的战场狂奔而去。
驻留在原地的莉雅看了一眼依然背对着她的洛伦,恨恨的咬了咬牙:“这一次你要是敢骗我们,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轻轻扬起嘴角,留在原地的黑发巫师只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到周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阿斯瑞尔才像是姗姗来迟般出现在他身旁,脸上还挂着那矜持的微笑。
“唉?”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短剑的剑锋抵在那纤细而脆弱的脖颈上,反握着剑柄的洛伦目光比短剑更冰冷:“我得提醒你亲爱的阿斯瑞尔,我现在非常急躁!”
“所以不论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一切,都请尽量从简,并且尽量不要忘记什么——否则在我死之前,也一定会拉上你一起陪葬!”
“这话简直是从何说……”少年话还没说完,苍白的肌肤上已经多了一道红色的印记。
“我记得某些人将自己和我的精神殿堂联系在了一起,对吧?”洛伦的嘴角多了一抹冷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办到,但如果我把自己变成了傻子,你也不会毫发无损才对!”
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少年的精致的面颊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进步不小呢,我亲爱的朋友。”
“那现在能请你开始解释了吗?”洛伦收回了短剑:“为什么我用不了咒语,而且连引火剂这样低等的炼金物品也无法使用了?”
“……其实,这样的情况你应该很熟悉才对啊。”少年歪着脑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玩味:“我相信亲爱的洛伦·都灵,你应该还不会健忘到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都不记得了吧?”
“第一次见面……”洛伦挑了挑眉毛:“你是说这里和你的地窖一样,已经被虚空力量彻底侵蚀了?”
“接近那样的情况,相较之下要更特殊一些。”少年遗憾的摇了摇头:“虚空的力量是不可直言的存在,但依旧是有迹可循。”
“简单来说就像是幻想的投影一样。你知道,强大的虚空能够扭曲现实,甚至令原本的生物发生突变。那么反而言之,在如此强大力量的残留环境中,稍逊一筹的力量就不可能对这里造成更多的影响了。”
洛伦明白了——这就像毒药一样,当你喝下了足以穿肠碎心的强效药剂,那么普通的毒药对你也不会造成什么效果了。
“所以……这里曾经出现过极为强大的虚空力量反应?”洛伦不经意的反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能做到这一点?”
“足以同时威胁到我们两个人的。”阿斯瑞尔十分含糊其辞的回答道:“所以亲爱的洛伦,你应该能明白了。那个‘家伙’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了,我们必须消灭它!”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解决眼前的麻烦。”举着魔杖的洛伦朝着断崖下眺望着,远处的山林之间,已经能看到有星星点点的食人魔在集结了。
“如果不烧毁树干,我们都得死在这!”
“想要做到这一点,对洛伦你而言其实一点难度都没有。”少年用一种很是轻松的语气开口道:“只要完善了‘都灵之火’,或许不足以彻底毁掉它,但破坏一部分让它无法通行,你是绝对办得到的。”
“而唯一的限制,就是周围虚空力量的残留实在是太强了,远远超越了你能达到的地步。——换而言之,如果可以扭曲周围的空间,这一切就不再是问题。”
“甚至,你可以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瞬间破坏整个树干,哪怕这力量只是暂时的。”
“让我猜猜看,你这个办法肯定代价不菲吧?”黑发巫师双眼微微眯成缝:“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究竟要我付出多少东西?”
“很简单,你得进入自己潜意识的梦境,将你的精神殿堂与我的意识重叠,才能足以抗衡如此这虚空力量的残留。”
阿斯瑞尔突然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但这样做非常危险,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危险——为了打破周围虚空力量的残留,这一次你必须更加深入,而我已经无法完全保护你了!”
“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执念和理性,才能保证你不会迷失。”少年的表情不太好看:“恕我直言,尽管我很相信你,但是……”
“如果办不到今天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所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打断了少年的话,将魔杖横躺着放在身前,双膝跪下的洛伦挺直了腰杆,决绝的闭上了双眼。
“沉入睡梦之渊,浸溺于无尽的幻象。”阿斯瑞尔站在洛伦身前,轻吟着将右手搭在他的额头上:
“长眠的意志,将会指引你的道路……”
眨眼间,阿斯瑞尔的身影如漆黑的浓雾般将洛伦包裹,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太阳逐渐升起,原本慌乱的食人魔逐渐从突袭中恢复了理智,越来越多的食人魔咆哮着加入了战斗,虽然已经有不少在战舞者们拼死战斗下伤痕累累,但这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只要不是致命伤,根本不会影响到它们。
越是疼痛,越是死亡,越是能够触发这些怪物的野性!
不论逐风林的战舞者们如何忘死的奋战,那单薄的身影都不可能阻拦这些庞大大物半步,原本有序的阵列瞬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战场不断的缩小。
越来越多的精灵战士只能挺起长矛,从正面迎战;原本在大树间游走的战舞者们,也不得不脚踏大地,躲闪每一次致命的攻击,用锋利的枪尖撕开食人魔巨大的身躯。
即便如此,到现在依然没有一个逐风林的精灵选择转身逃跑,杀红了眼似的咆哮着,和这些远远比他们要强大的敌人死战到底。
他们不能后退——还能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是整个逐风林最后的战士了。输掉了这场反攻,大树墙下的逐风林精灵聚落,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此烟消云散!
“为了逐风林——!!!!”
双眼猩红的科诺嘶吼着用独臂挥舞长矛,从食人魔的身下翻滚而过,一枪戳穿了它的膝盖,抽出后背的投枪。
白光一闪而过,被刺穿了后颈的食人魔哀嚎倒地。而勉强拔出长矛的科诺同样精疲力竭,也已用光了最后一根投枪。
再这么继续打下去,逐风林仅存的战舞者们一个都不会剩下——这些战士们不仅仅是聚落的战士,更是聚落的孩子和未来的希望!
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一个稚气未消的孩子,举着长矛冲向食人魔,还没有跑到面前就被另一头怪物踩成了肉酱!
而另一个原本准备救他的战舞者——那个顶撞过卢卡的叫安德烈的年轻人,在半空中被食人魔抓住活生生撕成了两截,嚼碎咽下了肚。
但就算再惨烈,只要烈火还没有在大树墙上升起,逐风林的战士们都必须坚持下去,否则牺牲就毫无意义,他们也会永远失去夺回大树墙的机会!
卢卡那个混蛋,他究竟要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逐风林的战舞者已经快要死光了,为什么那棵倒下的大树还没有点燃,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
焦急的科诺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大树墙的另一侧,原本早就应该冲天而起的烈焰,却迟迟没有出现,甚至都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影子。
逐渐不支的逐风林精灵们,依然还在拼命的战斗着。一个又一个抱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目光决绝的在食人魔的嘶吼声中变成冰冷的尸骨,让断裂的长矛在怪物的身上多留下一道伤口。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当爬上大树墙的时候他们就一清二楚,自己是不可能回到聚落了。
就在山顶的战斗逐渐开始陷入劣势的时候,另一群精灵战士们从食人魔的背后冲了出来,挥舞着长矛和投枪加入了战场。
突然出现的卢卡和晨星林的战舞者们拖住了厮杀的步伐。再一次被两面夹击的食人魔们又恐慌了起来,全然不知道究竟应该和哪一边的敌人战斗,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状况之中。
晨星林最精锐的战士们组成了梭形的队列,像长矛一样从后方狠狠的插进了混乱的食人魔当中,将它们从中央撕成了两半!
而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某个女精灵的身影。干练的火红色短发简直成了一面旗帜,让身后的战舞者们拼尽全力才不会被她的速度甩掉。
倒地的食人魔被她一个接一个的收割,沉默不言的疯狂厮杀着,像是在倾泻心中的愤怒似的,甚至太用力掰断了手中的长矛,从地上捡起另一根继续加入了战斗。
减小了压力的精灵战士们立刻开始了反击,明明已经伤亡惨重,却依然如浪潮般一次次的进攻,前赴后继的倒在冰冷的地上。
但即便陷入了混乱,食人魔依然是很强大的怪物。而在碾压的数量面前,不论再怎么骁勇善战,精灵们依然是劣势的。
而突然出现的晨星林战舞者们,也仅仅是暂时扭转了局势而已。
“我们是此世沉浮的飞叶,我们是晨曦降下的雨露;
是闪耀青冥的繁星,是古木枝头的绿芽……”
恍惚之间的科诺,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几句歌谣,用力攥紧长矛再一次冲向了食人魔最多的地方。
………………“瞧瞧你自己的嘴脸,蠢货。”
无比冰冷的触感,睁开双眼的洛伦眼前一片黑暗,双手被拘束,膝盖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中。
漆黑的墙壁,隐约能看到的栅栏,拴住双臂的铁链……自己这是在地牢里?
“道尔顿…导师?”
一身黑袍的巫师被着双手,神情厌恶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洛伦,眼神中充满了嘲讽:“你自鸣得意的时候,可曾预料到如此下场?”
“我从很早之前就看清你了,洛伦·都灵——你觉得自己很擅长说谎,觉得自己很擅长欺骗,你把全世界都当成傻子一样去愚弄,装模作样,仿佛是什么故事的主角。”
“让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玩偶。被成百上千人无聊时打发时间,随意欣赏的玩偶。”
“说着写好的台词,做着摆好的动作,然后……登台亮相。”道尔顿·坎德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摇摇头:
“不……你连玩偶都不如,你只是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可怜虫——还在最不该相信别人的时候,相信了一个最不该相信的人。”
“瞧瞧你,你以为你算什么?你只是那个邪神无聊时消遣的玩物罢了。还想当然的觉得,自己有可能和他做交易?”道尔顿哼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比我见过最低能的弱智更蠢,因为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缓缓闭上眼睛,强忍着心底莫名的怒火,洛伦一声不吭。
这不是真正的道尔顿,只是自己潜意识中幻化出来的产物,只是……
“只是你想象出来的。”诡笑的道尔顿把他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你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因为你是个胆小鬼。”
“留出余地,不把自己逼近绝路——这就是你自鸣得意的伎俩,掩盖自己懦弱胆小的遮羞布!”
“别废话了。”洛伦冷冷的开口道,死死咬着牙关:“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
“道尔顿”背着双手走出牢房将门锁上,随手将钥匙抛了进去,挂在了剑柄上——而那柄钢剑,就抵在洛伦的胸口。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自己要拿到钥匙才能走出去,但在那之前会被钢剑穿膛。
洛伦犹豫了片刻。钢剑的触感无比的真实,如果直接碰上去的话,自己肯定……
“那些相信你的精灵们都快死光了,而你甚至都不愿为了他们流血。瞧瞧你自己的嘴脸,还要我多说什么,胆小鬼。”
“闭嘴!”
单薄的身体猛然向前,刺进胸口的剑尖似乎划破了肺叶,血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死死咬着牙,剑锋从骨头上滑过留下刺耳的鸣声,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断的刺激着大脑,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撑起膝盖洛伦缓缓向前,剑锋也慢慢刺穿了身体,从身后透出:“给我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双手被捆住的洛伦直接“趴”上去咬住了剑柄,用肋骨夹住剑身,半跪着猛然发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脆的断裂声,固定住钢剑的木架被整个掰断了!
双膝颤抖,洛伦咬着钥匙从冷水中站起身,胸口的钢剑已经将他上半身撕扯得血肉模糊,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牢外的“道尔顿”:
“我表演得怎么样啊,婊子养的!”
冰冷的水似乎越来越刺骨,缓慢的吞噬着自己的体温,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想要看清越来越困难了。
不行……绝对不能失去意识,绝对不能!
艰难着站稳了脚跟,血浆不可遏制的从身前身后伤口涌出,不断的剥夺着洛伦的体力,似乎连向前走一步都变得无比困难。
牙关发颤,好像受伤的野兽抬起头,洛伦拼命的喘息着,被撕裂的肺叶像是破掉的风箱,让他的声音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愚蠢……你以为还能活着走出去?”道尔顿·坎德无比讽刺的嘲笑着:“你就快要死了,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闭嘴…”
“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活像一条落水狗,还是条快死的落水狗。这就是你最后的命运,被骗进永无天日的地牢,然后孤独的死掉,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存在。”
“闭嘴!”
“挣扎吧,像条爬虫一样蠕动吧,因为你连它们都不如——愚蠢还自鸣得意的玩偶,只配得到爬虫一样的命运……”
“给我闭嘴——!!!!”
被拘束的双手背在身后,拼命赌上了最后一点点力气,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然后狠狠的撞向铁栅栏!
“铛——!”
猛然的撞击让骨头都快碎掉了。双眼已经一片漆黑,咬着钥匙的洛伦像是瞎子一样,胡乱的在门上戳着。
一次、两次……也许是两百次或者三百次,钥匙被捅进了锁眼,满口是血的洛伦立刻死死咬住,然后向左一拧。
门打开了!
颤栗的身体站了起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着仅剩的生命力,推开了吱嘎作响的牢门。
“咳咳咳……给我…听清楚…我!绝对不会……停在!这种……地方!”
清脆的响声,捆住双手的铁链被硬生生的扯断了。黑发巫师毫不犹豫的向前一身,抓住了“道尔顿”的喉咙!
“怎么样啊,贱人——?!”
纤细的手感,还有那轻盈到过分的重量……虽然意识越来越模糊,但自己抓住的绝对不是道尔顿。
“简直……无与伦比!”
被遏住了喉咙的阿斯瑞尔轻声低吟着,嘴角勾起一抹惊喜的微笑,苍白的右手按住了洛伦胸口的剑柄:“必须承认,洛伦……不,应该是我亲爱的朋友,我从未相信过你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
“我现在只想立刻掐死你!”
“那也太过分了些吧?但这一次阿斯瑞尔姑且原谅你好了。”话音落下,少年和贯穿了洛伦身体的长剑一同化作了黑影,像是融化的液体般,和地上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进了他的伤口。
鲜血和脓液,在心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环形疤痕——黑色烙印周围,是如血浆般沸腾的火焰。
失血的眩晕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如获新生!
逐渐恢复了意识,洛伦的嘴角多出了一抹略显疲惫的微笑。感受着生命流淌的他缓缓扬起左手,金红色的火舌立刻覆盖了整个手掌,照亮了半张面颊。
“现在,是点火的时候了。”
……………………独臂的科诺奋力挥舞着长矛,动作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灵活了,完全是凭借愤怒和战斗的本能在坚持,以命换命的和面前的食人魔厮杀。
翻身躲开了食人魔的手掌,反握住长矛的科诺还没有投出去,另一个从空中飞跃而来的身影就已经跳上了怪物的肩膀,哀嚎的食人魔应声倒地。
“你疯了吗?!”连忙救援的卢卡跑了过来:“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去死吗?!”
“送死那也是我的事!”愤怒的科诺一把推开了想要拉他一把的卢卡:“别跟我来这套,你究竟在干什么,是想让我们都白死了吗?!”
从看到卢卡带着战舞者们赶过来的时候,科诺就已经知道他们失败了。绝望和愤怒让这个战舞者首领双眼都在喷火。
“这些逐风林的战士们都是被你给逼来的,都是为了你那个狗屁计划!他们根本不用死的,这些全都是你的责任!”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卢卡同样瞪了他一眼:“我们还没有输!给我听清楚了,我们还没有输——!!!!”
“相信我,我们会夺回大树墙的,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看着像发了疯的卢卡,科诺反而笑了:“无所谓了……反正我们今天都死定了,要死,我也死得像个战舞者!”
“我们会赢的!”卢卡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挥舞着长矛再一次冲了出去。啐了他一口的科诺也紧紧跟在他后面,筋疲力竭的身体扯着干裂的嗓子拼命的吼叫着。
山顶的战斗越来越混乱,随着战死的战舞者们越来越多,没有了他们的掩护,剩下年轻的精灵战士们在食人魔面前甚至连且战且退都做不到,只能凭借着一腔热血去战斗而已。
残存的战舞者们也在承担着巨大的压力,越来越多的食人魔将目标放在了这些精锐的战士身上,它们也逐渐察觉到真正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只有这群蹦来蹦去的“跳蚤们”。
越来越多的战舞者开始被食人魔围杀,失去了缠斗的空间,甚至同时要应对两到三头怪物,哪怕一丁点儿的失误都会让他们陷入必死的境地。
毕竟并非每一个战舞者都能像科诺和卢卡那样,可以不断逼近的同时躲开食人魔每一次攻击的
猛然停在原地,箭矢般狂奔的女精灵冲进了三头食人魔的包围圈,紧贴地面一个滑铲,手中的长矛捅穿了第一头的膝盖!
“闪开——!”
杀红了眼的女精灵大声咆哮着,被围歼的战舞者还没有看清那红色的影子,莉雅已经从他手中夺走了长矛,一脚踏中了他的脑袋纵身飞跃,食人魔迟缓的爪子甚至没能碰到她分毫。
“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回荡在空中,莉雅手中的长矛已经扎穿了食人魔的脑袋!
连续倒下两头,第三头食人魔终于反映了过来,吼叫着扑向这个瘦小的女精灵,地上的那个战舞者就被它给忽视掉了。
“就是现在,快啊!”
莉雅的叫喊声让失神的战舞者立刻清醒,捡起递上的投枪,根本不用瞄准拼尽全力投了出去,准确无误的钉在了食人魔的右眼。
“你的长矛,还给你。”
从尸体上跳下来的莉雅随手将武器扔给了那个战舞者,对方恭恭敬敬的接了过来:“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方贾,请问……”
女精灵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祖母绿的双瞳死死盯着远处大树墙的对面,焦急的等待着,紧咬的牙关还残留着一丝恨意。
洛伦·都灵,你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着周围还在厮杀的战舞者们,虽然依旧顽强,但都坚持不了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全部死在这里。
难道说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因为相信一个自己不相信的人类死在这里?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
“轰————!!!!!”
冲破耳膜的轰鸣声,仿佛整个大树墙都在震动,猛然一颤的莉雅惊愕的抬头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伴随爆炸而来的冲天火柱,在大树墙的另一侧升起,如金红色的巨龙般直入天际,随之而来的狂暴热浪,席卷着无可比拟的气势扫过整个大树墙的顶端!
就在那烈焰腾空而起之后,整个山顶的精灵们都听到了那崩塌燃烧的声响,巨大的坠地声从大树墙另一侧的断崖后传来,卷起的烟尘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成功了?”
冲向天际的火柱与巨大的声响一闪而过,滚滚的热浪已经像潮水般涌向了陷入了混乱的战场,狂风呼啸的大树墙顶端,就连空气都变得灼热滚烫。
两侧的树枝不断的被狂风击得粉碎,金红色的火光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仿佛半个大树墙都在燃烧着,完全看不到半点消散的迹象。
莉雅立刻想到了之前曾经发生在森林中的那一幕——那个黑发巫师气定神闲的挥舞着魔杖,一瞬间将三头食人魔变成了焦炭!
他成功了?
山顶的战斗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轰鸣与火焰打断了,还在浴血奋战的精灵们目瞪口呆的盯着远处的火焰,眼前的画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和敌人厮杀。
打破这诡异宁静的却是食人魔——嚎叫的怪物们似乎彻底被火焰吓坏了,惊慌失措的脱离了战场,朝着火焰燃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整个大树墙的顶端彻底乱成了一团,愣在原地的精灵战士们看着疯狂逃窜的怪物,毫无遮掩的将背后暴露给自己,拼命的冲向大树墙的对面;甚至就连那些已经倒下的食人魔,也在用双手在在地上爬行,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冲过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精灵战士们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追击,只有极少数的战舞者们趁着怪物们逃亡,救下了不少险些丧命的战士。
更多的则是自发的聚集在了卢卡和科诺身旁,等待着这两位战舞者首领下达命令——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你们都傻了吗?赶紧去把它们拦下来!”
一把抢过身边战舞者的长矛,科诺瞪着猩红的眼睛咆哮着:“逐风林的战士们,跟我去救回我们的救命恩人——!!!!!”
卢卡和晨星林的战舞者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周围逐风林的精灵们就已经跟着科诺去追击食人魔了。
“还都愣在这里干什么?”看着周围都在盯着自己的战舞者们,卢卡咬了咬牙:“跟上他们,把洛伦·都灵阁下救回来——!!!!”
得到命令的晨星林精灵们终于紧跟着逐风林的战士冲了上去。逃亡的食人魔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超越身手矫健的战舞者们,追上它们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在了大树墙的顶端——伤亡惨重,仅剩下几十名战士的精灵们,却在追击数量接近两倍于他们的食人魔聚落;而陷入大逃杀之中的食人魔连一点儿反抗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追上来的精灵们屠杀它们的同胞。
任何一个精灵,只要他手中握着长矛并且能够追上敌人,就能像屠杀羊群一样,屠戮者这些曾经可怕的庞然大物,拼命逃窜的食人魔甚至都不愿意回头反击,疯了似的扑向火焰燃烧的大树墙对面。
亲眼看着袍泽一个个身死的精灵战士们,终于等来了他们复仇的机会,杀红了眼般咆哮着扑向一头头食人魔,同样发了疯的屠戮着这些怪物们,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组成了一条用尸体连起来的“防线”!
但不论他们的速度有多快,效率有多高,数量远超过他们的食人魔依旧还有不少从精灵们单薄的阵线中冲了出去,即便是战舞者们都来不及拦住它们。
“不要再管它们了,让这些畜生过去!”焦急万分的卢卡一把拦住了还在厮杀的女精灵,没等到对方反驳就又开口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洛伦·都灵阁下,我们得把他救回来!”
“那个乌鸦嘴……”莉雅喃喃自语了一声。等到卢卡再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风一般的身影早已扑向熊熊烈火。
越是接近火焰,莉雅越是能感觉到空气简直犹如地狱般的灼热,滚烫如熔炉般的温度烤炙着她的身体,淋漓的汗水不断的从额头滴下,还没有落地就已经无影无踪。
喘息着的女精灵狂奔着,目光终于锁定在了黑发巫师的身上——站在悬崖边缘的洛伦右手举着魔杖,面色平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由分说着莉雅直接冲了上去,在黑发巫师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这个该死的疯子想死了吗?为什么还不离开?!”
“这个……其中的原因很复杂。”强忍着快要把脑袋炸开的疼痛,洛伦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如果我现在离开的话,就控制不住身后的火焰了!”
“说清楚!”女精灵攥着他衣领的手更用力了。
“意思是它们会点燃整个大树墙!”
苦笑的洛伦紧紧皱着眉头,脸上却没有因为快要炸开脑袋的剧痛多出半点后悔的表情——正相反,眼下的这场烈火,是他作为一个施法者所达到的最高水准!
他不仅仅是完善了“都灵之火”这个高阶魔咒,更是接触到了原本不可能触碰的层面,对于寻常的巫师们完全不可能触碰到的层面!
之前自己之所以无法使用咒语,甚至连普通的炼金物品都无法使用,就是因为周围残留了太过强大的虚空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中,任何达不到扭曲现实级别的力量,都不可能发挥出作用。
对于几乎所有的巫师而言,这片地区就是绝对的险地。
但洛伦不同,他的精神和物质是完全融合的——换而言之,他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模糊二者之间的缝隙,让他自己的精神殿堂反向侵蚀现实世界,来抵消掉周围残留的虚空力量,甚至为己所用!
而在精神殿堂和阿斯瑞尔有所交叠之后,在虚空力量的层面上,现在的洛伦勉强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一切的前提,是洛伦真正能够将自己变成“中转站”。他必须将自己投入更深层次的梦境,真正的“步入虚空”,模糊掉物质和精神的边缘。
而同时在虚空中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实质。那个烙在他胸口的,燃烧的黑色环状疤痕,就是最好的见证。
他现在就像是在牵扯着一台狂奔之中的马车,而手中的缰绳比丝线还要细——只要稍稍出现一丁点儿的问题,这些暴躁的虚空力量就不会再继续听从“指挥”,而是连带着洛伦一起,将整个大树墙烧成灰烬!
狂奔而来的食人魔,一个接一个在烈焰之中惨叫着哀嚎倒地,更多的则是在逃亡之中直接跌下了悬崖,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肉酱。
逃之不及的它们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哪怕是死亡也无法拦住它们的脚步!
从后方发起追击的精灵战士们拼命追赶,但还是在滚滚的热浪面前望而却步,不敢再继续靠前。原本焦急万分的卢卡在发觉食人魔并没有伤害到洛伦之后,也让身后的战舞者们停止了追击。
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它们,发疯的食人魔们像是傻子一样冲进火焰,似乎是想用身体扑灭,但结果却是让火势愈演愈烈,变成了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残存的几头怪物也被赶上来的战舞者们逐一斩杀,一直等到所有的食人魔全部都变成了尸体,冲天的烈焰渐渐退去,所有的精灵们才停了下来。
并肩而立的卢卡和科诺精神恍惚的环视着周围,脚下的尸体和流淌的血迹,伤亡惨重的袍泽,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升起的旭日照亮了大树墙,一切的厮杀在此刻戛然而止。
太阳高悬于晴朗的穹顶,沐浴在这片阳光下依然活着的精灵战士们,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笑容。
他们赢了,但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登上大树墙的精灵战士,六个当中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剩下的也尽是伤残,几乎看不到一个完好无缺的。
而作为整个战斗拖住食人魔的主力,逐风林的战舞者们几乎死伤殆尽,而跟随卢卡而来的晨星林的战舞者们也阵亡过半,只剩下十多个。
他们不仅仅要掩护那些没有什么经验的年轻精灵,更要同时面对两三个食人魔的围攻,甚至是在必要的时候拖住尽可能多的敌人,致使伤亡惨重,险些被全歼。
更重要的是,为了夺回大树墙却不得不将它破坏。丑陋的缺口成为了精灵们击退了食人魔入侵的标志,实在是讽刺至极。
活下来的精灵战士们没有半点喜悦。相反,他们的眼神之中仅仅只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说出口的羞惭。
身边的弟兄们,那些最英勇的战士们都死在了和食人魔的战斗中,而自己却得以苟活——对于他们那颗骄傲的心来说,没有比这个更令他们痛苦的事情。
整整一天,精灵们都在收敛着战死者的尸骨——有些还能够入殓,有些则已经残缺不全,而更多的……是已经被食人魔吃进了肚子里,再也找不到了。
至于食人魔,绝大多数都已经在火焰中变成了焦炭,或者摔下了断崖,早就变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烂肉了。
而在点燃了大树墙之后,彻底精力耗尽的黑发巫师则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精灵们在靠近战场的边缘为他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供这位人类客人休息。
尽管不太情愿,女精灵莉雅依然亲自为他站岗,成了这个人类巫师的“私人护卫”;而每一个从帐篷外经过的精灵战士们,都恭恭敬敬的微微鞠躬行礼,或是面怀敬意的颔首示意之后才会离开。
对一个根本不是自己族群的人类行礼,这对古木森林的精灵而言简直不可想象,换成是任何一个外人告诉他们,未来自己会感谢一个人类,恐怕都会举起长矛和那个人决斗。
但现在所有还活着的精灵们都清楚,如果没有这个人类巫师这场反攻早就失败了,这些最后的逐风林的战舞者们,将会被大树墙上的食人魔聚落彻底终结。
洛伦·都灵不仅救了他们,更救下了整个逐风林聚落。
哪怕仅仅是这份感恩,也让精灵们在经过帐篷的时候轻声慢步,不愿意多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打扰到了这位人类巫师的休息——虽然他们的脚步本就已经很轻,根本没有多少动静。
只有守在帐篷外的女精灵清楚,这个黑发巫师早就已经醒过来了,只不过……莉雅那祖母绿般的眸子瞥向帐篷内,眼神中还隐隐有些担忧之色。
…………“你、你还能把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吗?!”
帐篷内的卢卡目瞪口呆,不是他不够稳重,实在是面前这个黑发巫师说的内容,实在是令他难以置信。
斜靠在帐篷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洛伦依旧面带疲惫之色——虽然烧毁树干其实是借用了残留的虚空力量,但光是控制它就已经耗尽了洛伦的精力。
如果不是还有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帮他分担了一部分,他现在的状态不会比上一次与吸血鬼战斗之后强多少,恐怕依然还在昏迷状态。
“我能理解您的惊讶,换成谁都不可能相信。”面对震惊的卢卡,洛伦平静的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表情:“但这就是事实——食人魔们并不是自愿发动的入侵,而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指使。”
这是洛伦在思考过后,才想出来的可以让卢卡接受的答案。
或许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意外,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巧合,尤其是当这些“巧合”变得过分扎眼的时候。
被破坏的大树墙,突然入侵的食人魔聚落,巨大的虚空力量残留……还有那些食人魔在后路被断之后,那完全疯掉的自杀举动,无一不在验证着他的猜测。
这些已经不是能用巧合来解释的了,一定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存在在操纵它们。
“特殊的力量……”卢卡愣住了,看着洛伦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是……某个巫师吗?”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但普通的巫师不可能掌握这么强大的力量。”洛伦摇了摇头:“恕我说得直白点,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统治世界的早就已经不是贵族,而是巫师们了。”
听到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卢卡赞同的点点头,还十分隐晦的松了口气——显然在见到了这种力量之后,他已经开始对人类巫师有所忌惮了。
如果每一个人类的巫师都能做到这一点,古木森林将再也不是精灵们的屏障,人类的军队可以肆无忌惮的侵略他们的土地,任何反攻在这样可怕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哪怕卢卡赞同和洛泰尔公国结盟,并不意味着他对人类世界是毫无防备——甚至正好相反,他接触深林堡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弄清公国的实力,来确保晨星林和整个东部精灵们的安危。
“事实上,我更怀疑这是某种已经超越了现实的力量。”洛伦尽可能的解释,让对方能听得懂:“这也是引火剂会失效的原因之一,因为大树墙顶端残留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在数日之后依然能产生抑制的效果。”
“而且既然对方能做到第一次,也肯定能做到第二次。在彻底完成目的之前,是肯定不会罢休,整个古木森林东部,将会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食人魔入侵!”
洛伦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您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我们仅仅是打退了他们一次进攻,而且照目前的样子来看,对方恐怕已经知道了,那么下一次的入侵肯定不会太久,随时都会开始!”
“我很清楚。”卢卡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表情十分的决然:“这一次不论长老们怎么说,整个东部的精灵聚落都必须团结起来,才能继续存活下去;不然逐风林的今天,就是所有聚落的明天!”
“恕我直言,您需要做的……可能不仅仅是备战而已。”
“不仅仅是备战?”卢卡愣了片刻:“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解释。”洛伦的目光很犹豫,有意无意的瞥了瞥帐篷一侧的“黑羽鹰”:“但就像我说过的,这次并不是单纯的食人魔聚落入侵而已。”
虽然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依然不愿意完全说出实情,但他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能够令一个怪物感觉到威胁的,毫无疑问是另一个怪物。
并且从他的表情来看,对方甚至有可能比他更加强大,甚至已经对他产生了直接威胁,不然阿斯瑞尔是不会那样急迫,甚至愿意主动伸出援手帮助自己的。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解决这一切,就必须首先弄清问题的源头——如果不出意外,最后的答案可能会超乎你们的想象!”
“如果不能解决……或许这一次的入侵将永远不会迎来终结!”
“永远不会终结……”震惊的卢卡喃喃自语着,神情严峻的看向洛伦:“那么…您以前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敌人吗?”
微微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什么的洛伦却犹豫了下来,漆黑的瞳孔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不,这是第一次。”
“真是……叹为观止!”
晨星林聚落的云冠树间,占星所内的博恩长老和几名精灵贤者围在桌旁,惊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桌上摆放着的物件。
那是一根魔杖。
杖身由晨星林的紫衫木制成,并且是最优质,年份上佳的芯木,全长接近两公尺;在魔杖的尾部则采用了东青木,并且打上了防滑的磨砂;光滑的杖身看不到任何棱角,几乎是完美的圆柱形;
而在魔杖顶端接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全部被刻满了咒术符文,纯银锻造的螺旋形头饰中央,还镶嵌着一颗被小心打磨成菱形的黑曜石,作为最后的点睛之笔。
虽然精灵们并不懂得魔杖的作用,但这不妨碍他们感慨小个子巫师精湛的技艺,并且将这根魔杖当成艺术品一样去欣赏。
“这是您用空闲时间完成的作品?”博恩惊叹不止的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彩:“一定耗费了许多心血吧?”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制作魔杖了,所以比较熟悉而已。”被夸赞到有些害羞的小个子巫师微微颔首:“根本……完全不值一提!”
“您实在是太过谦虚了。”博恩长老微微笑了笑:“等到您的朋友看到您为他准备如此珍贵的礼物,必然会大为惊喜的!”
“但愿吧……”提起某个骗子,似乎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艾茵真的很难想象他惊喜的表情是什么模样,小声喃喃自语着:“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在深林堡的时候小个子巫师就听洛伦说起过,他的魔杖是从那个叫卡兰的流浪巫师手中抢来的战利品——在艾茵眼里,那东西就和一根木棍没什么两样。
真是的,明明他自己都没有提出来,为什么自己非得要替他着想啊?!
越是去想艾茵就越觉得生气,似乎这个大骗子总是这样让别人替他担惊受怕,自己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明明差一点点就死定了,但好像只是去和某个人喝了杯茶——简直不可理喻!
为什么他就不能主动说出来,哪怕一次就好,让人家帮助他呢?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小个子巫师陷入了迷茫,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等到回过神,整个占星所内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出什么事了?满心疑问的艾茵·兰德走出了长屋,博恩长老和精灵贤者们都已经离开,全部都不见了踪影。
心中有些忐忑的小个子巫师走到云冠树边缘,站在平台上向远处凭栏眺望,才发现几乎在整个晨星林聚落的精灵们都聚集在了聚落大门的两侧,熙熙攘攘的似乎还能听到些许热闹的喧嚣。
他们回来了?!
艾茵·兰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当她看清楚那些归来的战舞者们的时候,那份惊喜立刻转瞬即逝。
出发时的几十名精灵战舞者,如今归来的只剩下寥寥十多位,并且几乎每一个都是遍体鳞伤,缠满了绷带,表情麻木的低垂着头,完全看不到半点喜悦的神情。
整个晨星林的上空似乎都飘荡着莫名的悲凉,惨白色的阳光穿过树林,喧嚣的声音也停歇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焦急万分的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洛伦的身影,娇小的身躯仿佛都在惊慌中颤抖着,湛蓝的瞳孔中只剩下不安。
那个大骗子他、他……他究竟去哪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个家伙绝对不会……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的艾茵失了神一般惊慌失措,慌慌张张的转身朝云冠树下狂奔而去。
还没等离开云冠树,刚刚转过身的她就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影,靠在长屋门外,正在打量着自己精心制作的魔杖。
“虽然这种话轮不到我来说,不过……确实是令人惊叹。”
心满意足的打量着这根崭新的魔杖,洛伦忍不住开口称赞道。不论是手感还是和精神殿堂联系的敏感度,都远远不是卡兰的那根魔杖可以相提并论的,并且非常趁手,简直就像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样。
“是给我的吗?”黑发巫师朝艾茵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如果可以的话……”
话还没说完,看到一个黑影飞过来的洛伦本能的低下了头,身后的门上立刻多了一把篆刻用的银刀。
“你这个大骗子!混蛋!恶棍!”
感觉到又一次被骗了的小个子巫师愤怒的叫喊着,气呼呼的一把推开了门口的洛伦,独自一人走进了长屋内,胡乱的摆弄着自己精心放置的材料和工具。
呃……我又做错了?
愣在门外的黑发巫师赶紧小心翼翼的跟进了长屋,试探着笑了笑:“请问……这根魔杖是送给我的吗?”
“不想要就扔掉,反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艾茵像是炸了毛的狮子,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反正像我这种傻瓜做出来的东西,送给别人也不会有人要!”
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洛伦的表情无比的悲怆:“其实……我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背对着洛伦的小个子巫师停了下来,娇嫩的耳朵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好,还有希望!我亲爱的朋友加油吧,你可以的!
肩膀上的“阿斯瑞尔”盯着他的脸,不知为何能从一只鸟的眼神里读出这么多的洛伦抽了抽嘴角。
“原本我是想早点赶回来,结果精力消耗的太严重,即便是冥想也无法完全恢复。”感情真挚的弯下腰,黑发巫师把每个字都念得铿锵有力:“如果真的让你担心了,还请接受我十二万分的歉意!”
“谁会稀罕你的道歉啊!”虽然还在生气,但小个子巫师的声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了。
“这根魔杖上面的咒纹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啊,仿佛在哪里见到过。”又一次转移话题的洛伦,故意抬高的嗓音:“是艾萨克的手笔吗?”
“就是那个混蛋,是他离开学院之前的最后一个作品——按照这个排列的顺序,可以在连接精神殿堂时省去无意义的负担。”
每一次谈到艾萨克的时候,艾茵都有些丧气。哪怕这个家伙再自命不凡,他都确实拥有超乎别人想象的天赋:“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很厉害,比我以前学到的咒纹要强很多。”
“说起来,艾萨克他去哪了?”洛伦准备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总不会准备在学院当导师吧?”
“才没有,那家伙怎么可能愿意教一群‘脑袋灌水的土豆’呢。”刚刚说完,连小个子巫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尔顿导师把他送到埃博登去了,他要在那里继续钻研神秘学。”
“埃博登?”洛伦故意装成不懂。
“你不知道吗?”声音平静多了的小个子巫师开口道:“那里是巫师之城,几乎所有的巫师都是在那里接受培训的。就连伯多禄院长和道尔顿导师,也都曾是那里的学徒。”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家族的事情,也许我也会和他一起去。”艾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憧憬:“那里是巫师的天国,也是整个帝国的土地上,唯一一处不会限制巫师们的地方,可以随意的研究和学习知识,不会有教会的人来斥责我们渎神……”
“咚咚咚——!”
轻轻的几下敲门声打断了艾茵,不知道何时站在门外的女精灵抱着肩膀,有些奇怪的打量了两个人几眼。
“……有事?”看着面色发烫的小个子巫师,洛伦抢在前面问道。
“长老们请你过去。”莉雅点了点头:“是关于大树墙的。”
“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多问一个问题。”
站在长屋中央的洛伦被精灵长老们围在中央,面带微笑的轻抬右手打了个响指:“你们想从我口中得到的,究竟是真相呢……还是说,你们希望的真相?”
原本还神色温和的长老们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博恩长老咳嗽了一声:“洛伦·都灵阁下,我们请您过来,是想要……”
“是想要让我告诉诸位尊敬的长老们,大树墙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意外,和任何外界因素都毫无关联!”
抢断了话头的洛伦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而今年的食人魔入侵也和过去没有区别,东部精灵们只要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克服难关,战胜强敌……总之就是这些,哪里说错了,还望指出我的错误。”
“你……”
“如果诸位真的是想听我说这些废话来的,那我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更无须洛泰尔公国提供任何支援!”随手行了一个告别礼,洛伦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愿诸位旗开得胜,战胜强敌,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站住——!”
黑发巫师才刚刚转身,坐在椅子的博恩长老就直接站了起来:“洛伦·都灵阁下,我们将您当成是客人,可没有给您随意羞辱我们的权力!”
“这里是晨星林,不是您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另一个长老也愤然的咆哮道:“如果您并无意帮助我们,那又是何居心?!”
背对着精灵长老们的洛伦微微翘起嘴角,却故意摇了摇头,摊开双手:“我以为自己已经用行动证明过,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刚刚站起身的精灵长老立刻语塞——他们都已经从卢卡口中听说了大树墙的事情,如果没有这个人类巫师,夺回缺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而现在,自己这居然还要质问对方是何居心,简直是笑话。
“请原谅我们的用词不当,但也请您不要尝试着激怒我们。”平复下心情,和周围的长老们达成默契,博恩长老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您真的有所发现,我们也愿意倾听,然后再做出判断。”
沉吟了片刻,转过身的洛伦目光始终聚集在博恩长老的身上——这位精灵长老才是整个晨星林最有权威的一个,而自己要说服的,也只有他一位。
“我想先请您告诉我,您对食人魔这种怪物究竟有多少了解?”
“一清二楚。”博恩长老稳稳的坐在椅子上,骄傲之色溢于言表:“我也曾经是一位战舞者,整个晨星林聚落,甚至是整个东部森林都不可能有第二个精灵比我更了解在这些怪物了。”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不相信这些怪物会掌握什么诡异的力量,或者突然变得聪明起来——它们是非常可怕的怪物,无比的残暴,但并不等于它们有脑子!”
“它们没有脑子,但依旧拥有信仰。”洛伦淡淡的开口道:“就像精灵们信奉着古木的力量,食人魔也一样有信奉的神灵……当然,肯定是邪神。”
“没错,它们往往会在屠戮了某个精灵聚落之后举行巨大的仪式,如果您将那称之为仪式的话。”博恩长老的表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们称之为‘麦兹卡’,因为那些食人魔是这么呼唤它的。”
“您听到过一次?”
“只有一次。”博恩长老的神色很难看:“也许在您看来我们只会龟缩在大树墙的后面,但实际上晨星林的战舞者们也曾远征墙外,在古木森林更远的地方和食人魔厮杀,甚至是重建古老的聚落!”
“没错,曾经东部森林的精灵们的聚落,甚至遍布大树墙之外,骁勇善战的战舞者们甚至在南方的荒野中狩猎巨怪。”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但现在食人魔的势力已经遍布了大树墙之后,曾经的聚落也都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拥有阿斯瑞尔最大的一个优势,洛伦只要花很少的时间扫两眼晨星林聚落珍藏的惦记,就能将内容全部“记在心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使用。
“并不是全部。”博恩长老冷冷的回答道:“我们曾经复兴过大树墙之外的永夜林,那里的云冠树和晨星林一样古老。可惜的是,我们失败了。”
“整个东部森林数以百计的战舞者们,为了保卫永夜林浴血奋战,但还是失败了!我们眼睁睁的看着整个聚落的精灵们被屠戮殆尽,牲畜一样的惨叫哀嚎,变成了‘麦兹卡’的祭品!”
博恩长老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你只在文字里读到过,所以不要和我说食人魔有多么可怕,我们有多么怯懦,你根本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一件事。”洛伦缓缓抬起头,和浑身发抖的精灵长老对视着:“从那之后,东部森林的战舞者们,就再也没有越过大树墙。”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当年的诸位无意间犯下了一个大错。”黑发巫师缓缓开口道:“不论是破坏大树墙,还是驱使食人魔入侵,这些力量已经超乎了一切想象的范畴,不是任何普通的生灵可以办到的事情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麦兹卡’——你们不知道的是,那场血祭唤醒了这个邪神,让它得以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什么?!”
“这不可能!”
“怎么会是这样?!”
他们会惊愕是正常的,在洛伦从阿斯瑞尔口中听到的时候,当时的惊讶并不比他们少多少。
“我只是将我亲眼所见,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真相告诉诸位。”黑色的瞳孔中倒影着精灵们目瞪口呆,甚至不知所措的模样,洛伦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这已经不使用寻常手段可以结束的战争了!”
精灵长老们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依然还在激烈的争吵着,神色慌张言语错乱,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甚至不清楚究竟该不该相信。
“都安静——!”
坐在位置上的博恩长老突然喊道,喧嚣的大厅再一次恢复了寂静:“那么按您所言,究竟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场食人魔的入侵?”
“非常简单。”
黑发巫师用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在座的长老们:“就像当年一样,曾经的战舞者们是如何夺回了永夜林的,这一次依然用相同的方式将它夺回来!”
“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远征大树墙外,夺回永夜林,将‘麦兹卡’赶回它该回去的地方——这是唯一的方法,来终结这一场本不应该出现的食人魔入侵!”
“你说的容易,这种事情……”
“究竟该怎么做?!”博恩主动打断了那个气急败坏的长老,死死盯着洛伦的表情:“如果我们真的组织一场远征,你能保证可以将那个‘邪神’从这个世界驱逐掉?!”
“我有绝对的把握,否则也不会说出来了。”
洛伦的表情一如平常,仿佛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建议,我本人当然也会加入这场远征。”
“请相信我的诚意,因为我也不仅仅是在为了诸位而战;如果食人魔的大军摧毁了你们,下一步就是洛泰尔公国。如果可能,我绝不希望看见那一天到来!”
博恩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陷入了犹豫之中,踌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这需要经过仔细的讨论,等我们想清楚了之后会通知您的,现在先请您回去休息吧。”
“我会竭尽所能的帮助诸位。”目光冷冽的黑发巫师横扫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但前提是诸位可以真正的相信我,而非心怀警惕!”
这就是眼下的局面——这些晨星林的精灵长老们其实内心都很清楚,不论是突然发动入侵的食人魔,还是被破坏的大树墙,都并非是巧合。
在这些事情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可怕的真相,他们明白却不愿意相信,因为真相实在是太过残酷。宁愿自欺欺人的坚持一切都只是意外。
也只有这么做他们才能告诉聚落的孩子们,这些灾难都会过去的,只要所有的精灵们团结一心,勇敢的和敌人去战斗,就能打败入侵的食人魔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实际上就连他们自己也明白,晨星林和整个东部森林的精灵聚落,都已经在上一次食人魔入侵中损失惨重;如果这一次的入侵规模和上次一样甚至更加庞大的话,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由于清楚这一点,他们才会同意让卢卡出面去和深林堡交涉——因为晨星林确实需要更多的支援。哪怕他们再怎么自欺欺人,也不能改变物资匮乏,人手短缺的现状。
所以从一开始卢卡就弄错了,他原本是希望洛伦能说服这些长老们,让他们看清楚现实的真相。但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因为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
要怎么做,才能喊醒一个装睡的人?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后毫不犹豫的劈下去!
之所以他们会不愿意面对真相,是因为即便如此,这些精灵长老们也不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做。他们明白敌人有多可怕,可却没有应对的办法。
这样的局面下,要怎么才能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告诉聚落的战士们,让他们去打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战争?!
这才是洛伦要做的事情,给这些精灵长老们一点点希望,看到成功的可能,他们才会愿意不计代价的,无条件的支持自己。
这不是赌博,而是从一开始就十拿九稳的事情。哪怕他们再不愿意相信一个人类,自己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哪怕是为了聚落的延续,为了挺过这次食人魔的入侵,他们都没有第二条路。
当然,一定会有某位精灵长老顽固不化并且坚持己见,毕竟精灵的排外和固执都是出名的;但是那位博恩长老不一样——他亲眼见到过永夜林的惨状,亲眼看到了麦兹卡的血祭仪式,明白洛伦所说并非是不可能的。
而洛伦真正要“说服”的,也只有这位博恩长老而已。毕竟在所有的精灵长老中,这位才是最有权威的那一个。说服了他,他就能替洛伦说服其他的长老们。
所以洛伦根本不担心——真正令他担心的,是那个名叫‘麦兹卡’的邪神。
连阿斯瑞尔都会感觉到害怕,甚至不断的催促他去解决这个威胁,足以证明它的实力已经到了什么层面。如果只有洛伦自己,恐怕连和它对峙都是痴心妄想。
有时候洛伦真不清楚,被阿斯瑞尔这个家伙纠缠上究竟是幸运,还是自己太不幸。
………………“亲爱的洛伦,你怎么能这么想?”
一脸委屈的少年的躺在黑发巫师的床上,仿佛在挽救自己悲惨命运一般“倾诉”着:“难道我们的相遇不命运的抉择?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
“首先,请不要用容易引起误会的修辞。”
少年那“无耻”的言论让洛伦抽了抽嘴角,不过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也习惯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解决:“其次,我觉得某个朋友,并没有对我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少年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恐,瘦小的身体“颤栗”着:“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这种爱好?!”
“……你有完没完?”
在察觉到扮演一个受尽委屈,可怜兮兮的模样毫无作用之后,阿斯瑞尔立刻恢复了原本矜持的笑容:“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洛伦,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隐瞒,我只是……选择性的不告诉你一些事情而已。”
“我的修辞学的不太好。”洛伦也拿出了公式化的笑容,毫不客气的对峙着:“请告诉我,这二者之间区别在哪?”
“很明显,对朋友的隐瞒等于背叛,同时也会伤害我们的友谊。”少年用理所应当的口吻说道:“但不告诉你一些事情,只是一种保护手段,更何况只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不重要?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告诉我比较重要?!”
“现在就很重要,毕竟你马上就要去和它拼命了!”
阿斯瑞尔的嘴角滑过一抹玩味的笑:“你必须得体谅我,亲爱的洛伦——如果我什么都告诉你,那才是害了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太多‘真理’,你会彻底崩溃,背上永远无法还清的‘债务’!”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了。”微微眯起双眼,洛伦轻笑一声:“那现在为什么又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它是我们共同的威胁。”少年歪了歪脑袋,轻轻眨了眨眼睛:“并且它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那也就意味着某些规则已经开始‘松动’了。”
“就和你一样?”洛伦故作不经意的套话。
“……不太一样。”少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显然是察觉到了洛伦的目的:“我是因为亲爱的洛伦才能够离开那个地窖的,而且也只能使用这具身体的力量而已。”
“至于‘麦兹卡’,它似乎已经可以使用一些超乎想象的力量了——换而言之,它比我更完整,也更强大。”
阿斯瑞尔没有说实话,这是洛伦的一个反应。不过他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这家伙能够告诉自己全部的事实。
阿斯瑞尔只能通过自己才能展现出一些特殊的力量;而那个‘麦兹卡’似乎都能亲自动手了,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那虚空力量的残留从何而来。
是因为血祭仪式吗,亦或者和“信徒”有关?如果真的是因为信仰,那么在帝国拥有成千上万虔诚信徒的“圣十字”,又该强大到何种地步?
尽管曾经告诉自己无数次,这个世界和曾经自己所属于的那个完全不同。但是在察觉到自己原本毫不在意的“神灵”,也许都是真实存在并且掌握着可怕的力量,洛伦就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一丝紧张。
这是自己完全无法对抗的力量,或许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即便有阿斯瑞尔这个家伙,也不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活下来。
没有比未知更可怕的事情。目光闪烁的洛伦回想起了上一次的梦境——也许“道尔顿”说的没错,自己从来都不勇敢,只有在有了十足把握之后才下定决心。
“虽然‘麦兹卡’确实很强大,但亲爱的洛伦,你也无需过多担心。”少年双手背在脑后:“它的力量不可能不受到限制——如果不是,古木森林早就被食人魔踏平了。”
“更何况你还有阿斯瑞尔呢,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利益是一致的,它是我们共同的威胁。”血红的瞳孔微微流转:“这一次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所以永不担心!”
“你不是不能使用力量吗?”洛伦挑了挑眉毛:“我猜到最后,还是要我和这个邪神拼命对吧?”
“难道你舍得让阿斯瑞尔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少年露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诡笑:“但我可以让你们拥有正面对峙的机会。”
“一点点运气,一点点机会,再加上你的智慧——我亲爱的朋友,它并不是不可战胜的。至少对你而言,绝对不是!”
位居云冠树北面的狩猎河滩,是整个晨星林聚落最大的“广场”。
这里丛林密布,遍布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古木,栖息着古木森林中各式各样的动物,是晨星林聚落训练战舞者的地方。
每一个成年的年轻精灵,都会从父母手中得到属于自己的长矛和投枪,再在这里用胜利和伤疤证明自己值得拥有它们。
他们将在此磨练技艺,和同龄人,前辈恩师甚至是野兽搏斗,最终十个当中有一位有资格走上抵抗食人魔入侵的战场,用染血的长矛换来“战舞者”的称号。
每年晨星林聚落都会于此地召开盛大的宴会,邀请周围的聚落赴宴。四面八方赶来的战舞者们会举行一年一次的“大狩猎”,享用古木森林给予他们的恩赐。等到度过整个盛夏,这场漫长的宴会才会结束。
而等到秋季降临,往往就是食人魔出现的时节。欢庆了整个盛夏的精灵们就会扔掉酒杯,拿起长矛,前往大树墙和怪物们浴血厮杀,直至凛冬或是将食人魔聚落击退为止。
直至去年的食人魔的大举入侵,才打破这份宁静,让眼下原本应当欢庆的初春时节变得凝重而肃杀。
不过这依然不能阻挡精灵们的热情。哪怕是在眼下的局面之中,晨星林的精灵们依然尽心竭力的准备着盛夏宴会,用蜂蜜酒和五颜六色的花冠让寒风中多了一丝温馨。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眺望着远处的狩猎河滩,神色玩味的洛伦感慨一声:“还真是个……浪漫十足的种族呢。”
“你在这里感慨什么啊?”
悄无声息的女精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并且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皮甲——也就是鲁文送给晨星林的礼物,那三十件甲胄中的一件。
虽然精灵们精通狩猎并且懂得制作甲胄,但鲁文送来的皮甲都是小牛皮的,不论是质量还是防护都是上乘,并且外形和颜色上也十分美观,穿起来也很舒适。
至少在这位女精灵战舞者身上的确如此,而且十分贴身。哪怕精灵的身材纤细而且瘦削,也非常完美的将身体的弧度勾勒而出……
“砰——!”
本能的躲过了刺来的长矛,又赶紧架起肩膀的洛伦才没被莉雅打肿了右眼:“你在看什么呢,眼神那么诡异!”
“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美。”给没好气的女精灵一个灿烂的微笑,洛伦十分坦然的摊开手:“而我恰好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
“哦,是吗?”直白过了头的莉雅愣了片刻,打量着身上的甲胄,歪了歪脑袋:“我穿这件皮甲……看起来很漂亮?”
干练的红发,纤细高挑的身材,还有那隐藏在皮甲下面的弧度……洛伦深吸一口气:“您不用穿这件皮甲就已经很漂亮了,即便是用人类的眼光来看,也是万中无一的类型。”
“嗯……我能听出来你是想夸我。”女精灵点点头,脸上突然多了一抹笑容:“不过还是很高兴,所以谢谢你的称赞。”
扯了扯嘴角,洛伦重新将目光转向了远处的狩猎河滩。原本空旷的空地上已经是人头攒动,到处都能看到全副武装的战舞者,远处还有更多的精灵战士们朝这里聚集,看起来相当的热闹。
从卢卡返回之后,周围聚落的精灵战士们就在不断的朝着晨星林聚集。眼下除了还在坚守大树墙的逐风林战舞者之外,大半个东部森林的精灵战舞者都已经在这里了。
等到集结完毕,他们就会奔赴大树墙的战场,和入侵的食人魔决一死战,直至彻底将它们赶出东部森林为止——这也是多年来的惯例。
从博恩长老那一代之后,再没有战舞者们越过大树墙,朝着精灵们的故土进发的事情发生。眼下东部森林繁衍生息的精灵们并没有发生食物匮乏的情况,对土地和新的领地也就没有那么渴望。
而且在遭受了一次打击之后,也很难说这些精灵们究竟还有多少勇气,愿意越过大树墙远征食人魔的腹地,甚至是夺回故土去对抗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邪神!
对他们而言,自己只是一个陌生的人类巫师,就算是信任也需要时间,更不用说还要他们完全听从自己的命令,去完成一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远征——换了立场,如果有人这么劝说自己,洛伦恐怕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担心?”
莉雅眨了眨眼睛:“是害怕长老们不会同意吗?记得你一向都很有信心的。”
“那些长老们都是非常睿智的长者,他们能理解的。”黑发巫师摇摇头:“但就算他们能理解,这些骁勇善战的战舞者们,又有几个会相信我一个人类呢?”
女精灵倒是没有安慰他,反而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想要让族人们相信你实在是太困难了——不是每个精灵都像卢卡那么好说话的,科诺其实也算好脾气的了。”
结果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点儿挨了一记突刺……洛伦苦笑着挑了挑眉毛,虽然女精灵也不是第一次口无遮拦,他早就习惯了。
“如果真的要远征大树墙外,我需要的是一支能够在面对食人魔聚落的时候规避敌人,而非和它们战斗;同时在需要战斗的时候,能够不惧牺牲,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队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相互之间的绝对信任。”洛伦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如果他们甚至都不能信任我,那离开大树墙的那一刻,就是这支远征队全军覆没的一刻。”
哪怕是洛伦自己也对这次的决定十拿九稳,甚至比上一次对峙吸血鬼还要凶险——因为自己对这个“麦兹卡”完全是一无所知。除了它很可能拥有超越阿斯瑞尔的力量之外,也就只有那位博恩长老的些许记忆了。
“所以,你现在需要的是得到大家的信任?”莉雅将长矛抱在怀中,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这对你来说不是很轻松吗?”
“如果只是说服一两个人,我很有把握;如果是十几个人,我也能想办法证明自己——但我要说服的,是近百个不认识我的战舞者!”
洛伦摇了摇头,长长的叹息一声:“很可惜的是,我没有时间去一个个说服他们了。”
“你也根本不用一个个说服他们。”
“什么意思?”
“没错,他们是不相信你。”莉雅耸了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但是他们都相信艾因·兰德。”
“艾因?!”
洛伦很确信,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是惊讶到不能更惊讶了。
“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个小巫师的事情。”女精灵想了想:“这个小巫师一直都在替晨星林制作疗伤的药水,帮助了不少受伤的战舞者,并且和许多贤者的关系都很好。”
“哪怕只是为了还人情,也会有不少战舞者愿意加入在这场远征的——他们相信艾因·兰德,而小巫师是你的朋友,所以他们也会愿意相信你。”莉雅看了他一眼:“当然,你也得表现的值得他们信任才行。”
洛伦陷入了沉默,虽然眼下的局面是对自己有利的,但不知道为何,总让他有种非常难受的沉闷感。
“更何况,就算没有一个愿意的,逐风林的战舞者们都会加入你的队伍——毕竟你救了他们。”
莉雅突然顿了顿,像是考虑了片刻才开口道:“至少……我会跟你去。”
“在经过仔细的讨论之后,洛伦·都灵阁下,我们准备接受你的建议……”
云冠树顶端的长屋内,面色凝重的博恩长老双眼泛着血丝,而他身旁的精灵长老们也都是一副疲惫之色,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辩论。
为了说服其他的长老们,博恩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让他们相信,这个人类巫师所说的并不是什么捏造出来的假象,而是极有可能的事实。
即便如此,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也令长老们惊呆了,甚至都忘记了一开始辩论的目的,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接受了博恩所说的内容。
可不论现实如何的荒诞,这个人类巫师又是否值得他们信任,眼下都没有时间了——半个东部森林的战舞者们都已经被集结起来,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对于诸位长老们的信任,在下万分感激。”微微翘起嘴角,甚至不掩饰自己小得意的洛伦鞠躬行礼:“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诸位……”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听一听你的计划是什么。”坐在左侧的一位精灵长老开口打断了他:“否则我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答应!”
那听起来充满了防备,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让洛伦的微笑更温和了:“当然可以,我会完完整整的将整个计划告诉诸位的。”
“按照晨星林的记载,从大树墙抵达永夜林至少是一个月的路程,并且一路上肯定遍地都是食人魔的聚落,越是接近恐怕数量就越多——所以如果真的派出一支大军远征,恐怕还没有抵达永夜林,就已经伤亡惨重了。”
站在大厅中央的洛伦,对着几位精灵长老们侃侃而谈,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而诸位长老们只是陪坐来听他演讲的客人。
“所以这支远征队的数量不可能多,应该控制在一百名之内——除此之外,还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在遇到少量食人魔的时候也能与其交战;并且必须有一到两名熟悉道路的向导,才能够顺利抵达永夜林。”
“那如果在路上遇到了食人魔聚落怎么办?”还是有一位精灵长老开口道。
“很简单,只要能绕开它们,就不用与它们交战。”
“什么?!”
“请诸位一定要注意,整个计划的目的在于抵达永夜林,而不是夺回精灵们失去的故土——更何况对于一个只有百人的队伍而言,任何能避免的损失都必须尽量避免,只要不会妨碍我们的最终目的,一切战斗都是不必要的。”
事实上如果按照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一路上都不和任何敌人发生冲突,突袭永夜林才对。不过难度实在是太高了,在一个遍地都是食人魔的森林中,几乎不具备可行性。
按照洛伦的计划,恐怕这一路上至少会遇到两到三次突发状况——如果是少量的食人魔就原地歼灭,如果是整个聚落就尽量避其锋芒;只有在无法避开的情况下,再想办法围剿它们。
以不被发现作为前提,用最快的速度向永夜林的食人魔发动一场突袭,这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博恩长老低吟一声:“但是在突袭永夜林之后呢?您准备用什么办法击败‘麦兹卡’这个邪神?”
“我自有办法。”黑发巫师平静的回答道:“如果办不到的话,我也不会主动提出来了。”
“那能否告诉我们,您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洛伦理所当然的说道:“不论是我还是诸位,我们所面临的都是前所未有的敌人!除了极少数的信息之外,我们对它简直一无所知,甚至连它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对于这样一个未知的存在,任何事先的预判和计划都是愚蠢的,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做到尽可能充足的准备,并且争取到更多有利的条件,仅此而已!”
“我唯一可以保证的就是,我会尽我所能——要么赢了,要么输了,就这么简单,除此之外我不可能再给诸位更多的保证!”
“如果赢了,自然一切的问题迎刃而解。失去了降临的邪神,食人魔聚落就会立刻瓦解,甚至慌不择路的逃亡,这一点在大树墙的时候就得到了验证——而那一次,我也仅仅是用一个魔法抵消了麦兹卡力量残留的痕迹而已!”
“如果输了,我肯定活不成了。”洛伦背上双手,目光平静:“你们损失的,也只是一个人类盟友而已,哪怕为了不让食人魔入侵领地,洛泰尔公爵还是会继续支持你们的。”
仅仅是几句“实话”,甚至没有多少保证,但也让在座的长老们放宽了心——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终结这次食人魔入侵,并且不用付出太多代价的机会。
长长叹了一口气,博恩长老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得不承认,您说服我们了,洛伦·都灵阁下。”
“但是……我们必须将更多的力量放在抵抗食人魔的入侵上面。所以究竟会有多少战舞者愿意加入您,全凭自愿。”
“当然,作为对您的信任,我们会派出晨星林最优秀的二十名战舞者跟随您,并且听从您的命令——但是其他聚落的战士们,就要看您自己了。”
………………站在狩猎河滩外的洛伦,遇上了早已等候他许久的艾茵·兰德,有些局促的站在黑发巫师面前。
“我、我已经和几个精灵们商量过了,已经有几个同意加入远征队。”小个子巫师低垂着头:“只是有很多直接拒绝了,他们还是打算留在大树墙……抱歉,没能帮上太多忙。”
洛伦沉默了片刻,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在这些事……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不会啊。”艾茵的脸上多出了一抹微笑:“事实上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能够帮助那么多需要帮助的精灵,还能和他们交上朋友,学到新的知识……”
“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是你身边的累赘了,这个很重要——我们是朋友,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背负所有的重担。”
不……艾茵·兰德你不明白,我会这么做也并不是单纯的想要帮助这些精灵,而是想让他们感激我,自己就成了精灵与洛泰尔公国之间维系的纽带,才能保证鲁文·弗利德这位伯爵大人不会把我用完就扔掉,利益罢了。
或多或少,洛伦也有想要保护维姆帕尔学院的意思。毕竟如果自己的地位不会动摇,等到鲁文成为了公爵,整个洛泰尔公国的巫师们也多少能够得到一些保障。
当然,还有阿斯瑞尔……自己已经和这个家伙变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要被那个邪神发现并且打算干掉它,对方肯定不会好心到能放过自己。
感激、人情还有生命的威胁,就是洛伦·都灵真正的原因,也是他会答应下来的真实原因——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说出来,尤其是在面对小个子巫师的时候。
看着那单纯到极点的笑容,他怎么说得出口……
“……谢谢。”
“我说过了,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朋友,不用和我说谢谢的。”面带微红的艾茵从身后取出了那根魔杖,递到黑发巫师的面前:“拿上它,去说服那些精灵们吧,这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大骗子!”
“我一定会珍惜它的——话说,这根魔杖有名字了吗?”
小个子巫师愣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郑重的目光和洛伦对视着:
“它叫树心。”
“在下洛伦·都灵,来自洛泰尔公国的一名人类巫师,是深林堡的伯爵派到此地的使者,也是来此地协助诸位共同抵御食人魔入侵的朋友。”
换上了巫师长袍,手握“树心”魔杖的洛伦脚踏树干,身下就是狩猎河滩,聚集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战舞者们,成百上千双眼睛都丁在他身上。
怀疑、困惑、震惊、诧异、不信任……各式各样的眼神,面对着第一个主动前来帮助他们抵抗食人魔的人类,精灵们甚至都不知道心底究竟作何感想。
黑发巫师能够清楚的察觉到,那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无数个目光——这些骄傲的战舞者们会根据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和表情来判断,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他们去信任。
“相信你们一定从晨星林的长老们口中听说了,为什么我这个人类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我究竟要做些什么。”
到了这一刻,洛伦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震颤——血液在稳定的流动,精神状况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比往常还要敏锐。
冷静而理智的精神,抚平了躁动的心灵,现在的自己完全处于巅峰状态。
“但事实是,我并不是来劝说大家的,这根本毫无必要——因为诸位战舞者们都曾经亲眼见到过,食人魔……究竟是如何‘食人’的!
不,甚至不仅于此,你们比我这个刚刚来到古木森林的人类更了解这些怪物的可怕之处,你们当中绝大多数曾经和它们浴血厮杀过!
你们都曾经见过朋友、亲人、弟兄和袍泽被生吞活剥,化作肉糜的模样!这样触目惊心的景象,你们一定见到过无数次,也愤怒过无数次!
毕竟……在看到他们变成食人魔口中‘美餐’的时候,谁能够心平气和?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劝说你们加入我的,我是要提供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终结这场灾难,并且复仇的机会!
我们将远离大树墙,向几十年前陷落的永夜林远征。只有这样才能终结这一次食人魔的入侵,并且让它们失去反抗的力量!
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你们,这绝对是有去无回,也许整个远征队十个当中也不会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我们一定会遭遇到食人魔疯狂的抵抗,因为在这就是它们的命门,它们唯一的弱点!
失去了‘麦兹卡’这个邪神的指引,食人魔就是一盘散沙,再也不可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入侵,再也不可能破坏大树墙!
你们也许会以为我疯了,一个人类跑来鼓动精灵们替他送死?不,当然不是这样,因为我很清楚,在古木森林的后面,就是洛泰尔公国,是人类的土地。
我绝不希望我所生活的土地遭受同样的灾难,绝对不想;而更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有这份能力来终结这场入侵。
所以,我不会后退!
这注定了是一场希望渺茫的赌博,但依然值得赌上性命,去争取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不会松手,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前往永夜林,我也绝不会松手!
但同样,我也清楚在场的诸位身上都背负了太多的职责,所以我不会强求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位。这是一场全凭自愿参加的远征,我甚至不保证你们能够活着回来。
如果你身上背负了太多的重担,那么请你留下;如果你有亲人在等待着你回去,那么请你留下;如果你认为我满口谎言……我也不会为自己做任何解释。
但如果你也认为这值得一搏,值得你去送死,那就请做好牺牲的准备吧!
也许绝大多数远征者的尸骨都会永远在大树墙之外暴尸荒野,甚至被食人魔啃食,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向诸位保证:不论希望渺茫与否,只要我还活着都绝对不会放弃——我向你们发誓,只要我还尚存一息,火焰必将点燃整个永夜林,那将是整个古木森林从未有过的熊熊烈火!”
声音还在回荡,洛伦的目光俯瞰着在场的战舞者们,轻轻扬起了右手的魔杖“树心”,用尽全身的力量向下投掷,魔杖稳稳的固定在了树下的地面中央。
“如果你们真的信任面前这个人类,能够带给你们胜利,带给你们结束这场入侵的希望,就请相信我的判断,然后加入这场远征,我会给你们想要的!”
黑发巫师的话语没有落下,步伐沉稳的女精灵就已经从一片黑压压的精灵战士中央挤出来,毫不犹豫的举起自己的长矛插在了魔杖旁边,还面带挑衅的朝身后看了一眼。
二十几名晨星林的战舞者们也纷纷走到了树下,将自己的长矛插在了泥土里。
很快,越来越多的战舞者走出来,这片“长枪丛林”也越来越茂盛,很快就超过了一百根,并且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还有不少热血沸腾的精灵战士走了过来,但是通通都被卢卡给拦住了——他很清楚这场远征有多危险,不能让这些年轻的战舞者去送死。
站在树上的洛伦远远和这位战舞者首领默契的点了点头,现在的数量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他的预计,再继续增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支远征队不是去攻城略地,它是刺向敌人心脏的长矛,是藏在暗处的袖剑,太过臃肿只会让整支队伍变得难以行动。
而对于从未有过多少指挥经验的洛伦而言,一百名战舞者也是他的上限,能够做到绝对的如臂指使,经验丰富的他们也能弥补自己的不足。
从树上下来的洛伦站在这些战舞者们的对面,莉雅毫不客气的走到了他的身侧。目光平静的洛伦从那一张张脸上逐一扫过,拼尽全力记住他们的长相。
很快,他们就会因为自己的决定,因为自己的一席话去送死了。他不想等到这些战舞者们死在食人魔甚至是“麦兹卡”手中的时候,自己都还不清楚对方是谁。
洛伦还不想让自己冷血到这种地步。
“无论如何,都非常感激诸位愿意加入远征队。”洛伦的声音非常慢,脸上再没有了公式化的笑容,每一丝的纹路都无比的凝重。
“你们愿意将生命托付给我,就说明诸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那么我也会全心全意的信任大家,不会对整个计划有任何隐瞒。”
周围的精灵们立刻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聚拢在洛伦的周围仔细倾听着。
“我们的初始地点在大树墙的裂缝,在那里我们会遇到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援军,也就是逐风林的战舞者们;他们会在我们出发前发动一次突袭,以掩护我们的行踪。”
“而在那之后,我们将在大树墙之外跋涉三十天,无论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只能依靠诸位了。”
洛伦缓缓的长舒一口气:“我们的目标是永夜林,自然应该尽可能避免和食人魔交战;但如果是在遇上无法避免的状况,就需要有牺牲者站出来为远征队断后……如果,真的是无法避免的话。”
“我可以变得很残忍。为了胜利,我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诸位当中的任何一个。”面色真诚的洛伦,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纤细的、修长的、满是疤痕的……层层叠叠的手掌按在了一起,没有半点迷茫。
“为了胜利。”洛伦看着他们。
“为了胜利——!!!!”
为了争取时间,也是为了能抢在大战之前越过大树墙,整个远征队甚至都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就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从逐风林的战舞者们传来的消息看,食人魔的聚落也正在慢慢集结过程中,很快就会发动新一轮的入侵——等到它们全面进攻,想要不被发现的穿过大树墙就很难了。从这方面讲,洛伦也不得不尽快出发才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换上了新甲胄,全副武装的女精灵走进了云冠树的占星所,趴在工具桌上的洛伦正在调试着自己的新魔杖“树心”,不时的还在旁边艾茵给他的笔记上翻看两眼。
这根新魔杖的手感远远超出了洛伦的想象,甚至不比道尔顿送给他的“施法者”差到哪去——当然,后者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制作工艺了,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至少到目前为止,长成手套模样的“奇葩魔杖”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但小个子巫师显然对这根魔杖非常用心,每一个位置都各有作用,甚至它都不仅仅是一根魔杖而已。
至少现在洛伦就发现,“树心”底端的东青木垫脚居然还是一个卡槽,可以把“亮银”非常契合的安装在上面,原本的魔杖就立刻变成一根长矛了!
而两公尺的长度加上紫杉木出色的韧性,让这根“长矛”使用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即便增加了配件,也因为头饰的黑曜石可以让整根魔杖保持出色的平衡。
甚至可以说它从设计的一开始考虑的就是实战中的应用,完完全全就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魔杖,可以称之为一件“武器”!
洛伦甚至不敢想象,艾茵究竟为了这根魔杖耗费了多少心血在里面——整件魔杖耗时不过两周左右,她还在为晨星林的精灵们制作药剂,白天根本不可能空闲下来。
像现在这样的夜晚,她究竟已经熬过多少个……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洛伦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已经欠下太多东西,已经不是能用一两句感激的话来报答了。
除此之外,还有数量众多的引火剂,足以配备个远征队的每一个战舞者——经过了之前几次的战斗经验,洛伦发现虽然这东西对食人魔效果不太好,但是爆炸和火光依然会令它们感到恐慌,算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
并且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当做信号,甚至是用来吸引食人魔的注意力,用处非常广泛,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了。
此外还有紧急的疗伤药物和绷带,备用的武器和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笔记,尤其是道尔顿·坎德让小个子巫师交给自己的那本。
原本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洛伦本来是打算将上面最后一个高阶魔咒先学会的——不过相较之下,他还是先选择了完善自己的“都灵之火”。毕竟完全属于自己的魔咒,使用起来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准备的怎么样了?”女精灵站在后面突然开口道:“大家已经在聚落外集合,就等你一个人了。”
“快好了。”洛伦头也不回的说道,手中还在忙碌着:“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要稍微冷静一下。”
莉雅的脸上多出了几分困惑:“你在害怕?”
愣住了片刻,黑发巫师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害怕,每一次都会——我不是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洛伦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沉了口气:“在大树墙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
“梦境很真实也很复杂,但却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所有的自作聪明,欺骗的谎言,万全的准备,全部都在掩盖一个事实——我心底的恐惧。”
“在以前我还能用各种办法来克服,没有做好准备我不会主动迎战;但这次不同,我们的敌人完全未知——没有比未知更可怕的东西了,而我怕得要死!”
黑发巫师缓缓回头,双瞳平静如黑曜石一般:“如果让你失望了,还请允许我道歉。”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女精灵眨了眨眼睛,和洛伦对视着:“换成是谁都一样会害怕——虽然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家伙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不一样?”
“这一点不太好解释,但总归就是有些不同。”莉雅踌躇了片刻,祖母绿似的瞳孔闪烁着:“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并不是怕死,而是怕输,对吧?”
洛伦的挑了挑眉毛,回身躲开了女精灵的目光,凝视着桌子上的“树心”。
站在他背后的女精灵同样在打量着这个家伙的背影,换成以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居然会去相信一个人类,甚至是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就在跟随卢卡前往深林堡的时候,她都是所有人当中最反对的一个,甚至对这个巫师的第一印象没有半点好感,就是个想要诓骗他们为自己卖命的骗子。
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总能给人无限的信心。
“我们在黎明的时候出发,一天之后抵达大树墙。”
突然开口的洛伦披上巫师袍,拿起“树心”站在了门外,从远处飞来的黑羽鹰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先走吧,我还要和一个朋友告个别。”莉雅突然开口道:“反正时间还来得及,大不了你们先走,我去追你们。”
“我们会多等你两刻钟。”洛伦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女精灵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也无关紧要:“尽快赶过来就可以了,不用太着急。”
“就凭你们的速度,还不至于让我着急。”十分骄傲的抱着肩膀,女精灵翘了翘下巴:“哪怕让你们两刻钟,我一样可以赶得上。”
耸耸肩膀,不打算和对方继续争下去的洛伦直接离开了长屋,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另一双湛蓝的眸子,消失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中。
“不打算和他告个别吗?”
莉雅突然开口道,目光瞥向长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现在去还来得及,那家伙没有跑远呢。”
“不用了,那只能给他添麻烦而已。”小个子巫师默默的摇了摇头:“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有太多负担。”
女精灵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困惑,非常不理解的摇了摇头——不过既然对方决定这么做,她也不可能多说什么。
“莉雅小姐……”艾茵咬了咬牙,喊住了快要离开的女精灵:“我、我知道这样请求可能很过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我是想说…其实我的意思是…是……”
“就算你不提出来,我也会那么做的。”女精灵打断了小给巫师的话:“这个骗子是唯一一个有办法解决‘麦兹卡’的家伙,就算我们全都死了他也必须活下去,不然整个远征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你尽管不用担心,整个远征队一百多名战舞者都会竭尽全力保护这个家伙的小命,不可能有任何一个食人魔会伤到他半根寒毛的!”
听到这个答复的艾茵松了口气,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情。
“另外,我觉得你也根本用不着替洛伦·都灵担心什么。”
“嗯?”小个子巫师抬起头。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没见到过这家伙主动送死的时候。既然他已经认定了目标,那就肯定有办法解决,不管他究竟有多害怕。”
女精灵歪着头,看着身后的小个子巫师:“这家伙总是喜欢让别人白白替他担心,不是吗?”
仅仅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远征队就抵达了大树墙。
原本的裂口处断崖上,逐风林的精灵们建造了一个新的哨站,还多出了三名驻在这里的精灵战士负责监视周围食人魔的动向。
从断崖的上方甚至还能看到上一次被焚毁的树干残骸,以及遍地食人魔的遗骸,虽然早已无法看清它们的“模样”了。
这里也就是远征队正式出发的地点——从大树墙的“正门”出发,势必会被周围集结的食人魔聚落察觉,想隐藏踪迹也更加困难。而这个多出来的“缺口”自然也就成为了不二之选。
早已接到消息的逐风林精灵们在哨站为远征队搭建了营地,供他们在此短暂修整;同时也在周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洛伦等人出发时逐风林的战舞者将会提前发动一场突袭,吸引走周围食人魔聚落的注意力。
等到远征队赶到的时候,大树墙上早已挤满了前来为他们送行的精灵战士们——哪怕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但这些敢跨越大树墙的精灵战舞者们,都值得他们送上最后的祝福。
而逐风林战舞者的首领科诺,他已经等候某个黑发巫师很久了……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些痴肥的怪物们都在朝着‘大门’集结,大树墙周围的数量每天都在减少。”
刚刚把洛伦迎进帐篷,科诺就立即开口道:“现在出发的话,至少在一周之内,你们几乎不可能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运气好可能连一头食人魔都不会撞见。”
看着这位战舞者首领不怎么好看的表情,洛伦挑了挑眉毛:“我猜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吧?”
“当然不是,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食人魔集结在一个地方!”坐下来的科诺叹了口气:“在以前哪怕是上百头的都算大聚落,而光现在集结在‘大门’外的,恐怕已经是这个数字的五六倍了!”
“它们现在依然还在集结,今年食人魔的入侵将会超越以往的任何一次——我都快预见到那堆砌如山的尸骸,是怎么填满整个森林的了!”
洛伦不可至否的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一抹讽刺。
虽然在临走之前,那些精灵长老当中依然有几位不相信自己,但他们仍旧做出了完全的准备。按照卢卡的说法,这一次整个东部森林集结起来的战舞者是去年的将近一倍,甚至还有应邀从北方赶来援助的精灵战士加入他们。
所以实际上他们很清楚,这一次的入侵将会无比艰难,也会无比的惨烈,甚至关系到整个东部森林所有精灵聚落的命运。
大树墙一旦失守,战舞者们根本不可能拦截涌入森林成百上千头食人魔,大大小小的聚落都会和永夜林遭受同样的下场!
只要“麦兹卡”依然还存在于世,食人魔的入侵就不会停止,甚至会愈演愈烈,直至它们踏平整个古木森林为止。
“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好消息的。”洛伦微笑着缓和一下气氛:“按照鲁文伯爵事先告诉我的时间,再等两天洛泰尔公国支援的物资就会抵达晨星林,武器、甲胄、药品还有亚麻布……都将源源不断的送抵。”
“拥有了洛泰尔公国的援助,至少这一次东部精灵不会再遭遇物资匮乏的状况了,战斗应该会顺利很多,也能减少大量不必要的伤亡。”
“是啊,代价就是要给那位你们的公爵老爷陪笑脸。”科诺不屑一顾的点点头,却也没有多少什么:“不过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
洛伦无奈的笑了笑,想让精灵们立刻接受人类,果然还是不现实的——这种事情需要漫长的时间,还有双方不断的相互妥协忍让才行。
至少现在能接受人类的援助,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不可能强求太多。
“虽然逐风林的战舞者必须巡查整个大树墙,不可能擅离职守,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永夜林。”科诺突然说道:“上一次你为了我们差点丢了命,这个恩情逐风林必须得报答。”
“这个……我觉得一句感谢就已经足够了。”看着这位断臂的战舞者首领,洛伦连忙开口,微笑着劝说道:“我觉得您还是留下来,指挥逐风林的战舞者们更能发挥作用!”
“怎么?觉得我只剩下一条胳膊,不太中用了是吗?”科诺皱着眉头,猛地站起身:“你要是不怕丢脸,我们现在就出去试试看!”
“我绝对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事实上我想当尊重您!”黑发巫师赶紧安抚一下对方:“但您真的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感激,真的!”
“怎么没必要——你差点儿为逐风林送命,我们也该替你卖命一次,这已经是数百年的传统了!”
科诺还是没有任何退让的打算:“更何况卢卡那个混蛋肯定没跟来,你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替你管好那些年轻气盛的小子——他们愿意替你去死,但不等于会听你的话!”
洛伦挑了挑眉毛,不得不说这位战舞者首领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有他在的话肯定对整个远征队有莫大的帮助。
和实力相比,科诺的经验对自己而言更加重要,他肯定更清楚应该如何规避那些食人魔的聚落,又该如何牵制住必要的敌人。
想通了这一点的黑发巫师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主动伸出了右手:“请允许我为刚刚的言行道歉,并且欢迎您加入远征队,逐风林的科诺!”
“早答应不就完了?”战舞者首领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手,把洛伦晾在原地:“还让我啰嗦这么半天!”
“呃……”洛伦抽了抽嘴角:“顺便多问一句,我麻烦您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转身走出了帐篷,洛伦依然能听到这位中气十足的嗓门,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晴空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顶端,整个远征队已经准备就绪,聚集在营地之外等待着洛伦下达最后的命令。
在场的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舞者们,除了身后的投枪和手中的长矛,右手都多了一杯满满的蜂蜜酒,浓厚香醇的酒浆弥漫在空气当中,无比的诱人。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古老的传统,那就是在下定决心完成某件事之前,要干掉一整杯酒。”
洛伦端着酒杯目光扫过这些战舞者们,淡淡的开口道:“在喝下这杯酒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头了。所以在此之前我要先问清楚,诸位真的准备好去送死了吗?”
“是——!!!!”
整齐划一的呐喊,像是撕破天际的轰鸣,就连手中的酒杯也在激荡着。
“现在还有人想要退出吗?”洛伦同样吼了出来:“真抱歉啊,我不该问这句的,因为你们想退出也晚了——!”
“哈哈哈——!”
站在旁边的科诺第一个笑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他身旁的另一个战舞者,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大树墙上响起了一片欢乐的笑声,仿佛是在举行盛大的庆典。
甚至就连女精灵也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嘴角,端着酒杯凝视着黑发巫师的身影。
“干了杯酒,为我们自己送行吧。”猛一仰头的洛伦将整杯酒一饮而尽,甘甜的佳酿将那甜美的香味从舌尖一直流入胃里。
随意的将杯子扔到了身后,耸了耸肩膀的洛伦转过身,向着大树墙的另一侧迈出了第一步。
“好了,目标永夜林,我们出发!”
密林、乱丛、盘扎卧龙的古木——当远征队穿越大树墙之后,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够看到的景象。
茂密的树丛遮蔽了天空的太阳,让周围的空气都散发着阴冷气息和压抑。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森林,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烂味道。
这片森林仿佛已经衰朽,正在慢慢的死去。
在天空盘旋的黑羽鹰稳稳的落在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上,刚刚还在打量着周围环境的洛伦朝身后望去:“伊苏瑞亚?”
“洛伦·都灵阁下。”年轻的战舞者从后面跃上树干,走到洛伦身后:“科诺首领已经找到了一处可以建立营地的地方,确认过周围应该没有食人魔正在聚集。”
“落单的呢?”
“只发现了几个,并且也被干掉了,应该不会被发现。”
得到答复的洛伦满意的点点头——行进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整个远征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翻越了大树墙之后的远征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行进中,不断朝着大树墙聚集食人魔聚落让他们根本无处藏身,只要稍稍停下就有被发现的风险。
尽管整个远征队都是由精锐的战舞者组成,但依旧只有一百人左右并且没有任何外援,一旦被大群食人魔包围,就有被歼灭的可能!
幸好在科诺加入之后,远征队始终没有和任何一个食人魔聚落发生过遭遇战,这位常年身处大树墙边境的战舞者首领非常了解食人魔的习性,甚至在追踪方面比卢卡更胜一筹。
而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大树墙,孤军深入更南方的森林。长时间的行军带来的不仅仅只有疲惫,还有锐减的热情,食物的匮乏,精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无论愿不愿意,远征队都必须尽快修整一下。
而洛伦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冥想,和阿斯瑞尔继续讨论如何搞定那个叫“麦兹卡”的邪神,或者继续完善“都灵之火”,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眼下大树墙的战斗应该还没有正式打响,远征队还有着充足的时间,尽一切可能避免非战斗的减员。
这是一片充满了危险的森林,除了食人魔之外同样还存在着其它能够造成威胁的存在,某些甚至比怪物更加可怕而狰狞。
“伊苏瑞亚。”洛伦开口叫住了身后的战舞者:“前面的森林叫什么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很快就要抵达凋零林的边界了,那里原本也曾有过一个聚落。”年轻的战舞者开口回答道:“不过现在应该被一群食人魔占据了。”
“而周围则是荒林的地区,这里曾经是狩猎场所以应该有不少野兽和菌类,虽然会很危险,但想要找到食物却很容易。”
伊苏瑞亚对着黑发巫师侃侃而谈——这位战舞者主动加入了远征队,并且也是卢卡竭力推荐给洛伦的。原因很简单,他是晨星林乃至整个东部森林当中,极少数清楚如何前往永夜林的战舞者,同时也是永夜林精灵的后裔。
虽然所有的精灵都能在密林之中穿梭而不会迷路,但关于每个聚落的准确位置,也只有这个聚落的精灵才会清楚。他们不绘制地图,而是依靠着口口相传的传说将故乡的样貌传承下去。
在永夜林陷落之后,绝大多数存活下来的精灵都加入了晨星林,而他就是当年的遗孤之一,从自己的母亲口中知晓了关于自己故乡的一切。
因而这位叫伊苏瑞亚的战舞者还承担着“向导”的身份,他对整个远征队的重要性甚至比洛伦也毫不逊色——因为没了他,谁都不清楚究竟如何前往永夜林,远征队会立刻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既然已经被食人魔占据了,那我们也只好想办法从两侧绕开。”洛伦叹了口气:“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没有了,想要抵达永夜林的话,我们就必须先穿过凋零林才行。”伊苏瑞亚摇摇头:“这里的左侧是灰树丘陵,那里全都是无法翻越断崖,右侧则是秋叶河,同样无法通过。”
“就不能想办法渡河吗?”
“不是不行,但我们离渡口实在是太远了,至少要走上半个月才能到——其余的河段都非常湍急,河道下面全都是乱石,一旦落水的话……”
战舞者的表情十分的为难,洛伦默默点了点头,眼下他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的判断了。
就只有强攻夺下凋零林这一个办法了吗?
原本还准备着在抵达永夜林之前,就这样一路突袭下去,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现实——虽然食人魔只是一群痴肥的怪物,但那个“麦兹卡”却很清楚,它需要一些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
它就像是一个“脑子”,虽然到目前来只是一些简单到低能的命令,却在让所有的食人魔聚落逐渐变成一个整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过去的食人魔聚落从来不会超过上百头,否则根本用不着战舞者们动手,它们自己就会开始自相残杀;而现在光是聚集在大树墙的食人魔就已经远远不止这个数字,并且每天都还在增加。
如果说有什么比一头食人魔更加危险,更加可怕的,那就是它们的数量——上千头整齐划一的食人魔大军,即便是整个古木森林也会被它们化作灰烬!
不是因为这个邪神太过强大,也并非因为它破坏了大树墙,拥有将所有食人魔聚落集结起来的力量,才是必须铲除“麦兹卡”的真正原因。
虽然有些低于预期,但如果必须夺下凋零林的话,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毕竟整个远征队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和任何一群食人魔交战了。
在陌生的地区作战肯定就和熟悉的地方会有所不同,哪怕只是为了积累经验应对永夜林的突袭,算作是大战之前的预演,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而这里距离永夜林还有一段路程,被发现的几率应该不会很高。
“你先返回营地的吧,好好休整一下。”洛伦拍了拍伊苏瑞亚的肩膀:“把我的话转达给科诺阁下,今天午夜之前去勘探一下凋零林的地形,然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真的要将它夺下来!”
年轻的战舞者点点头,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远去了。
“现在就要和食人魔交战,真的明智吗?”
化作人形的阿斯瑞尔靠在树干上,猩红的眼神闪烁着:“亲爱的朋友,我建议你不要那么不谨慎,或许考虑一下绕个远路也不错。”
“我们没有时间绕远路了,时间拖得越长变数也就越多。”洛伦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我还没有决定好是否真的要进攻呢。”
“你好像忘了,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少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在你让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洛伦没有说话,选择了保持沉默,眼神挑衅的打量着阿斯瑞尔。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想套我的话,但谁让阿斯瑞尔如此乐于助人呢?”少年耸着肩膀摊着手:
“也许在大树墙的时候,那位‘麦兹卡’阁下可能还发现不了你;但只要你稍微使用哪怕一丁点儿虚空的力量,就会立刻被它察觉到。”
“为什么它…啊……”刚刚想要问洛伦恍然大悟的长吟一声,目光瞥着少年,缓缓掀开了右手手腕的衣袖:“是因为你给我的个‘小东西’对吧?”
“对于珍贵的朋友,当然要提前打好标记才行。”少年的笑容更灿烂了,精致的面容洋溢着名为“天真”的邪恶:“我是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银月高悬。
坠入黑夜的凋零林似乎和往日看不出任何变化,茂密的枝叶和乱丛般的古木,让这片森林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不论是艳阳高照还是星空璀璨,这里自始至终都被黑暗所统治着,天空中的光芒只能依稀透过树冠,让它多出些许色彩。
原本属于凋零林精灵的聚落早已是一片废墟,焚尽的云冠树只剩下一节高耸入云的黑色焦炭。占据了这里的食人魔们三五成群的蹲守在这里,像是忠诚的鬣狗盯着附近森林一丝一毫的动静。
巨大的身影潜藏在黑暗之中,茂密的森林则成为了它们的“城墙”,同时也让任何想要绕开这里的敌人,都只能痴心妄想。
想要穿越荒林,这里就是必经之路,而这个食人魔聚落就是守门的恶犬。
半跪在树干上的黑发巫师微微眯着双眼,站在树下的他正好被树冠挡住,扒开枝桠小心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聚集在这里的食人魔并不算多,仅仅只有几十头而已——在以前或许还算是比较大的食人魔聚落,但在大树墙之战后,这么些敌人黑发巫师已经瞧不上了。
考虑到绝大多数的食人魔都已经朝着大树墙集结,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眼下精灵们光是抵抗就已经很吃力了,这个邪神也没有必要留下太多食人魔保护它。
它没想到这些“弱小”的敌人还会反抗它。
洛伦的嘴角多出些许诡笑,瞳孔中已经充满了杀意——既然你那么信心十足,那就让我们给你点“惊喜”吧。
“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下令呢。”
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洛伦身后,科诺的表情中还有一丝犹豫:“真不能绕开吗?我看着附近的树林还是很茂盛的,如果足够小心的话……”
“如果足够小心的话……”听到这句话的洛伦叹了口气:“问题是就算再小心,我们依然有被发现的可能——与其到时候惊慌失措的应对,还不如现在一口气剿灭它们,把风险降到最低。”
听完他的解释,觉得有道理的科诺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了。既然决定相信这个人类巫师,他也不打算再反悔。
重新将目光转向敌人,洛伦缓缓举起右手。虽然自己不能使用魔法这一点有些遗憾,但这些敌人也根本不需要他去发挥作用,只要交给身后经验丰富的战舞者们就行了,他们才是真正的“猎人”!
手掌猛然落下,密林中潜伏的战舞者们终于开始了行动。娴熟的分散成各自的三两人一队,谨慎的尽可能接近着各自的目标。
直至这一刻,整个密林之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茂密的森林遮蔽了战舞者们的身影,轻盈的脚步更是杜绝了最后一丝被发现的可能。
只需要他下令,聚落当中半数的食人魔就会变成尸体!
而这,将会是远征队踏向永夜林的第一战……黑发巫师翘起嘴角:
“杀光它们。”
………………“轰———!!!!!”
炸裂的火光照亮了夜空,迸溅的爆炸如星辰般闪耀在大地之上。惨叫和哀嚎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那些冒着黑烟的怪物一个个倒下,痴肥的躯体在泥土上留下巨大的坑陷,远征队也吹响了突袭的号角。
训练有素的战舞者们根本没有给它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在引火剂爆炸的同时,整个聚落周围所有的食人魔正在逐渐被扫荡一空。
而剩余的那些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原地像鬣狗一样叫嚷嘶吼,那稀稀拉拉的叫喊声就像是在为它们自己壮胆。
一头接着一头倒下,惨叫的食人魔成了战舞者们围剿的猎物——咆哮着冲进密林之中,甚至还没有发现敌人在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投枪就已经刺瞎了它们的眼睛,紧随其后的战舞者从天而降,用长矛结果了它们的性命。
没错,这不是战斗这是在围猎,而我们是猎人,是来屠杀这些怪物的。
洛伦冷静的观察着整场战斗的全过程,到目前为止的进展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当某个女精灵用投枪放倒了最后一头食人魔的时候,聚落外的怪物们就已经被彻底肃清了。
扫荡完外围的战舞者们开始聚拢,准备着向凋零林聚落内的食人魔发起攻击。
因为只剩下一片废墟,凋零林聚落几乎没有多少可以作为遮掩的古木,如果冒然冲进去的话,肯定会熬成不小的损失。
突袭进行到这一步,那些怪物们再蠢也已经发现他们了——不过,谁说只有冲进去才能消灭这些食人魔了?
“整个远征队分成两支——科诺阁下负责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将冲出聚落的食人魔牵制住;然后再由伊苏瑞亚将它们带到秋叶河,湍急的河水会帮我们解决一切麻烦的!”
微笑的洛伦背着双手,缓缓侧目看向身旁正在打量他的莉雅:“至于剩下的八十名战舞者则交给你,负责绞杀那些试图逃窜落单的食人魔;然后这场战斗就能愉快的结束了。”
“狡猾的骗子。”女精灵开口道,眼神很是“瞧不起”。
“这个叫战术。”
洛伦耸耸肩膀:“我们只是一群平凡的精灵和人类,面对这些突变的怪物,正面抵抗根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即便能赢也是伤亡惨重。”
“我们很弱小,所以我们才不和它们堂堂正正的打架:陷阱,群殴,围剿,偷袭……这就是某个弱小的巫师,如何蹂躏一群比他强大太多的敌人的正确方式——转瞬之间,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轻云淡的洛伦缓缓举起双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毫无犹豫之色的姿态仿佛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格局。
“得意的骗子。”莉雅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盯着黑发巫师的背影——虽然讨厌这个家伙,但不得不承认他这副从容的模样:“不过……倒是多少有些像个真正的战士了。”
“……我可以把这个当成是赞美吗?”
“你随意。”女精灵很是不服气的抱着肩膀。
刚准备调笑一句的黑发巫师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寒毛直立!
一股无比浓烈的虚空气息突然涌现在周围,仿佛是呼啸的狂风般朝着凋零林的中央汇聚——哪怕是站在距离如此之远的树干上,洛伦都感觉自己快被这股力量压扁了!
这绝对不是某个高阶魔咒能够散发出来的力量,是麦兹卡!
这是个陷阱吗,还是说被发现了?!
“快,去通知科诺和伊苏瑞亚,让他们从聚落中撤出来!”洛伦一把按住女精灵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紧张:“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
“不要问了!总之计划停止,我们赶紧撤退!”急躁的洛伦根本没时间解释为什么,转身朝着远征队的主力狂奔而去,还不忘了继续提醒她:“不管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犹……”
“轰——!!!!!”
又是一个打破了深夜宁静的轰鸣声,险些被从树上震下去的洛伦扒着树枝,抬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漆黑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庞大的身形超过了三十公尺,仿佛是巨人般伫立在密林之中,那无比强壮的体型绝对不是巨怪那种缓慢而痴肥的怪物能够相比较的。
瞪大了眼睛,陷入惊诧之中的洛伦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样的怪物,绝对有能力破坏大树墙!
过了好一会儿,洛伦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撤退——!!!!”
无数双惊愕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伫立在森林当中的巨大阴影——那已经不是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力量都是其次的,真正可怕的是它的威慑力,光是去看就让人根本不敢反抗!
超过了三十公尺,哪怕是食人魔在它的脚下都显得无比渺小,就更不用说普通的精灵和人类,那时连蚂蚁都不算。
但这些都不是洛伦下令撤退的原因——面对这样巨大的怪物,整个远征队根本没有任何行之有效的反击手段,甚至连抵抗都做不到。
因为凋零林聚落中央根本找不到能够比它更高的大树,而战舞者们赖以战斗的长矛,在这个怪物面前连牙签都不算!
目瞪口呆的战舞者们像是彻底傻了一样愣在原地,注视着这头怪物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甚至丝毫没有听到洛伦的命令——就连一向认为自己不会感到恐惧的莉雅,也浑身颤栗的停在了树干上。
这就是“麦兹卡”,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邪神,根本不可能赢……
祖母绿色的瞳孔在惊惧之中不断的收缩着,女精灵似乎感觉到耳畔已经有了幻听,不断的有某个声音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莉雅…莉雅……对,就是这个声音,是因为我…要死了吗?
也许这样就能见到尤伊娜,还有其他……
“莉雅——!!!!”
“啊——!!!!”
被猛然抱住肩膀的女精灵猛然回头,看到的不是死神,而是某个已经快要疯了的黑发巫师,撕心裂肺叫喊着。
“去把伊苏瑞亚和科诺叫回来,立刻!”洛伦瞪大了眼睛,几乎每个字都在用吼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撤退!”
“是!”莉雅毫不犹豫喊了出来,急忙朝着聚落的方向冲过去,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和这个家伙斗嘴,脑海中只剩下了对方的命令。
稍稍松口气的洛伦立刻转身奔向远征队的主力,将那些战舞者们重新召集起来,准备趁机突围,横穿过整个凋零林。
在“麦兹卡”出现的那一瞬间,战斗就结束了——面对这样的怪物,再抵抗下去迎接远征队的就会是一场毫无反抗之力的屠杀;更不用说聚落内还有几十头食人魔,洛伦根本连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
但至少聚落周围的食人魔已经被肃清,远征队根本不用继续打下去,就可以从周围穿过凋零林,然后朝着永夜林的方向继续前进。
现在洛伦所想的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尤其是离这头怪物远远的——确实,这头突然出现的怪物强到离谱,但它存在的时间肯定是有上限的。不然上次就不是大树墙被破坏那么简单,而是整个逐风林都应该覆灭了!
沉重的轰鸣声不断从身后响起,这个怪物每走一步整个森林仿佛都在颤抖——手臂轻轻一挥,整排的树木都变成了废墟。
这绝对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对抗的力量!
抹杀了心底最后一点点侥幸,下定决心的洛伦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一刻钟之后,得到命令的战舞者们开始朝着预定的方向集结,准备从凋零林突围。只是零零散散的阵型,已经看不出一开始的勇气了。
他们现在仅仅是在麻木的执行着命令而已,在看到那个怪物的身影之后,远征队的战舞者们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信心满满,还未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神色,心有余悸的眼神,只剩下了浓浓的恐惧。
几个战舞者跪在地上,默默的向着各自聚落的祖先祈祷着;更多的则是一脸茫然,等待着队伍集结完毕之后开始突围;剩下的则在周围顺便找个角落,一声不吭的看着地面,听着那刺破耳膜的轰鸣。
站在不远处树上的洛伦焦急的等待着,“麦兹卡”随时都会发现他们,如果不尽快撤退的话,恐怕就要考虑留下断后的战士了。
哪怕心底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但那也不等于感觉不到痛楚——让别人替自己去送死,怎么可能一丁点儿负担都没有?
但是,如果使用“超越感知”的话,凭借“亮银”应该可以……
“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就别那么鲁莽,我亲爱的洛伦。”坐在树上的“少年”死死盯着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它现在还没有发现你的存在,你现在还很安全!”
“我很安全?如果那个怪物现在杀过来我就死定了!”
“那就让别人去替你送死,反正他们都已经准备牺牲了!”阿斯瑞尔声音无比的平静,精致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你比他们重要得多,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会死很多人。”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少年猩红的眼睛散发着杀气:“不干掉‘麦兹卡’,半个古木森林的精灵都会死在它手上,然后就是深林堡,然后是维姆帕尔,你的学院会在食人魔大军面前化为灰烬!”
“到最后,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不论是我还是你,都不会被麦兹卡轻易放过——相信我,它会将你的意识完全吞噬,然后凭借你的身体完全降临在这个世界上,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扔掉你最后一丝的怜悯和同情吧,亲爱的朋友。”少年扭过头,身影化作了黑羽鹰:“这场厮杀仅仅是大战之前的小插曲!”
左手已经按在“亮银”剑柄上的洛伦半个肩膀都在颤抖着,死死咬着牙关——自己现在就动手说不定有机会干掉这个怪物,拖住那些追上来的食人魔,为远征队争取时间突围。
只需要坚持一小会儿,那个怪物自己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远征队的伤亡将会大大减小,甚至……
缓缓松开了手掌,心跳平复的洛伦冷漠的凝视着远处——还剩最后两分钟,如果剩下的战舞者们还没有赶到,远征队必须开始突围。
不论是谁,黑发巫师都不会继续等下去。
……终于,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莉雅和伊苏瑞亚终于带着残余的战舞者们,及时赶到了预定好的集结地。
这些冲进聚落的远征队战士们几乎是正面对峙了突然出现的“麦兹卡”,原本就为数不多的他们立刻遭遇了食人魔的反扑,在及时赶到的莉雅配合着几个战舞者干掉了围堵的食人魔之后,他们才得以冲出来。
虽然依旧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至少保住了绝大多数,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似乎少了一个。
“科诺呢?”愣住的黑发巫师一把抓起半蹲在地上喘息的伊苏瑞亚:“科诺去哪了,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科诺首领他、他……”面色发黑的伊苏瑞亚嘴唇不断的颤抖着,根本连话都说不清,眼神之中只剩下一片灰败之色:“我们……”
“到底怎么了?!说——!”
“他不想走——!”女精灵突然喊道,双瞳泛红,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说要给我们争取时间,一个人留在那了!”
缓缓转过脸的洛伦,右手松开了伊苏瑞亚,年轻的战舞者瘫倒在地。
“他说他上一次在大树墙被破坏的时候活下来,是因为他逃了。”莉雅把头扭了过去:“他还说这次他不想再逃了!”
悲痛的气氛凝结着,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战舞者们缓缓抬起头,握拳的右手按在胸口,自发的朝着凋零林聚落的方向默哀。
你就是这么还我一命的吗?科诺……真是个骄傲到死的家伙。
攥紧了“树心”的洛伦面无表情,眼神看向远征队的战士们,眼神恢复了平静:
“我们走——!”
离开了凋零林之后,迎接洛伦和远征队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大逃杀”。
没有被斩尽杀绝的凋零林食人魔根本不可能追上战舞者们,但也暴露了整个远征队的行踪——路上不断的有食人魔从周围的森林中冲出来,一次一次截断道路打断行程,让远征队不胜其烦。
一旦停下纠缠,下场就是被周围更多的怪物包围;而如果不剿灭它们,就会被再一次发现行踪,遭遇更多次追杀和拦截。
这才是那个怪物没有在凋零林就将他们斩尽杀绝的原因,因为根本就必要。
整个远征队现在已经完全暴露在了“麦兹卡”的监视之下,他们已经变成了这邪神的玩物,随它肆意的摆弄蹂躏,搓扁揉圆,一点一点的让他们崩溃瓦解。
而现在,这很显然已经变成了它的“乐趣”之一。
接连几次,洛伦都能明显察觉到周围的食人魔彻底将他们包围了,但依然还是能找到突围的道路——而当突围之后就发现,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
这不是洛伦第一次掉进别人的陷阱,但却是最难忍受的一次,难以名状的恶心和煎熬如潮水般袭来,每一刻都在按耐着自己的愤怒。
只要还没有摆脱食人魔的追杀,只要还被邪神所注视着,覆灭和死亡就是远征队最后的,也是必然的命运。
这是对方的伎俩,是用来瓦解自己意志的手段;只有保持冷静和理智,自己才有可能翻盘!
“有两头食人魔冲过来了——!”
后列传来某个战舞者的嘶吼声,话音还没有落下一侧的大树就断成了两截,被砸断的树干掀起巨大的烟尘,从中央拦腰截断了整个远征队。
“继续前进,不要停下!”在大树间狂奔的洛伦呼喊着:“向右前进,绕开它们!”
“可是后列的战士们已经被挡住了……”一旁的伊苏瑞亚刚说到一半,另一个红色的身影就已经转身狂奔而去。
“闭嘴继续前进,把它们交给我——!!!!”
接连越过几棵大树,身体绷紧的女精灵像是蓄势待发的战弓,右脚踏断了支撑身体的树枝,纤细的身影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冲出来的两头食人魔立刻发现了动静,但痴肥的它们已经来不及了。
从密林之中凭空出现的莉雅双手反握长矛,呼啸的狂风中只能看到她的残影,一枪捅穿了食人魔的脑袋!
嘶吼的第二头怪物咆哮着准备攻击,立刻就被阻断的后列战舞者们围剿——长矛撕裂了它的肌腱,毙命的投枪扎进了它的喉咙!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森林中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更多的食人魔,突如其来的响声中两头怪物挡在了远征队的正面,而且听声音还有更多的食人魔在附近。
又打算把我们包围一次吗?
洛伦当然清楚对方的把戏,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如果不钻进下一个陷阱,身后的敌人就会将他们淹没,被追上的远征队不得不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
到那一刻,除了全体溃散各自逃命之外,就是被围歼的下场,无论哪一个远征队都会彻底覆灭!
不,其实是有办法的……某个确信的念头出现在洛伦的脑海之中,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冷静,才是打败敌人的关键,多余的情感一丝一毫都是愚蠢的。
“伊苏瑞亚!”洛伦呼喊着年轻战舞者的名字:“立刻告诉后列所有的战舞者,掉头朝左侧突围!”
“是!”不敢有一丝怠慢,伊苏瑞亚从前列脱离,朝着刚刚女精灵的身影追赶了过去。
黑发巫师猛地挥下右手,最前列的二十几名战舞者停了下来,最年长的一位停在了洛伦身后,来自晨星林。
前面和两侧的食人魔已经冲了过来,没有得到命令的远征队战士们依然停留爱原地,眼神中读不到任何的恐惧。
“您准备做什么?”年长的战舞者开口问道。
“在哪之前,能否先告诉我您的名字?”洛伦回过头,神色无比的真诚:“抱歉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您叫什么,请接受我的道歉。”
“没什么,我们其实也不怎么认识您。”年长的战舞者不在意的摇摇头:“叫我格雷萨斯就行,我也是晨星林来的,在大树墙被您救过一命。”
“格雷萨斯…晨星林的格雷萨斯……”黑发巫师点了点头,非常认真的念了一遍,表情郑重的看向对方:“请原谅我,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
格雷萨斯愣了片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笑容:“您无需介意,我们从跟您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我们会尽可能拖住它们,那个叫‘麦兹卡’的怪物就交给您了!”
“这是我最后的引火剂。”将装满了炼金液体的瓶子扔给对方,不再犹豫的洛伦转身撤退:“无论如何,别留下遗憾!”
“再见了…巫师阁下……”
决绝的格雷萨斯挥舞着长矛,带着二十几名一同留下来的战舞者,毫无顾忌的冲向迎面冲他们咆哮的食人魔。
引火剂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在身后的远处响起,牵引住怪物们注意力的战舞者给远征队争取到了时间——没有朝既定好的方向奔袭永夜林,而是转向前往另一侧,前往落叶河上游的一处河滩。
洛伦不再朝身后多看一眼,那些战舞者们绝对不可能活下来,被四十多头食人魔前后夹击包围,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事情。
食人魔的惨叫声,阵亡战舞者的悲鸣,厮杀和蹂躏的叫喊……当最后一声响彻密林的爆炸声传来的时候,洛伦也终于和剩下的远征队战士们汇合。
惊魂未定的战舞者们瘫坐在落叶河的滩涂岸边,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呆呆的望着远处——他们终于冲出了食人魔的包围圈,代价却是袍泽们的性命。
他们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面色平静的黑发巫师站在森林的边缘,死死盯着那最后亮起火光的方向。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洛伦阁下,我们接、接下来要做什么?”伊苏瑞亚狠狠咽了咽唾沫:“那些食人魔很快就会追上来,如果再不尽快离开的话……”
“还有多长时间?”
“嗯?”
“从这里到永夜林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不改变方向的话,还有十天!”年轻的战舞者还有些惊魂未定:“但是小心些,从落叶河滩绕过去的话,大概是十五天左右。”
十五天……换成是正常的思维方式肯定是选择更安全的,但那个邪神肯定也一样会这么想,等待在必经之路上的肯定还有更多的埋伏和陷阱。
慢慢的折磨和放血,最后让整个远征队不战自溃,这就是它的目的。
就这么害怕我们找上门吗?黑发巫师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让站在旁边的伊苏瑞亚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你刚刚说是十天对吧?”
“呃…是的,但如果走更安全的道路,应该需要十五天……”
“八天!八天之后抵达永夜林——我不管你记得还是记不得,把最近的道路找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八天之后我要突袭那里,明白了吗?!”
“明、明白!”战战兢兢的伊苏瑞亚猛地点头。
眼下时间才是关键——能够在被麦兹卡再一次抓住行踪之前发起突袭,将决定整个远征的成败。
麦兹卡……这次换成我们来进攻了,等着吧,你逃不掉的!
曾经东部精灵们在大树墙外的最后一处聚落,也曾是最后一处顽强抵抗了食人魔入侵的战场,直至被屠戮殆尽。
永夜林。
此处的古老精灵们没有像他们的血亲们一样,将云冠树种在茂盛的大森林与河滩旁,而是选定了灰树丘陵的一处山谷定居——也正是依靠着岩石山体组成的“墙壁”,才让它在食人魔入侵面前抵抗到了最后。
而现在,却变成了食人魔的大本营,隐藏在密林与山脉之内的永夜林就是一个天然的堡垒,不论是谁想要进攻都只能从东面的山口进入,而那狭窄的道路甚至只能让四五个人并行。
即便是战舞者们能够翻过丘陵,聚落内早已是一片废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躲避和掩护的树林,同时还盘踞着上百头食人魔。
这里就是“麦兹卡”的心脏,它的命门,只要捅穿了这层看似不可能被击破的鸡蛋壳,这个邪神就会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但代价肯定是无比沉重的……即便是动员整个东部森林的精灵,也不可能凑出足以攻陷永夜林山谷的战士——毕竟当年的他们光是为了守住这里,就已经付出了无数的鲜血。
这里是所有东部精灵们永远的伤心地。永夜林的陷落,让这个骄傲的森林种族只能躲在大树墙后面,永远失去了南方的领土。
而在从麦兹卡的监视中消失了踪影,整整八天不分昼夜的奔袭之后,远征队终于抵达了永夜林外的山谷,几十名双眼猩红,散发着杀气的战舞者们,等待着几十年后再一次冲进去,将攻占了这里的食人魔统统屠戮殆尽。
就像当年它们做过的那样!
为了来到这里,他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科诺、格雷萨斯,还有更多亲如弟兄的战舞者,为了这一刻倒在了森林中,尸骨无存。
而在大树墙,还有更多更多的精灵战士们为了抵抗食人魔的入侵浴血厮杀,每时每刻都在不停的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哀嚎着惨叫着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被践踏成血肉模糊的亡魂。
只有鲜血才能偿还鲜血,只有杀戮才能替代杀戮——对整个远征队来说,复仇才是他们最后,也是唯一的动力!
这是远征队的最后一战,赢了就可以终结这场入侵,所有的食人魔聚落将在一次四分五裂,东部精灵们将再一次脱离大树墙的束缚,想更南方进发。
而输了,他们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一切的牺牲都变得毫无疑义,即便拥有洛泰尔公国的支援,面对食人魔大举入侵,东部精灵们的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整个东部精灵,乃至洛泰尔公国的命运,即将在此落下定锤之音!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明明是担忧的语气,阿斯瑞尔的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不觉得这样太危险了吗?”
“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就不会。”黑发巫师站在树干上,戴着“施法者”的左手缓缓扬起,一枚小小的蓝色符文漂浮在掌心,嘴角微微勾起:“我亲爱的阿斯瑞尔,你会帮我的对吧?”
“会很痛苦的,即便是你的特殊体质能免受虚空力量的侵蚀,这样的消耗也足以榨干你的精力,至少也会昏迷一个月左右吧?甚至有可能会死!”
“如果我死了,那就是一辈子。”洛伦满不在乎的轻笑着,黑色的瞳孔已经锁定了远处森林中的一头食人魔:“只有一个月简直太划算了!”
“麦兹卡就在云冠树下的山洞里,祝你好运吧!”长叹一声的少年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洛伦右手手腕的蛇形符文,化作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掌心的蓝色符文瞬间碎裂。
像是被突然注入了药剂的洛伦身体猛然绷紧,扬起的脖子上每一根血管都变得无比显眼,瞳孔中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瞳下多出了两道蓝色的花纹。
缓缓张开了右手,洛伦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和上一次在大树墙一样,整个永夜林的周围散发着强烈的虚空力量残留,在这里洛伦同样无法使用任何魔咒。
但只要让精神殿堂反向入侵现实世界,洛伦就能将这些虚空力量为己所用——当然,前提是阿斯瑞尔必须帮忙才行,仅凭他自己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
密林之中的食人魔还有察觉,双方之间的距离也仅仅是几步之遥。蹲下身的洛伦拔出腰间的“亮银”,猛然一脚踏断了脚下的树枝。
灰蓝色的残影划破长空,在林间留下一道炫目的轨迹。终于发现动静的食人魔刚刚回头,呼啸而至的洛伦已经冲到了它身后,撕裂空气的“亮银”依然落下。
一剑斩落!
炸裂的剑身捅进了它的后脑勺,连带着半个脑袋整个撕开——还没有来得及叫唤的怪物,就已经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烂肉!
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到了周围的怪物,立刻又有两头食人魔一左一右向他扑来,狂奔的践踏声如战鼓敲响。
丝毫不躲闪的洛伦就站在那堆烂肉上面,再一次举起“亮银”,径直冲向了右侧的第二头食人魔。
灰蓝色的光芒的剑身斩断锋利的爪子,惨叫的怪物一边后退一边用剩下的爪子胡乱挥舞着。
跃上树梢的黑发巫师不给它任何机会,黑色的残影已经闪到了它的身后,轮舞的“亮银”斩断了食人魔的双腿的肌腱,在它倒地的瞬间一剑结果!
第三头怪物已经扑到了洛伦身前,“亮银”的光芒却暗淡下去,黑发巫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燃烧的左手轻轻挥动,金红色的火球射向了食人魔的脑袋。
“轰——!”
没有惨叫声,更没有死前的哀鸣。脑袋被炸成了肉酱的怪物散发着焦臭的气息,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地。
站在原地的洛伦微微眯起双眼,耳畔不断的传来周围食人魔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永夜林山谷外的食人魔几乎都在朝这里聚集。
那个叫麦兹卡的邪神肯定已经发现自己了——没错,不用你继续费劲找,我亲自上门来了。
来啊,尽管让你的畜生们来找我啊,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逃了,我就站在在这儿等你,然后将你的“小宠物们”一个一个宰了!
继续啊,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死死的盯着我,你其实很恐惧对吧?面对这个世界上极少数能够真正伤害到你的人,你肯定惊慌失措了对吧?
咆哮的食人魔从四面八方朝着洛伦扑来,站在原地的黑发巫师缓缓举起“树心”,金红色的火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滚滚热浪瞬间将他包裹在中央。
脚下的地面在颤抖,食人魔们已经是近在咫尺,黑发巫师勾起嘴角,用力挥下“树心”!
一瞬间,火焰变成了白色,紧随其后的爆炸淹没了一切!
轰鸣的火光吞噬了整片树林,呼啸的热浪有如实质般冲向四周,大树被吹倒,树叶在飞舞,化作焦炭的食人魔们散发着灰色的浓烟。
站在爆炸正中央的黑发巫师神色依旧,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周围快要燃烧起来的空气一样。周围未曾燃尽的火焰,众星捧月般拱卫着趴伏在他脚下。
就在火光灭尽的瞬间,永夜林的山谷内传来了响彻天际的咆哮——!
仿佛是受伤的野兽恼羞成怒一般,吼叫着的食人魔们迫不及待的冲出了山谷,推平了身旁的树林,朝着爆炸的方向扑来。
你上当了……畜生!
大地在颤抖!
二十、三十……上百头食人魔暴怒般咆哮,响彻天际的呐喊震撼着整个永夜林,疯狂的从狭窄的山口冲出了山谷。
站在树梢上的女精灵甚至无法站稳自己的身体,只是拼尽全力抓住身旁的树枝,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惊人的一幕,和某个巫师说的一模一样!
嘶吼的怪物们简直就像是奔流的熔岩,将踏过的树林全部摧毁,不顾一切的冲向刚刚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连绵不绝的践踏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
这家伙……居然真的办到了?!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让这些没脑子的怪物恨他恨成这个样子?!
不过现在因为什么都没有必要知道了——等到远征队冲进聚落,将残余的敌人屠尽然后封锁山谷,就算是再有成百上千的食人魔也绝对进不来!
进行到这里,战斗就已经赢下一半了。想到这里的女精灵虽然依旧是惊愕的表情,眼角却突然留下了泪水。
我们能赢,我们能终结这次食人魔的入侵,能让所有牺牲的同胞们安息——科诺、格雷萨斯、安德烈、尤伊娜……
他们的死,都是有意义的!
而精灵们将能够再一次向食人魔发起反击,再也不用躲在大树墙之后,在恐惧和死亡中一次次的反抗怪物们的入侵。
“战舞者们,向永夜林进攻——!!!!”
震撼的大地和食人魔的咆哮中,女精灵撕心裂肺的吼声盖过了一切。提起长矛第一个奔向永夜林聚落的山口。
埋伏在山谷附近的远征队立刻冲出了树林,从丘陵跃下,四面八方涌出向永夜林聚落发起了进攻,矫健的身影自长空飞过,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山谷的上方。
整个山谷当中的食人魔几乎已经全部被洛伦给引走了,愤怒而又恐惧的“麦兹卡”在感受到那个“存在”的时候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它必须掐死这个巫师,掐死这个危险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彻底消灭掉“他”,绝对不能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它能感觉到,那个渺小的人类身上,存在着可以伤害到它的威胁!
聚落内残存的食人魔们察觉的时候,整个远征队已经全部涌进了聚落。面对着近百名挥舞着长矛的战舞者们,这些怪物依然吼叫着冲了上来。
精灵们甚至没有使用引火剂和投枪,第一次拥有了压倒性优势的战舞者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向着食人魔们发起了冲锋!
惨叫、哀嚎、死前的悲鸣……甚至在那些叫喊声中透露着名为恐惧的情绪,被围攻的食人魔毫无还手之力,接二连三的的倒下。
仅仅是转瞬之间,整个永夜林就被彻底肃清,许多年轻又杀红了眼的战舞者还劈开下食人魔的脑袋,咆哮着发泄心底积压太久的愤怒。
胜利的气息弥漫在空荡荡的聚落废墟之中,只有女精灵依旧死死的盯着聚落之外的森林,祖母绿色的瞳孔闪烁着忧虑的光泽。
夺下永夜林还只是第一步,他们还远远没有取得胜利!
………………仅仅是眨眼间,轰鸣的食人魔“军团”已经近在咫尺。
带着“施法者”的左手握紧了“亮银”,右手则举着“树心”,站在原地的洛伦仿佛坠入了虚空,在无尽的时间中漫游。
在借用了阿斯瑞尔力量的同时他也模糊了自身的界限,同时交叠于虚空和实质之间,原本要借助精神力量才能感受到的虚空和自身,现在就仿佛疼痛和神经之间的关系一样紧密,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了。
大地在颤抖,咆哮的食人魔挥舞着自己的爪子,从上而下准备将他拍成肉酱。
“愿虚空与你同在。”
灰蓝色剑芒不停的发出蜂鸟般的“鸣叫”,黑发巫师的身影却已经从爪子下面消失,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出现在了食人魔的上方,还带着被一剑削开的头盖骨!
瞬间浮空的洛伦右脚踏住还未倒下的食人魔,还未散尽的“亮银”从右手抛向正面扑来的第二头食人魔。
“亮银”是虚空组成的利刃,并不存在真正的剑身——不受控制的灰蓝色剑芒在碰触到食人魔的一瞬间便和它的头颅一起,炸得四分五裂!
飞跃的洛伦在半空中接住了坠落的剑刃,踏着食人魔的尸骨继续向前,朝着永夜林山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来啊,麦兹卡。
尽管让你的宠物们来试试看啊,看看它们能不能拦住我?!
咆哮的食人魔们像是一张巨大的手掌,不断的想要将洛伦捏死,却一次次的被他逃了出去。而现在,他距离永夜林山谷只剩下百尺之遥!
右手的亮银不断的挥斩着,短短几个瞬间,黑发巫师的身影无数次与食人魔的利爪擦肩而过,身上的巫师长袍早已破烂的不成样子,露出了下面的甲胄。
近百头食人魔围歼一个小小的人类巫师,哪怕换成过去的洛伦也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每一根血管,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绷紧的肢体……在“超越感知”前所未有的强化下,洛伦感觉自己全身都已经坠入熔炉,奔流的热血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让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后的怪物依然还在不断的追杀,让他来不及思考;早已全力以赴的黑发巫师只剩下眼前的视野依然是清晰的,狂奔的脚步让他只剩下一道残影。
冲过去,冲过去,山口已经近在咫尺了!
“啊啊啊啊啊啊——!!!!!”
疯狂而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仿佛再一次被关进梦中地牢,毫不犹豫将钢剑穿透了身体的洛伦,拼尽全力的奔驰着。
晃动的视野之中,山口的位置多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焦急万分的盯着他,仿佛还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那个是……莉雅?
“冲啊——!”站在丘陵上的莉雅拼命的大喊着:“快冲啊——!!!!”
呼喊的女精灵瞪大了眼睛,两侧的森林中突然又出现了十几头食人魔,和后面追上来的一起前后夹击还在狂奔中的黑发巫师。
眨眼之间,洛伦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伦——!”
眼前的树林瞬间被火光吞没,轰然作响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接连成片的哀嚎声将火光扯得四分五裂。
站在山口前的莉雅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吞吐的金红色火焰,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
黑色的身影从火焰中飞跃而出,破破烂烂的巫师长袍上还残留着火光,如同披风般在身后飘舞,脚步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
随手扯下身上仅剩的破布,洛伦带着犹如主人般的从容走进了永夜林聚落。早已在等待他的远征队战舞者们守在两侧,为这位人类巫师让出了道路。
一言不发的莉雅跟在他身后,直至黑发巫师来到了永夜林聚落的山洞正前方。
正上方就是曾经云冠树的残骸,洞口附近还残留着些许树根——麦兹卡就躲在里面,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股力量,而且无比的熟悉。
没错,就和曾经的阿斯瑞尔一样。
“在我从这里走出来之前,守住永夜林,不要让任何一个食人魔冲进来。”缓缓回首,洛伦和身后的女精灵对视着,突然笑了出来:“到时候我要是还活着,就处置好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吧!”女精灵转过身,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扬起嘴角的洛伦闭上了双眼,毫不犹豫的踏了进去。
“真是……过去太久了,久到我都快把你忘掉了呢。亲爱的麦兹卡,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漆黑的虚空之中的阿斯瑞尔停住了脚步,表情无比的玩味,背着双手凝视着面前的怪物,猩红的瞳孔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阿斯……瑞尔……”
耳畔传来“呜呜”的风声,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变成了声音。
“即便是现在,你依旧是那么愚蠢,亲爱的麦兹卡。”少年微笑着:“恐惧、可怕、贪婪……但是愚蠢,可怜的麦兹卡。”
“阿斯瑞尔…愚蠢的…阿斯瑞尔……”
“没错,在那个意志面前,我们都是愚蠢的。不然的话,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又怎么会‘坠落’至此?”少年坦然而平静,猩红的瞳孔中散发着异样的光泽:“但是我和你不同,我很幸运。”
“如果没有足够耐心,恐怕我也会是你现在这幅丑陋不堪的模样吧——腐烂的、破败的、苟延残喘的,奄奄一息的躯壳,来维持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扭曲而诡异的怪物。”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要让我变成你这幅模样,我宁可消失。”阿斯瑞尔淡淡的说道:“毕竟怪物,终究是要被杀死的,而麦兹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阿斯瑞尔…不可能…杀死我……”
“是啊,我办不到——和你相比,现在的我实在是太弱小了。”
少年精致的面容中流露出一丝微笑:“但是他可以,他不属于这里,精神与物质完全融为一体的洛伦·都灵,可以完全的将你从两个层面上彻底抹杀掉!”
“真的是万分抱歉,但我已经再也不想回到地窖,再也不想沦落到落水狗的地步。一切会威胁到这一点的存在都必须被抹杀掉。”阿斯瑞尔的声音越来越冷漠:“而你,亲爱的麦兹卡,你就是那个严重的威胁!”
“阿斯瑞尔…愚蠢的…虚伪的…阿斯瑞尔……”
叹了口气,少年的眼神中散发着一丝怜悯:“看着曾经的同伴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最后的痕迹,真是令人痛心!”
带着戏谑微笑的阿斯瑞尔,轻轻打了个响指。
……………………漆黑的午夜,崩塌的塔楼和城墙,边缘处是根本看不到底的深渊,高高耸立的维姆帕尔城堡。
当然,还有天空中燃烧着的黑色太阳,这就是洛伦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在反向入侵了现实之后的景象!
还真是熟悉的风景啊。缓缓睁开双眼,从地上站起来的洛伦嘴角勾起一抹无奈——为什么自己心底的梦境会是这么一副……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画面?
右手握着“树心”的洛伦缓步上前,一点一点的朝着城堡中央靠近,“麦兹卡”漆黑而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个城堡,在黑色太阳之下阴影显得狰狞而诡异。
那是一个长相近似人形,亦或者说食人魔的大树,巨大的树干早已腐朽败坏,破裂的表皮层下还在不断的渗出粘稠的脓液;树叶早已凋零,只剩下破败的树干和腐坏的树枝。
两侧的树干长出了酷似“肢体”的朽木,却根本无法支撑那巨大还在流脓的树身;而在树冠下靠近头部的位置,则是三个破烂而漆黑的空洞,像是被强行砸出来的一样,化作了它的“眼睛”和“嘴巴”。
如果忽视掉那些明显突变的部位,“麦兹卡”完全就是一棵腐朽败坏的云冠树,被强行扭曲成了近乎食人魔的形状。
“真是丑陋之极。”黑发巫师的脸上多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我还以为会是个什么东西呢,结果比某个家伙还令人失望!”
尽管脸上一副轻松写意的模样,洛伦全身上下早已绷紧,被冷汗**的左手已经攥住了“亮银”的剑柄,心跳也在越来越快。
无论嘴上再怎么瞧不起,正面对峙一个邪神,他不可能真的一点点准备都没有——这次的敌人和吸血鬼或者食人魔那种突变生物,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仅仅是那巨大的体型,就已经很难真正伤害到它了——哪怕自己可以用“都灵之火”烧毁它身上的枝杈,恐怕也仅仅是伤害一点点皮毛而已,根本不可能真正致命。
扭曲、恐怖、狰狞、令人作呕,令人畏惧……这就是洛伦现在感受到的情绪,哪怕只是看着它,都会令自己从头到脚无比的难受。
这就是降临于世的邪神所拥有的面目和恐怖气息!
始终在原地的“麦兹卡”突然动了,吃力的四肢支撑在塔楼和城墙的废墟之间,将庞大的身体在城堡中央不断的挪着,破烂的空洞像是漆黑的深渊般凝视着洛伦。
“异乡人…杀死…异乡人…杀死他……”
树洞当中传出如凄厉寒风般的声响,在燃烧的黑色太阳下不断的回荡着,仿佛怨死者灵魂的哭嚎,令人毛骨悚然。
“轰——!”
树枝般的手掌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撤步躲开的洛伦几乎只差半步就被拍成了碎片,勉强用“树心”平衡住身体才没有被吹飞出去。
“杀死他…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跃到塔楼废墟上的洛伦耳畔尽是那空洞的呼嚎声,渺小的身影在“麦兹卡”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还没等到他站稳,麦兹卡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呼嚎——狂风呼啸,残存的塔楼在麦兹卡的手掌下瞬间崩塌,碎裂的瓦砾骤雨般从天而降,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都灵之火”——!
沸腾的火球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向周围迸溅炸裂成金红色的礼花,爆炸所及之处所有的砖瓦瞬间融化,如火雨般从天空降落!
“手臂”被点燃的麦兹卡嚎叫着,带着火光再一次朝着黑发巫师砸下来。毫不犹豫的洛伦立刻躲在了一堵还未倒塌的墙壁后面。
“轰——!”
震动的大地连带着穿刺耳膜的声响,仿佛被拍碎的大地上扬起一片烟尘,巨大的风浪瞬间摧毁了他藏身的围墙。
“杀死…异乡人…杀死他……”
还真是个急性子啊,有些狼狈的洛伦从瓦砾之中站起来,翘着嘴角看向还在大声呼嚎的麦兹卡,那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慢慢挪动着朝向自己。
恐怕外面的食人魔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向永夜林山谷进攻了吧?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了……为了活命,麦兹卡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将周围的食人魔调集过来,远征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全力以赴,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干掉这个家伙!
“杀死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麦兹卡就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似的,移动的速度明显比刚刚要快很多,仅仅是片刻间就已经将正面转向了洛伦。
被瓦砾刮破的头皮撕开了一个口子,将右鬓的头发染成了暗红色。黑发巫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知道吗,这根魔杖叫‘树心’——其实这个名字也挺不错的,毕竟起名这种事情我也不怎么擅长。”
“更何况它还是那个小傻瓜的心血,也应该把这个权力让给人家……不过可惜的是,我从一开始就给它想好一个名字了,结果到最后也没用上,实在是有些遗憾呢。”
站在原地的洛伦喃喃低语,自说自话的拔出了身后的“亮银”,将它稳稳的固定在了魔杖的末端——转瞬之间,原本的魔杖变成了长矛。
“所以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名字用在这里了。”垂下枪头,灰蓝色的光芒如火焰般从镀银剑刃中吐出,黑发巫师的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
“它叫‘龙牙’!”
“麦兹卡”很强大,这一点毋庸置疑——光是蹲在地上就已经将近二十公尺,而速度以那样巨大的身体而言简直快到不可思议,在它面前的洛伦根本渺小的比蚂蚁大不了太多。
如果出现在战场上,它就是所向披靡的战争机器。除了极少数的手段,根本无法对这个降临于世的邪神造成任何程度的杀伤,不用说杀死它了,哪怕只是让它停下来都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可是一个比六层楼还要高,粗壮到几十个人也不可能环抱的庞然大物,究竟用什么手段才能伤害到它?!
这就是一个完全降临的邪神所拥有的力量,而且它现在还被局限在小小的洞窟之内,被阿斯瑞尔和洛伦联手拖进了潜意识的梦境中,否则洛伦甚至不可能站在它面前!
但是……这个邪神也并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没错,它很强大,甚至超乎一切想象,巨大的身影拥有摧毁一切的破坏力;但如果它同样存在弱点,并且是可以被“杀死”的。
最直接的来说,麦兹卡并不懂得战斗——虚空之中的邪神根本没有真正意义的形态,这令人作呕庞大身躯,完全是被它庞大的虚空力量扭曲而成的;
并且按照阿斯瑞尔的说法,“麦兹卡”是个愚蠢到接近食人魔的存在。强大、恐怖,但是愚蠢,完全就是一头愚蠢的野兽。
更重要的是,洛伦能够清晰的从这个邪神的愤怒中,感觉到一丝恐惧的焦躁。
真是不可思议,它居然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杀死它?倒不如说如果它没有这么想过的话,在洛伦屠戮食人魔的时候就不会上钩了。
“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毛骨悚然的呼啸声还没有停止,那巨大的手掌就已经砸落在洛伦的身侧,地面的砖石瞬间轰碎,没有停下的手掌如战车般朝洛伦横扫而来!
毫不犹豫的洛伦立刻反向狂奔,但即便是使用了“超越感知”之后,他的速度也不足以甩掉身后的手掌,只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而已。
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猛然停下的洛伦躲过了另一个朝自己拍下来的爪子,轰然作响的烟尘之中城墙仅存的瓦砾化作飞灰!
身后的手掌已经拍了上来,刹那间退无可退的洛伦将“龙牙”倒插在地下,金红色的火舌从杖尖的黑曜石中如喷泉般涌出,瞬间化作了赤红色的火球。
“都灵之火”——!
“轰——!!!!”
犹如实质的火球瞬间崩裂,爆炸弹开了麦兹卡的两只爪子,凄厉的呼啸声在城堡废墟的上空不断的回荡着,双手还在冒着未燃尽的火花。
很好,又找到了邪神的一个重要弱点,易燃。
近乎在开玩笑似的洛伦翘着嘴角,虽然笑容中还有一些疲态——足以瞬间将几头食人魔变成焦炭的都灵之火,对这个怪物居然也只是“局部烧伤”这种程度。
但这已经达到他的目的,成功摆脱了麦兹卡的追杀,并且得到了反击的机会。黑发巫师轻轻一挥,将“龙牙”横在身后:
“愿虚空与你同在。”
银色的剑尖绽出灰蓝色的光束,在树心的加持下,原本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剑刃”暴涨三倍还要多!
这就是天才炼金术师艾茵·兰德的杰作!
等到麦兹卡再一次狠狠拍向地面的时候,洛伦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在这儿呢——!”
飞跃而上的洛伦在麦兹卡的手臂上朝着面目的空洞狂奔而去,手中“龙牙”的枪尖拖在身后,那灰蓝色的光芒所及之处全部被炸成粉碎!
嚎叫的麦兹卡疯狂甩动着手臂,死死纠缠的洛伦始终没有掉下去,一节一节像是劈砍木头一样将它的手臂从中央劈成两截!
来啊,来追我啊,怪物!
“砰——!”
突然出现的另一只爪子突然拍在了断臂的末端,及时跃起的洛伦双手握紧枪杆,轮舞的“龙牙”带着俯冲的气势向正下方挥出一记劈斩!
蓝光乍现,半空中多出了一个炫目的圆弧,麦兹卡的右爪和左臂被整齐的切成了两段!
从空中坠落的洛伦躲开了邪神发疯的呼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勉强在半空中借力几次之后,才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
这还得感谢某位女精灵,不然就算是拥有“超越感知”,他现在也是一滩肉酱了。
嚎叫的麦兹卡倒在地上,失去了一手一臂的它不停的翻滚挣扎着,腐朽溃烂的树干上不断的渗出粘稠的脓液,空洞中传出的“呜呜”风声,恰如厉鬼的哭泣。
在得势的时候洋洋得意,猖狂至极,稍微受到一点点伤痛就仿佛快要完蛋了一样,只知道趴在地上没完没了的哭泣。
简直就像是胆小的鬣狗,不仅丑陋而且愚蠢到了极致。
愚蠢……阿斯瑞尔那家伙形容的还真形象!
将“龙牙”横在身后,洛伦没有再继续进攻,而是留在了原地——就等待着麦兹卡再冲上来一次,然后一次结果了这个邪神!
这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这洞穴之外的山谷,莉雅还有远征队的战舞者们正在拼死保护自己;而在更遥远的大树墙,数以百计的精灵战士们正在死守着最后的防线,在入侵的食人魔“大军”前流尽最后一滴血!
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延下去了,不尽快解决这场厮杀,山洞外的远征队战舞者们被斩尽杀绝,屠戮殆尽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仅仅是几十名战士是不可能守得住永夜林山谷的。
只要这个邪神还活着,这些无意义的战斗就不会停止,牺牲的数字还会慢慢攀升,死亡只会增加,将越来越多无辜的鲜活生命,变成没有生机的骸骨和血浆迸溅的烂肉。
你就是天灾,就是古木森林中与生俱来的灾难,所以麻烦你尽快去死吧!
麦兹卡停止了挣扎,而洛伦也同时横起“龙牙”,虚空凝结而成的枪尖在半空中轻轻抖了一个枪花,嘴角多出了一抹冷笑。
“异乡人…杀死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脚下的地面在颤抖,黑发巫师的表情却逐渐从冷笑变成了惊愕,双瞳猛然扩张,甚至就连握住“龙牙”的右手都险些松开,浑身上下的肌肉绷紧。
麦兹卡没有向他发起进攻,而是……站起来了?!
两根大树般的“腿”,居然真的支撑着它的身体从地面上站起来了!
原本坐在地上就已经将近二十公尺高的麦兹卡,当它完全站起来之后高度甚至超过了四十公尺,黑发巫师拼命扬起头才能看清它的脸!
“杀死异乡人…异乡人…去死……”
宛如雷霆般的呼啸声回荡在废墟的城堡上空,耳膜被声音刺穿的洛伦双眼一黑,片刻之后才恢复了视力。
“砰——!”
踏下的脚掌将地面踩出了一个坑陷,麦兹卡的半条腿几乎都要陷了进去。
它究竟要做什么?!
不可思议的洛伦死死盯着正在接近的怪物,左手已经准备好了“都灵之火”——就算自己来不及躲开,只要也能用爆炸逼退它。
“砰——!”
轰碎的地面卷起滚滚烟尘,黑发巫师下意识的扬起胳膊挡在身前。等到灰烬散去,缓缓睁开眼睛的他终于明白麦兹卡要做什么了。
但是已经太迟了,站起来的邪神像是摇动的钟摆一般,庞大无比的身影向前倾倒,遮天蔽日的阴影如陨石般,裹挟着不可匹敌的气势落向城堡废墟!
就在洛伦拼尽全力躲开的一瞬间,天塌地陷般的声音响彻耳边——地面,城堡、废墟、塔楼……
整个梦境世界,都在这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崩塌了!
永夜林山谷的顶端,站在山口中央的莉雅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森林,浸满了冷汗的双手紧紧攥着两杆长矛,额头的汗珠从面颊上滑落。
哪怕到现在,女精灵其实也不明白所谓的“麦兹卡”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打败了这个邪神就能扭转整个战局,对所谓的魔法更是一窍不通。
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洛伦现在正在做的,是能够让所有食人魔聚落无比害怕的事情,能够让这些畜生也会感到恐惧的事情!
这些畜生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拦住它们,给这个该死的乌鸦嘴争取时间,让他去完成他要完成的使命!
不是因为荣誉感,也不是因为什么使命,是因为自己答应过这个混蛋,答应过他要坚持到他成功为止。
在他从那个该死的洞穴里走出来之前,自己都会守住永夜林聚落!
山谷外的森林里已经可以听到动静了,女精灵死死咬紧牙关,祖母绿的双瞳中逐渐收缩,眼神中的杀气犹如实质。
银色的枪尖在烈日下高高举起,山谷内近百名战舞者们严阵以待!
她真的很想像那个混蛋在狩猎河滩那次一样,说一些能够鼓舞士气的话来,但是等到现在莉雅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脚下的地面在摇晃,十几头食人魔已经从森林中冲出来,任何的语言和辞藻在这一刻都已经苍白无力!
咆哮声,吼叫声,近乎疯狂的怪物们迫不及待的扑向狭窄的山口,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战舞者……”微微开口的莉雅声音细小的像蚊子叫,下一秒突然长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
“拦下它们——!!!!”
战舞者们跃上丘陵,已经连续厮杀了整整八天的他们依然看不到一丝疲倦,甚至正好相反——现在的他们前所未有的愤怒,前所未有的强大!
整整三十天,逃杀、突袭、牺牲……每一个夜晚的厮杀都在他们的脑海中回荡,或是屈辱或是壮烈。
而现在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要么活下来,要么站着死!
“拦下它们——!!!!”
咆哮的女精灵第一个冲下了丘陵,交错的双手同时挺起两根长矛,就这么毫无防护的扑向了第一头冲进山口的食人魔。
“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坠落的长矛从上而下捅穿了食人魔的头顶,喷溅而出的脓液和食人魔倒地的烟尘吞没了她的身影。
就在下一个瞬间烟尘被从中央撕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呼啸犹如猎鹰般破空而出,反手握着两根长矛出现在山口中央!
没有任何犹豫,女精灵已经扑向了正前方的怪物,从半空中飞抛而出的长矛犹如离弦之箭,一枪扎进了食人魔的眼窝。
落在怪物尸体上的莉雅再一次起跳,只在身后留下了一道火红色的残影,扑进了冲向山口的食人魔“大军”之中。
紧随其后的战舞者们沿着山口的墙壁,不断的扑杀着即将冲进山谷的怪物,山崖之间飞跃的身影接连不停的冲下丘陵。
这种战斗方式几乎就是在送死,只要有一次失误,被食人魔抓住就再没有活着的可能,但优点就是效率足够高!
在这些狩猎大师们疯狂到自杀的“阻拦”之下,冲进山口的食人魔接二连三的倒在了断崖之间,惨叫声不断的响起。
而倒下的怪物则成了最好的路障,不断的压缩着食人魔们冲进山口的空间,让后面挤进来的怪物根本不可能立刻冲过山谷。
整整一刻钟,一刻钟之内连一头冲进来的食人魔,都不!存!在!
半个山口都已经被食人魔的尸骸堆满了,破破烂烂的碎肉和尸块儿堆砌在山口中央,粘稠的血浆和脓液喷洒在了两侧的断崖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就在山谷之外,茂密的森林之中还在不断的传来动静,更多的食人魔还在疯狂的朝着山谷的方向涌来,丝毫不顾及脚下的同伴已经被踩成肉酱,甚至也没有丝毫注意到山崖两侧的战舞者们。
它们就像是真的疯了一样,拼尽全力用那庞大的身躯想要挤进山谷,哪怕被撕开了双腿的肌腱,捅穿了眼珠和喉咙只剩下一口气,只能趴在地上爬,也要爬进去。
就和在大树墙的那次一样……曾经参加过大树墙反攻的战舞者们,立刻想起了上一次这些食人魔在洛伦烧毁了树干之后的反应。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它们冲进去——!!!!
莉雅的身影越来越缭乱,甚至完全是在依靠着本能厮杀着,疯狂冲进来的食人魔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成一个个面色狰狞,嘲笑着她的魔鬼。
就是这些怪物,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它们,让精灵们低下头去祈求人类的帮助,让数以千百计的精灵们,如同牲畜般死去。
我一个都不原谅——!
在食人魔中横冲直撞的女精灵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从容,完全化身捕食的猎鹰,双手中的长矛就是她的钩爪,撕开一头又一头食人魔的喉咙、肌腱、四肢、后颈……
咆哮着,哀嚎着扑向每一头食人魔,不顾一切的将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莉雅,快撤回来——!”
伊苏瑞亚的声音将女精灵从悲痛中拉回了现实,灵敏的身影迅速脱离了战斗,仅仅是几次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跃上了断崖。
就在她离开战斗的瞬间,几十个装满了改良型引火剂的瓶子从天而降。碎裂的瓶子迸溅出不安而躁动的炼金液体,一瞬间白光充满了整个山口。
“轰——!!!!”
爆燃的引火剂绽放出耀眼的火光,尽管这火焰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这就足够了——惨叫的哀嚎声回荡在山崖之间,让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挣扎着变成火把的食人魔还在拼命的向前爬,但仅仅是几步远的距离就已经彻底咽气。凌乱的尸骨堆满了大半个山口。
厮杀声在刹那间停歇了,丘陵上的战舞者们在这难得的间歇中喘息着,仅仅是几刻钟的战斗已经让他们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十几名受伤的战舞者,和那些食人魔一起化作了焦炭,永远留在了永夜林,尸骨无存。
但是至少挡住它们了……哪怕是暂时的。双眼满是血丝的莉雅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她很清楚,这些怪物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洛伦已经掐住了它们的命门,那个邪神才不会轻易让自己被杀死的。
它一定还会召唤更多的食人魔来保护它,一定还会不顾一切的夺回永夜林聚落!
尖尖的耳朵微微颤抖,额头发烫的女精灵看向远处传来动静的森林,双手再一次攥紧了染血的长矛。
但是出奇的是,这一次进攻的食人魔远远比刚才要少,只有不到十头的样子……难道说是周围的食人魔已经被全部肃清了吗?
就在女精灵还在惊愕的时候,永夜林山谷上方突然传来了响彻天际的咆哮声,一旁的几名战舞者立刻抬头望去,目瞪口呆的愣在了原地。
“食人魔、食人魔爬上丘陵了——!!!!”
“这不可能!”
诧异的莉雅脱口而出,但是当她的目光放在山谷上方的时候,刚刚还坚毅无比的女精灵几乎浑身都在颤栗!
一个个庞大的身影像是黑色的潮水般涌上丘陵……究竟有多少已经不重要了,当它们翻进山谷的那一刻,就是永夜林陷落的那一刻!
数不清的食人魔不断的沿着山岩向上攀爬,如同潮水般涌上永夜林山谷的正上方——尽管不断的有食人魔从山崖上跌落,但依然有越来越多的怪物爬了上来!
“怎、它们究竟怎么会……”不可置信的莉雅嘴唇不停的颤抖着,收缩的双瞳死死盯着视野中的画面,怎么也无法接受这如此残酷到极点的现实。
双膝一软,女精灵险些瘫倒在地。惊醒的她立刻恢复了理智,颤抖的双眼逐渐平静。
不行,现在的自己绝对不能害怕,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呢,那个混蛋还没有认输,那么自己也绝对不可以!
自己答应过他,要在他打败麦兹卡之前守住永夜林聚落的。
从恐惧中清醒的女精灵立刻开始思考眼下的局势——她是个战舞者,自然也最清楚应该如何抵御食人魔的进攻。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山谷,一旦让这些食人魔冲进来远征队绝对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就会变成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至少它们现在还得爬上来,这其中的过程能够为远征队争取到一点点时间,将所有翻过丘陵的食人魔逐一绞杀,统统肃清掉!
“安度因!”
随着女精灵的呼唤声,一个看起来十分稳重的战舞者走到她面前。表情严肃的莉雅和他对视着:“您现在是远征队最年长的战舞者了,由您接替科诺的位置,带领大家坚守永夜林山谷,绝对不要让任何一头畜生跑进来!”
“肃清任何爬过丘陵的食人魔,然后如果有漏过的,就在山崖下组织抵抗——投枪也好,引火剂也好,总之干掉它们!”
说到这里女精灵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如果实在坚持不住,那就继续向后退。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守住永夜林山洞的……”
“又有食人魔冲过来了——!”
莉雅还没说完,就再一次被伊苏瑞亚惊恐的声音打断了。死死咬着牙关的女精灵将目光转向山口的正前方,那早已化作废墟的树林中央,再一次出现了食人魔的那庞大的身影。
而且数量比上一次还要多!
“战舞者们全体向后撤退,保卫永夜林——!”暴怒般嘶吼的女精灵硬生生夺走一个战舞者的长矛,手持双矛的莉雅威风凛凛的站在山谷最前方:
“它们是我的——!!!!”
远征队的精灵战士们没有反驳的执行了莉雅的命令,开始向着山谷两侧撤退,准备开始清剿攀上丘陵的食人魔。
晨星林的安度因尽管不是首领,但同样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舞者——他很清楚眼下并不是争执究竟该由谁去牺牲的时候,守住永夜林聚落才是第一位的。
“你怎么还没走?”
女精灵看了一眼留在她身后的伊苏瑞亚,冷冷的开口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交给我了,你去和大家一起守住聚落!”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莉雅。”年轻的战舞者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恐惧,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您好像忘了,这里是永夜林,而我是永夜林的精灵,怎么可能让其他聚落的客人替我们守门呢?”
“你…真的想清楚了?”
“是啊,想清楚了。”伊苏瑞亚满是恐惧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躲开了莉雅的目光:“当、当然,如果我撑不住的话会向你求援的,毕竟…我不像你那么勇敢,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还不打算死在这儿!”
“所以,就请将守住山口的任务交给我吧,这是我这个永夜林精灵的后裔,能够最后为自己故乡做的一点点事情了。哪怕可能…可能根本没什么意义,我也要站在这儿,这儿…这儿是我的家!”
牙关打颤的年轻战舞者脸上留下了两行泪,扬起“笑容”的表情越来越像害怕:“求、求求你……”
莉雅没有再多说什么,郑重的朝他默默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大口大口喘息着的伊苏瑞亚站在了刚刚山口的中央,,颤抖的右手紧握长矛,孤身一人守在了故乡的大门外。
丘陵上的食人魔已经有十几头翻进了山谷,已经来不及阻拦的安度因率领着远征队的战舞者们将防线设置在了断崖的正下方,等待着这些敌人冲下来再和它们厮杀。
毕竟断崖上并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想要拦截这些怪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真的成功干掉了一头也来不及撤退,成功率也会大大降低,根本不可能全部拦下来。
但是……那仅仅是对绝大多数的战舞者而言。
火红色的倩影如闪电般突然出现在丘陵上方,如猎鹰扑食般冲向一头刚刚爬上丘陵的食人魔,右手的长矛已经反握着举起。
嘶吼的怪物同样已经发现了女精灵,伸出一只手掌狠狠的拍上去——早已预料到的莉雅轻松躲开了攻击,在它爪子扒住丘陵的那一刻猛然跃起,将右手的长矛投了出去,成功命中了食人魔的面门!
惨叫的怪物直接从丘陵上跌落下去,但接下来两侧的食人魔也已经同时向她扑来。但是女精灵的速度和身影不是它们能追的上的。腾空纵跃的莉雅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躲过了夹击的同时,冲向另一头怪物。
山崖下的安度因在看到女精灵的时候就立刻明白了,她是在尽可能的击杀那些落单的食人魔,让远征队的战舞者们能够集中防御,不至于分散力量。
心领神会的战舞者们立刻冲上了丘陵,一边借助着山坡的高度掩护一边相互依托着围杀从山谷上落下来的食人魔,勉强挡住了它们的攻势。
整个永夜林山谷都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厮杀之中——山谷外是不断沿着山坡爬上来的食人魔,聚落内则是拼死拦截它们的远征队,嘶吼声和呐喊的呼声一遍一遍的在永夜林的上空回荡,惨烈的杀戮充斥在每一个战舞者的身旁。
而纠缠住绝大多数食人魔的远征队,也极大的减缓了莉雅的压力,让她可以从容不迫的去击杀那些刚刚爬上来的怪物。
失去了一根长矛的莉雅没有再捡回来,而是继续冲向下一头还在山谷上攀爬的食人魔,火红色的身影从冲上丘陵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整整一个月的奔袭,连续八天的狂奔,加上半天的厮杀,不仅仅是远征队的其他战舞者们,女精灵的体也早就已经见底了,身体的每一丝肌肉都在痛苦悲鸣着,传来酸痛的无力感。
嘶吼的食人魔们当然不知道,这只还在狩猎着它们的“猎鹰”,其实随时都有可能从天空中坠落,并且永远都不会再爬起来。
但是她依然没有停下,在怪物的“恐惧”中继续狩猎着它们,在悲鸣的哀嚎声中将它们变成没有生机的碎肉!
身上精致的甲胄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的单衣。毫不在乎的女精灵瞪着充满杀机,满是血丝的双瞳,在丘陵的顶端狂奔着冲向下一个猎物。
“轰——!”
一声隐约的爆炸声让莉雅猛然停住脚步,缓缓回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永夜林聚落的山口外,突如其来的爆炸刚刚落下了帷幕,只剩下残余的火花还在半空中飞舞着。
哀嚎的食人魔惨叫着倒下,紧紧攥着的爪子也已经松开,从中落下的残破碎肢已经不成形状。
伊苏瑞亚……
女精灵死死攥着手中仅剩的长矛,艰难的转过头,盯着不远处已经爬上丘陵的猎物,火红色的身影决绝的扑了上去!
“轰————!!!!”
高耸的城堡如同纸糊的一样坍塌粉碎,天空中燃烧的黑色太阳迅速的黯淡下去,整个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勉强躲开正面的洛伦躲在一处崩塌的废墟中央。耳鸣、晕眩,还有剧烈的震荡……这就是他现在仅有的意识,但至少自己还是清醒的……暂时还是这样。
“阿斯瑞尔——!!!!”
面容狰狞的黑发巫师拼命的呼喊着,黑色的浓雾在他身旁逐渐凝聚成人形,同样狼狈不堪的少年蹲在他身旁,精致的脸上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
“抱歉、我也没有想到它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你没想到的事情未免有些太多了!”拼命吼出来的洛伦才能勉强盖住周围的声音,一把抓住了少年漂亮的小衣领:“这是怎么回事?!”
城堡也好,燃烧的黑色太阳也好,一切都只是自己深层梦境的投影,是虚空的力量所扭曲出来的样貌——这种存在的世界怎么可能会“崩塌”?!
“当然有可能,只要对方意志和力量足够强大,即便是虚假的梦境一样可以被扭曲!”阿斯瑞尔猩红的眼睛同样充满了惊愕:“但是那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是对于……麦兹卡而言,代价也太大了!”
“我们可能做了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洛伦,它可能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干掉你了!”
“就算不这么做,它也会杀死我。”黑发巫师冷静的脸上多出一丝讽刺:“而现在…我们也只是彻底把它激怒了。”
龟裂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脚下的地面展开,整个梦境世界都在迅速的坍塌,距离彻底分崩离析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我很抱歉,亲爱的洛伦,但是我可能帮不到你了……”阿斯瑞尔的身影在慢慢的消散着:“但是千万记住,你还是有机会的!”
“想要摧毁掉这个梦境,麦兹卡肯定挥霍了巨大的能量,也就是说它再也无法维持这么庞大的身躯了!”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考虑如何对抗一个四十公尺的庞然大物……而当它不再那么巨大,对洛伦的威胁也会大大降低。
“那么……亲爱的朋友,祝你成功!”
阿斯瑞尔的身影彻底烟消云散,剧烈的轰鸣声传来,龟裂的大地分崩离析。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洛伦和无数碎裂的瓦砾一起跌落深渊!
不仅仅是崩裂,而是整个梦境都在坠落!
洛伦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坠,但却又有微妙的不同——剧烈的失重感,震动的世界,耳畔传来的轰鸣,无数破碎的画面接踵而至,仿佛是在一层一层的下坠……
真正在“坠落”的是自己的意识,但不同的是洛伦的精神和物质完全是模糊的,所以才能清楚的感觉到其间些许的差别。
他并不是单纯的将意识融入梦境,而是整个人都已经踏进了这个虚空扭曲的世界。
震动逐渐停止,趴在地上的洛伦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身下地面的冰冷。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压在了下面,用力推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倒在了自己身旁,看清长相的洛伦瞪大了眼睛。
莉雅……
毫无生机的女精灵倒在冰冷的地上,被扭断的四肢凌乱的挂在身上,胸膛整个塌陷了下去,姣好的肌肤毫无血色的灰败,像是坏掉的布娃娃。
哪怕知道这只是幻象,洛伦还是死死攥紧了拳,被指甲刺破的手掌渗出血水,拾起“龙牙”从地上艰难的站起身。
干涸龟裂的大地,笼罩在黑夜之下的永夜林山谷,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废墟一般的聚落,还有整个山谷正中央,已经烧成焦炭的云冠树。
在那破败的树枝上,还倒吊着无数具精灵的尸骨,死亡而不详的气息笼罩着整片大地,那是血腥的恐怖。
这就是麦兹卡的“梦境”吗?还真是……令人作呕。
恶心的冲动不断的刺激着洛伦的意识,虽然还能够使用魔咒但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压制,再加上精力的消耗,自己可能已经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同样坠落于此的“麦兹卡”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变成了一堆彻底腐败的朽木,只剩下残存的空壳而已。但是……警惕依然是必要的。
小心翼翼的接近着,黑发巫师缓缓扬起燃起烈焰的左手,凝聚成型的火球随时都做好准备,等待着“麦兹卡”出现的那一瞬间。
“杀死异乡人…异乡人…去死……”
腐烂的朽木碎裂开来,黑色的阴影缓缓出现在了洛伦的视野之中。如野兽般低沉的嘶吼,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站在它面前的黑发巫师。
不,这就是一头野兽——凶恶的利爪,青黑色的,狰狞扭曲如脓块般的身躯,还有藏在血盆大口之下的獠牙……黑红色的野兽碾碎了周围的朽木,愤怒的嘶吼着。
“杀死…异乡人!!!!”
洛伦死死攥紧了“龙牙”——尽管麦兹卡已经远远没有刚才那么庞大,甚至比普通的食人魔还要小一些,但那种气势和刚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甚至……现在愤怒的它比之前还要恐怖!
一瞬间,两双眼睛同时盯紧了对方。怪物的残影在洛伦眼前闪过,立刻反应的洛伦将火球甩了出去。
糟了!
被压制的“都灵之火”威力骤减,火光迸溅的同时,麦兹卡的身影已经避开爆炸扑到了洛伦的左侧,锋利的爪子已经贴近了他的面门!
即便是反应足够快,洛伦的左肩膀还是留下了三道血痕,精致的皮甲简直和纸糊的一样,险些整个胳膊都被撕成两截!
不仅仅是速度、力量还有反应时间,甚至是战斗的经验也远远不是刚才的麦兹卡能够相比的。
威胁陡然增加,这已经不仅仅是有危险,而是命悬一线的程度了!
任何失误,任何细小的错误,都会被这头“野兽”立刻抓住,然后撕成碎片!
胸口的肋骨在悲鸣着,被踹飞的洛伦双手抱紧“龙牙”,狼狈的在地上翻滚减速让自己停下来。
没有停歇,更没有任何发力前的动作,狂啸的凶兽就已经化作一道黑影,锋利的爪子在半空中摩擦着绽放出星星火光,纵身一跃扑向洛伦的头顶!
刹那之间洛伦向右闪开,刺出的“龙牙”落空,刚刚完成收枪动作就被野兽一把抓住了枪杆。
“愿虚空与你同在——!”
灰蓝色光束撕开了它的外皮,黑色的脓液喷溅而出,吃痛的麦兹卡直接拽着枪杆将洛伦整个人都甩了出去,然后纵身一跃扑向半空!
“都灵之火”——!
借着爆炸黑发巫师逼退了麦兹卡的追击,但是劣势依然存在——勉强落地的瞬间,黑影再一次冲了上来。
战斗仅仅才刚刚开始,洛伦就已经不止一次被逼的不得不后撤防御,甚至是拼命躲闪,同时几乎没有伤到对方一根毫毛!
而且他还有种预感,这头怪物并没有尽全力!
它现在很愤怒,但正是因为愤怒才不打算立刻就把自己干掉,而是要慢慢的磨死自己,一点一点的给自己放血,等待自己耗尽体力。
自己快被压榨到极限了,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甚至片刻的松懈就会被撕成碎片……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这种战斗方式还真是莫名的熟悉,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等等,难不成……
黑影近身的瞬间,横起枪身的洛伦没有离开,像是认命了一样准备用“都灵之火”和野兽同归于尽。
“轰——!!!!”
爆炸的劲风直接将两个身影同时掀飞了出去,坠落地面的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却多出了几分疯狂的笑容。
“没想到我还会玩着手吧?你这个模仿别人的畜生!”
麦兹卡在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崩飞之后,并没有立刻向洛伦扑过来,而是选择了盘踞在原地,不停的在黑发巫师周围徘徊着,等待着他分神的瞬间。
这也是洛伦的战斗习惯,因为他十分厌烦“突发情况”,所以在没把握之前宁可选择先观察一下,耐心守候敌人的破绽,等待那一瞬间到来的机会。
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握着“龙牙”的右手突然滑了一下,枪杆顺着手掌向下坠落——刹那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麦兹卡从原地消失了,凶兽残影的已经贴到了眼前!
果然——!
震耳欲聋的兽嚎声中,“龙牙”被猛然挑起,银色的枪尖毫无预兆的勾起一道半月!
野兽的爪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划过去,面色狰狞的洛伦以拼尽全力的气势,将“龙牙”向正前方刺出!
仅凭借着镀银枪尖,“龙牙”还不足以刺穿这头凶兽,但至少能撕开它的皮毛——迸溅而出的脓液喷了了洛伦半个面颊,哀嚎的麦兹卡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退却,摆出了伺机而动的架势。
但这是假的——!
恐怖的嚎叫声就在凶兽落地的瞬间响起,洛伦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右手反转枪杆将“龙牙”藏在身后,向正前方抛出了一击“都灵之火”!
火光炸裂,但这一次麦兹卡没有选择躲开,而是在爆炸前一刻冲过了火焰溅射范围,直接扑向了躲在火焰后面的洛伦!
居然还学聪明了……
黑发巫师双手握住枪杆,绽放着蓝光的“龙牙”在地面上划开一片火光。
侧身,反手,上挑!
“铛——!”
原本不应该出现的碰撞声凝滞在半空中,洛伦刺向麦兹卡喉咙的枪尖挡住了那只挥下来的爪子。
被挡住的麦兹卡并没有放弃,而是吼叫着挥舞另一只爪子——双手都握住枪杆的洛伦,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了。
但前提是,“龙牙”并不是一根魔杖……嘴唇微微颤抖着,洛伦的脸上多出了一抹诡笑。
一切仅仅在刹那……利爪落下的瞬间,金红色的火舌已经席卷了周围,沸腾的火焰越来越刺眼,脚下的砂砾和尘埃瞬间被席卷的热浪彻底汽化。
那一刻,麦兹卡注意到了洛伦疯狂的眼神——要么后退,要么同归于尽!
“轰——!!!!”
迸溅的火焰同时将两个身影吞没,以爆炸为中心散开的热浪席卷四周,干裂的大地瞬间化作焦土!
火光散尽,飘散的烟尘中伫立的洛伦轻蔑的微笑着,无比挑衅的挑起手中的“龙牙”,银色的枪尖笔直的指向正前方。
狼狈的麦兹卡正盘踞在黑发巫师的对面,这个邪神在最后还是选择了逃跑,而不是硬扛下来。
就和自己猜测的一样……这头怪物并不懂得战斗,它仅仅是在模仿着自己——习惯、经验、应对的方式,仅此而已。
那种错觉,就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战斗;而区别在于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甚至是体型,麦兹卡都远远超越了自己,甚至是使用了“超越感知”,自己也远远不是它的对手。
这是一场绝对不对称的战斗,自己只是凭借着对自己足够了解,才能稍微占据一点点先机而已,一旦麦兹卡反应过来,局势就要再一次被逆转了。
不断的逼近,不断的进攻,才是获胜的关键!
脑海中闪过卢卡说过的话,黑发巫师轻轻擦掉了面颊的血迹,下意识的向前迈出了脚步,攥紧枪杆的右手缓缓用力。
这次换我进攻了,畜生……既然你那么喜欢模仿,那就让你看看战舞者们是怎么战斗的!
挺枪的洛伦右脚踏地,席卷着烟尘的身影已经狂奔而来——似乎没有意识到洛伦会主动进攻的凶手咆哮着的扑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异乡人”!
刹那之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完成了交错——挥舞着长矛的洛伦如飞鸟般围绕在麦兹卡的周围,在刹那之间闪躲着一次次致命的攻击,不再正面对峙,绽放着蓝光的枪尖却始终都对准了那庞大的躯体。
不断的寻找着进攻的角度,不断的逼近双方的距离,寻找最合适的机会,然后一击致命!
狂暴的凶兽不断的咆哮着,锋利的爪子一次一次贴着那个渺小的身影划过去,洛伦身上的皮甲几乎被撕成了碎片,两道肩膀的伤痕已经深可见骨!
不行,还不能停下,还不是时候!
肌肉的撕裂感不断的从伤口刺激着神经,洛伦依然还在不断的逼近着麦兹卡,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两个身影再一次交错,麦兹卡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滞留在半空中的洛伦根本没有闪躲的时间,双方的距离也让他根本无路可逃!
洛伦笑了出来。
那满是獠牙,散发着血腥味的颌骨张开的瞬间,手中的“龙牙”已经反握在手中,湛蓝的枪尖吞吐着死亡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怒吼中,洛伦踩住了麦兹卡的身体,将“龙牙”捅进了它的嘴!
喉咙被利刃撕开的邪神惊慌失措的惨叫,粘稠的脓液从喉咙喷出,脆弱的颌骨肌腱已经被撕开,整个下颌已经不受控制的掉下来,被最后一点点烂肉接在脑袋下面!
自己会被杀死,会被这个异乡人杀死——凶残的麦兹卡第一次在意识之中多出了这个想法,原本的愤怒之中甚至多出了一丝的恐惧。
这本来不应该是它会有的情感,而现在却无可遏制的出现了!
就差一点点了!
瞪大了眼睛的洛伦已经精疲力竭,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颤抖,剧烈消耗的精力就像是插进头顶的钢钉,已经是痛苦到生不如死。
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能让这个邪神原地升天了!
疲惫的身体被惨叫的凶兽的一把抓住,死死不肯放手的洛伦被甩飞了出去,像是坠落的破布袋一样跌落在地,勉强挣扎着才爬起来。
明明干掉“异乡人”的机会近在眼前,但麦兹卡却选择了后撤观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艰难的,靠着枪杆支撑身体,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
“麦兹卡……我猜你在屠杀那些精灵们的时候,一定很得意吧?”
挣扎着站稳脚跟,低垂着头的洛伦声音也变得沙哑了:“没有人能够拦住你,没有人能够抵抗你,挡在你面前的敌人只能被一个一个干掉,这种感觉……想必是非常愉悦的。”
“告诉我,那些精灵们在你耳畔惨叫的时候,你是不是非常高兴?
在你的那些畜生们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撕成碎片,将他们的肠子、肢体、头颅、脏器统统撕开,将他们血肉模糊的咽下去的时候,那是不是令你享受非常?
屠戮、破坏、蹂躏、虐杀……当那些弱小的,坚强的,不屈不挠反抗你的生灵们,一个一个哀嚎着死去的时候,你一定特别开心吧?
你喜欢厮杀的快感吗,喜欢将弱小的生灵玩弄于掌心吗?
你是古木森林恐怖的代名词,是所有精灵们内心深处最最畏惧的存在;你是天灾,是不该存在于世的魔鬼邪神……曾经!”
重新站直了身体,表情冷漠的洛伦再一次将枪尖对准了麦兹卡:
“至于现在,你只是一个苟延残喘活在世上落水狗,一只落魄到只能藏身于洞穴之中的爬虫,一头愚蠢至极的野兽。
所以给我听清楚了,就在眼下,就在我们两个之间,你负责垂死挣扎。
而我负责干掉你。”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但是女精灵依旧顽强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原本的长矛早已断成了两截,她手中的是不知道从哪位阵亡的战舞者身边捡来的遗物,早已不再锋利的枪尖依旧浸满了血浆。
在莉雅的记忆中,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战斗过——僵硬、麻木、疲惫……身体像是被撕成了两半,却已让能够像往常那样,无比精准的猎杀面前的敌人。
仿佛这一切已经不是自己,而是完全交给了身体的本能。
莉雅曾经听说过不少上了年纪的战舞者曾经遇到过这样的状况,明明已经濒临崩溃,却能像是精神焕发甚至比往常更强,就连两三头食人魔同时冲上来,也能在一瞬间狩猎敌人——而在战斗之后,毫发无伤的他们就会倒地猝死。
难道说自己也已经快要死了吗……
不行,自己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行——那个乌鸦嘴还没有从洞穴里走出来,自己答应过他要坚持到他从里面走出来为止的,不论到了什么地步,自己都必须是遵守诺言的那一个!
自己答应过他,这个理由就足够了,自己答应过他……还有那个小巫师,会让这个混蛋活着回去。
就算再怎么狼狈,就算是真的会突然猝死,自己也要等到洛伦·都灵这个混蛋走出来,狠狠一拳打在他胸口上——让他看清楚晨星林的精灵们,是如何完成自己的承诺的!
………………永夜林聚落的外侧已经陷落,源源不断涌进山口和爬上丘陵的食人魔,根本不是仅有不到百人的远征队能够阻拦的。
在付出了三十多位战舞者的生命作为代价之后,肩负起战舞者首领职责的安度因被逼无奈,选择了缩小防守范围,将远征队的战士们撤进了聚落之中。
尽管整个永夜林聚落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但是山谷之中的空间依旧足够大,可以给战舞者们更多的周旋空间,而不用和这些冲进来的怪物们正面对峙——并且由于山口几乎已经被尸体堵住了,能够冲进聚落的食人魔并不多。
而聚落中央被烧成焦炭的云冠树,也能作为一个重要的支撑点,可以让疲惫的战士们暂时落脚,同时在太多食人魔涌入的时候,将它们引诱到云冠树旁,利用地形围杀它们。
安度因并不是多么优秀的战舞者,但他的经验远远比年轻的莉雅要丰富得多。哪怕是面对数量上完全压制的敌人,依然能想尽办法争取到那近乎微不足道的优势。
在他的指挥下,远征队所有的战舞者们放弃了进攻,转而利用周围的地势防守聚落的云冠树和后面的洞穴,尽一切可能抵挡住潮水般的食人魔进攻。
而莉雅,则成了整个战场中央唯一的“长矛”——不断的在周围战舞者的掩护下,冲向任何一个落单的食人魔,在猎杀完成之后再有附近的战舞者拦住周围,安全撤退。
在这样接连不断的防守和进攻交替之间,远征队的战士们在山谷陷落之后,坚持了整整一个上午,甚至在整个战斗当中,只有两位战舞者不幸死在了食人魔的践踏之下。
但这也已经是远征队所能坚持的极限了……
不仅仅是疲倦,而是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越来越多的战舞者们出现了失误,惨死在食人魔的围攻之下,或者是在撤退的时候被身后的敌人追上,活生生的被撕成了碎片。
作为整个“防线”最关键一环的莉雅,则不得不一次次的抛下她原本的敌人,去救回险些被食人魔吃掉撕碎的远征队战士们,总算是遏制了伤亡的数字,但也让让防线濒临崩溃,越来越多的怪物冲到了云冠树下!
而就在那些牺牲的战舞者们脸上,安度因甚至都看到了一种解脱的表情——在接连不断的战斗和突围中,远征队早就已经灯尽油枯了,让他们坚持到这一刻的仅仅是那个承诺而已。
但是继续这样下去,远征队很快就会崩溃,甚至是全军覆没!
必须扭转局势,尽快找到突破点击溃食人魔的进攻,恢复远征队的士气。安度因参加过大树墙的反攻战,他亲眼见过那位人类巫师阁下,究竟能够做到何种地步。
如果真的有谁能够终结这场食人魔入侵,那么肯定是他!
正是因为无比坚信这一点,安度因才加入了远征队——失去了洛伦·都灵,整个东部精灵都将失去反攻的希望,数以千计精灵的命运全在于他。
哪怕远征队全军覆没,也必须让他完成他的使命!
“远征队——集合!!!!”
云冠树上的安度因沉重的嗓音在永夜林的上空回荡着,将手中的长矛高举:“远征队集合!向山口进攻,保卫永夜林——!!!!”
“整个东部森林的命运都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倒下了,东部精灵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敌人,我们的同胞们将再也没有冲出大树墙,夺回永夜林的那一天!”
“我们不是在和眼前的敌人作战,而是在为了未来,为了有朝一日精灵们可以冲出大树墙而战!”猛然挥下长矛,咆哮的安度因将枪尖指向正前方:“击溃它们,驱逐它们,夺回永夜林山谷——进攻!!!!”
回荡在天际的咆哮声中,安度因的身影已经冲出了云冠树的防御阵线,孤身扑向近在咫尺的怪物。
这个家伙…怎么和科诺一样啊?!
死死要紧了牙关,用力晃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女精灵,举起染血的长矛紧随其后——那仿佛旗帜一般的火红色身影,成为了远征队反攻的号角!
“进攻——!!!!”
单薄的“阵线”大踏步的和涌进山谷的食人魔正面冲锋,咆哮的战舞者们义无反顾的跟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去挥舞那愈发沉重的长矛。
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远征队最后的进攻了。
前方嘶吼咆哮,如潮水一般涌进永夜林山谷的食人魔,丝毫不能挡住他们的步伐,哪怕身旁的袍泽被活生生扯断脖子,被撕扯掉半个身子,惨叫着被怪物吞咽……他们也只是怒吼着,将长矛刺穿那怪物庞大的身影。
他们的视野只有正前方,那已经被无数头食人魔挡住的永夜林山谷的山口——所有的一切,只为了保护那个还在另一个战场上殊死拼杀的人类。
“冲过去,山口已经近在眼前了,冲过去!!!!”
安度因拼命的朝身后的战舞者们呐喊着,手中的长矛已经断成了两截,依旧将仅剩的枪杆当成旗帜挥舞着:“冲过去,夺回永夜林!”
仅剩下不到百人的远征队,硬生生遏住了食人魔“大军”的进攻,哀嚎的声响四面想起,整个山谷的战场上,甚至还有反推回去的气势!
紧随其后的女精灵拼命的跟住他的步伐,第一次,向来是晨星林战舞者枪尖的莉雅,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跟上另一个精灵战士的步伐。
诧异只有短短的一瞬,狂奔的女精灵眼神之中突然露出了惊恐,甚至赶上去:“小心下面!”
但还是迟了一步……完全没有听到她呼喊声的安度因被身后挥来的爪子命中了脊椎,绝望的战舞者挥舞着手中的断矛,被食人魔抓住在掌心,捏碎了双腿!
“安度因——!”
“山口已经近在眼前了,冲啊,夺回永夜林——!!!!”
濒死的战舞者死死盯着朝他赶过来的女精灵,拼命的挥舞着仅剩的断矛,口中已经满是鲜血。
“冲啊——!!!!”
灰蓝色的剑芒再一次闪耀,随着洛伦疾驰的身影留下一道转身即灭的光影。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虚空的梦境中不存在时间概念,但自己每拖延一秒钟,挡在永夜林山谷外的远征队牺牲的数字,就会源源不断的增加!
这些和自己根本无缘无故的精灵战舞者们,全心全意的相信着自己,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去为自己赢得这个根本无比渺茫的机会,哪怕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并不清楚,麦兹卡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希望,一个溺水者的稻草,相信自己真的能够终结这场食人魔入侵,相信着自己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科诺、格雷萨斯、莉雅、伊苏瑞亚……还有更多自己连名字都不清楚的精灵,为了自己的一句话,一个根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跟着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为了别人的承诺和目标,甚至连性命都可以抛弃,简直傻透了不是吗?
但就是为了这些傻瓜一样的精灵们,他能感觉到自己无比的愤怒,沸腾的火焰就在他胸膛中央熊熊燃烧着,让他拼命的想要咆哮,原本清醒的理智在这一刻无比的脆弱。
从一开始纯粹的理智,到现在的怒火攻心——因为有太多太多傻瓜一样的家伙,将全部的信念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麦兹卡,我不是一个人在和你战斗,而是和那些被你肆意屠戮蹂躏的精灵们并肩作战,是他们的牺牲将我送到了这里,是这些傻瓜们……让我必须打败你。
我从不为别人而活,但今天我为了他们而战!
“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扭曲的凶兽咆哮着,战斗的姿态越来越疯狂,每一次身影交错的瞬间,洛伦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个邪神的变化。动作越来越凌乱,越来越看不出究竟是在防守还是在进攻,暴虐的只是想要将洛伦撕成碎片。
横冲直撞,锋利的爪子一次次撕破空气,嘶吼着扑向远远比它渺小得多的黑发巫师,无意义的撕咬着,接连不断的追杀着。
“杀死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龙牙”在麦兹卡的身后撕开一个巨大的伤口,毫不在意的凶兽扭头朝着洛伦张开血盆大口,只差毫厘便能将他半个身子咬成碎片!
凶兽的速度越来越快,战斗的方式越来越狂暴,似乎已经完全舍弃了之前模仿洛伦的姿态,用最狂野的方式厮杀着。
利爪、獠牙、践踏、撕扯……咆哮的邪神已经是不顾一切的想要将洛伦撕成碎片,仿佛是疯狗一般,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无数利爪划过的痕迹。
拼尽全力的洛伦几乎榨干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点精力,最后一丝体力让自己保持最后的冷静和理智,将怒火发泄在手中的“龙牙”上,化作枪尖粉碎一切的咆哮。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麦兹卡会突然转变,但阿斯瑞尔却很清楚一点。
被麦兹卡所压制的阿斯瑞尔,仅仅只能以近乎透明的形态停留在这个梦境世界当中,猩红的双瞳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泽。
阿斯瑞尔曾经想到过无数种洛伦有可能赢的方式……毕竟他独一无二的体质,让这位亲爱的朋友确实有能力伤害到一个坠落的邪神,虽然希望很渺茫,但他的确有可能办到。
但现在阿斯瑞尔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个麦兹卡……它在恐惧。
它在拼命的想要结束这场厮杀,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毁灭掉这个威胁到它的渺小存在,甚至为此蜕变到野兽的地步。
这简直匪夷所思——明明麦兹卡才是全面压制的一方,明明洛伦都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可无论被压制到何种地步,他最后都能躲开那致命的一击,甚至反杀!
洛伦已经疲惫不堪了,他现在的精力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再使用一次“都灵之火”,哪怕是维持着“超越感知”都非常勉强,但却看不出任何会被打败的迹象。
少年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触感,猩红的瞳孔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的微颤。
也许……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更不清楚他自己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洛伦·都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他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一个。
他现在还很弱小,但是当他每打败一个敌人,了解自己的力量,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更加危险!
精致的面容上苍白的嘴唇微微扬起,惊愕的阿斯瑞尔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亲爱的朋友,你总是能令我感到惊讶呢……
利爪擦着洛伦的肋骨滑过,喷溅的血浆染红了破碎的甲胄;而咆哮的“龙牙”也命中了凶兽的眼珠!
给我去死——!!!!
滞留在半空中的洛伦单手握住枪杆,灰蓝色的枪尖从凶兽的眼窝捅了进去!
咧嘴惨叫的麦兹卡硬生生抓住了枪杆,另一只爪子猛地扬起。
无论是躲闪还是放弃都来不及了,死死不肯松手的洛伦根本来不及拔出“龙牙”,在被邪神开膛的前一秒,带着“施法者”的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悬停咒”罢了……
被莫名打中了手腕的爪子松开了枪杆,握住“龙牙”的洛伦没有继续捅进去,而是用枪杆横扫,撕开了凶兽半张脸的同时,在最后一刻挡住了它的爪子!
黑发巫师毫无悬念的被拍飞了出去,坠落在地的身影狼狈的翻滚着,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龙牙”没有松开。
脚步越来越沉重,疲惫和痛觉几乎是潮水般的向自己袭来,双腿颤抖的几乎无法支撑身体,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到此为止了吗……
身体早就已经灯尽油枯了,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阿斯瑞尔为自己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的负担,否则现在连站起来,连攥紧“龙牙”的力量都没有,更不用说反抗了。
是自己输了吗……
眨眼间,麦兹卡已经再一次朝黑发巫师扑来,连站都站不稳的洛伦,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在临死之前,再象征性的反抗一下。
攥紧“龙牙”的右手缓缓用力,冰冷的魔杖仿佛已经和自己的手完美的衔接在了一起,哪怕是枪尖最细微的晃动,他也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背后的左手微微张拢着,微弱的红色符文漂浮在掌心,颤抖的手指随时都能将它捏碎。
还不是时候,还没到最合适的那一刻……低垂着头的洛伦,缓缓的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疼痛到麻木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这个邪神还没有彻底放下警惕,它还在提防着自己的最后的反扑,扑向自己的姿态仅仅是为了试探自己的佯攻罢了,诈自己的手段而已,洛伦过去也常常这么做。
要有耐心……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而眼下自己的状态也不可能再来第二次了。
心口传来一阵悸动,黑发巫师的身影微微一颤——自己被麦兹卡盯住了!
黑红色的残影不再有任何犹豫,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朝着洛伦袭来!
即便紧闭着双眼,洛伦依然能感觉到那暴虐中夹杂着恐惧的杀意,那恨不得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气势。
“杀死异乡人…杀死…异乡人!!!!”
就是现在——!!!!
没有任何预兆,灰蓝色的光芒再一次闪耀,背在身后的左手用出了最后一个都灵之火!
金红色的火光席卷而出,环绕在枪身上的火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化作螺旋,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龙牙———!!!!”
晨星林以南的大树墙,依然仍在食人魔的入侵当中咬牙坚持着。
距离远征队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数以千百计的精灵战士们被召唤聚集,前来保卫整个东部森林最后的堡垒,在大树墙的“大门”和冲进防线的食人魔战斗。
为了迎战这场前所未有的入侵,晨星林的精灵长老们已经尽可能聚集了周围所有的聚落,甚至有从北方赶来的增援,战舞者的数量已经是前所未有——但是在如潮水浪花般的食人魔“大军”面前,哪怕只是守住大门都很勉强。
在这场入侵的最初阶段,精灵们还能一度击退前锋的食人魔,甚至将它们赶出大树墙的防护范围,将战场放到更远处的荒林;但是等到周围食人魔的聚落开始合围,进攻的势头立刻就被打垮,收起骄胜心的战舞者们还是撤退到了大树墙之后。
到了这一刻,精灵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次的战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已经不是一两个不值一提的食人魔小聚落入侵,而是整个食人魔种族的大迁徙!
面对这样的敌人,除非是古木森林所有的精灵聚落全部集结起来,否则根本没有与之对抗的余地!
东部精灵们甚至没有任何休整的时间,在近乎无穷无尽的食人魔大军面前,他们不敢有一刻放松警惕——如果大树墙被攻破,整个东部森林将无险可守!
每天都有受伤的精灵战士从前线撤到逐风林,而更多的则是永远留在了大树墙战场上——血战厮杀的中央几乎无时无刻都有食人魔在游荡,在白白牺牲了整整一队战舞者之后,精灵们终于放弃了回收尸骨的打算。
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战争,不仅仅是惨烈,更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坚守大树墙的精灵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食人魔聚落同样一个接着一个被歼灭。但是这些怪物们似乎完全没有感到恐惧,战场上的血腥味令它们变得更加疯狂,源源不断的冲击着大树墙。
唯一幸运的是曾经破坏了大树墙的“巨怪”,在远征队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眼下的东部精灵们已经竭尽全力,没有多余的战士可以站出来防守侧翼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人类组成的骑士军团,也不是同样挥舞着长矛的战舞者。千百年来精灵们唯一的敌人,就是这样一群永远散布恐惧的凶兽!
而当这些凶兽们成百上千,不论是生是死嘶吼着扑来的时候,根本不存在任何缜密的技巧——能做的也只有挺起胸膛,站在正面挡住它们而已。
但是当战斗越来越漫长,牺牲越来越惨重之后,哪怕是最顽强的战舞者们也开始陷入了迷茫和麻木之中,袍泽的死亡和食人魔惨烈的暴虐,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折磨着他们。
并不是怯懦,也没有任何退缩的念头,他们仅仅是看不到胜利——哪怕打退了一次、十次甚至上百次进攻,那些食人魔依旧会源源不断的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精疲力竭的卢卡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连续战斗的四天四夜的他心有不甘的从战场上撤了下来,将指挥权交给了另一位同样经验丰富的战舞者首领,但也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哪怕不愿意承认,但卢卡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一想到还有多少精灵战士们用生命换来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他就无法闭上眼睛。
三十天的血战,在卢卡的记忆中宛如一场噩梦,不仅仅是规模就连惨烈的程度也远远超越了上一次——就算是立刻取得胜利,整个东部森林的聚落也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那些食人魔们从来没有给过他们片刻的安宁,大树墙之外的敌人像是源源不断,只要看到前锋的战舞者们撤退,这些食人魔就会疯了一样的发动进攻,直至再一次被反击的精灵们击溃它们为止。
在这样的战斗当中,战舞者们根本不敢撤退——每一次的回防就意味着迎接新一轮的进攻,几十上百名毫无经验的年轻战士,会在这样无谓的战斗中牺牲掉他们年轻的生命。
“卢卡阁下,您、您究竟在做什么?!”
路过的小个子巫师惊愕的看着呆愣在帐篷边的战舞者首领,猛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湛蓝的眸子里全是关切的目光:“您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得尽快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谢谢您。”温厚的卢卡无奈的笑了笑,缓缓的低下了头:“也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帮助,晨星林……不,整个东部森林的精灵都欠您一个大人请!”
他的语气无比的真诚——并没有任何人要求,这位小巫师完全是主动来到了大树墙战场,在逐风林帮助贤者们一起照顾受伤的精灵战士,为他们包扎伤口熬制汤药。
这是一份非常辛苦的工作,但是小个子巫师完全没有任何抱怨,完全是任劳任怨的拯救着每一个能够拯救的生命。许多精灵战舞者们甚至被这个人类巫师所打动,从疲惫与麻木之中振作了信念,重新踏上战场。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从洛泰尔公国源源不断送来的物资,同样是让东部精灵们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关键。
在远征队出发过后一个星期,洛泰尔公爵支援的第一批物资就已经抵达了晨星林,随从而来的还有公爵的使者,负责和晨星林商讨联盟的事宜。
原本只是为了替鲁文·弗利德伯爵还个人情的公爵使者,在亲眼看到了大树墙战场的惨状之后立刻坚定了和精灵联盟的决心,毫不犹豫的和晨星林签订了盟约。
圣十字在上,如果这些精灵们完蛋了,公国究竟要出动多少军队才能抵抗这些庞然大物?而为了消灭它们,又有多少村庄和城镇化作废墟?!
在半个公国化作废墟和付出一些物资之间,洛泰尔公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公爵使者甚至非常“热情”的暗示精灵们,如果有需要的话公爵的军队也可以进驻大树墙,和精灵们并肩作战。不过还是被博恩和另外几位长老婉拒了。
和这些心怀不轨的人类贵族相比,完全没有任何私欲的艾茵·兰德更令卢卡感动,已经真正将这位小巫师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您真的是过奖了。”艾茵猛地摇摇头,非常难为情的“解释”着:“和诸位正在做的事情相比,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如果…如果我也能像洛伦那样……”
“那不一样。”卢卡摇了摇头:“虽然我也很敬佩他的勇气,但您做的事情丝毫不比他逊色——并不是只有战斗才能证明勇敢,牺牲才能才能证明决心的,您做的事情比这些更有意义!”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面色疲惫的卢卡凝重的看着小个子巫师:“您真的认为……洛伦·都灵阁下会成功吗?”
“那是当然的!”
艾茵·兰德突然坚定的扬起双瞳,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无论如何,洛伦都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会成功的!”
卢卡苦笑着摇了摇头:“真希望我也能像您这样信心十足,只可惜……”
话只说了一半,营地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叫喊声,骚动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大树墙,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战舞者首领重新警惕了起来。
进攻又开始了吗……
一个神色激动的精灵战士朝营地的方向狂奔着,甚至都还没有停下脚步就拼命的呼喊了起来:
“食人魔、食人魔开始撤退了——!!!!”
什么?!
听到消息的卢卡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但匆忙赶来的精灵战士脸上表情却不像是在撒谎。
“这是真的,不光是我,大家都看到了!”大概是注意到了卢卡的表情,年轻的精灵赶紧解释两句,右手指向营地外:“您要是还不相信,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些食人魔真的在撤退!”
“不、那架势简直就像是在逃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精灵的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也不难理解,他们已经在这里坚持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无数的袍泽惨死在大树墙下,近乎麻木和没有尽头的厮杀,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怎么可能会一丁点情绪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应该是好消息吧?”一旁的小个子巫师看到精灵那激动不已的模样,还有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同样也有些小期待的看向卢卡:“毕竟它们撤退了,就不会有更多伤亡了。”
“还不好说。”
面色凝重的卢卡摇摇头,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喜悦,甚至比一开始更加紧张了。如果说食人魔是被击退,或者被逐渐崩溃的,他现在反而能够稍微放心一些,但眼下敌人却是毫无理由的溃散,就不得不让这位战舞者首领起疑心了。
真正令他担心的还不是食人魔撤退,而是坚守在阵线内精灵战士们的情绪——在经历了那么多天的厮杀之后看到怪物突然撤退,难保他们不会头脑发热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整个东部森林的精灵战士已经全部聚集于此,并且在接连不断的厮杀中伤亡惨重了。一旦像上次那样再被食人魔聚落合围,究竟还能剩下多少力量保卫大树墙?!
“现在是哪位首领在指挥?!”
根本没等对方回答,卢卡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着说了下去:“不管是谁,留下三队战舞者继续在大树墙坚守防御,剩下的精灵战士全部撤退到后线休整。在我下令前谁也不许越过大树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向温厚的卢卡瞪大了眼睛咆哮着将精灵顶了回去:“这是我的命令,所以必须执行,让所有战士撤下来休整,立刻!”
被卢卡突然暴怒吓到的年轻精灵后退了半步,随即有些不服气的转身离开了营地,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执行了命令,让战舞者首领多少松了口气。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至少敌人撤退给他们争取到了一些休整的时间,多少也有些庆幸——陷入沉思的卢卡总有种预感,这些怪物们的溃散绝对和洛伦·都灵阁下脱不了关系。
虽然只是一种预感,但如果真如那个人类巫师说的那样,那么眼下这一刻,就是这场入侵终结的一刻!
一旁艾茵·兰德无意的瞥向身旁的卢卡,表情严肃的他死死攥着双拳,以至于整个肩膀都在不住的颤抖着。
这位战舞者首领的内心,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波澜不惊。
………………大地在摇晃,数不清的食人魔毫无目标的在永夜林聚落狂奔,浩大的声势响彻整个山谷。无数倒在地上的怪物们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它们的同胞踏成了肉泥。
唯一的区别在于,在这一次食人魔们并非是在进攻,而是在撤退……数不清的怪物们不顾一切的逃亡着,从山口,甚至是两侧的断崖向上攀爬,拼了命的想要离开永夜林山谷。
就连它们的叫喊声中,仿佛也透露着丧家之犬的溃败气息,凄惨的哀嚎声接连成片,完全没有了一开始进攻时候的疯狂。
到底是什么情况?
意识有些恍惚的战舞者们停留在原地,喘着粗气或是捂着伤口,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如退潮般溃散的食人魔,这是他们记忆之中从未有过的景象。
即便是在以往打退了食人魔的进攻,这些怪物也从未有过“撤退”的概念,甚至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仿佛溃散一样不顾一切的逃命。
难道说……我们赢了?
面面相觑的精灵们互相看着对方——空旷的永夜林聚落中,眼下还能站在他们身旁,喘着粗气的远征队战士,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了。
其余的,则全部都在安度因下令反击的时候牺牲了,或是被食人魔吃掉,或是被踏成肉酱,或是被撕成碎片,或是二者兼有……都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这样惨烈的战果,只剩下区区几个残兵败将的远征队,在如潮水般的食人魔面前,怎么也不可能想象得到是自己赢了。
这究竟……
“布玲特,吉尔,你们两个留下来,继续监视这些食人魔!”女精灵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精神恍惚的战舞者们清醒了过来,下意识的看向还在发号施令的莉雅:“剩下跟着我!”
话还没说完的女精灵就已经朝着云冠树下的洞穴飞奔而去,她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乌鸦嘴究竟怎么样了?!
云冠树下的洞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静谧的黑暗之中散发和无与伦比的诡异。哪怕挡住了食人魔的进攻,并且活下来的战舞者们,在洞穴面前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那正是在面对未知之物时的恐惧。
“在这里等我。”女精灵朝身后的战舞者们平静的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尽快赶回去,和卢卡他们继续坚守大树墙。”
“莉雅?!”
站在她身后一个来自晨星林的精灵立刻拦住了她:“那位巫师阁下说过,让我们在外面等他……”
“如果他死了,我们做所的一切就全部都白费了!”女精灵猛然回首,疲惫的双眼充满了不甘:“科诺、伊苏瑞亚,安度因……所有牺牲的战舞者们,他们的死就会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混蛋死在了这里,我们欠他的人情就再也还不清了。”莉雅的声音越来越细微:“我答应过他…答应过那个小巫师,要带着这个混蛋活着回去……”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同样微弱的声音从山洞中传来,颔首的女精灵猛然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去——漆黑一片的视野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人影。
拄着“龙牙”的洛伦一瘸一拐的从山洞深处走出来,黑羽鹰立在他的肩膀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即便如此,也比现在的黑发巫师要强太多了。
深陷的黑眼圈,暴露的青筋还在一跳一跳的,握着“龙牙”的双手还在不断的颤抖,每走一步仿佛都在经历着巨大的折磨,哪怕下一秒就原地摔倒都不会有任何意外。
但即便如此,洛伦的脸上依然洋溢着笑意,布满血丝的双瞳依旧熠熠发光,颤巍巍的脚步却让人感觉到无与伦比的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濒死之人。
山洞外刺眼的阳光,让适应了黑暗的洛伦视野有些晕眩,但依然能看清楚站在山洞外面的那一个个正在等待他,迎接他的身影。
从出发时将近百人的远征队,现在还能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尽管如此,在看到女精灵身影的那一刹那,洛伦还是能感觉到心底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活着,而不是……梦境中莉雅的尸骨,那双灰败的瞳孔从洛伦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们…赢了吗?”
在看到黑发巫师的一瞬间,莉雅却发现自己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们赢了。”
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眼前一黑的洛伦顺势扑倒在了女精灵的怀里。
这也算是醉卧温柔乡了吧?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密布的树冠上,入夜的森林的和清晨相比仅仅是多了一丝清冷,还有更深沉静谧的黑暗。
而眼下这片森林则比过去更加危险——在永夜林山谷之战结束后,溃散的食人魔几乎遍布在周围森林的每一个角落,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这些庞然大物的身影和踪迹,像是在深夜中的野兽,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而离开了永夜林山谷只剩下区区十几名战舞者,并且伤痕累累的的远征队,也在这凶兽密布的森林之中,踏上了返回的征程。
失去了作为向导的伊苏瑞亚,所有年长的战舞者全部阵亡的情况下,成为最后一名“首领”的莉雅只能带领着远征队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同时还必须提防着一路上零散出现的食人魔袭击。
疲惫、伤痛、饥饿……不仅仅是这些,随时都会出现的食人魔同样也在威胁着残存的战舞者们,除了手中的长矛,所有的投枪和引火剂早已消耗一空,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手段。
凭着记忆,女精灵总算是带着远征队离开了永夜林,沿着落叶河滩抵达了凋零林聚落,被破坏一空的聚落只剩下断壁残桓,但盘踞在这里的食人魔也同样已经消失不见,让疲惫不堪的精灵们总算有了短暂休息的机会。
伤势较轻的几位战舞者在云冠树外站岗,剩下的则在树下随意找一处倚靠在树干上休息——精灵们甚至不敢点起篝火,深怕将周围的食人魔引到这里来。
而唯一还算完好的树洞,则被远征队的精灵们留给了黑发巫师——在永夜林山谷的战斗结束之后,洛伦始终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如果不是因为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大家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同样无比疲惫的女精灵几乎是强咬着牙,一路背着这个人类巫师同时也没有拖累行程。她答应过小个子巫师会把这个家伙活着带回去,而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远征队的战舞者们,同样对这位人类巫师充满了敬意——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是他亲手终结了食人魔的入侵,仅凭这一点,就值得所有的精灵们对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就算不说这些,退一万步来讲,如果不是他打败了麦兹卡让食人魔当场溃散的话,永夜林山谷内将不会有一个战舞者能够活下来,都将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土地上,默默无闻的死去,永远无法回到故乡。
而现在远征队的战舞者们已经不仅仅是将洛伦当成一个人类巫师,而是将他看作是自己的朋友,一个亲密无间的战友——而为了朋友精灵们能够做到何种地步,不论是科诺还是安度因,都已经用生命证明过了其中的分量。
“他醒过来了吗?”
走到树洞前的女精灵朝一位年轻的战舞者问道,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和昨天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神色黯然的战舞者摇了摇头:“还是在昏迷,没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额头烫的像是要着火似的,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他退烧。”说着,战舞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
“你已经尽力了。”神色淡然的莉雅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继续启程,大树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我就没有看到你休息过。”年轻的战舞者忍不住开口道:“不要把自己压得太累了,今晚不会有食人魔袭击我们的。”
面色憔悴的女精灵只是微微笑了笑,让离开的战舞者面色担忧的看着她,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从离开永夜林开始,整个远征队存亡的重任就落在了女精灵的身上。这对一个还很年轻的精灵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的负担,但眼下残存的远征队,确实已经没有一个足够服众又经验丰富的战舞者,能够领导他们了。
而一向话不多的莉雅也默默的背负起了这份职责,哪怕她自己的状态都已经欠佳,依然咬牙走在最前面,凭着印象和经验带队。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有一次判断上的失误,就有可能遇上各种各样会让远征队毁灭的情况——迷路、走丢、遇上大群的食人魔、遭遇突袭……不一而足。
同时,她还得带上这个昏迷了的黑发巫师一起上路,也在无形之中加重了她的负担,让这场“旅程”变得更加艰难。
走进树洞,一个瘦小满是伤痕的身影就躺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只能看到哪微微起伏的胸口,听到鼻尖的呼吸。
站在他面前的女精灵有些愣住了,仿佛是看到了某个值得她驻足欣赏的艺术品。
平时的洛伦·都灵总是一副云淡风轻,自信满满的模样,给人一种格外成熟的感觉;不论是说话时的气势,还是背地里透露出的不安,总能给别人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欺诈蒙骗时的自信,激励呐喊时的热情,说服他人时的强势……总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比他矮一头,至少也是一个平等交流,而非可以肆意使唤的对象。
而眼下在自己面前沉睡着的,却是一个刚刚勉强算成年的“小巫师”,系着小马尾的凌乱黑发,嘴唇上下的胡茬,完全没有以往的气势。
现在的他,是无与伦比的脆弱……
莫名感到一阵心痛的女精灵半跪在他身前,用手边仅有的一块亚麻布沾了些清水,替黑发巫师擦拭着额头。
从成为战舞者的那一天开始,莉雅就没有做过任何照顾别人的事情,更不用说是病人了。她唯一的职责只有狩猎食人魔,以及狩猎更多的食人魔,仅此而已。
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浸满了清水的亚麻布轻轻的在他的面颊上擦拭着,顺着纹路和手感一路向上,一切自然而从容仿佛浑然天成。
淅沥沥的水声,树洞外一片寂静。狭窄的空间内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和这个家伙的心跳声,还有那微弱的呼吸。
“洛伦·都灵……”
不知为何,女精灵突然轻声开口了,像是在对面前的家伙,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着。
“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像你这种精明的家伙,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的吧?
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其实我一直都想谢谢你…或者是想向你道个歉,如果不是我去和卢卡说,你根本不用来到晨星林,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
如果不是你,我们大概都会死在大树墙的反攻战。你为我们做的事情,哪怕再怎么感谢都不为过……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很讨厌你来着,因为你从来不肯说实话,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太讨人厌了。
但是这一次,就和科诺说的那样,只是不仅仅是他,所有东部森林的精灵们都欠一条命。你做的事情我们都能看得见,你是真的在拼上性命保护我们。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朋友的死,不论是哪一个我都永远不会忘记。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你是因为你没有救回尤伊娜,但其实我很清楚,尤伊娜她…她是没有带着遗憾离开的。
并不是记恨,而是嫉妒……我、我太嫉妒她了,嫉妒她可以那样安详,那样不带一丝遗憾的离开,像是秋天飘落的树叶一样。
所以,谢谢你啊,乌鸦嘴……”
颤巍巍的女精灵双眼浸满了泪花,微微抬起那沉思少年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了一片红印……
“以尊贵的,威严的洛泰尔公国的守护者,圣十字的捍卫者弗利德公爵的名义,向诸位晨星林精灵的长老们致以最最真挚的问候,愿诸位长寿!”
晨星林云冠树顶端的长屋内,一身精致墨绿色长袍,佩金色长链和银色扣带的公爵使者从容不迫的站在诸位精灵长老面前,高傲的眼神几乎快要挑到房梁上了。
而在他身旁则站着一个尚且年轻的圣十字教士,表情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紧张,那模样就算是洛伦站在这儿,也认不出这是他在古木镇的时候曾经帮过他的小教士了。
“也愿古木森林庇佑,祝福弗利德公爵大人长寿。”坐在中央的博恩长老皱着眉头,显然是对这位公爵使者的态度十分的不满意。
而这一次的会面,也是双方约定的结果——晨星林聚落将会和弗利德公爵达成同盟关系,精灵们的商队可以在整个洛泰尔公国的土地上畅通无阻,再也不用局限于深林堡这么一个地方了。
公爵将会在每一次食人魔入侵的时候,向晨星林的精灵们无偿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支援,不仅仅是铁器、甲胄、甚至是药物都可以提供,直至入侵结束为止——而精灵们则必须保证将食人魔挡在森林之内,不让任何食人魔流窜到公国的土地上。
作为代价,晨星林必须每年向弗利德公爵进贡当年最好的蜂蜜酒,总量是当年新酒的一半,以及珍贵的兽皮、稀有的花草作为礼物,派遣使者参加公爵的狩猎宴会,证明双方的友谊和同盟关系。
总的来说条件是对晨星林十分有利的,甚至在规格待遇上比许多公国内的贵族领主还要好,证明弗利德公爵确实是将他们当成是相对应的盟友,而非是附庸对待。
这已经是双方商量好的内容,博恩长老并不担心对方会反悔。但光是看到公爵使者那副高傲到极点的表情,他就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
“不知道您再一次拜访,究竟是因为什么?”博恩长老尽可能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静些:“希望我们的款待还不至于令您失望,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提。”
“您真是太客气了,只是我要说的并不是诸位的款待。”公爵使者露出几分“矜持”的微笑:“而是更重要的,关于诸位和公爵大人的盟约一些小问题。”
“哦,难道那个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当然,公爵答应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反悔的——但是,在那之上还需要增加一些小细节,以及必要的条件,让这份盟约看起来更合理。”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一旁的另一位精灵长老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怒视着还在“矜持微笑”的公爵使者:“我们还是答应和你们结盟,可不等于要向那位公爵低头臣服!”
“没错,但诸位也请不要忘记,如果没有公爵大人的支援,你们根本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公爵使者甚至都懒得去看那个精灵长老,高傲至极:“难道不是吗?没有公爵大人的许可,哪怕是一块铁锭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不仅没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表示感谢,甚至还对他的使者恶言相向,难道这就是精灵的礼貌?!”
“你这个……”
“坐下!”
博恩长老开口打断了那位精灵长老,冷冷的回首看向公爵使者:“还请您说清楚,这所谓‘小细节’究竟是什么?”
“当然就是双方结盟的前提——之前因为战争的缘故,所以这件事就被暂时搁置了;不过既然现在战争已经结束,自然应该来解决那些还需要解决的问题!”
公爵使者微微颔首,丝毫不像是曾经被打断的模样:“如您所知,洛泰尔公国是被圣十字的光芒所笼罩的土地,公爵大人同样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传播圣十字的信仰。”
“而作为公爵大人的重要盟友,晨星林的精灵们也理所当然的成为圣十字的子民,被神圣的荣光所照耀。”公爵使者一副陶醉的模样,手舞足蹈了起来:“这不仅仅是要求,更是一份荣誉,让精灵们也可以沐浴在这份荣光之下!”
一边说着,他还拽过身旁的小教士:“而这位就是一名圣十字的圣徒,一位圣洁的教士,他将引领诸位走上真正的光明之路,再也不用被黑暗笼罩,再也不用恐惧邪神与可怕的怪物,因为它们在圣十字的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呃…是、是的!”被突然拉上的小教士一脸紧张,哆哆嗦嗦的念叨着,后怕的眼神不停的躲闪着:“成为圣十字的子民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我、我……”
“晨星林的精灵,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接受一个外来的神!”
还未等小教士说清楚,愤怒的博恩长老就直接开口了:“恕我直言,您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敲诈,是赤裸裸的敲诈!”
“也许将来的精灵们会接受圣十字的荣光,也许永远也不会——但那只能是出于自愿,而非这种来强行逼迫!”气得浑身颤抖的长老只差从位置上站起来了:“退一万步,即便我们同意了,晨星林乃至整个东部森林的精灵们,也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在下就只能对此表示遗憾了。”
公爵使者不屑一顾的撅着嘴,耸了耸肩膀:“如果诸位不能成为圣十字的子民,在没有圣十字的见证下,公爵大人是绝对不会和诸位结盟的——这是一切的前提!”
“这是敲诈,而我们绝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敲诈!”
“这不是敲诈,这只是必要的条件!”公爵使者依然不放弃:“这也是圣十字的意志!”
“让我来换一种说法吧,尊敬的使者阁下!”博恩长老强行压住自己的怒火,衰老的双眼死死盯着使者的脸:“如果我们放弃边境的大树墙,让食人魔通过森林进入洛泰尔公国,至高无上的圣十字究竟会怎么做呢?!”
“你、你竟然敢……”
公爵使者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这些精灵们居然还有拒绝的勇气,甚至是用这种方式威胁公爵?!
“砰——!”
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吓个半死的公爵使者差点儿躲到了小教士身后去。带着一队战舞者的卢卡大跨步的走了进来,将这位“使者大人”围在长屋正中央。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看到这幅架势的公爵使者终于慌了神,有些歇斯底里的盯着面前的博恩长老:“我可是公爵的使者,如果伤害我就等于伤害公爵大人,伤害公爵大人就等于向整个公国宣战!”
“您可以尽管放心,我们绝对没有伤害您的意思。”一向温厚的卢卡,语气里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讥讽。回头看向面前的博恩长老:“远征队已经回来了,刚刚抵达大树墙。”
“回来了?!”博恩长老这次直接站了起来,神色严肃:“有多少?!”
“只剩下十几个,而且非伤及残。”卢卡的表情很难看:“科诺牺牲了。晨星林的战舞者,回来的只有莉雅一个。”
“那他呢?!”博恩长老丝毫没有注意到卢卡后面那句,死死盯着这位战舞者首领。
“还没有恢复,但应该还活着。”卢卡当然知道长老说的是谁。
“那就够了…那就够了……”博恩长老长长松了一口气,神色嘲讽的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还在惊慌失措的公爵使者:“对不起,使者阁下,这场会议可能要告一段落了。”
“我们要去迎接一位朋友,一位终结了这场入侵的英雄!”
“能不能告诉我你醒来之后的第一个表情,为什么好像是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吗?”
盘腿坐在床对面的少年抱着肩膀,非常不开心的盯着躺在那儿刚刚睁开眼的黑发巫师,对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像是刚起床似的打量着周围。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哪怕孤身一人醒来应该也比现在强。”洛伦平淡的耸耸肩,好像无所谓似的:“绝对和某个人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误会。”
“……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吧?”
“我亲爱的阿斯瑞尔,你不觉得问这个问题很蠢吗?”
“虽然这点实在是令人痛心,但阿斯瑞尔已经习惯了。”少年十分老成的叹息一声,红宝石似眸子微微眨了眨:“莉雅就在门外,如果你真的想让她……”
“我昏迷多久了?”洛伦立刻打住了这个话题。
“整整一个月,严格意义上说是三十二天——如果再超过这个时限的话,你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少年的神色才多出了几分严肃:“我警告过你的。确实,你的精神物质结合的体质十分特殊,可以让你抵抗超乎许多巫师想象的虚空力量,但并不是没有上限,你知道一次性榨干所有的精力有多危险吗?”
“会死?”
“这一点毫无疑问。”少年摊着手,精致的面容上多出一抹危险的笑容:“最重要的是,这样仿佛活死人一样的你,对很多危险的存在而言简直是完美的容器。”
“你是一名巫师,当精力耗尽,你的精神殿堂就像是一座无人把守的堡垒,很容易就会被趁虚而入,更不用提我们面对的还是麦兹卡这样的对手!”
“但至少这次我们赢了,这就足够了。”双手颤巍巍的支撑着身体,脸上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淡然微笑:“还是谈谈正事吧。”
“比如……”阿斯瑞尔还是一副“天真”装傻的模样。
“在我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洛伦眯着双眼:“麦兹卡应该没有死才对,为什么食人魔会突然溃散?”
“这个……过程很复杂。”阿斯瑞尔小脸上露出几分纠结,抱着肩膀:“简单来说,你将它存在的‘凭借’给毁掉了。”
“……什么意思?”洛伦扬起胳膊,露出右手腕上的蛇形符文:“就像这个?”
“不,比这个还要惨……总而言之,亲爱的麦兹卡暂时是不可能出现了,就算有下一次也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所以亲爱的洛伦你可以尽管放心。”
“至于为什么那些食人魔会溃散……”少年露出了笑容:“因为我趁你快要干掉它的时候,侵蚀了这个家伙的意识,借它的手暂时控制了那些食人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只需要一瞬间而已。”
“而现在麦兹卡也已经不存在了,虽然食人魔还是会继续入侵,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规模——亲爱的洛伦,我可是拼着受伤的风险来帮助你,这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阿斯瑞尔的表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眼眶中甚至多出了些许泪水,激动的连肩膀都在颤抖,右手紧紧的按在胸口,可怜兮兮的和黑发巫师对视着。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
“让我们换个说法。”洛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某个家伙在我险些没命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救自己的朋友,而是抓紧机会吞噬掉另一个和他相似的存在,以此来增强自己的实力,请问我说错了吗?”
“任何事情……都有很多角度的嘛。”少年的笑容丝毫没有半点尴尬:“那只是一方面而已。”
“我很清楚自己不算聪明人,但我也没有蠢到一无所知的地步——亲爱的阿斯瑞尔,你有太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了,就像这一次,你早就知道敌人是谁,也很清楚我有能力干掉它。”
“这只是恰巧碰上了。”少年很无奈的摊摊手:“我不可能什么事情都……”
“为什么麦兹卡会降临?”
洛伦直接打断了他,声音越来越冰冷:“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地窖里?像你们这样的‘存在’究竟还有多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让你们降临于世?!”
阿斯瑞尔的笑容凝固了。
“如果没猜错,我以后还会面对类似的敌人对吧?”洛伦目光灼灼的和少年对视着:“麦兹卡只是个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我亲爱的朋友,你猜的没错。”
阿斯瑞尔眼神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表情不再装模作样:“麦兹卡并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最危险的一个,我们迟早会碰到更加棘手的敌人,这是一定的。”
“但是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一点,因为你已经可以和它们正面对抗了。”少年微微勾起嘴角:“感谢亲爱的麦兹卡,在吞噬掉它仅存的意识之后,我的力量也已经恢复了一些——等到下一次,我能构建起更加坚固的梦境。”
“抱歉,但你的‘梦境’除了让我在里面打生打死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梦境既是所想,梦境既是一切。亲爱的洛伦,你对虚空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越是强大的虚空力量,对周围环境的扭曲就越是严重。而当这个程度达到一定层次,就是真正的梦境世界。”
“就像麦兹卡,当它的‘梦境’张开的时候,就能进一步的化身成为更加恐怖的姿态,甚至能够模仿你的招式,将他自己的样貌扭曲成它希望的模样。”少年很无奈的歪着脑袋:“很遗憾的是,可怜的阿斯瑞尔现在还办不到这一点。”
“而如果准备在日后继续对抗这些威胁,你就必须慢慢掌握在梦境中战斗的方式,因为这是唯一能够确切伤害到它们的方法,也只有你能够做到。”
洛伦缓缓握紧双手,感受着身体传来的力量——虽然还很虚弱,但却已经能连接到自己的精神殿堂了。
“我还需要多长时间恢复?”
“不需要这么着急。”少年再一次恢复了那玩味的表情:“亲爱的洛伦,你现在还有客人呢。”
客人?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阿斯瑞尔的身影再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毫无察觉的女精灵走进了房间,祖母绿似的眸子明显多了几分欣喜:“你醒了?”
“就在刚刚。”洛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尤其是在看到对方关切的眼神之后:“我还没谢谢你呢,把我从永夜林山谷带回来。”
“小事一桩罢了,你也不算很重。”莉雅的眼神貌似很平淡,仿佛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是晨星林的客人,保护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房间内很安静,虽然洛伦并非刻意,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请、请问……”洛伦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有什么事情吗?”
“你们那位公爵大人的使者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位…教士?”莉雅有些不确定的念出这个词来:“他们想在晨星林建一座教堂,然后让我们全部信奉你们的什么圣十字,否则的话公爵大人就不会答应和我们联盟!”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有些诧异,但洛伦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尽量试试看,能不能让那位公爵使者收回这个…有些苛刻的条件。”
“那位教士先生就在外面,他好像认识你。”默默的转过身,女精灵准备去将那位小教士找来,在快要离开的那一刻停在了门口:
“谢谢你。”
仅仅只是片刻,细微的声音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窗外的绿藤萝上已经有几朵鲜花绽放,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季,让严冬最后的身影,也在这片鸟语花香的晨星林中消失不见了。
洛伦有些吃力的倚靠着椅子坐在窗边,苍白的面孔上已经多了几分血色。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可以自己下地而不用别人搀扶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一个星期自己就能恢复到全盛状态。当然,身上肯定还有一些暗伤,不过自己还年轻,根本不会对行动造成多少影响。
“看到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洛伦·都灵阁下!”坐在黑发巫师对面的小教士,不住的祈祷着,眼神之中还带着几分激动:“感谢圣十字庇佑,才没有让我失去一位像您这样,不仅勇敢而且无比虔诚的朋友!”
听到“虔诚”这个字眼儿,洛伦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没有做什么回应。
对于这位小教士他还多少有点儿印象,在古木镇的时候给自己帮了不少忙,并且在信仰和教义方面的认识,比法内西斯和其他的教士们要宽容得多——他甚至相信巫师当中,也是有虔诚信徒存在的,在教会当中简直是一个另类。
“我听那些精灵们说你带领着一支远征队深入森林,击败了一位古老的邪恶异教神灵!”小教士越说越兴奋:“这一定是圣十字的旨意,它将它的神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才使得你拥有了超越凡俗的力量,结束了这场可怕的灾难!”
“我从很久之前就看到了你身上的潜力,洛伦·都灵阁下。你一定能够成为圣十字教义的传播者的,甚至是成为一个榜样——让那些不相信的人睁开双眼看看,即便是在巫师之中,也有着被圣十字所祝福的人!”
“您实在是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而已。”洛伦淡淡的回答道:“没有精灵们的牺牲,成百上千的食人魔早就已经踏过古木森林,涌入公国的土地了。”
“这一点不可否认,虽然这些精灵们并非圣十字的子民,但在抵抗邪恶生物方面确实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小教士郑重的点点头:“我们都必须感谢他们——即便我们不惧牺牲,但若没有精灵们,我们也不可能在和平中沐浴神的光辉!”
“关于这一点,我听到了一些流言……”
洛伦突然换了个表情,有些“好奇”的看向小教士:“是关于洛泰尔公爵和晨星林结盟的事情。”
“没错,如果没有鲁文伯爵的竭力支持,这件事可能都不会那么迅速。”小教士点点头,表情中多少还有些得意:“为了支援这场战争,圣十字教会也拿出了五分之一的年金,还提供了大量的药物,并且组织起信徒们自发运送,不少精灵战士们也因此活了下来!”
“那真是一大善举。”洛伦话锋一转:“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关于联盟的条件——不接受圣十字的信仰,公爵就不会和精灵结盟,是这样吗?”
小教士的表情立刻多了几分尴尬。
“不论是公爵还是教会,想要这么做的理由我都能理解,毕竟传播教义是至高的荣誉。”黑发巫师微微摇了摇头:“但难道现在是这么做的最佳时机吗,眼下其实是我们需要精灵,这样冒然交恶难道真的合适?”
“这个其实……”
小教士突然看了看周围,在确定附近没有人在偷听之后,才有些难堪的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的看着洛伦小声开口道:“其实是法内西斯大人额外要求的,而不是主教和公爵大人!”
“法内西斯?”洛伦右眼微微挑了挑,面不改色。
“没错,法内西斯大人说如果精灵不愿意信奉圣十字,就说明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与公爵结盟的,肯定别有目的。”小教士点点头:“弗利德公爵大人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这其实只是一个附加条件而已,公爵大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否则的话到这里来的就不是我这个普通的教士,而是法内西斯大人本人了。”
“为什么?”
“这个您不知道也很正常——在圣十字教会内,如果某位教士能够开拓一个新教区,那么他就能立刻成为当地教堂的神父;而像东部森林这么大的地方,教会甚至有可能多设一位主教!”
小教士的表情很是无奈,又像是有些惋惜:“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见习教士,是不可能肩负这样重任的。”
“而且眼下法比昂主教已经上了年纪,随时可能受圣十字蒙照,有很多教士准备和法内西斯大人竞争主教的位置,这样涉及到一个新教区的事情,他怎么放心交给别人去做?”
右手撑着下巴,黑发巫师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了然。
洛伦还记得当初的法内西斯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甚至连教会的卫队也要为他效劳——而现在,情况却已经危急到了他必须用这种手段的地步。
显然维姆帕尔学院的事件让法内西斯的声望和势力受到了一些创伤,以至于有别的教士敢挑战他主教继承人的位置了。
眼下他急需得到一些机会来弥补自己的损失,于是就将目标打到了精灵们的身上——如果能够借助这个机会,将晨星林甚至是东部森林所有的精灵聚落,全部纳入到圣十字的怀抱之中,光是凭借这份功绩他就有资格成为一名新主教!
而就算是没有成功,他也已经努力过,并且证明了自己的虔诚和对圣十字是何等的“忠心耿耿”,同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整个“传教”事件,就是法内西斯的一次毫无风险的赌博——赢了自然好,输了也不会有多少损失,并且也不用亲自到场,随便指派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教士就可以了。
就比如自己面前的这位……
“法内西斯大人的命令我会尽可能的执行,但也不会强迫精灵们。”小教士摇了摇头:“强迫甚至是敲诈绑架别人,那样绝对不是一个圣十字信徒的所作所为!”
“但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情要和你说的,洛伦·都灵阁下。”
小教士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事实上,就再来之前我曾经遇到过一次道尔顿·坎德阁下,你们应该认识吧?”
“他是我的导师。”洛伦点点头,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出什么事了?”
“他……出事了。”
小教士狠狠抽了抽喉头:“我知道这样说起来很奇怪,因为我和他也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但他确实失踪了——事后我曾经到访过维姆帕尔学院,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你又是怎么确定,他出事了?”洛伦眯着双眼:“也许他只是出一趟远门,导师经常需要到外地办事的。”
“因为有一个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然后让我转达给他的学徒——也就是你,洛伦·都灵阁下。”
小教士越说越慌张,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道尔顿·坎德阁下被那个人抓住,并且拘禁了——让对方放人的唯一条件,就是你亲自去一趟,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就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这是他的原话!”小教士的表情很纠结:“我原本是打算等到你恢复差不多了再告诉你的,但是……”
“不,非常合适!”洛伦按住了对方,嘴角微微的翘起——只是就连面前的小教士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杀意十足。
“我这个病人正需要活动活动筋骨呢!”
缓缓睁开双眼,昏黄的烛光映入了道尔顿·坎德的视野,从昏迷中清醒的黑袍巫师露出了些许自嘲的轻笑,还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的面颊有些微微颤抖。
空荡荡的木屋,一盏放在桌上的烛灯,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当然,不论手脚都被铁链锁住了,原本笔挺的黑色长袍被撕得不成样子,胸口的位置还渗着暗红色的血印。
魔杖被收走了,还有他特地藏在身上的一些防身的武器也不翼而飞——抓住他的人对他很了解,甚至还特地用细绳将他的拇指和食指捆在了一起。
尽管如此,道尔顿·坎德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意外,甚至还多出几分了然,仿佛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
“老套的把戏。”浑身是伤的黑袍巫师,依旧如刀锋一般凌厉。
“正因为实用,所以老套。”
一个有些刻薄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到烛光的周围,宽大的长袍下靴子在地板上不断的敲响,长袍下隐约能看到长剑的轮廓:“我们不就是这种人吗,道尔顿·坎德。”
“鲁特·因菲尼特。”念出这个名字的黑袍巫师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厌恶。
蓬松微卷的棕发披散在两旁,刀斧削刻般的面颊上是一双诡异的灿金色瞳孔,混重的嗓音和灰色的鬓发,证明他的年纪和道尔顿相仿。
而左手上,则是和洛伦一模一样的“施法者”手套——道尔顿·坎德送给他的结业礼物。
“你的身手大不如前了,否则想抓住你肯定比现在困难的多。”看着面前狼狈的黑袍巫师,名叫“鲁特·因菲尼特”的中年人摇摇头:“看来学院导师的生涯让你退步了不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是我。”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再也不需要回去了。”道尔顿冷冷的盯着他:“我们是有承诺的,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没错,但是现在我们又需要你了,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鲁特·因菲尼特直接走到道尔顿面前,和那双冰冷的眼神对视着:“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吗?!”
“我们需要你,帝国同样需要你,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道尔顿·坎德,我不是在和你讲价钱,别忘记你现在的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我不欠你们的。”黑袍巫师毫无惧色:“我的债已经还清了。”
“一派胡言!”
暴怒的鲁特一把抓住了道尔顿的衣领,死死盯着他:“是我们,帮你的那位伯多禄导师疏通了关系,让弗利德公爵答应允许他在这里建立这所学院;是我们,给了你维姆帕尔城堡的情报!没有我们,就凭你和你导师两个人怎么可能建起一所巫师学院?!”
“而我也已经为你们效劳了二十年!”
“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你!”鲁特·因菲尼特瞪大了眼睛:“老朋友,如果有任何可能我都不会来打扰你,但是眼下的情况确实已经危急这种地步了!”
被拽住的黑袍巫师双手还被铁链拘束着,手腕上已经满是血痕,表情却依然僵硬如初,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一样。
“那你又需要我做什么?”道尔顿·坎德像是在自嘲一样:“如你所见我已经不复当年,一个上岁数的老巫师对你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岁月不饶人,这一点倒是真的。”鲁特松开黑袍巫师的衣领:“我也已经老了,大不如从前——要是以前有人这么和我说话,他已经和这个世界永别了!”
“我们需要一个巫师,一个能够绝对信任,并且身手过硬的巫师。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不是我们的人,才能保证他不会暴露身份。”
“所以才想到我?”道尔顿·坎德僵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中却能看出几分讥嘲:“那真是令你们失望了,我的回答依然是不可能。”
“不……恰恰相反。”
刚刚还暴怒如狮子般的鲁特·因菲尼特突然笑了,站起身俯视着僵硬如坚冰的黑袍巫师:“老朋友,你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屋中的气氛逐渐变得缓和了许多,但空气依旧冰冷,甚至比刚刚还要刺骨。坐在椅子上的道尔顿·坎德一言不发,像是在看着一条狰狞吐信的毒蛇。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这么说或许不正确,应该是在我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之后,才转移了我的目标。你只是我的诱饵,而非猎物。”
面不改色的道尔顿挑了挑右眼,一种非常确信的预感涌上心头,几乎已经猜到鲁特·因菲尼特准备做什么了。
“洛伦·都灵……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我好像还隐约听说过这个姓氏。”鲁特的眼神完全变了:“他是你的学徒,甚至连‘施法者’都送给了他,足以证明你对他的重视。”
“在来到洛泰尔公国之后,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古木镇,维姆帕尔,深林堡……甚至有传言说他杀死了学院的吸血鬼,另一种说法则是他见到了圣十字。”
鲁特·因菲尼特直接笑了出来:“相较之下,我可能更愿意相信前一个。”
“即便这些都是假的,他依然破获了古木镇的食尸鬼事件,干掉了一个相当水准的流浪巫师;最近的传言还有他在深林堡,将所有叛乱的贵族一网打尽帮助那位小伯爵赢下了整个领地,并且前往古木森林和精灵们去对抗食人魔了。”
面对着眼前人的侃侃而谈,黑袍巫师面不改色,眼神之中毫无波动。
“不得不承认,道尔顿你在培养学徒这方面确实无人能及。”鲁特·因菲尼特感慨一声:“如果我手下的那群蠢货都能有他一半的水准和效率,事情就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只好将注意放在你的学徒身上了——就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让一个即将前往深林堡的教士替我传话,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和他‘重聚’了!”
“绑架我,然后用我的性命勒索洛伦·都灵为你效劳?”
表情僵硬的黑袍巫师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言语之中带着无穷无尽的嘲讽:“你对他实在是缺乏起码的了解,甚至近乎愚蠢。”
“洛伦·都灵,他是绝对不会为了别人的性命去冒险的——在没有把握之前,甚至不会有任何行动。就冷漠和理智而言,他是一个标准的巫师,而巫师们没有一个不是自私的,这一点你也是一样。”
“人都是会变的,就连你也离开了我们选择为自己的导师效劳,不是吗?”鲁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将道尔顿的话放在心上。
“我有足够的信心,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巫师是一定会来救你,并且接受我的条件的——我们手中有的是筹码,肯定有更多可以打动他的东西。”
“这是敲诈。”
“不,如果仅仅是敲诈的话就太低级了,也很难保证他会对我们有多忠诚。”鲁特·因菲尼特的表情十分的玩味:“对我多少有些信心吧,老朋友,连你这样性情刻薄的人,不也心甘情愿的为我们奉献了二十年吗?”
黑袍巫师的冷笑愈甚,令他眯起了双眼:“抱歉,我说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
“没错,你太过自以为是了。”道尔顿·坎德的声音平静如凌冽的寒冬:“洛伦·都灵……他和你见过的任何一个巫师都不同,甚至不能用常理去判断,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鲁特·因菲尼特表情冷了下来:
“我期待着。”
轻轻的握拳,洛伦紧紧皱着眉头,张开了带着“施法者”的左手。
已经是第三天了,身体的恢复速度依然低于预期,甚至没有达到原本应有的标准,状态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左右,这样下去想要完全恢复,恐怕还得再等一星期才行。
不过按照阿斯瑞尔的说法,他现在能活着都是一个奇迹——正常的巫师如果承受了像他一样多的精神负担,甚至是在那个被虚空完全扭曲的山洞中战斗,早就从头到脚都崩溃成一滩肉泥,或者干脆疯了。
集中精力轻轻打个响指,哪怕是一个“悬停咒”都会让颅腔感到微微的刺痛。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和吸血鬼的战斗结束之后,自己等了三天才恢复正常。
还要等上三天吗?
洛伦轻轻叹口气,让有些浮躁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目光盯着左手的“施法者”,表情若有所思。
对于自己的导师道尔顿·坎德,洛伦一直都非常好奇——他擅长炼金学、神秘学、草药学、咒术学……对于各种各样的怪物也有着广泛的了解。哪怕是以他的年纪而言,也可以称得上相当博学并且天赋异禀了。
到这里为止,道尔顿·坎德应该算是一位非常标准的,同时擅长研究和实际运用的大师级巫师。
但实际上从导师留给他的笔记来看,他还精通剑术和格斗术,对小规模战斗所使用的咒语很有一套,“超越感知”就是他的原创高阶魔咒,而洛伦的“都灵之火”也多少借鉴了笔记中的另一个低阶魔咒。
究竟什么样的家伙居然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抓住导师,甚至将他囚禁起来——而且最重要的,对方的目标居然是自己?
教会吗?
黑发巫师摇摇头,如果对方真有本事抓住道尔顿·坎德,那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抓住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巫师?
除此之外洛伦也设想过很多可能——卡兰手下的流浪巫师,法内西斯的陷阱,某个阿斯瑞尔没有告诉自己的邪神……
洛伦能很明确的嗅到陷阱的气息,倒不如说对方已经明摆着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陷阱,而且非常期待自己跳进去。
不论是谁,这个人一定对自己很了解,并且十分清楚道尔顿·坎德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同时十分确信自己一定会去救自己的导师。
这可真是……无奈的摇摇头,缓缓站起身的洛伦将“亮银”放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伸向放在一旁的魔杖。
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间却被另一只手拦下,硬生生从洛伦手中将“树心”抢走了——缓缓抬起头,洛伦的视野中多出了一个同样在盯着他看的女精灵。
“你的伤还没有养好,现在不能出去走动。”莉雅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疑:“回房间躺着去!”
“谁说的?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大病初愈的人最应该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身体什么的……有助于健康!”
想了半天,洛伦就想出这么个词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打算去哪?”女精灵还是不依不饶,死死攥着魔杖不肯松手。
“呃……让我想想。”洛伦装模作样的扯了扯嘴角,双眼不停的闪躲着对方的目光:“我是鲁文·弗利德伯爵的巫师顾问,所以我必须回一趟深林堡;另外关于和公爵结盟的事情,我已经和那位教士商量的差不多了,只要再加把劲儿,就能让他……”
“我已经知道了。”莉雅突然开口,打断了洛伦语无伦次的比划。
她很清楚,这个家伙能把自己逼到何种地步——不论有多疲惫,有多痛苦,只要还能保持清醒,他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到最后一刻,甚至都不会让别人注意他的疲态。
虽然很说不出口,更不愿意承认。但莉雅明白,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在意这个骗子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轻轻叹息一声,黑发巫师思考了片刻:“是艾茵告诉你的?”
小个子巫师同样是道尔顿·坎德的学徒,洛伦也不打算对她隐瞒——更何况就算自己不说,那位小教士也已经提前告诉了她。
女精灵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小巫师说你肯定会去救你们的导师,而且就算有人阻拦也没用。”
“你瞧,还是艾茵更了解我的性格。”调笑似的翘了翘嘴角,洛伦直接伸出了右手:“所以…还请把魔杖还给我。”
“等等!”莉雅突然将魔杖背在身后:“那个抓住你导师的人,应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对吧?”
“大概吧,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你究竟想干什……”
“我替你去!”女精灵中气十足的回答道:“交给我吧——不论对方是谁,我都能将你的导师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不服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打一架,看看是谁比较厉害!”
“你们精灵怎么都是这幅德行……”苦笑的洛伦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好像误会了。”黑发巫师摇摇头:“这件事和对方没有关系,而是无论什么原因,我都必须要去,并且只能是我。”
“但是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呢!”莉雅激烈的反驳道:“你这根本就是去送……”
“我这就是去送死,对方已经挖好陷阱在等我了。”微微勾起嘴角,神色淡然的洛伦把对方的话接了下来:“这就是你想说的,对吧?”
沉默的女精灵死死盯着他,依旧不依不饶。
“虽然这么讲可能很奇怪,但你几时觉得我想是主动寻死的人?”右手轻轻按住对方肩膀,莉雅并没有反抗:“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那也让我和你一起去!”女精灵的语气越来越无力:“这样至少能增加你成功的几率——就算真的有陷阱,我也可以帮你引开他们!”
嘴角微微颤抖,洛伦面颊上多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瞧不起我吗?!”敏感的莉雅立刻反应过来。
“不,事实上我很感动,真的。”颇有些感慨的黑发巫师和女精灵对视着:“没想到您居然会对我这么在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是我的朋友。”女精灵理所当然似的开口道:“所以我得保护你,至少不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虽然说得非常理直气壮,但莉雅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颤抖,心跳越来越急促,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聚集在胸口,仿佛要将她融化了一样。
“那么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更信任我一些?”洛伦反问道:“首先我不可能去送死;其次,作为一个精灵你在人类当中实在是太显眼,恐怕还没等我到地方,对方就发现我们了!”
“那样不是正好,我可以做你的诱饵,然后你就可以悄悄的潜入进去了。”女精灵立刻回答道:“你也说过我在人类当中也是很漂亮的,那肯定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
黑发巫师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女精灵如此“热情”的态度,而是自己居然第一次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对方的借口,哪怕是假的想不到一个,甚至都不清楚应该怎么拒绝。
因为莉雅说的很有道理,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要方便很多,也肯定会让自己行动起来有家游刃有余一些。但是……
长长叹息一声,洛伦轻轻抱住了莉雅的肩膀,身影纤细的女精灵并没有反抗,被他拿走了怀中的魔杖。
“拜托了,莉雅,相信我一次行吗?”
这已经是洛伦第三次来到古木镇了。
初春的冷雨淅淅沥沥,将原本就不算晴朗的天染上了一层灰色。冰冷的雨水将酒馆门外的黑发巫师浑身打得湿透,兜帽下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凝视着门外还在微风中一摇一晃的招牌。
此时已经是将近傍晚了,原本就冷清的街道上更是看不见几个行人,雾蒙蒙的雨天让酒馆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至少这屋檐下有温暖的壁炉和毛毯,再来一杯消愁的麦芽酒。
“你真的确定,那个等你的家伙就在这里?”阿斯瑞尔站在洛伦身旁,十分老成的抱着肩膀问道:“那个小教士好像没有告诉你位置吧?”
“他已经告诉我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洛伦淡淡的开口道。
猜到对方在这里一点儿都不难——至少对洛伦而言是这样。小教士是在古木镇遇到了道尔顿·坎德,又在出发之前得到了导师失踪的消息,同一天之内那位先生有来让他转达自己,关于导师失踪的消息。
三次以上绝非偶然,而洛伦也从不相信任何意外。
剩下就是打听关于古木镇最近出现的生面孔。这里是个很小的村镇,根本没有多少外来的旅客和商队,哪怕多出一个外人都会很突兀。只要用心找,肯定可以挖到对方的踪迹。
而如果找不到……那说明两个问题。首先对方很擅长隐蔽并且极少出行;其次,他肯定没有离开,同时又在某个人群聚集的地方,这样才能在躲避视线的同时,还能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
在这一点洛伦有着天然劣势,黑发黑眸实在是太扎眼了。
至于这家酒馆,他在第一次到访古木镇的时候曾经过来一回,为了寻找食尸鬼事件的线索。同时也是这个村镇当中唯一一家像样子的酒馆了。
轻轻握紧左手,来的路上他就始终带着“施法者”手套,从没有脱下过;而“亮银”则别在右腰的扣带上,伸手就能碰到——在这种人群密集的酒馆里,像“树心”这样的长武器是非常不实用的,自己可能还来不及挥杖就被干掉了。
“你的精神殿堂还没有完全复原,现在的话我可能帮不到你。”少年“善意”的提醒道,猩红的眸子瞥向身旁的洛伦:“要是在像上次那样,我担心你会直接送命。”
“多少对我有些信心啊,我们不是朋友吗?”黑发巫师微微翘起嘴角:“话说回来,我也不指望你每次都会帮忙,多少也有些担心你会不会趁机做什么不该做的。”
“你这个说法真是令人心痛,我们可是最亲密的朋友。”
“我倒是觉得相互提防,才是两个‘亲密无间’的朋友之间最应该做的事情。”洛伦朝阿斯瑞尔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毕竟,谁能猜到对方会不会突然背叛自己?”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亲爱的洛伦,我还是比较怀念当初的那个你。”
少年有些失望的唉声叹息。精致的面孔上却又露出几分玩味的微笑:“不过现在更有风度和自信了呢,着实增色不少,也可说是‘别样的魅力’吧?”
完全没有理他意思的洛伦径直走向酒馆的前门,紧随其后的阿斯瑞尔化作一阵黑影,有一双血色眼珠的黑羽鹰稳出现在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上。
没有理会周围狂欢买醉,或是已经醉的满面潮红的酒馆常客们。随意找了一处的洛伦推开已经不省人事的酒鬼,朝酒馆的老板轻轻打了个响指,将银币放在了桌子上。
“您的麦芽酒,巫师老爷。”酒馆老板摸走了银币,讨好似的将酒杯放在了洛伦面前:“这次来古木镇也是为了什么事吗?”
“见一位朋友。”黑发巫师微微笑了笑,酒馆老板也不再多问,掂量着手中的银币就走开了。
暗黄色的酒浆轻轻摇曳着,在酒馆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漂亮。洛伦端起酒杯,顺着杯沿将酒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触感渗入喉咙,但是从胸口向下却是一种暖洋洋的滋味,就连被雨水打湿的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等到他喝光了麦芽酒,将杯子重新放回木桌的时候对面已经多了一个人,正在微笑着打量着自己。
棕色微卷的头发两鬓已经有些发白了,但面颊上却没有胡子;一身皮质的外套长袍,黑色的底衬外加上好的银扣腰带,让这个人看起来非比寻常的精神十足,极具威严,尤其是在那双金色瞳孔的衬托下。
简直就像是太阳的耀斑……
对方似乎并不介意洛伦同样去打量他,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喝着杯中的麦酒,等待着洛伦先开口。
“在下洛伦·都灵。”黑发巫师主动伸出了右手,“热情”的开口道:“不知道您究竟是……”
“你很清楚我是谁,而且一直都在找我。”他笑意更浓了,却并没有握住洛伦的手:“不是吗,道尔顿·坎德的学徒?”
“导师他在哪?”既然对方挑明,洛伦也直接开口了。
“在下鲁特·因菲尼特,道尔顿的老朋友了。”他同样“热情”的开口道:“作为一个巫师,难道用左手握手不是更有诚意一些吗?”
一刹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洛伦被他一把“握”住了左手,黑发巫师的双瞳猛然骤缩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对方的左手上,居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施法者”!
这可就有意思了,洛伦双眼微微眯着……看来导师没有告诉自己的,可不仅仅是他的身份而已。
“既然您是导师的老朋友,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猛地抽回左手,洛伦冷冷的看着他:“是您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还是我想办法从您嘴里撬出来?”
“你不用担心,他现在很安全,只是不能自由行动而已。”鲁特没太在意洛伦话语里的威胁:“酒馆楼上的房间……嗯,就是你曾经去过的,死过一个佣兵的那一个。”
看来对方确实非常仔细的调查过自己,连曾经去过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洛伦轻轻揉搓着双手,目不转睛的盯着鲁文双眼金色的眸子。
“您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洛伦继续开口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当然是你,洛伦·都灵阁下。”鲁文端起桌上的酒壶,主动替洛伦倒满:“我相信道尔顿·坎德从来没有说过,你手上的‘施法者’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特殊的‘魔杖’而已,它还代表着一个无比荣耀的团体,以及一份只有死亡才能终结的誓言,一份需要终生维系的责任——而您的导师道尔顿·坎德,就曾经是这个团体的重要成员之一。”
鲁特·因菲尼特的表情流露出几分怀念:“就在他和您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曾经是我们最优秀的巫师,完成过许多非常艰难的任务,甚至曾经救过我一命!”
“而您现在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自己的救命恩人?”洛伦无不讥讽的反问道:“把他软禁起来,勒索他的学徒?”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眼下的情况不允许。”鲁特很是遗憾的摇摇头:“我需要您为我去做一件事情,而我必须保证你一定会答应,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要我去做某件事情?”洛伦眯起双眼,讥讽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您这是在敲诈吗?”
“如果你愿意答应,那就不是。”鲁特微笑着端起酒杯,朝洛伦致意:
“而我建议你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这说法可真耳熟。
洛伦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一边不停的打量着对方——这位鲁特·因菲尼特阁下应该是个巫师,而且是个和道尔顿·坎德不相上下的咒术师,甚至有可能比导师还要厉害。
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如果给他出手的机会,很难说自己有没有胜算。
不过从刚刚对方握住自己的手来看,至少他应该没有自己动作快;只要握住左手封掉他使用魔咒的可能,眨眼间的功夫,自己就能将匕首插进他的喉咙!
洛伦的胳膊“不经意的”抵在桌子上微微向前,藏在左手下的右手食指轻轻触碰着袖子里的匕首,双瞳始终没有让对方的目光离开自己的视线,只需要一刹那……
“如果您打算杀我的话,那就没得谈了。”
微笑的鲁特表情突然冷了下来,僵硬的神色简直和道尔顿一模一样:“就算你真的能得手,难道你还能保护得了其他人?”
洛伦停了下来,目光平静的和他对视着:“我不太明白。”
“我说过了,我们是一个荣耀的团体,而我是其中的一员——如果我死了,维姆帕尔学院的事情就会公之于众,道尔顿·坎德必死无疑,你的朋友艾萨克·格兰瑟姆、艾茵·兰德……甚至是那个女精灵和一个叫帽子的小男孩儿,都会死于非命。”
他在要挟自己!
猛然攥紧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洛伦咬紧牙关拼命冷静下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您……还知道什么?”
“很多,而且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鲁特·因菲尼特平淡的一笑:“我不是在要挟你,道尔顿的学徒,我是在告诉你冲动和莽撞的后果。”
“现在让我们重新说一遍,我需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情,这个任务本来是要交给你导师完成的,但现在只能留给你了。所以看在道尔顿·坎德的面子上,我允许你开一个好价钱。”
“把我和道尔顿导师相提并论,您可真是太高看我了。”洛伦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刚刚普通的巫师而已。”
“但是从完成任务的效率和过硬的水平来看,已经证明你足以胜任这份使命。”鲁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并且是否高估这一点完全取决于我,而非你——还是让我们回到价钱上来吧,洛伦·都灵。”
犹豫了片刻,洛伦猛地将麦芽酒一饮而尽,死死地盯着对方:“在回答你之前,我至少得知道自己究竟是要为谁卖命?”
“问得好,算是个不错的开始。”鲁特重新露出了笑容:“我们一般自称守夜人,不过某些敌人更愿意称我们为‘黑手’——当然,这也和‘施法者’有些关系。”
“我们并非某个教会旗下的教团,也并不是什么地下的巫师组织,我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您脚下的这片土地,永恒的萨克兰帝国!”
严肃起来的鲁特·因菲尼特沉声说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干掉我,如果你真有这份能力,你可以为自己和你的朋友们赢得短暂的喘息,但最终你们都得死;要么选择和我们合作,你可以得到的,远远比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要多!”
黑发巫师放下了酒杯。
“您说给我选择。”洛伦摇了摇头:“但实际上却是让我别无选择。”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答应了?”鲁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表情中透着遗憾。
“不,如果您不食言的话,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洛伦话锋一转:“但现在主动权完全在您的手里,不论我是不是愿意,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需要什么?”
“我要和道尔顿导师见一面。”洛伦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同时您必须放了他。如果我答应了,您必须保证学院的安全,同时不能让别人察觉到我离开了,在鲁文·弗利德伯爵那里,至少也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鲁特·因菲尼特没有立刻回答。
洛伦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甚至听起来很合理,也符合他现在的状况——但仅仅是看着对方那成竹在胸的表情,就令人有种莫名的怀疑。
他的目的在哪里,仅仅是要和道尔顿见一面?当然,鲁特也仅仅是片刻的犹豫而已。就像洛伦说的那样,主动权完全在他的手中,答应或者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成交。”
………………“真是好久不见了,道尔顿导师,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推开房门的洛伦,主动朝屋内的黑袍巫师露出了一副讨好的微笑,完全无视了对方那讽刺到快要扭曲的嘴角。
“我原本认为虽然你天赋不佳,但至少有作为巫师的基本素养。”虽然被绑在椅子上,但道尔顿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囚犯,更像是房间的主人:“我真是高估你了。”
“难道您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杀了您?”
“他不会杀了我,也办不到。”黑袍巫师的表情理所当然:“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但是抱歉,在面对自己的导师和朋友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我还不能完全保证自己足够理智。”随手关上门,洛伦无奈的摇了摇头:“再说了,我还没有答应这位鲁特·因菲尼特先生呢!”
“没有?”道尔顿给了他一个嘲弄的眼神:“在你走进这扇门之后,还能有第二条路?”
洛伦摊着手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显然自己的导师很了解自己。
“至少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知道情报的重要性。”道尔顿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想要从鲁特·因菲尼特嘴里得到实话的概率,远远低于骆驼穿过针眼的可能。”
“……我真是没想到,您居然也会说冷笑话…呃,当我没说,请继续。”
“守夜人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无孔不入。但核心成员非常稀少。”黑袍巫师面色僵硬:“虽然我曾经效力于它,不过它绝对不是什么荣耀团体;相反,它臭名昭著!”
“就像卡兰那样?”洛伦反问道:“刺客外加情报组织?”
“刺客,外加情报组织。”道尔顿抽了抽嘴角,对洛伦的形容词非常不赞同:“流浪骑士、盗贼、巫师、情报贩子……绝大部分由这些人组成。”
“而真正的‘守夜人’则是一群精通魔法,追踪、暗杀以及潜伏的刺客,绝大部分都曾经是巫师,或者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手段残忍并且高效。”
黑袍巫师的声音低沉而阴冷,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也不想知道。如果只是你自己,尽管去送死——但和守夜人打上交道,你身边的人都将不再安全,随时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但他们已经找上了门了,就算我想逃走也没什么意义。”洛伦直视着导师的目光,微微扬起一抹笑容:“谁让我的导师也是他们的一员呢?”
“您曾经问过我是否真的愿意成为您的学徒,而我选择了是——对于自己的选择所要付出的代价,我从不畏惧。”
“有时你根本别无选择……”
道尔顿轻声低语,目光闪过一丝沉重,但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并且恢复了冷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现在时间充裕,我也不可能离开。”
“我想知道关于这位鲁特·因菲尼特阁下,还有守夜人的全部情报。”洛伦微笑着开口道:
“如果有朝一日打算反水,至少也得清楚怎么对付他们!”
关于上架感言,空空想了很久——并且在很早之前欠了大家一个说好的吐槽,所以想这一次一起发了。
最重要的在最前面——明天就是上架,空空将会在早晨七点六章暴更,大家可以一次看个爽了,也请大家多多订阅,打赏,月票,收藏,推荐票,每一个都是多多益善啊!
我说过了,暴更肯定不止一次的!
更重要的是空空希望能够有更多的读者愿意来支持自己,这没什么可掩饰的,我相信任何作者都一样,希望自己的读者越来越多。
空空就是个俗人,一个傻缺,一个经常不知道该说啥不该说啥的萌新——并不是看不到大家的评论,而是因为重视,所以空空不会和书友们辩论的,因为作者的视角和读者的视角肯定有区别,我写的嗨爆了,大家未必看得爽。所以大家可以尽情提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就比如空空自认为写的最嗨的是洛伦在梦境水牢里被“道尔顿”虐,然后挣扎爬出来的那一段。遍体鳞伤的男人站在一片漆黑的地牢中,轻轻打个响指,烈焰席卷,一切化作灰烬——嗨爆了。
而最中二病爆表的是麦兹卡之战,这也是空空写的最艰难的部分,因为空空对于描写和怪物战斗的经验不多,这次已经肝到不能自己了,一个渺小的人去面对不可匹敌的邪神,一群渺小的人去面对成百上千的怪物,都是死中求生的故事,
感谢老天爷让我写出来了,所以接下来空空打算挑战一下更有难度的。至于是什么……还是不剧透比较好
总而言之,大家肯定也有各自的想法,所以争执是没有意义的,空空更希望听听大家的意见,把故事写的更高,这个应该有意义。
大家可以对故事长度有信心,因为这次是真的有大纲的,圣十字是真的存在的(我已经暗示了无数回啦),邪神的坠落是有原因的,传火是不可能的,会用奇迹和神术的狂热者也是存在的,更恐怖的邪神和更折腾的巫师也是存在的,
说了一堆废话,七月七日嗨起来!
还是老一套,订阅,打赏,月票,收藏,推荐票——空空来者不拒,有多少要多少,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我们嗨起来!!!!!
这是一个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的故事,在洛伦还不是巫师的时候,艾茵·兰德曾经给他讲述过一个不完整的版本。
三十多年前维姆帕尔学院的伯多禄院长还是一位踌躇满志的巫师,怀揣着一个准备了许久的梦想来到洛泰尔公国,希望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学院,一个能够自由研究不受拘束的地方。
太过不切实际的目标,代价就是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在教会势力强盛的洛泰尔公国,几乎没有任何巫师可以立足的余地。而守夜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伯多禄。
在他们的协助下院长清剿了许多常年盘踞公国的怪物,成功说服公爵将维姆帕尔城堡赠给他。而城堡里的吸血鬼,也在这群精通战斗的“巫师们”围攻下被抓。虽然没能干掉,但同样也成为了守夜人们珍稀的研究材料。
他们帮助院长建立学院并非“好心”,而是将维姆帕尔学院当成埋在洛泰尔公国的钉子——摆在明面上的学院可以成为他们的掩护,解释一些训练时出现的魔法迹象,甚至是进行某些特殊的研究和训练新成员的场地。
伯多禄很清楚实现梦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对守夜人要做的事情视而不见。
至于当年还是院长的学徒,尚且年轻的道尔顿·坎德早早的显露出了他的天赋——在对吸血鬼的研究过程中,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高阶魔咒“超越感知”。这个咒语在之后的三十年,让守夜人的力量有了质的飞跃!
而道尔顿·坎德则成为了守夜人的重要成员,任劳任怨的替守夜人效劳了整整二十年;直至十多年前,才回到了已经被守夜人放弃的维姆帕尔学院,披上长袍成为了学院的一名导师。
“抱歉,但是我很想问一个问题。”神情有些费解的洛伦挑挑眉毛,向导师问道:“既然教会在洛泰尔公国势力那么庞大,为什么他们还要在这里埋钉子?”
“正因为教会势力庞大,才更有必要。”对于这种“愚蠢”的话题,黑袍巫师根本懒得理自己的学徒:“有灯的地方,哪里没有光亮?”
当然是灯下面了……洛伦立刻反应过来,有些惭愧的耸耸肩膀:“那么您呢?既然都清楚他们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加入他们?”
“现在的你比当年的我更清楚这一点,我也提醒过,你不还是来了?”
道尔顿·坎德讥讽的冷笑一声:“在做出选择时,我们从未真正明白过代价是什么!”
洛伦对着一点深以为然——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不论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成功,在真正面对残酷的现实之前,多少都会有那么一丁点儿信心;仿佛只要一根稻草,自己就能浮在水面上。
但自己并非如此,现在的自己很清楚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面对鲁特·因菲尼特的要挟,真正留给自己的退路并不多,更何况……也没有完全拒绝的理由不是吗?
是安安心心的留在鲁文·弗利德身边当他的巫师顾问,直至某天对方给自己一个“公爵巫师顾问”的头衔;还是试试看搏一把,能否在另一个明显势力更加强大的组织内,得到更多东西?
在这一方面,洛伦更倾向于后者。
“对于守夜人,您究竟了解多少?”
“并不多,他们从不让任何人了解太多。”道尔顿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知道全部真相的,应该只有鲁特·因菲尼特一个人。”
“呃……我以为他只是您的老朋友。”
“还是这一代守夜人的首领。”黑袍巫师讽刺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学徒,显然洛伦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如果不是真正的掌权人,鲁特·因菲尼特又凭什么对洛伦漫天开价?
“我只清楚他们的势力遍及整个帝国境内,到处都有守夜人的眼线和探子。为了钱或者别的替他们效命,而据点也是数不胜数。曾经的学院,也只是他们在洛泰尔公国的据点之一。
至于守夜人真正在替谁卖命,只有鲁特·因菲尼特清楚——也许真的和他说的一样是帝国。毕竟如此雄厚财力物力和人力,根本不是某位公爵或是领主能够支撑的,也没有必要。
也许并没有所谓的效忠者,只是他编造的谎言,守夜人从头到尾真正效忠的,只有他鲁特·因菲尼特一个人!”
………………已经快要过去两刻钟了。
酒馆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带着兜帽的纤细身影躲在熙攘吵闹人群后面,祖母绿的眸子自始至终盯着坐在那张桌子前的鲁特·因菲尼特,一刻都不曾离开。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盯上的“守夜人”依旧悠闲的喝着麦芽酒,是不是还和周围的酒鬼们举杯致敬,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样,看不出任何戒备来。
那是当然的……兜帽下的薄唇露出淡淡的得意,仿佛对自己隐匿踪迹的手段非常自信,这个上了年纪,还嗜酒如命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
从古木森林到深林堡,再到维姆帕尔学院外的小村镇,直至这个偏僻的乡下。莉雅一路沿着洛伦的踪迹追到这里,甚至赶在他前面抵达了古木镇。
虽然洛伦已经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踪迹了,但匆忙赶路的黑发巫师,终究不可能真的一点线索都不会留下。而在精通追捕和狩猎的战舞者莉雅面前,这些线索简直比路标还要显眼。
至于为什么会在酒馆……这样的雨天,根本无处可去的女精灵难道还能有第二个地方歇脚?
就在刚刚,莉雅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目标——虽然她并没有听清楚洛伦和这个人聊的什么,但黑发巫师对这个家伙确实露出了杀意,只是最后一刻放弃了,并且去了楼上的房间。
这个人一定是在用他的导师威胁他,所以洛伦才没有动手,女精灵很确信这一点。
虽然经过了几天的长途跋涉,身上还带着远征永夜林时的旧伤。但此刻的莉雅却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藏在罩衣下的短刀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等等,再等等,洛伦他肯定去救自己的导师了,自己不能冲动。目光凶狠的女精灵耐心的守候着,等待机会出现的那一刻。
放下酒杯,轻轻敲着桌子的鲁特·因菲尼特像是在估量着时间,微笑着推开了给自己续杯的酒馆老板,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姿态从容的像是个老贵族。
很好,就是现在!
女精灵刻意等待那个人走上楼梯才跟过去,藏在兜帽下的尖耳朵一颤一颤的,将他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计算着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然后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推开身边的人群,同时顺手打发了两个想要找事的酒鬼。藏在斗篷下的女精灵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贪图省钱的酒馆老板并没有在楼梯口放上一盏油灯,在她走上二楼的瞬间,整个环境骤然暗了下来。
莉雅得意的翘翘嘴角,这样的环境对她更有利——战舞者凭借脚步声就能确定对方的位置,而这个世界上能听到她脚步声的人类,迄今为止还不曾出现过!
人影就在前方,脚步稳健的走向长廊深处。女精灵紧随其后,昏暗的油灯在漆黑的走廊中忽闪忽现,燃烧的火光在墙壁上的影子不断的摇晃着,每一次的闪动,莉雅的速度就会更快一分。
人影停了下来,莉雅同样站在了他的身后,手中紧攥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刺向心脏。
去死——!
这是一个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的故事,在洛伦还不是巫师的时候,艾茵·兰德曾经给他讲述过一个不完整的版本。
三十多年前维姆帕尔学院的伯多禄院长还是一位踌躇满志的巫师,怀揣着一个准备了许久的梦想来到洛泰尔公国,希望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学院,一个能够自由研究不受拘束的地方。
太过不切实际的目标,代价就是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在教会势力强盛的洛泰尔公国,几乎没有任何巫师可以立足的余地。而守夜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伯多禄。
在他们的协助下院长清剿了许多常年盘踞公国的怪物,成功说服公爵将维姆帕尔城堡赠给他。而城堡里的吸血鬼,也在这群精通战斗的“巫师们”围攻下被抓。虽然没能干掉,但同样也成为了守夜人们珍稀的研究材料。
他们帮助院长建立学院并非“好心”,而是将维姆帕尔学院当成埋在洛泰尔公国的钉子——摆在明面上的学院可以成为他们的掩护,解释一些训练时出现的魔法迹象,甚至是进行某些特殊的研究和训练新成员的场地。
伯多禄很清楚实现梦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对守夜人要做的事情视而不见。
至于当年还是院长的学徒,尚且年轻的道尔顿·坎德早早的显露出了他的天赋——在对吸血鬼的研究过程中,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高阶魔咒“超越感知”。这个咒语在之后的三十年,让守夜人的力量有了质的飞跃!
而道尔顿·坎德则成为了守夜人的重要成员,任劳任怨的替守夜人效劳了整整二十年;直至十多年前,才回到了已经被守夜人放弃的维姆帕尔学院,披上长袍成为了学院的一名导师。
“抱歉,但是我很想问一个问题。”神情有些费解的洛伦挑挑眉毛,向导师问道:“既然教会在洛泰尔公国势力那么庞大,为什么他们还要在这里埋钉子?”
“正因为教会势力庞大,才更有必要。”对于这种“愚蠢”的话题,黑袍巫师根本懒得理自己的学徒:“有灯的地方,哪里没有光亮?”
当然是灯下面了……洛伦立刻反应过来,有些惭愧的耸耸肩膀:“那么您呢?既然都清楚他们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加入他们?”
“现在的你比当年的我更清楚这一点,我也提醒过,你不还是来了?”
道尔顿·坎德讥讽的冷笑一声:“在做出选择时,我们从未真正明白过代价是什么!”
洛伦对着一点深以为然——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不论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成功,在真正面对残酷的现实之前,多少都会有那么一丁点儿信心;仿佛只要一根稻草,自己就能浮在水面上。
但自己并非如此,现在的自己很清楚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面对鲁特·因菲尼特的要挟,真正留给自己的退路并不多,更何况……也没有完全拒绝的理由不是吗?
是安安心心的留在鲁文·弗利德身边当他的巫师顾问,直至某天对方给自己一个“公爵巫师顾问”的头衔;还是试试看搏一把,能否在另一个明显势力更加强大的组织内,得到更多东西?
在这一方面,洛伦更倾向于后者。
“对于守夜人,您究竟了解多少?”
“并不多,他们从不让任何人了解太多。”道尔顿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知道全部真相的,应该只有鲁特·因菲尼特一个人。”
“呃……我以为他只是您的老朋友。”
“还是这一代守夜人的首领。”黑袍巫师讽刺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学徒,显然洛伦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如果不是真正的掌权人,鲁特·因菲尼特又凭什么对洛伦漫天开价?
“我只清楚他们的势力遍及整个帝国境内,到处都有守夜人的眼线和探子。为了钱或者别的替他们效命,而据点也是数不胜数。曾经的学院,也只是他们在洛泰尔公国的据点之一。
至于守夜人真正在替谁卖命,只有鲁特·因菲尼特清楚——也许真的和他说的一样是帝国。毕竟如此雄厚财力物力和人力,根本不是某位公爵或是领主能够支撑的,也没有必要。
也许并没有所谓的效忠者,只是他编造的谎言,守夜人从头到尾真正效忠的,只有他鲁特·因菲尼特一个人!”
………………已经快要过去两刻钟了。
酒馆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带着兜帽的纤细身影躲在熙攘吵闹人群后面,祖母绿的眸子自始至终盯着坐在那张桌子前的鲁特·因菲尼特,一刻都不曾离开。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盯上的“守夜人”依旧悠闲的喝着麦芽酒,是不是还和周围的酒鬼们举杯致敬,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样,看不出任何戒备来。
那是当然的……兜帽下的薄唇露出淡淡的得意,仿佛对自己隐匿踪迹的手段非常自信,这个上了年纪,还嗜酒如命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
从古木森林到深林堡,再到维姆帕尔学院外的小村镇,直至这个偏僻的乡下。莉雅一路沿着洛伦的踪迹追到这里,甚至赶在他前面抵达了古木镇。
虽然洛伦已经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踪迹了,但匆忙赶路的黑发巫师,终究不可能真的一点线索都不会留下。而在精通追捕和狩猎的战舞者莉雅面前,这些线索简直比路标还要显眼。
至于为什么会在酒馆……这样的雨天,根本无处可去的女精灵难道还能有第二个地方歇脚?
就在刚刚,莉雅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目标——虽然她并没有听清楚洛伦和这个人聊的什么,但黑发巫师对这个家伙确实露出了杀意,只是最后一刻放弃了,并且去了楼上的房间。
这个人一定是在用他的导师威胁他,所以洛伦才没有动手,女精灵很确信这一点。
虽然经过了几天的长途跋涉,身上还带着远征永夜林时的旧伤。但此刻的莉雅却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藏在罩衣下的短刀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等等,再等等,洛伦他肯定去救自己的导师了,自己不能冲动。目光凶狠的女精灵耐心的守候着,等待机会出现的那一刻。
放下酒杯,轻轻敲着桌子的鲁特·因菲尼特像是在估量着时间,微笑着推开了给自己续杯的酒馆老板,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姿态从容的像是个老贵族。
很好,就是现在!
女精灵刻意等待那个人走上楼梯才跟过去,藏在兜帽下的尖耳朵一颤一颤的,将他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计算着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然后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推开身边的人群,同时顺手打发了两个想要找事的酒鬼。藏在斗篷下的女精灵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贪图省钱的酒馆老板并没有在楼梯口放上一盏油灯,在她走上二楼的瞬间,整个环境骤然暗了下来。
莉雅得意的翘翘嘴角,这样的环境对她更有利——战舞者凭借脚步声就能确定对方的位置,而这个世界上能听到她脚步声的人类,迄今为止还不曾出现过!
人影就在前方,脚步稳健的走向长廊深处。女精灵紧随其后,昏暗的油灯在漆黑的走廊中忽闪忽现,燃烧的火光在墙壁上的影子不断的摇晃着,每一次的闪动,莉雅的速度就会更快一分。
人影停了下来,莉雅同样站在了他的身后,手中紧攥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刺向心脏。
去死——!
随着道尔顿话音落下,洛伦陷入了沉思。
并不是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导师并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也根本不需要配合这位鲁特·因菲尼特演一出双簧戏——就算将自己坑进去,他又能得到什么利益?
真正令黑发巫师不能确定的,是鲁特·因菲尼特的保证究竟有多少可信的价值。
虽然关于这位守夜人首领导师并没有说太多,但毫无疑问这是个绝顶的骗子,并且十分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否则像道尔顿·坎德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整整二十年都不清楚这个组织究竟是在为谁效劳。
这是个狡猾的狐狸,一个绝对不能有任何小瞧的家伙,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百分之百的警惕,否则就会掉进他的陷阱——他的威胁不仅仅体现在手下的势力和他掌握的力量,而是他的脑子。
理智和智慧才是一个巫师最强大的咒语,这一点非常适合套用在鲁特·因菲尼特的身上。
考虑到导师现在的境遇,洛伦很难相信对方真的会遵守诺言——不,对于这种擅长利用和欺诈的人而言,一切诺言都和狗屁是同义词。是否遵守的前提在于符不符合他的利益,而不是他的信用,因为那东西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在维姆帕尔学院,自己得到的要和付出相符;在鲁文·弗利德身旁,则需要让伯爵相信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而对于这位守夜人首领,一切价值和奉献都比不上威胁。只有足够的威胁才能确保对方遵守承诺。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神情冷漠的道尔顿·坎德沉默着,紧锁眉头的黑发巫师轻轻打了个响指,轻轻一个“悬停咒”打开了房间的门。
“抱歉,打扰了二位导师和学徒之间的再度重逢。”鲁特·因菲尼特不紧不慢的声音缓缓靠近:“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想晚些再来的,不过显然有些身不由己了。”
挂着淡淡的微笑,有着淡棕色卷发的守夜人首领出现在了门外,脖颈之间的匕首微微颤抖着,身后的女精灵额头上满是汗珠,咬着牙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惊愕的洛伦瞪大了眼睛,但并不是因为莉雅手中的匕首——鲁特垂在身侧的右手明显握着一柄匕首,已经顶住了女精灵的腰侧!
明明是相互威胁的局面,但双方的表情却好像是莉雅已经被他制服了,那微笑之中丝毫没有下一刻就会穿喉而死的紧张。
“洛伦·都灵阁下,看在你的导师面子上我给了你绝大的诚意和信任,这就是你回馈我的方式吗?”虽然是在微笑,但鲁特灿金色的瞳孔中却弥漫着杀意:“你该不想说,这一切都是意外吧?那只能令我对你感到失望!”
“放开她。”洛伦冷冷的直接开口道:“这里没她的事情,放她走!”
“别管我——!”
颤栗的女精灵突然朝洛伦吼道:“快带上你的导师离开,大不了我和他一起死!”
“莉雅……相信我一次,这件事情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看到女精灵有些情绪过激,洛伦也只能好言相劝:“交给我来解决,莉雅,就再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鲁特·因菲尼特微笑侧目瞥向身后的女精灵,主动举起了右手的匕首放在她面前。犹豫了片刻的莉雅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让洛伦多少松了口气。
确实在这里干掉他是个无比巨大的诱惑,但会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是洛伦无法承担的——就像鲁特所说的那样,他不可能保护的了所有人。
“在楼下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走出了房间,洛伦拍了拍莉雅的肩膀,惊魂未定的女精灵依旧瞪大了眼睛,似乎依旧不相信自己被发现了:“这件事情马上就能结束。”
“我就在楼梯下面。”莉雅点了点头,却又不放心的多提醒一句:“只要有事就直接喊我,我立刻就过来!”
黑发巫师微笑着点点头,就在他回头的时候,一旁的鲁特·因菲尼特已经伸手将房门关上。昏暗的油灯下,走廊中只剩下两个人。
“我不会伤害你的精灵朋友的,洛伦·都灵。”鲁特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轻吟般:“至少这个你可以放心——只要你选择合作,我不会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只要合作……这才是前提。洛伦的嘴角多出一抹讥讽,不过他现在手中并没有多少底牌,还不是和这个家伙正面交锋的时候。
“我相信道尔顿·坎德已经和你说了不少东西吧?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倒是打算先开价,您觉得呢?”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既然眼下被动的人自己,那么就更应该争取话语的主动权,来挽回一点点劣势。
“不妨说说看。”鲁特的笑容十分温和,仿佛是宠溺着晚辈的老人:“我也很好奇,你究竟会提出什么条件。”
“首先,你必须放了导师,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并且不准再对学院和我的朋友们有任何纠缠。”洛伦冷冷的盯着他:“这个是底限,没有还价的余地。”
“当然,这非常合理。”鲁特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我说过了,只要你合作,我是绝对不会对任何无辜的人动手的。那么…除了这些呢?”
“除此之外……我需要一个身份——更准确的说,我要成为守夜人的正式成员,而不仅仅是替你做事情的人,并且要能够得到其他人的承认!”
“你想加入守夜人?”鲁特挑了挑眉毛,表情十分的意外。按照道尔顿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说任何关于守夜人好话的,那么为什么洛伦会提出这个要求?
“您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就是您主动结束了这场交易,而我也不会接受第二个价钱。”看到对方那一闪而过的错愕,洛伦嘴角轻轻扬起:“同意,还是拒绝?”
这个小学徒居然在挑衅我?
鲁特·因菲尼特的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甚至并非因为洛伦的要求,而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规则之内的方式“反击”?
如果自己否认,那么就等于对之前的承诺食言了;而如果接受,就意味着要让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忠诚,却又对守夜人十分了解的外人,成为它的一份子。
这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联想到之前道尔顿之前对洛伦的评价,让鲁特有些犹豫,但也仅仅是“有些”犹豫而已。
“很好,我同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守夜人的正式成员了,洛伦·都灵阁下。”
眯着眼睛微笑的鲁特主动伸出了左手,踌躇片刻的洛伦刚刚握住,就被他一把拽到身前,两个人几乎是面贴着面:
“但我一个人同意没有,您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守夜人,还有萨克兰帝国的忠诚!”灿金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洛伦,鲁特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至于其他人能不能接受你,那就要看你自己的了,洛伦·都灵阁下。
现在……你还有什么条件?!”
“我需要知道任务的目的地,以及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毫无惧色的洛伦微笑着开口道:“所以麻烦您现在就告诉我,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一切的意外和突发情况,都是洛伦极度厌恶的东西——尤其是在面对这种绝顶的骗子的时候,一定要先商量好究竟做什么,做到何种地步,不然他肯定还会不断用各种威胁来提高要求。
“没问题。”他同意了。
“那么,我的目的地在哪儿?”洛伦继续问道;
惊悚的笑容下,面前的鲁特轻声低吟着开口:
“巫师之城,埃博登!”
埃博登?
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洛伦了解的内容甚至比艾茵·兰德还要少,仅仅清楚那里在洛泰尔公国的东北方向,一个沿海的自由城市,号称巫师之城,几乎所有的巫师都是在那里深造完成的学业。
另外也是整个萨克兰帝国唯一一个不受教会影响,巫师们可以自由出行的地方;同时也是一座财富之城,拥有全帝国最庞大的远洋舰队。
对于这座城市,小个子巫师曾经像是形容天堂一样形容它,但洛伦对此表示怀疑——要是真的有那么好,伯多禄院长又为什么非要离开,跑到维姆帕尔这种乡下开办学院?
注意到洛伦表情中那片刻的错愕,误会的鲁特·因菲尼特像是长辈一样的微笑着:“你在深林堡待了太久或许不太清楚,眼下关于埃博登的流言,几乎已经传遍整个帝国了。”
“就在几个月前,某位年轻的天才巫师发现了某些全新的物质,借由符文和自创的配方打造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炼金药剂,超越了一切常规的认知,能够治愈任何已知的疾病!”
任何已知的疾病?洛伦翘起嘴角,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能治愈所有疾病的药剂?确实,全部的炼金物品同样需要借助虚空的力量,这一点魔法和近似。
但也同样,过于强效的炼金药剂别说治病,直接送命都不是最坏的下场,变成傻子或者被扭曲成食尸鬼也是有可能的。
“直至刚才,我才发现导师其实有一种诡异的幽默感,还很擅长说冷笑话。”洛伦撇了撇嘴:“没想到您也一样,居然会相信这种胡扯的玩意儿。”
面对洛伦的不屑一顾和冷嘲热讽,鲁特却露出了无比遗憾的微笑:
“真是抱歉,洛伦·都灵阁下,但这是真的,而且证据就在你面前。”
面不改色的洛伦盯着他,等待着他给出所谓的“证据”。
鲁特揭开了自己左手的施法者,一道长长的伤疤露了出来。黑发巫师猛然瞪大眼睛——令他错愕的不是那条伤疤,而是和整个左手格格不入的中指,像是全新的一样!
“我曾经为了夺取这种药剂的配方亲自出手,结果险些被抓,最后也只抢到了一小瓶。”守夜人首领重新将“施法者”带上,平淡至极的接着说下去:“但仅仅是几滴药剂,就让我被劈成两截的左手复原了!”
“如果不是隐约可以感觉到的虚空力量,让我确信是这种药剂起了效果,我还险些以为是圣十字庇佑——让变成烂泥的肢体重新长出来,也只能神降下的奇迹吧?!”
不可置信,但眼前却就有铁一般的证据,洛伦很快从诧异中恢复正常,并且“接受了现实”。倒不如说他相信存在即是合理,自己不能理解仅仅是因为依旧无知,没有达到和药剂配方的制作者相同的层次罢了。
更何况真正重要的不是这种药剂,而是为什么鲁特·因菲尼特想要得到药剂的配方。
“就算这东西真的有那么神,又为什么非得得到它不可?”洛伦玩味的打量着对方:“像您这样‘忠心耿耿’的爱国者……难不成要上交给帝国?”
“那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依旧是淡淡的微笑,但鲁特的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冷冽:“你的任务就是想办法配合埃博登的守夜人,将这种药剂的配方找出来,如果情况允许,尽可能也把这位年轻的天才巫师活捉——无论如何,我要活的。”
“这种东西肯定会被严加保管,您对我就这么有信心?”洛伦调笑着反问道:“至于那位天才巫师……您觉得我要是抓住了这号人物,还有可能活着离开埃博登吗?”
“你的死活是你的事情,而我的事情则必须完成——作为一个流浪骑士,既然都已经得到了订金,难道还能因为怕死违约?”
守夜人首领毫不掩饰的嘲讽,云淡风轻的继续揭他的底,仿佛比他自己还熟悉这个黑发巫师的过去。虽然并非是什么秘密,但依旧令洛伦感到无比的恶心。
当然,黑发巫师有自己的“底牌”,但无论哪一个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教会追杀,就是变成某些巫师的“研究对象”。
不过就算鲁特·因菲尼特不肯说,洛伦也多少能猜到他为什么想要——这个世界上最难猜到的,就是别人想要什么;但反过来说如果你知道了他的目标,那就说明对方有求于你,那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你在想什么?”警觉的鲁特立刻注意到了洛伦的不对劲。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将自己的表情掩饰下去,黑发巫师翘着嘴角:“您刚刚说同意让我加入守夜人了,那么总该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吧——徽章、戒指、斗篷……”
“你左手的‘施法者’就是最好的证明,”冷哼一声,鲁特将一枚萤石戒指扔给洛伦:“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东西,如果你不想被人察觉身份的话。”
随意打量着手中的戒指,洛伦不动声色的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朝着鲁特·因菲尼特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这是在下的荣幸,我一定会铭记这一刻的。”
“你最好不要,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
守夜人首领眯着那双灿金色的眼睛,耀斑似的目光令人浑身发寒:“我已经遵守承诺,并且给足了盯紧,也希望您不要令我失望——不论如何,我要那份药剂的配方,完整的。并且我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如果不能完成任务,等待你的就只有一个下场,而不论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应该不会希望那一天的到来,你说呢?”
“那是当然,和您不同我还很年轻,还有大把时间等着我去挥霍呢。”洛伦笑的无比灿烂,将对方的威胁顶回去:“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失手过一次!”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相信您,并且给您如此丰厚的订金。”鲁特挑了挑右眼:“我会遵守承诺,放了道尔顿·坎德并且不会伤害您的朋友们的,还请放心的上路。
不过去埃博登可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旅行,请问您现在有没有计划或者准备——如果有的话,也能让我这个雇主多少‘放心’一些。”
“那只能说很抱歉了,毕竟就在刚刚我才接受了您的订单。”黑发巫师耸耸肩膀:“作为我导师的‘老朋友’,请问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嗯……我建议你伪装成一名前往埃博登求学的学徒,想办法混进那里的巫师圈子,应该能给你不少帮助,也能更轻松的接触到那位年轻的天才巫师。”
像是在很认真的为洛伦着想一样,鲁特·因菲尼特开口道:“或者……你也可以顺便拜访一样你那位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朋友,如果你真的能够找到他的话。”
洛伦突然多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对方用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
“虽然还只是一些流言,但据说你的这位朋友已经失踪很长时间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躲了起来,没有人知道。”
“但既然是朋友,我相信你们的友谊是一定可以让你们重逢的。加油吧,洛伦·都灵阁下!”
鲁特·因菲尼特无比残忍的笑着,拍了拍洛伦的肩膀,离开了灯火昏暗的走廊。
“你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打算为这个绑架了你导师的人效劳?!这根本就是打算让你去送死!”
面对目瞪口呆朝自己咆哮的女精灵,洛伦嘴角抽了抽:“关于是不是送死……我觉得这一点其实有待商榷!”
空荡荡的酒馆房间,某位守夜人首领和自己的导师已经离开,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路追来的女精灵,还有被她堵个正着的黑发巫师。
莉雅都快被这个家伙给气疯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居然会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甚至心甘情愿的去为一个前一秒还打算杀死他的人卖命,而且还是去做一件完全等于送死的事情。
是的,虽然女精灵并不清楚“埃博登”是个什么鬼地方,但听这两个人交谈的语气就能明白,这就是去送死!
最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还打算偷偷从自己身边溜走,来个不告而别——如果不是提防着那个金眼睛的毛毛卷儿老头,差点儿就让洛伦给跑了!
“那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让那个混蛋得逞了?!”莉雅依旧不明白:“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能让他这么称心如意?!”
“因为这一次我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这已经不是答应或者不答应的问题,而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一趟埃博登,不仅仅是因为威胁。”
轻轻叹息一声,刚刚还表情遗憾的洛伦突然笑出声:“不过,话说回来……金眼睛的毛毛卷儿?嗯……还挺形象的。”
愤愤的女精灵根本不想理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角落背对着黑发巫师,尴尬的气氛被洛伦的“冷笑话”带到了更尴尬的局面中。
洛伦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凝视着桌上的蜡烛——虽然如果不是因为鲁特·因菲尼特,他大概再等一段时间也不会想到去一趟埃博登,但现在却是非去不可了。
这位守夜人首领阁下从一开始就清楚艾萨克·格兰瑟姆失踪的事情,之所以留到最后就是准备一锤定音,断掉自己最后的退路。哪怕是为了朋友,他也必须去一趟埃博登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且洛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之所以提到艾萨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很有可能这个自负到极点的家伙和整个事件也有些牵扯,甚至有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事实上一开始听到“年轻的天才巫师”这个头衔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艾萨克·格兰瑟姆。实在是因为这家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让洛伦很难相信会有比他更加天赋异禀的人存在。
不过这一次出现的是炼金药剂的配方,艾茵·兰德的研究范畴——虽然艾萨克确实足够天才,但他研究的是神秘学,在炼金术上面几乎是一无所知。
或者换个说法,聪明绝顶的艾萨克·格兰瑟姆根本不屑于了解任何炼金学的知识,因为这些东西只是虚空力量的粗浅运用,在他的概念中只比洛伦专精的“咒术学”强一点儿。
沉默的房间,面对不愿解释的黑发巫师,心痛的女精灵终于忍不住缓缓回过头,看着对方充满歉意的微笑,颤巍巍的开口: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突然失踪之后,其他人究竟会是什么反应对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些根本就无所谓,一点儿都不值得你去担心?”
“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
“鲁文·弗利德,你那位伯爵大人已经亲自找上门。”面无表情的女精灵死死盯着他:“他好像认定你已经出事了,逼我们把你交出来,否则就要断绝和晨星林的联盟,还把军队带到了古木森林边境的哨塔。”
“如果不是因为艾茵·兰德去和他解释,劝说你的伯爵大人退兵,现在洛泰尔公国的骑士们恐怕已经向晨星林进攻了吧?”
洛伦缓缓低下头,莉雅继续说道:“还有那些跟随过你的远征队的战舞者们,他们也在不停的找你,甚至都快把整个晨星林掀翻了,好多家伙还信誓旦旦的说要为你复仇——恐怕没等到深林堡的骑士们进犯,东部森林可能就会有一场内战,而且是因为你!”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黑发巫师有些无奈的举起双手,声音低了很多:“事实上,我一开始还以为根本不会有多少愿意……”
“不会有多少愿意替你做傻事的家伙,对吗?”
“……是啊,就是这样。”他承认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洛伦,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女精灵神色落寞的看着他:“你有可以相信的朋友,可以相互依赖的人,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自己一个人去背负的,那样对你而言也太过沉重了!”
莉雅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幽,甚至还带着几分颤音,表情中似乎还有几分恳求,期待着黑发巫师可以答应她,相信她,甚至让洛伦有一种错觉,不论自己现在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自己。
真是……超越了想象力的诱惑,遗憾的是自己必须得拒绝。
“为什么?!”
“因为那位鲁特·因菲尼特绝对不会同意让我带上一位实力强劲,甚至可以威胁到他的战舞者前往埃博登的。”洛伦摇了摇头:“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更重要的是我信不过他。”
“虽然他嘴上说会遵守承诺,但可信度无限接近于零——我不可能保护得了所有人,埃博登会很危险,甚至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能保护得了自己,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去。”
“那就干脆不要去,为什么非得答应那个混蛋?!”
“因为他的势力超乎想象的强大,比深林堡伯爵,甚至是整个洛泰尔公国更可怕。并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实力,而是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追杀任何人,被他们盯上了连逃跑的底机会都没有!”
无奈的叹息一声,洛伦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可能相信这种人会遵守承诺,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用我的朋友们来威胁我——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该相信谁!”
“你可以相信我,洛伦。”莉雅轻声低喃,目光柔和,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干练与不屑的眼神,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着黑发巫师:“我可以追随你去永夜林,眉头都不皱一下——换成是那个什么埃博登也一样!”
“不,这一次我需要你替我做另外一件事情。”洛伦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就算不能完成任务我也有信心逃跑,真正重要的是不能再让这家伙有把柄拿捏我。”
“所以至少在亲眼看到我之前,请务必不要相信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也不要尝试着和我联系,保护好艾茵·兰德还有你自己,和深林堡还有洛泰尔公国结成同盟,这家伙很狡猾,但幸运的是他的势力还没有渗透到古木森林。”
换而言之,他手下应该还没有精灵狗腿子替他办事——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太过偏僻,根本不值得守夜人派出力量渗透这里。
女精灵挣扎了片刻,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死死盯着洛伦,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你还是信不过我,对吧?”
“确实……不过那是曾经。”洛伦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如果连救过我一命,将我从永夜林带回来的救命恩人都信不过,那我究竟还能相信谁呢?”
“为了导师我可以替鲁特·因菲尼特卖命,为了你……我可以让他去死!”
碧蓝的天空,尘土飞扬的道路,还有耳畔传来的鸟鸣与鼻尖的花香。当春天的步伐悄然而至,整个旅途似乎也变得美好了起来。
告别了莉雅并且离开洛泰尔公国边境,遵守约定的洛伦·都灵终于踏上了前往埃博登的道路,并且再一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当然,这么说稍微有些不太对,因为严格意义上说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黑发巫师稍稍回头,瞥向身后那辆做工精致的四轮马车,漆黑的瞳孔似乎隐约看到了某个正在偷窥自己的视线。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商队,十几名骑马的护卫,外加上随从的仆人和伙计,足足有几十个人的规模,看起来就和往常出现在村镇附近集市的商队没什么区别。
就在离开洛泰尔公国的最后一个城镇,无意中碰上他们的黑发巫师听说是要前往埃博登,就被他们以流浪骑士的身份给雇佣了,成为了一名商队的护卫。
看了一眼腰间鼓鼓的亚麻钱袋,光是分量就已经超乎想象的沉——洛伦曾经跟着莱昂纳多·都灵当了两年的流浪骑士,这么多银币已经足够再多雇佣两到三个佣兵了。
所以对方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流浪骑士,他们想要雇佣自己肯定还有别的理由,只是自己暂时还不清楚而已。
不过考虑到薪水如此丰厚,加上自己同样要前往埃博登,跟着一个商队的话肯定比一个人上路要省去很多麻烦,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拒绝理由的洛伦也就同意了。
在离开了洛泰尔公国之后,就连天气似乎也比原来要好了很多,一连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洛伦的心情也舒适了许多。
“真是令人惊讶,我亲爱的洛伦,你居然会如此的没有戒心?”
肩膀上的黑羽鹰那双猩红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的令人发毛,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就这样出现在了洛伦的脑海里——似乎在吞噬了麦兹卡的一部分意识之后,阿斯瑞尔就突然拥有了这种能力,即便是保持鸟的形态也能和自己交流。
“请原谅我的用词,但即便是再怎么没心没肺的家伙,也能看出来雇佣你的那个商队首领肯定知道你是个巫师了,你居然还会答应他?”
“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样?”骑在马上的洛伦懒洋洋的小声回答道:“如果某个黑羽鹰可以多少体现出它作为‘鸟’的价值,我们就用不着非得跟着他们一起走,才不用担心自己会迷路了!”
“……真的就和当初预料的一样,抱怨人家已经变成你的习惯了。”
虽然鸟没有表情,洛伦仿佛都能看到某个少年一脸委屈的表情——嗯,不过这个也已经成为习惯了。
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事实上是不是迷路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让他答应对方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一支来自埃博登的商队,他们其实是要返程回去的。
换而言之如果顺利的话,洛伦可以在抵达埃博登之前,从商队的人手中得到不少关于那里的情报。并且作为商队护卫进入埃博登的话,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自己只要做好护卫的本职就可以了。
仅仅是在这几天从商队护卫们口中听到的传闻,就已经纠正了洛伦很多过去认识上的错误——没错,埃博登是一座巫师之城,但真正统治者这座城市的从来都不是巫师们,而是一群实力雄厚的门阀贵族。
这些家族有的拥有能够进行远洋贸易的舰队,有的则掌握着城市的工坊与商会,有的则是某些雇佣兵团的首领……简单来说,这是一群有钱有势,并且控制着整个埃博登的掌权者。
这些贵族们财力雄厚,势力遍及埃博登的所有角落,所有完成了学业的巫师们如果想要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席之地,就必须找到其中的一个家族成为自己的资助者,否则就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这一点无可厚非——不论是哪一个学科,研究起来都是很费钱的,没有稳定并且丰厚的收入来源根本无法维持一个实验室的运转。
更不用说这里还是埃博登,萨克兰帝国巫师最多的地方,可以想象巫师们之间的竞争究竟会到何种地步,绝对是你死我活的级别。
但同样的,这里也有全帝国最慷慨的资助者们——可以想象,只要能够将自己的研究变成实实在在,能够赚取到巨额利润的成果,这些贵族们一定不会吝啬他们手中的黄金,来资助那些对他们有用的巫师们的。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调笑似的洛伦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开口道。
“因为着能变成钱的研究就能得到资助,而那些不太可能的会被抛弃掉?”阿斯瑞尔“天真”的口吻在他脑海中响起:“还真是个……冰冷而又现实的地方。”
“也是一个充满了梦想,机遇和冒险的地方。”洛伦颇有些感慨的叹息了一声:“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埃博登会成为巫师之城,而伯多禄院长又为何非得离开,跑到维姆帕尔那个荒郊野岭开办学院了。”
伯多禄渴望的是自由的研究,并且不受到任何的干预,如果是在埃博登他肯定找不到任何一个肯资助他的人,而没有足够的金钱又谈何梦想呢?
队列的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本正在行进中的商队逐渐放缓了前进的速度。多少有些经验的洛伦知道,这是前面探路的人找到了可以宿营的地方。
没过多久,商队就来到了一处小溪的河岸边,附近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和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几辆马车在草地上围成一圈,而周围的商队护卫们也开始搭建临时的营地,显然是准备在这里过上一晚了。
捡拾柴火、搭建帐篷,收拾行李,照顾马匹……也曾经是一名侍从的黑发巫师对这些熟门熟路,甚至还多少有些怀念,想起了以前跟随老骑士时候那两年多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洛伦·都灵阁下吧?”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在忙着搭帐篷的洛伦故作惊愕的回头看向对方——他从刚刚就听到了这个人的脚步声,并且还在不断的被某个疑似有“迫害妄想症”的少年一遍遍的提醒过。
“请问有什么要吩咐的?”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向这位商队首领问道:“如果是篝火堆的话,我等帐篷弄完就去捡柴……”
“不不不,您完全误会了,我不是来吩咐您做那些粗活的。”面颊微胖的商队首领很是和蔼的摆了摆手:“我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并且还希望您可以答应下来。”
“拜托我一件事?”洛伦挑了挑眉毛:“能问问是什么吗?”
“呃……这个,非常抱歉,只有您答应了我才能告诉您。”
“不要上当!他肯定是想要动手了!”阿斯瑞尔激动的声音在洛伦的脑海里大喊着:“相信我洛伦,这是一个陷阱,你绝对不能听他的,不然就完蛋了!”
我信了你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冷哼一声的洛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好意思,请问您刚刚说了什么吗?”商队首领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实在是不可以的话,那就不麻烦您……”
“不,我是说我同意了。”缓缓开口的黑发巫师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被您雇佣了,那么雇主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了吗?”
“非常抱歉,尊敬的洛伦·都灵阁下。但我的小侄女艾莉儿非常希望能够见您一面——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您有些意外,还希望您可以满足她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只要陪她喝一杯薄荷茶就行了。”
于是,黑发巫师就出现在了那辆四轮马车的车厢里。
虽然并不宽敞,但车厢却非常精致。脚下是柔软的红绸毛毯,中间摆放着一张棕色的小圆桌,两侧还有几个小巧的抽屉,幽幽的熏香让车厢内的环境无比的舒适。
至于那位要见自己的人——微微抬起头,一个披着罩衣的娇弱少女跪坐在圆桌的另一侧,摆弄着桌子上的茶壶,动作轻柔却无比的认真,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着某种仪式感。
不,即便是和小个子巫师相比,这位“少女”看起来也实在是过于瘦弱了一些,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娇躯,仿佛是一碰就碎的陶瓷,披散着的长发也是有些衰败的灰白色,朦胧的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面颊的两侧甚至隐约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洛伦并非精通草药学,对医术也没有什么研究,但病态到这种程度的小女孩儿,恐怕活着都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就在洛伦还在打量对方的同时,小女孩儿正吃力的用双手举起茶壶,沏上了两杯薄荷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他面前:“请用。”
清幽细小的声音,甚至不容易被察觉到。带着公式化笑容的洛伦双手捧起茶杯,谦逊的微微颔首:“谢谢。”
这个动作似乎令少女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白皙的面颊上多了几分红晕,捧着茶杯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微微眯着双眼的洛伦端起茶杯小口酌饮着,他能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正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那是一种令他相当熟悉的眼神,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到过。
薄荷茶的味道相当不错,如果只是放薄荷叶的话口感会相当冲,甚至根本喝不下去的地步;但这一杯却不仅保留了那种冰凉的清香,甚至多出了几分醇厚,恐怕还加了蜂蜜和新鲜的柳条汁,并且烹制的过程细腻至极……
“真是杰作。”郑重的放下茶杯,洛伦的脸上露出了无比享受的笑容。
少女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洛伦趁机提起茶壶,重新为她沏上了一杯:“不知道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黑发巫师故意把话放的很慢很轻,像是受到惊吓的少女缓缓放下茶杯,有些畏缩的看向洛伦:“您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抱歉,其实是我拜托叔叔让您和我们一起走的,至于原因……”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什么流浪骑士,而是一名巫师,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吧?”看到少女难以启齿,洛伦就替她说了出来。
“没错,因为洛泰尔的巫师实在是闻所未闻,所以就…有些好奇。”少女大方的承认了:“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艾莉儿,艾莉儿·科罗纳,来自埃博登。”
“洛伦·都灵,来自维姆帕尔学院。”洛伦轻笑着回答道:“洛泰尔公国的巫师们,也基本上都是来自那里。”
“那么,洛伦先生为什么想要去埃博登呢,求学吗?”
“那是当然,对于我们这些外地的巫师们来说,埃博登就像是天堂一样。”黑发巫师故意用一种很向往的语气说道:“不受世俗的打扰,不用担心教会的纠缠,可以自由自在的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之中,不是天堂又能是什么?”
“是吗?”
艾莉儿的表情很微妙,病态娇弱的面孔上露出一丝遗憾:“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天堂。等您到了埃博登之后,恐怕会很失望。”
“即便如此,我也可以自称是去过埃博登的巫师。”洛伦很是坦然的耸耸肩膀:“至于天堂究竟有没有那么美好……那就在于看问题的角度了。”
“就像最近关于埃博登的某些流言,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的炼金药剂一样。”
黑发巫师故作“无意”似的提及:“谁能说这不是某种特殊的奇迹呢——最最关键的是,这并不是圣十字降下,而是我们这些卑微的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奇迹!”
少女的表情很惊讶:“我、我以为洛泰尔公国每一个人都很虔诚,您这么说难道……您并不相信圣十字?”
“我当然相信,但同时我也是一名巫师。”黑发巫师翘起嘴角:“所以我相信圣十字应该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一个时刻俯瞰着我们这些渺小生灵的巨人;但是……我不相信会有什么天堂,恐怕应该也没有几个巫师会信这个。”
“因为巫师们都是活在眼下和未来的人啊。”艾莉儿很是赞同的点点头,没有血色的苍白薄唇微微露出些笑容。
“那么,您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神灵存在吗?”
娇弱少女的声音很轻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洛伦放下了茶杯。
“不好意思……您刚刚在说什么?”
“在很多古老的传说当中,除了圣十字之外这个世界也曾经拥有很多神灵,有的邪恶,有的狡猾,有的热衷于杀戮,有的喜爱交谈……但是如今,它们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也许……它们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躲了起来。”少女的声音幽幽然传入洛伦的耳中,微笑着为他沏满了茶杯:
“要再来一杯薄荷茶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伦隐隐听到了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但是在这静谧的车厢内除了咕嘟冒泡的热茶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声响了。
“砰——!”
车厢门被猛地推开,胖乎乎的商队首领一脸惊慌失措的看向洛伦:“洛伦阁下,我们被食尸鬼围攻了!”
“有多少?!”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恐怕有上百个了!”商队首领狠狠咽了咽口水:“您是洛泰尔人的流浪骑士,那您肯定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怪物吧?!”
“交给我了!”
点点头的洛伦朝他露出了一个信心满满的微笑,顺手就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感谢您的薄荷茶,艾莉儿·科罗纳小姐,在下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了!”
话还没说完,黑发巫师的身影就从车厢里消失不见了。
随手取来自己的佩剑,洛伦刚刚走到营地中央,一只黑羽鹰就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猩红的眼珠不停的盯着他看。
“那个女孩儿不太对劲,她身上有着很明显的虚空力量的痕迹。”阿斯瑞尔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确定?”
“……我亲爱的洛伦,人家何时骗过你?”少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委屈:“就算你真的不肯相信可怜的阿斯瑞尔,那至少也应该相信自己吧?”
“你是想说她是一名女巫?”洛伦挑了挑眉毛:“就像艾茵一样?”
“也许是这样,但也有可能更加危险。”阿斯瑞尔的声音无比的玩味:“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永远都是必要的。”
“……你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亲爱的阿斯瑞尔,你平时可没有那么喜欢说话。”
黑发巫师微微眯起了双眼:“是发现了什么吗?”
“只是想要提醒一下你,亲爱的朋友,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警惕。”少年的声音变得懒洋洋了起来:
“别忘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埃博登——面对一群巫师,无论怎么小心谨慎都是必要的。”
当洛伦从车厢里离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已经乱套了——鬼哭狼嚎的商队仆人和活计们瑟瑟发抖的躲在车厢后面,他甚至看见了不少人在悄悄的向圣十字祷告,里面还有几个已经尿裤子的。
剩余的十几名商队护卫们则聚拢着排成队形,用盾牌将食尸鬼们挡在营地外面,剩余的几个人则不停的用弓箭和十字弩射击那些扑上来的怪物们,让它们不至于冲进营地里。
但这些弩箭根本不能给食尸鬼们造成多少伤害,摔倒在地的怪物龇牙咧嘴的拔掉了箭头,更加凶狠的扑了上来,将一个护卫直接从队列中拖了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惨叫着被无数双爪子和獠牙撕成了碎片!
毛骨悚然的护卫们怔怔的看向更深处的森林,还有近百头的食尸鬼正在那里游荡着,饥肠辘辘的眼珠子盯着他们,像是在盯着一块散发着香味的肉。
显然,他们根本没有遇见过这种怪物,也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对付它们,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到了现在还没有逃跑,只能说明雇主给的薪水的确够高。
“坚持住,这些怪物不从森林里钻出来的!”站在最中央的一个商队护卫大声呼喊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用手中的剑敲打和盾牌:“继续射箭,把它们赶紧森林…啊——!”
一只突然扒住肩膀的手把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个子稍矮的一些的身影,刚刚还差点儿跳起来的护卫立刻愤怒了:“你在干什么?!正好刚才有个倒霉蛋死了,滚过去顶替他的位置!”
“没什么,但您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物吧?”洛伦毫不生气的笑了笑:“那么交给专业人士来对付它们,您觉得怎么样?”
“专业人士?”护卫愣了下神:“你在说什……”
没等他说完,洛伦一把将他拽到一旁。周围的食尸鬼立刻注意到队列出现缝隙,嚎叫着朝着这个方向扑上来!
两侧惊呼的士兵们纷纷朝中间聚拢想要堵住缺口,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兜帽下的黑发巫师翘起嘴角,将手中的引火剂用力向前抛了出去。
“轰!”
飞溅的火花瞬间将几头食尸鬼吞噬,惨叫着变成了焦炭。抓住机会的洛伦立刻从护卫们的队列中冲了出去,拔出长剑,咬开一瓶引火剂倒在了脚下和剑身上。
然后是倒数……三、二、一,点火!
叫嚎的食尸鬼们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刹那,带着“施法者”的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微弱的“都灵之火”瞬间点爆了周围的引火剂!
火光和同类的惨叫声逼退了从正面扑上来的食尸鬼们。就在同时,其中一头怪物越过了爆炸,从黑发巫师的头顶跃下。
淋满了引火剂的长剑顺势转身,一记流畅的劈斩由上而下,在半空中将它斩成了两截,摩擦的剑身也被点燃,如流水般的火焰在剑身上流淌。
缓缓扬起燃烧的长剑,刚刚还准备贴上来的食尸鬼立刻把爪子收了回去,朝着洛伦不断的呲着牙,却始终躲在他长剑碰不到的地方来回蹦哒。
到这一步,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了,从一个伙计那儿抢来了火把:“快用这个,那些怪物们怕火,用这东西就能赶走它们!”
周围的商队护卫们纷纷接过伙计和仆人们递过来牛油火把,挥舞着手中的火焰用盾牌保护着自己向前推进,躲在后面的弓弩手们则有些心疼的取出了火箭,射向那些落单的食尸鬼们。
在火焰的威胁下,食尸鬼们很快就逃进了森林里,而护卫们也没有继续追击的意思——这些怪物们只是被吓坏了,可数量依旧是商队的好几倍,要是不要命的拥上来,就这些护卫立刻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撤回营地的商队护卫们终于松了口气,甚至开始庆幸的欢呼了起来,看向这位黑发巫师的眼神也有了一些变化。
这些护卫们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知道洛伦得到的佣金是他们的好几倍,不服气的自然大有人在,只是因为雇主确实够慷慨并且要急着返回埃博登,才没有人闹事而已。
虽然多少有些误会,但他们也明白为什么洛伦能拿那么多佣金了。几个护卫甚至想要走上来和这位洛泰尔的巫师搭个腔,顺便趁机从他手里弄几个那种“一碰就炸”的瓶子。
洛伦没工夫打理这些护卫们,蹲在地上在食尸鬼的骸骨上摆弄着——就在很久之前的古木镇,他曾经遇到的那个叫德拉科的巫师就懂得操纵这种怪物,只要用一种炼金药剂就行。
检查了几遍,黑发巫师都没有从这些尸体上发现什么,甚至都感觉不到任何虚空力量的痕迹,完全不像是被控制的。
不过这样也正常——如果真的是某个巫师想要袭击商队,这些食尸鬼根本不可能逃跑,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能理解“胜利转进”这种战术的智力。
所以这些怪物是被商队吸引过来的吗?
眯着双眼的洛伦打量着身后的马车,能够吸引食尸鬼的“货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真是麻烦您啦,洛伦·都灵阁下!”
满脸大汗的商队首领一边擦着汗珠,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小跑过来:“要不是因为有您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怪物,埃博登那边可没有食尸鬼这种东西!”
“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我已经拿了您的佣金,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洛伦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这只是个小小的建议,您还是检查一下商队的货物比较好。”
“检查货物,为、为什么?”
“因为这些食尸鬼应该就是被某些‘货物’吸引来的——而能够吸引它们的东西,也就只能是腐肉和某些会散发恶臭的东西。”
“腐肉和散发恶臭的东西……”擦着汗的商队首领呆住了片刻,然后胖乎乎的身躯猛然原地蹦了起来:“圣十字啊,糟啦!”
没等洛伦开口问,这位胖乎乎的先生就以他平时五倍的速度飞奔到了一辆马车旁,嚷嚷着让旁边的伙计们帮忙打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商队首领的咆哮和车厢里散发的恶臭味儿同时传遍了整个营地,整整一车厢躺着的都是大角鹿的尸体,而且看起来已经死了好几天的样子。
这种动物和食尸鬼一样都是洛泰尔公国的特色,甚至比后者名气更大——虽然只是一种普通的动物,但却很受外地商人的喜爱,它们的角和筋腱是制作弓弩的好材料,肉质也非常鲜美。
“这里面本来应该有四头成年的大角鹿,活的!”愤怒的商都首领朝身旁的小伙计喷了一身口水:“你告诉我它们是怎么了?!”
“它、它们……死了?”
“废话,我是问怎么死的?!”
“我、我们不知道啊,几天前应该还好好的呢,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就突然不吃不喝了。”小伙计惊慌失措的缩着脖子:“我、我还以为只是……不太舒服。”
“你以为?你这个‘你以为’不光让我损失了四头大角鹿,还差点儿把我们全都害死了!”胖乎乎的商队首领狠狠的把他推开:“等着吧,回到埃博登我就开掉你,也别指望着自己还能被哪个商队愿意雇佣了!”
没有理会鬼哭狼嚎的伙计,气得歇斯底里的商队首领走到一旁,甚至没注意到走到他身后的洛伦,顺手指了指另外一个车厢: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您是说那个车厢?”
商队首领被突然出现的洛伦吓了一跳,咽了咽唾沫盯着他:“没、没什么,只是一些食言和辛香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微微耸了耸肩膀,黑发巫师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您不用什么都告诉我的,阁下。”
几头死掉的大角鹿而已,根本不可能引来上百头食尸鬼,甚至还会为了食物而攻击人类——营地里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这些怪物们。
而能够引起它们注意的除了这些车厢里的东西,应该也没有别的。现在商队已经离开了洛泰尔公国,居然还能遭遇到食尸鬼的袭击,证明这些怪物们是一路跟上来的,而不是附近某个地方有它们的巢穴。
但是继续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洛伦微微瞥了一眼那位商队首领,对方还在警惕的盯着自己看——就算自己问,恐怕他也是不会开口的。
显然这个商队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似乎隐藏了很多的秘密啊。黑发巫师轻轻叹了口气,从很久之前开始,自己的长途旅行就没有一次是一帆风顺的。
难道说阿斯瑞尔其实是某种霉运邪神,或者会吸走别人幸运的古怪妖精之类的?
“亲爱的洛伦,你怎么能这么诽谤我呢?”少年不太高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用不着,你大概从没有注意过,每一次你想要抱怨我的时候,全都是一个表情。”
“……”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商队首领满怀希望的看向洛伦,周围的商队护卫们也纷纷聚拢上来。在和某个少年纠缠了几句之后,洛伦才赶紧开口道:
“食尸鬼是一种群居生物,所以这附近肯定有它们临时的巢穴,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就能将它们一次性全部消灭。
当然,这会比较危险——天色就快要暗下来了,这种怪物拥有非常厉害的夜间视觉,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就会被它们一个一个抓住吃掉,毕竟它们足足有上百个,是我们人数的好几倍。
另一个办法是我们连夜赶路,尽快离开这里。这些怪物不适应洛泰尔公国之外的环境,追上一段路就不会继续了。”
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看向那位商队首领的洛伦,故意抬高了嗓音:“更何况既然已经找到了它们追我们的原因,那只要把这些大角鹿的尸体丢弃掉就行了。”
“对对对,只要把这些尸体丢掉就好了。”商队首领连连点头,很是可惜的看了一眼死去的几头大角鹿,狠着心咬咬牙:“把它们的角掰下来,剩下的腐肉就丢掉吧,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周围的商队护卫们纷纷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用去和这些该死的怪物作战了——哪怕是知道了它们惧怕火焰,但那可不是说这些怪物就不可怕了。
至于洛伦倒是可以用“都灵之火”直接将这些食尸鬼连带巢穴一起炸上天,但是既然对方没有要求,他也乐得清闲。打败麦兹卡的后遗症,让他使用这种高阶魔咒多少还有些费劲。
更何况,既然连阿斯瑞尔都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存在,一定程度的警惕也是必要的。在不必要的时候隐藏一些实力,很可能在关键时刻可以救自己一命。
在黑发巫师的建议下,下定决心的商队首领终于选择了连夜赶路。周围的伙计和仆人们立刻就开始收拾东西,刚刚结束战斗的商队护卫们也麻利的将帐篷收起来,背上行李准备出发。
虽然忙碌一下午的工作全部浪费,但和跟一群食人的怪物战斗相比这点儿汗水就不算什么了。在打扫干净营地之后,商队顶着已经挂在天空的月亮,再一次出发了。
夜色渐深,骑着马的商队护卫们纷纷点燃了各自的火把,围绕在货车的两侧,而那辆精致的四轮马车则在最前面引路。
这让洛伦多少有些诧异,一般来说商队主人的马车不都是靠近中间的位置吗?走在前面的话,不小心遇上了陷坑之类的该怎么办?
还没等到他开口问,马车车顶的四个疑似油灯的装饰物突然绽放出了耀眼的白光,原本漆黑一片的道路立刻恍若白昼。
“萤火咒”?!
“您大概没见过吧,这东西叫做萤石灯,一年多以前才出现的新玩意儿。”看出来洛伦惊愕的商队首领骑着一匹老马靠上来,脸上不无得意的笑着:“现在已经是科罗纳家的重要商品了,不少外地的贵族们都给我们的工坊下了订单。”
“甚至就包括那位洛泰尔的弗利德大公,我们这一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他送货的,其中就包括整整二十盏萤石灯!”
看着对方那副骄傲的神情,洛伦的注意力却完全被那几盏萤石灯吸引了——将低阶魔咒锁定在物品上面,甚至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这简直就像是打开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虽然洛伦对炼金术似懂非懂,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东西的制作者是用某种方式,将灯完全被虚空之力扭曲了,甚至是已经形成了既定的“咒语”,只要一些简单的触发条件就能使用。
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亮银”也是同样的原理,只是运用形式上有着很大的差别。
“真是一件杰作!”
“等您到了埃博登,您还能看到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谁知道这几个月那些巫师们有造出了些什么玩意儿来?”商队首领很是兴奋的摆摆手:“哎呀,我真是记性不好。您现在去埃博登,肯定是为了那样东西吧?”
“为了……那样东西?”洛伦故作不解。
“别卖关子了,洛伦·都灵阁下,这在埃博登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等到下个满月,也就是盛夏节之前,那位贝利尼家族的天才炼金术师阿尔托,会在大藏书塔前举办一次宴会,到时候数不清的巫师们都会来参加,瞻仰一下这位天才的英俊面孔的!”
“真的吗?”
“嗯……其实是来诅咒他和拆台的还差不多,毕竟他一个人就把半个埃博登的巫师都比下去了,剩下的早就入了土,哈哈哈哈哈哈……”这位长相和蔼的微胖中年人放声大笑着。
“不过想来那位阿尔托·贝利尼举办这次宴会,应该也不是为了什么学术交流,而是想趁机炫耀一番,然后推销他的那种药剂吧。”商队首领突然唉声叹气了起来:
“有了这种包治百病的好东西,贝利尼家族肯定能大赚一笔,说不定还能和教会皇室什么的拉上关系,到时候恐怕得想办法讨好他们了。唉……谁让人家能有这么天才的继承人,还撞了大运弄出这种药剂来呢!”
黑发巫师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附和着这位微胖的中年人,随即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请问,我们距离埃博登究竟还有几天的路程?”
“埃博登?其实也没有多远了。”银色月光照耀下的黑夜,商队首领指了指远处高耸在道路对面的一座高塔,塔顶上依稀能看到隐隐火光。
“看到那座灯塔没有——等我们到了那儿就进入了埃博登境内,道路就好走多了,我们可以沿着铺石路一路前往城市!”
一边说着,表情很是兴奋的中年人看向洛伦:“您这么着急,是因为有朋友在等您吗?”
“是啊,有一位朋友在等我。”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玩味的洛伦笑了笑:
“可不能让他等急了。”
——知识与黄金等价。
这句话被埃博登的巫师们刻在了城门的上方,让每一个走进城门的旅人都能看得到。用最简单却也最清晰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这座城市的实质。
埃博登是一座充满了活力,并且包罗万象的城市,这个在迷雾海之南,萨克兰帝国之北的海港城市,不仅控制着帝国最重要的外贸港口,拥有最庞大的远洋舰队,更是整个帝国第二大的城市和财源,人口也仅次于帝都戈洛汶。
这里拥有最最渊博的学者,也拥有数量最多的巫师——九芒星巫师塔是全帝国最重要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巫师学院;而在它的旁边,就坐落着全帝国藏书最为丰富的遗迹图书馆,存放着大量早已失传的孤本秘辛。
最新奇的思想,最不可思议的创造,最难以置信的发现……巫师们的存在让整个城市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追寻着真理与智慧的步伐,随时随地都准备着让你大开眼界。
而与此同时,也前往不能忘记它还是一座重要的商业港口——你可以在埃博登买到一切你能想象到,甚至不曾想象到的东西。不论它究竟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外来的船队,商人,旅客,贵族……无时无刻不在向这座城市注入更多的新鲜血液。
古老神秘却又新奇的知识,流淌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财富,当二者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这座财富与巫师之城,同时也是圣十字信仰最为薄弱的地方。
一座混乱但是富有活力的城市——站在那座刻着箴言的城门下的洛伦如此评价着。
当然,就算是埃博登的教会已经无力到几乎可以当成是不存在的地步,一些必要的流程和手续依旧是存在的。毕竟已经不是洛泰尔的乡下了。
在这座城市里如果想要拥有一个身为巫师的合法身份,就必须前往最近的教堂登记入册,得到一个象征巫师身份的徽章,否则一切藏书塔和与巫师有关的机构,都不会对没有身份的荒野巫师开放。
至于某些更高级的机构,就必须得到九芒星巫师塔的许可了。
“必须要登记吗?”
“只是走个形式,让圣十字脸面上能说的过去而已。”胖乎乎的商队首领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用担心,等我将商队安置好之后就陪您去一趟最近的教堂——有科罗纳担保,那些教士们绝对不敢为难!”
“那就实在是太感谢了。”
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笑容,洛伦十分“诚恳”的答谢道。
他担心的并不是教会的人会不会为难自己,而是万一自己身份暴露了,圣十字教会对于守夜人究竟会是怎样的态度?
虽然鲁特·因菲尼特自称守夜人为帝国效劳,但和光明正大的圣十字教会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真挚的情谊”。
而且从他的态度上来看,自己的身份暂时是不能曝光的。
“交给我吧,叔叔,我知道最近的教堂在哪里。”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艾莉儿?!”商队首领突然慌了:“这绝对不行,家主大人下过命令的,要您……”
“父亲大人会明白的。”
瘦弱的少女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灰白色的长发下一双雾蒙蒙的目光投向黑发巫师:“可以吗,洛伦·都灵阁下?”
诧异的洛伦犹豫了片刻,谦卑的弯下腰向面前的少女行礼:“荣幸之至,艾莉儿·科罗纳小姐。”
………………多姆教士感觉自己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了。
自从贝利尼家族的那位天才炼金术师阿尔托横空出世,发明出了能够治愈一切病患的炼金药剂之后,愿意来教堂祷告的富贵人家越来越少了。
而与此同时,外地的那些该死的巫师们简直像是蝗虫一样不停的涌进这座城市,让多姆每天烦不胜烦的替他们登记,好像光是看见他们还不够自己心烦的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埃博登这种“蝗虫窝”里本来就够糟糕了,在这种地方想发展虔诚的信徒根本是天方夜谭。有钱有势的贵族们宁愿用大把的金币银币去资助亵渎的研究,也不愿意拿出一个铜板替自己修缮一下这个四面漏风破教堂。
伟大的圣十字啊,您要是真的看见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就赶紧降下雷霆把这渎神的蝗虫窝炸上天吧!
趴在教堂主祭台上的多姆臆想着,当然也仅仅是臆想,因为多姆教士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属于这个“蝗虫窝”的一员——全部的抱怨,仅仅来自于对于外地“同行”们的羡慕嫉妒恨。
要是哪天埃博登能来一个够强势的主教大人,让自己也能享受一下在巫师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滋味儿该多好啊……
吱嘎作响的门轴声打断了多姆教士的“幻想”,破烂的教堂里多出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趴着的多姆教士赶紧打起精神来,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
“圣十字的孩子啊,你们是来向神祈祷的吗?”
“呃……并不是。”洛伦露出了一个“有些遗憾”的笑容,主动走上前去:“抱歉,在下是刚刚来到埃博登的巫师,希望可以在您这里登记一下。”
又是这群该死的蝗虫,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扎堆儿吗?!
小心肝儿被再一次扎穿的多姆教士心在流血,脸上依旧保持着悲天悯人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孩子,你来晚了,今天的名额已经全部放完,你得等到明天才行。”
“哦,原来是这样。”洛伦露出了一副“失望”的神色:“那请问,明天什么时候可以再来一趟?”
“那就要等到明天才能告诉你了。”多姆教士强忍着心底的厌恶,朝洛伦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记得明天早点儿来就行。”
显而易见,就算是等到明天这位教士也不会轻松同意的。
“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呢?抱歉,我真的非常着急,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多付一些银币……”
“圣十字在上,你以为我是那种贪婪的小人吗?!”多姆教士一挥手,横眉冷对:“请不要用这些污秽的东西来玷污一个圣十字仆人的灵魂!”
圣十字在上,你一个穷的叮当响的流浪巫师能有多少钱,还指望着用几个银币就把我打发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原本站在洛伦身后的少女突然开口道:“如果您可以帮这位先生一个小忙的话,科罗纳家族将会感激您的。”
“我说了,必要要等到……等等!”听到那个姓氏的多姆教士立刻呆住了,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儿,连嘴都结巴了:“请、请问您、您叫……”
“艾莉儿,艾莉儿·科罗纳。”少女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朝身旁的黑发巫师微微颔首:“我在外面等您,先生。”
微笑着目送少女离开了教堂,转过身的洛伦面前的多姆教士依旧是那副目瞪口呆的神情:“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咳咳咳咳!”赶紧重新板起脸的多姆教士盯着他看:“圣十字在庇佑着你,今天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你叫什么名字?”
踌躇了片刻,黑发巫师翘着嘴角开口道:“艾因,艾因·兰德。”
“很好,艾因·兰德阁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埃博登的一名巫师了。”百无聊赖的多姆将一枚青铜制成的九芒星徽章递给他:“按照规矩,你还得交两枚银币。”
“……要不这样吧,我给您二十枚银币。”随手从腰间提起一只小钱袋放在桌子上,黑发巫师朝他玩味的笑着:“您就忘记今天见过我这件事情,然后随便把我的名字找个地方登记一下就成。”
缓缓解开钱袋,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币,多姆教士狠狠吞咽着口水。
“那么,成交?”
搞定了多姆教士的洛伦把玩着手中的青铜徽章,悠闲的离开这座破旧的教堂,原本站在门外的艾莉儿·科罗纳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袖衫的仆人。
“艾莉儿小姐已经返回府邸,在离开之前让我给您留一句话。”一脸严肃的仆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黑发巫师:“您是科罗纳家族的朋友,只要有需要,随时都可以上门拜访,科罗纳家族将为您打开大门。
另外,科罗纳家族的府邸非常好找,您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仆人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艾莉儿小姐让我在离开之前满足您一个不过分要求。”
“请替我感谢一下艾莉儿小姐,有空的话在下一定会去拜访的。”洛伦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太喜欢自己,所以也只说了两句套话:“请问九芒星巫师塔怎么走?”
“这个您也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就在埃博登的内城,非常容易找到。”仆人随手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另外,如果您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还请不要轻易上门,这会给艾莉儿小姐带来很多的困扰的。再见,阁下!”
说完也不给洛伦道别的机会,仆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人群当中,教堂门前只剩下洛伦一人,还有他肩膀上的黑羽鹰。
“啧啧啧……亲爱的洛伦又一次被别人瞧不起了呢,大概是被当成勾搭贵族小姐的浪荡子了吧?”
阿斯瑞尔充满挑逗的声音回荡在洛伦脑海中,语气中还藏着几分警惕:“不觉得这位亲爱的艾莉儿小姐实在是太热情了吗——对于一个才刚刚相识的,乡下来的巫师而言。”
“我觉得更像是你在挖苦我。”
“别这么说,我亲爱的朋友,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识过你真正的魅力。对于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你可得小心谨慎一些,因为他们很可能不怀好意。”
“就比如说你?”洛伦挑了挑嘴角。
“……这可不是个恰当的比喻,但是差不多,我可不想看到另一个我成为您要好的朋友。”
“你也会嫉妒?”
“亲爱的洛伦,你这是说哪里话?”少年的声音十分的玩味:“阿斯瑞尔是一个邪神,嫉妒是一个他生来固有的美好品质。”
“这一点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撇撇嘴的洛伦从衣服里取出了一张羊皮纸字条,上面写着的是道尔顿留给自己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住址。
相较于为鲁特·因菲尼特卖命,他更倾向于尽快弄清楚艾萨克失踪的真相。
至于埃博登城内埋伏的守夜人组织……那位守夜人首领并没有说明,仅仅告诉了洛伦一个守夜人之间的联络方式。
不过反正他们的目标是药剂配方,那么这些守夜人肯定早晚会有动静,需要的仅仅是一点耐心而已。
“好吧,既然你打算去找那位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又为什么要问那个仆人九芒星巫师塔在哪儿?”
“只是问问而已,我又没说要去。”站在街道中央自言自语的洛伦勾起嘴角,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了街道:“某些家伙刚刚不是还一遍遍提醒我,要保持警惕的吗?”
艾萨克的住址并不难找,在稍微打听了几个人之后,洛伦很顺利的就找到了这个家伙曾经住过的一间旅馆,就在埃博登南门靠近城墙的位置,一座大约三层高的楼房。
黑发巫师走进了旅馆大门,看到他胸口青铜徽章的老板立刻殷勤的走上前来:“请问有什么能效劳的吗,这位巫师老爷?”
显而易见,埃博登的巫师们和洛泰尔是不一样的——换成是古木镇的酒馆和普通人,绝对不会对一个巫师这么殷勤有加。
“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应该就住在这里。”洛伦脸上挂着几分和善的微笑:“他叫艾萨克·格兰瑟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巫师。”
“艾萨克·格兰瑟姆……”旅馆老板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突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我想起来了!”
“您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他,这个旅馆里几乎没有谁不认识这位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的!”旅馆老板苦笑了一声:“您的这位朋友刚刚来到旅馆就给我们提了一大堆各种规矩和改良方案,简直比我更像是这里的老板!
当然,他确实给了我们不少有用的建议,但是他的性格实在是太古怪,没有哪个伙计能受得了他——幸好这位巫师阁下平时都不在房间,不然我们都要被他逼疯了!”
嗯……听起来确实很像是艾萨克的风格。
嘴角抽了抽的洛伦继续问道:“那他现在还在吗?”
“艾萨克很早之前就已经搬走了。”旅馆老板遗憾的摇了摇头,但却话锋一转:“但是他的房间我们给留下来了,因为不知道这位阁下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真是太好了。”黑发巫师随即问道:“我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可以是可以。”旅馆老板点了点头,神色之中有些迟疑:“但是……”
洛伦随即掏出了几枚银币放在桌子上,一脸和气的旅店老板毫不犹豫的将房间钥匙交给他,还十分热情的主动带路。
推开房门,尘灰扑面而来。表情尴尬的老板站站在外面:“这、主要是为了保证原样,所以没有没打扫的缘故……”
“没关系。”
黑发巫师随意的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甚至反而更好,如果在艾萨克离开之后还有人来过,肯定会留下踪迹。
因为只有一个人住,所以房间并不算宽敞,只有一张床,一个茶几,一张桌子和旁边的窗户,桌上剩下半截的烛灯落满了灰尘,可见之后并没有再被碰过。
窗户是被反锁的——这个也很符合某个天才的习惯,对于安静的环境有种莫名的执着,更重要的是没有被破坏或者撬开的痕迹。
而房间内不论是地板上,还是床铺或者门把手,洛伦都没能发现一星半点儿打斗的痕迹,同时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艾萨克有关的东西,干净的像是从没有住过人似的。
所以艾萨克并不是被人强迫,而是主动离开的房间。亦或者是对方的手段非常高明,可以在绑架他的同时,不在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虽然这一点几乎不可能。
所有的巫师不论是否接受过训练,接触虚空都会让他们的某些“下意识”和“直觉”变得敏感,而艾萨克可是专精神秘学的巫师,在这方面几乎无可匹敌——能轻易放倒他的人,只能是另一个巫师。
但是整个房间内,根本看不到半点虚空力量的残留痕迹,所以洛伦更倾向于是有人逼迫或者利诱,让他主动离开了这里。
“在艾萨克离开这里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洛伦回首看向身后的旅店老板:“比如说……他有没有过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
“不太正常的举动?”旅店老板讨好的笑了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在我们眼里这位先生每天都不大正常!”
呃……这可就难办了。
“不过就在他消失的前一甜,艾萨克先生似乎特别高兴。一直都在叫嚷着什么,我们没太听清楚,但好像是他找到了自己的资助者。”
“资助者?”洛伦挑了挑眉毛:“是哪位有钱的富商吗?”
“富商……哦,那位先生说的姓氏可不仅仅是‘有钱的富商’而已。”旅店老板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羡慕:
“是眼下埃博登风头最盛的,那个贝利尼家族!”
艾萨克的资助者是贝利尼家族?
听到句话的洛伦立刻联想到了某些事情,他甚至感觉自己开始隐隐接触到了一些“真相”,但是这一次他由衷的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在看到了道尔顿导师的“下场”之后,黑发巫师同样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们会和守夜人牵扯上什么关系,尤其是这一次对方的目标,就在贝利尼家族的身上。
鲁特·因菲尼特,这是洛伦碰上的第二个不太好糊弄的家伙——第一个是他的导师,道尔顿·坎德。而和没兴趣了解自己的导师相比,这位鲁特先生显然危险的多,也难缠的多。
对付这种危险又难缠的家伙,还是孤身一人比较合适。因为此类人的下限经常可以跌破人类的想象力,考虑到他还是一个巫师,说不定会比一般的恶棍头子更加猎奇。
“这个房间我就租下来了。”看向面前这位热情好客的旅店老板,洛伦直截了当的说道:“并且估计还要租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要求,只要保持安静就可以,也不需要晚餐和卫生打扫。”
“这个……当然是可以的。”旅店老板再一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是您可能不知道,其实那位艾萨克先生离开的时候,还欠下了不少房租……”
痛快的扔给了对方满满一银币,洛伦面不改色的看着他:“我觉得我们还不要讨论房租的问题了,您觉得呢?”
“当然!当然!”谄笑的老板赶紧猛的点头,光是刚刚一掂量,这个钱袋里就至少装了不下二十个银币。
这里只是埃博登城南的一个小旅馆而已,二十枚成色十足的银币已经能把这个房间包下来了。
作为深林堡伯爵的巫师顾问,鲁文·弗利德对洛伦可以说十分慷慨,加上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古木森林又根本没地方花钱,所以也多少攒了一些积蓄。
不过既然掏了钱,那就肯定是要收回成本的。洛伦的脸上突然多出了几分“真诚”的笑容:“既然您同意了,那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喝一杯呢?
您看,我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巫师罢了,对埃博登这个地方简直一无所知,哪怕是想要去找我的朋友,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旅店老板拍着胸脯,热情到不能更热情的开口道:“只要是埃博登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整座城市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每一个我都是一清二楚!”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表达我的诚意。”黑发巫师“惶恐之至”的答谢道:“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儿的酒馆?”
“您是远方来的客人,我怎么能让客人掏钱呢?!”手里攥着的钱袋叮当响,旅店老板很是“慷慨”摆了摆手:“就在我这儿吧——虽然没什么上等的好酒,但一定能让尊敬的客人喝个尽兴!”
说完,拿上钱袋的老板已经转身离开,还十分客气的替洛伦关上了房门。
几乎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洛伦肩膀上的黑羽鹰就再一次幻化成了人形,一脸懒散笑容的阿斯瑞尔直接躺在了床上,十分享受的在上面来回打着滚儿,丝毫不介意那身红黑色的小礼服被弄得弯扭七八,还沾满了灰尘。
“我记得某个家伙之前还提醒我,一定要小心谨慎呢。”看着还在床上折腾的少年,洛伦忍不住嘲讽着翘起嘴角:“你该不会忘了这里是埃博登吧,出门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三个巫师的地方!”
“尽管放心吧,他们又不会立刻找上门。”懒散的少年趴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的:“我亲爱的洛伦,在你的肩膀上站了那么久,可怜的阿斯瑞尔都快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鸟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永远保持那个样子——嗯……要是话再少一点儿,那就更棒了!”
“你真的准备先去找你的那位朋友?”懒洋洋的少年完美的无视了洛伦的牢骚话,双手支撑着身体,小脑袋倚靠在肩膀上:“那位鲁特·因菲尼特先生的威胁可是货真价实的,难道不担心吗?”
“就算担心又能怎样,我现在对埃博登根本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从何开始。”洛伦耸耸肩膀,丝毫不在意:“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并不在这里,而我也没有和埃博登的守夜人联系上,所以他并不能将我怎么样!”
事实上,鲁特·因菲尼特越是用各种手段威胁洛伦,就越是让他相信守夜人的势力在埃博登已经濒临瓦解,否则的话这位在和自己交易时的姿态,应该更从容一些才是。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自己,至少不会这么迅速——在被发现之前,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弄清楚艾萨克的下落。
“而且,我现在需要在埃博登拥有一个正式点儿的身份,至少是能够说得过去的。”黑发巫师叹了口气:“这同样需要时间,可以当成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一个外来的巫师,想要在埃博登这种地方行动肯定会受到很多限制,并且如果自己频繁在外面出没的话,早晚会被别人给盯上——哪怕只是为了安全考虑,自己也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正式的身份,就像是你在深林堡的巫师顾问那样吗?”少年翘着二郎腿,好奇的开口问道。
“差不多,但不需要那种程度的——只要能让我不受注意的出入在绝大多数地方,那就足够了。”黑发巫师耸了耸肩膀,玩味的看着面前的阿斯瑞尔:“不过相比较与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那么警惕?”
“警惕?”少年傻傻的笑了笑:“我们可是在埃博登啊,这里到处都是巫师。”
“别打岔,亲爱的阿斯瑞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洛伦脸上的笑容愈甚:“我说的是在那个商队的时候,你从未恢复过一次原型——连一次都没有!
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发现了某些……可以威胁到你的东西?”
声音渐缓,黑发巫师眯起了双眼,仔细的盯着少年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企图发现什么。
“亲、亲爱的洛伦,你肯定是误会了,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故作真诚的阿斯瑞尔显然察觉了洛伦的意图,摆出了一副“我就是在装傻”的模样:“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呢?”
“嗯……让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某个家伙直到我要去拼命了,才告诉我麦兹卡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缘故?”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确实没有发现什么,但那个商队同样不是什么普通的商队。”少年缓缓勾起苍白的嘴角,猩红的眸子逐渐变得冰冷:
“你还记得吧,我的身体其实是一个吸血鬼,而吸血鬼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超越人类的感官,可以让我发现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说,那个马车里装着的不仅仅是食盐和香料,或者说其实那些辛香料仅仅是为了掩盖他们真正的‘货物’用的。”
“掩盖真正的货物?”
“没错,因为马车里放着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洛伦挑了挑眉毛,就像是被告诉了一个自己早就猜到的答案一样。
“而这还不是最有趣的地方呢。”
阿斯瑞尔的笑意越来越浓:“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但是那些食尸鬼其实早在洛泰尔公国的时候,就已经跟踪在商队的后面了。却一直等到了你们即将抵达埃博登的时候才动手。
不觉得这有些巧合吗?”
“我回来了。”
微风般轻柔的声音,娇弱的少女推开门,在走进了房间之后将门重新关上,没有光亮的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行走在漆黑之中,艾莉儿·科罗纳却没有半点迟疑的向前迈出脚步,赤裸的小脚在冰冷的地板上碰撞,清脆的声响停在了一把巨大的靠背椅前。
“坐吧,回到家了就不用那么拘束,别把自己当成客人,。”
温厚的声音从正对面传来,虽然能听清是有些年纪的声音,却无从分辨是男是女。低垂着头双眼无神的艾莉儿,熟悉的爬上了椅子,像是乖巧的猫一样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中央,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我听说你在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洛泰尔公国来的,很有趣的年轻巫师。”少女正对面的声音开口问道:“能告诉我这位洛伦·都灵阁下,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你吗?”
“他并非只是一个巫师。”少女摇摇头,无神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了几分色彩:“他身上还有着某些特殊的东西。”
“特殊的……东西?”原本温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了:“你可以确定吗?”
“他隐藏得很好,但是艾莉儿依然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声音十分确信,灰蒙蒙的双瞳无比笃定:“但是他非常谨慎,从没有露出过任何半点破绽,很难被发现。”
“这是当然。”那个声音倒是非常能够理解:“如果被发现的话,即便是在埃博登都不可能保护得了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圣十字教会送上火刑架!”
“艾莉儿已经邀请了他做客,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少女注视着黑暗中的那个声音:“需要灭口吗,还是将他囚禁起来?”
“不,如果真如你所说,抓住他肯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成功了,也很难将这件事情隐瞒下去。”对面的“人”否决了这个提议:“更何况,我们并没有与他为敌的必要,不是吗?”
“但他对艾莉儿是一个威胁,他已经有些察觉了,动手只是时间问题。”娇弱的女孩儿突然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
“那样的话,就让他变成我们的朋友——既然没有动手的必要,却又能够对你产生足够的威胁,这样的人不应该成为我们的敌人,至少不应该产生敌意。”
听到这个提议的艾莉儿点了点头:“没错,洛伦·都灵曾经说过的,他来到埃博登是希望找到一个朋友。
但他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这些,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任何精明狡猾的巫师都不会对别人说实话,更何况这位阁下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巫师了。”温和的声音毫不意外的开口道:“不论他想要做什么,我们都不妨助他一臂之力,先尝试着让他欠我们一些人情,然后再进一步接触。
而且……我有种预感,他想要做的事情,也许能帮到我们。”
………………夜色降临,旅店大厅只剩下几个还趴在餐桌前的酒鬼,还有收拾东西的旅店伙计们。大门外的街道上早已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吹来的海风和夜幕下的星星。
杯盘狼藉的餐桌上,早就喝得酩酊大醉的旅店老板趴在汤碗里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吃剩的骨头,一旁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
坐在对面的黑发巫师十分惬意的小口酌饮着麦芽酒——虽然口感有些苦涩,但那种清凉的醇度却是货真价实。便宜并且实惠,让这种饮料成为每个旅店酒馆必备的东西。
而从这位有些贪财的旅店老板嘴里套出来的情报,也已经抵足了洛伦付出的成本,毕竟开旅馆的家伙,耳朵边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闲言碎语,还有各种各样的情报。
首先就是关于那个鼎鼎大名的“贝利尼家族”——洛伦在来之前就已经稍微了解过一些,但他只清楚埃博登和帝国的其它地方不同,是由城市中那些有权有势的贵族们组成的“自由议会”控制的。
埃博登的贵族同样和其它地区不同,并不是靠着领地大小来衡量实力,而是财富和控制的力量多少。当然,本质上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贝利尼家族则是其中最强盛的大家族之一,因为他们已经控制了埃博登将近一半的海港和远洋贸易,并且在埃博登的舰队当中也很有话语权。
同时因为眼下那位天才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的药剂配方——这个能治愈一切疾病的炼金药剂,让过去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发明的贝利尼家族,一下子所有的巫师们都不得不对这个充满了铜臭味儿的家族低下了头。
而科罗纳家族,他们同样是埃博登重要的势力之一,但却要比贝利尼家族低调的多。他们同样经营贸易,势力却集中在巫师们当中。他们的名下有整个埃博登最多的炼金工坊,并且资助的巫师数量也是所有大家族当中最多的。
同时这个家族也是九芒星巫师塔的高层,和许多大名鼎鼎的巫师们往来频繁,并且拥有着十分雄厚的影响力。
简而言之,如果贝利尼家族算是埃博登商人阶层的掌权者,那么科罗纳家族就是巫师们的话事人。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在埃博登,贵族们成为巫师是常态和惯例,并且大都有自己的工坊和商队——但至少在不少平民的眼中,两个家族就是这样的存在。
眼下因为阿尔托·贝利尼的炼金药剂,整个埃博登都在流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喝的头晕目眩的旅店老板信誓旦旦的告诉洛伦,贝利尼家族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击败科罗纳家族,成为埃博登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这一点洛伦可以想象——拥有能够治愈任何疾病药剂,贝利尼家族将会获得空前的声望,甚至将会超越圣十字教会,虽然教会在这座城市的影响力本来就微乎其微……
等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端着酒杯的洛伦突然陷入了沉思状态。
如果是自己得到了这种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的药剂配方,自己又会怎么做?
一般来说常规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是藏起来,当成是压箱底的宝贝,只给自己和能够绝对信得过的人,并且也只能到最后关头再考虑是否使用。
另一种则是尽可能的宣扬出去,最好能够做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用这种药剂替自己赚取巨大的声望和财富,同时也能和那些远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建立起关系网。
前者的优点是稳妥,但除非真的遇到紧急情况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作用;后一种则可以尽可能的发挥出它的价值,但也肯定会引来窥伺的目光,并且在拉拢一些盟友的时候得罪更多的人。
最起码圣十字教会肯定不会希望看到这种药剂的存在,因为这几乎形同于否认圣十字的“奇迹”是独一无二的;同时所有的药剂师都会恨死他们,真的有了可以治愈一切疾病的药剂,他们就等于失业了。
而现在贝利尼家族的做法看起来像是第二种,其实却又更接近第一种——没错,他们确实把这东西弄的人皆知了,以至于守夜人都忍不住想要夺走它;而实际上真正见到过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流言之外并造成太多影响。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个结果?洛伦是亲眼见识过这种药剂威力的,哪怕仅仅是让断掉的手指重新长出来,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是因为窥伺的目光,还是说……这种药剂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完美?
“看来,还是要拜访一下大名鼎鼎的九芒星巫师塔了。”
虽然名字当中带有塔的称谓,但此处实际上却更接近一座古堡,毗邻于埃博登的城西,简约不失庄严。
古堡的大门临近街道,整个城堡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色彩,灰白的墙壁和深黑色的尖顶,甚至没有任何的壁画与雕刻,朴素的简直像是一座圣十字教堂,大门外延伸出来的铺石路两侧,也只有几根纯白的圆柱权当装饰。
而就在古堡中央则伫立着最为醒目的高塔,层层叠叠将近六十余公尺,尖塔的四面雕刻着九芒星,也就是它名字和称谓的由来。
站在它面前的洛伦瞻仰着这座高塔,还有岩石和砖瓦堆砌而成的古堡与铺石道路——这就是巫师们的发祥地,整个巫师世界的大本营,九芒星巫师塔。
曾经被驱逐到埃博登的巫师们,就是在这里建立起了第一个巫师学院,并且以此为基础逐渐发展成为了如今的规模。如今的九芒星巫师塔已经不仅仅是巫师世界的权威,更是唯一一个被帝国承认的巫师组织。
“你真的准备跟着我一起进去?”黑发巫师目光瞥向肩头的“黑羽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连维姆帕尔你都受不了,这里可是巫师们的大本营!”
“为了亲爱的朋友,阿斯瑞尔无所畏惧!”阿斯瑞尔“大义凛然”的声音回荡在洛伦的脑海里:“更何况,请不要把我当成是什么普通的吸血鬼好吗?”
确实……普通的吸血鬼可没有他那么难缠透顶。
耸了耸肩膀的洛伦走进了古堡的大门,门后则是一个宽敞无比的大厅,两侧的廊柱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一座环形的天井之前的尽头,一张堆满了羊皮纸书卷的石制长桌。
清脆的脚步声不断的在大厅内回荡着,坐在石桌后面的,是一位穿着灰袍的年轻巫师,懒散的脸上挂着几分微笑,在看到洛伦靠近之后才赶紧打起精神来。
“欢迎造访九芒星巫师塔,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对方的语气十分客气:“您看起来好像有些面生,请问您是本地的巫师吗?”
“不,我是从洛泰尔公国来的。”洛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稍稍低头:“希望能够得到九芒星巫师塔的认证,成为这里的一员。”
“好的,没问题!”年轻的巫师轻快的答道,刚刚准备拿起一根羽毛笔的时候突然皱起了眉头:“等等,您说您是……洛泰尔公国的巫师?”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我们从没有听说过洛泰尔还有巫师学院的——据说在那里的教会非常严格,哪怕只是暴露了身份都有可能被他们抓起来!”
年轻的巫师一脸惊诧的表情:“您该不会是那种私下传承的巫师家族吧?还是说您只是洛泰尔人,在别的地方修习成为巫师的?”
“您说对了一半。”洛伦淡淡的开口答道:“洛泰尔的圣十字教会非常严格,但我们依旧拥有自己的巫师学院,并且已经开办了三十多年了。”
“才三十多年……”灰袍巫师轻笑了一声,但看到洛伦的表情之后赶紧闭上了嘴:“好吧,但是九芒星巫师塔对于您的学院没有任何记录,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先验证一下您的身份,证明您确实是一位巫师才行。”
“证明身份?”黑发巫师皱了皱眉头:“要怎么证明?”
“没什么麻烦的,只要您拿出自己专修科目的水平就行。您可以先预约一下,我们会为您准备一次测试。”年轻的巫师微笑着主动伸出了右手:“无论如何,欢迎您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员,我是彼得·法沙,负责向新来的巫师介绍巫师塔,他们都管我叫看门狗!”
“看门狗?”挑挑眉毛,洛伦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家伙——金色微卷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一张孩子气的面孔,圆乎乎的眼眶确实像一只小狗。
“对啊,还挺形象的是吧!”彼得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脸上还洋溢着笑容:“到时候我会带你去测试的地方,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艾因·兰德。”洛伦同样“热情”的和他握了握手:“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只要告诉我测试的时间和地点就可以。”
“不不不,如果您自己去的话肯定会吃亏的!”彼得猛地摇头:“您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在九芒星巫师塔已经变成惯例了。每一次……”
“彼得·法沙——!”
大厅内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刚刚还一脸轻松笑容的“看门狗”赶紧趴在了桌子上,抱着脑袋惊惧万分的看向吼声传来的方向:“伯德莱尔导师?!”
“懒散的狗崽子,你趴在那里做什么?!”表情严肃的中年巫师闯进了大厅,右手的魔杖猛地挥出一个“悬停咒”,灰袍巫师立刻“乖巧”的坐在了椅子上。
“尊敬的伯德莱尔导师,我在向这位新来的同僚介绍九芒星巫师塔呢!”脸上写满了害怕的彼得拼命挤出几分笑容来,目光不停的朝洛伦示意着。
“在下艾因·兰德,是刚刚从洛泰尔来的巫师。”欣然会意的黑发巫师微笑着轻轻颔首:“很荣幸认识……”
“我没在和你说话,一边儿待着去!”被称作“伯德莱尔”的中年巫师连看洛伦一眼都欠奉,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彼得:“你刚刚在做什么?!”
“在、在给这位艾因·兰德阁下安排测试,因为九芒星巫师塔没有关于他学院的记录。”瑟瑟发抖的彼得赶紧答道。
“洛泰尔公国?被圣十字统治的一群愚民,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出现什么像样的巫师?!”伯德莱尔不屑一顾的冷哼一声:“十有八九是个假冒的货色,指望着用洛泰尔人的身份蒙混过关吧?”
“对于这种骗子就应该毫不犹豫的揭穿,否则任何证明九芒星巫师塔的权威?!”瞥了一眼身旁的黑发巫师:“跟我来,我要亲自负责你的测试!”
话刚刚说完,背着双手的伯德莱尔就已经离开了原地。坐在椅子上的彼得可怜兮兮的给了洛伦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面不改色的洛伦跟在那位伯德莱尔巫师的身后,走进了大厅一侧的长廊之中,右手已经攥紧了魔杖“树心”,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两个人来到了长廊尽头的一个隔间前,冷哼一声的伯德莱尔推开了门,盯着站在他身后的洛伦:“进去!”
两个人都走进了房间之后,背对着黑发巫师的伯德莱尔还不忘了锁上房门,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的洛伦已经死死的盯住了他。
他不清楚对方是打的什么主意,但如果真的是被发现了,洛伦也不介意在这里动手。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中年巫师脸上的严肃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无比温和的笑容:“欢迎来到九芒星巫师塔,洛伦·都灵阁下!”
这是什么情况?
“您认识我?”黑发巫师有些意外。
“我当然认识您,我也知道您是维姆帕尔学院的巫师。”伯德莱尔踌躇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向洛伦:“这么告诉你吧,你们的伯多禄院长还在埃博登的时候,曾经教授过我一段时间的神秘学,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那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并且……还不仅如此。”看到诧异的洛伦,伯德莱尔的笑容愈加的神秘:
“科罗纳家族向您致以敬意!”
“科罗纳家族?”
洛伦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毛:“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科罗纳家族的家主确实让我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大概是想向你示好吧,虽然我也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伯德莱尔巫师轻笑两声:“不过作为前辈,既然是伯多禄大师的学生,我一定尽我所能。
另外刚刚我的态度有些粗暴,但还请你理解我的苦衷——因为诸多原因,我无法做的太过明显,否则会引来很多巫师的注意。不论是埃博登还是九芒星巫师塔,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没有纷争的天堂!”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虽然对方不愿意说,黑发巫师也不是不能理解:“哪怕只是些许的帮助,我都会感激不尽的!”
虽然还不太清楚科罗纳家族会如此“热情”的原因,而且他也相信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的帮助自己,但洛伦从来都不是挑剔的人——与其畏首畏尾的纠结是否接受对方的好意,倒不如大方一些,先收下“预定金”,再等着对方开价。
更何况,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巫师塔的内应,毕竟自己对这里基本上一无所知,能有人帮助自己搜集情报,解决一些小麻烦简直再好不过了。
“好的,闲聊到此为止。”伯德莱尔拍拍手,目光灼灼的看向黑发巫师:“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需要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不仅仅是成为这里的学徒。”既然对方不打算解释了,那洛伦干脆也直截了当一些:“一个合适的身份,能让我在这里自由的出入。”
既然是一个组织,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身份也是有层次和等级的,并且有着很严格的规定。
最底层的自然是巫师塔的学徒们——绝大多数都是本地贵族、富商的子嗣,在巫师塔内接受封闭式的教育,直至即将完成学业才能拥有外出活动的权利。
另一种则是外来的巫师们,或许是私下里的巫师家族,亦或者某些外地的学院,希望能够得到九芒星巫师塔的承认,算是一种荣誉头衔,毕竟名义上只有九芒星巫师塔才是全帝国唯一的巫师组织。
再有一种则是巫师塔的导师们,就和所有巫师学院的导师类似,是巫师塔的中坚力量——而其中的一些甚至是九芒星巫师塔的管理者,乃至高层的掌权者。
“你想要得到证明?”伯德莱尔皱了皱眉头:“可能会比较难办。
如果仅仅是要成为学徒的话,我倒是可以想办法让你跳过测试,直接挂在我的名下,这样也好暗中帮助你;但如果是正式的巫师……想插手就有些难度了。”
“真的很麻烦吗?”洛伦有些意外:“我已经是正式的巫师了,并且也得到了我的导师和伯多禄院长的承认,一个小测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您对于九芒星巫师塔的了解实在是太匮乏了,洛伦·都灵阁下。”伯德莱尔苦笑了一声:“如果得到它的承认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又怎么会是荣誉头衔呢?”
“很困难?”
“应该说非常困难才对。其实九芒星巫师塔……是一个挺排外的地方,想要让这里的巫师承认其他学院的人拥有和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您得拿得出能让他们彻底闭嘴的实力才行!”
长长叹了口气,伯德莱尔的表情非常无奈:“不仅如此,之前被我打断的彼得其实已经告诉您了,百般刁难那些接受测试的巫师,已经变成这里的一种特殊习俗,不论是学徒还是正式的巫师都是如此。甚至有时候完全是恶意的,只是为了收取贿赂!
因此,绝大多数外地来的巫师们都是抱着成为学徒的目——这里是埃博登,是最早的巫师聚集地,即便是已经精通了自己的学科,也可以在这里拓展视野,毕竟知识是没有穷尽的!”
洛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在来之前也有所预料。毕竟这里是九芒星巫师塔,他也没指望能能够一帆风顺。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告诉我您来这里的目的?”伯德莱尔双手放在身前,十分的诚恳询问道:“您究竟只是想来继续钻研,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看着对方丝毫没有长辈架势,甚至将自己放在平等位置上的姿态,黑发巫师迟疑了片刻,没能立刻拿定主意。
很显然,伯多禄院长的关系是次要的,对方会愿意伸出援手基本上是因为科罗纳家族,自己不论说什么,今天晚上伯德莱尔都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真的说只是来钻研咒术学的,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在撒谎了。
所以既要透露一些,却又不能对这个科罗纳家族绝对信任,毕竟自己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愿意帮助自己。
“我需要找到一个人,他在几个月前来到九芒星巫师塔成为这里的学徒,但却在最近失去了消息。”下定决心的黑发巫师开口道:“而且,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伯德莱尔没有继续追问失踪者的名字,而是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您的难处了,如果是这样,您就必须成为一名被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巫师才行!”
对方口风转变的速度超乎想象,让洛伦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虽然外地来求学的巫师在这里的自由度很高,不像正式入学的学徒那么受限制,但同样您不会因为这个身份得到任何便利。”
看出洛伦诧异的伯德莱尔立刻解释道:“如果要为找人作掩护,您需要一个能说的过去的身份,才能不受限制的在九芒星巫师塔的任何一个角落出入。
不仅仅是这样,成为被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巫师,您也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一定的声望,这对您找人也是有帮助的,也能因此获得更多贵族的帮助。”
“在洛泰尔的时候,我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贵族。”洛伦忍不住开个玩笑:“大部分都把巫师当成是麻烦。”
“但这里是埃博登,巫师就是知识的代名词,知识等同于黄金。”伯德莱尔同样笑着摊了摊手:“学徒或许无所谓,没有哪个贵族愿意主动惹恼一名真正的巫师,他们更乐意让巫师们欠自己一个人情。”
光是从对方的语气里,洛伦都能听得出那种浓浓的自信来。
没错,这里是埃博登,是巫师们的发源地,圣十字教会在这里的势力形同虚设,和纸糊的没两样,取而代之的则是巫师们的强势,九芒星巫师塔的势力已经对整个港口和城市,乃至周边附近产生了强大影响力。
如果自己能够成为一名正式的巫师,不仅仅是可以得到一个身份,更是一种资本。
不论科罗纳家族准备做什么,他们肯定很想弄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是否值得他们继续“投资”下去。
“一般的评测至少需要三名导师,想要同时找到三个有空闲的家伙可不太容易,我也会尽可能为您拖延时间的。”在谈定之后,伯德莱尔沉声说道:“但也不会太久,最多能够为您争取四天,幸运的话五天就是极限了。”
“冒昧的问一句,您专精的学科是什么——符文,草药还是占星学?”
“咒术学。”洛伦淡淡的开口道:“我还接触过一些炼金术和神秘学的知识。”
“咒术学……”伯德莱尔表情差点儿垮掉,也只能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那只能祝您好运了,洛伦·都灵阁下!”
“那个叫伯德莱尔的巫师好像对你没什么信心啊,亲爱的洛伦。”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身午夜蓝睡袍的阿斯瑞尔,慵懒的躺在吱嘎作响的床上,右手支着脑袋,淡金色的头发凌乱的散开,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这种故作诚意的人……你真的能相信他吗?”
满是灰尘的房间已经被清扫一新,甚至连床铺和墙角都被打扫干净,陈旧发霉的地板几乎能照出人影——显然,除了某个叫阿斯瑞尔的家伙之外不会有人还有这个闲工夫。
“我也不需要多信任他,站在他背后的是科罗纳家族才是应该注意的。”洛伦神色平淡的坐在一旁,将少年的挑拨完美的无视了:“更何况……这也不是没有原因。”
如果用艾萨克·格兰瑟姆的说法,所有咒术学的施法者们,就是一群变戏法的——精神殿堂的天然限制,再加上这个世界的巫师们对虚空力量的承受极限,使得绝大多数的施法者们并不能在咒术学上拥有多么光明的前途。
毕竟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一名巫师最多也只能完全记忆三个高阶魔咒,而代价却是彻底侵占了精神殿堂的全部空间,极大降低冥想和连接虚空的效率,这显然是不划算的。
事实上,咒术学仅仅是许多巫师们额外的选择——许多低阶却实用的小魔咒,比如“萤火咒”,哪怕是炼金术师或者钻研古代符文的学者也会接触一二,但真正将它作为自己的主攻科目的……
“大概也只有骗子和变戏法的了。”
耸了耸肩膀,洛伦有些无奈:“毕竟咒术仅仅是虚空力量的粗浅运用,而高阶魔咒代价又太大,与其浪费时间钻研咒语,还不如将眼光放在炼金术和符文上面,完全能达到相同,甚至更加完美的效果——至少对绝大多数的普通巫师们而言,确实是这样的。”
“但亲爱的洛伦,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巫师,你是独一无二的。”阿斯瑞尔微笑着勾起嘴角:“只有你才能展现施法者真正的实力!”
“是吗?”
“当然了,你不是已经亲眼看到过了吗?魔咒的本质,就是虚空对现实世界的扭曲,而当这种力量达到一定的层次……”少年故意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低声喃喃,双瞳迷离:
“那简直就像是……神。”
洛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现在特别想翻了一个白眼:“不论怎样,最多三天之后我就要接受测试了,而麻烦的是我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能证明我作为施法者的水平!”
阿斯瑞尔先是不解的挑挑眉毛,而后心领神会的少年也同样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没错,作为一名施法者,洛伦已经掌握了两个高阶魔咒,以及相当数量的低阶咒语,并且精神殿堂的承受力非常强大,在有阿斯瑞尔的帮助下,甚至在短时间内他可以不受限制的使用高阶魔咒。
但问题在于,这些实力是不能见光的。
阿斯瑞尔自然不用多说,“超越感知”是守夜人的招牌,不能放在明面上;至于“都灵之火”……确实是洛伦的独有的高阶魔咒,但同样现在是他仅有的战斗手段之一。
虽然对于战斗他一向是能避免就避免,但显然自己在埃博登绝对不会是一帆风顺,洛伦可不想在战斗的时候,一出手就被别人给认出来。
“所以如果不想让‘都灵之火’变成自己的招牌,我得尽快想办法再原创一个。”黑发巫师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而且是在五天之内。”
“或者考虑现学一个?”少年提议道:“这样也许快得多。”
洛伦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过关,伯德莱尔就不会刻意提醒自己,一定要拿出可以让埃博登的巫师们闭嘴的实力了。
不仅仅是为了找到艾萨克,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洛伦也能获得接触那位天才炼金术师的机会,增加自己成功的概率。
就在两个人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地板下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响声,隐约还能听到叫喊和殴打的声响,让黑发巫师有些蹙眉。
大概只是混混来闹事吧?就连古木镇那种小地方都会有帽子这种家伙,鱼龙混杂的埃博登即便是有黑帮上门勒索也不奇怪。
不论是扒手还是热衷勒索的混混,这种人都是非常难缠的,能不招惹尽量不要招惹,否则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而洛伦讨厌麻烦。
就在黑发巫师打定主意的时候,躺在他身旁的阿斯瑞尔却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虽然还很弱小,但他的这具身体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听觉远不是人类可以比较的。
“有问题?”
“嗯……只有一点,之前那位旅店老板在和你介绍的时候,没有说实话。”躺倒在床上的少年翘着小腿:“他曾经打扫过这个房间。”
明白了阿斯瑞尔的暗示,洛伦当机立断起身摔门而出,朝着旅店一楼的大厅走去。
宽敞的大厅,原本应该在忙碌的旅店伙计们,一个个全都瑟瑟发抖的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大厅内的酒鬼和客人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故作凶狠,还带着武器的打手。
桌子椅子被踢翻了,满地的杯盘狼藉,柜台后面的酒壶也被洗劫一空,就连装酒的橡木桶也被抢走了。
至于那位热情的旅店老板,则被一个看起来相当强壮的醉汉踩在脚底下,像是个肉垫子。锋利的短刀顶着他的鼻尖,还不停的在眼睛周围乱晃。
吓脱了水的旅店老板浑身是汗,瞪大的眼睛都在淌眼泪了也不敢眨一下,生怕刀尖会直接戳下去!
“老朋友,我们可是有约定的。”浑身酒气的壮汉满口飞沫,理所当然的威胁着:“你欠了我们的钱,那就得还钱,否则就是不守信用,对不对?!”
“对、对对对……您说的都对,我、我一定会还钱的!”旅店老板都瘫了,口齿打颤:“您说个数,我给,我全都给!”
“嗯……说个数。”醉眼迷离的壮汉翻了翻眼儿,朝身后吼了一声:“这家伙欠了我们多少钱?!”
喽啰们面面相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回答:“两千个银币——!”
“两千五——!”“三千——!”
“三千五——!”“四千——!”
“四千五——!”“五千——!”……
“那就五千!”醉汉猛地一挥手,短刀直接顶在了旅店老板的脖子上:“听清楚没,你欠我们五千银币,立刻交出来——算你好运,我们就不要你的利息了!”
“您就是把我的旅店卖了也不值五千个银币啊!”旅店老板直接哭天抢地:“求求您,饶了我吧,这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
“别装傻,我知道你藏了什么,那玩意儿绝对值五千银币!”醉汉贪婪的瞪大了眼睛:“你的一个伙计已经告诉我们了,就是你从那个巫师的房间里偷出来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刚刚还心惊胆战的旅店老板突然“有骨气”了:“您、您肯定听错……”
“不好意思,可以打断一下吗?”
几乎就在同时,躺在地上旅店老板和醉汉一起看向了正对面的楼梯,面带微笑的黑发巫师靠在楼梯扶手上:
“是这样的,我发现你们好像在争吵……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儿冒出来的乡巴佬,滚回你的房间去。”醉汉吊着眼吼道:“这里没你的事……”
“砰——!”
没等他话音落下,轻轻打个响指的洛伦用了一个“悬停咒”,让醉汉的脑袋和柜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嗯……看你的表情,我猜现在这里有我的事情了,对吧?”
“抓住他——!!!!”
在醉汉恼羞成怒的吼声中,揣着短刀匕首的喽啰们一拥而上,嚷嚷乱叫着扑向楼梯前的黑发巫师。
轻巧转身的洛伦躲开了他们的猛扑,顺便抓住了其中一个喽啰的衣领,钢钳似的手掌直接将他顶在墙壁上,随手提起一只酒壶给他开了瓢!
迸溅的麦酒和血水把他的袖子打得透湿,仿佛心灵感般躲开了后背扑上来的家伙,一记手肘撂翻在地,顺手抢走了对方的短刀。
转步,招架,然后是弹反。
乱糟糟一拥而上的喽啰们“默契”的配合着黑发巫师的节奏,在和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伙贴身而过之后,刹那间,手中的匕首立刻架住了刺向自己的眼睛另一把短刀,堪堪挡在了面前。
与此同时,空闲的左手干脆利索的卸掉了另一个家伙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洛伦一脚踹向那个拿刀刺他眼睛的喽啰!
变戏法似的抢走了对方手里的匕首,看都不看的黑发巫师直接朝身后抛了出去,飞速旋转的匕首尖啸着,在某个喽啰吓瘫的尖叫声中刺穿了他的衣领,烂泥似的身子被钉在了墙上。
“啊啊啊啊啊——!!!!”
醉汉歇斯底里的叫喊着,直接从黑发巫师的身后扑了上来,像是头不顾一切的狗熊,醉呼呼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干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就在刚刚,他的手下们一个个像是堆臭虫似的被撂翻,却连这家伙的兜帽都没能碰到,甚至还不清楚对方究竟长什么模样!
背对着他的黑发巫师甚至没有回头,毫无防备的后背完美暴露在醉汉的面前,仿佛恶魔都在他的耳畔低语——现在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直至……那个黑发巫师第二次打起了响指。
“啪——!”
毫无预兆的重击命中了醉汉的小腿,狗熊似的身子直接扑倒在地。转瞬间洛伦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你……”朦朦胧胧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的醉汉,一把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一双冷冰至极的漆黑瞳孔盯着他。
匕首缓缓离开,突然觉得有戏的醉汉立刻偷偷伸手摸向一旁掉在地上短刀。一道白光闪过,肥厚的手掌被洛伦直接用匕首钉在地板上!
撕心裂肺的惨嚎,杀猪般的叫喊声让喽啰们抢上前来,准备一拥而上。
“再靠前一步,我就直接杀了他。”
毛骨悚然的声音,还有周围躺在地上哀嚎一片的倒霉蛋,让热血上头的喽啰们犹豫不决,只是哆哆嗦嗦的端着刀子,却已经被吓的把脚缩了回去。
“你完蛋了,敢惹我们,范思特诺老大会整死你!”被踩在地上还在惨叫的醉汉,却还不忘了嚷嚷着:“就你这种外地来的乡巴佬,只要栽在了我们拐杖帮手里,死都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就让他试试看,或者给个请柬,我亲自上门。”洛伦淡淡的开口道,面色沉寂如水:“另外,你的威胁方式有问题——如果要恐吓别人,还是生不如死比较有威胁力度。记清楚了,我可不会说两遍。”
话音刚落,黑发巫师猛地拔出了匕首,随手丢在了一旁:“现在,滚!”
惨叫的醉汉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肥手,像是个肉球似的慌不迭从地上爬起来逃走了,剩余的喽啰们也架着倒在地上的同伴们,跟在后面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旅店。
等到混混们都跑的差不多,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躲在柜台后面的伙计们才一个个把脑袋伸出来,小心翼翼的四下打量着,然后无比庆幸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原本瘫在大厅中央的旅店老板,早就在洛伦出现的时候悄悄溜到了一旁,躲在某个翻倒的桌子后面,在确定了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狠狠咽了咽口水,趴在地上一点一点从后面爬出来。
才刚刚伸出头,“微笑”的黑发巫师的脸就出现了在他面前。
“啊——!!!!”
惨叫的旅店老板差点儿被直接吓昏了过去,趴在地上心惊胆战的看着洛伦靠上来,还很热情的伸出了右手:“您没事吧?”
“没、没事,真的没事!”假笑的旅店老板不停的擦着汗,颤抖的瞳孔看向朝他微笑的黑发巫师:“真是万分感谢,没有您的话今天我们肯定完蛋了——这些家伙没弄到钱肯定是不会离开的!”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洛伦微笑着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那我们现在就来谈谈,关于您从我朋友那里偷走的东西吧。”
“偷、偷走的东西?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啊!”如瀑的汗珠不停的从旅店老板头顶淌下:“您、您肯定是弄错了,都是那些家伙胡扯的!”
“不,应该是您弄错了。”
黑发巫师缓缓蹲下身子,微笑着将旅店老板拽到面前:“我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威胁您——不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您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而且在太阳升起之前会度过漫长的,生不如死的时间。
我是一个巫师,想要整您的话手段可比那些家伙多,所以您最好相信我的话!”
说话的空闲,洛伦的右手像是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捡来的匕首,顶在了旅店老板的脖颈上,毫不掩饰的恐吓着。
面对一个巫师的威胁,而且还是一个能够轻松收拾掉一打儿黑帮和黑帮头子的巫师,旅店老板终于选择了放弃抵抗,乖乖的带着洛伦前往他藏东西的地方。
意料之外的是旅店老板藏东西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房间,而是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挖出来的陷坑下面,换句话说刚刚那个醉汉就踩在他想要东西上,结果却始终都没有发现——不得不说,这种方式还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
慢慢的取出陷坑里的木盒子,然后用钥匙打开,满脸肉疼的旅店老板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羊皮纸册子,看起来像是笔记似的东西递给洛伦:“就是这个了,巫师阁下——我在您朋友的床底下发现的,只是觉得……”
“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值钱,能够抵掉他的房间,还能够狠狠的赚一笔。”洛伦一边接过笔记一边讥讽的说道。
对于一个巫师而言,任何笔记和研究记录都是无价之宝,因为巫师的研究往往很漫长,即便是长达十几年几十年都不奇怪,甚至需要花费几代人的时间,许多成果都是从父辈乃至祖辈继承下来的。
夺走一个巫师的研究笔记,就等于剥夺了他全部的人生价值——反过来说,如果能够得到一份传承了数代人,甚至数十代人的研究,那对于一个巫师的帮助将是不可估量的!
“只有这些吗?”
“那是当然,我只是在您朋友离开之后,打扫他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旅店老板慌张不跌的辩解道,瞪大了眼睛连说话都变得急促了:“就只有这些,我敢向圣十字发誓,要时撒谎就让我生不如死!”
“您的虔诚令人赞叹,但我不是在问您。”黑发巫师将目光瞥向一旁另一个在瑟瑟发抖的旅馆伙计:“真的……就只有这些吗?”
这家伙就是之前把消息泄露给黑帮的人,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点头,顶着身旁老板恶狠狠的目光:“就只有这些,那位巫师老爷在搬走的时候还来了不少人,这一本就是在那时候遗漏的!”
还来了一群人……陷入思考的洛伦盯着手中的笔记。
事情似乎在朝着自己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啊……
烛火摇曳的长桌上,一本厚厚的羊皮纸册子摊开在黑发巫师的眼前,密密麻麻,而且混乱不堪的字迹简直能令人头皮发麻,甚至很多地方完全是模糊不清,又或者被后面的文字给盖掉了。
显而易见,艾萨克·格兰瑟姆写的东西,也只有艾萨克·格兰瑟姆才能看得懂——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一本天书一样的东西,明明都是同样的文字,同样的拼写方式和标准,但光是想看下去都感觉自己会发狂。
但此刻洛伦却如饥似渴的着,旁边还放着另一本很久之前,艾萨克送给他作为告别礼物的笔记本,两相映证着“破译”上面的内容。
而某个对这些毫无兴趣的少年,则百无聊赖的趴在一旁——人类的思维方式对阿斯瑞尔而言毫无意义,连无趣都算不上。
“你发现什么了?”
“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皱着眉头的洛伦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却不知不觉的翘起了嘴角:“似乎艾萨克在到达埃博登之后就一直在进行某项研究,而这些仅仅是一小部分残稿。”
“比如说……”少年双手背在脑后,打了个哈欠。
“比如说……冥想的方式,他好像从我的身上得到了一些灵感。”洛伦轻轻翻阅着笔记,自言自语嘟囔着:“看起来艾茵给他的刺激确实不小。”
在最早三个人开始制作“亮银”的时候,艾萨克笃定这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玩意儿,但最后他却成了整个计划的设计者,并且借此有了不少新的发现。
虽然仅仅是一小部分的研究笔记,但光是从上面的内容看,艾萨克已经研究这个有一段时间了。
“按照笔记中的推演来看,他似乎在寻找一种虚空直接影响现实的可能性,而非借助别的手段——有没有可能,让虚空成为一种‘能量’的存在,去直接干涉物质的形态。”
“能量?”
“就像是能够燃烧的木炭,吹动风车的飓风,只不过虚空则要比这些高级得多,也更加强大——既然‘亮银’的虚空剑刃可以撕开钢铁,那么为什么不能成为催动的能量呢?”
“因为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而虚空也并不是‘能量’——这是个错误的观念,大错特错。”
轻声低语的少年爬了起来,猩红的瞳孔中突然多出了几分神采:“但是……这依然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我猜以前的巫师们肯定从未想象过这些吧?”
“当然没有!正因为这一点,如果他的观点被证实可行,整个巫师世界都会天翻地覆的,绝对会产生相当可怕的影响!”
黑发巫师悄悄眯起了双眼,如果说科罗纳家族的“萤石灯”还仅仅是让他有些小惊讶,算是一种有迹可循的发明的话,那么艾萨克的观念简直称得上惊艳!
从木炭和鲸油到煤炭、再到石油……这种观念已经不是“发明”的层次了,这是变革的开始!
当然,这一切还仅仅停留在“猜想”的阶段,光是从笔记上胡乱的字迹就不难看出,艾萨克自己也是在不断否定这种想法,并且似乎在试图寻找某些“别”的东西。
至于究竟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笔记只是他研究的一小部分,而且很可能已经被他放弃了。
“但这依然给我不少灵感,我想一开始我可能陷入某种误区了。”洛伦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施法者的水平,不应该仅仅依靠释放魔咒来体现,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
“亲爱的阿斯瑞尔,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所谓魔法就是虚空扭曲现实的方式?”黑发巫师突然翘起了嘴角,十分玩味的笑了起来:“而强力的虚空力量,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现实。”
“呃……没错。”少年突然迟疑了,鲜红欲滴的眸子眨了眨:“有问题?”
“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用足够强度的虚空力量干涉一片空间,虽然依旧会消耗精力,但却降低了虚空对身体的侵蚀,同时还能增加高阶魔咒的使用上限!”
简而言之,就是梦境世界的简化版,一个微型的“精神殿堂”——或者说“魔法阵”,可以让施法者们可以使用更强大,或者更多次的使用高阶魔咒的施法方式。
甚至不只是这样,如果对魔法阵进行进一步的改良,还能通过这种方式使用原本并没有记忆的高阶魔咒!
虽然这种东西对于洛伦而言几乎没什么意义,他本身对虚空的承受力就够强,并且精神殿堂也没有高阶魔咒记忆的上限,并且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还不如让阿斯瑞尔张开梦境空间更合适。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全新的施法方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改良——如果真的有可能成功的话,肯定足以让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闭嘴了。
“可如果想要办到这一点,我需要你的帮助。”洛伦头也不抬的开口说道:“我知道这次不是为了对付某个邪神,但……你在听我说话吗?”
半天听不到回音的黑发巫师瞥过眼,注意到他视线的少年背着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格外的温文尔雅:
“亲爱的朋友,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有魅力了,而且总是能给别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直说吧,到底帮不帮?”
“想都别想。”阿斯瑞尔回答的干脆了当。
“……”
“这是你的发现,如果不能亲手得到它,那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猩红的眸子勾人心魄:“而且作为朋友,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所以,我绝对是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亲爱的洛伦,你肯定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根本不愿意继续搭理这家伙的黑发巫师,直接躺在床上进入了冥想状态——想要实验这种全新的施法方式,没有比精神殿堂更合适的“地方”了。
为什么不帮助洛伦·都灵完成这个创意,就算自己不帮忙,或早或晚,他同样可以完成的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我很无聊,并且十分迫切的想要看看亲爱的朋友,究竟能够做到何种地步,而且这个过程非常的有趣?”
阿斯瑞尔喃喃低语,猩红的眸子微微闪烁,凝视着冥想状态的洛伦,隐隐约约有些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十分的期待,那种迫切的心情已经很有没有真正体会过了。
但是这位亲爱的朋友这次要做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局限于他自己,而是更够产生巨大影响的东西了。
改变“传统”的施法方式?可笑到了极点,在阿斯瑞尔的眼中这些巫师们,甚至是许多所谓的“大师”,他们对精神殿堂的运用以及施法的方式,全部都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真正能够领悟的,仅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家伙,并且全部都对此毫无察觉。
要告诉他吗?阿斯瑞尔突然很犹豫——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自己还仅仅只是利用这个外来的异乡人,现在的双方却已经成为了攻守同盟。
如果洛伦·都灵出现意外,自己或许还有逃脱的办法,但接下来就是重新开始几十年上百年的漫长等待,等待下一个“异乡人”的出现。
这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自己或许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在那个意志之下,坠落者只会越来越多!
没有色彩,单调,虚无,并且空白。
在艾茵·兰德第一次引导他完成冥想之后,洛伦再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周围一切的讯息都化作了简单的讯息和符号,明明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却依然可以“看到”,并且能够切实的感受到。
构建魔法阵的过程,近似于重新构建自己的精神殿堂——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精神层面的意识,而是在现实的世界,引导虚空的力量将周围“扭曲”,捏造出一个原本完全不应该存在的“范围”。
外面早已经是深夜,仅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房间,港口的海风在窗外呼啸着,厉鬼般凄厉的哀嚎着,转瞬即逝。
站在房间中央的洛伦紧闭着双眼,轻轻抬起左手,漆黑的“施法者”在灯火昏暗的房间中隐匿于无形,只能隐约看到上面的红色纹路。
从来到埃博登之后洛伦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它,毕竟“施法者”几乎就是守夜人的标志——只不过相较于小个子巫师送给他的“树心”,黑发巫师还是对它更加熟悉一些。
激流般的意识在精神殿堂和身体两个层面来回涌动,黑发巫师缓缓睁开双眼,让躁动的内心平复。在面对虚空的时候,任何疏忽和激动都可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善泳者溺于水,哪怕成功一千次依然必须小心谨慎。保持着一贯的耐心,洛伦轻轻张开左手,微弱的蓝色符文出现在了掌心的中央。
下一个瞬间,符文如水珠般滴落,在洛伦的脚下荡开“波纹”,散发着灰蓝色光芒的液体如同有了生命一样,慢慢凝结成了九芒星的图案。
选择九芒星作为魔法阵的基本并非出于偶然,就像是九芒星巫师塔也并不仅仅是因为美观,或者真的有什么特殊癖好,才把这个当成巫师的标志。
“九”是变化的极限,以三个三角形构成的九芒星也就寓意着无穷无尽的变化与动态,不可名状不可形容,无法解释更无法探知,这也正是虚空的本质。
将九芒星围绕的圆环,则代表“物质”的存在——并非是直线性的前进,而是环状的交替,万事万物皆有其时,反反复复兴衰同在。
因此九芒星图本身就是“巫师”这个存在完美的诠释,精神与物质相连接,并且将知识与力量运用于自身。
而就在这里,洛伦针对九芒星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简而言之就是在原本九芒星圆环外又增加了第二层圆环,让整个图案像是被空心圆套在中央。
黑发巫师轻轻念出那晦涩的咒语,繁杂的符文像是被点亮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两层圆环的中央,化作灰蓝色光芒的虚空力量逐渐的凝结,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其中的律动。
“都灵之火——!”
金红色的火焰从脚下的九芒星中涌出,宛若流淌的液体般汇聚在他的掌心,凝结成火球的形状,随即灰蓝色的魔法阵也随即消失不见了。
嗯……这种施法方式确实可以极大的降低虚空对身体的侵蚀,对精力的消耗也并没有明显增加,同时对高阶魔咒的威力有所提升,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施法的时间有些长了。
不过只要熟练运用,缩短时间并不是什么问题——更重要的是,这种全新的方式可以直接使用那些并没有记忆过的高阶魔咒,对施法者而言简直是一大福音!这可真是……
“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始终旁观的少年突然困惑的歪了歪脑袋,右手撑在下巴上,红宝石般的眸子一眨一眨:“为什么要有两个圆环呢,仅仅是要将凝结的咒语放在里面?”
“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改动。”洛伦不以为然的“啧啧”两声,耸了耸肩膀:“你要知道人类和你这种存在不同,一定程度的规则可以保证我们的理性,不会被虚空侵蚀……”
“我亲爱的洛伦,别解释了。”少年突然用十分“怜悯”的眼神看向他:“你只是强迫症发作了对吧?”
“……”
“还是说这是某种特殊的癖好,看到有规律的东西能让你兴奋起来?”
“……好吧,这就是强迫症。”
在邪恶势力面前,洛伦选择了举双手投降——对于不懂艺术,更不晓得何为美感的阿斯瑞尔,黑发巫师决定还是不和这个粗鄙之人计较了。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洛伦随即收起了“施法者”,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过去打开了门,映入他视线的,依旧是脸上带着几分谄笑的旅店老板:
“不好意思,但是有一位巫师阁下在外面自称是您的朋友。请问可以让他进来吗?”
………………“我是彼得·法沙,还认识我吗?”
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欢快气息的年轻巫师站在门外,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洛伦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他的时候,自己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呃……当然认识,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代表九芒星巫师塔向您……”话还没有说完,彼得那双圆彤彤的眼睛突然转向一旁!
架子上原本一副懒散模样的阿斯瑞尔,立刻感觉到了某个盯紧他的视线,像是炸了毛的麻雀似的转身想要飞走,却还是被那个身影拦了下来。
“这是您的宠物吗?”趴在架子下面的彼得,像是看到了新大陆一样不停打量着,被他盯得直发毛的阿斯瑞尔拼命的扭头,却总躲不开这家伙的视线。
“有问题?”
“问题?当然有问题,而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年轻的巫师激动的大呼小叫着,言语和动作夸张到了极点:
“这种品相的黑羽鹰,简直前所未有——!!!!”
“……”
一声不吭的洛伦,默默的松开了已经握住“亮银”的左手。
“我是说您看看它的毛色,如此纯净的黑色,即便是血统最纯正的黑羽鹰也极少拥有;还有这近乎流线的身形,锋利的钩爪,完美的羽毛形状……最重要的,这红宝石一样的眼珠,纯洁无暇,您知道这有多稀有吗?!”
嗯,就和吸血鬼一样的稀罕,洛伦在心底默默回答道。
刚刚还拼命躲闪的阿斯瑞尔,在听完了彼得的话之后缓缓扬头,高傲的抬起了自己的翅膀,慵懒悠闲的好像是一位贵族少爷。
“心领神会”的年轻巫师立刻从长袍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鹅毛细刷,小心翼翼的为他清理羽毛上的灰尘。
“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但请问您主攻的学科是哪一个?”看的嘴角抽搐的洛伦,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是专攻草药学的,兼修一些炼金术,是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名药剂师。”彼得一边回答着,手里还在专心致志的为阿斯瑞尔清理灰尘:“不过相比较那些枯燥的东西,还是这些动物更让我感兴趣!”
“唉,差点儿就忘了还有重要的事情!”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一脸歉意的彼得·法沙赶紧站起身来,将一封信递给洛伦:“仅代表九芒星巫师塔,将这封请柬交给您。”
“请柬?”
“准确的说,是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的进门凭证,有这个您才能进他的家门。”彼得耸了耸肩膀:“弗雷斯沃克大师不仅仅是神秘学的专家,在咒术学上的研究同样无人能及!
最重要的是,他就是您三天之后测试的负责人之一,您肯定希望可以先和他见一面吧?”
弗雷斯沃克庄园——从埃博登西城门离开,大约要半天的时间才能到。和略显拥挤肮脏,甚至有些破败的城南不同,周围的环境简直和洛泰尔的许多乡村相仿,树荫接片成片,不远处还有静静流淌的河溪。
据说这附近还有不少富人的祖宅和庄园,虽然作为全帝国数一数二的城市,不论是居住条件还是各类商品在埃博登一应具全,但也并非所有人都热衷于喧闹的城市生活的。
对于热衷于研究,社交活动极度缺乏的巫师们而言,就更是如此了——洛伦要来拜访的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就是其中之一。
埃博登“自由议会”的议员,九芒星巫师塔十二位元老之一,弗雷斯沃克家族族长……然后,据说还曾经是伯多禄院长的导师。
这位大师所专精的是神秘学和咒术学,而伯多禄院长和道尔顿导师情况也类似,考虑到自己专攻咒术,勉强可以算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的…曾孙辈。
虽然已经感慨了一次,但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洛伦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巫师世界的圈子可真是小,哪怕只是出一趟门都能碰到这种名头吓死人的“曾爷爷”。
尽管并不是什么奢华的大庄园,但是洛伦依旧保持着尽可能的恭敬和谦逊,在庄园大门前翻身下马,将“请柬”交给了门外的仆人。
在耐心等待了两刻钟之后,通报的仆人终于折返回来,引他进入了庄园的主楼,一座酷似藏书塔的地方。
进入了主楼,洛伦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小型的藏书塔——不论是楼梯侧,还是周围墙壁全部都被改造成了书架,不留空隙的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类书籍,甚至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羊皮纸与墨水味道。
不仅仅如此,哪怕仅仅是走在楼梯当中,他都能清楚的感觉到空气中蕴含的虚空力量的残留,浓烈到了这个程度,这位大师恐怕每天都曾经在这里进行过高阶魔咒的实验。
自己没有带上阿斯瑞尔,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在仆人的带领下,黑发巫师来到了第三层的门外,看起来像是这位大师的私人房间。轻轻敲了敲门,恭恭敬敬的仆人颔首弓腰:“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人,客人来了。”
没有回答,房间内只是传来几下清脆的敲击声,像是磕烟斗的声音。通禀过的仆人随即打开了房门,朝洛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可以进去了。”
这算什么,某种特殊的信号吗?
看了一眼那个仆人,洛伦的目光瞥向房门内,然后才挪动脚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算不上宽敞,但却是一个完美的神秘学实验室——堆满书籍的墙角,各式各样青铜制、银制的道具和器材,冥想的环状平台,以及……绝对安静的静音墙。
对于神秘学的巫师们而言,恐怕没有比安静更重要的事情了。
“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在下艾因·兰……”
“得了得了,我有那个时间在这里听你扯谎,还不如多看几本书。”站在洛伦面前的是一个又矮又瘦的老人,一身肥大的巫师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相当可笑,和他头顶上不剩几根的白发“朝相辉映”。
谢顶,突兀的大脑袋,还有一双充满活力,却又已经昏黄的眼珠,外加凌乱的胡子——这位就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咒术学和神秘学大师,罗贝尔·弗雷斯沃克。
老人的右手端着一只漂亮的海泡石烟斗,“吧嗒吧嗒”抽着,泛黄的眼珠还在不断上下打量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洛伦,像是在打量某件作品的成色。
“伯多禄的学生,我知道你是谁,所以不用废话套近乎,到了我这个岁数也没几天能活了。”仰着头的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中气十足:“所以我就简明扼要一些。
你想要通过三天之后的测试,得到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资格,而我就是你的三位认证人之一,但是三天之后我有一件很麻烦的研究要进行,那么干脆就今天吧!”
“今天?!”
“怎么,你有意见?”老人的表情很不高兴——虽然从进门之后,洛伦就没看见过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不,我只是有些困惑。”洛伦当然不可能承认,微笑着开口问道:“测试不是需要三位巫师同时……”
“三个,哪用得着三个?!”弗雷斯沃克大师冷哼一声:“我说你通过了,你就是够格;如果我说你没通过,那谁说话也没用!”
这是一个相当蛮横,而且在九芒星巫师塔很有权威的老头,并且拥有一定的实权。洛伦微微点了点头,应证了自己一开始来时的猜测。
“我欠过科罗纳家族一个大人情,考虑到你是伯多禄的学生,勉强算四分之一个埃博登巫师,所以答应他们给你这个机会——不论你三天之后准备变什么戏法,你现在都得给我变出来,还要不要给你几分钟准备准备?”弗雷斯沃克瞪着他,“吧嗒吧嗒”抽着烟斗。
洛伦觉得,自己可能终于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位弗雷斯沃克大师从一开始根本不打算让自己通过测试,或者抱着某种刁难自己的心思——这也很符合埃博登的巫师们排外的特性,对于从外来的巫师永远是鄙视的。
但相较之下,因为伯多禄院长的关系多少为自己挽回了一些“分数”——换一种说法,就是给了弗雷斯沃克让自己通过的理由,勉强被当成是埃博登的一份子,就像是某个大家族的远房表亲一样。
当然,最重要的依然是站在背后的科罗纳家族,黑发巫师实在是不清楚,这个从自己一来到埃博登,就不断的向自己示好的家族,究竟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越是示好,越是让洛伦感到忌惮——对方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展现着他们的实力,甚至可以用人情勒索弗雷斯沃克,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
更可怕的是,现在所有主动站出来帮忙的,居然都是和自己有关系的人,显然对方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弄得很清楚了。
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我可没时间陪你耗下去!”
察觉到黑发巫师“走神儿”的弗雷斯沃克大师非常的不满,愈加的不耐烦了,抽烟斗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看在伯多禄那个好孩子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五分钟!”
伯多禄那个“好孩子”……洛伦的右眼跳了跳,恐怕在这位的眼里,自己顶多算是个婴儿级的巫师。
稍微思考了片刻,洛伦迅速猜测着对方的意图,还有自己手中的本钱。一分钟之后,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黑发巫师,嘴角多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弗雷斯沃克大师,能否告诉我那个让您无暇他顾的研究,究竟是什么?”
“嗯?”老人用十分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洛伦,眼神里满是讥讽:“我要是告诉你,你该不会说,自己正好有办法解决掉吧?
我带过的学徒里也有不少动过这种小聪明的,但我先说清楚,我这里容不得小聪明——如果你解决不了,又拿不出什么能证明你水平的把戏,你就得滚蛋!”
“我一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弗雷斯沃克大师。”洛伦谦卑的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老人歪着眼,背着手转身踱步:“这是一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学徒提出来的猜想,虽然很荒谬,但我却觉得特别有意思……”
听到那个名字,洛伦脸上的微笑立刻垮掉了。
“我记得大概是在几个月前见到他的,这个学徒提出了一个非常新奇的说法,虚空的力量是可以作为能量而存在的,就像是木炭或者涌动的激流,是一种可以被驱使的力量!”
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吧嗒吧嗒”抽着烟斗,没剩下几根毛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但他只是拿出了一套理论,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所以我也就把他当成是又一个学傻了的笨蛋,但是这家伙却为了这套理论追着我不依不饶。
也因为他这副傻缺的样,我才稍微上了点儿心去研究,结果却发现虽然我也不能证明这个理论,却也同样无法证明,它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毫无疑问,这是个大胆的猜想,如果他真的能够证实这一点,对整个巫师世界,乃至整个世界的样貌,都将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老人越说越激动,快要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光是这样的假设,就已经让我们站在了时代与变革的大门之外,如果可以证明结果——不论是否正确,其意义足以和九芒星巫师塔的建立相媲美,甚至远远超越!”
看到这位弗雷斯沃克大师的神情,洛伦实在是有些感慨。显然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肯定不只是自己一个。
相比较于可能,显然是证明艾萨克的错误更容易一些——虽然看到的仅仅是艾萨克研究笔记的一小部分,但想要找出几处漏洞,对洛伦而言还是很容易的。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位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真的希望看到这套理论是不可能成立的吗?
如果他真的不希望,那也就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执着这么长时间了——更何况就算艾萨克再怎么天赋异禀,他的理论在这种钻研了神秘学几十年的大师面前,肯定是漏洞百出的,老人恐怕比洛伦更容易找到其中的缺陷和问题所在。
所以,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神色笃定的黑发巫师缓缓颔首,看向面前的这位老人:“您的推测是正确的,这确实有可能。”
“有可能……啧啧啧,在神秘学的研究上,这个词就和没说一样。”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瞥着眼注视着洛伦:“你能拿出任何的证据来吗,还是说你有这方面的研究?”
“我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对这方面的研究也远远不足——毕竟,我只是个咒术学的施法者罢了。”洛伦十分遗憾的摇了摇头:“但我有十足的信心担保,这种假设是存在着依据的。”
“……你说清楚。”
“因为所有的施法者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吗?”黑发巫师反问道:“连接虚空与现实,而一切魔咒不论形式如何,都是虚空对物质世界的扭曲和欺骗——炸裂的火焰,震碎的巨石,降下的骤雨,天空的雷霆……都是假象,都是被扭曲的实质。”
不论咒语如何精妙的组合排列,不论吟唱的口吻何等的悠扬,本质上让它们生效的,依然是虚空的力量。
既然这力量强大到可以扭曲现实的地步,可以创造出焚烧一切的火焰,轰鸣作响的雷霆,那么为什么它本身的力量不足以撕裂钢铁,产生巨大的能量呢?
“扭曲现实的虚空,也可以作为能量的一种形式吗?”弗雷斯沃克大师陷入了沉思之中,吧烟斗叼在嘴上,空闲出来的右手不停的挠着那不剩几根头发的大脑袋:“这确实是一种有理有据的猜测……但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没错,仅仅是猜测而已。”洛伦苦笑了一声:“我并不能拿出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的东西来。”
“真的没有?”刚刚还在苦思冥想的老人,突然露出了几分很狡诈的笑意:“那你腰上的‘亮银’又是什么?”
黑发巫师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啊……再让我想想,那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孩子,好像也是伯多禄的学生来着,唉……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果然,这个老头儿没那么好糊弄……
轻轻叹了口气,黑发巫师决定不再继续装模作样了,朝着老人深深一鞠躬:“重新向您介绍,在下洛伦·都灵,艾萨克·格兰瑟姆和我都是道尔顿·坎德导师的学生,您说的没错,我们都是从伯多禄院长的学院毕业的!
我来到埃博登,就是因为艾萨克他突然失踪了——就算您要阻止我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那也没有关系,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找到他!”
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陷入沉默的老人“吧嗒吧嗒”抽着烟斗,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们这群机灵鬼,就知道耍滑头——早说清楚不就完了吗?还在这里浪费我这个快蹬腿儿的老头子的时间!”
“……您并不是因为科罗纳家族,才愿意见我的?”
“我确实欠他们一个人情,但他们也没有蠢到用人情要挟我。想得到我的请柬,只能靠你的天赋和造诣——你得感谢你的院长,如果不是他给我的信里面提过你两句,你都别想走进这扇门!”弗雷斯沃克大师冷哼一声:
“伯多禄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艾萨克·格兰瑟姆成为了巫师!这个孩子成就的上限,将会决定了我们整个学派数代人的上限,你必须找到他,并且确保他安然无恙!”
“我会的。”洛伦诚恳的点点头,这一次真的是无比的恳切:“他是我的朋友,即使您不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那就行了,安安心心等着三天之后的测试吧!”弗雷斯沃克大师随手将烟斗丢在一旁:“这三天就现在我这里待着,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九芒星巫师塔!”
“您不是说……还要亲自检测一下我的水平吗?”黑发巫师忍不住问道。
“小子,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和我开玩笑?”老人斜着眼看他,语气尖锐而且非常的不满:“让我来告诉一些宝贵的人生经验,藏起来的宝藏一文不值,不受瞩目的才华和没有一样;
甭管你想显摆什么,那都是人多的地方才有乐子啊——!”
“……”
……………………“没听清楚?很好,那我就再说一次。”
满脸冷汗的旅店老板坐在桌子前,眼神里写满了恐惧,早已僵住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仿佛这肥胖的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整个旅店已经被几十个拿着短刀匕首的喽啰们彻底控制了,就在他的身后,两个一脸凶悍的家伙还在用刀子指着他,其中之一就是曾经被洛伦扎穿了手掌的醉汉。
而坐在旅店老板对面的,那个拐杖帮的首领,埃博登城南大名鼎鼎的范思特诺,此刻却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彬彬有礼的开口说道。
他的面孔阴鸷,鹰钩鼻上是一双深深的眼窝,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好像是个骑士,丝毫没有半点帮派头子的粗俗做派。
“您的那位客人,是叫……艾因·兰德是吗?他一个人打翻了我十几名手下,而且据传言还毫发无伤。”轻声开口的范思特诺,根本听不出半点儿愤怒的气息:“像这么厉害的巫师,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我们只是一群粗俗的佣兵和街头的穷人,对这样的厉害的人物实在是心生仰慕,更不用说还是一位巫师大人了——不过既然他不在,那就只好麻烦您将这份请柬转交给他了,真是不好意思。”
“明、明白!”已经彻底吓傻的旅店老板头都不敢抬了:“我、我一定!一定给他!”
“请转告艾因·兰德阁下,拐杖帮的范思特诺在阴沟巷恭候他的光临。”范思特诺起身,嘴角咧开一抹微笑:“请这位大人无比赏光,给我们一个欢迎他的机会。”
“当然,如果他不来的话……在埃博登城南的地界,想找到他的行踪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在弗雷斯沃克庄园“做客”的洛伦·都灵不可能知道,被自己收拾过的拐杖帮已经找上门了——考虑到弗雷斯沃克大师的热情,以及自己不可能拒绝对方好意的现实,理智的黑发巫师当然不会离开。
不过弗雷斯沃克大师没有限制他在庄园内的活动范围,甚至十分慷慨的允许他在藏书塔内随意参观,前提是只要不打扰到他就行。
既然对方如此热情,黑发巫师自然也就毫无顾忌的笑纳了。
总体而言,弗雷斯沃克大师的藏书塔并不算大,即便是藏书量比不上维姆帕尔学院的图书馆——毕竟这仅仅只是一座私人的藏书塔,外加一位神秘学巫师的研究室而已。
但既然是一位顶级神秘学大师的收藏,这些书籍的质量自然不是维姆帕尔可以比拟的,很多书卷甚至追溯到圣十字的教义传遍整个萨克兰帝国之前,甚至是更久远的时代。
而在其中,洛伦甚至找到了许多涉及到古代历史,乃至关于各个地方妖精、神灵传说的孤寂——绝大多数都只是道听途说,或者根据传言和口述拼凑出来的传记,对于一个巫师而言,恐怕根本没有多少参考的价值。
不过这个世界上,永远是有某些作者十分热衷于“使命感”的,哪怕明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一旦被圣十字教会发现,唯一下场就是火刑架,却还是孜孜不倦的去记载那些“历史的真相”。
靠在楼梯间,洛伦随手翻阅着自己刚刚从书架上摸出来的那一本,静谧的空间和浓郁的羊皮纸的味道,让他有种回到了维姆帕尔的错觉。微妙的仿佛某个自命不凡的天才正在对面,一脸嘚瑟的等着自己提问题。
手中的古籍是关于洛泰尔公国的一本史料,虽然枯燥无味却详细记录了这片土地发展的历史,当地人的性格与习俗,各个家族之间的兴衰,尤其是弗利德家族与塞纳家族的各种恩怨。
其中甚至还整整书写了二十页,涉及到洛泰尔人当中的传说——详细的提到了在圣十字出现之前,曾经在当地人口中流传的“魔鬼”的故事。
据说它十分的“热情”,喜欢在人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出现,并且总是能满足人们的愿望——但毫无例外的,全部要付出一些代价,并且实现愿望的方式总是和人们的目的不相吻合。
上面还隐晦的提到了,这个“魔鬼”的外貌,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一身华贵服饰的少年,谈吐之间彬彬有礼。
“……而他的名字,据传闻非常繁琐复杂,以至于有人念出来之后就直接疯掉了——于是当地的人都称呼这位魔鬼为……‘阿斯瑞尔’。”
喃喃自语的黑发巫师念完了最后一段文字,脸上是一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容。
为什么自己一点儿也不惊讶?
也许是因为自己涉足太深,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恐怕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但有时他又会以另一面目示人,热衷于牺牲与死亡的献祭,毫无缘由的杀戮……魔鬼的思维,永远不是人类可以揣测的反复无常……”
“咳咳!!”
轻咳声从楼梯上传来,恭恭敬敬的仆人站在扶手旁将双手背在身后。面带微笑的洛伦回首,“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羊皮书,从容起身:“请问是弗雷斯沃克大师找我吗?”
“大人已经离开庄园,前往九芒星巫师塔了。”仆人微微颔首答道:“在离开之前,他让我前来提醒您一声,您的测试会在今天下午开始,千万不要迟到了!”
“今天?!”黑发巫师诧异的看向对方:“我记得应该是两天之后!”
“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出现了一些变化。”仆人摇摇头:“原本三名评测的巫师,突然增加到了五名——这些大人们都是临时赶过来的,不可能让他们等到三天之后,所以只能是今天。”
“……那我还有多少时间?”洛伦眯着眼睛。
“测试是在今天下午,也就是说您必须在正午之前赶到。”仆人十分诚恳的看了他一眼,多少有些怜悯:“换而言之……您的时间不多了。”
“砰——!”
轰响之中大门被打开,黑发巫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那本还未看完的书在台阶上,泛黄的书页在劲风中不断的翻动着。
摇了摇头,仆人走下去将书本从台阶上捡起来,重新放回了书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楼梯间只有清脆的脚步声在悠悠飘荡。
…………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处天井中央的空地上,学徒们已经临时搭建了一处测试用的设施,将周围全部用拦了下来,甚至还在空地上设置了几个木靶子。
这样特殊的“测试”方式,也只有施法者们才能享受得到了——毕竟,检测一位施法者的最佳标准,就是他们所使用的高阶魔咒的水平。
而根据每个施法者们的喜好不同,他们所使用的高阶魔咒自然也不尽相同,五花八门无所不有——从变戏法的幻术到某些别有心裁的特殊咒语,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需要足够的施展空间才行。
站在空地的正中央,伯德莱尔略微有些紧张的看向聚拢在周围,越来越多的学徒们,强作镇定的保持着他一贯的冷漠表情。
这次的测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不仅仅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突然将审核的人数增加到了五名,而且提前到了两天之内,简直不符合常理。
当然,一名外来的巫师,还仅仅是一名施法者想要在九芒星巫师塔获得承认,本身就不符合常理——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再想干涉评测结果就非常困难了。
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
“伯德莱尔,见到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啊。”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伯德莱尔就感到一阵的恶心,甚至懒得回头:“魏尔洛·贝利尼大人,您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审核一下,这位不知道那个乡下来的野巫师了!”一副得意腔调的巫师年龄四十上下,脸上还有一个难看到极点的塌鼻梁,和那一身华贵的紫色纹边巫师袍完全不衬:“您似乎忘了,我也是一位施法者!”
这副说辞让伯德莱尔更恶心了,因为说话的家伙就是依靠着咒术学蒙混过关,成为一名正式巫师的典型代表,仗着贝利尼家族的权势和财力才不至于太丢人。
之所以能出现在九芒星巫师塔,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和自己平等对话,完全是仰赖他那个天才的炼金术师侄子,阿尔托·贝利尼——因为魏尔洛就是他的导师。
虽然这个“导师”完全就是个样子货,也没有任何一个巫师相信,阿尔托·贝利尼的成功是他教导有方,但九芒星巫师塔的规则就是如此——导师与学徒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听说这个野巫师还是伯德莱尔阁下亲自点中的,没想到您居然会对一个乡下来的小子有好感。”塌鼻梁的魏尔洛不无嘲讽的开口道:“难不成他是您的亲戚?”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就像您这样的施法者,不也能够站在这儿和我说话吗?”伯德莱尔毫不掩饰对自己的鄙视:“至于这个叫艾因·兰德的家伙,他可比您想象的还要狂妄的多!”
“哦,是吗?!”气的牙痒痒的魏尔洛·贝利尼恨恨的将头转回去:“我倒还真想见一见,能够拒绝成为您伯德莱尔学徒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您的运气倒是不错,他来了。”
随着伯德莱尔所指的方向,一个黑影已经出现在了天井旁的一处阳台上,眨眼间已经从上面一跃而下!
在一群学徒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中,不知从何处登上阳台的黑发巫师从半空中一跃而下,踉踉跄跄的在半空中几次借力之后,如同坠地之箭般稳稳的落在了天井的空地上,单膝跪倒,右手的“树心”横在身后。
缓缓起身,神色从容的洛伦缓缓平复着飞快跃动的心脏,意识深处的精神殿堂逐渐重归宁静。
原本躁动的空地上,随着黑发巫师这“独特”的登场方式,一下子变得安静多了。
“……这、这究竟是个巫师,还是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佣兵?!”愣了半天的魏尔洛·贝利尼差点儿说不出话来,眼睛还在抽搐:“洛泰尔的野巫师们,都有这样的身手?!”
“谁知道,也许呢。”伯德莱尔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心底却忍不住感到几分快意——能够让魏尔洛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蛋吓成这幅模样,真是太难得了。
“十分抱歉用这种方式和诸位见面,还请接受在下的歉意。”恢复了冷静的黑发巫师走上前,朝着魏尔洛和伯德莱尔两位巫师躬身行礼:“我是今天早晨才得到的消息,所以不得不尽快赶过来,希望不会太过唐突!”
“不要忙着说客套话,我们还没有正式承认你巫师的身份,艾茵·兰德阁下!”
阴里怪气的魏尔洛·贝利尼冷哼了一声,十分轻蔑的打量着浑身是汗,一身简朴的黑色巫师袍的洛伦:“在您成为巫师之前,应该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我们是学者和真理的探索者,不是低贱的佣兵和酒馆里的打手!
也许在洛泰尔乡下没什么区别,但这里是埃博登,九芒星巫师塔绝对不可能承认一个变戏法的骗子!”
气氛变得紧张了呢。
有些意外的洛伦面不改色的微笑,他倒是没想到这位从未见过的巫师居然一上来就针对自己,甚至都找不到任何理由。
究竟是埃博登的巫师都这么一副嘲讽脸,还是说这位大人比较特殊?
“这位巫师阁下,我相信这些只是误会。”黑发巫师颔首,语气诚恳:“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太符合规矩,伤害到您的地方,还请再一次接受我的道歉。”
“你唯一需要道歉的地方,就是你的傲慢,艾茵·都灵阁下。”始终板着脸的伯德莱尔声音冷漠,紧绷的脸上看不到半点表情:“这位是阿尔托·贝利尼炼金术师的导师,魏尔洛·贝利尼阁下,在这个姓氏面前你需要保持谦卑!”
听到伯德莱尔介绍的魏尔洛·贝利尼立刻露出了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扯高气扬的翘起他的塌鼻梁,用眼白打量着面前这个落魄的“洛泰尔乡巴佬”!
微微低下头的洛伦却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经意间和伯德莱尔对视了一眼——他是在提醒自己,这位巫师的身份和关系。
贝利尼家族的巫师,又是那个创造出能治愈一切疾病药剂的阿尔托的导师,这是个需要小心提防的角色。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学徒的成绩也能拿出来在别人面前显摆!”
一个十分不屑,而且铿锵有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刚刚还扯高气扬的魏尔洛·贝利尼像是被野兽盯住的耗子,浑身一颤,畏畏缩缩的赶紧朝身后行礼:
“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一旁的伯德莱尔不卑不亢的转身,面色平静的向端着烟斗的老人鞠了一躬,而一旁浑身冷汗的魏尔洛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不去看着你那个宝贝学徒,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弗雷斯沃克斜着眼瞥了魏尔洛一眼,他的头低得更深了。
就在老人抵达的同时,剩余的两位负责审核的巫师也紧随其后,朝弗雷斯沃克大师躬身行礼,让原本就十分紧张的魏尔洛面色更加难堪——被伯德莱尔鄙视还没什么,但是让大师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他的名声就完蛋了。
“我、我想既然是测试一位施法者的水平,那么我作为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咒术学专家,应该有资格……”
“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是阿尔托·贝利尼,还有你身后那个有钱的家族——你自己的水平你自己清楚,还要我说吗?!”老人十分不给面子的羞辱道,端起烟斗抽了两口:“今天测试的负责人是谁?”
“我,弗雷斯沃克大师。”伯德莱尔平静的走上前来:“艾因·兰德是我提名的巫师,按照规则,就由我负责他的测试。”
“那你来担任主审,我们负责评测。”老人点点头,横了一眼旁边还低着头的魏尔洛:“愣在那干嘛?还不快过来!”
“是、是!”都快湿透了的魏尔洛赶紧陪笑着跟了上去,右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等着吧,你这个老东西,我早晚得让阿尔托把你给收拾了!
待到四名巫师就绪,伯德莱尔才重新转过身,不动神色的朝洛伦点了点头:“很好,艾因·兰德阁下,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这场测试被提前,但还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缓缓点头,黑发巫师瞬间就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聚拢在周围的学徒们通通屏住了呼吸。
“按照九芒星巫师塔的传统,检测一名巫师的咒术学水平,一般是按照对方所使用的高阶魔咒的熟练和复杂程度来判定。”伯德莱尔朝洛伦微微扬起右手:“你现在就可以展示自己的所学,至于水准如何,我们自有判断。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样的检测方式不能够体现出你的真实成绩,也允许上诉——但是否接受,将会由我们投票决定!”
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黑发巫师的身上,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之中似乎也隐隐的在期待着什么,等候着的洛伦的回答。
这可是由五名巫师共同主持,并且还有弗雷斯沃克大师参与的检测。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洛伦不能拿出足够惊艳的成果,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承认的!
“我请求上诉,更改检测的方式。”
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黑发巫师沉声开口道。
伯德莱尔挑了挑眉毛,但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惊愕:“说出你的理由,艾因·兰德阁下。”
“只有一个——我认为仅仅是凭借咒语的高低,远远不足以体现出一个施法者的水准。众所周知的是,高阶魔咒的称呼其实非常宽泛,严格意义上凡是涉及到大型魔咒,都可以被纳入高阶魔咒的范畴!
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能凭借复杂程度和熟练程度来判定呢?某些高阶魔咒也许并没有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但却拥有极其强大的实用性;而还有一些咒语,是为了某种特殊情况而设计出来的,二者之间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所以我在此提出上诉,请求更改检测的方式。”
黑发巫师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天井中央的空地上,评审席上的两名巫师面面相觑,魏尔洛则不屑的撇了撇嘴,根本没有把洛伦说的话当回事。
一口一口抽着烟斗的弗雷斯沃克大师眯着眼,仿佛早就猜到黑发巫师会这么做一样,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那你希望用什么样的评测方式呢?”看到洛伦那么自信,也多少有些期待的伯德莱尔继续问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这种方式有失公允的话。”
“其实非常简单……”黑发巫师缓缓举起右手的“树心”,带着无与伦比的从容回答道:“我设计了一种全新的施法方式。”
“你说什么——?!!!!”
“我说,我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施法方式。”
一片哗然声中,洛伦终于翘起了嘴角:“虽然阐述时间可能有些长,但还请诸位耐心听我讲完……”
从诞生到成型,咒术学可能既是巫师们最古老的学科,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因为远在巫师们出现之前,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有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妖精、魔鬼、邪神……诸如此类的虚空生命出现过,许多古老的咒语,也都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
但是真正使用魔咒却是在很晚之后了,因为咒术学的出现需要两个前提——神秘学和古代符文学。
没有神秘学就没有理论的基础和对虚空力量的认知,没有古代巫师创造的符文,甚至连咒语也是不存在的。
因此虽然成型时间很晚,但作为一个单独的学科,咒术学已经有了它的既定模式。而现在洛伦要做的却是打破这个模式,跳进一个全新的框架当中。
甚至不仅如此,按照他的说法和理论,这种全新的“魔法阵”不仅仅可以提升高阶魔咒的威力,降低使用负荷,甚至如果完全成型的话,还能够记录那些并没有刻印在精神殿堂内的高阶魔咒!
这种全新的框架,将打破咒术学最大的桎梏——虚空力量的负担,以及记忆的上限!
虽然洛伦曾经和阿斯瑞尔讨论过,魔法阵的记忆方式和“梦境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并不能真正突破记忆的限制,仅仅是增加了而已,并且使用起来远远没有直接记忆来的方便。
其中的原理有些类似“压缩”和“折叠”,这些用“魔法阵”记忆的咒语,也只能通过魔法阵来使用——但无论如何,这终归是一个进步。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当黑发巫师开口,在场的巫师们才会惊诧到这副模样,甚至都忘记了这个洛泰尔来的巫师还没有通过他们的评测,神态严肃的凝视着侃侃而谈的洛伦·都灵,连一个字眼儿都不放过。
“……综上所述,这其实是一种十分‘取巧’的方式,但依然十分的有效——当然,我的理论还并不完善,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逐步让‘魔法阵’真正健全起来,眼下还仅仅是一个非常粗糙的原型而已。”
缓缓结束了自己的阐述,看到周围学徒们震惊的神色,洛伦暗暗和惊喜不已的伯德莱尔对视了一眼,朝对方微微一笑。
显然,自己的成果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评审的巫师们沉默着,甚至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弗雷斯沃克那双昏黄的眼珠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狠狠抽了一口烟斗,灰色的烟雾从顺着嘴角吐出来:
“真是个……有创意的理论。”
这个评价让两旁的巫师,乃至伯德莱尔都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能够让弗雷斯沃克大师感到“有创意”,还是一个咒术学的研究成果,这已经难得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随着老人给出的评价,周围的学徒们也不再沉默,纷纷议论了起来,压低了嗓音相互争辩着,对着站在正中央的黑发巫师指指点点。
不论讨论的内容如何,能够得到弗雷斯沃克大师完全正面的评价,眼前这个洛泰尔乡下来的巫师,肯定是百分之百能够通过测试了。
这也引来了不少嫉妒的目光——即便是在九芒星巫师塔,这么年轻的巫师依然是很少见的,绝大多数都要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在导师的照顾下有出头之日。
当然,某些极其特殊的人是例外,比如阿尔托·贝利尼。
“弗雷斯沃克大师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有创意的理论,甚至称得上是精彩绝伦!”
面色难看的魏尔洛·贝利尼突然开口道,斜着眼不信任的盯着站在那儿的黑发巫师:“但这个理论真的是他本人独创的吗?一个才刚刚成年,甚至刚刚成为巫师的施法者,怎么可能想到这些?!”
“即便不是本人独创,而是继承的研究成果,九芒星巫师塔同样会予以承认。”伯德莱尔回首瞥了他一眼:“这是有先例的。”
“如果是继承来的,就应该给那位真正的咒术学大师,而不是一个学舌的;更何况还有可能并非继承,而是剽窃来的成果!”魏尔洛满是嘲讽的冷哼一声:“九芒星巫师塔是神圣之地,容不下这种仰仗他人成就的家伙。”
话音刚落,伯德莱尔和另外两位巫师几乎同时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这位魏尔洛·贝利尼阁下,他自己就是仰仗他人成就的“典型”。
而魏尔洛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依旧保持着对这个“洛泰尔乡巴佬”的鄙夷,仿佛他已经拆穿了对方的小把戏,证明黑发巫师仅仅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对于他的无耻,伯德莱尔也仅仅只能摇摇头,毕竟贝利尼家族现在风头正盛:“那么针对魏尔洛·贝利尼阁下的指控和观点,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形象上一贯冷漠刻薄的伯德莱尔故意用了“指控”这个非常严肃的词汇,显然是打算阴魏尔洛一把的。
洛伦当然能听出来他的意思——如果自己能拿出证据,那么魏尔洛就会背上“恶意诽谤”乃至造谣的骂名;而如果自己拿不出来也没关系,因为伯德莱尔向来不是个脾气好的巫师,言辞刻薄已经是常态了。
虽然洛伦并不清楚伯德莱尔和魏尔洛的恩怨,不过他也不介意帮一个小忙,更何况这位魏尔洛大师已经快把手指头顶在自己鼻子上,指名道姓的说自己是骗子了。
真抱歉,但目前而言这么能称呼自己的,还是艾茵·兰德一个人的特权。
“我认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洛伦微笑着,举起手中的“树心”看向面前的伯德莱尔和后面的四位巫师们:“不如就用一个我并没有记忆的高阶魔咒示范一下好了。”
“等等!我们还没决定……”
看到黑发巫师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突然没了底的魏尔洛想要拦住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挥落的“树心”将九芒星魔法阵在洛伦脚下张开,一个又一个造型繁杂的符文在两层圆环之间被点亮。
看到这一画面的巫师们瞬间屏住了呼吸,拼尽全力瞪大眼睛。就连弗雷斯沃克也像放下了手中的烟斗,像个孩子似的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这个是?!”
张口结舌的魏尔洛根本没能说完下一句话,周围的巫师们在看到九芒星圆环外排列的符文之后,也立即察觉到这是哪一个魔法了。
同时也是洛伦在弗雷斯沃克藏书塔待了两天中,唯一收获的成果。
高阶魔咒,“磐石意志”——!
“轰——!”
巨响的瞬间魔法阵随之消逝,取而代之是周围突然升起的带有九芒星图案的石柱,整个地面猛地凹陷了下去!
鳞次栉比的石柱一根接一根,环绕着整个天井不断的从地面刺出,却又完美的避开了周围所有的学徒们,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开口的魏尔洛·贝利尼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并不是因为他又多惊讶,而是就在话停止的前一刹那,一根石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几乎是贴着鼻子刺出地面!
仅仅分毫之差,这根石柱就能将他的脑袋整个掀掉了!
巨响之中,周围的学徒们纷纷跌倒在地,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伯德莱尔也露出了几分惊讶,而弗雷斯沃克则笑得叼住了烟斗,盯着洛伦的目光显得若有所思。
这个威力,已经超越了“磐石意志”的原本水准!
“不对,不对,这不对!!”
现实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魏尔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丁点儿的从容,撕心裂肺的吼叫着:“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高阶魔咒——这可是九芒星巫师塔才有的咒语,一个外来的巫师不可能会用,肯定是这家伙偷出来的!
把这个该死的小偷抓起来,这种恶劣的行为必须严惩才能以儆效尤,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非常抱歉,但这个高阶魔咒并不是我从哪里偷来的。”
面对魏尔洛·贝利尼的歇斯底里,黑发巫师从容的微微躬身,向另一侧的老人行礼:“这还要感谢尊敬弗雷斯沃克大师,我是在大师家的藏书塔做客时,无意中找到的。”
魏尔洛脸上的表情再一次的……瞬间凝固。
像是被眼前的乡巴佬狠狠抽了一耳光!
就在弗雷斯沃克大师点过头之后,这场评测也终于尘埃落定。
面色一青一红的魏尔洛,像是被不断羞辱过的落水狗一样从评审台上拂袖而去,周围各种冷嘲热讽,甚至是来自学徒们的那种遮遮掩掩的鄙薄眼神,让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根本不可能继续待下去了。
显然,就算自己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改变这场评测的结果了。
目送着这个恶心的家伙离开,心情愉悦的伯德莱尔平静的看向另外三位巫师们:“那么,对于艾因·兰德阁下,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那么,恭喜你,艾因·兰德阁下。”伯德莱尔转身,朝黑发巫师微微行礼:“在九芒星的注视下,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将会被记录在九芒星巫师塔当中,你已经是她的一员了!”
“感激不尽!”
面带微笑的洛伦也同样朝他躬身行礼,不多也不少,仅仅是表达自己的敬意——不知道为何,明明赢得了这场测试,洛伦却丝毫感觉不到半点胜利的愉悦,一切仿佛像是顺理成章,他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用感谢,这是您应得的。”伯德莱尔依旧保持着他独有的冷漠:“而作为一名得到了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巫师,您也必须做出能够证明自己的贡献,证明您对她的价值。
知识等同于黄金,但知识的传承也同样是全体巫师共同的责任,也是您的责任!”
………………“干得漂亮!我一直就在旁边,简直精彩极了——尤其是魏尔洛·贝利尼大师的表情,!”
结束了评测,几乎刚刚离开天井,洛伦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彼得·法沙,年轻的巫师兴高采烈的拍着他的肩膀,神态比他还要激动:“在九芒星巫师塔待了那么长时间,这样的评测还真是第一次见,简直前无古人!”
“你真是过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这么热情的态度,洛伦实在是不怎么能吃得消,更不用说他现在几乎感觉不到半点激动。
对虚空的理解越是深入,巫师们就必须更加保持自己的理性,不让过激的情绪影响自己,避免被虚空的力量所吞噬——因此绝大多数的巫师都很擅长收敛性格,让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而不懂得这一点的巫师往往也很难有所成就,因为波动过于强烈的情感,在虚空面前简直漏洞百出。
但此刻黑发巫师心底却是没什么好高兴的——没错,他通过了九芒星巫师塔的评测,成为了这里的一员;但也因此惹恼了那位魏尔洛·贝利尼巫师,凭空为自己多了一个敌人。
如果说仅仅是一个可能没什么交集的巫师还不用太担心,那么对方身后的贝利尼家族,还有那位天才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了。
为了那种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的药剂,自己迟早会和这个家族打交道的。考虑到今天对方的态度,和贝利尼家族建立“友谊”的可能性,应该远小于这位魏尔洛大师主动向自己道歉。
如此一来,示好的科罗纳家族就成了自己唯一的选择,毕竟在惹恼了一个大家族之后,势单力孤的自己不可能再去惹恼另一个。
陷入沉思的黑发巫师紧皱着眉头,得到九芒星巫师塔的承认仅仅是一切的开始,甚至让整个事情变得更复杂了,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不过一旁的彼得·法沙显然误会了洛伦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自怨自艾的叹息:“啧啧啧……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家伙们啊,果然都是这样!”
“呃…你误会了,我并不是……”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能理解…我没有哭。”彼得伤心的像一只流浪狗,鬓角的头发也耷拉了下去:“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只是理所应当的对吧?”
“不过你怎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你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学生呢?你要是早点儿说出来,那就连评测都用不着了——没有人敢怀疑弗雷斯沃克大师的眼光的!”
“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学生……”
伤心仅仅是一瞬间,下一秒彼得的脸上就重新露出了笑容,灿烂的像是午后阳光,让洛伦更尴尬了:“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问题?当然可以,什么都行!”彼得猛地点头,嘴角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在九芒星巫师塔,我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多见!”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
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了两步,一脸尴尬的盯着对方,空荡荡的走廊听不到半点声响。
“有问题吗?”黑发巫师试探着问道。
“没有人告诉你应该去哪吗?”彼得·法沙难以置信的看着洛伦:“那你就直接跟着我过来了,甚至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呃……应该是这样。”
“……”
表情诧异的彼得一巴掌拍在脸上,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好吧,看来是伯德莱尔导师没有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九芒星巫师塔正式的巫师了,那也就意味着您可以去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没错,任何地方。对于巫师,九芒星巫师塔是没有任何限制的。”彼得·法沙点了点头:“但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些特权或者薪酬,研究用的材料和文献的话,那就必须在九芒星巫师塔供职,成为这里的导师才行。”
黑发巫师表示理解,不过也不打算加入九芒星巫师塔,他所需要的也仅仅是这个巫师的头衔,让自己行事更加方便而已。
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对于这个庞大的组织,洛伦始终都抱有怀疑的态度,尽量让自己不去触碰其中。
光是从伯德莱尔和魏尔洛两名巫师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就不难看出这个巫师组织内也是同样存在着派系和势力的,旗帜鲜明的站在各个大家族的身后。
一如既往的,洛伦讨厌麻烦,他现在只希望尽快找到艾萨克·格兰瑟姆这个自负的家伙,然后搞定那个炼金药剂,然后再想办法继续和鲁特·因菲尼特这位守夜人首领周旋。
黑发巫师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但是对于一个要挟甚至是恐吓过自己的,他也不可能轻饶了对方。
或早或晚,他必须付出代价,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让他偿还。
“就是这里。”
抱着羊皮书的彼得·法沙在一座双开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和这里的所有建筑都不同,大门的外形分外的华丽,甚至是有些过于突兀。
黑发巫师的双眼眯成一道缝隙,光是站在大门前,他就能清晰的感受到虚空力量的痕迹——过去的残骸不同,那种感觉是相当纯粹的,仿佛河流……不,更像是一口井,充斥着疯狂而却又无比宁静的气息。
这样形容矛盾到了极点,但这的确就是洛伦最最切实的感受。
“我们称之为‘金杯厅’,这里保留着一件很古老的,曾经属于某个妖精的器皿——最早来到埃博登的巫师们,借由金杯的智慧创造了古代符文。从那以后,所有正式获得承认的巫师们,都是在这里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仪式。”
从见面一来的第一次,彼得·法沙郑重的看向洛伦,眼神之中多出了几分肃穆,还有欣羡:
“进去吧,伯德莱尔导师肯定在等你了。”
以鎏金、红绸与白蜡石雕塑装点,奢侈华丽至极,与整个九芒星巫师塔毫不相称的圣杯厅,里面的构造却无比的简单。
四面封闭的白墙和一条延伸到门外的红毯,中央三层台阶的平台,供奉着整个九芒星巫师塔最珍贵的宝物。
当洛伦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等待他的人却不是原本的伯德莱尔,而是一位坐在台阶下的老人,正抽着烟斗,打量着走进门的自己。
“弗雷斯沃克大师。”
面色淡然的黑发巫师微微颔首,神态之中没有任何的差异和激动,不卑不亢的向面前的这位老人躬身行礼。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算了……”打量了洛伦一眼,弗雷斯沃克大师随即摆了摆手:“本来应该是伯德莱尔来负责这件事的,不过他是科罗纳家族的人,所以我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这可真够直截了当的,洛伦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伯德莱尔今天的表现也有点儿反常——平时的他可不会跟别人这么和气。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来他在帮你。”
老人叼着烟斗,语气不太高兴:“我不管你和科罗纳家族有什么交易,让他们能这么出力气的帮你。但无论如何,别把自己给卖了。被他们纠缠上的人,还没有几个能轻易脱身的。”
似乎牵扯到了某些非常不美好的回忆,表情难看的老人吃力的从阶梯上起身,用烟斗指了指身后:“知道那是什么吗?”
高台上端方着一只平淡无奇的器皿——金黄色的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了,只能依稀辨别上面的花纹和九芒星刻印,甚至在杯沿处还有一个缺口。
但就是这么平淡无奇的东西,却是整个九芒星巫师塔的珍宝。
“这就是圣杯——当年的巫师们就是在它的旁边体会到了虚空的力量,借用上面的花纹编纂出了最早的符文,九芒星巫师塔的象征……反正就是这些有的没的。”
很是不屑的弗雷斯沃克大师撇撇嘴,背着一只手头也不回的开口道:“不过我想让你看的不是眼前这个,而是周围……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吧?”
洛伦点了点头,从踏进门的前一刻他就有所察觉,那种虚空力量的痕迹非常熟悉,但直至这一刻才能够完全确认——整个房间,全部都是圣杯捏造的假象。
和阿斯瑞尔的“梦境世界”不太相同,这股力量没有庞大到无法使用魔咒的地步,但同样扭曲了现实。
“曾经有过很多傻子想偷走它,却不知道整个圣杯厅都是虚假的,根本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圣杯在哪儿。”老人哼了一声:“也有不少傻子曾经来过这里,得到了九芒星巫师塔的承认,但最后一无所获。”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魔法阵’之后,我就感觉到这种施法的方式和圣杯很相似,只是更粗糙,也简化了不少——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识过类似的力量?”
回首的弗雷斯沃克嘴角上叼着烟斗,毫无笑容,昏黄的眼珠却像是一道闪电刺穿了黑发巫师的瞳孔,仿佛能够窥视到他的内心!
刹那间,惊愕的洛伦下意识的握紧了“树心”,但随即松开了右手,竭尽全力让自己不暴露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自己果然还是太小看九芒星巫师塔,也太小看这位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了!
被那双目光死死盯着,黑发巫师最终还是选择了“承认”:
“我曾经去过古木森林,和那里的精灵们并肩作战过——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了一个原本应该是在传说中才存在的怪物,一个原本只应该是口口相传的邪神,麦兹卡。它也拥有和这类似的力量。”
“……那不是传说,更不是什么吓唬孩子的鬼故事,那是曾经真实存在,而如今依然存在的魔鬼。”
老人沉默了一阵,用力抽了一口烟斗:“我们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里,无数双来自虚空的眼睛凝视着我们,在它们面前的我们软弱而无力,弱小的如同一只蝼蚁。”
“但……即便是蝼蚁,也拥有自己的生命,属于自己的命运——不论你准备在埃博登做什么,我都不会过度干涉,你拥有自己的命运,而我认为,你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弗雷斯沃克放下了烟斗,郑重的走下了阶梯。心领神会的洛伦随即单膝跪倒在了圣杯前,枯槁般的食指点在了自己的眉心正中央:
“智慧、真理、力量……我们孜孜追求的,皆源自于虚空无尽的黑暗,但这黑暗不仅能予以你所想一切,也同样能吞噬你拥有的一切。
所以切记,永远,永远不要失去虚空的敬畏和警惕!”
………………凝视着对面圣杯厅的大门,被弗雷斯沃克大师“赶出来”的伯德莱尔长长叹息了一声,神情之中似乎还有些复杂。
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出乎了他的预料——首先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突然提前了审核,紧接着突然跳出来的魏尔洛·贝利尼,最后还有洛伦·都灵那全新的施法方式,打破了咒术学限制的“魔法阵”……
各种目不暇接,甚至无法掌控的局面,让伯德莱尔感到无比的疲倦。唯一让他弄清楚的事情,就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科罗纳家族会这么看重这个洛泰尔来的巫师了。
不论“魔法阵”究竟是不是他的研究成果,仅凭借着两天之内就学会了“磐石意志”这个九芒星巫师塔独有的高阶魔咒,他的水平就已经超越某个“变戏法”的了……
暗中心想的伯德莱尔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因为他看到了某个“变戏法”的身影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这还真是太巧了。
“伯德莱尔,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无耻歹徒,居然还敢站在我面前?!”
疯癫的魏尔洛·贝利尼立刻注意到了这位巫师的身影,像是饿极的野狼一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牙切齿的扑上来:“我要让你付出代价,听到没有?!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简直荒谬!”
面不改色的伯德莱尔冷哼一声,丝毫不退让的和他对视着:“您不仅对我诽谤,甚至还诅咒我——这要是在过去,我已经可以向您发起决斗了!”
“诽谤,你居然敢说我诽谤?!”魏尔洛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该死的洛泰尔乡巴佬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学生,所以才故意不告诉我,打算看我笑话对吧?!”
“这究竟从何说起?”伯德莱尔摇摇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情,甚至到现在才确信这一点,论时间甚至比您还要晚一些。”
“我受够了,贝利尼家族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科罗纳家族的狗腿子!”狠狠的啐了一口,愤怒到浑身抽搐的魏尔洛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等着吧,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用不了太久,贝利尼家族就会重新统治埃博登!”
待到对方走远,表情冷漠的伯德莱尔才缓缓擦掉了身上的唾星,不屑的看向他离去的身影。
一条癞皮狗而已,还不值得自己发火。
但是对方的话也提醒了自己,眼下贝利尼家族确实是越来越强势了,这个富可敌国的家族现在握着一张无人能敌的王牌,想要与之抗衡的话,科罗纳家族也必须拥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巫师才行。
难道说,这就是他们想要拉拢洛伦·都灵的原因?应该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才对,伯德莱尔皱紧了眉头。
这个伯多禄和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学生,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在评测结束的两天之后,整个事件的风波依然没有完全平息,甚至因为时间的酝酿而逐渐发酵,到处都在流传着关于某些“洛泰尔的巫师”,在评测上大大的落了魏尔洛·贝利尼面子的故事。
于此同时,受到这场评测波动的还有整个九芒星巫师塔的咒术学的施法者们,“魔法阵”的理论对于全体施法者而言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一场革命——这个理论一旦彻底成型,原本始终处于陪衬地位的咒术学将真正走到台面上来!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很自称到过评测现场的巫师和学徒们信誓旦旦的告诉周围人,这个“洛泰尔的巫师”其实是弗雷斯沃克大师门下的学徒,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成就,又凭什么让弗雷斯沃克大师亲自为他完成最后的仪式?
仅仅是两天的时间,“艾因·兰德”这个名字就传遍了整个九芒星巫师塔,并且在埃博登的巫师当中拥有了巨大的声望,甚至还在进一步扩散,通过那些巫师们身后的家族,传入了整个埃博登的贵族们耳中。
当然,对于整个埃博登而言,黑发巫师和他的“魔法阵”理论还不足以轰动全城,眼下真正炙手可热的依然是贝利尼家族的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和他的炼金药剂。
几乎所有的巫师和贵族们,都在翘首以盼着盛夏节的到来,准备在贝利尼家族的宴会上,亲眼见证这位天才炼金术师,以及贝利尼家族的崛起。
相较于这场将会改变埃博登局势的“宴会”,一个远方来的小小巫师,显然也就不值一提了。
至于某个黑发巫师,则低调的暂时离开了九芒星巫师塔,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剩下的就是慢慢寻找线索,并且等待着能够和贝利尼家族接触的机会。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打算和科罗纳家族再有太多的瓜葛。不论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目的,洛伦都不相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
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真理。
不过之所以会销声匿迹,还是因为另外一个十分“特殊”的原因——在过了这么多天之后,洛伦才刚刚得知自己被埃博登城南的“拐杖帮”盯上了。
虽然在收拾那个醉汉和他手下打手的时候,黑发巫师就已经有所预料。但是之后几天他始终都在九芒星巫师塔和弗雷斯沃克庄园,根本没有再回到过旅馆,差点儿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显然,这个帮派的势力再怎么庞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九芒星巫师塔和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家里去。
看到他回来的旅店老板喜极而泣,仿佛是终于解脱了似的庆幸,死死拽住他不肯松手,那样子生怕他跑了。
“你是说,那位拐杖帮的首领范思…呃…什么来着?”
“是范思特诺,巫师阁下!”浑身冷汗的旅店老板赶紧提醒道,不受控制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着,还没有完全从当时的恐惧中走出来:“他们是埃博登城南最大的帮派,整个阴沟巷都是这些人的地盘!
您可千万别不把他们当回事,路边的乞丐和街上的小偷,整个城南到处都是这群人的眼线,附近的酒馆和黑赌场都是拐杖帮的产业,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原本并不在意的洛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绷紧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缓缓陷入了沉思。
原本以为这群人顶多只是比较难缠的小混混,地痞流氓之类的惧色,没想到那个醉汉并没有吓唬自己,这个所谓的“拐杖帮”确实是有些能耐的。
根据上辈子还有之前在古木镇的经验,这种人一般能不招惹就不要尽量招惹——并不是说他们有厉害,而是非常擅长恶心人,总是能够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制造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眼下自己既要找到艾萨克,又得想办法联系上埃博登的守夜人,实在是没有闲工夫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如果只是一小股地痞流氓的话,洛伦并不介意将他们连窝踹掉——但如果已经是这种已经成型,甚至有地盘的势力,想要直接干掉就很困难了。
哪怕自己收拾了他们的头子,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别的家伙成为拐杖帮的老大,打着报仇的名义继续和自己作对。
而如果直接将他们清剿了……这里毕竟不是古木镇那种小地方,只是有一两个人死了恐怕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整个黑帮都被尽数剿灭,想不引起注意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去一趟阴沟巷了吗?黑发巫师摇摇头,这种几乎是自投罗网的行为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对方肯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迎接”自己——并非出于害怕,而是他向来不怎么相信别人的承诺。
更何况还是一个黑帮头子的承诺,可信度完全是负的。
“哦,对了,那位范思特诺大人在临走之前还让我提醒您一件事。”被吓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旅店老板突然开口道:“他说他手里有关于艾萨克·格兰瑟姆的消息,那位先生就是您的朋友对吧?”
他有艾萨克的消息?!
洛伦的心底闪过片刻的诧异,但随即便释然了——既然对方的势力已经遍及埃博登城南,那么搜集到关于艾萨克的情报就不是什么难事,这一点应该很有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的黑发巫师,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善意”的微笑——虽然这份笑容在旅店老板的脸上,怎么看都令人毛骨悚然:
“请允许我再多问一句,关于那个‘拐杖帮’还有这位范思特诺先生,究竟还有什么是您没有告诉我的?”
“没、没有了!”
“真的,您想清楚了?”洛伦微笑着加重了语气。
“真、真的没有了!”老板的额头上不断落下汗珠:“就、就是他们可能已经…已经知道您回来了,只有这个!”
所以自己非去不可了……
“阴沟巷该怎么走?”
“您真的准备要去?!”旅店老板目瞪口呆的看着洛伦:“别傻了,您打伤了拐杖帮的人,范思特诺不会放过您的!”
“难道我不去他就能放过我了?”
黑发巫师轻笑了一声:“我觉得您还是更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尤其是现在。”
“什、什么意思?”旅店老板愣愣的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提醒您稍微注意一下安全。”耸耸肩膀的洛伦起身淡淡的开口道:“他们能盯上您一次,就能再盯上您第二次——如果我是您,就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留下依旧不知所措的旅店老板,孤身一人的黑发巫师离开了旅店的大门……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亲爱的洛伦,相别这么多天,我都有些想你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想?”
随着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扇动着翅膀的黑羽鹰——或者说阿斯瑞尔稳稳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少年彬彬有礼的话语,仿佛都能让洛伦看到他脸上虚假到极点的笑容。
“如果我是你就会问点儿别的。”
无视掉对方的“虚情假意”,洛伦的瞳孔微微闪烁着:“我猜你应该知道拐杖帮,还有那个阴沟巷究竟在哪里吧?”
“还真是永远都那么心急啊……但这也正是你的魅力呢。”少年好似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声音却再一次变得轻挑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位范思特诺先生吧!”
对于生活在埃博登城南的平民们而言,阴沟巷是一个能避开就尽量避开的地方——无赖、匪徒、强盗、混混、黑帮……这条街道从未真正的太平过。
埃博登是一个海港城市,自然会有大量的商贩涌入这里,自然会有不少家伙想要躲避高昂的税收,自然有人想脱手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走私商、销赃者,还有盗贼的“天堂”。
城南是埃博登的贫民区,埃博登自由议会的势力在这里仅仅足以维持表面的秩序,真正控制着大街小巷的,是那些只能在夜晚出没的黑帮们。
自然,阴沟巷这样一个财源滚滚的地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肥肉”,各种各样明争暗斗的厮杀都曾经发生在这附近,而任何一个强占这块地盘的,光是凭借各种地下交易的抽成,就能成为整个城南最大的黑帮。
而眼下,整个阴沟巷都已经成为了拐杖帮的势力范围。
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小巧的烟斗,微微有些颤抖的伸向一旁的蜡烛。那摇曳的火光忽上忽下,慢慢点燃了边缘的烟草,暗红色的荧光在漆黑的环境中忽明忽暗,露出了一张阴骘而又有些消瘦的面庞。
漫长的深呼吸,灰白色的烟雾弥漫在他的周围,范思特诺的脸上也稍稍露出了几分享受的姿态——这种烟草在阴沟巷可算得了上等货,市面上即便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一阵轻微的敲打声,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范思特诺皱起眉头,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外突然多了一只黑色羽毛的鸟,正在目不转睛的看向他。
乌鸦吗?不过那双红眼睛看起来倒是挺稀罕的。
当他准备更仔细观察这只“奇怪的鸟”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满脸横肉的狗腿子谄笑着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如果洛伦在这儿的话,就能发现这家伙和上次旅店的醉汉是同一个人。
“范思特诺老大,那个不要命的巫师来了。”
“让我等了三天,终于肯来了……”鹰钩鼻的范思特诺目光一横:“几个人?”
“呃…只看见他自己!”狗腿子低下头答道。
“只有他自己?”范思特诺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笑容:“一个人居然也敢来阴沟巷……这位巫师大人可真有自信啊!”
“不过这样也好,我还担心他不敢来呢……把这位大人请进来吧,我有事和他商量。”范思特诺边说边抽了一口烟斗,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告诉弟兄们,不要太为难他了。”
“实、实际上……”狗腿子的额头上突然滴下了几滴冷汗,吞吞吐吐的开口道:“那个巫师已经进来了,就、就在门外。”
“门外,大门外面吗?”
“不是……就在您房间的门外面!”
“什么?!”
范思特诺猛然暴起:“就他一个人居然直接闯进拐杖帮的底盘,你们是瞎子还是饭桶?!”
“根本没有人看见,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狗腿子赶紧辩解道:“等我们察觉的时候,这家伙已经……”
“冒然闯进别人的家确实有些失礼;但能否让您的人先冷静下来呢,范思特诺阁下?”
陌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暴躁的范思特诺一把推开了挡门的狗腿子,站在二楼的回廊看向下面的大厅——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被一群拐杖帮的打手们围在中央,几十把长剑短刀指着那个并不魁梧的身影。
明明拐杖帮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黑发巫师的脸上却看到半点紧张的情绪,反倒是周围的打手们一个个冷汗直冒,连一个敢冲上去的家伙都没有。
眼前的景象让范思特诺紧皱眉头,让他恨不得直接下令,让狗崽子们干掉这个对自己毫不畏惧的巫师!
“你们在干什么,这位艾因·兰德阁下可是九芒星巫师塔的成员,是我们的贵客!一群蠢货,都给我滚回去!”
周围的混混们没有抗议,反倒是如释重负的离开了大厅。直至所有人离开范思特诺才明白究竟为什么——黑发巫师的身旁多了一具尸体,被他自己的匕首钉在了地板上。
而且是从后脑勺刺穿的……
“非常遗憾,但这位先生一看见我就想杀了我,被制服之后还一直在叫嚣,说我们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会死。”
洛伦遗憾的摇摇头,脱掉了自己的兜帽:“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满足他的愿望了。”
范思特诺阴骘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在客厅里不太方便,还请您进来说话。”眯着双眼,范思特诺恭恭敬敬的客气道:“只是个喽啰罢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那真是太感谢了。”
点头致意的洛伦从容的走上楼梯,仿佛真的如同上门做客一样跟在范思特诺的身后,走进了他专属的“休息室”。
刚一进门,浓浓的烟草味就扑面而来,黑发巫师皱了皱眉头,目光不注意的瞥向一旁的窗户,窗外的“黑乌鸦”仿佛没有看见他进来一样。
“这可是刚刚我刚刚弄来的上等货,想要来点吗?”范思特诺的语气彬彬有礼,十分客气的询问道。
“不用了,我对烟草什么的并不感冒。”自顾自的坐下,洛伦推掉了对方的好意。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抽烟斗,人生就会少了很多乐趣。”
“既然如此,那就说一点儿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吧。”
看着对方准备和自己兜圈子,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直截了当的开口:“你认识我?”
“那是当然——在埃博登,尤其是城南这一片,我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多。”范思特诺阴沉的脸上露出些许微笑:“艾因·兰德阁下,我知道您就在最近刚刚获得了九芒星巫师塔的承认,我知道您来自洛泰尔,而且我还知道您还在找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艾萨克·格兰瑟姆,我说对了吗?”
全部都说对了……洛伦面不改色的点点头:“您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您对我有多了解吧?”
“当然不是,我请您来的目的,是为了和您做一个交易。”
“交易?”洛伦笑了:“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
“就在几天之前,您打伤了我十几名手下,还阻碍了拐杖帮的生意,让那家旅店不用缴保护费——这对拐杖帮的声望是很大的损失,换成别的情况,我早就想办法干掉您,或者把您从埃博登赶出去了!”
声音阴冷的范思特诺突然笑了,不在意的挥挥手:“但这一次,我打算既往不咎,如果您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
“我不知道。”洛伦不知所谓的耸耸肩膀:“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师,究竟能帮您什么?”
“很简单,补偿我的损失。”
范思特诺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道:“因为您的缘故,让拐杖帮在那条街上变的不受敬畏了,以至于有群叫‘铜板团’混蛋准备挑战我的地位,想把阴沟巷从我手里抢走——据我所知,他已经谋划很久了。”
“那你完全可以直接干掉他,或者是他的帮派,我还是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这么做,那样的话会让剩下的黑帮抱团一起围攻我。”范思特诺十分诡异的笑了:“但您可以。”
“我得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铜板团’的老大最近刚刚包下了一个酒馆,只有他和几个亲信狗腿子在里面花天酒地的享乐——凭您的本事,绝对可以悄无声息的干掉他们所有人!
只要您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就告诉您一切我知道的,关于艾萨克·格兰瑟姆的情报!”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犹豫了片刻之后,黑发巫师并没有给出答复而是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可以,我给您一个晚上的时间。”范思特诺并没有反对,轻轻晃了晃桌上的小铜铃:“今晚就请您在这里休息,我已经让他们为您准备晚饭了。”
“您太客气了。”洛伦“真诚”的感谢道。
门被推开,一个端着餐盘的拐杖帮混混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放下之后,便跟在范思特诺的身后离开了房间。
“希望您今晚在这里过得愉快,艾因·兰德阁下。”门外的范思特诺皮笑肉不笑的微微颔首:“另外,明早我需要您的答复。”
“当然。”洛伦理所应当的微笑回道。直至门重新关上,对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脸上的微笑才逐渐变冷,微微勾起了嘴角。
虽然声音很轻,但依然可以听到地板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这个房间周围应该还埋伏了不少人,但都和自己有一段距离,并没有贴在墙后面偷听自己说话的家伙。
因为是巫师,所以担心自己会有什么防范措施;还是说纯粹觉得已经拿捏住自己,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反对呢?
冷笑着摇摇头,黑发巫师走到一旁推开了房间的窗户,却发现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下意识侧目的洛伦,却发现某个少年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刀叉开始用餐了。
“嗯……虽然这地方破破烂烂的,但没想到食物却相当不错呢,居然还有葡萄酒和肋排。”
一身小礼服还不忘了围上餐巾的阿斯瑞尔,享受的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让紫红色的酒浆在杯中摇曳:“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喝到葡萄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上次喝到葡萄酒?洛伦眯着眼睛,这家伙的身体是吸血鬼,普通的食物在他的嘴里和沙子泥浆没有区别,也就是说……
“亲爱的洛伦,不要露出那种好像猜到什么似的表情。”血红的瞳孔微微睁开,少年精致的面庞上笑的很是玩味:“我只是稍微感慨一下——作为一个巫师,你活的实在是太寒酸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一直以来款待不周啊!”
额头的青筋险些跳出来,黑发巫师瞪着眼睛坐在了少年对面,还未碰到酒壶就被阿斯瑞尔拦了下来,头也不抬的开口道:
“不要碰,已经下毒了。”
洛伦的表情重新严肃了起来,侧耳倾听着房间外的动静,脚步声似乎开始变得有些紊乱,却并没有靠近房门的意思。
“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但可能会让你出现间歇性的手脚麻痹,或者是剧烈的咳嗽。”用力咀嚼着口中的肋排,少年仔细的“品味”着:“似乎还有某种特殊的味道,大概是能产生偏头痛的症状。”
显然,范思特诺并非对自己毫无准备——对于一个施法者来说,还有比偏头痛更危险的情况吗?
高阶魔咒的施法是非常严谨而危险的过程,哪怕是轻微的失误都可以会施法失败,下场可是致命的!
“处处为我着想,还真是难为这位范思特诺先生了。”
轻轻叹口气,洛伦的脸上却多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似乎就连他本人,也并非什么小角色呢。”少年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神色陶醉的开口说道:“虽然非常微弱,但他的身上确实是有着虚空力量的痕迹。
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但他的手里应该有着某样炼金道具之类的东西,说不定并不比你的‘亮银’逊色多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某种十分特殊的魔咒。
在弄清了这些之后,你还打算接受他的条件吗?可能是陷阱呢!”
“不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洛伦摇摇头,表情像是在思考:“他很清楚我在寻找艾萨克,所以才会给我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天底下不会有掉馅饼的好事,更不可能简单的像是做买卖一样。”
“你该不会是打算答应他吧?”阿斯瑞尔愣住了,费解的看着他:“这太冒险了,亲爱的洛伦,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不,如果我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那叫冒险。”
黑发巫师摇摇头:“不过既然已经猜到了他下一步的计划,那么风险就是不存在的——更何况,这位范思特诺阁下非常的具有利用价值,为什么要在现在就放手呢?”
从来到埃博登开始,自己就始终处于一种两眼黑的状态。根本没有任何可靠的,或者说可以绝对信任的消息来源——艾莉儿·科罗纳,伯德莱尔,范思特诺……所有帮助自己的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准备坑自己一把。
唯一可以稍微信任一些的,仅仅只有那位“曾爷爷”罗贝尔·弗雷斯沃克大师,但这位老人似乎并不乐意插手自己的事情,主动寻求帮助的话,多半还是会被拒绝。
洛伦现在最急需的就是一个足够的情报来源,一个可以帮自己打探消息和搜集情报的组织——就目前来说,没有比拐杖帮更合适的对象了。
如果能够成功收服拐杖帮,自己在埃博登城南就能获得一个足够强大的消息来源,甚至还是一个稳定的财源,一个能够让自己藏身的基地,实在是一举多得。
“收服拐杖帮?”少年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难道说你准备当个黑帮老大……这还是真是你的风格。”
“不,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的更有趣一些。”洛伦笑的很玩味:“我们可以尝试着扶持某个家伙,让他成为拐杖帮的老大——既然要做坏蛋,我更喜欢幕后的哪一种。”
“哦……还真是自信满满啊。”阿斯瑞尔耸耸肩膀,“故作成熟”的笑着叹了口气:“那位范思特诺先生还好好的活着呢,你就打算怎么处理他的财产了——不担心会被他干掉吗?”
“那我就再给他增加一点儿信心,让他十拿九稳。”
一边说着,洛伦端起已经杯盘狼藉的餐盘,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
…………“范思特诺老大,那个巫师把晚餐全都吃光了!”
悄悄溜进房间,一脸谄笑的狗腿子对着坐在窗边抽烟斗的范思特诺说道:“真的是一丁点儿都不剩,全部都吃了下去。”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范思特诺阴骘的脸很是冷漠,眼神隐藏在飘散的烟雾里:“比如提到……味道有些不对劲之类的。”
“没有,全都没有!”
看着狗腿子那迫不及待的表情,得到了答案的范思特诺眯起双眼,天生的谨慎让他有些许的犹豫——究竟是自己的小把戏被识破了,还是说这个巫师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狡猾?
不行,这还不够保险,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去告诉铜板团的那个傻子,让他再加派几个人手,让我们的人也混进去——务必要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我们要对付的可是连那些‘大人们’也会觉得棘手的家伙,任何小心谨慎都是必要的!”
“那、那万一要是失败了呢?”
话刚刚出口,狗腿子就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个耳光——这可是范思特诺老大的计划,怎么可能会失败?!
“世事难料,确实……我们也有可能失手。”
范思特诺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愤怒的情绪,反倒露出了一个很神秘的笑容:“如果失败了怎么办?那很简单——我们只要抛弃那位‘大人’,然后和艾因·兰德阁下合作就行了。”
污水横流的漆黑巷口,隐约能看到火把旁被熏黑的破木板招牌,残破呃窗户里透出里面的光线和嘈杂的嬉笑声——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酒馆的门外面站着几个明显“不太友善”的家伙,左右手各拿着武器和火把,亦或是抱着肩膀靠在门边,凶神恶煞的四下打探着。
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蹲在巷口一侧的屋檐上面,兜帽下的黑色瞳孔仔细的打量着这座看起来很是寒掺的酒馆——残破的更像是个窝棚,甚至连自己住的那个小旅店都比它强一百倍。
但无论如何它也是一个“建筑”,二楼似乎并没有隔间和窗户,那也就意味着酒馆的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口。换句话讲,在不造成大范围破坏的前提下,自己无声无息的潜入,干掉那位“铜板团”老大,然后不被察觉逃跑的可能性……无限的小于且等于零。
更何况整个“暗杀计划”很可能是范思特诺用来坑自己的陷阱,至于为什么……其实对于这群混混来说,想折腾或者做掉某个人其实往往没什么理由的,也许是因为自己没给他们面子,也许是看自己不顺眼,或是收了某个人的钱……
总之,理由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如何能够抓住他的尾巴,然后让整个拐杖帮变成自己的东西。
反正做起来肯定没有说起来轻松就是了。
“太危险了,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仿佛是在和另一个自己交谈,黑发巫师喃喃自语着。藏在屋檐上的身影却开始行动了,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巷子当中。
“嗯?”
一个站在大门外的喽啰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举着火把警惕的朝声音传来的巷口走去。结果除了几只流窜的老鼠之外,什么也没有。
大概又是几个不知道那儿冒出来的穷鬼吧?心情郁闷的混混嘟囔两句,转身离开的时候,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摔在了污水沟里。
“圣十字他姥姥的!”
浑身都泡在了污水里,恼羞成怒的混混骂骂咧咧的,刚刚准备离开,身后突然闪过一道火光!
“轰——!”
飞溅的烈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酒馆门外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门里面也是一片混乱嘈杂的尖叫和咆哮的声音,还趴在污水里的混混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嘴不断的发出“咯咯…”的声响。
后脊突然一阵发凉,混混还来不及掏出武器,就被身后的人直接捂住了嘴,冰冷的匕首顶在了喉咙上,那手掌像铁钳似的,怎么掰也掰不开。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
毛骨悚然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让混混停止了挣扎,颤巍巍的举起手扔掉了武器。
“很好,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黑发巫师微笑着轻声道:“告诉‘铜板团’的老大,就说有一个巫师想要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就在酒馆外等他。”
黑发巫师刚一松手,如蒙大赦的混混立刻慌不迭的跑路,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酒馆大门外,拼了命的砸门,仿佛那个杀人鬼就跟在他的身后。
“快把门打开,我看见那个该死的巫师了,快让我进去!”
………………“所以范思特诺那个狐狸说的巫师,干掉了你们所有人……除了你?”
酒馆二楼的包厢里,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一个浑身横肉的疤脸男一边喝着麦酒,语气冰冷的开口道。
“对,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他让我来给您传个话。”混混哆哆嗦嗦的瘫在地上,手足无措的看着包厢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打手,眼神恍惚:“他说想要见您一面,就、就在酒馆外面!”
“被人拿刀顶着也没跑,居然还知道回来送信。”疤脸男冷笑着“真是忠心耿耿啊,我是不是应该夸你两句?”
“不、不用了!”混混恐惧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都是应、应该的……”
“那怎么行呢?”疤脸男的笑容越来越不怀好意:“不然你不就白跑这一趟了吗?还费尽心思扮成我的手下混进来,怎么能就这么让你走……对不对,艾因·兰德阁下?!”
“哎?不不不……我不是,我真的不是,相信我啊啊啊——!!!!”
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瘫在地上的混混直接被两旁的打手从地上拎起来,一刀穿了喉咙,断气的尸体被随手扔在地上,在满地的血浆中不断的抽搐着。
“没用的废物!”
疤脸男朝地上啐了一口,目光凶狠的瞪着周围的亲信们:“那个该死的巫师肯定已经混进酒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让下面的弟兄们都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甭管是谁,给我做掉他!”
“老大,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一旁的某个亲信忍不住问道:“万一这是那巫师用来骗我们的伎俩,好趁机把弟兄们一个一个干掉呢?还是关上门更安全……”
“给我闭嘴,你这个狗崽子懂什么——让下面的弟兄们都出去巡逻,要不然我就让你出去,听到了没有?!”
疤脸男斜视瞪了一眼,让他把剩下的话塞了回去,乖乖的离开了包厢。
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脾气暴躁的疤脸男重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喝着麦酒,警惕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和这些狗腿子们不一样,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巫师多少还有些了解——对方既然可以毫无动静的出现在拐杖帮的大本营,那么混进这座酒馆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房间外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没有,甚至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心情焦躁的疤脸男不停的喝酒,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故作凶狠的目光不停的在身旁的亲信们脸上扫过去,仿佛那个巫师已经混进了包厢。
下面的混混们已经陆续离开,现在整个酒馆里除了自己和身边的亲信已经没有别人,不论那个巫师想要怎么混进来,他只要一出现就会暴露。
“轰——!”
又是一次爆炸,包厢里的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聚集在了房门上,脆弱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刚刚冲出去的亲信再一次跑了回来:
“我们找到他了,那个巫师现在就在外面,被弟兄们给围住了!”
“你们这群狗崽子还在干嘛?!”惊喜过望的疤脸男立刻朝身后的亲信们吼道:“还不赶紧去把那个巫师给抓起来,还要等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吗?!”
得到命令的打手们纷纷离开,像是被放出牢笼的狼狗挥舞着短刀匕首冲出了包厢的房门,一个都没有剩下。
除了……刚刚回来的那一个。
“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聋了还是傻了?!”疤脸男咆哮道:“不想活了是不是,赶紧去把那个巫师给抓起来,不然这个死了的蠢货就是你的下场!”
“亲信”丝毫没有理会疤脸男的威胁,反倒是将房门重新关上,背对着自己的“老大”,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轻语:
“你真的应该听从他的建议,把整个酒馆都封锁起来的。”
酒瓶从手中滑落,瞪大了眼睛的疤脸男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凶狠,惊恐万分的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你、你你就是那个……”
“我就是那个说好了要来见你的巫师,不过似乎你不打算离开这里,所以我也只好进来了。”
脸上挂着微笑,从地上捡起匕首的洛伦·都灵将利刃顶在了疤脸男的鼻子上:
“让我们好好聊聊吧。”
“节目已经开始了。”
同样是躲在酒馆附近的范思特诺,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就在刚刚,旁边的巷口突然传来的火光,说明那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应该已经潜入进酒馆了。
从这一刻起,这家伙就成了钻进牢笼里的兔子,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因为那下面足足埋了十几桶火油,能够把整个酒馆都炸上天!
对付这种难缠而且能够轻松放倒自己十几个打手的家伙,再多的人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干脆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就算他真的有“那位大人”说的那么厉害,也不可能从烈焰中活着逃出来。
整个计划只有一个自己的狗腿子知晓,在得到信号之后他就会点燃酒馆下面的火油,然后将那位巫师阁下烧成焦炭,而“铜板团”的那些蠢货们就是他的陪葬!
暗杀的目标,下毒的晚餐……障眼法而已,那位巫师阁下很狡猾,他肯定能猜到自己想要对付他,但是绝对不会想到是这种方式,自己会为了弄死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话说回来,想要从背后干掉敌人,不就是应该出其不意吗?
范思特诺的表情无比的得意,让那张鹰钩鼻下阴骘的脸更加阴森,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范思特诺能够在埃博登城南混的这么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本事,更是因为他愿意帮那些不愿意脏了手的“大人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私活。
只要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一切的需求他都能满足——正因如此,拐杖帮才能占据阴沟巷,成为埃博登规模最大的黑帮,却还能被城内巡逻的警卫们视若不见。
右手伸进罩衣下的口袋,在摸到了一枚镀金戒指之后范思特诺才放心的点点头,目光重新放在了远处的酒馆。
戒指是他最后的底牌,“那位大人”给他的订金——靠着它自己可以躲过一次必死的攻击,在那瞬间自己的身体会瞬间“转化”成一只老鼠,等到几刻钟之后才会恢复。
虽然并不是巫师,但范思特诺也清楚这种“魔法物品”究竟有多么珍贵,绝对不是自己这种黑帮头子可以接触到的东西,能够得到完全是巧合而已。
如此珍贵的东西,他平时甚至舍不得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之所以这次会戴在身上,完全是出于谨慎的缘故。
不可否认,这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绝对有能力杀死自己,哪怕已经尽可能的规避风险,也不能放松警惕。
“艾因·兰德阁下,虽然我对你没什么敌意,但谁让有人想要你的命呢——我也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范思特诺悠然自得的弯起嘴角,就在刚刚他已经给埋伏在酒馆里的手下送出了信号,现在只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静静的欣赏这阴沟巷难得一见的“烟火”。
但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范思特诺微微皱眉,自己已经多等了一刻钟,但是酒馆依旧安然无恙,安静的简直有些不太正常。
出什么意外了吗?
如果可以,他是绝对不愿意接近那个酒馆的,但考虑到“那位大人”的权势……莫名紧张的范思特诺攥紧了口袋里的镀金戒指,将它戴在右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原地。
门外只剩下几具焦尸,远处能看见几个喝醉的流浪汉。基本上所有的打手都被那个巫师的小把戏给引诱出去了。站在门外的范思特诺犹豫了片刻,一脚踹开了大门。
“这、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目瞪口呆都不足以形容范思特诺此刻的惊讶了,他很清楚自己应该是在阴沟巷,是那家酒馆,但眼前所见的,却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圣十字教堂!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座圣十字教堂的废墟——坍塌的墙壁,倾斜的主祭台,破碎的圣十字雕塑……但这些不是重点!
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你看起来很惊讶。”
某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传来,有些紧张的范思特诺瞪大了眼睛,几乎立刻将目光转向了那破碎的圣十字雕塑的方向。
一身黑色长袍,手里把玩着匕首的黑发巫师正坐那儿,戏谑的看着他,那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只上蹿下跳,手舞足蹈的……猴子?!
“艾因·兰德,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这个问题真奇怪,应该是你准备做什么才对。”洛伦微微笑了笑,踢了踢身旁被五花大绑的疤脸男,那个“铜板团”的首领:
“我们是有约定的,你让我抓住这个人,现在是你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对,对就是这样,我会告诉您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下落的——我这个人一向都喜欢遵守约定,只要您……”
故作镇定的范思特诺一边开口说着,带着镀金戒指的右手已经放在了身后,随时做好了逃走的准备,只要弄清楚这个古怪的教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非常遗憾的是,您居然欺骗我——这个所谓的‘铜板团’首领,其实就是您的手下之一,您利用他聚集了那些所有想要对付拐杖帮的帮派,然后一个一个铲除他们。不用否认,这位先生已经承认了。”
“我、我相信这件事情是可以解释的。”范思特诺背着双手,尽量保持着沉着稳定:“还请您给我一个向您道歉的机会,我可以告诉您更多事情——有人想要干掉您,而且还是埃博登的大人物,您现在非常危险!”
“而您就是他们雇佣的打手。”黑发巫师很是怜悯的看向面前的范思特诺:“别再做无用功了,在这座教堂里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范思特诺瞪大了眼睛,身影微微一颤:“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不需要知道,您马上就要去死了——而在那之前,您会把一切该诉我的事情,统统都告诉我。”洛伦·都灵的脸上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节目已经开始了。”
………………“啊——!!!!”
躺倒在地的疤脸男被浓重的血腥味惊醒,依旧是酒馆的那个包厢,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满地的血迹和酒糟味儿。
疤脸男用力推开某具尸体,想要爬起来,却发现那张脸异常的熟悉……
“范思特诺老大?!”
被眼前的脸吓了一跳,疤脸男差点儿又瘫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依然是热的,但那副模样毫无疑问早就已经死透了!
脖子被扭断,双眼被扒掉,嘴里的牙一颗不剩,面颊骨和那挺拔的鹰钩鼻变成了一坨烂泥……哪怕是杀过人,而且不止杀过一次人的疤脸男,也被这张“过于惊悚”的面目吓得半死!
“看够了吗?”
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疤脸男惊恐万状的将目光转过去,黑发巫师依旧坐在那儿,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微笑着看向他——只是那双目光……
令他胆寒。
“现在拐杖帮的打手们就在外面,他们随时都会回来,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洛伦轻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卢、卢卡!”
“很好,卢卡先生,你今天撞大运了。”黑发巫师将右手的匕首扔在了他面前:“告诉我,你愿意成为拐杖帮的老大吗?”
“如果你愿意,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我帮忙,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洛伦一脚踹在疤脸男的胸口,毫无反抗之力的壮汉就这么被他踩在地板上,像是只爬虫:
“我就送你和他一起下地狱。”
又是一个平静而又祥和的早晨。
回到了旅店的洛伦享受着一顿丰盛的早餐,虽然并不是小个子巫师做的有些遗憾,但为了感谢他,旅店老板也拿出了浑身解数,倾尽全力的弄出了一桌的“花团锦簇”。
仅仅是一夜之间,拐杖帮的首领就换人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整个阴沟巷和埃博登城南到处流传着匪夷所思的谣言,真的假的都有。但有一样东西绝对不做不的假——范思特诺的尸体。
那个凶残的,却又伪装的彬彬有礼的范思特诺被挂在了阴沟巷酒馆的招牌上,如果不是衣服,根本没人能从那张蹂躏到不成样的脸上看出来,这个居然是拐杖帮的老大!
不论是谁做的,能够悄无声息的将拐杖帮的首领虐杀,都足以证明这个人有多可怕,心狠手辣到了何等地步。
旅店老板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位巫师阁下办到的,但他确实接受了范思特诺的邀请,毫发无伤的回来,然后那个范思特诺就被人干掉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但阴沟巷的拐杖帮却并没有出现多少波澜,一个叫“卢卡”的家伙接管了阴沟巷,并在一夜之间兼并了“铜板团”,拐杖帮的势力不减反增,彻底控制了周围所有的酒馆和地下赌场。
但这些和洛伦没什么关系,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用完这顿早餐而已。
新鲜的胡萝卜配上白嫩小巧的杏肉,外加口感适中的奶油和香菜,加入白糖和清水温煮,就是一盘地道的奶油胡萝卜——若是再小火翻炒,加入适量的黑胡椒粒,配上白葡萄酒则那就更加完美了。
主食则是埃博登特色的薄饼——调好的面糊用温油煎,将新鲜蔬菜和些许的鸡肉切成粒,加入香草调味,不仅闻起来浓香异常,更适合配上味道清淡的食物和肉类的腌制品,切开之后还能将食物卷在里面,非常方便。
再配上一杯诚意满满的桃红葡萄酒,迷人的香味儿仿佛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位窈窕女郎坐在对面,轻轻的用她的小指勾起你的上唇,顺着下巴缓缓滑过喉结,锁骨,随着口中的食物让味蕾绽放,鼻尖的气息令她仿佛触手可及……
洛伦一直都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因为阿斯瑞尔的缘故,经常在虚空和现实间徘徊的他对二者的分别逐渐开始模糊,而食物却让活着这件事变得无比的真实。
没有比“吃”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
坐在他对面的当然也不是什么窈窕女郎,而是一个脸上永远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一双猩红色瞳孔的金发少年——像是在欣赏盆景一样欣赏着黑发巫师悠闲自得的表情。
“所以现在和那个精灵同名,叫‘卢卡’的家伙,还有阴沟巷的拐杖帮已经是你的人了?”
“不,一般来说我会讲的谨慎一点。”带着些许的得意,心满意足的洛伦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所以应该说……他们差不多是我的人了。”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的确信,但至少在短期内,那个疤脸男是不敢轻易背叛自己的——或者说在出现比自己更凶残,或者愿意花重金收买他的人出现之前,整个拐杖帮就是自己的耳目,并且变成自己的一个重要财源。
洛伦自己有些一些储蓄,但这个世界上钱永远都是不够花的。更何况阴沟巷可不仅仅能够弄到钱而已……轻轻摸了摸那枚原本属于范思特诺的镀金戒指,他的嘴角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笑容。
“亲爱的洛伦,你故作谦虚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耸耸肩膀,阿斯瑞尔的脸上多了些许戏谑的笑容:“除了这个黑帮,还有别的收获吗?”
“确实……还有别的东西。”洛伦看他的眼神非常玩味:“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少年的脸上闪烁着一双纯洁无暇的大眼睛:“而且……你该不会忘了吧?我们两个人的精神是交互的,亲爱的洛伦,你根本不可能对我有所隐瞒的。”
“……”
“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对吗?”
“不出所料,绑架艾萨克,外加想要弄死我的都是贝利尼家族——究竟是谁并不清楚,范思特诺也只是一个负责下手的工具罢了。”
到了这一步,洛伦也直接干脆了当的开口了:“但是艾萨克究竟被送到哪里了,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却没人知道,他们也仅仅负责将艾萨克带出来而已。”
“也就是说又走了进死胡同,线索再次断掉了?”
“不,恰恰相反,应该说一切都明朗了。”黑发巫师的表情出奇的冷静:“不论是艾萨克还是炼金药剂,一切都和贝利尼家族有关,所有的线索和方向都在这个家族的身上,下一步只要想办法接近贝利尼家族就可以了。”
“碰巧的是,最近就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可以满足这一需求。”
贝利尼家族的盛夏节宴会,将会是自己一次重要的机会,也许能够趁着这一次同时为两件事情找到转机——如果自己的运气真的那么好的话。
但前提是……自己真的能够找到机会,混进那场宴会当中去才行。
虽然已经成功得到了九芒星巫师塔的认可,但自己也仅仅是一个外地来的巫师,贝利尼家族不可能闲到会给自己也送上一份请柬,特别是那位被自己折了面子的魏尔洛·贝利尼巫师,有他在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当然,如果目的仅仅是混进宴会的话方法有很多种,并不是一定非要得到请柬才行——送餐的仆人,厨房里的帮工,亦或者假扮成某个原本参加宴会的客人……
而在那之前,自己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计划好需要应对的一切。时间还早,自己有的是机会筹备,而不是仓促应战。
这不会是一场消遣和娱乐的享受之旅,而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各种意义上的。
“另外,还有这枚戒指。”
摆弄着范思特诺留下的那枚镀金戒指,黑发巫师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戒指的内环有一圈篆刻的符文,虽然并不知道是什么咒语,但能够被他当成最后的底牌,显然也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这大概就是范思特诺身上虚空力量的来源,果然很微弱。”少年不在乎的摊摊手:“就和那个什么‘萤石灯’差不多吧,有什么问题?”
“当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萤石灯在埃博登出现也就是不到一年前的事情,而这个戒指上的咒语明显要比‘萤火咒’高级多了。”
“那又如何,低阶咒语而已。”阿斯瑞尔不屑的撇撇嘴:“这能说明什么?”
“这足以说明埃博登的炼金学和咒术学的水平,正在飞速的提升——换种说法,就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还有着许多实力并没有真正表现出来。”
虚空的力量会影响到现实,以至于原本普通的生命会被它的力量所扭曲变成怪物,食尸鬼、食人魔、吸血鬼……都是一样的,仅仅是影响的程度不同而已。
那么既然生物会被影响和扭曲,没有生命的物品难道就不会受到影响了吗?
把玩着手中的戒指,洛伦的眼神当中充满了好奇:“没错,他们现在还仅仅只能将低阶魔咒刻印在某件物品上面,那么制造出更强大的‘炼金武器’还需要多长时间?”
阿斯瑞尔的脸上稍稍露出了几分诧异……也仅仅是诧异而已,依旧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九芒星巫师塔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金杯?”黑发巫师突然问道:“据说是属于某个古老‘妖精’的东西,似乎拥有着和你相似的力量。”
“你是说的金杯……该不会上面正好有一个九芒星的刻印吧?”
“哦,你见过?”
懒散的少年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无法捉摸的光泽:
“我亲爱的朋友,你果然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只是两天的光景,阴沟巷酒馆就恢复了原状,连地上的血迹都不剩下一滴。
酗酒闹事的酒鬼,抢劫偷窃的强盗,蜷缩在墙角阴沟的乞丐,披着斗篷遮着脸的路人,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酒馆女郎……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拐杖帮依旧是这里说一不二的黑帮,掌控着整个埃博登城南的地下秩序和走私交易。
至于死掉的那几个混混,更是早就被遗忘——这里可是阴沟巷,每天不出事才是最不正常的事情,任何人在这里消失不见,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新闻。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
范思特诺的尸骸被挂在了酒馆的招牌上,狰狞的死状一遍一遍的提醒所有路过的混混和地痞们,阴沟巷已经不是以前的阴沟巷了。
铜板团并入了之后,拐杖帮成了整个城南最庞大的黑帮,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他们的势力,污水四溢的巷口里几乎到处都能看到拐杖帮的狗腿子,甚至连大街上也有这些混混们的身影,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城南的各个角落。
没有巡逻卫队的城南平民区,黑帮团伙和一切地下势力就是这里唯一的秩序。
穿过略有些拥挤的街道,在靠近酒馆之前,洛伦还特地戴上了兜帽——不论在哪,自己的黑头发都实在是太扎眼了,小心谨慎一些永远都不为过。
再三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黑发巫师离开了巷口,走到了酒馆门外。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看见他靠近过来,还没等拔出短刀,醉醺醺的脸上就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还夹杂着几分恐惧。
“你、你就是那个……”
“你还认识我,那真是太好了。”洛伦的脸上多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
“告诉卢卡,我想要见他。”
……………………安静的酒馆包厢,和某个精灵‘卢卡’同名的疤脸男战战兢兢的坐在房间内的角落,乖巧的像是哈巴狗,冷汗直冒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甚至都没有去直视那双黑色瞳孔的勇气。
哪怕到现在,范思特诺的死相都令他记忆犹新——能够将那个人干掉的家伙,绝对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招惹的。
坐在靠椅上的黑发巫师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银币,不仅成色十足,就连上面的花纹也非常清晰,绝对是新铸的。
就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相同的“货色”还有满满一箱子,至少将近一千枚,这已经是非常大的一笔钱了。
哪怕是在埃博登这样的地方,二十枚银币能包下一个旅店最好的房间,六枚银币就能买到一柄毫不逊色的骑士长剑,一千枚银币……都可以弄艘商船出海了。
不用说,这些肯定是拐杖帮最近搜刮来的“成果”——肯定不是全部,那些混混们不会把所有东西都上缴的,但也是绝大多数。
为了讨好自己,这个叫“卢卡”的疤脸男确实已经是不遗余力。洛伦对钱并不热衷,但也不是什么自视清高的人,送到手里的当然没有不拿的道理。
但这些并不是黑发巫师来找这个家伙原因……
“我已经给了你两天的时间,有什么结果吗?”洛伦的语气平静道听不出情绪,但也让疤脸男浑身一颤:“千万不要告诉我什么都没有,你应该还没有忘记范思特诺的下场吧?”
“当、当然,绝对不敢忘!”
疤脸男忙不迭的表忠心,头也不抬的蜷缩在墙角:“我已经让拐杖帮的那群蠢货们去找了,并没有找到您说的‘带着奇怪手套’的人。”说到这儿,他颤巍巍的额头上不断的冒冷汗,身前的地板被打的湿透。
“但是?”洛伦故意拖了一个长音。
“确实有些行踪诡异的家伙,曾经出现在城南附近,但随后就不见踪影了。”疤脸男赶紧接着说道:“但基本上都是各种流言,还有人说亲眼看到他们一个人放倒了十几个巡逻卫兵,身手快到让人看不清!”
快到让人看不清?黑发巫师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这种形容方式实在是有些暧昧不清。因为道尔顿·坎德导师,“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几乎成为了守夜人的一个标志,凭借这个咒语,哪怕是一般的巫师也能轻易放倒十几名打手。
但是仅凭这一点实在是有些牵强,光是洛伦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不少可以做到——比如女精灵莉雅,还有逐风林的战舞者和深林堡的骑士卫队长。
眼下寻找艾萨克和炼金药剂两件事的线索逐渐联系到了一起,想办法联系上埃博登的守夜人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就只有这些,你不会让我失望吧?”黑发巫师冷笑着,有意无意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杀意。
“当然不会,我发誓!”疤脸男猛地抬头抢着开口道:“我、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虽然并没有知道他们的踪迹,但几乎每次出现都是在某个下水道出口附近——他们的据点肯定就在下水道里面!”
“下水道?”
“没错,埃博登的下水道非常庞大,几乎遍布整个城市,据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附近有出口就行。”
疤脸男狠狠咽了咽口水,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但是那里也是整个埃博登最危险的地方,就像是巨大的迷宫,不知道方向的人永远不可能走出去;而且……据说里面还有许许多多,巫师塔的巫师们豢养的怪物!”
原来是这样……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能找到这些守夜人的原因吗?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确实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不仅可以隐匿行踪,而且能够借助下水道网络在整个埃博登穿梭,即便是有追兵也能够轻松甩掉。
下水道里的老鼠……倒是和他们现在的境遇非常贴切呢,洛伦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容。
但这份笑容到了疤脸男的眼中,却比看见食人的怪物还要惊悚。整个人直接瘫在角落里,低着头,冷汗如雨。
“你做的很好,我非常满意。”
不敢置信的疤脸男抬起头,迟疑的看向正背着手朝他微笑的黑发巫师,对方正站在他面前:“但是……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对吧?”
浑身战栗!
“贝利、贝利尼家族的那位,叫魏尔洛·贝利尼的巫师老爷……他想要您的命。”哆哆嗦嗦的疤脸男话都快说不清了:“他昨天派了个人来找我,让我……让我干掉您!”
“那你准备怎么办?”洛伦“好奇”的打量着他:“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而且手无寸铁,不打算试试看吗?”
疤脸男猛地摇头。
“非常好,我建议你继续保持下去——至于我和那位魏尔洛·贝利尼阁下之间的小矛盾,你就不要再继续插手了,不然范思特诺就是你的下场。”
疤脸男猛地点头。
“现在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洛伦“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关门。”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疤脸男手忙脚乱的从包厢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洛伦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一身小礼服的少年,双手托着下巴: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要去和那位魏尔洛·贝利尼先生喝一杯吗?”
“那是当然的,所以我们去九芒星巫师塔。”洛伦没有回头,双手背在身后:“而且……你不是也对那个金杯很好奇吗,不过据我所知很多人都打过它的主意,还没有谁成功了呢。”
“那又如何。”听到这句话的少年突然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红光:“只要想,还没有我弄不到手的东西。”
“不觉得你的措辞有问题吗?”黑发巫师突然玩味的回首看了他一眼。
“哦,抱歉,我说错了。”阿斯瑞尔愣了片刻,嘴角划开一抹半圆:
“应该是没有‘我们’弄不到的东西!”
有得到的就会有失去的,有收获的就需要有牺牲的——这句废话里隐藏着一个人尽皆知的狗屁真理,那就是每一个成功者背后,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失败者。
或者换种说法,每一个人的开心都是建立在一个或者几个人的痛苦之上的,每当我们兴高采烈的时候,多少肯定会有个人抱头痛哭,以头抢地……或者怒不可遏。
眼下九芒星巫师塔大名鼎鼎的魏尔洛·贝利尼阁下,现在就处于一种怒不可遏的状态,并且有着明显延续的迹象。
此刻魏尔洛就在九芒星巫师塔一个精致的私人实验室,对着坐在实验桌前的某个年轻巫师喋喋不休,聒噪的声音仿佛全世界都背叛他了:
“你没有看见那些家伙一个个的嘴脸,简直嚣张至极!伯德莱尔这个无礼的狗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忍了他很久,但从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坑我!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将近上百名学徒和巫师们的面前,让我丢人现眼!
没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看我的笑话!他们早就知道那个叫‘艾因·兰德’的乡巴佬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学徒,故意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下套!明知道我也是一名施法者,这种重大的场合怎么可能不去?!
我要报复他们,一个都逃不掉,统统都得给我收拾了——尤其是那个洛泰尔的乡巴佬巫师,绝对要整死他!”
“那么,请问我究竟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年轻的巫师很是无奈的看着魏尔洛。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清秀的面孔看起来很有书卷气,眉目之间和魏尔洛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是神态却截然不同,瞳孔之中还带着几分焦躁:“不论是什么,只要不干扰到我的实验就行。”
“哦,不不不……你想多了,我只是有些烦躁忍不住抱怨一下而已。”看出年轻巫师有些不耐烦的魏尔洛立刻换了张嘴脸,笑容中还隐隐带着几分讨好的情绪:“你的研究才是最重要的,阿尔托。”
“希望您下一次走进我实验室的时候也能这么想,魏尔洛导师。”名为阿尔托·贝利尼的巫师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试验台上:“有唠叨两句的时间,不如考虑继续在咒术学上更进一步。”
虽然阿尔托说的非常隐晦,但还是感觉到那言外训斥之意的魏尔洛嘴角抽了抽,心里无比的不愉快,攥紧了拳头却始终不敢表现出来。
明明自己才是导师,而对方只是自己的学徒,但自己却没有训斥他的资格,甚至还要在被讽刺了之后装成没有听懂的模样,温声细语的讨好。
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阿尔托·贝利尼这个天才炼金术师是自己在九芒星巫师塔的立身之本,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凭借“施法者”的身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
无论伯德莱尔那个混蛋多瞧不起自己,也必须忍受自己和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场合还低自己一头——导师与学徒一荣共荣,一损俱损,这是九芒星巫师塔的铁则。
不仅如此,自己学徒的研究还关系到贝利尼家族在九芒星巫师塔的利益——阿尔托·贝利尼成就的高度,将会决定整个贝利尼家族在巫师世界的地位。魏尔洛再怎么狂妄不知好歹,也绝对不敢对这件事情横加干涉。
可这并不等于魏尔洛就会放弃报复,每当想到伯德莱尔那包含讥讽的嘴脸,还有那个洛泰尔来的乡巴佬,他的嘴角就会不自然的抽搐,而最近还多出了几分肉疼。
为了干掉艾因·兰德,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收买那个叫范思特诺的蠢货,结果却令人失望透顶——他死了倒是无所谓,但那个乡巴佬也还活的好好的!
钱他不在乎,贝利尼家族有的是,但那枚能够使用‘化身咒’的戒指却是一件非常稀有的宝物,哪怕是在贝利尼家族也是数得着的收藏品,肯定也被那个乡巴佬给偷走了吧?
艾因·兰德,他必须得死。
心底咬牙切齿的念叨了一句,但魏尔洛也注意到,阿尔托对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一旦失去了这个宝贝学徒,不光是在九芒星巫师塔,哪怕是家族也也不会有人再把自己当回事的。
必须想想办法,究竟有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事情……拼命绞尽脑汁的魏尔洛,突然记起了某个始终被他忽略的细节:
“我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也是从洛泰尔来的——就和那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家伙一样。”
始终背对着,假装他不存在的阿尔托·贝利尼突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缓缓回首:
“您刚刚说什么?”
果然!就和我想的一样,魏尔洛在心底欢呼雀跃,脸上却是一副无比严肃的模样:“我记得伯德莱尔说过,他是从那个什么帷幕派尔……”
“维姆帕尔学院?!”
“对,就是这个!”魏尔洛赶紧接了下来:“他们俩都是洛泰尔人,都是从那个什么维姆帕尔学院来的,而且他们的导师也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阿尔托皱了皱眉头:“可您刚刚还说,这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的导师是弗雷斯沃克大师来着。”
“呃……这个不是重点!”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的魏尔洛赶紧补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凭借施法者的身份,得到九芒星巫师塔的承认吗?因为这个家伙创造一种全新的施法方式,能够让所有的施法者再也不受限制的使用高阶魔咒!”
“阿尔托,这个人对你来说是个威胁——不论在任何地方,天才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一旦让这个家伙成名,你的声望就会受到十分严重的损害,关注你的人就会大大减少。这可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还有我们家族,绝对不能让他继续猖狂下去!”
年轻的炼金术师陷入了沉默,魏尔洛缓缓露出了狞笑,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学徒”,只要没有直接拒绝,就等于答应了。
“……我明白了,总之先要试探试探,看看这位艾因·兰德阁下究竟是不是和您说的那样。”阿尔托点点头,阴沉着脸喃喃自语着:“我也很想见识一下,能够得到弗雷斯沃克大师赏识的施法者,究竟有多么神奇。”
“然后呢?”兴奋的魏尔洛不依不挠的追问道:“你准备怎么干掉他?!”
“然后……我会想办法缓和您和他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也能尝试着拉拢一下这位先生。”阿尔托眨了眨眼睛:“您觉得,请他来参加盛夏节的宴会怎么样?”
看到学徒是这个反应的魏尔洛一下子着急了,让他和那个乡巴佬和好?这绝对不行,自己怎么能向那种人低头认错,那还不如干脆杀了自己!
“什么?不不不!你弄错了,阿尔托。你绝对是弄错了,我……”
“不要再胡闹了!”
阿尔托·贝利尼猛然起身,直视着自己比小丑还要可笑的“长辈”,原本温和谦卑的面具瞬间掉了下来。
刚刚还在嚷嚷的魏尔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战战兢兢的仰视着面前的“学徒”,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情绪,失魂落魄像是条癞皮狗。
“您似乎从来都不知道长记性,我告诫过您无数次,不要继续在九芒星巫师塔惹是生非,这里很危险!”阿尔托·贝利尼的表情有些扭曲:“如果您再这样继续下去,继续为家族招惹麻烦……
那就请原谅我不能继续保护您了,魏尔洛‘导师’!”
埃博登城西,九芒星巫师塔。
盛夏节逐渐临近,平日里一片祥和静谧,或者说宛若死水一潭的古堡内也开始出现了些许骚动,整个巫师塔也变得活泼了许多。
这个古老的节日甚至可以追溯到帝国建立之前,甚至是人类文明起源的时代,为了庆祝丰收而诞生庆典。商人们会不远万里的从外乡赶来,平日节衣缩食的人家也会在这一天花掉为数不多的积蓄,贵族们则沉醉在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盛宴中纵情享乐。
从盛夏的第一轮新月,直至下一轮满月之前整整三十天,在此期间将会有数不清的狂欢活动,大大小小的活动和各式各样的表演将会遍布埃博登的大街小巷。作为全帝国数得上的大城市,埃博登的盛夏节甚至会吸引到周围公国的领主们前来观礼,可谓盛况非常。
而对于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来说,今年的盛夏节比往年的要更加特殊——贝利尼家族已经宣布,将会在这一次的盛夏节宴会上,正式向整个埃博登宣布阿尔托·贝利尼的研究成果,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甚至能够让断肢复生的炼金药剂!
不仅仅是学徒们,甚至是许多巫师都开始聚集在古堡的某个角落讨论,特别是眼下节日将近,贝利尼家族也开始向外散发宴会的请柬,能否得到一份请柬,几乎成为了巫师和学徒们之间衡量各自的“标志”。
每当某个学徒近乎“荣幸”般从贝利尼家族的仆人手中,得到那一份珍贵的“请柬”,立刻就能从周围收获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仿佛得到桂冠的胜利者般享受身边人各种各样的祈求。
当然,自然也有某些“狂热”的学徒们打算另辟蹊径,试探着询问那些前来送请柬的仆人们,宴会当天是不是还需要一些“侍者”——比如端盘子之类的,如果能靠近宴会中心就更好了。
…………“《古代符文典籍》?就是这个!”
彼得·法沙垫着脚从书架上取下这本被灰尘堆满的旧书,和另一堆旧书一起堆在了桌子上,圆圆的大眼睛看向书桌对面的洛伦,长长松了口气:“这是全部了——如果不算那些已经变成碎片的古董,还有某些巫师们的私藏的话。”
“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跑过来帮我的忙。”黑发巫师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请问有什么可以答谢的吗?”
“答谢?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彼得完全是一副孩子气的笑容,连忙摆摆手:“反正我在大门那边也是闲的发慌,根本没有事情做,正好过来帮帮忙!”
“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年轻的巫师的脸突然红了一下:“能否将你的黑羽鹰借给我一段时间?一天或者几刻钟都行。只是看看……顺带研究一下,就一小下下!我绝对不会动什么歪心思的!”
“你客气了。”洛伦的目光斜向实验室一旁的架子上,吱吱呀呀的阿斯瑞尔瞪大了眼睛,像是马上就狠心主人抛弃的宠物猫,然后朝彼得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完全没有问题,多久都可以!”
“太感谢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这个是彼得·法沙。
“太无情了,居然为了一点点小恩小惠就出卖我?!”这个是阿斯瑞尔。
无视了某个撕心裂肺叫喊,被彼得·法沙一脸傻笑抱到一旁的“少年”,洛伦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面前的旧书堆上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和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时候一样,想要在咒术学上有所进展唯一的方法就是去寻找各种各样的资料,寻找自己用得着的例子和古代符文。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自己有艾萨克·格兰瑟姆这个会走路的图书馆,而现在则要自己一个一个去找——为了完善魔法阵的构造。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们如果想要使用高阶魔咒,方法一共有两种——第一种是将魔咒完全刻印在自己的精神殿堂,可以在任何时间和地点使用,极大的削减虚空力量对身体的伤害,缺点是精神殿堂的空间是有限的,刻印魔咒会降低冥想和连同虚空的效率。
第二种则是古代符文,也就是通过吟唱咒语来使用魔咒,最大的优点是没有种类的上限,缺点则是咒语很长,虚空力量会对身体造成很严重的侵蚀,同时魔咒的威力也会被限定,使用起来非常呆板。
当然,在此之间还有第三种——自创魔咒,就像洛伦的“都灵之火”一样,这个咒语完全是精神殿堂的一部分,不仅收控自如,而且具有很大的成长空间,缺点则是和第一种一样,会侵占精神殿堂的空间。
如果做个比较的话,第一种像是完全学会了咒语;第二种则是照本宣科,两种方式的优缺点都十分的明显。
魔法阵则介于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是一种“妥协”的产物,它同样需要一些精神殿堂的空间,也无法改变咒语本身的形态;但却无需念咒,同时魔法阵本身还会对咒语威力增幅,并且极大的降低虚空力量的侵害。
洛伦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二者之间寻找平衡——也就是压缩需要的空间,但同时增加施法的效率。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但却能增加自己的底牌,也能用这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在九芒星巫师塔出入,寻找自己所需要的一切资料,已经是非常划算了。
外加一个合适的身份,让自己能够混进贝利尼家族的盛夏节宴会当中去……当然,前提是自己真的可以弄到请柬才行。
“贝利尼家族的盛夏节宴会……你听说了没有?”刚在还在摆弄阿斯瑞尔的彼得·法沙突然扭过头,满是好奇的看过来:“伯德莱尔导师已经得到请柬了,不过他好像不打算去。你呢?”
“我?”洛伦楞了一下,轻笑了一声:“我只是个外乡来的施法者而已,他们不可能给每个巫师都发一份请柬的吧?”
彼得·法沙愣住了片刻,随即怅怅叹息,表情一片死灰:
“我真是越来越难理解了,你们这些天才们谦虚起来真是令人难以忍受——说真的,如果你都没有资格去,那么整个咒术学的巫师们,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没有资格了!”
“不过似乎也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你那天让魏尔洛·贝利尼大人丢了那么大的脸,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而且还是阿尔托·贝利尼的导师,如果他执意反对的话……”
说话的片刻间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神情严肃,打扮却颇为简朴的青年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请问这里是艾因·兰德阁下的实验室吗?”
虽然是问句,但光是语气就已经无比的笃定,完全是不容否认的态度。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不动神色的起身,黑发巫师走到他面前:“我就是您要找的人。”
“我是来送请柬的。”
面无表情的仆人将一个做工精致,用缎带封上的信奉递给洛伦:“科罗纳家族的艾莉儿·科罗纳小姐,邀请您今晚一同前往埃博登的剧院——虽然有些唐突,但还请您现在就给出答复,究竟是否接受邀请?”
没有理会身后已经目瞪口呆的彼得·法沙,打量了一下手中的请柬,洛伦的脸上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随手将信封收在了怀里:
“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实在不是绅士所为,对吧?”
当洛伦抵达埃博登城西的剧院时,第一场戏已经开始上演了。
《戴帽子的罗根》
一个在埃博登流传了许多年的传说,也是这里的人们最欢迎的戏剧,据传闻最早撰写这个传奇故事的作者是一位圣十字教会的教士,但在埃博登以外的许多地方却声名不显,甚至是闻所未闻。
因为故事的主角一个名叫罗根的老人是位几乎传奇的巫师,但最终却成为了一名圣徒。
他行走四方,游历过整个帝国的每一处角落,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关于他运用自己的智慧和知识,帮助当地的人们解决困难;每当他解决一个问题,往往就会有第二个出现。
在罗根的最后一次历险,他被迫和古老的邪神决一死战,却遭到了某个假冒教士的背叛,被打败并且变成了傻子,疯疯癫癫的四处游荡,直至死去,灵魂升天化作圣徒……
被圣十字庇佑的巫师,无耻阴险的教士——可想而知圣十字教会对这出戏剧的态度如何,哪怕那个教士是假冒的,教会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渎神的巫师,也有资格成为圣徒,这简直比被抽耳光还难受。
而在被巫师们所主导的埃博登,《戴帽子的罗根》几乎成为了每个剧院必演的一出戏,那悲剧的结尾不仅是给巫师们脸上贴金,更是有让他们感同身受。
探寻世界的知识,游走在虚空之中,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任何失误下场就是永恒的迷失,已经有数不清的巫师被自己无法理解的“真理”变成疯子。
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近;智慧不会带来快乐,而是痛苦和灾难——这才是创作者的真实用意。
…………跟着科罗纳家族的仆人,洛伦穿过回廊,从楼梯到二楼,在经过一段漫长的走廊之后,仆人才停在了某个包厢的门外。
“请进吧,艾莉儿小姐在等您。”仆人说完便轻轻敲了三下墙壁,然后替他打开了门。
包厢并不大,除了两把长椅和一只茶几之外再无它物,蜷缩在椅子里的娇弱少女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面颊,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些许笑容:
“您终于来了,我以为您会拒绝。”
“我一个小小的巫师,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走进门的洛伦不卑不亢的微笑应对着,心底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对方约自己出来,只是为了看一出戏剧。更不用说对方交给自己的东西——那封包装精美的信封,里面放着的是贝利尼家族的请柬。
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知道对方所求之物,就能将其玩弄于鼓掌……显然科罗纳家族对于这种把戏非常熟悉。根本不等自己开口,就一次次的准备好了一切。
越是频繁的示好,就越是让洛伦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因为免费的馅饼,往往都是有毒的。
“但是您已经拒绝过一次了,我曾经邀请您到家中做客,还记得吗?”面色苍白的艾莉儿轻声开口道:“看起来,您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以为您只是在客套。”洛伦从容的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目光沉稳:“面对没来由的好意,总是会让人警惕一些。”
面前的少女就和上次见到的一样,肤色苍白到毫无血色,一身孔雀蓝打底的宽袖花边裙,让那瘦弱的娇躯不至于太过突兀,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像是猫一样蜷缩在椅子的中央。
如果不是娇弱到病态,少女看起来还算是比较可爱的类型。
“您以为我们是在图谋您什么?”艾莉儿的表情有些困惑:“觉得我们之所以会帮助您,是不怀好意的?”
“抱歉,但如果您可以告诉我这个小小的巫师,究竟能有什么为科罗纳家族……或者说您效劳的,大概能让我放心一些。”黑发巫师没有否定她的说法,而是干脆默认了:“您的帮助实在是太过慷慨,以至于令我有些惶恐了。”
“原来是这样……”喃喃自语的少女垂下缳首,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看来是有些急切了。”
洛伦沉默不语,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我们只是希望能够和您成为朋友,仅此而已。”艾莉儿的声音非常轻柔,洛伦如果不全神贯注,甚至都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几乎能从少女的声音当中听出几分恐惧的意味——脑海中闪过片刻的错愕,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肯定是错觉。
“而且您说的没错,我们也确实需要您的帮助,但不是现在。”娇弱的艾莉儿抬起头,柔和的目光无比的真挚:“因此在您完成您的事情之前,我们不会对您提出任何请求的——并且只要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科罗纳家族都会尽可能的帮助您。”
“我猜您的请求也是不能拒绝的,对吧?”
“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又为何急着拒绝呢?”少女缓缓抬起左臂,冰冷的小手握住了洛伦的右手腕,黑发巫师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毛。
手腕的袖子下面,就是阿斯瑞尔留给自己的蛇形符文。
因为彼得·法沙的缘故,阿斯瑞尔并没有跟着洛伦一起来而是留在了实验室,少女的话让他隐约想起了在商队中的经历,那时候的阿斯瑞尔非常确信从艾莉儿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虚空力量的波动。
而那辆据称“装着辛香料”的马车,则堆满了尸体……
艾莉儿·科罗纳,这个病弱的少女比看起来的要危险得多,洛伦有种莫名的预感,自己如果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会栽在她的手里。
“那么……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得知您究竟需要我替您做什么?”不着痕迹的将右手从对方那冰冷手中“逃脱”,洛伦“客气”的问道:“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绝对不会有半点迟疑。”
艾莉儿的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惊喜,要开口的时候却欲言又止,缓缓露出了笑容:“在我告诉您之前,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小事?”
“还请您吩咐。”
“我希望您可以和我一起,前往贝利尼家的盛夏节宴会赴宴——就以我陪伴的身份,可以吗?”
洛伦眯起了眼睛:“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艾莉儿的笑容丝毫未减,像是懒散的猫咪睁开圆圆的眼睛:
“不能。”
好吧……这也在黑发巫师的意料之中。虽然依旧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总归是有些进步了,只要对方还会对自己提出要求,就说明他们还认为自己有利用的价值。
很难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出于本心洛伦十分不想和这些埃博登的大家族扯上关系,不过眼下自己似乎并没有其它余地,只能选择和他们合作。
不过陪同这位艾莉儿·科罗纳小姐参加宴会……虽然不清楚她在打什么算盘,但说不定可以帮助自己接触到那位叫阿尔托·贝利尼的炼金术师,对自己也是有帮助的。
“我答应了。”没有再继续迟疑下去,洛伦直截了当的点点头:“也请您记得要遵守约定,不要忘记告诉我。”
“我会的。”艾莉儿从椅子上起身,赤裸的小脚垫在地上,提起裙角向洛伦施礼:“裁缝已经在门外了,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让他们进来,为您准备参加宴会的礼服。”
显然对方已经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并且也十分确信自己是不会拒绝的——当然,在这样的情境下除非失心疯了,否则自己也不可能拒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为一名得到了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巫师,除了一个表明身份的徽章之外,黑发巫师还有两身做工精致,绣着九芒星花纹的黑色巫师袍和罩衣——至少在洛伦眼中,这两件长袍已经算得上很精致了。
不过显然艾莉儿和她带来的裁缝并不这么想。
站在更衣室内,只剩下一身里衬的黑发巫师抽了抽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那位文质彬彬,更像是个管家的“裁缝”:“呃……请问这里一共有多少衣服?”
“长袍一百件,腰带二十五条,帽子三十八顶,靴子和手套分别十六双。另外还有各种坠饰和项链、马裤、披风、扣带、袖章、领带……”
中年裁缝背着右手,带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扯了扯衣领,语气严肃的像是在介绍一个博物馆:“考虑到您巫师的身份,我们并没有为您准备手杖,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的魔杖抛光上蜡,能让它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好了好了,不用再说了。”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为一件事头疼,黑发巫师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绝对是要多难堪有多难堪,自己绝大多数时间从未考虑过究竟要穿什么。
老骑士莱昂纳多肯定不会有钱给他买新衣服,而在洛泰尔公国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洛伦也只是穿着一身巫师长袍,下面衬一件皮甲,仅此而已。
光是看着这些衣服,就让他感到各种无所适从。
“像艾因·兰德阁下这样出色的巫师,一定极少参加各种宴会吧?”裁缝察觉到了他表情中的一丝尴尬,非常适时的站了出来,温和的微笑着:“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为您挑选一身最合适的……”
“交给我吧。”
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艾莉儿突然开口道,娇弱的少女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麻烦您了,还请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愣住的裁缝并没有反驳,向少女微微施礼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更衣室——空荡荡的房间,再一次只剩下洛伦和艾莉儿两人。
“你从洛泰尔来,又是一名巫师,想必很钟情黑色吧?”娇弱的少女轻声说着,从衣架上取下了一身黑色银边长袍:“我听说维姆帕尔学院的道尔顿·坎德阁下,他的巫师袍就是黑色的。”
黑发巫师不动神色的接过长袍而后穿上,警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少女的身上离开:“您似乎很了解洛泰尔?”
“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留下了一段很难忘的记忆。”拿出一条镀银的腰带,艾莉儿皱了皱眉头,随手换了另一个红绸,缓步移到黑发巫师的身后:“还记得我们上次曾经讨论的内容吗?”
“您是指什么?”洛伦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左手已经按在了袖子中的匕首上。
“关于那些……古老的神明,它们究竟去哪了?”轻柔却冰冷的小手从他的腰间缓缓滑过,红色的绸带不紧不松的系住了长袍的下摆,黑发巫师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腰杆。
她提这些究竟是为什么?洛伦陷入了犹豫,但还是不动神色的轻声开口:“仅仅了解过一些皮毛,要让您失望了。”
将绸带系在洛伦的腰侧,打上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少女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根本不用过多的装饰,仅仅是红黑两色的对比就足够了。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关于魔鬼‘阿斯瑞尔’的故事呢?”
黑发巫师的体型并不算强壮,但却能将衣领和肩膀完全撑起来。有些为难的少女扔掉了手中的单肩斗篷,转身取来了一条银白色的丝带。
赤裸的小脚踮起,举起双手为洛伦扣上衣领的艾莉儿,几乎整个娇躯都投入了洛伦的怀中,二人四目相对。静谧到银针坠落都一清二楚的房间,洛伦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知道您曾经去过他的神殿——整个村庄的人都闯了进去,只有您和您的朋友活着从那里离开了。”
艾莉儿的手掌冰冷到感受不到温度,从自己脖颈滑过的指尖和匕首一样“温柔”,贴心的少女用那根丝带为他系上了一根领结。
“所以,您肯定见到过他,那个自称阿斯瑞尔的魔鬼。”
无言的沉默,表情震惊的洛伦被少女缓缓抬起了右手,轻轻推开袖子,手腕上的蛇形符文无比的醒目,艾莉儿缓缓扬起头:“这个就是证据。”
“艾莉儿·科罗纳小姐,您究竟有什么目的?”
背在身后的左手已经绷紧,已经将匕首攥在了手中,面色平静的洛伦已经起了杀心。
“您误会了,我是在替您感到担忧。”少女温柔的替他将袖子重新弄平整:“也许您已经被他的外表和言语蒙骗了,但您必须知道一点——这个和您做交易的是个货真价实的魔鬼,他的任何帮助和友善,一切都是不怀好意。”
“在洛泰尔的传说中,任何一个和阿斯瑞尔接触过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会将您玩弄于鼓掌之中,让您欠下他数不清的债务,最后被他扒皮抽筋,吃干抹净!
眼下他还没有伤害您,完全是因为您对他还有利用下去的价值;等到他不再需要您的时候,您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那您呢?”换上了一双黑色水牛皮的金扣长筒马靴,洛伦的语气非常冷漠:“您又为什么要帮助我,如果阿斯瑞尔真的和您所描述的一样,难道不是应该离我离得远远的吗?”
“因为我不想看到您被他伤害,而且魔鬼永远是无法躲掉的。”肌肤毫无血色的少女,微微朝洛伦施了一礼:“魔鬼,只能被打败!”
“最后一个问题。”
黑发巫师眯起了双眼:“您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
“那是两个问题。”艾莉儿羞涩的一笑,苍白的脸上却看不到几分红晕,静静的和洛伦对视着:“我只能说我是您的朋友,绝非敌人;至于目的……眼下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您可以陪我前往贝利尼家族的盛夏节宴会。”
…………“啧啧啧,还是相当合身啊,亲爱的洛伦,我都快被你吸引了。”
刚刚离开剧院,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黑羽鹰落在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上,看着完全“焕然一新”的洛伦,忍不住打趣道:
“你今天的表情有些怪,难不成那个科罗纳家族的小姐把你给……”
阿斯瑞尔的声调充满了调侃的意味,但黑发巫师却没有任何回应,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的状态,愣在了原地。
“你在洛泰尔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熟人?”
洛伦冷不丁的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或者说和我一样,曾经和你做过‘交易’的家伙?”
“这……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措手不及的“少年”,声音听起来窘迫至极,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两句罢了,不用紧张。”洛伦耸耸肩膀,目光落在了对面街道的一辆马车:“你的直觉是正确的,那位艾莉儿·科罗纳小姐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她发现你了。”
“……你打算怎么做?”漫长的沉默,阿斯瑞尔的声音同样严肃了起来。
“暂时先观察一下,就算是要解决敌人,也得先弄清他们究竟是什么。”挑了挑眉毛,洛伦再一次拿出了公式化的笑容,走到科罗纳家族的马车前,一副主人似的派头坐进了车厢:
“请麻烦送我到贝利尼家族的府邸,谢谢。”
沿着干净整洁的鹅卵石大道,精致的马车在车轮和马蹄声中穿梭而过,如鳞次栉比的飞鱼般停在了白银厅——全埃博登最富有的家族之一,贝利尼家族的府邸。
华灯初上,到访的客人们衣冠楚楚的走下马车,在花园外默契的排成队列,向守在外面的警卫递上准备好的请柬。
到访的客人们也绝对是什么小人物——埃博登自由议会的贵族,九芒星巫师塔的元老和导师,圣十字教会的代表……半个埃博登的门阀权贵云集于此。
他们当然不仅仅是来参加宴会的,就像贝利尼家族举办这场晚宴并非是庆祝盛夏节一样。这将会是历史性的一刻,而他们全部都是见证者。
而自己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不怀好意罢了。
站在大门外的洛伦眺望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郁郁葱葱的花园的后面,是足足三层高的建筑,银色的穹顶在黑夜下依旧无比的耀眼。
要知道这里已经是埃博登的精华地段,在这种地方能够拥有这样一座堪比宫殿的府邸,不仅仅是财力令人望而生畏,更是权力和实力的象征。
换上了一身红黑色礼服的洛伦右手握着“树心”,施法者则藏在了长袍里侧的口袋里,而做工精良的“亮银”则干脆当成了装饰品挂在右腰——哪怕是宴会,他也必须全副武装才能放心的下。
“有什么好计划吗?”肩膀上阿斯瑞尔的声音飘荡在洛伦的脑海:“你现在有请柬,可以光明正大进去了,接下来呢——直接抢走药剂配方然后跑路?”
“也不是完全不行。”黑发巫师背着右手,不断的打量着大门内侧的花园,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到处都能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卫在巡逻,光是在外围就不下二十个,里面肯定还有更多:
“不过硬闯似乎难度很大,看来贝利尼家族是接受教训了呢。”
“忽悠”自己来这里的鲁特·因菲尼特曾经说过,他和埃博登的守夜人曾经尝试过闯入贝利尼家族的白银厅,结果伤亡惨重并且只抢到了一小瓶试验品。似乎从那以后贝利尼家族就加强了防御。
哪怕对自己很有自信,洛伦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运气爆棚——更不用说今晚还有诸多客人,不乏造诣精深的巫师和身手过人的骑士,冒然来硬的……那就是送死。
“那你准备怎么办?”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还不忘了打趣:“说两句好话,请求他们送给你?”
“我更乐意随机应变。”洛伦微微一笑,黑色的瞳孔看向另一个停在门外的马车,某个娇小的身影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识趣”的黑羽鹰主动从他的肩膀上飞走了,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白银厅大门的檐顶,猩红的眸子四处打量,不注意的话就和夏日的乌鸦没有任何区别。
“来的真早啊,艾因·兰德阁下。”
同样发现他的艾莉儿·科罗纳朝洛伦微笑着。和之前在剧院相见时不同,少女换上了一身和洛伦相仿的黑色银边礼裙,披散的灰白色长系在头顶,脖颈上是一条细致的玛瑙石项链,胸前的蓝宝石胸针在夜色下依旧耀眼。
此刻的艾莉儿不再是洛伦认识的病弱少女,而是尊贵如公主般的科罗纳小姐。
至于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微微垂下双瞳的洛伦“无意”中瞥到了少女的裙角,还有从下面露出的,那双裸着的脚掌。
究竟是因为特殊的原因,还仅仅只是一个癖好呢?
“抱歉让您久等了。”少女走上前来,主动伸出了右手:“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希望您没有生我的气。”
洛伦当然能听出她的意思——并不是指来晚了,而是用人情要挟自己,不得不陪同她一起来参加盛夏节宴会。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捧起那娇嫩的小手,微笑的黑发巫师和少女并肩走向白银厅的大门。接过请柬的警卫听说是科罗纳家族的大小姐,惶恐到甚至不敢搜身,直接为两个人放行了。
经过大门的瞬间,洛伦抬头,朝檐顶的黑羽鹰笑了笑,而某个察觉到的“少年”也同样在盯着他,慵懒的扇动翅膀,和他道了个别。
“您在看什么吗?”身旁的少女突然开口问道,脚步无比的轻缓。
“没什么,只是乌鸦罢了。”洛伦立刻换了个话题:“差不多您也该告诉我了,为什么非要我要陪您参加这场宴会?”
“您还真是太心急了呢。”艾莉儿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翘着:“有人说过您这一点吗?”
“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黑发巫师平视前方,目光不断的从周围扫过,尽可能记住四下的环境和警卫的数量:“但我还是想知道。”
“如果我告诉您,我想要阿尔托·贝利尼的炼金药剂配方,您会相信我吗?”
艾莉儿突然开口,却没有从洛伦的脸上看到半点波澜,冷静地甚至有些不正常:“那您打算怎么将那份药剂配方弄到手呢?”
“还没有想好,但无论是哪一种方法,我都需要您的协助。”少女笑的很可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份配方也会是您的。”
黑发巫师没有回答,依旧四下打量着周围,就像真的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一样,和自己的女伴在花园中漫步游玩。
“开玩笑的,艾莉儿的目标才不是什么药剂呢——艾莉儿想要得到的东西比配方要珍贵的多,也更难得手。”
少女的笑容突然放松了下来:“所以今晚只是来确认一下,那样东西是否在贝利尼家族的手中而已,即便真的存在,也不必强求。”
“……我猜你不会告诉我那样东西是什么,对吧?”
“既然都知道,又何必要问呢?”瘦弱的娇躯抱住了洛伦的左臂,少女踮着脚尖在洛伦耳畔轻轻呼气:
“但如果洛伦阁下想要得到炼金药剂配方的话,艾莉儿是一定会帮忙的。”
“您误会了,我今晚唯一的使命就是陪您度过整个宴会。”面不改色的洛伦低声回答:“至于其它事情,根本就……”
话语断掉的黑发巫师愣住了片刻,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花园一侧,某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儿,唯唯诺诺的侍奉着周围的几位年轻贵族们。
他明显化了妆,还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和这里的其他侍者们没什么两样,但身材高矮,眼眶和脸型是不会骗人的。
彼得·法沙,绝对是他没错。
而就在同时,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侍者”不经意的转身和洛伦对视在了一起,画面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刹那间,“侍者”的表情陡然一变,眼神之中立刻流露出恐惧的情绪,立刻躲开了黑发巫师的目光,头也不回,慌慌张张的逃离了花园。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瞬间洛伦陷入了思考,哪怕是假扮成侍者想要混进这里,也不至于看到自己就害怕成这副模样才对。
还是说,他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某个目光?!
想到这里的洛伦,甚至心底突然多了几分恐惧,有些不敢回头。
“您在做什么?”抱着手臂的少女突然开口道:“是看到认识的朋友了吗?”
“……没什么,应该是我认错了。”摇摇头,故作轻松的洛伦一笑了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已经耽误很久了。”
看来这次的盛夏节宴会比自己想象的还有意思啊!
很快,黑发巫师陪同着科罗纳家族的小姐穿过了府邸外围的花园,走进了举办宴会的白银厅。
华贵的镀金吊灯上的萤石灯,让整个大厅亮如白昼。铺着淡蓝色的长桌在大厅的两侧,纯银的餐具在烛台下熠熠闪烁,莹莹灯火令人浮想联翩。
长袍翩翩的男人,珠光宝气的女人,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脚步声和谈笑声交织于一处,悠扬的音符从大厅四周的角落传来,伴着七弦琴的曲调,让人目眩神迷。
恢弘的大厅左侧是精美的壁画,右侧则是一整面落地大窗。宴厅中的客人们一边享受着奢侈的盛宴,回首便能看到花园中的欢声笑语,还有夜空下静谧的埃博登。
如梦似幻,恍若离世。
走入大厅的洛伦在那一瞬间确实有一种身处前世的错觉,仿佛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自己读到的文字,看到的画面。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艾莉儿始终紧紧跟在黑发巫师的身旁,紧紧抱着他的肩膀不肯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不见。嘴角抽抽的洛伦只好将目光放在别的地方,小心的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即便是在宴会大厅内,警卫们的身影也遍布四周,几乎每隔一个窗户就能看到一个,而且在周围还有前来接应换班的,也就是说这些警卫的实际数量,应该是自己眼前的两到三倍。
做工精良的皮甲,长度适中的阔剑,大腿侧挂着手弩。虽然没有仔细数,但几乎每一个警卫的步伐频率几近相同,略微的差别可以到忽略不计的地步——这些警卫绝对不是城市卫队的样子货,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雇佣兵团。
埃博登和洛泰尔不同,这里的贵族绝大多数并没有自己的领地,也就不存在封臣和领民,常年和远洋舰队出海,甚至参加过其它领地战争的雇佣兵团才是他们的“常备军”。
虽然佣兵们名义上效忠于埃博登的自由议会,但他们也不介意为某个付得起钱的贵族效劳——贝利尼家族,就是埃博登最富有的大贵族之一。
“艾因·兰德先生,您在看什么?”身旁的少女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看起来似乎非常急切呢,是有约定的人?”
“今晚我是您的人,艾莉儿小姐。”洛伦微笑着回答:“光您一个人,就足够让别人嫉妒我了。”
光是站在原地,黑发巫师都能察觉到周围充满了探寻、怀疑、还有几分好奇和艳羡的目光——这些人可能不认识自己,但肯定认识科罗纳家族的艾莉儿小姐。
“那么您准备做什么呢?”艾莉儿突然轻笑一声:“难道说您已经找到了目标,正在计划逃跑路线?”
“……您似乎已经认定我今晚不怀好意了。”刚刚忍不住想要吐槽一句的洛伦,漆黑的瞳孔立刻察觉到另一个正在朝自己靠近的身影,微微收敛了嘴角的笑容。
“艾因·兰德先生,能够在这里遇见您真是我的荣幸……圣十字在上,这可是真是太巧了!”
缩着脖子的魏尔洛主动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多僵硬有多僵硬,诧异的目光不断的瞥向一旁的少女:“还有您,艾莉儿小姐,能够欢迎科罗纳家族的客人同样也是贝利尼家族的荣幸!”
显然魏尔洛并不是主动愿意和洛伦打个招呼的——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直接将这个乡巴佬从府邸的大门踢出去。但这次是阿尔托的“请求”,作为这位天才炼金术师的“导师”,魏尔洛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感谢贝利尼家族的热情,我也非常荣幸。”少女微微提起裙角向他施礼,略带“惊讶”的看着面前的两名巫师:“难道说……二位认识?”
魏尔洛的笑容更尴尬了。
“魏尔洛大人是我参加九芒星巫师塔评测时的审核者,我们有过一面之缘。”背着双手的洛伦,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并且我们两个的专精都是咒术学,可以算是同一学派的巫师了。”
谁跟你这个乡巴佬是同一学派的?!下贱的狗东西,真后悔没让那群黑帮直接把你炸上天去!心里把洛伦骂了一千遍的魏尔洛,脸上还不断的赔笑着点头应和:“没错……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娇弱的少女眨了眨那双水晶般的眸子:“那魏尔洛大人在评测的时候,有没有为难过艾因阁下呢?”
“魏尔洛大人对我非常的宽容,十分认真的听完了我的全部阐述。”洛伦“微笑”着将目光转向已经冷汗津津的魏尔洛:“事实上,他还对我的研究提出了很多……非常有用的建议!”
“艾、艾因·兰德阁下真是太谦虚了,您的‘魔法阵’研究简直无懈可击!”魏尔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都期待着您研究完成的那一天,那肯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真是过奖了,在您学徒的研究面前,这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不不不,是您谦虚了……”
两个人继续虚以为蛇,互相吹捧了几句。随后黑发巫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镀金戒指放在手心。刚刚还在赔笑的魏尔洛立刻呆住了,颤抖的面颊像是抽了筋,一抖一抖的。
“这是我之前从一个叫范思特诺的小偷手中得到的,他当时还准备偷走我的钱袋,却被我抓个正着。”把玩着掌心的镀金戒指,洛伦玩味的打量着对方的表情——激动、急迫、愤怒、恐惧……数都数不清。
“据他所说,这枚戒指是您给他的……我猜他是想说从您手中偷走的,对吧?”
“那、那是当然!范思特诺……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冷汗直冒的魏尔洛笑的越来越勉强:“这枚戒指是我几天之前丢的,一个非常珍贵的宝物,怎么可能送给一个阴沟巷的混混呢?”
“哦?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怎么了?”
“我好像没有告诉您,范思特诺是阴沟巷的混混吧?”
魏尔洛·贝利尼的笑容凝固了,一旁的艾莉儿用小手轻轻挡住了嘴,忍不住偷笑一声——伯德莱尔是科罗纳家族的巫师,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您的东西,那我也正好还给您。”轻轻将戒指放进对方的口袋,洛伦的笑容很是冰冷:“但千万不要再有下一次了,说不定我会……”
还没有说完,洛伦就再一次愣住了,视线所及的不远处他再一次看到了彼得·法沙的身影,而对方似乎也同样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转身藏进了周围的人群中。
他究竟在做什么?难道说只是自己想多了,彼得只是想要混进来参加宴会的?陷入沉思的黑发巫师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微微颤抖。
“艾因·兰德阁下?”
看到洛伦愣住的艾莉儿轻轻互呼唤一声,而反应过来的魏尔洛则忙不迭的“逃窜”而去——答应阿尔托的事情已经做完,他是连一秒钟都不愿意继续待在这个该死的乡巴佬身边了。
鄙夷的神情从少女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关切的拍了拍黑发巫师的后背:“您是在找某个人吗?”
“……应该是的。”
从沉思中恢复的洛伦下意识的点点头,目光犹豫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艾莉儿:“非常抱歉,科罗纳小姐,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还请您稍作等候,我马上就回来!”
“不用这么客套的。”虽然毫无血色,但少女的笑容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妩媚的颜色:
“今晚我也是您的人。”
该死的我疯了吗?我一定是疯了!
白银厅的某个角落,躲在门后面的彼得·法沙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满是汗珠的脸上表情还有些恍惚,像是被什么无比惊悚的东西给盯上了。
环顾周围,在仔细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影之后年轻的巫师才长舒一口气,瞪大了那双圆圆的眼睛,谨慎的就像一只“离家出走”的流浪狗。
静谧的走廊,彼得甚至能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嘈杂的声音从宴会厅传来,那声音遥远的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这种错觉让他也放松了不少。
至少把那个人甩掉了吧?
年轻的巫师十分不确定的猜测着,某个黑头发的家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让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了。
不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冷静下来的彼得·法沙突然有些纳闷。刚刚的自己完全是出自本能,下意识的想要逃跑。但现在回想一下,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要逃跑?”
突然陷入困惑的彼得表情纠结,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了起来。
“对啊,我也想问这个,你为什么要逃跑?”
冷不丁的,某个同样困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刚刚松口气的彼得猛地一僵,“吱嘎吱嘎”的扭过脖子,眼睛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
“啊唔唔唔唔……”
没等彼得喊出来,洛伦干脆利索的将他按倒在地,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皱起了眉头:“你应该不想被人发现对吧?”
被放倒的彼得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你能保证不叫了吗?主要是我不想被别人误会。”
“……”
“我就当你同意了。”耸耸肩膀,轻笑一声的洛伦转身起来。年轻的巫师揉了揉腰,挣扎着盘腿坐在地上,表情尴尬的偷偷瞥向面前的黑发巫师。
“可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如果真的可以解释的话。”
面对洛伦的询问,彼得·法沙的表情更加尴尬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绞尽脑汁的想编出来一个听起来不是那么离谱的理由:“呃……你知道,我是偷偷混进来的,所以看见熟人难免会有些害怕。”
“哦,原来是这样。”
“一脸认真”的黑发巫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仿佛真的相信这通鬼话:“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图谋不轨,偷走贝利尼家族的炼金药剂配方呢!”
彼得·法沙的表情尴尬到不能更尴尬了。
“呃…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同时听到脚步声的两个人,十分默契的一齐看向了走廊的另一头——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也离他们原来越近了。
大惊失色的彼得·法沙猛然起身,一把抓住了洛伦的衣领:“艾因你尽快离开这里,一刻钟都不要耽误——这场宴会和你想的不一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唉?”
“快走!要是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儿……”
脚步声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转身想跑的彼得·法沙被洛伦拽住衣领扔进了身后的房间,从开门到关门,干脆利索,不留一丝痕迹。
除了一枚萤石戒指。
蹲下身的洛伦把戒指捡起来,表情玩味的打量着——就在来到埃博登之前,某个要挟过他的家伙曾经送给他一枚一模一样的。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脚步声停在了身后,半跪在地上的黑发巫师不动声色的将戒指藏在袖子里。
“艾因·兰德先生,您在找什么吗?”
艾莉儿细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奇”的打量着他:“还是说……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刚刚不小心把戒指弄丢了。”黑发巫师微笑着转过身,摆弄着手中的“小玩意儿”,很是随意的递给了面前的少女。
“这个是……”
“我在洛泰尔的时候,一位教士送给我的。”洛伦回答道:“算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纪念品吧?”
“可以暂时送给艾莉儿吗?”少女轻声细语的询问着,一眨一眨的眸子散发着期待的光泽:“艾莉儿一定会好好保管,绝对不会把它弄丢的。”
“当然可以。”黑发巫师点点头,目光瞥向走廊外:“我们还是赶紧回到宴会厅吧,说不定他们已经开始了。”
少女的注意力像是被戒指吸引了,轻轻拽着洛伦的右手腕跟在他身后,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黑发巫师越来越冷的表情。
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不论是追踪还是隐匿踪迹,洛伦对自己的能力都十分的自信。在古木森林经过莉雅和精灵战舞者们的指导之后,他已经可以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快速移动了。
哪怕是狂奔,对方也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更不可能有脚印——如果不是靠这些,那她又是依靠什么一路跟了上来?
“是气味哟。”
始终低垂着缳首的艾莉儿突然轻声开口道:“艾因·兰德先生……你身上有一种非常与众不同的气味,和那些巫师们完全不同,所以艾莉儿才能找到您。”
“不……应该说您和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您很特别。”
看到黑发巫师停下脚步看向自己,艾莉儿微微一笑,紧紧抱住了他的右臂:“我们还是赶紧去宴会厅吧,他们肯定已经开始了呢。”
……随着时间推移,宴会厅的气氛也逐渐到了最令人兴奋的时刻,享用着美食美酒的客人们在交谈之余,也开始不断的相互询问时间,期待着某个年轻巫师的到来。
不论是羡慕还是嫉妒,阿尔托·贝利尼的研究确实已经达到了无可匹敌的地步,即便是在巫师们的历史上,也罕有能够和其匹敌的发现。
而在场的客人当中,最特别的一位当属圣十字教会的代表,同时也是埃博登的主教诺穆大人。从来到宴会现场之后就很少和周围的客人们交谈,只是坐在某个角落里不断的擦拭额头的汗。
成为埃博登的主教本身就已经够倒霉了,现在居然还要成为这种渎神造物的见证者……
没错,这绝对是羞辱——原本属于圣十字的神迹,现在却被这些巫师们拿出来在自己面前显摆,然后非常简明扼要的告诉他:“瞧,我们也能做到。”
如果不是圣十字的教义不允许他自杀,诺穆主教早就宁可淹死在臭水沟里,也不愿踏进这座白银厅半步。
“听起来似乎真的很可怜呢,我都有些同情这位主教大人了。”同样躲在宴会厅角落里的黑发巫师,轻轻抿了一口黑麦酒:“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信仰被打破更令人痛苦的事情了。”
“您出身洛泰尔,那里是教会势力最庞大的地方,居然也会同情他们?”艾莉儿第一次有些诧异的开口问道:“我以为您比洛泰尔的巫师更清楚他们的嘴脸。”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而且我对圣十字还是充满敬意的。”洛伦轻声笑了笑。
“圣十字……它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凶残,最无情的魔鬼。”少女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变得冷漠了:“而这些愚蠢至极的信徒,全部都是它的帮凶!”
少女那近乎咬牙切齿的表情让洛伦有些诧异,微微眯起眼睛——类似的言论他似乎也从另外一个家伙的嘴里听到过,只不过和少女截然相反而已。
就在他回想的时候,人群当中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和骚动声,悠扬的音乐戛然而止。站在两侧的警卫们将宴会厅的宾客分开,在中央留出了一条通道。
“阿尔托·贝利尼到!”
侍者们缓缓推开大门,一位年轻的炼金术师走进了宴会厅,他穿着一身火红色长袖修身礼服,镀金的衣扣在萤石灯的照耀下熠熠闪烁,棕色卷发下是一张书卷气的温和面孔,朝宴会厅两侧的客人们露出淡淡的微笑。
在无数双目光聚焦之下,阿尔托·贝利尼不慌不忙的驻足在宴会厅正前方的圆台上,带着家主般的从容不迫向到场的宾客点头示意着:
“欢迎诸位尊贵的大人,贝利尼家族的朋友以及九芒星巫师塔的同僚们,仅代表贝利尼家族向诸位的到来表示最最真挚的感谢之情。”
声音沉稳的阿尔托·贝利尼微笑着,还不忘了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身前轻轻画了一个十字:“愿圣十字祝福我们所有人。”
“愿圣十字长存,愿帝国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一次将宴会厅的气氛推向顶点——哪怕整个屋子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是被教会批为“渎神者”的巫师,全帝国最不虔诚的“假信徒”,也不妨碍他们在这一刻违心的迎合一下。
甚至就连角落里的洛伦也不例外,一边“兴高采烈”的欢呼着,目光不断的观察着九芒星巫师塔前来祝贺的巫师们——虽然人数不少,但并没有看到十二位长老当中的任何一位,至少没有弗雷斯沃克大师的身影。
看来贝利尼家族在九芒星巫师塔,还真的是不受欢迎呢。微微眯着双眼,黑发巫师无意中发现了另一个很熟悉的人。就在正对面的一个人群当中,并没有察觉到他视线的伯德莱尔端着酒杯,环顾着周围。
伯德莱尔应该是科罗纳家族的巫师,而且和魏尔洛·贝利尼的关系极其恶劣,他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洛伦还在奇怪的时候,人群当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圆台前的阿尔托·贝利尼身旁,突然多了一个将近一人高,如同金杯一般的金属制品。
不,不对,虚空的力量很明显——这“金杯”绝对是一件炼金造物!
“就如大家所看到的在这个金杯,正是在下的心血。”面容英俊的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温文尔雅,姿态从容的向在场的所有客人们介绍着:“感谢九芒星巫师塔的倾力相助,让我终于能够完成这一作品!”
在场的巫师们不断的发出惊呼声,让阿尔托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没错,根本不用过多介绍,光是这近乎磅礴的虚空力量,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巫师的力量源自虚空,越强烈的虚空反应就越是能证明自己的炼金造物有多么强大!
“正如诸位所知,这种炼金药剂的制成其实是分为两个部分的——材料自不用多说,而诸位面前的这只‘金杯’同样也是重要的一环,二者缺一不可。”
表情温和的阿尔托不无得意的讲解道:“没错,这种炼金药剂的原理,就如同诸多传说之中的传奇人物酌饮的圣水般——正因如此,我将它正式命名为‘圣血’药剂,只要有它,一切疾病、伤痛、折磨都将不复存在!”
雷鸣般的掌声——!!!!
惊愕、艳羡、欢呼、激动、嫉恨……那掌声在宴会厅中久久未息,享受着这一刻的阿尔托·贝利尼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经不配被他容纳进眼中似的。
没错,我名至实归,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在一片欢呼声中,造型奇特的金杯被侍者们从宴会厅内移走,而阿尔托·贝利尼也像是安排好的一样,不紧不慢的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珐琅瓶:
“我知道在九芒星巫师塔内有许许多多质疑我的声音,对此我并不在意——但是考虑到贝利尼家族的声誉,我将会在此向任何一个向我提问的巫师做出最完整的回答,来证明我的清白!
不仅如此,如果其中哪一位客人能够提出令我感到惊讶的问题或者建议的话,我将会把这瓶珍贵的‘圣血’药剂样本送给他,作为一份能够让我们都永远铭记对方的礼物!”
甚至还没等他说完,各种各样的惊呼声就已经不绝于耳,被阿托尔高高举起的那瓶圣血药剂则被放在了一旁的托台上,周围足足有四名警卫守护着它。
而那些早已迫不及待的巫师们已经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狂热的像是看见真神的信徒般扑向了站在圆台上的阿尔托·贝利尼。
“阿尔托·贝利尼阁下,能告诉我您的灵感是从金杯厅得来的吗?!”
“阿尔托·贝利尼阁下,这次您的成果究竟是打算公之于众,留给九芒星巫师塔;还是作为贝利尼家族的财产呢?!”
“阿尔托·贝利尼阁下,能不能告诉我们,关于您的‘圣血’药剂的金杯的符文排列方式,究竟是那一本书上得来的?还有您的研究成果是您一个人还是整个家族数代人的呢?!”
………………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面带微笑的天才炼金术师温和的表情,让每一个上来问询的客人都感到如沐春风,十分详细的回答每一位客人的提问。
当然,这些提问的客人当中有一些是贝利尼家族事先“安排”好,用来展现阿尔托的风度;不过这样的当然只能是少数,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临时起意。
而那些猝不及防,或是涉及到药剂核心的问题,“天才”的炼金术师自然也就故意装作没有听清,后面迫不及待想要询问的客人们,自然会把碍事的家伙挤下去的。
“您就没有什么问题,想要询问这位天才的炼金术师阁下吗,艾因·兰德先生?”
宴会厅的某个角落,坐在餐桌前休息的艾莉儿扬起头问询着身旁的黑发巫师。
“当然有。”洛伦神秘的一笑:“但不能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必须偷偷的问才行。”
“偷偷的问?”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好奇,正当她想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黑发巫师却拦住了一个路过的侍者,不着痕迹的将一封纸条和整整一袋的银币放在了他怀里,十分善意的朝侍者笑了笑。
“拜托将这封字条交给阿尔托·贝利尼阁下,圣十字会祝您好运的。”
心领神会的侍者谄笑的点点头,带着银币和字条挤进了潮水般的人群当中。在某位巫师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的离开的时候,他趁机将字条递了上去。
“看来还是一位有些害羞的同僚呢。”温和的阿尔托趁机打趣两句,随手接过了字条。而周围的巫师们则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天才炼金术师说出问题,然后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这……?!”
聚焦在字条上的瞳孔逐渐收缩,阿尔托·贝利尼一点一点长大了嘴,但却没有念出半个字。
而那温文尔雅的面庞,似乎也在微微抽搐着。
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天才炼金术师的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凝滞了。
“啪!”
额头滴落的汗珠打在了字条上,惊醒的阿尔托·贝利尼带着见了鬼的表情看向那个侍者,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的恐惧和愤怒:
“这、这个字条……这个字条,究竟是谁给你的?!”
侍者完全被他的表情吓坏了,一时陷入了语塞——他刚刚只关注那袋银币了,完全没注意到那人的长相啊!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了宴会厅的宁静,凶猛的火焰和滚滚烟尘,夹杂着愤怒的嚷嚷和恐惧的尖叫。
盛夏节的宴会,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高!潮!
愤怒的咆哮,恐惧的尖叫,像是苍蝇般嚷嚷。
在爆炸、火焰和烟尘之中陷入慌乱的贵族和巫师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理智,新的“恐慌”很快就降临在了他们头上!
烈焰的轰鸣似乎是某种信号,就在一瞬间,几个满手鲜血的警卫捂着脖子抽搐倒地,烟尘和火焰之中不断的传来惨叫声,惊呼的人群当中不断的有人影窜出来!
站在宴会厅角落的洛伦眯起了双眼——光是从刚刚来看至少有两个,不…应该是四个人!
四名蒙面的黑衣人从烟尘中冲出来,挥舞着匕首和从警卫手中抢来的阔剑,极其迅速的扑向正前方已经变成一团乱麻的人群。
他们的动作很快,甚至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以至于上前阻拦的警卫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悄无声息的就被干掉了。
“有刺客!快拦住他们!”
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叫喊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宴会厅两侧的警卫们朝着圆台的方向聚拢上去,警戒声中源源不断的有更多的警卫们从走廊和门外涌入宴会厅,透过窗户,花园外已经满是全副武装的身影!
经历过一次入侵并且险些被对方得手的贝利尼家族,显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这样大范围的封锁面前,哪怕是洛伦自己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逃出去。
但如果挡不住,再多的警卫也毫无意义!
敏捷到难以置信的身手,面颊上隐约可见的蓝色条纹,还有左手上近乎标志性的黑色手套——黑发巫师当然知道这些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鲁特·因菲尼特的守夜人!
匆忙赶来的警卫根本不可能是这些守夜人的对手,甚至连阻拦都做不到。连绵不绝的尖叫声,一个又一个尸体在哀嚎声中倒在了血泊里。
陷入恐慌和混乱的人群完全乱做了一团,哪怕有几个愿意出手相助的骑士或者贵族,也被身旁只知道尖叫的客人们团团围在了中央,别说出手了连剑都拔不出来。
从烟尘中现身的刺客也同样没有理会那些客人,疯狂的屠戮着挡在他们面前的警卫们,朝着正前方冲过去。
到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们要刺杀阿尔托!”躲在宾客周围的魏尔洛·贝利尼撕心裂肺的尖叫着,像是陷入恐惧的小女孩儿:“快去保护阿尔托,绝对不能让这群疯子碰到他半根毫毛——!!!!”
刚刚喊完,魏尔洛就直接钻进了一旁的餐桌底下,死命的捂住嘴巴,战战兢兢的蜷缩着一团一动也不动。
根本不用他“吩咐”,周围赶上来的警卫们已经团团围在了阿尔托·贝利尼的身旁。只是天才的炼金术师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恐之中恢复过来,不论周围人如何拍打他的肩膀,都始终傻愣着站在原地。
“噗——!”
挡在身前的警卫哀嚎倒地,血浆喷涌。感觉到面颊上一阵粘稠的阿尔托·贝利尼,颤颤巍巍的抬起右手,视线所及,手掌中是一片鲜红,挥舞着匕首的刺客已经来到面前!
“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阿尔托终于恢复了意识,面对狰狞的刺客,炼金术师惊恐万状的向身后倒退着,拼命的想要躲开。
冰冷的匕首撕开了鲜红色的礼服,狼狈不堪的阿尔托摔倒在地,一击落空的刺客还想要继续追上去,周围的警卫们却已经聚拢上来,将阿尔托挡在了身后。
趴在地上的天才炼金术师,凄惨的活像条落了水的狗,惊恐万状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风度和从容,只知道拼命的向后爬,手脚并用,连扑带滚。
就在这片刻的时间,外面的警卫们已经涌入进来,将整个宴会厅完全封锁,并且开始围堵在场的刺客——到了这一刻,就算他们真的能得手,也绝对逃不掉!
陷入混乱的大厅逐渐恢复了秩序,涌入进来的警卫们在宴会厅和圆台之间拉开了一道“封锁线”,将四名刺客堵在了中间。
到了这一刻,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似乎已经走入了尾声,就算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应对这么多的人——这些警卫可不是城市卫队的样子货,而是货真价实,干刀口舔血买卖的雇佣兵!
局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洛伦却有种还未结束的错觉——既然有胆子闯进这场宴会,就不可能预料不到这样的局面。
还有……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被团团包围的四名刺客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四下的警卫们警惕的依旧围堵着,在见识过这些刺客的身手之后,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亦或者……这些刺客只是障眼法,阿尔托·贝利尼并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轰——!!!!”
就在所有人松懈的瞬间,第二次的爆炸“如约而至”——得到信号的四名刺客从袖中拔出短刀,朝四面八方扑过去,利刃穿过喉咙的惨叫声再一次响起。
就是现在!
躲在人群当中的一位“侍者”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柄匕首,锋利的短刀在萤石灯的光辉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上面的毒药可以让伤口无法愈合,让阻拦他的人失血而死。
“你在干什么,到后面去躲着!”
一个发现他的警卫赶紧上前来提醒道,粗暴的推了一把“侍者”,却被他直接架住了肩膀——还没反应过来,幽蓝的匕首已经扎穿了他的喉咙!
冷漠的“侍者”推开了奄奄一息的警卫,浑身血迹的他却有一张太过稚嫩的脸,和一双圆圆的眼睛。
彼得·法沙!
他已经不再乎周围慌乱的人群,甚至都不再有任何掩饰,视线之中只剩下那装在珐琅瓶中的圣血药剂,大跨步的狂奔而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守夜人已经在这里失败过一次,绝对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彼得·法沙的意志无比的坚定——周围的警卫已经全部都被那四名守夜人完全牵制住,自己只要对付几个杂鱼,然后将药剂从宴会厅带走就可以了。
一切全部为了守夜人,为了萨克兰帝国!
“那个侍者是假冒的,快拦住他!”
躲在餐桌下,眼尖的魏尔洛·贝利尼立刻就注意到了彼得·法沙的身影,嚷嚷着尖叫出来:“他想要抢走圣血药剂——!”
该死的混蛋,真该先捅死他才对!
咬牙切齿的彼得眼露凶芒,但却没有回头——不仅仅是害怕被认出来,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周围的警卫已经朝他聚拢上来,情急之下的彼得张开左手,漂浮在掌心的淡蓝色符文被瞬间捏碎。
“超越感知”——!
身体的猛然变化让彼得一阵晕眩,但却来不及适应了。右手的匕首横在身前,电光火石之间放倒了扑上来的警卫,一把抢过他的阔剑扔向身后,将另一个想要偷袭自己的家伙从中间开了膛,喷涌的血浆染红了这张冷漠的孩子脸。
就差最后几步,那药剂已经近在咫尺!
不再顾及身后追上来的警卫,拼尽全力的面前的圣血药剂,那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得到!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再进一步了。
“磐石意志”——!
刹那间,岩石组成的墙壁陡然升起,扑上来的彼得·法沙狠狠的撞在了墙壁上,剧痛的右手和肩膀让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但真正令他无法“无法动弹”的,却是视线尽头的另一个身影——高举着手中的魔杖,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
艾因·兰德——?!
瘫倒在地的彼得·法沙浑身颤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是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
为什么?!
就差半步,就差半步……全完了!
石墙突然升起的瞬间,周围终于聚拢上来的警卫们将阿尔托·贝利尼和圣血药剂一起带离了宴会厅,彼得和剩下的四名守夜人此刻彻底被包围。
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居然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结束吗?!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的彼得·法沙疯狗般的放倒了第一个冲过来的警卫,挥舞着抢来的阔剑扑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黑发巫师。
“我要宰了你——!”
面不改色的洛伦很是从容的解开领口的丝带和袖口,然后将它和手中的魔杖“树心”交给了身后的艾莉儿,神色之中甚至看不到半点的慌乱,仿佛是准备迎接一位朋友。
当然,也确实是一位朋友,不过还是一位打算杀掉他的。
怒火中烧又使用了“超越感知”的彼得·法沙迅猛如风,根本不是警卫们能够阻拦的。而剩下的四名守夜人此刻也分别从四面突围,为彼得牵制住了绝大多数的守卫。
一剑将最后一个碍事的警卫斩首,将尸体踩在脚下的彼得瞪着杀红的眼,抽搐的面庞不受控制的扭曲着。
下一个就是你!
刹那间,原地的残影已经消失不见。杀气之中,一把将身后少女推开的洛伦直接打了个响指,刚刚出现的“萤火咒”立刻化作了刺眼的光线,身后的左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亮银”。
“超越感知”是强化感官、反应和直觉的高阶魔咒,换而言之这种妨碍视觉的小魔咒用来反击,甚至比对正常人还有效!
当然,也仅仅是对新手而已。
小把戏!不屑一顾的彼得闭上眼睛,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使用了“超越感知”的他根本用不着视觉,光是听觉就已经能够确定洛伦的位置了。
但他不知道,洛伦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他闭眼——就在彼得双眼闭合的瞬间,黑发巫师再一次拿出了他从维姆帕尔学院来带的“土特产”。
小个子巫师艾茵·兰德最实用的发明,不用点燃就会爆炸的引火剂。
“轰——!!!!”
突然爆炸的火光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甚至就连原本准备突围的守夜人刺客们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默契的朝着爆炸中心扑来。
“拦住他们,绝对不能让这些人跑了!”躲在餐桌下面的魏尔洛·贝利尼再一次扮演了“指挥官”的角色,大概是觉得自己足够安全了,又觉得那些刺客也不会特地来杀自己,愈发的得意洋洋。
虽然并不是守夜人的对手,但配合默契而又老练的警卫们还是拦住了刺客的脚步,让他们越来越焦急——再继续拖延下去,他们连逃都逃不掉了!
爆炸卷起的烟尘遮挡了视线,让周围的人看不清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被干掉的是那位黑发巫师,还是杀红了眼的刺客?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
烟尘之中,躺倒在地的彼得·法沙发现自己居然没死,缓缓睁开眼睛,黑发巫师正微笑着跪在他身旁,用一柄精致的匕首顶在自己的喉咙上。
“杀了我!不然我一定……”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所以就长话短说了。”洛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将他堵了回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被我干掉;要么我给你们制造机会趁机溜走,我现在就要答案!”
话刚说完,他就掏出了第二瓶“土特产”塞在了彼得·法沙的怀里,根本没有理会他那诧异到惊呆了的表情:“赶紧选一个吧,等到他们看见我们,你就没得选了。”
片刻的犹豫之后,彼得·法沙那孩子气的脸上露出了决绝的表情。
“轰——!!!!”
爆炸的轰鸣再一次席卷了整个宴会厅,还没等到宾客们反应过来,迸溅的烈焰就将洛伦炸飞,将一旁的餐桌撞碎成一地的狼藉,还顺便破坏了一旁的窗户。
剩余的四名守夜人终于突破了警卫们的防线,就在他们想要扑上去,结果了这个坏事的黑发巫师的时候,却被彼得伸手给拦了下来。
“不要再理他了,这样根本无济于事。”表情复杂的彼得·法沙决绝的看着自己的同伴们:“任务失败,我们撤退!”
………………在刺客们逃亡之后,绝大多数的警卫们都被留下来保护宴会厅的安全,只有极少数的人前去追赶。
但这并不等于贝利尼家族就放弃追杀这些刺客了——前后两次遭遇刺杀,并且险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家族成员,并且让这么多客人面临生命危险,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贝利尼家族的脸就丢尽了!
除了府邸内的警卫之外,贝利尼家族还掌握着一部分巡逻卫队的控制权,虽然这些人都只是样子货的摆设,但如果只是封锁街道,让躲藏起来的老鼠们无所遁形,应该还是能办得到的。
哪怕并不能抓到刺客,他们也必须这么做——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
而对于宴会厅们的客人而言,如果度过这个难忘的夜晚,才是真正的问题。
圣血药剂,还有突如其来的刺客,这场宴会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那位天才的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叫艾因·兰德的施法者身上。
那神乎其技的“魔法阵”,高阶魔咒和低阶魔咒的配合,使用时机的巧妙,让不少贵族和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注意到这另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同时也很关心他的伤势。
更重要的是,还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身旁的那位科罗纳家族的艾莉儿小姐。
“不好意思,但是您现在不能进去。”
宴会厅一侧的某个走廊,怀抱着魔杖“树心”的艾莉儿·科罗纳正站在门外,对着一位贝利尼家族的老管家微笑着。
“您误会了,我只是想要代表贝利尼家族,向艾因·兰德阁下表示衷心的感谢。”面对科罗纳家族的小姐,哪怕上了年纪,老管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顺便看望一下兰德阁下的伤势,如果可以的话……”
“艾因他不需要任何医生或者药剂师的帮助,他现在只需要良好的休息。”艾莉儿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但拒绝的却无比冰冷:“等到科罗纳家族的马车赶来,我会和他一起回去的,所以不用麻烦了。”
“科罗纳家族的马车?请问这位艾因·兰德阁下和您的关系是……”
少女只是微笑着,并没有回答。但光是这样的“答案”就已经足以让老管家胆战心惊了,头也不回的赶紧离开了走廊。
待到老管家走远了,艾莉儿才缓缓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轻轻推开——理所当然的,里面空无一人。
真正的艾因·兰德……或者说洛伦·都灵,早就已经在那些守夜人身后离开了宴会厅,现在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今晚是人家的男伴,却居然抛下自己一个人离开了,还真是过分啊……艾莉儿撅着小嘴,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不过至少他还留下了自己的“信物”——圣十字教会的骑士戒指,还有魔杖“树心”,这就足够让少女感到满意了。
“嗯,就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他吧,要不要先让他为难一下呢?”
艾莉儿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多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在埃博登城南,一个污水四溢,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巷中,五名守夜人的成员正在拼了命的狂奔。
就在这条小巷之外,甚至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几步的地方,成群结队的巡逻卫队已经打破了往日和黑帮们之间的“默契”,开始一个房子一个房子的搜查。街道上到处都是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卫兵们。
他们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不论是贝利尼家族还是埃博登的自由议会,都不可能放过他们。
几近虚脱的彼得·法沙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深巷,来到了一处枯井旁。在确认了周围并没有埋伏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朝身后摆了摆手,剩余的四名守夜人才纷纷走了过来,像是被抽干了力量一样瘫倒在地,犹如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的喘息。
而最惨的两个干脆直接趴在了枯井上,虚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着,粘稠的白沫不断的从嘴角渗出,要靠身旁的弟兄按住才不至于直接昏过去。
并不是每一个巫师都拥有像某个黑头发的家伙那样,近乎对虚空免疫的体质——对他们来说,使用“超越感知”这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高阶魔咒和吸毒没什么两样,体质强的人或许坚持的时间更久,但多半都不可能撑过一个小时。
像彼得·法沙这样更偏向于巫师,体质较差的人来说,两刻钟就是极限了。这也是为什么另外四个人负责吸引注意力,而他负责趁机偷走药剂的主要原因。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全完了!彼得蜷缩着身体,面颊不住的颤抖着——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贝利尼家族肯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艾因·兰德……现在光是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感到无与伦比的痛苦和纠结,原本愤怒的情绪变得无比复杂了起来。
没错,如果不是他现在自己肯定已经得手了;但是同样如果没有这个黑发巫师的配合,自己和同伴们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撤退。
这次的行动虽然同样失败了,而且非常狼狈。但如果和上一次相比简直已经幸运到不能更幸运的地步——那次可是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亲自带队,但最后不光埃博登的守夜人几乎伤亡殆尽,就连鲁特大人自己也受了伤,整个左手都变成了一团烂肉泥。
而现在……至少他们都还活着。彼得很想苦笑一声,但他已经疲惫到连笑都笑不出来的地步了。
“彼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有些中性,但依然能听出来是女孩儿的声音传来。他疲惫不堪的扭过头,一个躺在枯井旁,虚脱到只能趴在上面的红发少女正在迷茫的看着他。
他知道剩下的几个弟兄也都在看着他,大家都在指望着自己能够拿出一个计划,但是……现在连最后的希望都不见了,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自己不是鲁特·因菲尼特大人,自己也不是那些经验丰富,懂得谋划的前辈——他们都在上一次的突袭中送了命,整个埃博登的守夜人,只剩下自己和自己身后的这四个勉强算得上“见习守夜人”的家伙而已。
他们都清楚,哪怕是这次的“突袭”,也仅仅是最后一次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擅自行动而已。鲁特·因菲尼特大人并没有给过他们任何命令。
或许在大人眼里,埃博登的守夜人已经可以算是“全灭”了吧?
“我、我也不知道!”
彼得有些自怨自艾的吼道:“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最后的行动也失败了,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也没有再联系过我们,我们就是被抛弃了——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啊?!”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听听我的建议吗?”
静谧的深巷中,那轻描淡写一样的声音也清晰的好像坠落的银针一般,警觉的几个人立刻抬起头,彼得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谁?!”
“一个老朋友。”带着沉稳的脚步声,躲在阴影中的某个身影走了出来。不算清秀的面庞,一身漂亮的红黑色礼服,当然还有最重要,也最令他们印象深刻的……那头乱糟糟的黑头发。
“是你?!”
红头发的守夜人愤怒的咆哮着,挣扎着从枯井旁爬起来,刚想要拔出匕首,却被彼得给阻止了。
“薇拉,到后面去。”表情复杂的彼得·法沙对面一脸平静,明显是专门在这里等自己的黑发巫师:“艾因·兰德,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的戒指掉了,我是来还东西的。”耸耸肩膀,洛伦将那枚萤石戒指扔给了彼得:“顺便再告诉你的朋友放下武器好吗?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但也不介意先让你们躺下。”
“你?!”
“薇拉!”彼得再一次阻止了身旁的守夜人,目光警觉的盯着洛伦——在宴会厅他是见识过洛伦身手的,在自己使用“超越感知”之后还能一招之内将自己放倒,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巫师或者流浪骑士的水准了。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们一件事。”彼得警觉的盯着他:“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洛伦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问这个问题,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无奈的摇摇头:“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们解释,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虽然几近虚脱,但彼得和剩下的四名守夜人依旧紧紧攥着匕首,显然还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还刚刚害的他们狼狈逃窜的家伙非常不信任。
“就是说你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可怕的事情。”黑发巫师的表情很无奈:“还是说你们觉得只要没有得手,贝利尼家族就会放过你们?
别开玩笑了,你们刚刚彻底惹恼了一个实力和财力都非常强大的家族,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们也会想尽办法把你们挖出来!
或许你们以为躲过巡逻卫队就大功告成,可以松口气了;但实际上这些人只是用来封锁路线,用来缩小你们活动范围的;等到他们完全控制埃博登城南的大街小巷,下一步收网的人就要来了。
更不用说你们还选择了一个非常错误的时间,在盛夏节宴刚开始的时候动手——原本为了维持节日活动时的秩序,埃博登的自由议会就已经安排了大量的守卫在街道上巡逻,让贝利尼家族都用不着临时调动军队,就能直接展开包围网。
换句话说,原本他们可能需要一整天才能封锁城南的话,现在只需要几刻钟就行了。考虑到从你们逃亡到现在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所以那些收网的家伙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大家不妨猜猜看,还有多长时间他们就能发现这里?”
黑发巫师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是对面的彼得和守夜人们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却说不出话,一时间彻底失语。
如坠冰窟!
哪怕想要反驳,他们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面容颓丧的彼得·法沙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的冲动之举,居然成了亲手害死所有人的屠刀!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谁现在很重要吗?”黑发巫师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是不太能理解彼得的想法:“你们似乎还是搞不清状况,时间已经不多了,收网人很快就回来,而你们现在的状况遇到他们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诸位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有我而已,明白了吗?”
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巷的宁静,很快几个举着火把的雇佣兵就踩着脚下的污水,一个接一个闯了进来。
这是一支标准的小型雇佣兵团——领头的是一位中年流浪骑士,四名带着小圆盾和阔剑的轻装佣兵紧随其后,最后是一位后背着盾牌的弩手。
六个举着火把的身影闯进了深巷,最先走进来的是那位为首的流浪骑士,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枯井旁的脚印,四名佣兵举着盾牌围在他四周,弩手则蹲在巷口监视。配合的默契程度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里有脚印,而且很杂乱,说明刺客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经验丰富的流浪骑士立刻做出了判断:
“而且从步伐的跨度来看,他们已经很疲惫了,说不定还被伤亡拖累了速度,想要追上他们根本不成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几名佣兵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兴奋的表情——他们都是被贝利尼家族开出来的巨额赏金吸引来的,现在猎物就在眼前了怎么可能不兴奋?!
每个人头整整四百枚成色十足的金币,生死不论!要是能抓住活的,赏金翻倍!
对于贝利尼家族来说,四百枚金币或许还抵不上一场宴会的成本,一册珍贵的典籍就要五枚金币;但是对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们而言,这就是一笔卖命钱。
那真是死都值了!
“等等!”
就在佣兵们转身离开的瞬间,流浪骑士猛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这些脚印虽然很杂乱,但却没有一个是离开的。”
“也就是说……那些刺客们还在这里,脚印只是故意留下来的障眼法!”
就在他们还在惊讶的一瞬间,惨叫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猛然回头的他们看到的却不是原本应该站在那儿的弩手,而是一个穿着红黑色礼服,还有着一脑袋黑头发的家伙。
“干掉他!”
佣兵们没有任何迟疑,四根标枪划破空气朝洛伦飞来。同样毫不犹豫的黑发巫师立刻抓起地上的尸体扔向前方挡下了最致命的两根,然后一个滑步闪开,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亮银”。
“愿虚空与你同在。”
诧异的佣兵们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黑发巫师手中的镀银匕首就变成了闪着灰蓝色光芒的“长剑”,标准到不能更标准的姿势将长剑举过头顶,然后迎面劈下!
下意识的佣兵立刻举起盾牌,但被“施法者”强化过的“亮银”连钢铁都能斩断……带着盾牌碎裂的碰撞声,视线被那光芒侵占的佣兵,无声无息的变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
“第二个。”
也许是因为弟兄们的死,也许是因为被黑发巫师那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激怒了,剩下的三名佣兵还没等到身后的流浪骑士下令,咆哮着朝他扑了上来。
正前方一个,左右各一个,标准的包夹战术——要是自己敢向后退,迎接自己的就是无死角的标枪!
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向前突击。确认他们的位置之后,洛伦直接扑向正前方的佣兵,一个“悬停咒”弹开了对方的盾牌!
灰蓝色的剑身贯穿了第一个“倒霉鬼”,在第二个佣兵扑上来的前一刻,猛然蹲下的洛伦躲过了一前一后两柄阔剑的突刺,顺便让他们同归于尽了。
“然后是第五个。”
举着盾牌的佣兵似乎被吓傻了,站在原地看着饿狼似的黑发巫师朝他扑来,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根本是送死一样的举动,只是本能的举起了手中的阔剑,狠狠的挥了下去。
洛伦也同样下意识的举起了“亮银”,只是就在这一瞬间,那灰蓝色的剑芒却逐渐暗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了。
好机会!
“去死…呃?!”到了这一刻他才看清胸口多了一杆标枪——就是刚刚自己扔出去的拿一根,不是被躲过,而是被黑发巫师接住了。
“第六个。”这是他在临终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整个雇佣兵小队,只剩下那位上了年纪的流浪骑士了。缓缓抬起头的洛伦把玩着手中的“亮银”,漆黑的瞳孔不带半点感情的,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的看着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背后直冒冷汗的流浪骑士紧紧攥着手中的骑士长剑,双腿都在打颤,剧烈收缩的瞳孔甚至都不敢去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从头到尾连一分钟都没有,自己的五个弟兄就像畜生似的被宰了!
“为什么今天晚上,有那么多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黑发巫师露出了一副很费解的表情,不管不顾的走到一旁,甚至主动背对着流浪骑士蹲下去捡那个弩手丢下的轻弩:
“这个问题真的很有意义吗?”
流浪骑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下的他正在脑海里天人交战着——现在这个家伙正蹲在地上背对着自己,如果现在突袭的话,他是绝对来不及还手的。
没错,就是现在!自己能干掉这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
但是,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呢……犹豫的流浪骑士狠狠咽了咽口水,鼓足了勇气开口:“你、如果你杀了我的话,外面的巡逻卫队就会发现我们没有回去,到时候你绝对逃不掉的!
看您的身手应该也是个骑士吧?所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放我离开,我以骑士的荣誉保证绝对不会把您供出来,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您觉得怎么样?!”
说完,浑身冷汗的流浪骑士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从身后接近着背对着他的黑发巫师。
耐心,耐心,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自己就能把这个混蛋捅个透心凉!
“嗯,你说的没错,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会被发现。”洛伦仿佛是在很认真的思考着他的提议似的,还默默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家伙离自己越来越近。
很好,很好,继续想下去,想下去……流浪骑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能够有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你了?”
什么意思?
流浪骑士还没来及想明白,金红色的火光突然从对面的街巷猛然升起!
“轰——!!!!”
炸裂的声响让流浪骑士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等他回过神来,原本背对着他蹲下的黑发巫师正戏谑的看着他,手中的轻弩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您瞧,我不需要您了。”
流浪骑士诧异的张开嘴,却一时失语。
“既然您真的那么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您:在下洛伦·都灵,洛泰尔公国继承人深林堡伯爵的巫师顾问,维姆帕尔学院的施法者……最后,目前还是一名守夜人,没错,就和那些贝利尼府邸的刺客是同一伙人,相信您该满意了吧?”
洛伦的这番话并不是和流浪骑士,而是和躲在深巷附近的彼得和剩下的几位守夜人说的——既然以后准备要好好相处,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要让对方相信自己,哪怕这份信任仅仅只是表面上的。
“我、我根本……”
“既然满意了,那就请您尽快下地狱吧。”洛伦的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扣下了轻弩的扳机:“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噗!”
弩箭刺穿了流浪骑士的头,身体像是拆了线的木偶似的瘫倒在地。
“很好,现在这里暂时安全了。”洛伦耸耸肩膀,随手扔掉了轻弩:“你们在那儿傻愣着干什么,我们得赶紧跑路了——不然他们早晚还是会发现我们的!”
被他刚刚的“表演”惊呆了的四名守夜人麻木的点点头,只有彼得注意到就在洛伦刚刚回头的时候,他的黑羽鹰也非常默契的飞了过来,稳稳的落在洛伦的肩膀上。
而刚刚爆炸声的位置,就是它飞过来的方向。
这是巧合吗?!
如果说埃博登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贵族们会告诉你是城南的平民区,巫师们会告诉你是城南的平民区,城南平民区的乞丐们则会告诉你是阴沟巷。
而某些真正熟知埃博登历史和某些隐晦秘密的人,他们才清楚这个城市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城南平民区的阴沟巷,顶多算是埃博登这位衣着华丽,妖娆妩媚的女士身上不值一提的污垢;是她尖角高跟上的泥点,根本无伤大雅。
而埃博登的下水道,那根本是一座庞大繁杂的迷宫,遍及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是埃博登女士的阴影,她贫穷的、肮脏的、危险的、恐怖而永远充满恶意的孪生姐妹。
许许多多生活在这个“地下城市”的人们,在浑浊的空气,阴冷潮湿的黑暗,永不停息的污水中苟延残喘。
这里不是避难所,这里是监狱,关押着不被阳光下的埃博登所包容的一切——这些“黑户”们甚至不敢离开下水道,到了上面他们甚至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工坊和商铺不会接纳没有来路的陌生人;小偷、乞丐和强盗被黑帮把持;而贵族们也绝对不会对这些“刁民”展现他们的仁慈。
这里是真正的地下世界,而且是被上层世界的人们彻底遗忘的世界,容纳城市污垢的排污系统,一切渣滓、流民、死囚和没活路的人最后的“收容所”。
“小心点儿,这里的道路非常复杂,走错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沿着下水道的某一处,洛伦和彼得还有五名守夜人沿着墙壁缓缓前行着。六个人排成一列,一个接着一个,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火把。
而身份特殊的洛伦,同样也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既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而是正好就跟在彼得的身后,不仅能对自己形成监视,也可以确保自己没法逃跑。
甚至就算现在,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位叫“薇拉”的红头发女孩,正在瞪大了眼睛像防贼一样盯着自己后背,仿佛一个不注意自己就会有什么“小动作”似的。
不过对黑发巫师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这不是他第一次不被别人怀疑了,甚至都快变成一种可怕的“诅咒”,让自己费尽心思才能得到最起码的信任。
难道自己说话真的很欠揍,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陷入某种“恐慌”的洛伦右手扶着墙壁,指尖不停的在上面触碰着,但却连砖块儿间的缝隙都没有碰到过。
这座下水道的构造很奇特,他从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完全不像是用砖石砌成的,更像是一口气挖出来的。
这样的描述有点儿诡异,因为修下水道可不是挖个地洞就能完工了。这应该是一座庞大而复杂的建筑,不可能没有人工俢砌的成分。
还有这墙壁,在洛伦已知的信息中,只有一种墙壁能够拥有这种浑然天成,完全没有凹陷的平滑手感,那就是高阶魔咒“磐石意志”制造的墙壁。
难道说整个下水道系统,都是用这个高阶咒语筑造的?简直难以置信——不过考虑到这里是埃博登,巫师们的大本营,似乎又不无可能。
应该说,也只有这里才能聚集起这么多可以使用高阶魔咒的巫师,来完成如此庞大的建筑吧?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走在最前面的彼得·法沙头也不回的开口问道,略显沉重的语气和他在九芒星巫师塔的时候判若两人,甚至还有些许的沙哑。
“我收买了拐杖帮的头目,他告诉我有人见过你们进出下水道。”洛伦眼也不眨的撒着谎:“既然你们要逃跑,在甩掉了跟踪者之后肯定会去找距离最近的下水道入口——所以,我只要先去那里等你们就行了。”
没错,他是“收买”拐杖帮的头目,只不过还附赠了整个拐杖帮和范思特诺的尸骸。
“就这么简单?!”彼得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么简单?”黑发巫师摇了摇头:“这种事不是说两句能够解释清楚的,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有孤身一人,而且对这座城市几乎一无所知。”
彼得顿时沉默了。
“我已经回答你一个问题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回答我一个?”没等对方同意,洛伦就直接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混进贝利尼家族府邸的?”
“……伯德莱尔导师,他是我们的线人。”犹豫了片刻,彼得·法沙还是决定告诉洛伦实话:“借用他的名义,我们想办法顶替了另外两对原本要来的客人,然后再由我假扮成侍者混进去。”
说到这里,彼得·法沙也有些激动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机会,贝利尼家族对阿尔托和他的圣血药剂看管的非常严密,不论是在府邸还是在九芒星巫师塔,我们都没有任何得手的机会!
只有这一次,为了炫耀研究成果他是一定会把药剂拿出来展示,所以我们才会赌上一切,哪怕伯德莱尔导师这次其实并不是很想帮我们。但很可惜,还是失败了。”
虽然彼得没有明说,但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洛伦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那一双双愤怒的目光——如果不是自己横加阻拦,说不一定他们已经成功了。
根本不用看,洛伦能猜出来这些守夜人是怎么想的……当然,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鲁特·因菲尼特想要的应该是圣血药剂的配方,而不仅仅是一瓶样本吧?”黑发巫师故作无意的开口问道:“就算你们真的得手了,结果又能怎样?”
“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分析它的构造,说不定可以……推理出配方来!”
这强词夺理的反驳,连彼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要是真那么容易,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失传的配方了。
“至少我们不会无功而返!”
跟在洛伦的薇拉不忿于彼得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堵到话都说不出,冷冷的开口道。
微微露出些许笑容,洛伦没有直接说彼得的理由有多么的可笑,只是耸耸肩膀:“虽然在下并不精通炼金术和药剂学,但从药剂本身想要逆推出配方,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而且诸位似乎也太在意一次的成败了,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有机会,从贝利尼家族的手中得到圣血药剂配方的。”
身后传来一阵轻蔑的冷笑,彼得·法沙虽然没有嘲笑洛伦的意思,但也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信心满满呢,艾因……不,应该是洛伦·都灵阁下。”
对此黑发巫师倒是不可置否。
在证明自己之前,他是不指望这些人能有多相信自己了。
枯井旁的战斗,仅仅是让他们承认了自己的实力,并且相信自己是他们的一员而已。想要得到他们绝对的信任,洛伦要做的还有很多。
而一如既往的,他对自己非常的有信心。得到这些人的信任,对他而言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停住了脚步的彼得·法沙站在一扇门前,依旧背对着黑发巫师:“你当时交给阿尔托·贝利尼的字条,上面写着什么?”
这也是最令彼得感到惊讶的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能够让那位天才炼金术师惊讶到几近恐惧的地步,以至于险些让自己有了得手的机会。
“那张字条啊……”
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抹杀意,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我只是想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而已。”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梦中惊醒的阿尔托·贝利尼剧烈的喘息着,精致的丝绸睡衣被冷汗浸透,收缩的瞳孔证明他还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
坐在柔软的,足以躺下二十个人的红绸天鹅绒床上,这位天才炼金术师,贝利尼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却感觉不到半点的安全和舒适,颤栗的双手死死攥着床被,仿佛这个宽敞而空旷的寝室内,正埋伏着某个暗藏匕首的刺客。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刺杀了,但却是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的近——为了保护他,或者说为了保护他的头脑,阿尔托的身旁无时无刻都有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卫跟随,每一个都是贝利尼家族精挑细选,重金雇佣的,随时都可以为他去死。
他很清楚,自己的圣血药剂究竟有多让外人眼红,一旦成功又会伤害到多少人的利益,所以也并非没有做好遇刺的准备。
不过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和实际情况永远都不是一回事——在那柄匕首划破自己礼服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些该死的老鼠,贱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颤栗的右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颗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恐惧和愤怒,让天才炼金术师精致的面孔扭曲到不成模样。
慢慢平复下心情,对,不能激动。我可是阿尔托·贝利尼,贝利尼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天才炼金术师,是我让家族重新在九芒星巫师塔站稳了脚跟。没有我,这个古老姓氏剩下的也只有铜臭味儿!
我、天才的,无与伦比的阿尔托·贝利尼,才是贝利尼家族未来的领袖,才是九芒星巫师塔注定绽放的新星!
我生而不凡!
拿回了自信的阿尔托·贝利尼走下床,重新换了一件贴身的暗红色单薄纱袍,双手合十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一旁的茶几上,放着自己平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原本应该是自己贴身保管的,但那天情况实在是太匆忙,就被仆人收拾好放在这里了。
无意中的一瞥,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字条上。
鲜红的血丝蔓延在扩散的瞳孔边缘,眼角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仿佛那字条上留下的并非墨水,而是魔鬼的痕迹。
如坠深渊!
不,这不是恐惧,肩膀都在颤抖的阿尔托·贝利尼紧紧咬着牙关,自己身下的不是宽敞舒适的躺椅,而是万丈悬崖!
光是看着那几行字,他都感觉到自己被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赤条条的站在城南的大街上,被数不清的贱民用下流的目光盯着!
这封字条究竟是谁写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关于圣血药剂配方的核心研究内容?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瞳孔中布满血丝的阿尔托歇斯底里的叫喊着,哪怕就是现在,他仿佛都能感觉到某个身影正在黑暗中嘲笑着自己,用鄙夷而不屑的眼光盯着自己。
我是阿尔托·贝利尼,九芒星巫师塔最最天赋异禀的炼金术师,圣血药剂是我的发明,是我的!是我的!
我才是它的创造者,这一切都是我的研究成果,是我的心血,是我创造了这个奇迹!
没有人能够将它从我手中抢走,没有人!
跪伏在地的阿尔托死死抱着头,在痛苦中挣扎着,歇斯底里的发泄着,颤巍巍的捡起那张字条,愤怒的目光简直能将它烧成灰烬。
不行,你得冷静下来,天才的阿尔托·贝利尼,这样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脑海中的声音一遍遍的回想,自我催眠般的话语让阿尔托逐渐恢复了正常。那文静如学者般的面孔上,颤栗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冷漠和理智。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杜绝后患,首先要弄清字条的主人究竟是谁,然后再确认他们的目的,对“真相”究竟了解多少。
钱也好,命也好,只要能让他封口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等等。阿尔托皱起了眉头,他突然想起之前魏尔洛·贝利尼曾经告诉过自己某个名字,对方和艾萨克·格兰瑟姆一样,都是洛泰尔公国的巫师,都是维姆帕尔学院出来的——并且同样天赋异禀,创造了一种名为“魔法阵”的施法方式。
为了让他和魏尔洛和解,自己还特地为他准备了请柬,邀请他参加盛夏节宴会来着。
会不会是他?
这仅仅是一个很有可能的猜测,但眼下任何的可能都不可以被放过。面色冰冷的阿尔托·贝利尼从地上起身,回首看向房门:
“魏尔洛导师,请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微笑着魏尔洛背着双手走进寝室,表情温和而充满了关心:“休息的如何,阿尔托?听说你受伤了,我和家族里的其他人可是非常担心呢……”
虽然已经在竭力掩饰,但魏尔洛的目光中还是藏着一丝讨好的神情。故作姿态却又不忘了卑躬屈膝的长辈……阿尔托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多谢您的关心,魏尔洛导师,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同样故作姿态的阿尔托很是真诚的“感谢”道:“请问那些刺客们抓到了吗?”
“还没有,唉!这些该死的巡逻卫队真是没用!”说到这里魏尔洛也十分恼怒的抱怨道:“每年自由议会要给他们那么多拨款,结果连几个小小的刺客都抓不到!”
“能够大摇大摆闯进贝利尼家的府邸,还是两次——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小小的刺客。”冷静下来的阿尔托已经对巡逻卫队的成绩不抱希望了:“就算没有抓到人,总该有什么进展吧?”
“这个……”
魏尔洛的表情更难看了:“在当天晚上,有人在城南的某个巷子里找到了几具尸体,是我们派出去收网的雇佣兵。”
“看来他们是找到了目标,但却被干掉了。”阿尔托点点头,却不以为意:“真是不幸,但也在意料之中,光是看那些人身手就不像是能被几个佣兵打败的。”
“不是那些人。”魏尔洛狠狠咽了咽唾沫:“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
“从尸体的死状,倒地的位置,还有伤口来看,他们应该是先后被一个人干掉的。伤口的形状也不像是刀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炸烂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阿尔托有些诧异的点点头,但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我找您来并不是为了那些刺客的下落,而是另外一件事。”
“不论什么事,尽管说。”魏尔洛很是“热情”的讨好着说道:“导师一定会竭力帮你的。”
“不,这件事和您有关,魏尔洛导师。”阿尔托微笑着站起来:“您还记不记得,几天前您曾经告诉我关于您和某位施法者之间的矛盾,而且他的身份还非常可疑。”
“对,没错!”说起某个黑发巫师,魏尔洛立刻露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那个洛泰尔的乡巴佬,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猜他很有可能和那些刺客是一伙的!”
“在缜密的思考之后,我认为家族不应该和这种明显来路不明的人扯上关系,更不用说他似乎还和科罗纳家族有所牵连。”
主动忽略了魏尔洛的话,阿尔托继续说道:“既然如此,贝利尼家族绝对不能在埃博登城内拥有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我们必须想办法除掉他,并且不计代价!”
“你也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魏尔洛都有些乐得找不着北了:“就是这样,这种没来路还有两下子的乡巴佬,就应该把他们统统干掉,然后再……”
“话已经说完了,现在请您出去吧。”
从容的打断他的话,微笑着的阿尔托·贝利尼坐在了椅子上。明明是在抬着头,那眼神却像是俯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导师,抬手指向房门:
“请您爬…着…出去。”
话堵在嘴里的魏尔洛愣愣的看着自己学徒,身体微微颤抖,然后一点一点的屈膝、弯腰,伸手……
像是条狗,听话的离开了寝室。
埃博登下水道,守夜人基地。
严格来说这里只能称得上是一个临时据点——废弃的排污口改造成的房间,废铁皮制成的大门,“天花板”挂着一盏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萤石灯,墙壁周围渗着污水。
而房间两侧除了几张单人床之外,其他地方全部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武器架,从长剑、十字弩、弯刀、短枪……光是匕首他就看到了至少二十把,并且没有一把是一模一样的。
显然,只有脑子傻缺的刺客才会想到让大家都是用一模一样的武器,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是谁。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居然还有一个试验台,铺着防水帆布的木架子下面是数量惊人的药剂瓶,以及一整套炼金器皿,而且恐怕还是什么高档货。
显然这里不仅能制造一定量的炼金药水,还能用来修理武器,篆刻符文……甚至是制造炼金制品,如果真的有材料的话。
“所以……既然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那么第一步是不是应该先交换一下情报?”
靠着身后的墙壁,洛伦对面前的五位“守夜人”摊摊手:“非常抱歉,但我到现在连诸位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呢。”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靠在墙边的黑发巫师被团团围在了中央,并且和他们每一个人的距离都是不远不近的二十步——懂得“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的人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是二十步。
在这个距离上,如果自己现在使用“超越感知”发动突袭的话,他们也能来得及还击。
显然,这些人是被黑发巫师在枯井旁的战斗给“吓坏”了——两分钟之内解决六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雇佣兵,还让对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黑发巫师从头到尾都没有使用“超越感知”,这一点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戒备的!
在埃博登守夜人组织几近全灭的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同盟”,实在是不能不令他们感到怀疑。
“抱歉,但还请原谅我们这么做。”彼得·法沙一脸孩子气的苦笑着,然后耸耸肩膀:“不如让我先为你介绍一下吧,我自然不用多说了。”
“这位是薇拉,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得到承认的‘守夜人’,也是身手最好的一个。”彼得指向身旁的红发女孩儿,对方却只是冷哼一声,目不转睛的盯着黑发巫师一举一动,让彼得无奈的摊摊手:
“试验台旁边的两位是嘉文和伊凡,他们俩原本就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学徒,只不过资质不怎么样,只能当施法者了。”
话刚说完,彼得才突然想起来洛伦也是个“施法者”来着:“那个,我并没有任何瞧不起咒术学的意思,只是……”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一边和那两位面色还算友善的巫师学徒打了打招呼,黑发巫师不在乎的摇摇头:“不用解释什么的。”
“好吧,还有最后那位……”
“爱德华,阴沟巷土生土长的乞丐。”不等彼得说完,有些冷漠,而且瘦瘦小小的“守夜人”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洛伦:“我听说了不少事情,拐杖帮的范思特诺让人灭口,尸体挂在了酒馆招牌上,第二天铜板团就和拐杖帮合并了。
有传闻说范思特诺是被一个黑头发的巫师干掉的,我之前还不太相信——那个人就是你对吧?你不是收买了拐杖帮的老大,而是直接把他做掉,换了个愿意听话的狗腿子。”
“这只是你猜的。”洛伦不以为然的笑笑:“我可没这么说。”
冷漠的爱德华也只是站在一旁,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如你所见,这就是埃博登仅剩的守夜人了——除了极少数中立的线人,我们甚至连一个可以相信的盟友都没有。”彼得·法沙惨笑着长叹一声气:“原本还能继续蛰伏下去,不过现在……应该不可能了吧?”
“这都要拜某人所赐。”
一旁红头发的薇拉冷冷的说道:“不仅破坏了我们的计划,而且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悬赏我们的通告,已经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但即便你们成功了,难道就能顺利离开埃博登吗?”看着还在生闷气的女孩儿,洛伦反问道:“更何况……光是一瓶药剂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目标难道不是配方吗?”
洛伦把人称代指换成了“我们”——他可不想让这些守夜人继续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薇拉激动地吼道:“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悬赏我们的人头,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如果……我说还有机会呢?”
“你说什么?!”
“彼得,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艾萨克的巫师?”黑发巫师没有继续再和薇拉争辩下去,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彼得:“他大概将近一年前来的,也是洛泰尔人,而且……”
“艾萨克,艾萨克·格兰瑟姆?”彼得突然点点头,轻声笑了出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他刚来的时候就是我带他去找的弗雷斯沃克大师,当时他差点儿把大师气到想打人,不过他失踪有段时间了……你找他干什么?”
“这个之后再告诉你。”洛伦看着他:“对于艾萨克·格兰瑟姆,你了解多少?”
“这是个真正的天才,毫无疑问……虽然弗雷斯沃克大师从未表现出来,但他确实对艾萨克非常喜爱。在刚来的那段时间,他可是九芒星巫师塔出了名的天才。”
彼得·法沙拼命回想着:“不过这家伙也是个不合群的怪人,几乎没什么社交往来,所以他失踪的时候也没什么人发现……再后来,就没什么人关心这件事了——你也知道,巫师们绝大多数都不算是很有善心的那种人。”
这一点洛伦可以理解,为了保证绝对的理性,巫师们多半会隐藏自己“过多”的情感,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他们多半是不会管的。
所以道尔顿·坎德导师在洛伦去救他的时候,才会说他是“不合格”的巫师。
“我得到了一些非常可靠的线索,艾萨克的失踪和贝利尼家族……尤其是阿尔托·贝利尼有关。”洛伦的表情很平静:“你们觉得,为什么阿尔托·贝利尼会特地想要绑架一个没什么背景,从洛泰尔来的乡下巫师呢?”
五名守夜人陷入了沉思,冷漠的爱德华突然猜到了洛伦的意思,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毛:“你是想说这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巫师可能掌握着一些非常关键的秘密,让阿尔托必须把他灭口?”
“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洛伦微笑着,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表情:“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重要到让阿尔托·贝利尼非得要灭口呢?”
五名守夜人面面相觑,然后大惊失色到异口同声:
“圣血药剂?!”
黑发巫师露出了赞同的表情,轻轻打个响指:“正如我所说,这仅仅是一个猜测,但眼下却是我们最后一个能够成功得到圣血药剂配方的机会了。
如果我们的运气足够好,而艾萨克·格兰瑟姆还活着的话,只要想办法将他从贝利尼家族的手里救出来,一切就都大功告成了!
我知道诸位不太相信我,也许还在怨恨我让你们这次的任务失败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非常乐意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补偿诸位的损失。
相信我,这才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们真的打算相信他?”
待到洛伦离开了守夜人据点,迫不及待的薇拉就忍不住问道:“就是这家伙破坏了我们的行动,还险些让我们被抓!”
“但如果不是他,我们现在都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在枯井的时候就被收网的雇佣兵干掉了。”冷漠的爱德华同样面无表情的开口:“光这一点,他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谁知道那些收网人是不是他故意引诱过来的?!”薇拉依旧不依不挠。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爱德华反问道:“为了在我们面前显摆一手,证明他也是一个守夜人吗?”
“就是这样!”薇拉用力点点头:“这是他的伎俩,用来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再利用我们!”
冷漠的爱德华耸耸肩膀,决定不再理会这个红头发的疯女孩儿。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我说错了吗?!”
某种意义上而言薇拉并没有说错,争取守夜人的信任也是洛伦的目的之一。但可惜的是,碰巧蒙中和有理有据之间的差点永远是很明显的。
“薇拉!”彼得·法沙打断了红发女孩儿的抱怨,轻轻叹息一声,将目光转向了嘉文和伊凡:“你们怎么看?”
两名巫师学徒面面相觑,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意思很明显——对于这位救了他们性命,而且同样是守夜人的黑发巫师,他们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的。
“不论他目的如何,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同盟,至少到到现在为止,他从没表现出任何会背叛我们的迹象,我也找不到任何怀疑他的理由。”
名为爱德华的守夜人看向彼得·法沙:“照理说他捡到了你的萤石戒指,要真的想揭发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暴露了。”
彼得没有开口,显然是默认了这一点:“而且艾因…洛伦·都灵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没错,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红发女孩儿听到彼得这么说,不由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件事还是个秘密,但很快就不是了。”彼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苦笑:“我在潜入贝利尼家族府邸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魏尔洛·贝利尼提起的——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的主教,很快就要换人了,并且据说那位新主教并非本地人,而是从其他教区调派来的。
在这种特殊时间,圣十字教会突然选派新主教,而且还是从一个贝利尼家族的重要成员嘴里说出来的,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四个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即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没错,我和你们想的一样。”彼得·法沙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贝利尼家族……他们很可能打算抛下自由议会和九芒星巫师塔,直接和圣十字教会做笔交易——如果圣血药剂到他们的手上,再想要得到可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埃博登城南,阴沟巷。
自从拐杖帮和铜板团合并之后,整个城南的黑帮势力立刻出现了颠覆性的变化,势力膨胀的拐杖帮已经成为了这片地区独一无二的庞大势力,再也不是那些黑帮团伙们能够挑战的力量了。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但即便只是暂时的,也让整个拐杖帮赚的盘满钵满。哪怕只是从每个黑市商人的手中刮走一层浮油,汇聚在一起也是一笔令人眼热的财富了。
而铜板团的前任老大,拐杖帮的现任头目,和某个晨星林精灵同名的卢克,正坐在原本属于范思特诺的私人房间内,嘴里叼着一只上等石楠烟斗,站在阳台外“欣赏着”他的底盘,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最近的风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自从贝利尼家族的盛夏节宴会上出现刺客之后,原本从不来城南巡逻的那些“样子货”们,也开始成堆成堆的出现在大街小巷,还美名其曰“维护秩序”。
我呸,明明就是来和我们抢生意的!
虽然拐杖帮从来没把自由议会的巡逻卫队当回事,但鉴于眼下的情况,现任拐杖帮头目卢卡还是让手下的弟兄们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去招惹这群“样子货”,甚至还主动放弃了几个比较热闹的街道,免得被引火烧身。
对于这些人,卢卡认为自己足够有耐性了——但在城南街道上巡逻,和光明正大的闯进阴沟巷绝对不是同一件事!
就在刚刚他手下的几个狗腿子才来传报,说有一队巡逻卫兵居然直接开进了阴沟巷,几个弟兄想要上去阻拦,被他们按在地上打成了残废!
这群捞过界的混蛋!
他们难道不清楚这里是阴沟巷吗?有多少权贵在这里销赃,多少巫师在倒腾非法的炼金药剂买卖,多少自由议会贵族的代理人?!
这群傻子有几个狗蛋,敢把爪子伸到这里来?!
“卢、卢卡老大,有人来了!”
就在拐杖帮头目气愤难平的时候,一个狗腿子突然闯进房间,还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哆哆嗦嗦的,就差尿裤子了。
“说清楚,到底是谁来了?”虽然狗腿子这副丢人的模样让卢卡厌烦透顶,但还是冷瞥一眼,然后很小心谨慎的开口问道:“是不是那位……黑头发的巫师老爷?”
“不、不是的,是巡逻卫队的人。”狗腿子拼命站稳身子,脸上完全是惊魂未定的表情:“他们直接闯进来了!”
直接闯进了?!
卢卡的疤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狰狞,双瞳的凶光把已经吓坏的狗腿子更是吓个半死:“卢、卢卡老大……”
“滚一边儿去,废物!”骂骂咧咧卢卡的一脚将狗腿子踹开:“居然让那群样子货直接闯了进来,你们也算是拐杖帮的人?!他们在哪儿呢?!”
“就、就在下面!”
“居然都闯到这里来了?!”怒火难平的拐杖帮老大恨恨两声,径直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那位大爷,居然这么有胆魄!”
当卢卡真正走出房间来到楼底下之后,他不仅火全消了,甚至连血都快凉了。
并不算宽敞的楼底大厅足足挤满了不下百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每一个身上都穿着精致到隐隐发光的银色链甲和全身罩衣,并且全部都是统一样式。
至于原本大厅里拐杖帮的打手们,全部被缴械不说,每个身后都站着一位“巡逻卫兵”,脖子上架着长剑。
该死的蠢货,这哪是什么巡逻卫队,这明明是贝利尼家族的警卫!
曾经和这些人有过“一面之缘”的卢卡立刻认出了面前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巡逻卫队的人不可能有这种胆子,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装备!
“请、请问……”战战兢兢的卢卡浑身上下都在打哆嗦,脸上拼命挤出一丝假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只有一个。”领头的是一个满脸假笑,还故意扮成巡逻卫兵模样的的佣兵首领:“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位,叫做艾因·兰德的黑发巫师。”
果然,这群人就是为了那个黑头发的巫师来的!心里痛哭流涕的卢卡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立刻猛地点头:“我见过,就是他杀了范思特诺老大,还把他的尸体挂在酒馆的招牌上!”
“哦,既然如此,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假笑的佣兵首领继续问道:“把这位黑头发的巫师老爷,引到这里来?”
“当然可以!”小命当前,卢卡当然不可能反对,赶紧答应下来:“请问要怎么做?”
“很简单。”
说着,佣兵首领从身后拿出一把手弩,朝一旁的某个“巡逻卫兵”射了一箭,锋利的弩箭轻轻的擦过面颊,那名巡逻卫兵当时惨叫倒地。
这是干嘛,碰瓷的?
没等卢卡明白过来,义正辞严的佣兵首领立刻喊道:“这些该死的黑帮混混,居然意图袭击巡逻卫队,杀光他们——!!!!”
九芒星巫师塔,遗迹图书馆。
对于几乎所有的巫师们而言,这座图书馆就像是一处圣地——全埃博登,乃至全帝国独一无二的大图书馆,不仅仅是因为其藏书丰富,种类繁多以至于拥有“帝国的记忆”的荣誉头衔,更是因为它的位置,就在那座古堡中央高耸的九芒星塔中,以及其所代表的意义。
贵族们拥有大片的领地和财富,是帝国的坚盾和利剑;教会拥有神的庇护和绝对的信仰,是帝国的指引;那么被神所遗弃,被贵族们鄙夷的巫师们究竟拥有什么呢?
和前二者相比,他们所拥有的东西要渺小得多,但也厚重得多——无穷无尽的知识。
而遗迹图书馆,就是知识和记忆具象化的“造物”,其所代表的就是巫师们在帝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地位,更是九芒星巫师塔能够在埃博登与圣十字教会对抗的本钱——只要遗迹图书馆还在,九芒星巫师塔就还能源源不断的培养出更多合格的巫师。
和前世不同,这个世界的“知识”是非常昂贵的——光是一册古籍就至少价值五枚金币,一份完整的咒语书更是能够卖出不低于三十枚金币的天价。
而在埃博登这样贸易发达的城市,各种货币尤其是银币的存储量极为庞大,以至于一枚金币至少价值二十枚银币。换句话说洛伦只要想办法卖出去一份高阶魔咒的咒语书,或是编纂一份能够提高炼金物品效率的符文,光是纯利润就接近拐杖帮一个月的“收成”了!
“知识与黄金等价”——这句刻在埃博登城门上的话,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遗迹图书馆的藏书量究竟有多少呢……层层叠叠的塔楼,不仅每层半数的空间都被大大小小的书架挤满,甚至连墙壁都被改造成了书橱,并且据说塔楼的地下还有隐藏的禁书区。
因此到底有多少本,恐怕连专门负责的图书管理员也不清楚。
但洛伦此行,可不是专程为了来瞻仰一下这座有年头的图书馆的——或许换成某个叫艾萨克的“天才”会比较乐意待在这种地方。
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从昨天回到九芒星巫师塔,自己身后就始终有人在若有若无的在瞥向自己,甚至还不止一个——新来的巫师学徒,图书馆的管理员,清扫庭院的仆人,巫师塔的守卫……光是自己发现的,应该就不少于二十个。
如果再加上没发现的,应该不下三十人。
因为精神殿堂的缘故,巫师们的直觉要比常人强烈得多,总是几个人跟踪很容易被发现。不过反过来说,能够收买动员这么多人来跟踪自己,对方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
除了是穿越者之外,科罗纳家族的那位艾莉儿小姐对自己几乎“知根知底”;剩下的也只有贝利尼家族。
站在书架前漫无目的的翻书,目光飘忽不定的洛伦仔细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左边两个,右边一个,但是好像都没有上来的意思。
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只打算监视我吗?
甩掉他们是没意义的——整个九芒星巫师塔都是他们的人,就算暂时甩掉还是会被他们找到,还不如假装没发现,让他们不至于提高警惕。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确定我有没有离开九芒星巫师塔,还是说提防着我和某个人见面?
要不要,试探一下?
“施法者”就在他怀里,不过在遗迹图书馆使用魔咒就太扎眼了。对方有三个,想要得手的话必须先甩掉其中两个才行。
“啪!”得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打定主意的洛伦刚刚转身,面前突然多了个人,位置正好挡住了两名正在监视自己的学徒。
“艾因,你怎么在这儿?!”彼得·法沙一脸惊喜的看着他,怀中还抱着一本厚厚的《古代符文词典》:“我找了你好长时间,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九芒星巫师塔了呢。”
“请问……有什么事吗?”黑发巫师皱着眉头,十分厌烦的拍了拍身旁的书架,手指从一个个书名上轻轻划过:“我还在找一些材料,如果太麻烦可能没时间。”
《有关帽子罗根事迹真伪讨论》,《论吸血鬼和人类的关系》,《被圣十字所监视的存在》。
有,人,监视。
“你居然还会喜欢这些杂书啊,真不愧是天才,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是不一样。”表情变了变,彼得·法沙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拽住了洛伦袖子:“别管这些了,我找到了些东西,可能对你‘魔法阵’研究有帮助。”
二人刻意找了个非常显眼,周围还很空旷的书桌。彼得·法沙迫不及待的将书递给洛伦:“看看,就在最中间的位置,我用书签标出来了。”
最中间的位置?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慢慢翻开书页,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彼得要让自己看的不是书,而是书签——
“巡逻卫队正在清剿阴沟巷的拐杖帮,就在两刻钟之前,应该是贝利尼家族的人。”
洛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诧,彼得很是配合的得意轻笑一声:“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当然,打不打算用全在于你,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用得上。”
显然,彼得·法沙,或者说守夜人在埃博登依然拥有自己的情报网,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至于自己和拐杖帮之间的牵连,应该是那个叫爱德华的守夜人猜到的。
但贝利尼家族又是为什么要清剿拐杖帮呢,难道他们也知道了?
不可能,虽然那个叫卢卡的疤脸男足够傻缺也足够胆小,但哪怕为了活命也肯定会保守秘密,和贝利尼家族做交易的是范思特诺,他就是再傻也清楚绝对不能和范思特诺死粘上太多牵连。
所以他们不是有所察觉,而是打算栽赃嫁祸——不论自己究竟是怎么从范思特诺手里活着逃出来的,只要剿灭了拐杖帮,再“找出”几个和自己有关的证据,就能将拐杖帮的一切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嗯……虽然是事实,但洛伦也不打算被扣上“黑帮头子”的身份。一旦罪名成立,贝利尼家族肯定会用尽一切方法整死自己!
所以自己必须抢在那些巡逻卫队离开之前,将所有有可能变成证据和人和物全部抹掉。但是在那之前……轻轻瞥一眼身后,黑发巫师皱了皱眉头。
自己还必须先搞定这群监视的家伙才行。
“非常重要,太感谢你了!”诧异过后,洛伦的表情立刻多了几分惊喜:“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必须立刻回实验室才行!但是……”
“但是什么?”彼得看着他,眼神中同样多了几分紧张。
“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事吗?”事态紧急,洛伦已经没时间继续打哑谜了:“可不可以帮我问一问魏尔洛·贝利尼导师?我觉得他说不定会知道!
我现在必须回实验室,这个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完成,所以只能拜托给你了!”
“你确定?”
彼得·法沙当然能听出来洛伦的意思——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阴沟巷,然后让守夜人想办法从魏尔洛的嘴里挖出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下落!
“为什么不呢?机会难得。”捧起书本的洛伦朝他露出了一个无比自信的微笑:“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今晚就去附近的酒馆喝一杯吧?”
说完,洛伦主动伸出了右手。神情复杂的彼得·法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和他握了握手,语气无比的用力: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亲爱的洛伦,在你真的准备动手之前麻烦再动动脑子,这样做究竟是出于理智,还只是你一时冲动?!”
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阿斯瑞尔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抱着肩膀和走进门的洛伦对视着:“我再换个方式问,你现在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当然清楚。”第一次,洛伦对面前的少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有什么对的地方吗?!”气呼呼的少年瞪大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你知道这是个陷阱吧?!”
“这当然是个陷阱,他们肯定猜到我会来——或者说,如果我不打算被挂上‘黑帮头子’的罪名,然后被扔进埃博登监狱的话,那么我就必须跑这一趟。”
黑发巫师很“无辜”的举双手投降:“抱歉,我只是个尽力而为的普通人,不是什么立刻能想到‘好办法’的天才,要不你告诉我一个不用和他们硬碰硬的办法?”
“你可以让守夜人去替你送死啊。”阿斯瑞尔很果断的给出了答案:“和一群精锐雇佣兵硬碰硬容易,还是收拾一个仗着学徒名声的巫师容易?”
“他们现在才刚刚对我有点儿信任,怎么可能立刻就愿意替我送死?”洛伦无奈的叹了口气:“更何况拿下魏尔洛的前提,就是必须保证贝利尼家族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现在九芒星巫师塔到处都是贝利尼家族的眼线,如果自己突然失踪他们肯定会察觉到——只要彼得·法沙趁机将魏尔洛带离九芒星巫师塔,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相信亲爱的魏尔洛·贝利尼先生为了自己的小命,是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只是听起来啊!”少年撅着嘴,一副很是不高兴的模样:“但不还是要你去送死?”
“没错,这的确很危险……”洛伦突然皱起眉头,神情非常的匪夷所思: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死活了?”
阿斯瑞尔的嘴角微微抽搐,仅仅是眨眼的功夫,苍白无血的面颊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彬彬有礼”的微笑: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呢?我们可是最亲密的朋友啊,可爱的阿斯瑞尔一直都很为你的安危提醒吊胆呢!”
不,这次不一样……洛伦的瞳孔微微骤缩着,想从面前的少年身上哪怕一丁点儿的答案,哪怕他清楚这只能是徒劳无功。
上一次他这么迫不及待,甚至愿意主动帮助自己的时候,还是因为那个古木森林的邪神麦兹卡——只有忌惮和恐惧,才能稍微让这个永远不说实话的家伙,出现那么一丁点儿的破绽。
这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原因?
“啊……又是这种眼神。我提醒过你,亲爱的洛伦,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得到答案。”少年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变得漠然而冰冷:“在可以告诉你的时候,阿斯瑞尔一定会知无不言。”
“亲爱的阿斯瑞尔,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你。”黑发巫师笑的很玩味:“说你总是能满足任何人的愿望,但总是要让别人付出代价,并且实现愿望的过程完全不是他们希望的那样。”
“嗯……很中肯的评价。”连一秒钟都没有,少年立刻恢复了原本“天真”的表情,吃着手指点点头:“不过我帮助那些人只是因为有趣,至于和他们想的不一样……这个嘛,我也没必要在意一群人类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是吗?
别忘了,可爱的阿斯瑞尔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魔鬼呢!”
“上面还说你这个‘可爱的魔鬼’热衷于献祭和尸体呢,这也是你的兴趣吗?
“献祭和尸体?”阿斯瑞尔体一下子愣住了,无辜的瞪着大眼睛:“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诽谤我呢?!”
“诽谤?”洛伦表示怀疑。
“当然是诽谤!啊……没错,可爱的阿斯瑞尔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坏孩子,不管是捉弄人,还是摆弄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都挺有意思的。”少年的表情很费解:“但是我要一堆尸体干什么?!”
“……吃?”
“……”
英俊的少年右手抵着额头,眉头不停的抽搐着,一副郁闷的模样:“……还有别的吗?”
“没了。”
“那你准备怎么离开九芒星巫师塔,门外可到处都是探子——直接跑过去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得从另外一条路走。”洛伦理所当然的说道:
“当然是下水道啊。”
……………………扯断肠子的惨叫,钢剑穿透心脏的哭嚎,抹过脖子的撕裂……拐杖帮的大本营内,一场精彩的“戏剧”正在上演。
戏剧的名字叫做《阴沟巷的末日》。
在上百名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团外加同等数量的巡逻卫队面前,不用说一个小小的拐杖帮,哪怕是城南所有的黑帮团伙加起来都不可能和他们抗衡!
没错,区区两百多人,扔在整个城南根本连个浪花都打不起来,如果让他们去街道上巡逻,用不了一天就会有半数横死街头,剩下的大概会被削去耳朵鼻子,然后抛尸荒野,或是挂在某个酒馆招牌上,用来警告其他的“样子货”不要捞过界了。
但是如果这两百人攥成拳头,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渣滓们还尝试着反抗了一下,射了弩箭扔下几十个尸体之后,剩下的就彻底没影了。只剩下某些阴沟或是墙角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很快被捅死了十几个不怕死的之后,其余的也开始“学乖”了。
这根本不叫战斗,这叫打扫垃圾。
一百名巡逻卫队封锁街道,一百名雇佣兵团控制着阴沟巷大大小小的据点——而在阴沟巷的外面,还有其他的的巡逻卫队控制着周边,确保不会有更多的渣滓冲进来闹事。
在入夜之前,整个阴沟巷将“焕然一新”,所有的黑帮、混混、强盗、小偷、乞丐……
所有的“社会闲散人士”,都会变成四溢的污水和沟渠里的垃圾,然后被全部清理干净。
擦干净佩剑,贝利尼家族的佣兵首领走进拐杖帮的大本营,随手给自己找来一把椅子,一边喘着气一边摇头。
自己究竟是干嘛来的?
本来还以为这些该死的混混还能有点儿能耐,结果就这水平?别说和那些同样剽悍的雇佣兵团,或是走南闯北的流浪骑士,哪怕是洛泰尔公国乡下的农兵都比他们强一百倍!
曾经被某个洛泰尔伯爵老爷雇佣过的佣兵首领,对那片土地上的农民印象深刻——几乎人人都是好猎手,而且热衷靠拳头解决问题,乡下农庄地主造反更是常有的事,甚至听说有个深林堡伯爵老爷还常年以造反为乐,直至最近才蹬腿,被洛泰尔公爵抢走了封地。
和这样剽悍的公国相比,埃博登真是一片祥和,连黑帮打手都不能看。
“首领大人,我们有一队弟兄失踪了。”
刚刚还在闲极无聊的佣兵首领停下了擦剑的左手,皱着眉头看向那个跑回来报信的佣兵。
一下子就干掉我一队人?看来这群渣滓还没得到教训,居然这么有胆子?
“在什么地方?”佣兵首领很随意的问道:“不管他们有几个人,把周围的弩手集结起来,统统给我射成筛子!”
“不是几个人……首领大人。”传令兵吞吞吐吐的:“而是只有一个人,而且就连周围屋檐上负责警戒的弩手,也都被干掉了!”
佣兵首领的表情不太好看了。
“那人就在这儿,我刚刚看见他了!”
话音还未落下,端着十字弓的卫兵就朝着巷子扣下扣下了扳机。鬼魅般的残影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呼啸的弩箭贴着肩膀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刹那间的机会,带着兜帽将脸蒙上的洛伦拔出了腰后的短刀,慌里慌张的弩兵还在给十字弓上弦,就被迎面飞来的刀锋刺中了面庞!
周围的巡逻卫兵赶到的同一时刻,面门中刀的尸体应声倒地,巷子里早就没有了人影,佣兵们却依然能听到脚步声。
“他在上面!”
“反应真快。”苦笑着嘟囔一句,刚刚爬上屋檐的洛伦还未探头,先侧身躲掉了三枝射来的弩箭,然后随手朝下面扔了一罐“土特产”:“这是你们的奖品!”
下面的卫兵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也警惕的立刻朝周围散开,但躲在上面的洛伦更快——掏出抢来的手弩,对准下落的引火剂来了一发。
“轰!”
火花炸裂,用盾牌挡住视野的卫兵们根本来不及看到究竟怎么回事,瞬间就被如水滴般坠落的“火雨”吞噬。
周围得来两个家伙第一时间扔掉了盾牌,但中间的那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惨叫着变成了扑倒在地,变成了燃烧的“大火炬”。
很好,又找到一种“引火剂”新用法,黑发巫师微微点点头。虽然威力有些差强人意,以至于真的要运气好才能造成杀伤的地步,但总归够方便。
要是威力更大一些,他都不敢带在身上了。
看着不远处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的巡逻卫队,黑发巫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从自己潜入到这里为止已经做掉了他们两个小队,但是阴沟巷里的雇佣兵团依旧龟缩在拐杖帮的大本营,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为什么还是不停的让这些巡逻卫队的“样子货”跑来送死?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的实力,还是打算用车轮战术?
转过身,洛伦贴着墙壁跳下了屋檐,稳稳落地然后钻进了小巷深处——自古木森林的战舞者们那里学来的步伐,已经让洛伦能够做到落地无声的地步了。
但这里不是古木森林,自己的对手也不是蠢笨到只有本能的食人魔。在这种地形繁杂,屋檐高低起伏的小巷里,站得高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变成活靶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深巷的两头都有人在朝这边集结,至少应该有一个小队,也就是十个人左右。
虽然自由议会的巡逻卫队经常被说成是“样子货”,但装备也足够精良,而且在这种巷战当中,他们对自己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人多。
在不打算暴露身份,明面和他们硬碰硬的前提下。孤身一人的洛伦在这方面处于绝对的劣势,一旦被包围,下场就是被十字弩射成筛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举着盾牌贴着墙边,两边还有人架着十字弓,畏首畏尾的躲在巷子的拐角。
这群人已经被刚刚两个小队的尸体给吓怕了,根本不敢贴上来,战战兢兢的从墙角的缝隙偷窥着黑发巫师的一举一动。
这还真是意料之中啊,洛伦的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看起来贝利尼家族顶多告诉这些人自己是巫师,但却并没有说明自己是施法者。
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区别简直天壤之别,就像你可以说精灵是类人生物,人类也是类人生物,但这双方恐怕都不会觉得对方和自己是一个物种的。
躲在巷子里的洛伦没有继续等下去,左手已经换上了“施法者”,红色的符文漂浮在掌心。
在来之前他或许还想着尽可能不造成太大的动静;但现在……他不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阴沟巷。
能被派到阴沟巷来的,全部都是贝利尼家族最忠诚的狗腿子,任何一个离开都是绝对的麻烦——哪怕他们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恐怕也会当庭指认说在阴沟巷看到过自己。
而同样,哪怕是贝利尼家族,这样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也绝对是死一个少一个。既然对方已经诚信打算诚信整死自己,那就不用再继续客气下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真是令人遗憾啊。”
低声喃喃自语的黑发巫师缓缓张开左手,掌心的鲜红色符文已经化作了跃动的火苗。
…………带着头盔的弩手趴在拐角后面,端着手中的十字弩一动都不敢动,颤抖的右手死死扣住扳机,那模样仿佛一个风吹草动就会让他按下去似的。
从那个鬼影一样的人出现之后,已经前后有将近二十个卫兵被干掉了。这种“突发情况”实在是超出了弩手的理解范围,甚至不敢去想象究竟是什么原因。
不论是谁,对方也只是孤身一个人啊!
从他们听到动静到现在可能连两刻钟都没有,居然就在被全面封锁的阴沟巷内,像是屠宰牲口似的干掉了将近二十个人,而他们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模样都还一无所知。
还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情吗?!
就在刚刚,他才连续干掉了四个人,而直到那几个可怜的家伙被活活烧死,他们才发现了这个人的动静,并且将他堵在了巷子里。
他有种错觉——对方想杀死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是打算拿巡逻卫队的人当诱饵,把那些雇佣兵从房子里引出来。
除了这个,难道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就在弩手“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面色阴沉的队长突然用力拍了下他肩膀,默不作声用阔剑朝巷子里指了指。
意思很明显,是想让他到巷子里打探一下动静,同时也是引那人出来的诱饵。
不敢违抗命令的弩手放下十字弓,举起盾牌和阔剑战战兢兢的走进巷子,瞪大了眼睛,脚步小心的仿佛面前洒满了钢钉。
缓缓抬起头,担惊受怕的弩手愣住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缓缓平举左手,脚下凭空浮现出一个画着九芒星的圆环,漆黑的瞳孔和自己对视着。
“他出现了,射击——!!!!”
身后突然传来队长的命令声,惊恐万分的弩手立刻回头:“等等,我还没……”
他话音还未落的时候,小巷的两头突然升起两堵石墙,正好挡住了一前一后夹击的巡逻卫队。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弩手发誓他绝对听到了身后的那人打了个响指。
“轰——!!!!”
没有惨叫声,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小巷的两端突如其来的爆炸将所有包围上来的卫兵全部吞灭。弩手几乎是本能的蹲在地上用盾牌保护自己。被炸裂的石墙不断爆出碎石,将木质盾牌砸出一个又一个坑陷和窟窿。
“防护力度还是不行啊,看来哪怕是魔法阵,刻印的咒语和单纯使用的依然是天壤之别。”
看到石墙被炸得粉碎,相当不满意的黑发巫师撇撇嘴,目光停在了那个还活着的巡逻卫兵身上。
听到身后那人的声音,被吓傻了的弩兵愣愣的回过头,看到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走到自己面前,兜帽下一双漆黑的瞳孔,像是能洞察一切般盯着自己。
“还活着吗?”
弩兵猛地点头,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很好,因为我要麻烦你帮我一个忙。”洛伦冷漠的脸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麻烦你去告诉那位躲起来,让你们来送死的佣兵头子,那位贝利尼家族的狗腿子。
不管他是不是在等谁,或者只是吃饱撑的。
告诉他……
我来了!”
“彼得·法沙有消息送来。”
埃博登下水道的守夜人据点,名为爱德华的守夜人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对面的另外三个人:“贝利尼家族已经动手了,现在阴沟巷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贝利尼家族似乎在怀疑洛伦·都灵的身份,准备用拐杖帮给他泼污水,然后挂个罪名关进地牢去;而彼得和洛伦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让洛伦·都灵前往阴沟巷当诱饵,吸引贝利尼家族的注意力。
然后我们再配合彼得,趁机生擒魏尔洛·贝利尼,然后从他嘴里挖出点儿东西来,比如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下落,以及他对圣血药剂究竟了解多少——大致就是这样。”
说完,冷漠的爱德华看着嘉文、伊凡和薇拉:“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只有一个问题。”抱着肩膀的红头发女孩儿不太高兴:“这个究竟是彼得的计划,还是那个洛伦·都灵想出来的点子?”
“上面没写,我也不知道。”爱德华耸耸肩膀:“不过我猜应该是洛伦·都灵先生的——彼得是个很容易犹豫的人,总是要让我们帮他下决心;而且我也不觉得彼得能说服那位黑发巫师去当诱饵送死,他口才也没那么好。
而且……究竟是谁的主意,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红发女孩儿冷哼一声:“为什么这家伙不自己去质问魏尔洛,反而要让我们去干?!现在外面大街小巷都在我们的悬赏告示,出去就是送死!”
“薇拉,你弄错了。”
“我弄错什么了?!”
“彼得·法沙给我们送来的不是什么计划书,而是任务。”冷漠的爱德华皱了皱眉头:“换句话说,洛伦·都灵阁下现在应该已经抵达阴沟巷,恐怕已经在和贝利尼家族的狗腿子厮杀;
同样,再过一会儿彼得·法沙应该就会想办法将魏尔洛引出九芒星巫师塔;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的话,两边都会有危险!”
红发女孩儿的表情变了变,最终愤愤然的咬了咬牙,猛地背过身:“我明白了,随时可以出发!”
深深看她一眼,爱德华将目光转向嘉文和伊凡:“你们呢?”
“我也只有一个问题。”名叫嘉文的巫师学徒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道:“我们真的就不派一个人……去支援一下那位洛伦·都灵阁下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爱德华紧皱着眉头,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微微点点头:“任务上并没有写要支援他,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实际情况,自作聪明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只要按部就班,遵循他们的计划就可以了。”
更何况那位黑发巫师阁下的实力,也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出什么事。在没有使用“超越感知”的前提下,几乎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身手就解决了六名贝利尼家族的收网人。
这种人就算是任务失败,也应该能全是而退才对。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表情狰狞的佣兵首领盯着地板上这个瘫成一堆烂泥的巡逻卫兵,额头都暴起了青筋。
整整上百名巡逻卫兵,不仅没能抓到那个敢和贝利尼家族作对的巫师,还被前后干掉了三个小队,那可是将近三十个人!
而现在,这个混蛋还在外面继续肆无忌惮的“猎杀”,用不了多久整个阴沟巷里就只剩下一百多具尸体了!
该死的,这究竟从哪儿钻出来的魔鬼?佣兵首领简直不敢想象,换成是他哪怕知道下场是什么,恐怕也不会故意钻到这个明显是陷阱的地方。
这是当然的,在埃博登有谁敢和贝利尼家族作对?除非他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或者是科罗纳家族的人。
而现在对方不进来了,而且已经当着自己的面在阴沟巷大开杀戒,活像是条不顾一切的疯狗!
他难道不清楚和贝利尼家族作对的下场吗?!
拐杖帮大本营内,整个大厅悄然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一声不吭的佣兵首领,等待他下达命令。
该死的,谁又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只有理智告诉他不能继续拖下去,哪怕只能想出个馊主意也好。不然等到外面的巡逻卫队被这个疯子杀得一干二净,困守在拐杖帮大本营的他们就被包围了。
人数上百的雇佣兵团被一个人包围了,光是听起来就荒谬到了极点——但这居然是真的!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位阿尔托·贝利尼阁下,并没有真正弄清楚他的敌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死死攥着染血的剑柄,佣兵首领面如冰霜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拔出了鞘中的长剑:
“所有人全部做好准备,让弩手们封锁全部的通道,在我们冲出去之前用火油和弩箭清场;然后我们从这栋房子开始,一个巷子一个巷子打扫,直至让这个该死的老鼠再也没有躲藏的机会!
我们不用抓活的!阿尔托·贝利尼大人给的命令是生死不论——做掉他,我们所有人就能拿到整整一千枚金币!
而谁要是能拿下这个巫师的人头,还能再得到五百枚金币的额外奖赏!”
周围的佣兵们欢呼雀跃着,而瘫倒在地的那个卫兵却大惊失色,一把抱住了佣兵首领的大腿:
“火油和弩箭清场?!等等大人,我们的人还在外面……”
“给我滚一边儿去!”气急败坏的佣兵首领咆哮着,猝不及防的卫兵被一脚踹中了胸口,半死不活的靠在墙边:“你们巡逻卫队的废物点心们连拦住他都办不到,与其让他们都被那个疯子巫师杀光了,还不如稍微起点儿作用!”
佣兵首领说完,黑着脸朝身后的雇佣兵们狠狠瞪了一眼:
“跟我走,去干掉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被黄金扎红了眼的佣兵们秩序井然的从拐杖帮大本营涌出——冲在最前面的依旧是端着十字弓的弩手,第二排则是举着盾牌和阔剑的轻步兵,再往后还能看到不下二十个挥舞着手半剑和长剑的流浪骑士。
这些人和巡逻卫队的士兵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相互之间不仅配合默契,甚至可以说到了绝对信任的地步——就在眼下,原本位居后方的流浪骑士们已经在前排轻步兵的掩护下,朝着阴沟巷两侧的小巷包抄,而最前方的弩手们则列队前进,用弩箭和火油开路。
显然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顾忌,准备直接把整个阴沟巷变成一片焦土和废墟了!
而他们的身上也都是统一制式的银色链甲——虽然多半都只是最普通的五环相扣的类型,远远做不到密不透风可以抵御弩箭的地步,但在不使用“亮银”的前提下,光凭借手中的长剑和短刀,洛伦是绝对砸不开这些“铁壳子”的。
武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真不愧是贝利尼家族的雇佣兵团,那位阿尔托·贝利尼阁下应该花了一大笔钱。
在洛伦有限的认知当中,只有深林堡鲁文伯爵的骑士卫队,以及古木森林的战舞者们的水平超过了眼前这支雇佣兵团——其余的哪怕是教会的骑兵们都远远不如。
用一个上辈子的词汇来形容的话,这群人就是“职业”的。
是真正正正,刀口舔血的买卖人,靠手中的武器卖命吃饭的杀手;一对一他们或许还打不过一个黑帮里的顶尖打手;但如果排成队列,列阵厮杀的话,十倍的暴徒也只能作鸟兽散!
所以说……究竟要被干掉多少个,你们才真的会感到害怕呢?
微笑的洛伦再一次张开左手,掌心跳跃的火焰让他的笑容变得无比惊悚。
反正害怕与否,你们都不能从这里离开了!
“彼得·法沙……我记得你好像是伯德莱尔的学徒是吧?”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背着双手畏畏缩缩,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彼得,扶着额头拼命回忆着的魏尔洛·贝利尼终于想起了他的身份,皱着眉头:“你不去找自己的导师,跑到我的实验室来干什么?”
“感谢您还记得我,不过我已经在伯德莱尔导师名下完成学业,是一名真正的巫师而非隶属于导师的学徒了。”
表情有些紧张的彼得·法沙怯生生的笑着,双瞳的余光不断的打量着这个“实验室”——镀银的八角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脚下是柔软到踩上去连声音都没有的天鹅绒地毯,两侧的楠木书橱还散发着幽幽的清香,每一本书都崭新的像是上过蜡。
当然还有黑胡桃木制成的书桌,纯银的烛台和烟丝盒旁边的石楠木烟斗,花岗岩砌成的壁炉上摆放着两幅油画外加一副透明玻璃酒具,以及一瓶埃博登特产的桃红葡萄酒。
总的来说,这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奢侈到没边儿的书房,而不是某个巫师的实验室——彼得·法沙曾经有幸去过弗雷斯沃克大师的实验室,和魏尔洛·贝利尼的一比,简直破的像是城南乞丐的窝棚。
“一日是你的导师,终生都是你的导师,这是九芒星巫师塔的规则。”每次说到这件事,魏尔洛·贝利尼的脸上都会露出几分得意——甭管是伯德莱尔还是别的巫师,只要有阿尔托这个天才学徒,他们就不敢在自己面前露出半点鄙夷。
“所以……彼得·法沙,伯德莱尔的学徒,你究竟是干嘛来的?”
“呃、是这样的!”彼得赶紧点点头:“就在大概半天前,艾因·兰德央求我找您询问一件事情……”
“艾因·兰德?!”
听到这个名字魏尔洛就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从审核评测到拐杖帮的范思特诺,甚至是被自己的学徒逼着向这个该死的乡巴佬道歉……每一次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在九芒星巫师塔,就算是伯德莱尔那个混蛋,也从没有像这个叫艾因·兰德的乡巴佬那样一次次的羞辱自己,光是想起那张脸就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把他撕成碎片!
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办不到这一点。
就在几分钟前他才从手下的几名学徒那里得到消息,这个洛泰尔的乡巴佬突然失踪了,根本就不在他的实验室里。这让魏尔洛·贝利尼欣喜若狂。
他果然和阴沟巷的拐杖帮有关系,不然为什么会着急忙忙的离开——他绝对想不到阿尔托在阴沟巷为他准备怎样一份大礼!
但是听彼得·法沙的语气……这家伙似乎并没有去阴沟巷,而且原本还打算问自己几个问题?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看着魏尔洛那激动的样子,彼得有些“害怕”的微微点头:“我们约好了傍晚在学院门外的酒馆见面,在那之前他会先去一趟弗雷斯沃克庄园,据说是找大师有些事情。”
弗雷斯沃克庄园,他去哪儿干什么?魏尔洛先是愣住了,然后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该死的,这个小东西果然看穿了阿尔托的计划,他根本不打算去阴沟巷送死或者留在巫师塔等死,而是想要投靠弗雷斯沃克大师!
有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为他担保,就算是贝利尼家族在自由议会的影响力也很难给他定罪了,更何况弗雷斯沃克大师也是自由议会的成员之一。
绝对不能让他抵达弗雷斯沃克庄园,必须在那之前把他拦下来!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
“就、就在一刻钟之前,我才看见他离开。”突然暴起的魏尔洛·贝利尼把彼得吓了一跳,甚至险些露馅:“他骑着马,应该快要到城门了。”
虽然猜到了魏尔洛肯定会有所反应,但没想到居然强烈到这个地步,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全都作废了。
他究竟有多恨那个黑发巫师啊?
“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把他给拦下来!”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看到彼得·法沙那一脸惊诧的魏尔洛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充两句:
“我、我是说……不论艾因·兰德究竟有什么问题,既然他打算问我那就不应该再去劳烦弗雷斯沃克大师——更何况大师平时的研究那么繁忙,作为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员,能够为他分忧是我的荣幸!”
“您真是个善良的好人,魏尔洛·贝利尼阁下。”
面带微笑恭维着魏尔洛的彼得·法沙颔首低头,眼角闪过一丝杀意。
………………“轰——!!!!”
伴随着一阵轰鸣声,挡在雇佣兵团正面,整个阴沟巷最高的一处老旧木房子在烈火中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
佣兵首领的目的很明显——只要没有了这个制高点和遮挡的掩体,那个黑头发巫师躲藏的难度就会增加一倍,剩下的自己只要逐个小巷将他赶出来就行了。
“这个该死的耗子已经没有藏身之处了,所有人做好准备!弩手封锁外围,其余人继续推进!”佣兵首领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大声下令,还不忘了带上头盔提防暗箭:
“一刻钟之内,弄死这个阴沟巷拐杖帮的罪魁祸首!再说一遍,生死不论——砍下他的脑袋,你们这群杂碎这辈子就再也不愁吃喝了,听见了吗?!”
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还有一双双火热的眼睛。
“明白了就进攻!”佣兵首领咆哮着吼道:“把那个该死的黑头发巫师给我当牲口宰了!”
随着话音落下,几十名弩手组成的队列从中央分开,爬上了阴沟巷两侧的屋顶,从上方监视着下面的人看不到的死角,并且控制了剩下的几处制高点。
举着盾牌阔剑的佣兵和挥舞着骑士长剑的流浪骑士们,则朝着两侧的小巷开始推进——早已被清洗过的阴沟巷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接下来,想要抓到这个该死的耗子就是时间问题了。佣兵首领笑的无比狰狞。这家伙究竟是能躲个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呢?
“在这里,我找到他了!”
某个躲在屋檐上的弩手欣喜若狂的叫喊着:“快追,别让他跑了!是我找到他的,你们都得给我作证,是我找到他的!”
就在那弩手兴奋的叫喊声中,周围距离最近的佣兵和流浪骑士们已经朝这边赶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前后包夹,屋顶的弩手们纷纷将十字弓对准了巷子里的空地。
哦,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察觉到动向的佣兵首领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他原本还觉得对方能再负隅顽抗一小会儿的。
果然,这些巡逻卫队的“样子货”都是一群废物点心,根本不堪用——整整十队上百人被一个巫师险些全灭,丢人!
但是黑发巫师似乎并不打算放弃抵抗,就在小巷被彻底占领之后转身逃进了身后的房子里。
“让弟兄们撤下来,再命令弩手们用火油把那个房子给我点了!”冷笑的佣兵首领朝传令兵摆摆手:“战斗已经结束,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尔托·贝利尼大人了。”
“那个……”传令兵的表情有些尴尬:“几位流浪骑士为了那个黑发巫师的人头冲进去了,然后还有弩手和其他弟兄……人数还不少呢!”
这群贪财的蠢货,我就不该把赏金的事情告诉他们!
气急败坏的佣兵首领刚准备朝传令兵咆哮,一道红光突然涌入了他的视线——
“轰——!!!!”
轰鸣的爆炸声夹杂着滚滚烟尘,屋顶掀飞到半空,在坠落的前一刻变成碎片,散落在已经是一片火海的房屋废墟中。
没有惨叫声,更来不及逃跑,甚至那些可怜的雇佣兵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整整三个小队的佣兵就在爆炸和坍塌的房屋中变成了或是鲜活,或是焦炭般的尸骸。
而某个黑发巫师则在爆炸的前一刻就先躲进了隔壁的房子,如果不是刚刚用“磐石意志”先准备了一堵石墙挡住了炸裂的余波,他现在也和那些变成碎片的屋顶一样,飞到半空中再落下了。
拍拍身上的尘土,从一堆瓦砾中起身的洛伦表情平淡的像是刚刚喝完一杯下午茶——明明爆炸刚刚结束,三个小队阵亡,雇佣兵们却没有半点崩溃的表现,反倒是在短暂的惊慌过后重新列队,继续朝自己的方向包夹了上来。
黑发巫师还未来得及从小巷撤退,冲在最前面的弩兵们就已经扣下扳机,整整一排的弩箭擦着洛伦肩膀呼啸而过,黑色斗篷被扯掉半截。
几乎就在弩箭射空的同时,小巷两端的佣兵和流浪骑士们朝中央扑了进来。算好时间的洛伦先躲过了第二排弩箭,矫健如残影般攀上了屋檐。
“他在这里!”
站在屋顶的弩兵看到有人影冲上来,一边叫喊着同时举起十字弓朝洛伦射击。一箭落空立刻扔掉了手中的重弩,刚想要拔出阔剑,就被扑上来的黑发巫师一把抓住挡在身前。
“噗!噗—噗—!”
数不清有多少枝弩箭,还来不及叫喊的弩兵就被射成了筛子。
战斗到现在,黑发巫师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雇佣兵们,确实称得上是真正“刀口舔血”的买卖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和配合的默契程度,就连战斗意志也远远不是巡逻卫队的“样子货”们能够相提并论的。
但不论他们有水平有多高,再怎么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到何种地步——这些雇佣兵们依旧只是一群普通人,而不是某些根本无法用常理手段干掉的邪神,或是变异到鬼畜地步的怪物。
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会有弱点,会有思维上的惯性,会恐惧会激动,而且可以被钢剑劈开,被火焰点燃,被坍塌的房屋的砸成一堆肉酱。
而邪神……如果没有阿斯瑞尔帮忙,洛伦甚至都不可能拥有和麦兹卡一对一的机会,早就被它的食人魔大军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当然,洛伦自己也是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人类,但能够和一群跟自己一样普通的“人类”,而不是鬼畜的邪神战斗,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解脱。
狂奔的黑发巫师一个一个击杀着屋顶的弩兵,从脚步声判断,下面的佣兵们同样在朝自己这边接近,并且很快自己又要被包围了。
洛伦清点了一下还剩下的装备——引火剂已经用光了,长剑和三把短刀一个不剩,敌人追的实在太紧,让他根本没有回收武器的时间,只能拿从尸体上抢到的凑合用。
至于“磐石意志”已经使用了两次,“都灵之火”前后已经使用了三次,没有阿斯瑞尔配合的情况下,洛伦的精神力并不是没有上限的,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在刻意控制着高阶魔咒的威力和幅度,不至于一次性将自己耗空。
如果全力以赴,洛伦当然能直接将半个阴沟巷炸上天——但那样的结果就是让整个事件朝不可控的地步发展,这么强的虚空力量痕迹,九芒星巫师塔和自由议会都不可能放过去。
就目前位置,他非常不愿意将自己和贝利尼家族的矛盾,演变成守夜人和整个埃博登,乃至半个巫师世界的矛盾。
更何况这么做并不能保证不会有活口留下来,而黑发巫师的目的是彻底灭口……轻轻叹口气,洛伦的脸上多了一抹无奈。
明明可以一刻钟之内解决战斗,自己却好像被打得抱头鼠窜一样,不断的在包围和反包围两边来回折腾。
脚步声逐渐停了下来,判断准确的话,应该就在自己正下方的小巷里。
很好,赌一把吧。表情无奈的洛伦平举起左手轻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胆小似的。
戴着“施法者”的左手掌心落下一滴蓝色的“水滴”,九芒星在他脚下再一次凭空出现。
………………埃博登城西,马车里忐忑不安的魏尔洛一脸焦虑的模样,时不时还要朝外面看一眼,生怕自己错过了某个洛泰尔来的乡巴佬。
坐在他对面的彼得·法沙却十分的坦然,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如果是往常他可能都不太在意自己的穿着,但今天这个日子,这个时间十分的“特殊”。
“你真的确定他去了弗雷斯沃克庄园,而不是城南平民区?!”
“当然确定了,魏尔洛·贝利尼大人,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微笑着的彼得眨了眨眼睛,还有些困惑的反问道:“另外……您为什么会觉得艾因·兰德会去城南呢?”
“呃…这当然是因为……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魏尔洛赶紧补充道,浑身冷汗坐立不安:“从这里到弗雷斯沃克庄园要多长时间?”
“得一段时间,我们肯定能追上他的。”彼得“安慰”着说道:“您根本不用担心,就算到了弗雷斯沃克庄园又能怎样?您可是堂堂贝利尼家族的巫师,还是阿尔托·贝利尼的导师,难道弗雷斯沃克大师还能不让您进门吗?”
“那是当然,在埃博登还没有哪个庄园,会说他们不欢迎贝利尼家族的人!”听到这句话的魏尔洛赶紧挺起胸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拼命的找理由:“我只是考虑到弗雷斯沃克大师……如果打扰到大师的实验,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该死的,难道要我告诉你我准备整死这个洛泰尔的乡巴佬,所以不能让他跑到弗雷斯沃克庄园求救?!
表面上故作镇定的魏尔洛,心底早就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就在刚刚他突然想起来,那天盛夏节晚宴的时候,洛伦是和科罗纳家族的艾莉儿小姐一起来的。
虽然对这个“艾莉儿”小姐没什么印象,但既然对方是科罗纳家族的人,就证明这个黑头发巫师已经和科罗纳家族有了一定的联系,一旦他们出面事情就更难办了!
圣十字他奶奶的,这个科罗纳家的小姑娘究竟发什么昏,居然被一个乡巴佬骗到了手?而且说不定这两个人已经……
就在魏尔洛·贝利尼还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身下的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车窗外传来人的惨叫和骏马的嘶鸣声,整个车厢直接被甩了出去!
他们动手了,就是现在!
表情猛然一冷的彼得·法沙立刻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嚷嚷乱叫的魏尔洛冲出了车厢,用自己的身体当缓冲,拼尽全力将他护在了身下!
甩飞出去的两个人在黄尘弥漫的道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成了人肉垫的彼得被惯性和魏尔洛的重量砸的几近昏迷,但依旧死死地没有松手,孩子气的脸满是狰狞。
这是我的猎物,是我唯一能够弥补上次失败的机会!
在从他嘴里挖出他知道的一切之前,在他失去最后一丁点儿利用价值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变成尸体的风险!
绝对!
“快跑啊,那个巫师又出现了!他就在这儿,快来人,谁快来救救我啊啊啊——!!!!”
“撤退!绝对不能被他堵在巷子死角,刚刚罗杰他们就是这么被炸上天的!”
“这堵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出不去了!”
“救命,谁快来救救我们?!快、快跑啊啊——!!!!”
“不、不求求您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看在我们是洛泰尔老乡的面子上饶我一命吧,不不不啊啊啊——!!!!”
……各种各样,各种形式,接连不断的噪音,从一个个心狠手辣,刚刚将整个阴沟巷血洗的雇佣兵们的嘴里,用哭喊的方式散布在阴沟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也将恐惧的气氛散布到每一个雇佣兵的脸上。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上百号人的雇佣兵团已经损失了超过四个小队,将近半数的兵力——换成是一支普通的军队,在这种时候早就已经崩溃瓦解,任人宰割了!
即便是坚持到现在,这些雇佣兵们也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士气,一个个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耳边不断的传来爆炸声和同伴们的惨叫声,心惊胆战的端着手中的盾牌和十字弓,一惊一乍活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真正令他们恐惧而愤怒,并且坚持到现在的,是这个巫师杀人的“方式”。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个巫师从来就没有和他们真正硬碰硬,每一次都是无耻的偷袭或是设陷阱,要不就是那种会突然爆炸的魔法火球——甚至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当然,其实是有的,只不过那些人都被他干掉了!
如果这个该死的巫师真的是从什么地方突然挥舞长剑冒出来,然后正面干掉十个或者二十个流浪骑士,恐怕整个雇佣兵团早就已经原地瓦解。
但洛伦却并不打算这么做——就像是狡猾的狐狸,一次次在愚蠢的熊身上留下几个口子,但自始至终没有挥下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这只“狐狸”真正的目的,是想让这头熊流血而死。
坍塌的房屋,突如其来的爆炸,死角的匕首……任何一个佣兵,只要落单或者出现在某处制高点,就会被那个黑色的影子迅速击杀;而一旦他身后的小队想要上来增援,不是扑空,就是惨叫着变成地上的焦炭。
这是雇佣兵们从未遇到过的敌人——手段残忍,身手凌厉,但却根本不和他们正面交锋,甚至不给他们任何准备战术和包夹围攻的机会,不紧不慢的,一点一点的,将他们杀了一干二净。
就和刚刚那群没用的巡逻卫队一样!
不断减少的战友,耳畔传来的惨叫,还有从未追上过的敌人……心中的恐惧正在慢慢超越愤怒,控制着每一个雇佣兵们的行动。
他们只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待宰的猎物,任由那个潜伏在某处的巫师肆意的猎杀,直至剩下最后一个!
而不这么想的雇佣兵远远不止一个……
面无血色的佣兵首领拄着剑,像是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身后的几名流浪骑士和传令兵一言不发,目光不由自主的盯着他。
就在两刻钟之前,他手下有一整队贝利尼家族支援的巡逻护卫,一个由弩手、剑盾手和流浪骑士组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团——而对手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洛泰尔乡下来的巫师。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巫师,只用两刻钟的时间就让巡逻卫队全灭,而雇佣兵团阵亡过半——不是“伤亡”,那是真的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
完了,全完了……本来还以为是个肥到流油的美差,结果居然演变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是个佣兵首领,手底下有多少训练有素的战士,装备程度如何决定了自己有多值钱——而一个光杆司令的佣兵首领根本一文不值!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自己别说本钱了,贝利尼家族绝对会像对待落水狗一样将自己从大门踢出去!
他现在已经摸清那个巫师的“把戏”了,从头到尾他的目的一个,就是给自己放血,然后一个不剩的将阴沟巷所有的活口全部杀个干净。
何其的冷血,何其的残忍!
当然,陷入恐惧和惊慌失措的佣兵首领不会想到他之前才刚刚把阴沟巷血洗了一遍,同样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但他清楚绝对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不然用不了多久,剩下的人也会被他统统消灭。到时候自己就成了真正的“一人一军队”!
究竟该怎么做,逃跑吗?绝对不行!这里是埃博登,还没等自己离开贝利尼家族就会得到消息,他们肯定会把血洗阴沟巷的罪名统统扔在自己身上,整个雇佣兵团一个都逃不掉!
“撤退,让所有人撤退!”强忍恐惧的佣兵首领下达了命令:“然后在这里集结,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要是敢逃跑,我就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慌不迭的传令兵和剩余的流浪骑士们立刻离开——阴沟巷很小,并且雇佣兵团也同样所剩无几,很快得到命令的佣兵们毫不犹豫的掉头逃跑,像是群鹌鹑似的在佣兵首领的身后抱成一团。
面对慌张逃散的雇佣兵们,黑发巫师却没有选择追击而是冷眼旁观,仿佛从一开始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或者说,根本用不着多聪明就能想到这一点,就算是再怎么顽强,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同样会选择暂时撤退的。
战斗才进行了不到两刻钟,哪怕算上之前也才刚刚过去半天,集结在佣兵首领身后的雇佣兵,就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光是看着这些“残兵败将”,就让他感到心头一阵流血,而后剩下的就只有深深的颤栗和恐惧。
几近废墟的阴沟巷遍地是残余的火焰,血迹和烧焦的尸体,还有被扔在地上的盾牌与武器,就像是刚刚经历了异常惨烈的厮杀。
佣兵首领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一点一点拔出了佩剑,指着阴沟巷的正前方,夹杂着惊恐的情绪大声呼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干什么!
所以干脆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吧,赌上你的性命,也赌上我和我身后弟兄们的,让我们用萨克兰帝国最崇高的方式来解决我们的争斗!
我,安东尼·博得利斯,三叉戟佣兵团的首领,在圣十字的见证下,以骑士的名义向尊敬的巫师阁下发起挑战!
是的,您没听错——我是个佣兵头子,但我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骑士,向羞辱并且践踏了我尊严的人发起挑战,是萨克兰帝国和圣十字赋予我的权利!请您勇敢的站出来,接受我的挑战!
如果你愿意接受挑战,我保证三叉戟佣兵团不会有任何人泄露您的秘密;但如果您拒绝——哪怕是拼上这条命,我们将朝阴沟巷外突围,哪怕您再厉害也不可能保证杀光我们所有人!
我们已经下好了赌注,就看您敢不敢了!”
拼尽全力吼完这两句,佣兵首领背在身后的左手打了个手势,心领神会的传令兵立刻躲在后排的弩兵们挥了挥手。
就在佣兵们战战兢兢,一个个准备跑路的时候,不远处的废墟中突然走出了一个身影,带着兜帽,身上的斗篷早已变成了碎片,露出了身下皮甲,手中还攥着一柄染血的骑士长剑,从容不迫的走到瞪大了眼睛的佣兵首领面前。
“我,接受你的挑战。”
房间内一片漆黑,从昏迷中醒来的魏尔洛·贝利尼发现自己被捆在了一张奇怪的铁椅子上,惊魂未定的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隐约记得自己和那个叫彼得·法沙的学徒一起离开西城门,想要在那个洛泰尔乡巴佬抵达弗雷斯沃克庄园之前拦住他,然后是一阵强烈的晃动,再然后……
再然后自己就在这里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是被当肉票给绑了吗?究竟是哪个混蛋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贝利尼家族的人都敢下手?!
对了,那个叫彼得·法沙的学徒呢,他跑哪儿去了?
双眼勉强适应了黑暗,魏尔洛四下环顾着,目光定格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那里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而且那“东西”似乎还穿着一身巫师袍,四肢下垂,随着摆动的绳子一点点转向自己,露出了一张死人的脸。
“啊啊啊啊——!!!!”
困在椅子上的魏尔洛用他前所未有的声音尖叫着,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就只剩下恐惧,双眼翻白就差直接昏过去了。
而就在下一秒,他突然停止了这高八度的惨叫——视线之中,一张毫无感情的脸突然出现在了魏尔洛的面前,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醒过来了?”
那声音在魏尔洛的耳朵里简直就是魔鬼的低吟,当即魂飞魄散:“你、你别靠近我!听到没有,别靠近我!不、不然我就……”
“不然您就怎样?”名为爱德华的守夜人用近乎讥讽的语调“询问”:
“求救吗?”
吓傻了的魏尔洛一时失语,呆若木鸡。明明已经是盛夏,却让他感到自己如坠冰窟!
一分钟,或者是一年,漫长的沉默中爱德华的表情越来越冷漠,那双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我、你……你们要多少钱,只要能放过我,你们要多少钱都行!我是贝利尼家的人,只要你能放我走,我就给你一大笔钱!和我体重一样的黄金怎么样?或者和我脑袋一样大的宝石也成!我、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们的身份,我发誓,只要你能放过我,今天我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
“您似乎有什么误解,我们抓您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要问您一个问题。”
冷漠的爱德华皱着眉头,缓缓低下头,和惊恐的魏尔洛四目对视着:“看清我的脸,您肯定有印象。”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魏尔洛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面前这个人就是盛夏节宴会那天,想要夺走圣血药剂差点儿要了他和阿尔托性命的刺客。
但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说自己知道啊!
他魏尔洛再怎么蠢又嚣张跋扈,他也不是个真正的傻子,身在贝利尼家族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杀手刺客的套路——求财还能有活命的余地,一旦要是把对方认出来还被发现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打算要您的命。”看到对方这么“固执”,爱德华也只好重新解释了一遍:“只是想问您一些问题。”
问我问题……魏尔洛的瞳孔骤缩,陷入恐惧之中又双脚离地的他突然变聪明了,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不管是什么,反正肯定和阿尔托的圣血药剂有关对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尔托,阿尔托他从来都不告诉我关于研究的事情,就连他的实验室也轻易不让我进去,你们抓我根本无济于事,没什么用的!我、我只是个混吃等死的,你们就算弄死我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情报,求求你放我过我吧!”
“放过您?”
“没错!放我一条生路!”魏尔洛瞪大了眼睛,无辜的像是一只小白兔:“告诉我你们想要多少钱,还是想要别的东西?什么都好商量啊,哪怕你们是想要一条船,或者什么人我也能给你们弄到手,只要别杀了我,我保证要什么给什么!”
爱德华有些犹豫。
从魏尔洛的表现来看,实在是不像是知道什么重要情报的样子,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抓到手的,贝利尼家族最高级别的成员了,而且还是阿尔托的导师。
看了一眼身后彼得·法沙的“尸体”,冷漠的爱德华几乎毫无感情的开口道:
“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要您的命。”
“那么……”
“但是在那之前。”一句话,让魏尔洛重新掉进了地狱:“您必须把您知道的一切,通通吐出来!”
……………………………………阴沟巷内,拔剑的两人几乎同时动手,毫不犹豫的以近乎舍命的姿态扑向对方!
压低了身子的佣兵首领双手持剑,染血的骑士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由下而上一记上挑,停下脚步的洛伦堪堪来得及架剑挡下,两柄钢剑的摩擦发出刺耳的长鸣,双方几乎同时被对方弹开。
后撤的佣兵首领没有再一次进攻,反而将长剑平举,剑尖对准了洛伦的面门——身高加上手半剑的长度,让洛伦不敢轻易靠近。
这样似乎又一次回到了曾经的某场战斗,同样是一对一,同样是敌人占尽了距离上的优势,让洛伦想起了某个害他不得不和阿斯瑞尔做交易,还差点儿要他命的强盗马丁。
没错,自己的攻击半径比对方要短,但反过来说只要能绕道他身后,以那柄手半剑的长度绝对来不及反击,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就能砍下这个佣兵首领的脑袋!
那还等什么呢?
黑发巫师主动出击,锋利的长剑刺向他面门,刹那间伏低身体的洛伦几乎是看着剑锋从自己面颊滑过,脚步向前,回身,挥剑!
眼看要劈下去的刹那,黑发巫师却将长剑停在半空。立在原地微微向身后侧目——足足二十名弩手已经举起十字弩对准了自己。
很显然,如果自己敢劈出这一剑,下一秒就会变成筛子。
背对着洛伦的佣兵首领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无比从容的转过身,仿佛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只是一把花哨的玩具,看向洛伦的眼神无比的讥讽:
“真抱歉,但作为一名骑士之前,我首先是一个雇佣兵,雇佣兵的第一职责是完成雇主的命令——而我雇主的命令是杀了您。
很遗憾,您的脑袋实在是太值钱了!”
“值钱到可以抛弃原则和承诺,不择手段?”黑发巫师冷笑着反问道:“您还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骑士!”
“是吗,不过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所以也无所谓。”佣兵首领笑的很灿烂:“这年头,守规矩的人只配下地狱!”
“说的没错,死守着规矩永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出乎他意料的,黑发巫师无比赞同的点点头,微微扬起了自己的左手:“所以我必须在这里由衷的向您表示一声感谢,谢谢您特地将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不然一个个去抓的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把所有人聚集在这里?
佣兵首领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洛伦的左手掌心突然出现了一缕小火苗,安安静静的漂浮在半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之前接连出现的几次爆炸……
“你、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
“把你们一起炸上天?没错,但执行起来难度太大,毕竟你们不会傻到缩成一团——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对吧?”
洛伦很是伤感的摇摇头:“所以您弄错了,我才是不守规矩的人。”
“住、住手!所有人快逃,快逃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惊慌失措,撕心裂肺的叫喊,佣兵首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苗变成了火球,流星般飞入四散而逃的人群当中。
“不————!!!!!”
打掉身上的尘土,走过遍地尸骸的洛伦一脚踹开了拐杖帮大本营的大门,早已摇摇欲坠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么一下,“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变成两块烂木头。
屋内同样是一片死寂。
被灭口的黑帮打手和喽啰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死状各异,但基本上都是直接被抹了脖子。凌乱的尸体几乎堆满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有可能落下任何一个活口。
安静的像是一处坟墓。
但这并不等于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洛伦皱着眉头,仔细的在染血的地板上仔细搜索着,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漆黑的瞳孔不断的聚焦变焦,企图从那些血迹里面找到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写给阿尔托·贝利尼的那张字条是他有意为之,但没想到居然会引起这位天才炼金术师这么激烈的反应,大大的出乎了他的预料。
既然对方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那肯定会不遗余力的将自己消灭,因为换成洛伦自己同样也会这么做。一个潜在的,有着强烈敌意和威胁的敌人如果不能暂时合作,那就必须消灭,否则就会留下严重的祸患。
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会有一个全天候处心积虑,一心一意想要整死你的敌人,不是吗?
所以绝对不能给敌人留下任何破绽和机会,尤其是……嗯?挑了挑眉毛,察觉到什么的洛伦蹲下身,表情凝重了些许。
虽然地板上全是血迹,但并不等于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凝结的时间长短会让血的颜色发生变化,而覆盖在原本血迹上面的新鲜血液虽然会被模糊,但依然留有痕迹。
脚下的这一处就非常明显,从大门的位置一直向前延伸,前后被几个尸体阻断,再到楼梯上面,出血量非常巨大——所以得出的结论就是,某个黑帮分子在重伤之后并没有直接死亡,而是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在佣兵们离开之后,还一路爬上了二楼。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做到这一点需要极其强烈的意志才行。他肯定很清楚,爬完这么长的一段距离自己绝对没有活路了,但依然要完成。
所以……不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个人对自己都是一个潜在威胁,一个定时炸弹。皱着眉头的洛伦看了身后满屋的死人,面无表情的走上了楼梯,沿着血迹来到了一个房屋的门外。
洛伦已经猜到房间里的人是谁了。
推开房门,暗红色的血迹延伸到房屋的最深处,和某位精灵战舞者同名,叫做卢卡的疤脸男正坐在原本属于范思特诺的椅子上,面无血色的喘着气,嘴里叼着上等的石楠木烟斗,还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您可终于来了,艾因·兰德巫师老爷。”疤脸男气若悬丝,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为了等你来,我才一直撑到了现在”
“有些事情,在我死之前必须得告诉您!”
………………破旧不堪的木屋里,被捆在椅子上的魏尔洛·贝利尼脑袋垂在胸口,满是伤口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
站在他面前的守夜人爱德华抱着肩膀,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个无比珍贵的俘虏,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情况怎么样,他究竟知道多少?”
原本应该已经被“吊死”的彼得·法沙,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似的站在那儿,打量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魏尔洛,还多少有些不放心:“你确定他不会突然醒过来吧?”
“这个可以放心,两刻钟之内他和死人没有区别,心跳和脉搏除外。”爱德华随口回答道,目光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位阿尔托的导师阁下。
彼得点点头,出身阴沟巷的爱德华是剩下的几个人中最精通审讯的,既然他做了保证那就不会有问题:“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可不仅仅是有些奇怪而已,事情比你想象的,甚至比我们任何一个想象的都要严重太多了!”冷漠的爱德华皱起眉头,然后很无奈的叹口气:
“一共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准备先听哪个?”
“真的?”
“不,假的。我们只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而且任何一个你都不会想听的。”
爱德华的语气很颓丧:“首先是我们的首要任务,现在可以算是已经失败了——对于那位艾萨克·格兰瑟姆,或者说任何关于圣血药剂的情报,这位魏尔洛导师阁下确实都是一无所知,甚至连最起码的都不知道!
我本来还想同他嘴里套出一些阿尔托使用过的器材,借鉴过的书籍,配方所需的材料……但结果他根本一无所知。所有的这些事情全部都是阿尔托自己亲手办理,魏尔洛他甚至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不打算过问。但我更怀疑其实整个贝利尼家族上下,对于圣血药剂基本上都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他们的了解程度可能还不如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仅仅知道这东西很有利用价值而已。毕竟贝利尼家族,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巫师闻名的家族!”
“也就是说想要得到药剂,就只能抓住阿尔托·贝利尼本人了吗?”彼得·法沙的表情无比难看:“这根本是个死循环!”
一旁的爱德华赞同的点点头——想要得到圣血药剂的配方,就必须活捉阿尔托本人;但如果真的能办到这一点,他们又何必折腾到现在?
光是为了抓住魏尔洛他们就已经拼尽全力,连彼得·法沙自己都不得不“被死亡”,再也不能出现在九芒星巫师塔了,这等于斩断了他们一个情报来源!
相较之下阿尔托身边的防卫一定会比魏尔洛更严密,他本人也一定比自己的导师谨慎得多,想用一两句谎话骗他离开埃博登和身边的护卫,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任务失败了,让薇拉他们做好准备从这里撤离吧。”彼得现在的心情比爱德华还要失落,无力的摆摆手:“贝利尼家族肯定已经得到消息,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魏尔洛,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然后去协助洛伦·都灵阁下!”
“在那之前,还有第二个更坏的消息。”爱德华的表情比刚刚更凝重了:“是关于圣十字教会和贝利尼家族之间的交易。”
彼得立刻紧张了起来。
“似乎贝利尼家族已经意识到,他们在九芒星巫师塔究竟有多么不受欢迎了——巫师们之所以还能容忍他们,是因为贝利尼家族的富有,以及对城市内雇佣兵团的影响力。只要贝利尼家族还在,埃博登就能保持繁荣和稳定。
但贝利尼家族追求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所以他们确实打算和圣十字结盟。等到那位新主教抵达埃博登,贝利尼家族就会将圣血药剂的配方捐赠给教会,并且他们似乎还准备在埃博登大规模的投入使用这种药剂。
这对于他们二者都是双赢的局面;贝利尼家族将会赢得巨大的声望,而教会将会在那些底层民众心中建立权威——在埃博登,巫师世界的大本营重新树立起教会的正面形象。”
“这、这…他们打算干什么?!”彼得都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这里可是埃博登!再说了,就算他们真的这么做,这可是一种全新的药剂,没经过测试谁知道它的效果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们早就开始了。”
爱德华的表情不比彼得好看多少:“早在几个月之前,也就是鲁特·因菲尼特率领我们去争夺圣血药剂的那次之后,贝利尼家族就已经开始在活人身上做实验了,而且规模很大。”
“那为什么没有人发现…等等!难不成他们……”彼得突然猜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没错。”爱德华点点头:
“是在下水道。”
看着神色严峻的爱德华,彼得·法沙一时失语。
没错,为了活命魏尔洛很有可能撒谎,他的话根本不可信——但彼得更清楚,这只是自己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罢了。
埃博登的下水道住着数以千计,浑浑噩噩的穷人,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甚至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即便死光了也不会有人关心。
没错,还有比这群人更好的“实验素材”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彼得·法沙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九芒星巫师塔偶尔也会解刨死刑犯,或者某些无人收殓的尸体用来做实验,彼得自己也曾经亲手解刨过——虽然巫师塔因此被教会斥责渎神,但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实验才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但贝利尼家族的做法……即便那些人已经是行尸走肉一般,但他们依然是活人啊!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这么做,和那些邪神魔鬼的信徒们的鲜血祭祀有什么区别?!
彼得·法沙甚至可以想象,那些可怜的人在得到药剂的时候恐怕还是千恩万谢的,将贝利尼家族当成他们的救命恩人和善良的好人。
他们毫无顾忌的喝掉了那些根本还没有完善的炼金药剂,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位“善良”的阿尔托·贝利尼,看他们的眼神根本就是在看一群“实验对象”!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冷漠的爱德华依旧是那么平静:“贝利尼家族的人肯定已经在路上,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发现。”
“撤退吧,任务已经失败了。”彼得死死咬着嘴唇,咸腥的血从嘴角渗出:“但至少弄清楚除了贝利尼家族的下一步动向,要尽快准备下一步计划——先赶去阴沟巷和洛伦·都灵阁下会和,把这件事情结束吧!”
“关于这个……”
爱德华突然开口道:“我只是提个建议,但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做。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今晚在据点和他见面才对。”
“你还是在怀疑他吗?”彼得皱着眉头:“我还以为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愿意信任洛伦·都灵的呢。”
“这和信任与否无关,而且有薇拉对他警惕一些已经足够了。”
爱德华表情淡然的摇摇头:“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意外。现在的你在埃博登已经是个死人,而我们几个则是通缉犯——前脚刚刚绑架了魏尔洛,后脚就出现在阴沟巷,哪怕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到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洛伦·都灵阁下现在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埃博登的人,任何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事情都应该尽量避免,更不用说阴沟巷本身就是针对他的陷阱,那里全是贝利尼家族的人。
总之,我们不能让贝利尼家族或者任何人,将洛伦·都灵阁下和我们联系在一起——正相反,我们必须让他尽可能和我们撇清关系才行!”
……………………………………………………………………………………………………
“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黑发巫师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平静的目光看着已经奄奄一息,坐在椅子上抽烟斗的疤脸男:“你已经快死了。”
“就是因为快死了,才能告诉您。”疤脸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咧嘴笑着:“要不然我还不敢这么和您说话呢,哈哈哈咳咳咳咳……”
“有话快说。”
“别这么着急嘛,我的巫师老爷。”疤脸男狠狠叼着烟斗狠狠抽了一口,有气无力的把烟斗端在手里,颤抖的眼珠盯着洛伦:“没猜错的话,外面的人已经全死光了对吧?”
洛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显然是默认了。
“哈哈哈咳咳咳……我就知道…咳咳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些个贵族老爷,给人卖命的佣兵,他们根本不知道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咳咳咳!
这些个贵族老爷啊,他们都把您当成是什么软柿子,以为您和那个巫师塔的书呆子们没啥两样,大错特错!
他们把您当肥羊,却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头饿极的狼,一个比范思特诺老大可怕一千倍,能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怪物!
他们想要整死您,却不知道最后只会被您活活整死——我能看得出来,您绝对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缩着脖子苟活的软蛋;只要有机会,您就会狠狠咬他们一口……我跟了范思特诺老大这么多年,就这一点看的最清楚!”
疤脸男还在嘟嘟囔囔的说着,洛伦微微皱着眉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已经开始没耐性了,右手攥住了腰后的短刀。
“还、还记得您当初让我们帮您找那个…咳咳咳…那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吗?”疤脸男笑的无比灿烂:“我告诉您我们没找到他……但实际上,我其实隐约知道他在哪儿。”
“你知道?!”
“其实范思特诺老大也知道,但他不敢说……他可不敢明着和那位阿尔托·贝利尼老爷作对。但我不怕,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拐杖帮也完蛋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那他现在在哪儿?”洛伦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耍了,一步步走到疤脸男的面前,让自己尽可能保持镇定。
“就在埃博登的港口,一个特别偏僻的断崖旁的…咳咳咳…废船里面。”疤脸男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呼吸越来越微弱:“那鬼地方我也就去过一次,您可得自己去找了,咳咳咳哈哈哈哈……”
“……谢谢你。”黑发巫师沉默了片刻,看着已经只剩一口气的疤脸男语气平缓了许多:“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既然这样,那您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颤巍巍的仰起头,疤脸男瞪着眼睛直喘气:“给我个痛快的,拖在这儿等死……太他奶奶的疼了!”
轻轻点头,洛伦抽出了后背的短刀。菱形的刀尖顶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疤脸男盯着刀尖,呼吸越来越急促,颤巍巍的把烟斗叼在了嘴里,狠狠的抽着。
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面对死亡时依旧会感到一丝的恐惧。
“最后一个问题。”黑发巫师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反正你就要死了,哪怕你不说这些,我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样。而且像你这种渣滓,应该也不会想着要报恩的对吧?”
“您说的没错,反正我就要死了,那为啥不说呢哈哈哈哈……”抽着烟斗的疤脸男歇斯底里的笑着,笑的比刚刚还灿烂,看着洛伦的眼神都开始变得疯癫了:
“您也好,贝利尼家族的阿尔托老爷也好,你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货真价实的怪物!当然,我们这帮阴沟巷的渣滓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这在你们眼里就是地上的爬虫,想碾死就能碾死。
因为你们,半个城南的渣滓们都下地狱了,没错,我们就是活该,我们这群渣滓只配当你们这些怪物手里的小棋子。您知道我最想看到什么吗?我现在最想看的就是你们这群怪物狗咬狗,看你们一个个被对方咬得皮开肉绽,然后再看看究竟是哪个下地狱来给我们这帮渣滓们陪葬!”
“噗!”
刀尖刺入了胸口,疤脸男的身体猛然一颤,精致的石楠木烟斗从嘴角掉到了地上,双眼逐渐灰败,脸上却是一片心满意足的笑容。
傍晚,埃博登西城门外。
在得到了九芒星巫师塔的成员,贝利尼家族的魏尔洛·贝利尼大人遭遇“不测”之后,城西的巡逻卫队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展开调查,并且第一时间将消息通报给了贝利尼家族。
仅仅只用了半天时间,巡逻卫队的卫兵们就在城外一个破败的庄园里找到了这位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满口胡言乱语还口吐白沫像是疯了似的魏尔洛。卫兵们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这位大人才让这位大人保持稳定,不至于继续疯癫下去。
根据随从而来的药剂师们解释,魏尔洛阁下很可能是在被歹徒胁迫的时候,不小心陷入了“冥想状态”,想要使用非常强大的咒语反抗,结果“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力量”,导致“意识跌入虚空”,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至于为什么那些歹徒们都不见了?那当然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被尊贵的施法者,魏尔洛·贝利尼大人用神乎其技的高阶魔咒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连灵魂都被撕成了一千片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唯一遗憾的是,和魏尔洛大人同行的那位叫做彼得·法沙的巫师,在大人使用高阶魔咒之前就已经惨遭歹徒的毒手,卫兵们找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最终只能以“失踪”的名义转达九芒星巫师塔。
破败的木屋门外,神色沉闷的阿尔托·贝利尼一言不发,而那拼命克制自己情绪的表现在卫兵们眼中,就是这位天才炼金术师在为自己的导师担惊受怕,却又不愿意显露出来的表现。
身为贝利尼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又是大名鼎鼎的天才炼金术师居然也如此有人情味,令卫兵们不由得露出了憧憬的目光。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和导师单独待一会儿?不用很长时间,一小会儿就好。”
“当然可以!”面对阿尔托那毫无架子的亲切问询,门外的两名士兵连忙答应下来:“我们就在马车那边,只要您需要随时可以喊我们过来!”
说完卫兵便朝身后一挥手,带着木屋周围的卫兵们离开,去继续搜索那些歹徒们留下的脚印了。
待到卫兵们走远了,阿尔托脸上的微笑才逐渐褪去,变成了潜藏着无穷愤怒的冰冷,一脚踹向房门!
“砰!”
腐朽的木门被轰然踢开,躲在屋里的魏尔洛被吓得差点儿原地跳起来。在看清门外是自己学徒之后又赶紧露出了谄媚的笑:“阿、阿尔托……你怎么来了?这种事情随便找了仆人就……”
“我亲爱的导师被人抓了,我又怎么可能不来了呢?”不怒反笑的阿尔托走进屋子,鄙夷的看着趴在地上的魏尔洛:“要是让九芒星巫师塔的人知道了,那对我的评价会变成什么样?”
“对,你说的没错,这样对你影响不好!”拼命点头的魏尔洛赶紧应和着:“现在你的声望对家族太重要了,可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差错,谁都不行!”
“是吗?”阿尔托像是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继续问道:“那如果有人干扰到我,究竟该怎么惩罚他呢?”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看到那双眼神的魏尔洛立刻就被吓傻了,慌慌张张的朝后面躲,还没刚退后两步阿尔托就猛地扑上来,一脚跺在了他小腹上!
“啊啊啊啊——!!!!!”
“你不是故意的?没错,你当然是不是故意的!你这没用的垃圾,一次次的让我想尽办法处理你的麻烦,一次次打断我的计划!要不因为你姓贝利尼,你早就该下地狱了,垃圾!”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屋内,愤怒到脸都变得扭曲的阿尔托一把抓起魏尔洛的衣领:“现在给我说清楚,关于那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究竟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阿尔托咆哮着:“你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我们派到阴沟巷的巡逻卫队和三叉戟佣兵团,居然死得一个不剩,你告诉我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巴佬巫师能办到的事情吗?!
不管是不是那个该死的乡巴佬干的,我们都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他们能一声不吭的把阴沟巷杀个精光,就也能冲进我们家把你当肥猪宰了!明白吗,垃圾?!”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虽然害怕,但听到这番话的魏尔洛同样也慌了:“你肯定有好办法的对不对,你一直都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肯定有办法的!”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低调,在教会的新主教抵达埃博登之前,尽量不要再继续招惹任何人——我也不想再听到你自作聪明,或者又惹上什么麻烦,明白了吗?!”
冷哼一声,微微缓过气的阿尔托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冷漠:“至于那个叫艾因·兰德的巫师,等到我们和教会达成联盟,自然能找机会收拾掉他。
所以,不妨先让这个将死之人得意几天!”
……………………“你说什么?贝利尼家族和教会结盟了?!”
刚刚回到守夜人在下水道的据点,洛伦就从彼得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而他的表情一点儿都不比彼得好到哪去:“这可是埃博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相信我,刚刚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我不比你好多少。”无奈的耸耸肩膀,彼得·法沙叹了口气:“我相信就算是告诉九芒星巫师塔的诸位元老们,大概也会把我当成个疯子来看!”
黑发巫师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不要说对彼得·法沙,就连他这个外乡人都知道,埃博登这座城市对于巫师们而言有多么重要!
这里是巫师世界的大本营,全帝国仅有的一座不受圣十字教会影响和控制,并且能够给予巫师们绝对自由的城市。
这里有充足的财力物力,以及绝对权威的巫师组织和完善的研究教学机构,可以支撑起整个巫师世界与教会之间的对抗——只有在埃博登,一个平民出身的巫师(尽管这基本不可能)才能有机会和贵族们平起平坐,甚至得到更高的地位,乃至于整个城市的统治者之一!
“埃博登是巫师世界的堡垒,而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洛伦的心情也不太好,尤其是在想到自己也是个巫师的时候:“贝利尼家族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教会看上的是圣血药剂和声望,但实际上恐怕教会真正想要的其实时整个埃博登,打垮了埃博登就是打垮了半个巫师世界。等到圣十字控制了这座城市,乃至将九芒星巫师塔至于掌控之下之后,贝利尼家族对他们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很好奇到那时候,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猖狂吗?”
“那是到时候的问题了,我们得着眼于现在。”彼得表情有些奇怪的看向洛伦:“您之前说,那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巫师,被阿尔托偷偷关在了港口区的某个废船里?”
“而且还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我估计可能要找很长一段时间。”洛伦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知道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有个人可能知道。”面颊一抽一抽的彼得勉强笑了笑:
“那个……薇拉您还记得吧?就是对您不太友好的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她是在港口区长大的,她肯定知道是在哪儿!”
“你说的那个艾萨克·格兰瑟姆就在这里?”
名为薇拉的红发女孩儿上下打量身旁的黑发巫师,眼神干脆直接,透露着简洁明了的两个字——不相信。
“看看那些废船周围的乞丐没有?”躲在一块岩石后的洛伦朝背后不远处的废船指了指,有些无奈的轻笑着:“他们就是证据。”
满心怀疑的女守夜人侧过面颊,从岩石的边缘处看向对面——搁浅岸边的废船周围,确实稀稀落落的有几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穷人,围着篝火堆眼神麻木的朝周围望去。
“不就是一群乞丐吗,我没看出什么问题。”薇拉冷哼一声,冷冷的看着脸上还挂着微笑的洛伦:“这样的穷人港口区哪都有,有什么奇怪的?”
“一个小建议,开口之前先仔细思考一下,尤其是在得到提示之后。”洛伦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在女守夜人恨不得动手打他之前立刻解释道:“难道您没有注意到?这些乞丐全部都是男的!”
“那有什么问题?!”
“全是男的,准确的说还都是成年人。”黑发巫师补充道:“没错,如果你在某个街头遇上这群乞丐或许不是什么问题,但这里可不是哪个巷口——乞丐窝棚里只有一群成年的男人,连一个孩子,一个女人都没有,这真的正常吗?”
“说不定他们在船里面!”女守夜人不服气的反驳道。
“很好!您都会抢答了,这可是一大进步!”洛伦毫不吝啬的表扬道,虽然这让薇拉更想掐死他了:“那么最后一点,他们的样貌。”
“……你能不能别废话了,直说行不行?”薇拉越来越后悔带他来了。
“就是说真正的乞丐,才不像他们那样。”洛伦耸耸肩膀:“所以我断定——这些人不是乞丐,而是阿尔托·贝利尼留下来监视艾萨克的人。”
随机应变是战斗中的小聪明,擅于观察才是一切的保障。在阴沟巷和古木镇,尤其是深林堡,洛伦很多次见到那些穷得只剩身上之物,很长时间没吃过饱饭的人。
这些人哪怕是看起来很强壮的,也都是面颊凹陷,肌肉萎缩,肤色发青,并且一直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才不可能像这些“乞丐”们一样精神十足。
“当然,即便如此也不排除他们真是乞丐的可能,所以我们偷偷潜入进去,然后再……你要干什么?!”
“有功夫在那废话,还不如速战速决!”
没等洛伦回过头,不耐烦的薇拉已经冲了,还不忘了朝黑发巫师冷哼一声,双手反握匕首朝着废船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等,他们还……”
洛伦刚要开口,围在篝火堆旁的“乞丐”们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刹那间十几个身影朝着女守夜人扑了上去!
显而易见,黑发巫师一开始设想的“偷偷潜入”计划,已经可以扔进废纸篓了。
暴起的薇拉张开左手,猛然发力捏碎了掌心的蓝色符文。
“超越感知”——!
最先发难的两名“乞丐”还没察觉她有什么变化,匕首就捅进了他们的心脏。还未来得及惨叫,神色疯狂的女守夜人右手一挥,又被割开了喉咙!
刹那间,薇拉抢走了“乞丐”的武器,回身一剑,贯穿了身后敌人的胸膛。
四名敌人几乎同时包夹上来,但使用了“超越感知”的薇拉显然更快,在向后跨步让身形过于张开的瞬间,依然能从原地起跳,翻身,然后入啸鹰般从天而降,直接将最接近的敌人扑倒在地!
几乎全程“围观”的洛伦得出了两个结论。
首先,彼得·法沙说的没错,薇拉确实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守夜人——短短一场接触战,几乎完美体现了“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的真正使用方式。
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用来突袭和刺杀的。
和某个不惧虚空侵蚀,可以“无限续航”的黑发巫师不同,绝大多数巫师和战士在这个高阶魔咒覆盖下最多坚持四刻钟,然后就会出现极其严重的脱力和眩晕,肌肉抽搐甚至口吐白沫,当场昏厥。
因此真正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用最快的速度从敌人当中突围,或者在发起短暂突袭后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等到恢复的差不多了再继续战斗。
而不是和洛伦一样,仗着咒语本身的效果和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硬碰硬,甚至是打一场“互相伤害”的消耗战,那完全是送死。
其次,这个女孩儿和某个女精灵战舞者一样,都是本能快过了脑子。
就在她迅速放倒了将近六个敌人的同时,剩下的“乞丐们”已经将她彻底包围了。强咬牙的薇拉却始终没有放弃,甚至愈战愈勇,完全没有向洛伦求助的打算。
叹了口气的黑发巫师伏低身体,轻巧的沿着岸边的几处草丛和岩石快速移动,悄无声息的接近到某个想偷袭的“乞丐”身后一刀割喉,带着“施法者”手套的左手按在地上,灰蓝色的九芒星在地上张开。
被围攻的薇拉立刻感觉到有异样,本能的向后撤步。四名“乞丐”立刻朝她扑上来——刹那间,四根石柱突然从地面刺出!
“磐石意志”——!
毫无防备的四个人被石柱穿膛,染成血红色的圆柱从他们身后伸了出来,四个人就这么被挂在了半空中。
惊呆了的红发女孩儿愣在原地,就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两个尸体软软的倒在了自己身旁。回过头去,那个黑发巫师就站在那儿,面带微笑的朝她伸出了右手:
“你还好吧?”
默不作声的薇拉握住他的手从地上起来,样子十分的狼狈——这是自己第二次被这个家伙救了,而且还完全是因为自己太鲁莽……
“对不起!”红发女孩儿看着有些怔怔的洛伦:“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呃,那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洛伦赶紧露出一抹微笑,指着不远处的废船:“还是先要紧眼前的任务吧,先确定艾萨克究竟在不在这里。
而且,说不定还有别的敌人呢!”
有些不好意思的薇拉冷哼着点点头,主动走在了前面。笑了笑的洛伦也只好耸耸肩膀,捡起地上的短刀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战斗比洛伦想象的还要轻松得多——虽然外面的打斗已经引起了废船内“乞丐”们的注意,但这一次红发女孩儿却没有主动冲出去,而是一丝不苟的执行了他的命令,甚至连看到的敌人也不会先动手。
虽然黑发巫师隐约能明白,这是对方在用这种方式来“补偿”刚刚的行为,只不过有些太过“别扭”了,甚至让他有点儿不太习惯。
在悄无声息的干掉最后两个门外的守卫之后,二人终于来到了废船底仓的门前。在对视了一眼之后,洛伦首先推开房门,几乎同时薇拉便冲了进去!
片刻的安静之后,站在门外的黑发巫师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警惕中还带着几分诧异的贴着门沿走进了船舱,红发女孩儿就那么干愣愣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才巫师,艾萨克·格兰瑟姆?”
听着对方梦游般的声音,洛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蹲在书堆中间,一手抱着烤鸡拼命的啃,一只手还拿着鹅毛笔在黑板上图画的家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蓬头垢面,满脸的大胡茬儿,整个船舱都是一股浓郁的,即将腐烂的臭味儿。
大概吃到噎着了,那人把烧鸡扔到一旁,捡起墨水瓶就当葡萄酒往嘴里灌。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爆发出惊诧的光芒:
“洛伦·都灵,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那个愚蠢的炼金术师……我是说艾因·兰德,和你一起来了吗?!”
“那么,抛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已知常理,将目光转到虚空的时候,我们能看到什么呢?或者……‘它’究竟会让我们看到什么?
要知道这是一个如阴影般的‘世界’,甚至是否能够用‘世界’这个浅显而宽泛的词汇来给它定义都有待商榷。它不存在空间,所以一切的基本法则都不存在;它不存在时间,所以一切的经验和常理都没有意义!
这是一个抛弃常识,主观臆想和一切你所接触的客观通用道理,只能凭借最基础的理智来接触的领域!
没错!经过本人独具慧眼,长久以来的钻研和判断来看,将虚空定义为‘世界’是错误的!那本著名的《步入冥想》并不是胡扯连篇,而是有理有据的!它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一个‘存在’,一个因为不存在而存在的‘存在’!
因此,运用虚空力量的根本就在于‘欺骗’,欺骗物质世界,让原本违背常理甚至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变成合理并且存在的事实,让不存在的‘虚空力量’变成和狂风、火焰一样的能量,或者足以扭转伤势,甚至于治愈一切疾病的疗伤药剂!
为什么能办到呢?没错,不是因为这些真的合理,而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过程,让虚空力量‘欺骗’了现实的物质世界,我们并不是真的治愈了伤势和疾病,也并非真的通过加热或者摩擦点燃了火焰,而是‘欺骗’了物质世界,让它“相信”火焰在燃烧,伤势被治愈!
而这个,就是本人近期一切研究的核心理论!”
结束了自己的演讲,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艾萨克·格兰瑟姆骄傲的扬起下巴,站在书堆和写满了各种符文的黑板前,等待着观众们如雷的掌声,还有大呼小叫的惊叹。
很遗憾,坐在他面前的二人除了因为他身上腐烂咸鱼般的恶臭而捂住鼻子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嗯,非常的不给面子。
洛伦勉强能够理解艾萨克究竟在扯些什么,虽然并不是完全能听懂,但隐约能明白这应该和‘圣血药剂’以及他将虚空作为能量使用的研究有关。
关于艾萨克的研究,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时候洛伦就隐约知道一部分——他似乎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不过进展一直十分缓慢,似乎是在“亮银”之后才真正步入正轨。
而薇拉作为一个对虚空一知半解,或者基本为零的“半个施法者”——她只学过“超越感知”这一个咒语,想法要直接得多。
这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果然是黑头发巫师的朋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滔滔不绝还无比自信,疯疯癫癫的一副神经病似的模样,而且还满口胡言乱语,说着各种恶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怪人总是和怪人是好朋友,这句话果然有道理。
想到这里一脸茫然的薇拉本能的后退半步,躲在了洛伦身后,仿佛这样能增加不少的安全感。
…………“所以说,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这个废船里,一边研究一边帮阿尔托·贝利尼完善圣血药剂?”
堆满各种书籍、羊皮纸卷轴和黑板的船舱里,忍着恶臭的黑发巫师用试探的语气,询问着面前的艾萨克:“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他给囚禁了吗?”
“囚禁?嗯……确实,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崇拜我;想来你也清楚,天才如我这般的巫师,乃是世间稀有的存在,拥有一两个追随者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合情合理。”
十分含蓄的摆摆手,表情丝毫不“得意”的艾萨克用理所应当的表情说道:“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创意,简直不比艾因的‘虚空剑’逊色……不不不,甚至应该说完全的超越,非常大胆的想法!”
“圣血药剂?”
“就是这个!”满脸胡茬,头发一团糟的艾萨克突然瞪大了眼睛,那模样把一旁的薇拉吓了一跳:“如果在别人眼里,这种所谓的药剂根本不可能!但幸运的是他遇到了我,而本人最大的天赋,就是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那你就为了这个理由帮助他?!”薇拉诧异的看着这个疯子:“你知道他们有多坏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创意是无罪的,更何况这还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创意。”艾萨克理所当然,甚至是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向这个红发女孩儿:“作为一个巫师,我怀疑你连一丁点儿的基本常识都没有,另外……你的智力应该还算正常对吧?”
“你?!”
没等薇拉扑上去,洛伦就把她拦住,让某个天才躲过了被海扁的命运。顺手还递过去一瓶葡萄酒:“后来呢?”
“后来我就发现,他不打算放我离开了。”灌了口酒,某位天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儿郁闷:“虽然我也无所谓,这里有我研究需要的一切资料,而且有人替我打理一日三餐,还不用出去和那些愚蠢的土豆们交流,比在维姆帕尔的时候还要舒服。”
“唯一遗憾的是就不能去见那个喜欢抽烟斗的老头了,虽然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他……不过他是仅有的几个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
说着艾萨克赶紧和洛伦解释道:“别误会,你和艾因是我仅有的朋友,我非常在意你们。但是……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和你们谈得来的。”
“我能理解。”黑发巫师很是宽容的点点头,也猜到了他说的“老头”应该就是弗雷斯沃克大师。然后又开口问道:“我还有一个好开口,但必须问清楚的事情——为什么阿尔托非要一直关着你?”
“嗯,问得好,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呢!”艾萨克耸耸肩,满不在乎的猜测道:“我猜可能是因为他还需要我帮他完善那个圣血药剂吧,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那个圣血药剂还没有完成?!”
艾萨克刚说完,惊呆了的薇拉猛地站起身尖叫了一声。
“这有什么奇怪的?”艾萨克再一次用看弱智一样的眼神看向红发女孩儿:“这种炼金药剂的研究通常都会延续很长时间,花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意外。即便是以本人的聪明才智,光是完成符文的基本构建也得要一年左右!”
“……那你完成多少了?”同样面露惊讶的洛伦继续问道。
“差不多十分之一吧,最基本的已经完成了。”摊摊手,艾萨克一副又得意又想掩饰的样子:“不过这样的药剂可不能拿来直接使用——少量或许还行,但副作用是肯定会有的,而且说不定还会被虚空力量侵蚀身体。”
听到这个答案,突然感到一丝恐怖的洛伦和薇拉面面相觑,在对视了一眼之后,黑发巫师才再一次开口问道:
“那你觉得……应该会有什么样的副作用呢?”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懂炼金术这种低等学科。”艾萨克不屑一顾的摆摆手:“如果是艾因在的话,说不定可以帮忙解释一下。不过根据我了解的那部分来看,这种圣血药剂所产生的侵蚀是直接性的,毕竟想要治愈伤势,甚至断肢复生就必须这样。”
“……所以?”
“所以如果使用人的抵抗力不强,身体可能就会被扭曲得不成样,多出好几双眼睛或者长出蹄子和爪子之类的吧?”
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越来越不对劲的表情,艾萨克很是理所当然的回答道:“首先是身体,然后是大脑,那么强力的虚空力量一般人不可能吃得消。
反正,最后大概会被扭曲成某种没有脑子,乱七八糟的怪物吧?
嗯,应该是这样!”
不论艾萨克所说的究竟是不是即将发生的“事实”,他们都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在阴沟巷和魏尔洛双双出事之后,阿尔托肯定会察觉到异常,猜到废船这边出事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稍微沟通之后,艾萨克果断“抛弃”了把自己软禁在这儿的阿尔托,毫不犹豫的跟洛伦离开,甚至都没有问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反正他之所以愿意帮阿尔托的忙,不过是因为对方愿意资助他研究,同时还提了一个很有趣的创意而已,根本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更不用说对方还特地把他关起来,甚至还曾经打算要了他的命——虽然后者仅仅是黑发巫师的推测之一。
不过……虽然艾萨克的人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但还有很多是没办法带走的。
“这些东西怎么办?”
站在原地的薇拉指着船舱里堆积如山的书卷、羊皮纸手稿还有写满了各种“鬼画符”的黑板,愣愣的看向洛伦:“我们可没办法把它们全都带走。”
虽然只能算“半个巫师”,但红发女孩儿同样清楚这些研究资料和手稿对于一个巫师的重要性,有时候甚至比他们的生命还要珍贵!
因为它们就是一个巫师毕生成果的证明,甚至是全部的意义和精华,失去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乃至自己的存在意义。
正因如此,任何一份完整的巫师手稿往往能够卖到天价,因为那里面蕴藏着的是一个巫师十几年乃至一生的心血累积,哪怕只是各种实验的记录,也能让一名刚刚踏入虚空大门的巫师学徒少走许多弯路,再也不用自己去独自摸索了。
“确实……”洛伦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首先这些资料肯定不能留给阿尔托·贝利尼,但如果一把火全烧成灰,那绝对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一旁的天才巫看着愁眉苦脸的二人,撇着嘴耸了耸肩,走到书堆旁随手捡起刚刚扔下的手稿塞进怀里,满不在乎的摊摊手:“行了,咱们走吧!”
“……”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要把我和那些可怜巴巴,抱着自己那丁点儿一文不值的东西还当成宝的小土豆们相提并论好吗?”
艾萨克一副无可奈何,还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向惊呆了的红发女孩儿:“就这么几本破书和杂七杂八的资料,难道还要经常看看才能记住?说真的……你以为我是谁?”
我以为你和那些黑头发巫师一样,都是一群莫名其妙的怪人,还是个自恋到极点的神经病——特别想说这句话的薇拉最后还是忍住了,默默的转身离开了船舱。
哪怕是现在让她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她也不想继续和这两个怪物待在一个屋子里。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看到红发女孩儿的表情,艾萨克怔怔的看向一旁的洛伦:“不然她为啥不理我?”
“这个我们之后再说。”强忍住吐槽的欲望,洛伦很是尴尬的笑了笑:“我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弄明白——整个圣血药剂的研究,基本上都是你的成果对吧?”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当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本人的成果没错。”艾萨克“毫不夸张”的承认道:“但如果没有阿尔托的创意和实验的话,我是不可能完成这些的——毕竟我又不是炼金术师,也不懂什么炼金术。”
“所以,只要有一个水平相当的炼金术师,你就能完成整个圣血药剂的研究?”
“可不是什么……水平相当的炼金术师,最起码九芒星巫师塔和我们学院的那堆土豆们就绝对办不到!”
艾萨克很是讥讽的开口道:“最起码……也得有艾因·兰德的水平——虽然我们的艾因很蠢,但在炼金术方面的成就确实令人无法否定。”
“唉,我记得艾因在离开学院之后不就直接去深林堡找你了,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来了?还有,你不是在深林堡当巫师顾问吗,究竟为什么会来埃博登啊?”
“呃……这里面的过程和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可能很难解释清楚。”面对突然反应过来的艾萨克一连串的问题,洛伦也只能含糊过去:“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和艾茵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洛伦的嘴角不经意间扬起一抹微笑,只是这“微笑”看起来还有些狰狞,像是趴伏在丛林中,逐渐露出獠牙的野兽。
他一开始就猜到艾萨克可能和圣血药剂有关,但万万没想到阿尔托居然是直接剽窃了他的研究成果,而且还是不完整的!
如今整个埃博登唯一一个能够完成它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并且除了自己和阿尔托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换而言之,如果某位守夜人首领还想得到真正的‘圣血药剂’,就必须从自己手里拿。
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了,想得到药剂就准备好开价吧,鲁特·因菲尼特!
……………入夜,埃博登城南平民区,阴沟巷。
在经历了黑帮被剿灭,而前来镇压的雇佣兵团又绞杀殆尽之后,整个阴沟巷就变成了一片无人的废墟,黑市商人和走私贩更是早早的离开了这里,躲在了城市的其它角落继续他们的“买卖”。
但即便是变成了废墟,也不等于这里真的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拾荒者、乞丐、贪婪的佣兵……这些人在之后的几天频繁光顾着阴沟巷的废墟,企图从那些坍塌的房屋和尸体上找到什么钱财和“遗落宝物”;
米顿就是其中之一。
他只是个城南平民区被拐杖帮压榨的小乞丐,靠着每天乞丐头手里漏出来的几个铜板勉强度日。拐杖帮完蛋之后,他也光荣的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乞丐。
不像那些总是在白天过来的佣兵和拾荒者,米顿只敢在晚上过来,搜搜捡捡的看看那些尸体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黑夜中的阴沟巷没有灯火,只有头顶的月光照亮。沿着墙角乞丐米顿像是耗子似的左看右顾,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偷偷的溜到一处大门前,准备进去找找。
冰冷的月光下,拐杖帮的大本营仿佛是趴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让又惊又怕的米顿忍不住狠狠咽了咽口水。内心的恐惧和贪婪同时驱动着他的身体,既不敢靠前也不愿离开。
反正里面都是死人,死人是不会动弹的,对吧?
双手打颤,脚底发软的米顿哆哆嗦嗦的靠近着屋子的大门,原本的门板早就变成了一地的碎片,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门洞在那儿而已。
一片死寂的阴沟巷,还没走进房间,趴在门沿上的米顿就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吃东西。
难不成这里已经被哪伙乞丐给占了?心中又怕又惑的米顿狠狠咽了咽口水,他也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说不定自己进去可以蹭一两块黑面包,或许还有肉汤什么的?
突然,乌云散开,清冷的月光从门洞照进屋内。刚准备离开的米顿只是微微回头,瞬间瞪大了眼睛!
趴在地板上的“乞丐”们正在享用着他们的晚餐,大口大口的咀嚼着嘴里的碎肉和骨头,随手撕扯着地上早已冰冷的尸体,脚旁堆满了吃剩的骸骨。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这些“乞丐们”居然一个个都没有脸!
光秃秃像鸡蛋似的脑袋上,只有一张满是獠牙,渗着血浆和肉沫的嘴!
而且,而且他们还都在“看”着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死寂的阴沟巷回荡着那凄厉的惨叫,月光下亡命奔逃的身影还未离开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被撕扯、被撕咬、被开膛……
被吃掉。
“艾因·兰德大人,这里就是之前那些村民说的‘神殿’了。”
举着火把的庄户猎人畏惧的站在是山洞外,紧张的攥紧腰间的剑柄,像是能够给他带来不少勇气。
“很好,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小个子巫师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一刻的松懈,甚至连攥着魔杖的右手都被汗水**了:“鲁本伯爵大人一定会奖赏你的。”
话音刚落,跟在她后面的“帽子”立刻扔给了猎人一个钱袋。慌忙接住的那人赶紧塞进怀里,点头哈腰的拼命朝小个子巫师鞠躬示意着,然后头都不回的就离开了。
等到猎人跑远了,艾茵·兰德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山洞的深处,仿佛那漆黑的阴影中潜伏着什么,正耐心的等待着她踏进的那一刻。
在洛伦几乎是不告而别的离开了深林堡之后,小个子巫师就主动承担了他的职责,成为了深林堡伯爵,外加洛泰尔公国继承人鲁文·弗利德的巫师顾问。
起初伯爵对小个子巫师还有所怀疑,不过很快他的顾虑就被打消了——虽然在治理领地上帮不到什么忙,但如果要是比较一切和巫师有关的学识,两个人简直不是一个层次的。相较之下的洛伦根本就是个披着巫师斗篷的骑士。
同时因为艾茵和晨星林精灵之前的友谊,也让她成为了洛泰尔和古木森林精灵之间的“桥梁”,负责双方的沟通和交流。
用女精灵莉雅的话说——“所有在大树墙血战过的古木森林精灵,都有义务为艾因·兰德死一次!”
这是连洛伦都不曾得到的“待遇”。
尽管艾茵并不擅长这些事情,但为了某个“该死的混蛋”,还是不得不负起责任来,即便这些原本和她并没有任何关系。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连一个月都没有,她就遇到了一个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并且令她无数次回想起的地方。
一个古老的异教徒神殿。
尽管已经几近废墟,但依旧保存完好——甚至比她和洛伦第一次在野狗村相识,一起走进去的那座还要完整,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门沿上的古老符文。
像这种古老的遗迹即便是在洛泰尔也已经不多见了,但每一个都无比危险。也许是强力的虚空残留,也许是某种可怕的古代炼金物品,也许是某种可怕的怪物……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就像她和洛伦相遇的那次,走进地窖的村民和强盗们全都在那些“财宝”当中迷失,并且永远不可能再从那里离开。
“听那个猎人说,他是跟着一个从埃博登来的商队发现这里的。”跟在后面的帽子突然开口道:“好像是什么科…科什么……”
“科罗纳家族,埃博登的豪门,在九芒星巫师塔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伯多禄院长曾经提到过这个姓氏。”
喃喃低语的小个子巫师表情更加沉重了,不论科罗纳家族是怎么发现,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肯定不是无意路过,而且所图非小。
“你真的打算进去?”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女精灵突然开口了,猫头鹰似的眸子紧紧盯着神殿的入口:“我有预感,这里面有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我是深林堡的巫师顾问,这是我的义务。”小个子巫师紧咬贝齿,湛蓝的双瞳闪烁着决绝的光泽:“不论是什么,我必须弄清楚。”
“那我跟你进去。”默默开口的莉雅倒提长矛在身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谢谢。”艾茵轻笑着看向对方,她知道这位女精灵之所以会保护自己,完全是因为那个洛伦那个该死的家伙,但还是十分客气的向她致谢着。
“那、那我是不是也要……”
“你守在外面就好了。”莉雅很是随意的朝已经双腿发颤的帽子摆摆手,长舒了一口气的男孩儿直接坐在了地上,一副庆幸万分的模样。
看了一眼身后全神戒备的女精灵,小个子巫师双手攥紧了魔杖,朝洞**挥出了一记“萤火咒”,绷紧神经的二人一起走进了这座古老的异教徒神殿。
几乎刚刚踏进大门,一股熟悉的冰寒迎面而来!
“小心!”
表情肃然的小个子巫师挥杖一横,拦住了还想继续深入的女精灵,强忍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借着“萤火咒”的白光环顾四周。
有些不太对劲……艾茵紧紧皱着眉头,她曾经和洛伦一起进入过野狗村的那个异教徒神殿,那强大的虚空力量甚至能够扭曲现实,甚至蛊惑人心!
而这里的虚空力量虽然也很强大,但却完全没有达到那样的地步,或者说就像是“死”了一样,仅仅是残存的痕迹而已。
是因为科罗纳家族将这里破坏过,还是说他们带走了什么?
艾茵曾经听道尔顿·坎德导师说起过,关于九芒星巫师塔内保存的一件名为“圣杯”的宝物,据说仅仅是它飘散而出的力量就足以形成扭曲现实的幻象,以至于至今无人知晓真正的“圣杯”究竟在什么地方。
难道说这里也曾经有一件足以和圣杯媲美的宝物,被科罗纳家族拿走了吗?
陷入沉思之中的小个子巫师打量着周围,像是黑夜里的猫,瞪大了那双蓝宝石似的眸子,十分仔细的寻找着蛛丝马迹。
相较于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艾茵,女精灵心中的恐惧比她要强烈得多,那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惊慌、混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莉雅的内心,让这个往日骄傲无比的战舞者甚至在瑟瑟发抖,要攥紧自己的长矛才能有一丝的安全感。
这就是洛伦那个家伙,在永夜林树洞里面对过的敌人吗?
几乎是本能般的,女精灵一步一步的向后倒退,突然感到自己碰触到了什么,后脊一阵冰凉!
“砰!”
神殿内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打破了,二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的莉雅才看看清楚,自己刚刚碰到的居然是一座石棺!
而且……已经被打开了。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往日一向冷静的战舞者,此刻却惊慌失措的像是个害羞的小女孩儿,面无血色的看着被打开的石棺,还有地上摔成碎片的棺盖!
“不……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你只是碰巧撞到了而已。”稍微检查了一下空荡荡的棺椁,艾茵赶紧安慰道,然后像是突然醒悟了似的:“原来如此,所以这里的虚空力量才会只剩下些许的残留,是因为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吗?”
不,不对……如果真的是某种宝物,又为什么非得放在一个石棺里面?而且不将死人下葬反而供奉在神殿之中,是洛泰尔人当中非常古老的习俗之一。早在圣十字的教义传播至此之时,就已经被废弃了。
洛泰尔土生土长的艾因·兰德要比某个黑发巫师更了解这片土地的习俗,还有古老而血腥的传说——潜藏在深林堡的古老神殿,还有疑似被供奉的,空无一物的石棺……
难道说他们找到的不是什么“宝物”,而是复活了某个邪神?!
曾经亲身经历过大树墙之战的艾茵对“麦兹卡”多少有些了解,她几乎立刻想起了那个使用鲜血祭祀“降临”的古木森林的邪神!
“这个商队是埃博登的科罗纳家族。”猛然回想起什么的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惊惧的看向一旁的女精灵:“你曾经说过,洛伦那个家伙去埃博登了对吧?!”
“没错,是这样。”莉雅几乎同时反映了过来:“他有危险了?!”
“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那个该死的自大狂艾萨克……”艾茵·兰德浑身颤栗的盯着那空荡荡的石棺:
“整个埃博登都要有危险了!”
在确认整个神殿都已经扫到一空之后,焦急万分的艾茵和莉雅即刻赶回了深林堡,向鲁文·弗利德伯爵报告。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埃博登人没有得到我的许可,私自打开了一处异教徒神殿,并且带走了某样非常危险的东西?”
领主书房内,年轻的伯爵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愤怒,攥拳的双手暴出青筋:“还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巫师贵族,简直目中无人,狂妄到极致!”
鲁文虽然对巫师们没什么偏见,但出生在洛泰尔,信仰又十分坚定的深林堡伯爵也不可能对这座“巫师之城”有太多的好感。
更不用说这群人才刚刚在他眼皮子底下撬开了一座废弃异教徒神殿,并且完全没有在乎他的感受,还有整个深林堡的安危!
“但是……这支科罗纳的商队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也不能用这种事情去为难父亲,让他以洛泰尔公爵的身份找埃博登的麻烦。”
尽管气愤到了极点,但鲁文依旧只能无奈的叹口气,这种无能为力让他很有挫败感:“既然他们一声不吭,就证明他们也明白这种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即便我们去质问科罗纳家族,估计对方也只会装傻!”
焦急万分的小个子巫师默默的点头,有些不在状态。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洛伦·都灵,还有那个自大狂的艾萨克他们有危险了!
虽然女精灵莉雅并没有说清洛伦离开洛泰尔,前往埃博登究竟是因为什么,艾茵推测这个该死的混蛋也没有完全告诉她,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从古木镇到学院的吸血鬼,深林堡的贵族,还有古木森林的邪神麦兹卡……永远是这副德行!
但可以肯定的是洛伦是受人胁迫的,并且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否则他不会连一句话都不提就离开,甚至还必须一个人。
他现在正身处危险之中无闲它顾,甚至还不得不去照顾那个该死的自大狂,却并不清楚另一个危险正悄然而至。
必须有人去提醒他!
“所以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鲁文·弗利德皱着眉头问道。
“鲁文伯爵大人,我想请您允许我离开深林堡,前往埃博登!”终于按耐不住的小个子巫师立刻开口答道:“不论科罗纳家族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们都必须阻止他们!”
“不论他们究竟带走的是什么,既然那原本属于一个古老的邪恶神灵,那势必是危险而不可控的力量——哪怕不是为了洛泰尔公国和深林堡的人民,为了圣十字我们也必须阻止他们!”
义正辞严的小个子巫师紧紧攥着粉拳,气宇轩昂的大声说道,只是那气势和她娇小的身影相比实在是有些突兀。
“……洛伦·都灵。”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年轻的伯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唉?”
“你刚刚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模仿那个家伙,就连前面找借口的地方也很像。”看着愣住小个子巫师,鲁文·弗利德突然笑了:
“其实你并不在意他们拿走了什么,你只是在担心洛伦·都灵。你很在意而且喜欢他,对吧?”
艾茵大惊失色!
“这没什么,你也用不着掩饰,我也很喜欢这家伙。虽然他有时候说话很欠揍,还特别自以为是对吧?”
年轻的伯爵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但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就拿下深林堡,或者早就该准备迎接食人魔的入侵了!
为了这个混蛋,我可以不惜和古木森林的精灵开战,又怎么可能不允许他的朋友去找他?”
“您真是太慷慨了!”艾茵终于松了口气,真诚的向年轻的伯爵道谢:“我一定会尽快回……”
“不用向我许诺什么,反正这家伙想回来的时候是一定会回来的;而如果我需要这个混蛋,我会直接让亚伦骑士长把他绑回深林堡!”鲁文很是豪迈的挥挥手:“去埃博登可是很长一段路,需要我派几名骑士给你当护卫吗?”
“谢谢您,但是真的不用了。”
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门外,艾茵·兰德勉强笑了笑:“莉雅小姐打算和我一起去,有她在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有晨星林最优秀的战舞者,确实不需要另外的护卫了。”年轻的伯爵也曾经见识过这位女精灵神乎其技的枪法,还有那鬼魅般的身影。
“那么,就请允许我告辞了,鲁文伯爵大人。”
“嗯……等等!”
就在小个子巫师转身的前一刻,鲁文突然开口叫住了她,表情有些莫名的尴尬:“你们在路过鹰狩堡,也就是我父亲的城堡的时候,可能会撞见两个人。
然后……如果聊得来的话,不妨和他们一起走——据我所知,他们下一站的目标应该也是埃博登来着。”
听完鲁文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小个子巫师也只好点点头,姑且答应了下来:“当然可以,请您尽管放心吧。”
…………………………“他们找到艾萨克·格兰瑟姆了,艾莉儿·科罗纳小姐。”
漆黑的房间,伯德莱尔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同样向蜷缩在椅子里的娇弱少女汇报着:“科罗纳家族的探子在港口发现了他们和被焚毁的废船,还有船上只剩下灰尘的书稿。”
“他们?”艾莉儿环抱着双腿,纤细的四肢瘦若枯槁。
“洛伦·都灵和彼得·法沙是一伙儿的,他也是个守夜人。”
说到这里伯德莱尔的表情微微有些抽搐,回想一下当初洛伦第一次碰面对方警惕还有些怀疑的表情,就让他感觉到有种被耍了的冲动。
既然他也是守夜人那么肯定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那些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还真是……狡猾透顶!
“所以,亲爱的洛伦骗了我们,他的目标也是圣血药剂。”少女毫无血色的薄唇扬起戏谑的笑:“而艾萨克·格兰瑟姆应该就是药剂的关键人物。”
“需要警告他一番吗,艾莉儿小姐?”
“为什么?”
为什么……伯德莱尔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这个道理不是很明显吗?这个叫洛伦的混蛋利用了科罗纳家族的友谊,而且还故意隐瞒了身份,并且和守夜人里应外合,甚至都没有通告一声科罗纳家族,这简直……
“太过了,对吧?”少女突然开口道,很是吃力的看向身后的伯德莱尔:“抱歉,我的身体太虚弱了,不能把你刚刚想说的话完整的复述一遍,但我想这就足够了。”
一滴冷汗从额前坠下,伯德莱尔那沉稳的面颊微微颤抖着。
“既然父亲大人让您来协助我,您就无需畏惧我,伯德莱尔阁下。”艾莉儿歪着脑袋,轻轻喘息着将头枕在椅子靠背上:“但您需要清楚一点,洛伦·都灵是我们重要的伙伴,不仅不能伤害他,我们还必须尽可能给予他帮助。”
伯德莱尔很想问为什么,但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
这位刚刚从洛泰尔归来的“艾莉儿·科罗纳小姐”,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更何况,现在真正应该担心的人并不是我们。”少女轻声说道:“我原本还想请亲爱的洛伦到科罗纳家来做客,但恐怕他已经得到了另一个人的邀请,挤不出时间来陪陪艾莉儿了呢。”
“您说的是……谁?”
少女看着他那逐渐变得惊恐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十分优雅弧度:
“当然是阿尔托·贝利尼了。”
埃博登城南平民区,老瘸子酒馆。
即便是已经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守夜人在整个埃博登境内依旧拥有不下二十个据点。既有物资充裕,可以当成要塞驻守的地方;当然也会有临时的避风港,足够隐蔽,能让他们在躲避追捕的同时,通过中立的线人和组织的外围成员搜集情报。
老瘸子酒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黑发巫师带着艾萨克回来之后,整个守夜人组织立刻抛下抛下全副家当从下水道据点撤退到这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刚开始还十分不解的守夜人在听完艾萨克的解释后,全是一副后怕的惊悚表情——他们居然在满是“突变怪物”的下水道里浑然不觉的待了好几个月,并且居然一次都没有撞见过!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下水道的面积太大,才让他们躲过一劫……但不论是什么,彼得·法沙和其余的守夜人都不敢继续在那里待下去了。
而这个“老瘸子酒馆”则是守夜人外围的产业之一,酒馆老板洛克是个小有名气的吟游诗人外加守夜人的情报贩子,身上背了不下两位数的情债,外加想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绿帽贵族,靠着彼得·法沙的炼金药剂改变了容貌才躲过一劫。
虽然在听说了这位“传奇吟游诗人”的光荣事迹之后,黑发巫师非常希望和这位“社交达人”交流交流经验,问问他是怎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但眼下还有更加性命攸关的事情,也只好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所以说,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已经完成任务了?!”
酒馆二楼的包厢内,围坐在壁炉旁的红发女孩儿异常的兴奋,指了指隔壁睡的正香的某个“怪人”:“既然这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是整个圣血药剂的关键,那不是就是说只要有他在,我们就能完成药剂,根本不用再想办法盗取配方了?!”
“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薇拉。”
名为爱德华的守夜人十分理智的摇摇头:“虽然我不是什么巫师,但也从没听说过可以不靠药剂师和炼金术师,就能配置出一份药剂的。”
“我们有彼得·法沙!”薇拉还是不服气。
“抱歉,但是薇拉……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听到红发女孩儿提到自己,彼得就忍不住苦笑了两声:“别说复制出药剂配方,我连这位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所编纂的符文格式都看不懂,更不用说一切从零开始,制造一种全新的炼金药剂了。”
红发女孩儿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失落,剩下的嘉文和伊凡也忍不住低下头——如果连彼得都办不到,那他们根本连问都不用问。
“所以绕了一大圈,我们还是要去想办法弄出配方来才行?”薇拉有些颓然的看着几个人:“这和一开始究竟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弄清了药剂的真相,尤其是阿尔托·贝利尼并没有完成药剂的事实。”冷漠的爱德华缓缓开口道:“而且失去了艾萨克·格兰瑟姆,他永远都不可能完成了。”
“不仅是这样,救回了艾萨克,我们的处境也更加艰难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几名守夜人不由自主的看过去,靠在门边始终沉默不言的黑发巫师突然开口说道:“不论是想将他抓回去还是干脆杀死他,阿尔托·贝利尼都不会放任我们带走艾萨克,因为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致命的威胁?”
“就是说圣血药剂并非他独自完成,而是盗窃别人的成果。”对于这一点彼得·法沙要比其他守夜人更清楚:“在九芒星巫师塔,这可是绝对不能被饶恕的罪行!”
“这么说如果我们向九芒星巫师塔举报他盗窃别人的成果,那么就能……”
还没等说完,薇拉就看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立刻明白过来的红发女孩儿耷拉着脸,冷冷的啐了一口:“不行就直说啊,干嘛这样?”
“咳咳咳……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贝利尼家族随时会发现我们,所有的巡逻卫队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轻咳两声,彼得·法沙打断了还在闹别扭的薇拉:“洛伦·都灵阁下说的没错,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嘉文和伊凡面面相觑,爱德华则是一言不发,薇拉在闹别扭……身心俱疲的彼得值得长长叹了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诸位暂时没有想好的话,可以先不妨听听我的计划吗?”
黑发巫师不失时机的开口道,很是随意的走过去坐在五个人对面的椅子上,微笑着将双手放在身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请柬,上面的名字让彼得瞪大了眼睛:
“这该不会是……”
“阿尔托·贝利尼托人带来的,邀请我明天前往白银厅赴宴。”洛伦笑着递给彼得:“我觉得这会是个机会。”
“机会?这不明摆着是个陷阱吗?!”
“没错,但这也应证了我的猜测,阿尔托·贝利尼恐怕已经认定了救走艾萨克和阴沟巷两件事都和我有关……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也让他多出了一个盲点。”
“你是想说,他并不清楚你也是守夜人这件事?”爱德华好像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没错!”洛伦点头应道:“就和我们上次的计划一样,由我来负责吸引阿尔托·贝利尼的注意力,并且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之后的行动就交给诸位了。”
“行动?”彼得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究竟准备做什么?!”
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来回摇摆,毫不掩饰的视线让薇拉心里有些发毛,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害怕这个黑头发的巫师:“你在干嘛?”
“……我很犹豫。”黑发巫师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让彼得和薇拉他们都有些莫名其妙。倒是阴沟巷出生的爱德华看出了个大概,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不相信我们?”
“没错,我非常担心一旦我提出这个计划,你们很有可能会背叛我。”既然对方已经发现,洛伦也就直截了当的回答了:“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们。”
“你?!”
“能解释一下吗?”再一次拦住了险些暴起的薇拉,表情同样有些难看的彼得·法沙开口问道:“既然你愿意说出来,就证明还是愿意相信我们的,对吧?”
“当然。”黑发巫师看着他们五个人,神色平静:“简单来说,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协助艾萨克·格兰瑟姆完成圣血药剂。”
什么?!
这次连爱德华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惊诧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面前的这个黑发巫师,就像是看到了某个怪物似的。
原来他在抵达埃博登之前,就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吗?
“所以由我吸引贝利尼家族的注意力,诸位掩护艾萨克从埃博登撤离——只要离开埃博登,贝利尼家族再想要抓住我们就很困难了!”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计划。”
冷漠的爱德华点点头,在和彼得对视了一眼之后,郑重其事的看向洛伦:“那么……你又为什么会担心我们背叛你呢?”
“我并不担心你们会和贝利尼家族里应外合,或者暗地里和别的埃博登豪门私通——在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我还是愿意相信诸位的。”
黑发巫师微微摇头,目光冷冽:
“我真正担心的是,你们会将艾萨克·格兰瑟姆交给守夜人的首领,鲁特·因菲尼特!”
这是洛伦第二次来到贝利尼家族的白银厅了。
换上了红黑色礼服的洛伦·都灵,跟在侍者的身后步履悠然的从那狭长阴暗的走廊穿过,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卫。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森然的气息仿佛地狱的入口,一旦打开粘稠的血浆就会喷涌而出,无数魔鬼降临世间。
当然,这只是黑发巫师某些恶趣味的想象而已。
侍者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转身恭恭敬敬的为洛伦打开了门:“阿尔托·贝利尼大人恭候您许久,艾因·兰德阁下。宴会已经装备就绪,只等您入席就可以开始。”
“是吗?”洛伦轻笑一声,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进来时的走廊已经被那些警卫们彻底封锁了。
再稍微联想一下进门时被搜身,黑发巫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了提防自己,贝利尼家族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幸好来之前自己就把身上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彼得他们,包括“亮银”和“施法者”——现在看来完全是有必要的,才刚刚进门自己身上所有的饰品一个不剩的全部被拿走了。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不是吗?
阿斯瑞尔已经在外面的花园中“候命”了。虽然这家伙一向不乐意主动帮忙,但如果涉及到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请问您在笑什么?”侍者虽然姿态谦卑,却依然透露出几分不满。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上次在这里遇到的一些……很有趣的小事。”洛伦轻生一笑,很是随意的糊弄着对方,而后走进了房间。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偏厅,却依然奢侈的令人难以置信——大理石壁炉、玻璃窗、琉璃墙砖、镀金吊灯……这些根本提都不用提。
究竟什么最能体现出一个豪门的“气派”呢?是最奢侈的装潢,最高档的马车和最名贵的骏马,亦或者是最令人难以想象的美食?
应该说是,但也不是。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人——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仆人的数量和“质量”。
从走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洛伦甚至再也没有亲自挪动一下。两位长裙翩翩的金发少女搀扶着他,而早已在桌前等候的男侍则为他拉开椅子。
在侍奉他“坐下”这个动作之后,三名仆人才依次退到他身后,由其中一名女仆为他系上餐巾,另外两人则依次为他摆上纯银的餐盘和餐具,一共两个盘子,三副刀叉和一只高脚玻璃杯。
紧接着一个厨师打扮的中年人推着小车走进房间,身后六名侍者鱼贯而入。第一位托盘里端方着酒瓶,为洛伦斟上了满满一杯的葡萄酒。
第二名侍者则端上前餐,来自埃博登城外庄园的胡萝卜和空心菜外加莴苣凉拌的杂蔬,配上蜂蜜面包和鹅肝。
第三名侍者则呈上一碗火腿土豆浓汤,第四位则在洛伦的盘子里放上一条蓝鳕鱼,即便已经料理烘烤完成,新鲜的肉质依旧充满弹性,配上洒在鱼身上的白面包屑和边缘的番茄酱汁,就是一道经典的埃博登佳肴。
第五为侍者端上来的则是葡萄酒炖牛肉,配上仔细筛过的小麦粉、新鲜的洋葱葡萄酒,加入黑胡椒和海盐之后以高汤炖煮,来自埃博登乡间的畜牛,肉质松软但依旧嚼劲十足。
最后一名侍者在洛伦面前的餐桌最后一个小角落里,放上了一个草编的篮子。里面堆满了酥饼,蜜桃、甜心包、杏仁面果……大大小小至少十五种甜点,造型精致犹如五彩缤纷的花篮一般。
餐点上完之后,六名侍者和厨师鱼贯而出,只留下洛伦身后的两名女仆和一位侍者,毕恭毕敬的等候吩咐。
只要一个手势,轻咳一声,女仆就会为他斟满酒杯,擦拭餐具;微微耸下肩膀,柔弱无骨的小手就会搭在上面轻轻揉捏;而侍者则随时做好一切准备。哪怕只是吃过一口,也会被毫不犹豫的扔掉。
从头到尾,所有的仆人彬彬有礼,举止有度,而餐厅同样是干净的“不像话”——餐具、桌椅甚至是地板上,都找不到一丁点儿的灰尘和褶皱的地方。
不愧是埃博登的第一豪门,鼎鼎大名的贝利尼。
就在洛伦心生感慨的时候,对面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房间的阿尔托·贝利尼一身金红色华服,栗色的卷发齐整而优雅,仿佛从油画中走出来的学者,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而后厨师、侍者和仆人们就像刚刚一样,一丝不苟的“重复”了一遍。
“我一直觉得,没有品尝过盛夏时节的蓝鳕鱼,就不算真正在埃博登生活过——虽然我知道很多捕鱼的渔夫们,也从未享受过这种他们亲手打捞上来的美味。”
带着一抹谦和的笑容,坐在洛伦正对面的阿尔托举起酒杯:“感觉如何,艾因·兰德阁下,贝利尼家族的招待可还符合您的心意?”
“诚惶诚恐。”
既然对方准备和自己兜圈子,洛伦自然乐得拖延时间,含蓄的轻笑一声:“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范畴了。”
“对于一位巫师而言,这真是最高级别的称赞,您实在是过奖了。”阿尔托轻抿一口酒浆,缓缓放下酒杯:“都下去吧。”
没有回答,甚至几乎听不到声音。站在两人身后的女仆和侍者放下手中的工作,躬身行礼之后转身离开房间。前后连半分钟都没有,整个偏厅立刻恢复了静谧。
感觉到对方身上突如其来的冷漠,洛伦不动声色的放下刀叉,双手在身前合十。
“艾萨克·格兰瑟姆,我知道带走他的人是你。”
终于撕下伪装的阿尔托开口了,没有一句废话:
“把他交出来。”
微微一愣神,黑发巫师突然笑出了声。
“有什么可笑的吗?”
“如果是在之前,原本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洛伦开口了,不卑不亢的和这位贝利尼家族继承人对视着:“换成那种情况下,您有任何可能答应我吗?”
“我不会做那种假设,而您现在也没有多少本钱提条件。”阿尔托的目光穿过长桌中央的火光,那冰冷的气息仿佛能熄灭火焰:“既然邀请您来做客,已经可以证明了我的诚意和决心。”
“这是最后的警告,把艾萨克·格兰瑟姆交给我。”
“非常抱歉,但不可能。”黑发巫师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我倒是觉得您应该换一个要求,至少是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
洛伦的目的是尽可能拖住对方,自然不能太过刺激这位贝利尼家族的继承人,让他和自己继续扯下去,直至彼得·法沙他们掩护艾萨克离开为止。
但他还是“高估”了对方的忍耐极限,或者说……低估了对手的能耐。
阿尔托那学者般的面孔上突然多出一抹狰狞的冷笑,扭曲而古怪,甚至令人胆寒:“您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
“抱歉,但我根本就听不懂您在说……”
“您只是那些刺客们派来的诱饵,用来牵制我的注意力罢了。”阿尔托表情狰狞的打断了洛伦:“而艾萨克·格兰瑟姆已经在你们人的掩护之下离开埃博登,对吧?”
“……”端着酒杯,洛伦一言不发。
“知道为什么我会猜到吗?因为有一位朋友告诉我,您的真实姓名根本就不是艾因·兰德,而是洛伦·都灵。”
朋友?黑发巫师微微眯起了眼。
“想必您也很想见见这位朋友吧,据说你们还认识呢。”嘴角一抹冷笑,阿尔托像是在威胁般的看了洛伦以眼,目光向偏厅的第三扇门:
“有请我们贝利尼家族最尊贵的客人,埃博登的下一位新主教,虔诚的法内西斯大人!”
“你们真的答应那个黑头发巫师了?”
埃博登城南,某个通向城门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行人、商贩、外地的贵族和旅者,道路两旁也坐满了乞丐和流浪汉,呻吟着向路人身处那肮脏而枯槁的双手。
而这一切也让某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变得毫不显眼,甚至连马车上那个换了身车夫行头的守夜人薇拉,都敢直接开口和身旁的爱德华问询道。
“我们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同样打扮成车夫的爱德华低垂着头看向手中的缰绳,尽可能让兜帽遮住了脸并且压低了嗓音:“更何况,难道我们还能有第二个选择。”
“但现在艾萨克在我们的手上。”红发女孩儿表情非常的纠结:“不是说我们不应该遵守承诺,但如果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真的要我们将他交出去……啊!”
说话间爱德华猛然攥住了薇拉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红发女孩儿险些喊出声,正想恼怒的时候却发现爱德华抬起头,目光异常的冰冷:
“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艾萨克·格兰瑟姆在哪儿;即便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也不可能知道!”
“我、我只是举了例子,又不是说要……”
“更何况,你觉得洛伦·都灵愿意将他交给我们,就真的一丁点儿准备都没有?”爱德华冷冷的反问道:“在经历了这么多次事情之后,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看着终于反应过来,甚至流下几滴冷汗的薇拉,冷漠的爱德华终于松口气——虽然从未担心她会背叛他们,但薇拉的性格太冲动直接了。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任何犯傻的举动都有可能真的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洛伦·都灵对守夜人首领鲁特·因菲尼特的反应,也解除了他们的一个疑惑,看来这位黑发巫师应该并非真正的守夜人,和鲁特·因菲尼特之间也只是合作,甚至是相互利用和威胁的关系。
这点让爱德华很头疼。他虽然是守夜人,但实际上对这个组织并没有多少感情。出身阴沟巷的他和九芒星巫师塔学院出身的彼得·法沙,或者港口人爽快直接的薇拉他们都不一样,加入守夜人就和加入某个帮派没什么区别。
混帮派最重要的,就是千万别做分外的,也少打听不该知道的——按部就班,做好该做的工作,就可以活得很久。
但现在……如果真的被鲁特·因菲尼特知道他们和洛伦·都灵达成了这种约定,以爱德华对他的了解程度,他绝对不会放过五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
因为换成他也会这么做——控制黑帮的唯一方式就是鲜血和恐惧,以及绝对的极权;而作为比黑帮恐怖一万倍的守夜人组织,则需要更多的鲜血和更强烈的恐惧,才能让遍及整个帝国的守夜人们对这位大人永远忠诚,忠诚到一想到他的名字就会浑身颤栗!
马车内的彼得·法沙同样清楚这一点,但他确实想不到还有任何别的“好办法”了,除了选择相信洛伦·都灵之外还能怎样?
至于是否要遵守约定……眼下也只能暂时“自欺欺人”了对吧?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就在彼得苦恼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艾萨克突然开口了:“你们几个人、阿尔托·贝利尼还有洛伦,你们所有人似乎都特别想要得到这种……叫什么来着,圣血药剂?这让我很费解啊,为什么?”
“呃,这个……”看这艾萨克愣愣的模样,确定了对方并非在耍自己的彼得踌躇了一下,然后尽可能的解释道:“因为这种药剂可以治愈一切疾病,甚至能让残肢复原——也就是说它很有价值,这种价值甚至超过它本身的意义!”
“嗯,听起来好像很合理。”艾萨克挑挑眉毛,点点头:“为什么?”
“嗯?”这次轮到彼得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你们并没有真的见识过这种药剂,甚至不清楚它的真正作用——仅仅知道它可以治愈疾病,让残肢复原这点而已;在根本不明白的一样东西的时候却发了疯要抢,这不是很奇怪吗?”
“等等!”
刚刚还一脸困惑的彼得,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再仔细讲一讲,我是说……说的更简单一些?”
“你是指哪部分?”艾萨克听到有人要请教自己,一下子来精神了:“关于圣血药剂的基本原理吗?!”
“不,我是说……关于它的真正作用。”彼得狠狠咽了咽口水:“能不能详细的和我说说?”
“啊……关于这个。”刚刚还兴奋非常的艾萨克又突然没了动力,耸耸肩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愚蠢的炼金术师,只有他们才关心什么作用和副作用之类……旁枝末节的玩意儿!”很是不屑一顾的挥挥手,艾萨克骄傲而无比自得的翘起下巴:“我的研究永远只关注一样东西,那就是虚空力量的转换,有也只有这个!”
“至于什么更好用的魔杖,治愈疾病的药剂,威力惊人的虚空剑啦……那只是我研究的‘副产品’,埃博登人有个词形容那些搞售卖和加工的小作坊,叫做‘下游产业’,我觉得用在炼金术师们身上正合适!”
“那么圣血药剂的基础符文……”
“只能保证提供足够强大的虚空力量,这种力量强大到足以‘欺骗’现实,达到和魔咒乃至高阶魔咒一样的效果。”艾萨克有些不耐烦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才是我的核心研究!”
漫长的沉默……
终于明白了的彼得看向窗外,因为他不想让一旁还懵懵懂懂的嘉文和伊凡有所察觉,他恐惧而惊诧的眼神。
这个叫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巫师所代表的价值,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所谓的“超越了风、水和火”的能量,通过“欺骗”现实来达到种种过去想都不敢想,甚至匪夷所思的事情!
哪怕是洛伦的“魔法阵”在艾萨克的研究面前都不值一提——如果他成功了,那完全可以造出足以毁灭一座城堡,乃至一整个军团的炼金武器!又甚至是瞬间完成足以需要数以百计的人,数百年间才能建造的城市!
那根本就是神才能挥洒于世的“奇迹”啊!
但随即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兴奋——如果这种研究真的成功了,那对于巫师们,对于萨克兰帝国乃至整个世界,又会有什么影响?
过了好半响,车厢外的一阵轻轻的震动让他回过神来——轻敲三下,然后两下,这是有敌人的意思!
“你怎么发现的?”
马车外的爱德华不动声色的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眼神幽幽的看向薇拉。
“某个人曾经教过我分辨真乞丐和假扮的刺客。”表情严肃的红发女孩儿轻声开口道,目光聚焦在周围逐渐靠上来的乞丐们身上,小臂的青筋绷紧:
“不管是因为谁,我们已经暴露了。”
“能确定吗?”
“……不能。”红发女孩儿眼神越来越躁动,她同样在忍耐着:“我也是第一次,现学现卖!”
“那就保持冷静,不能惊动了他们。”冷漠的爱德华压低嗓音:“这里人太多了,前面有一个巷子,我们在那里拐弯,如果敢跟上来……
就在那里,做掉他们!”
“洛伦·都灵……我们又见面了。”
当面带微笑,一身金红色教会华服的青年教士走进偏厅的时候,黑发巫师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
曾经何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位难缠的教士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维姆帕尔学院的交锋中,自己实实在在的坑了他一回;而之后古木森林,自己又间接的妨碍了他建立“精灵教区”的计划——可想而知,这位法内西斯大人一定是巴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捆在火刑架上让自己烧成焦炭才能解除他心头之恨。
不过最令他诧异的,还是法内西斯居然会成为埃博登的主教。这位教士大人对巫师有多么厌恶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圣十字教会将这种“激进派”弄到巫师世界的大本营……这已经到图穷匕见的地步了吗?!
“向您致敬,法内西斯大人。”起身的洛伦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让一旁的阿尔托·贝利尼无与伦比的得意:“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法内西斯主教大人’呢?”
“只要法内西斯就可以,在伟大而光荣的圣十字面前,我们没有任何分别。”轻笑一声的法内西斯微微摆手,如主人般走进了房间:“都只是圣十字谦卑的仆人。”
“请坐吧,我的两位……朋友。”走到长桌的中央,法内西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稍微随意一些,今天只是一场朋友间的宴会,不是吗?”
“当然,法内西斯大人。”扬起嘴角的阿尔托·贝利尼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对面的黑发巫师,而对方那一言不发的沉默在他的眼中,就像是宣判死刑之前的祷告。
洛伦倒是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阿尔托·贝利尼将法内西斯请来的目的,就是想要借此向自己示威和施压——他的身后不仅仅是贝利尼家族,还有圣十字教会作为凭仗。
简单来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巫师,在这种状况下是绝对不可能翻盘的——除了乖乖交出艾萨克·格兰瑟姆之外,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
不过有一件事情阿尔托肯定不知道……洛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冷笑。
贝利尼家族和圣十字教会的联盟关系,早就被他那位可敬的魏尔洛·贝利尼导师大人一丝不漏的全部交待个干净,已经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唯一让洛伦诧异的,也只有来的人居然是这位法内西斯大人而已……同时因为他,自己的身份也随之暴露,让阿尔托抓到了破绽。
所以贝利尼家族的人,已经在南城门埋伏了吗?长桌之下,黑发巫师的右手微微绷紧,脸上依旧保持着一开始的惊讶,谦卑的向坐下的法内西斯微微颔首。
冷静,绝对不能有任何慌乱——艾萨克身旁有五名守夜人保护,即便无法顺利从埃博登撤退,想保证他暂时的安全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要解决一场矛盾的。”法内西斯轻声开口道,毫不迟疑的将目光转向了阿尔托·贝利尼:“所以……能否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尊敬的洛伦·都灵阁下,不仅以‘艾因·兰德’这个假冒的身份加入九芒星巫师塔,并且作为我的客人,毁坏了我私藏的大量珍贵研究资料,试图破坏我的实验!”
阿尔托的表情像是吐信的毒蛇,目光越来越冷冽:“但是!即便如此作为朋友,我也愿意给尊敬的洛伦·都灵阁下一个机会,并且不在九芒星巫师塔的元老们面前拆穿他的谎言,只要他依然愿意成为贝利尼家族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嗯,这听起来非常的宽容,而且十分的慷慨。”法内西斯微微颔首,灼热的目光投向另一边的黑发巫师:“我相信,洛伦·都灵阁下是不会拒绝这么慷慨的提议的,对吧?”
洛伦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变化,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面前的这位法内西斯“主教”似乎有些过于……和善了。
以他对这位主教大人的了解,法内西斯绝对不是能够轻易忍气吞声的人,他现在没有直接把自己活撕了都算得上有风度!
对面的阿尔托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同样猛然回头,惊愕的看向这位“温文尔雅”的主教大人,要多惊讶有多惊讶。
似乎出现了某些意外,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稳住,别慌,在前面拐弯进入巷口。”即使全身都绷紧,冷漠的爱德华依旧在用平淡到听不出情绪的话安抚着身旁的薇拉:“不能被他们察觉到。”
沉默不言的红发女孩儿后脊微颤,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破破烂烂的马车依旧在街道上平稳的行驶着,车厢内的几个人已经屏住呼吸,紧张万分的等待着。
除了某个家伙……
“这些人是来抓我的?”突然反应过来的艾萨克惊讶中还忍不住扬起嘴角,显得十分得意:“所以说……我很重要?”
“是非常重要。”强忍着正在疯狂加速的心脏,耐着性子的彼得·法沙微微点头:“您的性命比我们五个人都重要!”
“我还真是第一次……呃,当然,以本人的聪明才智确实应该比某些脑子灌水的土豆重要多了!不如我们出去和他们打个商量,说不定能和他们做个交易什么的,比如……”
还没等他扯完,彼得·法沙终于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圆圆的眼睛真诚的看向面前的这位“天才”,那表情看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你、你要干什么?”
“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的,真的不想。”彼得的语气无与伦比的遗憾:“但现在只能说对不起了!”
“唉?!”
艾萨克还没弄明白,坐在他两侧的嘉文和伊凡同时命中了他的后脑勺。双眼一翻,直挺挺的昏倒在了马车里。
马车绕过街道,转角进入了小巷,墙壁恰好封堵住马车两侧——如果那些人是刺客,现在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始终跟在马车后面讨钱的几个乞丐们,突然加快了速度跟进了小巷,看起来就和街上那些缠人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如果他们手里没有拿着武器的话……
“他们追上来了!”薇拉看向爱德华。
“别慌。”冷漠的守夜人手中的剑已微微出鞘,兜帽下的双眼露出了杀意:“等彼得·法沙的命令。”
咬紧牙关的红发女孩儿死死盯着正前方,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信号,连敲两下,然后一下——瞪大眼睛的薇拉毫无预兆的猛甩缰绳!
“驾!”
破烂的马车像是要散架似的发出一阵巨响,吃痛的驮马开始狂奔了起来。
察觉到已经暴露的刺客们终于不再掩饰,拔出各自的武器朝马车扑了上来,正后方的一个人直接从一旁跃起,腾空跳下!
车顶有人?!
猛然抬头的彼得立刻将艾萨克按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天才巫师脑袋和车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但也躲过了刺穿车顶的一剑。
这些人难道不是来夺走他,而是打算杀了他吗?!
惊愕的彼得·法沙眼神中透出几分愤怒:“爱德华,动手!”
“噗!”
锋利的刺剑犹如毒蛇吐信,车顶的刺客还没拔出武器,惊愕的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抽搐的尸体滚下了车厢。
收回刺剑的爱德华回首张望,小巷两侧的围墙后面居然又翻出来十几个身影,从前后两方开始夹击,兜帽下守夜人的神色一冷。
中埋伏了!
为什么会这样?!
法内西斯没有像计划之中那样勃然大怒,他现在难道不应该以圣十字的名义,直接将这个该死的乡巴佬抓起来扔进教会的监狱里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打断了自己计划的洛伦·都灵还能坐在自己对面,像客人一样享受贝利尼家族的款待?!
双瞳颤栗的阿尔托·贝利尼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愤怒,纯银餐刀死死攥在手中,食指内里的肌肤被割破了也浑然不觉,目光在法内西斯和洛伦两个人之间不断的游移。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出现了意外,使得法内西斯不能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将洛伦·都灵扣押下来,甚至必须缓和双方的敌对关系,将局面稳定下来。
凭阿尔托对法内西斯的了解,他对这个该死的黑头发巫师的痛恨甚至还要超过自己,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这个家伙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强忍着面颊抽搐的阿尔托目光穿过烛火,洛伦·都灵那毫无怯意,甚至看不到一丁点儿恐惧的面庞上,仿佛就隐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是被他抓住了某个把柄,还是去伏击他们的刺客们失败了?让这个乡巴佬如此的有恃无恐!
“我相信洛伦·都灵阁下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情,肯定是事出有因的。”法内西斯突然看向阿尔托,微笑的面庞上不动声色的比了一个眼神:“阿尔托·贝利尼阁下,您觉得呢?”
死寂的偏厅,只能听到烛火飘忽的声响。
………………他们被包围了!
就在一行人还没弄清敌人数量的时候,刺客们已经发起了突袭——两名翻过围墙的“乞丐”挥舞着短刀直接扑向驾车的薇拉!
而“迎接”他们的,是两发精准无误的弩箭。
“不要紧张,保持稳定然后离开这里。”随手扔掉手弩,已经使用了“超越感知”的爱德华语气冰冷,凌厉的刺剑穿透了后背偷袭者的喉咙。
鲜血喷涌,死都来不及叫喊的刺客被马蹄踏成碎肉!
“我看紧张的是你吧?!”
不服气的薇拉死死攥着缰绳,随时会散架的破马车在笔直的巷中狂奔——她现在更想帮忙,但红发女孩儿更清楚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
“超越感知”这个高阶魔咒使用是有时限的,等到爱德华到达极限,才是她真正要出手的时候!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后面的刺客们也逐渐一个一个被甩掉,或是被爱德华踹了下去,眼看就能离开这条长巷了。
冲出小巷之后右转,就是城南平民区的最后一条街道,半刻钟就能抵达南城门——只要再巡逻卫队察觉到之前离开城市到达郊区外,敌人就绝对追不上了!
马车顶的爱德华收起佩剑,目光盯紧着长巷的尽头……敌人真的会那么轻易的,让他们从这里离开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在马车即将冲出长巷的前一刻,两名刺客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冲在最前面的被弩箭钉死在地,却也让另一个趁机躲过了守夜人的十字弓。
只在刹那间,爱德华清晰的看到那名刺客拔出弯刀,伴随着哀鸣般的长嘶,被斩断腿的骏马轰然倒地,被撞倒的车厢连带惯性,整个向前翻倒!
还真是不出所料!
先一步跃下的爱德华一剑刺死了还想要拔刀反抗的“乞丐”,而后面的敌人也已经追了上来,长剑染血的守夜人表情十分的难看。
“轰!”
坠地的车厢变成了碎片,昏迷不醒艾萨克终于在巨响声中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浑身是血,死死将他护在身下的娃娃脸巫师,彼得·法沙!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马车落下的前一刻,根本来不及想的彼得·法沙和上次一样直接抱住了艾萨克,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从天而降的马车连带着惯性,直接撞碎了三根肋骨,还被落下的横木砸中了小腿。
“嘉文,伊凡,带他离开!”拔剑挡住了扑上来的刺客,疼到面颊都在抽搐的彼得只能扯着嗓子喊道:“什么都别管,只要带着他冲出城就行了!”
话音刚落,猛然前扑的彼得硬生生用肩胛骨顶住了刺客的尖刀,手中的匕首捅穿了敌人的喉咙!
这一次彼得·法沙终于感觉到敌人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这些刺客太安静了,不论是厮杀还是突袭,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沉默的就像是活死人一样——哪怕是盛夏节宴会的警卫们,都没有让他有现在这样毛骨悚然的恐惧!
“等等,你们,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艾萨克惊恐的就像是个孩子,看着浑身是血的彼得:“他是不是受伤了?我们得赶紧找个药剂师来,虽然他们好多都是老花眼,还经常分不清病人是男是女……”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艾萨克先生!”年长些的嘉文一边安慰着,一边和伊凡一起从两边架住了艾萨克:“彼得他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朝着小巷的尽头狂奔而去,终于赶回来的薇拉看到彼得倒在血泊里,刚想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抓住了衣领!
“保护好他们,尤其是艾萨克·格兰瑟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事!”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彼得,此刻的表情却狰狞得像是头野兽:“我们失败了,两次!他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明白吗?!”
“明,明白!”慌张的红发女孩儿连忙点头,仅仅是犹豫了一瞬间,果断回头去追已经跑远了的嘉文和伊凡他们。
在确认薇拉离开之后,松口气的彼得才狠狠啐了一口血痰,贴着墙挣扎起身,带着“施法者”的左手捏碎了掌心的符文。
“超越感知”——!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爱德华。”表情决然的巫师彼得,看向那个冷漠的守夜人,缓缓从衣领里拿出了一本咒语书,单手翻开:
“把他们通通留在这儿吧。”
………………“那是当然,我也相信洛伦·都灵阁下之所以会使用化名,也一定是有他的苦衷。”
只是一刹那,阿尔托重新恢复了那原本学者般的表情,微笑着向法内西斯颔首:“既然是法内西斯大人认识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心怀恶意之的歹徒呢?”
“非常抱歉,洛伦·都灵阁下,之前对您的态度有些太过粗暴了。”说着,阿尔托·贝利尼居然真的起身,恭恭敬敬的向黑发巫师躬身行礼:“还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原谅,贝利尼家族也一定会补偿您的损失的。”
看到阿尔托这么“上道”,法内西斯也十分“欣慰”的点点头:“说起来,洛伦·都灵阁下和您一样,都是非常有天赋的巫师,只不过是完全不同的天赋——在洛泰尔的时候,他曾经连续几次为教会解决了很多问题。”
“您真是过誉了,法内西斯大人!”黑发巫师连忙“惶恐”的开口道:“我只是做了一个虔诚的巫师应该做的事情。”
“没错,而一个虔诚的巫师,总是能够得到许许多多的帮助,让他们完成自己的使命。”
法内西斯谦和一笑,悠然放下酒杯,再一次开口了:“在我到访之前,就已经听说了您的不少传闻了呢——关于您一路保护科罗纳家族的小姐返乡,并且帮助他们抵御食尸鬼的突袭,如此崇高的举动,理应得到圣十字的奖赏!”
原来如此……科罗纳家族?!
坐在长桌两端不动声色的二人,几乎同时在心中暗念道。
冲出小巷的三个人头也不回,笔直的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从来不擅长运动的艾萨克感觉自己肺都快要燃烧了,大口大口的吸进空气,迎面吹来的风让他都比不上眼睛。
“我、我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安全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艾萨克张开嘴:“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稍微慢一点儿,等等彼得和……”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吓得差点儿瘫倒的艾萨克把后半句塞在喉咙里。十几名刺客穿过拥挤的人群,向着他们冲来!
尖叫、哀嚎、爆炸、奔逃……前一刻还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一片混乱,喳喳嚷嚷的人群毫无秩序的四下逃散,却依然不能阻止已经扑上来的刺客们。
看到越来越近的杀手们,从未感觉到死亡如此之近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第一次有了某种特别的冲动,一种想要拼命狂奔的冲动!
不过显然这种单纯的求生本能,并不能让他孱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身后的一名刺客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惊恐到已经认命的艾萨克死死闭住了双眼!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某些“黏糊糊”的东西洒在他脸上。
我死了吗……
咬牙睁开眼睛,巫师看到的却是刺客那张惊讶的脸,还有从他嘴里伸出来的长剑!
如鬼魅般出现的薇拉拔出血剑,衣衫褴褛的刺客瘫软倒地。
“带他走!”怒吼的薇拉眼角下已经多出了两道灰蓝色的花纹,双手持剑将三个人挡在身后:“这些渣滓留给我!”
“我、我…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从未见到过这种场面的艾萨克傻愣在那儿,摸着脸上的血迹发呆。而嘉文和伊凡也已经拔出武器,紧张万分的守在他身侧。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又有五六个身影已经冲过了混乱的人群,向着孤立无援的守夜人发起了突袭。
但是薇拉比他们快!
犹如残影般闪过人群,守夜人左手的匕首已经不见踪影,下一刻便已命中刺客的面门,薇拉凌空一脚直接将尸体踹向正前方,趁势借力将另一个想偷袭的家伙扑倒在地。
一刀割喉!
“带他走,听到没有?!”
听到红发女孩儿的咆哮声,看道满手血浆,终于稍微有点儿意识到情况的艾萨克转过身,再无半点犹豫。
跑!
双腿发软,头晕耳鸣,鼻涕和汗都淌个不停,肺像是快要炸了……但这一切都不能阻碍艾萨克逃跑的欲望。
此时此刻,他无时无刻不在疯狂运转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只剩下两件事:
首先,某个人现在真的很想杀了自己;
其次,我现在也真的还不是那么想去死!
刺耳的呼啸声在风中急响,一枝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颊掠过——如果在平时,他可能会嘲弄对方的技巧比武器更拙劣,再花个几分钟鄙视一下制造这种劣质武器的某个打铁的,顺便调侃着说两个冷笑话。
但现在他只想着赶紧跑,拼了命的跑!
人群中的薇拉已经捉襟见肘,越来越多的敌人和周围混乱的人群让她无暇他顾,肩膀和后背也多出来几道伤痕,深可见骨。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住身旁的敌人而已。混战之中的红发女孩儿只来得及朝远处看一眼,隐约还能看见人潮之中,那个正在朝城门跑去的身影。
但就在那一刻,目光锐利的薇拉同时察觉到了几名躲在人群中的刺客,已经举起手弩,对准了慌张逃跑的艾萨克·格兰瑟姆。
红发女孩儿后脊发冷,仿佛自己成了掉进陷阱的猎物。
“不——!!!!”
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上的艾萨克,毫无反应的被身旁的某个身影扑倒,早就双腿发软的天才巫师脸先着的地。
“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
趴在地上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狼狈到了极点,抱着脑袋鼻血横流,磕破的额头还在渗血,像是快要死了似的嚷嚷叫喊着,六神无主,慌乱的活像是一只松鼠,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颤抖着睁开眼,艾萨克终于看清了刚刚将自己扑倒的“罪魁祸首”——那个叫嘉文的巫师学徒,依旧站在那儿,保持着将他推到那一刻的姿势,无辜的双眼在看着他,身影颤抖。
而且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矢。
喘着粗气,惊恐万状的艾萨克瞪大了眼睛。“诧异”的和嘉文对视着,看着他那被染成红色的衣服。
“快……走……”
嘴唇颤抖的嘉文眼神中只剩下恐惧,而下一刻他就连恐惧都不剩了——飞来的弩箭刺入眼眶,熟铁铸造的箭头砸穿了颅骨,从他的后脑勺探出些许。
“快……走……”
低声的呻吟,成了他最后的遗言,插满了弩箭的身体无力倒下,仅剩的一颗眼珠也灰败了下去。
等等……颤栗的艾萨克狠狠抽动着喉咙,心脏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了。他不敢低下头,因为他能摸得到,怀中似乎多了个球似的东西。
那是一张“脸”,伊凡的“脸”……
因为他刚刚看见了,倒在自己身旁的,那个没有头的尸体……刚刚嘉文扑倒他的时候,他看见了伊凡朝朝另一个刺客扑了上去。
然后,自己身旁就多了一具…具,没有头,还在“发抖”的尸体。
艾萨克在“害怕”,他在自己的梦境中也无数次见到过那些幻象,看到过死人看到过那些“可怕”的场景……
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和现实相比,我们的想象力永远是如此的贫乏。
“啊啊啊啊啊——!!!!”
陷入极度恐惧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叫喊着,像是认命了一样绝望的看着扑向自己的刺客,冰冷的剑锋直至自己的面颊!
然而那剑却停住了。
刺客拼命的想要刺出手中的剑,却始终动弹不得。面颊憋得发紫,双眼突出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长大了嘴,却无法呼吸!
艾萨克猛然回头,一个神情冷漠的巫师正在他身后,漆黑的斗篷下捧着一本翻开的咒语书,右手的魔杖闪烁着灰蓝色的光芒。
“卫兵们,以九芒星巫师塔和自由议会的名义,拿下这群渣滓!”
说话间,不知从哪儿来的巡逻卫队突然涌入了一片混乱的街道,架起十字弩和盾牌,逐一射杀着打扮成乞丐的刺客们!
毫无预料的刺客们第一时间朝着混乱的人群逃窜,身后的弩箭依旧没有放过他们——惨叫和哀嚎声中,举着盾牌和阔剑的卫兵们迅速将街上的人群分开,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尸骸。
惨叫中倒地的刺客一个接一个,趴倒在敌人中央的薇拉刚刚割开敌人的喉咙,就发现被包围了,至少有不下十个弩手正举着十字弓指着自己。
焦急的薇拉看向瘫在地上的艾萨克,却发现这家伙居然正在和那个带头儿的巫师聊天!
这是什么情况?!
“伯德莱尔?我知道这个名字,也就是说我认识你?”惊魂未定的艾萨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和道尔顿·坎德导师有几分神似的家伙:“你是不是去过那个抽烟斗的老头家?”
“你说的一定是弗雷斯沃克大师吧,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伯德莱尔僵硬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主动朝艾萨克伸出了右手:“相信我,从现在开始您安全了。”
“在九芒星巫师塔和科罗纳家族的庇护之下,没有人再能够伤害您一根寒毛!”微笑着伯德莱尔突然皱起眉头,目光冰冷的看向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窒息到口吐白沫的刺客,猛地提高了嗓音:
“而在埃博登胆敢伤害一名巫师的人,不论是谁,他都得付出代价——!!!!”
贝利尼家族府邸,白银厅花园外,一只落在树梢上的黑羽鹰正盯着某个偏厅的窗户。尽管被华丽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但“黑羽鹰”那双血红的眸子,依旧能够看见黑发巫师不经意间翘起的嘴角。
洛伦啊洛伦,这都快变成你的招牌动作了,某个名为阿斯瑞尔的少年在暗自玩味的调笑着。
“闭嘴。”黑发巫师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二者灵魂交替的关系,他能清晰的察觉到某位少年正在调侃他,而且像是看戏剧似的打量着自己现在捉襟见肘的窘迫模样。
没错,捉襟见肘——这个词用在这里简直无比的精确。
因为某些不知情的原因,法内西斯看起来很忌惮科罗纳家族,让偏厅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甚至让自己有了周转的空间,可以和他们继续纠缠下去。
但自己其实并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完全是虚张声势。一旦说漏了让他们有所察觉,局面只会比刚刚更加凶险!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底细,又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挖出点儿东西?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二人都清楚,救走了艾萨克·格兰瑟姆的人是自己,并且大概也能猜到阴沟巷的事情和自己有关,但却表现得好像不知道艾萨克这个人似的;话题的核心一直都在自己伪造身份,还有破坏了阿尔托的研究材料上面。
也就是说,不论科罗纳家族干了什么,都让他们无法撕破脸将自己抓起来,所以只能演戏把事情糊弄过去,用来试探自己或者科罗纳家族的态度?
嗯……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阿尔托·贝利尼阁下,我……我必须向您道歉。”洛伦突然站起身,表情有些惊慌失措,还有几分羞愧,和学院里被导师发现作弊的学徒没什么两样:
“确实,我是一个洛泰尔来的乡下巫师,我在我们那儿也有点儿小名声,在来到埃博登之前从未见到过如此多的巫师,而且一个个都是那么的有才华!
这里的建筑和人们,还有种种新奇而走在最前沿的研究,九芒星巫师塔和遗迹图书馆……我知道这可能非常的不合适,但对我一个巫师而言,来到这座城市,就和信徒走进教堂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在看到您这样富有才华,天赋异禀而且是如此出色的巫师之后,我就不可避免的嫉妒了。没错,圣十字见证我的罪孽,我嫉妒着您!
嫉妒您有好的出身,嫉妒圣十字给予您的天赋,嫉妒您在埃博登乃至整个巫师世界大发异彩!您就像是穹顶高悬的皓月,而我……我就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嫉妒着您那照耀着夜空的光芒!
所以在这里,在法内西斯主教大人的面前,我祈求您,也祈求圣十字能够宽恕我的罪孽——如果不能,那就请惩罚我吧!”
话音在偏厅内久久回荡,“颤抖”着的洛伦猛然低下了头。
这是一场赌博,自己主动将借口递给了两个想要干掉自己的人,承认自己破坏了阿尔托·贝利尼的实验。
当然,就和法内西斯避重就轻一样,洛伦也是在“耍诈”——既没有说伪造身份的原因,也没有承认自己和刺客的关系,只将破坏阿尔托研究的原因归咎于“嫉妒”。
既然双方都在演戏,那当然做全套的,为自己留好后路。
听完他的这番“请罪”说辞,不光是法内西斯,就连阿尔托·贝利尼都目瞪口呆。
让他惊讶的不是洛伦·都灵居然会果断到如此地步,而是一个人居然真的可以扯谎扯和真的一样!
那表情,姿态,还有态度……如果不是对事实的真相一清二楚,阿尔托恐怕自己现在已经相信了!
而坐在一旁的法内西斯尽管诧异,但却还没有到阿尔托那样的地步——倒不是他真的有如此高的涵养和对突然事件的承受力,只不过是“经验丰富”而已。
在维姆帕尔学院教堂的那个夜晚,他已经亲眼见过这个谎话连篇的黑头发巫师,是怎么用一堆死人都不相信的故事,硬生生忽悠了他的护卫骑士和教会的骑兵们的。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确信洛伦·都灵同样是在演戏,则这个狡猾的家伙怎么会主动能干掉自己的借口交给别人?
他是看准了自己和阿尔托·贝利尼都不敢动手!
还未正式上任的埃博登主教目光扫了一眼,看向另一边的阿尔托·贝利尼——现在唯一让他忧虑的,只有这位贝利尼家族继承人的态度。
因为在这里干掉洛伦·都灵,形同于向九芒星巫师塔宣战!
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绝对承担不起这个代价……法内西斯默默的看着他,如果贝利尼家族真的鲁莽到这个地步,那自己也不得不抛弃这位“盟友”了。
宁可放弃一个夺下埃博登的大好时机,也不能和会把自己拖下水的蠢货结盟。
“我、我……”明明自己才是被请求原谅的一方,阿尔托满头大汗,内心剧烈的挣扎完全写在了脸上,踌躇犹豫不决。
整个宴会早就已经偏离了他最开始的计划,而且发展到了一个他绝对不想看到的局面——自己,居然真的要主动“原谅”,甚至是个这个洛泰尔的混蛋成为朋友吗?
哪怕只是假装的,也绝对不可接受!
“我接受您的道歉,而且……其实根本没什么可道歉的,不是吗?”带着谦和的微笑,阿尔托缓缓起身,举起了自己的酒杯:“任何朋友之间都会相互嫉妒对方,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说来惭愧,但我们只是圣十字光辉下谦卑的凡人,并非崇高的圣徒!”
“说的没错!”法内西斯微微颔首,无比赞同的回答道:“那就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一份珍贵的友谊重新和好!”
听到二人的这番话,羞愧而又喜极而泣的黑发巫师手足无措,连忙也双手捧起了自己的杯子,在一阵欢声笑语之中喝下了这名为“友谊”的美酒。
…………傍晚,贝利尼家族府邸外。
“感觉如何,我猜宴会的菜肴一定很有品位吧?”黑羽鹰落在黑发巫师的肩膀上,少年那充满调侃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那一定是亲爱的洛伦想都不敢想的,只能在梦境世界中品味一下的奢华生活!”
“你这话完全是个病句——如果我想都不敢想,又怎么可能梦到?”冷笑着的洛伦不失时机的反击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菜色确实非常有品味,超乎想象的好。”
“……你是不是想跟我炫耀你吃到了,而我没有?”
少年的声音有些郁闷:“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和你那些‘守夜人朋友’汇合吗?”
“不,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彼得·法沙会直接带他们前往洛泰尔的深林堡;如果没有,那么暂时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所以……接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洛伦耸耸肩膀,指着府邸门外停着的科罗纳家族的马车,一身青色长袍的仆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以科罗纳家族的名义,艾莉儿·科罗纳小姐邀请您前往府邸做客。”仆人微微躬身,谦卑中还带着几分大家族的骄傲:“并且请您现在就动身。”
“我可以不去吗?”感觉到肩膀上黑羽鹰在“抗议”,洛伦试探性的问道。
“您一定会去的,这是艾莉儿小姐的原话。”仆人抬起头,面色平静到像是木偶似的:
“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已经在府邸等您了!”
“顽强、桀骜、传统、忠诚!”
诞生自萨克兰帝国西陲的洛泰尔,是人类世界最古老的王国之一,这片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又丘陵遍布的土地曾经同时崛起过七个强大的人类聚落,而最强大的则是其中两支——
首先是位居西北的深林堡领主,桀骜不驯的塞纳家族。
深林堡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虽然拥有森林与河流,但每年过长的冬天还是让他们始终没能富裕起来。依靠少量的皮毛和木材贸易维系着和外界的沟通,并且和古木森林的精灵们有着较为良好的关系。
严峻的生活和环境,让深林堡的塞纳家族比其他家族更加顽强而桀骜不驯,为了土地或者甜水井两个村庄相互大打出手,在洛泰尔公国从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甚至都成为了一种习俗,而这种情况在深林堡最为普遍。
在洛泰尔的历史上,塞纳家族曾经多次向弗利德家族挑起战争,在洛泰尔公国建立之后更是连续三次发动叛乱,但最后都被平息了。
直至洛泰尔公国继承人鲁文·弗利德诞生,塞纳家族血脉逐渐凋零,深林堡迎来了第一位弗利德家族的伯爵。
而崛起洛泰尔东部,鹰狩堡的弗利德家族,自他们举旗之日就决定了他们即将成为洛泰尔公国的统治者。
洛泰尔公国桀骜不驯的人民都是与生俱来的猎手和战士,而鹰狩堡则是其中翘楚——带领着鹰狩堡骑士们西进的弗利德家族,首先用联姻的方式夺下了河湾堡,占据这块洛泰尔公国重要的粮产地,并在之后的近百年中逐渐统一了洛泰尔。
值得一提的是,艾萨克·格兰瑟姆出生的格兰瑟姆村,就在河湾堡的郊外。
之后的故事就和萨克兰帝国治下的诸多公国相仿,弗利德家族选择了归顺帝国的统治——但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并非是在被征服之后效忠,而是先被圣十字信仰“感化”,并且在教会的劝说下,成为了帝国的属臣。
大山与荒野中的洛泰尔人,比其它任何地方的人们都要朴实而坚守传统,对巫师和种种“魔法现象”充满了抵触心理,也是圣十字教会治下最排斥魔法的教区,将巫师们看成是昔日魔鬼们的走狗和信奉者。
究其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在圣十字到来之前,这片土地上并没有诞生过真正意义上的信仰,朴实憨厚的洛泰尔哪怕贵族也多半不识字,只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于魔鬼和邪神的传说,最负“盛名”的就是某位淡金色头发的魔鬼少年,阿斯瑞尔。
这个传说中的魔鬼会满足一切人的欲望,但永远不会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来达成,不论是赠与还是剥夺,一切完全随他心意,如孩童般的玩弄着人心,并且让贪婪之人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但是在洛泰尔北方那更为贫瘠的土地上,关于阿斯瑞尔的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这个可怕的邪神变得更加变幻无常,更加残忍而凶恶,并且热衷于鲜血祭祀和剥夺生命,只有死亡的献祭才能让魔鬼不会霍乱人间。
因此当圣十字的光辉照耀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洛泰尔人毫不犹豫的成为了最忠诚的信徒,弗利德家族也成为了帝国最的公爵之一。
剽悍的洛泰尔人,随时都等待着机会证明他们的信仰和忠诚!
“我真是不敢相信,您居然让我放他离开?”
咬牙切齿的阿尔托·贝利尼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那位依旧坐在那儿毫无反应的法内西斯主教:“难道您忘了这个混蛋给我们带来过多少羞辱?!”
神色淡漠的法内西斯端起酒杯,眉毛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因为阿尔托毫无尊敬之意的话语,让他多少有些恼怒。
算了,自己还用得上这个渎神的巫师……至少现在是这样。
“相信我,阿尔托·贝利尼阁下。对这个狡猾的巫师,我的恨意远远要比你更多——你只不过刚刚见识到他的能耐,我可是已经和他好几次交过手了,想打败他,你永远要提防他的后手,尤其是在你觉得有机会干掉他的时候。”
“是吗?我看就是您单纯害怕了!”阿尔托强烈的表示着不满,一口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您该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吧,法内西斯主教大人?!”
“我会放他离开,既不是因为我不想遵守约定,也不是因为我害怕了。”法内西斯的目光愈发冰冷:“恰恰相反,我是为了保护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
“你派去刺杀艾萨克·格兰瑟姆还有那些刺客的佣兵们失败了——科罗纳家族和九芒星巫师塔提前得知了消息,并且在南城门做好了埋伏,所有的佣兵都被当场诛杀,保护艾萨克的那几名刺客也被九芒星巫师塔囚禁。
而艾萨克·格兰瑟姆,则直接被科罗纳家族的狗腿子伯德莱尔保护了起来——现在他人恐怕已经在科罗纳家族的府邸了吧?
至此,你的计划不仅全盘失败还险些暴露身份,并且成功引起了九芒星巫师塔的强烈敌意——总而言之,如果不是对你的信任,我都开始怀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了!”
说完,法内西斯还不忘带几分“讥嘲”的语气冷冷的调侃阿尔托两句。
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居然敢指责我?!
阿尔托的表情猛然扭曲,几乎下意识的想要将酒杯扔向那张满是嘲讽的脸——还好,在攥住杯子的那一刻,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想要回头是不可能的了。
科罗纳家族随时都会察觉到圣血药剂和艾萨克之间的联系,以及自己盗用了他研究成果的事实,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仅是贝利尼家族,更重要的是自己会身败名裂,这一点绝对无法接受!
该死的,当初留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成果;结果现在果然给自己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一旦真相被揭穿,自己就再也不是贝利尼家族的天才和希望,家族会立刻斩断和自己的关系,魏尔洛·贝利尼再也不会对自己毕恭毕敬,那些九芒星巫师塔的穷鬼们,一个个都会朝着自己吐口水。
最后,自己会变成一条被人鄙视,流落街头的落水狗,只能在肮脏的泥泞中挣扎求生,痛苦呻吟着直至死去!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真的变成那副模样,还不如现在就死来的痛快!
拼命的恢复心跳,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阿尔托颤巍巍的抬起头,无奈而有些绝望的眼神看向法内西斯:“那么尊敬的主教大人,您的计划是什么?”
法内西斯有些动容,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紧不慢的扬起了嘴角。
不论有多聪明,果然还只是个孩子——自己才刚刚吓唬两句,居然就直接缴械投降了。
“很简单,这是一个双赢的计划。”法内西斯语气沉稳,甚至还带着几分和蔼:“三天之后,你就正式宣布将圣血药剂无偿捐赠给圣十字教会。”
“你说什么?!”
阿尔托大惊失色,圣血药剂可是他唯一的本钱,而现在对方居然要自己无偿捐赠出来:“这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因为眼下的局面也和计划的不一样了——因为某些人的失败,使得我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法内西斯淡淡的说道:“只有用捐赠的方式,九芒星巫师塔才不敢提出任何质疑,因为那等同于质疑教会;同时你还能保住‘药剂发明者’的头衔,而不是变成一个随时会被拆穿的笑话!”
“可、可那是我……”阿尔托的表情有些崩溃,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是我唯一的东西!”
“不再是了。”
法内西斯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诡异的微笑,从椅子上起身,很是神秘的盯着面前这个天才炼金术师:
“告诉我,阿尔托·贝利尼阁下,你希不希望现在就成为贝利尼家族的家主呢?”
………………“布兰登,布兰登·萨利,一个……呃,帝国贵族的小儿子,兼职冒险者,现在正在旅行途中。”
洛泰尔公国的鹰狩堡外,准备前往埃博登的小个子巫师和女精灵,终于遇到了鲁文伯爵所说的那两位“同行者”。
或者倒不如说,这两个人就是专程在这里等他们的?
说话的人是一位贵族少年,火红色的短发下是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庞,还有一双同样如烈焰般的双瞳,但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秀气,扬起的嘴角像是永远不会放下来。
虽然他自称是冒险者,但在艾茵看来更像是个外出游历,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然后还有这一位,和在下同行的菲特洛奈小姐。”贵族少年笔向身旁的少女,热情洋溢的介绍着:“我们是从萨克兰亲王领来的,非常高兴能够结识二位!”
一身干脆利索的罩衣和精致的皮甲,外加挂在腰间的骑士长剑——和贵族少年相比,这位“菲特洛奈”小姐的打扮更像是一位冒险者。
不过相较之下也冷漠的多。在贵族少年一番介绍之后,打扮得好像是位骑士的菲特洛奈小姐仅仅是微微颔首,毫无表情的面孔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两个萨克兰亲王领的年轻贵族,究竟会是因为什么原因特地跑到了洛泰尔来,而且还和洛泰尔公国的继承人是朋友?
在出发之前鲁文·弗利德并没有说明他们的身份,只是含糊其辞的告诉艾茵可以和他们一同前往埃博登,不由得让她心生几分疑惑。
话又说回来,自己和他们也只是结伴旅行而已,又不是非得弄清对方的底细不可——既然是伯爵的朋友,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艾因·兰德,还有莉雅小姐。”一番寒暄之后,小个子巫师微笑着主动伸出了左手:“能够和二位一起旅行,也是我们的荣幸。”
“哦,您真是太客气!”一边说着,热情到过分的贵族少年直接握住了艾茵的手,还不忘了看向身后的那位“洋娃娃”小姐:“您看我说什么来着?既然是鲁文·弗利德的朋友,我们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都是善良的好人啊!”
被他死死握住手的小个子巫师有些受不了这个贵族少年的热情了,但也只能尴尬的挤出一丝微笑,迎合着点点头。
名为菲特洛奈的少女却没有半点回应,冰冷的红瞳稍稍位移,让站在小个子巫师身后,带着兜帽始终沉默的女精灵警觉的抬头,二人四目对视。
“你不是人类。”菲特洛奈突然缓缓开口道,清冷幽寂的声音仿佛从深谷中传来:“你是精灵。”
战舞者猛然攥紧了长枪,微微眯起双眼:“你想怎么样?”
“我听说过你们,据说精灵的战舞者可以单独猎杀一头食人魔。”洋娃娃似的少女眼睛一眨不眨,左手搭在剑柄上:“是真的吗?”
“我曾经独自猎杀五个。”莉雅突然笑了:“要试试看?”
“不胜荣幸。”菲特洛奈微微颔首:“但不是今天。”
嗯?
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战意的女精灵,像是被当头浇了一身的冷水,表情诧异的看着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洋娃娃少女。
“呃……总而言之,我们也算是互相认识了。”感觉到气氛尴尬的贵族少年轻咳两声,赶紧站到两位少女中央打圆场:“相信我们真正熟悉之后,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
……吧?”
宽敞而明亮的房间,摆满了藏书的书架,空气中飘散的熏香似乎还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令人心旷神怡。
站在门外的贝利斯表情有些兴奋,作为一个刚刚以首席身份完成学业,成为九芒星巫师塔承认的炼金术师,第一次得到资助者的资助和人生的第一份工作,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要知道这可是科罗纳家族啊,在埃博登有多少巫师能够有这份荣幸?当然,对身为首席的自己来说肯定是理所当然的——带着这样些许的骄傲和紧张,炼金术师贝利斯抬手敲门。
“请进!”
声音很年轻,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巫师啊?贝利斯楞了一下才推门走进书房,书桌后面正坐着一位不比他大多少的年轻人,神色慵懒的挑起眉毛看向他:
“何事启奏?”
贝利斯一下子失语了——这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就是自己接下来三年里要作为实验助手,殚精竭虑效劳的对象?
即便不敢置信,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科罗纳家族的老管家告诉我,您需要一个炼金术师作为助手,所以我是来应聘……”
“先别谈这个,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年轻人厌烦着摆摆手,像是在赶蚊子:“先告诉我,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是……想先看看自己的工作经验?
老实的炼金术师点点头,有板有眼的开口道:“作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学徒,我曾经协助过导师完成十二次实验,单独修复过西城区的清水供应系统,并且改良了两种四轮马车,还曾经参与过一处大型庄园和藏书塔的设计工作……”
“废话到此为止!”粗暴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年轻人的表情更加不耐烦了:“我这么说吧,我想问的不是那些导师布置的‘家庭作业’,而是你自己完成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炼金术师眼前一亮:“我写过一本书!”
“非常好!”年轻人期待着看向他:“干什么用的?”
“简单地说,就是就是一本宣传手册,将一些复杂的专业知识简化教给普通人,甚至不要求他们识字!”炼金术师很兴奋的说道:“这样就能让民众们对我们多少有些了解,可以减少很多对巫师这个行当的误会,尤其是那些……比较迷信的地区!”
“将巫师的知识教给普通人?”年轻人突然笑了:“您叫什么名字?”
“贝利斯,我叫贝利斯,城南平民区人。”炼金术师紧张的回答道:“我坚信早晚有一天,巫师的知识将不再神秘,变得简单易懂,甚至是成为普通人生活中的常识!”
“巫师的知识成为常识……”年轻人突然沉默了:“炼金术师贝利斯阁下,请允许我冒昧的问一句?”
“当、当然可以!”
“您有没有考虑过做点儿……真正有意义事情?比如继承您导师衣钵,将修理下水管道的事业发扬光大?”
“……”
“您瞧,我其实在意自己的实验助手的。所以您的那本‘幼儿读物’我也买了一本儿,两个半银币,作为一本书它的廉价程度真是令人惊叹。”
年轻人不屑一顾的将那本书扔在桌子上:“但价钱永远不是最关键的——你的那些旁征博引,还配上插图的玩意儿,如果不是你刚刚说这是本读物,我还以为是什么下流的黄段子呢!”
“也只有这样,那些普通人才能看得懂啊!”
“抱歉,但是……看得懂?”年轻人差点儿笑出声:“尊敬的炼金术师贝利斯阁下,您所指的那些普罗大众和脑袋注水的土豆们之间唯一区别,就是土豆们以为自己知道,而他们真的一无所知,并且幸福的活在梦里!”
“脑袋注水的土豆……”
“这是我的口头禅。”年轻人耸耸肩:“用来代指百分之九十九的巫师们……嗯,一般来说就是除了我以外的全体巫师们。”
“……”
年轻而朴实,刚刚踏入现实社会的炼金术师贝利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感到无比正确的事情——毫不犹豫的回头,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房间,然后拼尽全力关上房门。
“砰——!”
“这个人怎么没礼貌?”
艾萨克心疼的看着地上摔成碎片的茶杯,很是费解的看着被轰然关上的房门:“居然连一句再见都没说,还把我的薄荷茶给弄洒了!”
始终坐在后面的洛伦遗憾的看着那个茶杯,忍不住心生感慨。这位炼金术师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居然没把热茶泼到艾萨克脸上。
“你已经赶走八个助手了,而且连实验都还没有开始呢。”黑发巫师试探着询问道:“再这样下去,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无所谓啊,反正科罗纳家族还会继续为我找新助手的。”艾萨克很是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得到圣血药剂,那就得把我伺候好了才行!”
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洛伦的脸上多出了一抹了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什么?”艾萨克怔怔的看着洛伦:“能不能别用这种看实验动物的眼神看我?说实话挺吓人的。”
“你其实已经不打算完成这项研究了,对吧?”黑发巫师平静的开口道:“搞这种面试的把戏,只是为了拖时间而已。”
艾萨克看了他一眼,旁若无人的走到一旁拿了一个新茶杯,为自己沏上一杯,坐在椅子上既不说话也不回头,就是那么喝着茶,一口一口。
沉默……
从来到科罗纳家族府邸的时候,洛伦就感觉到自己的这位朋友不太一样了,虽然依旧和往日一样不通人情世故,总是说错话,而且自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装出来的和与生俱来的,永远有着微妙的差别——而作为他的朋友,也是最了解艾萨克的人之一,洛伦能够感觉得到其中的差别。
当然,他也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的计划险些失败,但却成功吸引了科罗纳家族的注意力,挽救了原本九死一生的局面。
彼得·法沙重伤,薇拉和爱德华轻伤,并且都成了九芒星巫师塔的囚犯,同时也是科罗纳家族可以用来要挟自己的棋子,然后是嘉文和伊凡……
死了。
“你知道,其实我和这几个人根本不认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全——而他们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朋友,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对我不会和那些想杀我的人有什么两样。”
背对着洛伦的艾萨克突然开口了,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什么琐碎事,聊天似的:“就是那么回事对吧?他们也只是想要利用我而已,其实无所谓啊……反正只要能给我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研究我喜欢的东西,换成谁都行。
道尔顿·坎德导师曾经教导过我们,一个巫师最优秀的品德,就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情感,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我认为他说的很对,所以我很谨慎的选择可以让自己暴露情感的人。
你,还有艾因·兰德,只有你们。其他人即便是听到道尔顿导师的死讯,我也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因为这样才是他希望的,这样……才是一个巫师应该有的品德。
我认为这一点很正确,我也相信我能做到,因为我是艾萨克,不是那群脑袋注水的土豆!
但是在看到那两个人……嘉文,还有伊凡,在我看到他们为了我去死的时候,我害怕了,害怕的要死!而在害怕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很可笑对吧?他们和那些想杀我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想利用我罢了!但为什么我会因为他们的死,而感到愤怒呢?
所以,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荒唐的请求,下次绝对不会再有了,我再也不会说这么可笑又愚蠢的笑话了,省的你和艾因再笑话我!”
嘟嘟囔囔说着,浑身颤抖着回首的艾萨克·格兰瑟姆满脸泪光,死死咬着牙,表情狰狞的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洛伦,替我帮他们复仇——!”
九芒星巫师塔,地下监狱的牢房内一片死寂。
这是必然的,自由议会的监狱只能用来关押普通的犯人,而九芒星巫师塔的地下监狱则时专门用来囚禁巫师们,以及任何掌握着和巫师相仿力量的人。
走进这里的巫师们会被拷上一种专门的镣铐,用来锁住双手和每一根手指;勒住嘴的绸带可以保证让犯人念不出半个音符,眼罩和耳塞则让他们永远无法看清周围,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并且破麻袋似的囚服,也能确保他们身上不会有任何的夹带。
一切的手段和预防措施,就是让他们无法使用任何手段离开这里。
对于一个巫师来说,这里就是真正的地狱,只有教会的异端审判所能够与之媲美——彼得·法沙从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真的有幸成为这里的囚犯。
而且还是被自己的导师,伯德莱尔阁下亲手抓进来。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薇拉和爱德华就被关在里面,进来之前监狱里的药剂师就给他们治疗过了,虽然手段很粗暴,但总算确保了伤口不会感染化脓,能够保命已经足够幸运了。
不像嘉文和伊凡……彼得轻轻叹口气,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两个好友的死已经不能让他有多少内心的波澜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守夜人,他还尚且能看得清眼前的局势——自己这些人,全都是九芒星巫师塔…不,是科罗纳家族的俘虏和棋子,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要挟那位艾萨克和洛伦·都灵。
他们能否和科罗纳家族达成协议,将决定自己三个人的死活。
“你不会怪我吧?”坐在彼得对面的伯德莱尔,神色平淡的看着自己的学徒:“被自己的导师背叛,这种痛苦我也是深有体会的。”
“看来您也是有故事的人啊,怪不得会成为科罗纳家族的走狗,还和我们这些守夜人狼狈为奸。”娃娃脸的彼得·法沙耸着肩膀轻笑一声:“放心吧,伯德莱尔导师,我不怪您——您也只是尽职尽责而已。”
“我们走过的道路潜伏着诸多秘密,每个巫师都是如此。”冷冷开口的伯德莱尔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多一丝的愤怒,有的只是淡漠的麻木:“后悔过成为守夜人吗?”
“从未有过。”
一身囚服浑身是伤,还被镣铐拘束着的彼得·法沙表情和伯德莱尔一样的平静:“那些外乡来的巫师只能看到埃博登是巫师们的天堂,却不知道这里也是穷人的地狱。
在财富遍地的城市里,贫穷就是最大的原罪——没有守夜人,我一个天赋平平的城南平民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走进九芒星巫师塔,还成为大名鼎鼎的伯德莱尔的学徒呢?
还有薇拉,嘉文,伊凡,爱德华……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守夜组织是干什么的,但就是仰赖他们,我们才过了好几年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所以,现在也只是为以前的好日子还债而已,有什么可后悔的?”
片刻之后,伯德莱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感同身受的笑容。
“所以现在……您是科罗纳家族的走狗,而我是守夜人的走狗。”彼得·法沙很是孩子气的笑了:“现在那些学徒同伴们给我起的外号终于名副其实了呢,看门狗。”
“他们不该这么说你的。”伯德莱尔摇摇头:“一帮纨绔子弟。”
彼得倒是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就和他当初一样不在乎这个:
“所以,现在就让我们代表各自的势力的小卒子,私下里聊一聊——科罗纳家族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是圣血药剂的配方呢,还是说要毁灭贝利尼家族统治埃博登的计划?”
“你也说了,我只是科罗纳家族的走狗,小卒子而已。”伯德莱尔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不妨就由我先开始?”彼得微笑着开口道:“关于圣血药剂,如果科罗纳家族真的想要得到这个东西,我还是请您千万要警告他们,不要把它想的太美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和艾萨克·格兰瑟姆聊过了,我知道圣血药剂究竟是个东西——它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是可以治愈一切疾病的万灵药;或许它可能是,但眼下这东西完全就是一种可怕的毒药,任何抵抗不了虚空侵蚀的人,都会被它变成怪物!
不仅如此,阿尔托·贝利尼还偷偷瞒着所有人,在埃博登的下水道进行了大量的实验——已经有成百上千的活人不是变成了罐子里的样本,就是狰狞的吃人怪物;而最重要的是,这些怪物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下水道!
不论科罗纳家族想要干什么,这都是关乎整个埃博登安危的大事!如果那些怪物们冲出下水道,九芒星巫师塔和自由议会的诸位大人们,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桌上的烛光昏黄而偏暗,让彼得根本看不清伯德莱尔的表情,只知道对方依旧在保持着沉默,始终沉默不言。
他知道科罗纳家族会动手,就证明他们别有所求;但不论他们想得到什么,总归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化作废墟的埃博登吧?
只要还有这样的前提,双方就能继续合作——通过伯德莱尔导师和科罗纳家族的上层接触,不论自己能做够做多少,只要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就足够了。
这样,就能给洛伦·都灵阁下,给守夜人增加筹码。拥有大量眼线,并且行动果断的守夜人,依然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除掉阿尔托·贝利尼,让科罗纳家族****,这些对科罗纳家族肯定是很有诱惑力的选项。
希望……这些可以打动他们吧?
圆圆的双眼盯着黑暗中伯德莱尔的面庞,彼得·法沙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坚毅。
但等来的,却是导师的一声叹息。
“你还是个孩子啊,学徒。”伯德莱尔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五官没有一丁点儿的动静:“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科罗纳家族的计划比你想象的要庞大得多,也纯粹得多。”
“我不可能告诉你全部,但作为一个九芒星巫师塔的成员,你有资格知道一部分。”
这是在提醒自己吗?彼得心中暗想着,不是作为守夜人和合作者,而是以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这个身份,也就是说……
“这是整个九芒星巫师塔的,一个筹划了很长时间的计划。”伯德莱尔缓缓推开桌上的烛台,掉在地上的蜡烛变成了两截。
静谧的房间坠入了黑暗。
伯德莱尔开口了。
彼得·法沙的表情先是不相信,随即是震惊,紧接着陷入了无与伦比的惊讶当中,瞪大的眼睛仿佛随时会从眼眶当中掉出来!
“这……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但这就是!”伯德莱尔神色肃穆:“即便是不肯相信科罗纳家族会成功,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们,依旧答应在一切开始的时候,保持绝对的中立和沉默,并且不会质疑和干涉科罗纳家族的任何行动。”
彼得·法沙在颤抖着,狠狠咽了口唾沫,一片黑暗之中艰难的开口了:“所以关于圣血药剂的事情,你们并不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
伯德莱尔点了点头。
“并且阿尔托·贝利尼能够那么顺利的完成一开始的研究,也有你们的帮忙?”
伯德莱尔迟疑了片刻,还是默认了。
“即便清楚半个埃博登会变成废墟,你们还是会毫不犹豫?”
面对学徒的最后一个问题,伯德莱尔淡漠的抬起头和他对视着:
“是即便整个埃博登化作废墟,我们也毫不犹豫!”
当盛夏节走至末尾的时候,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迎来了一位新的主教,自洛泰尔公国而来,以虔诚著称的法内西斯教士。
这在整个埃博登都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事情,但更令埃博登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法内西斯主教的就任仪式上,整个自由议会唯一到场的贝利尼家族,突然宣布要将名下在埃博登城南平民区全部的产业捐献,用来让圣十字教会俢砌教堂,搭建接济穷人们的救济所。
如果说这点“小钱”,对坐拥远洋商队的贝利尼家族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则令人瞠目结舌:
刚刚从意外身亡的叔父手中接过家族,成为贝利尼家族家主的天才炼金术师,阿尔托·贝利尼,将他全部的研究心血——圣血药剂的研究配方和全部成果,无偿捐献给了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
而为了表彰贝利尼家族如此虔诚的举动,法内西斯主教当场宣布,自即日起圣十字教会将保持其神圣而纯洁的地位,不再直接接手任何形式的金钱,一应信徒的捐赠和埃博登自由议会缴纳的“教会税”,全部交由贝利尼家族负责管理运作,同时负担埃博登教会的全部支出。
整个埃博登都惊呆了!
从这位虔诚的法内西斯主教正式就任之后,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不再是往日人们心中那个可有可无,完全是个摆设,只有在礼拜日才回去一次装装样子的教堂;
而突然“转换阵营”的阿尔托·贝利尼,也为圣十字教会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和机会——作为商人的代表,贝利尼家族控制着远洋商队,大量的工坊……更重要的,则是自由议会的话语权。
一周之内,借助贝利尼家族和他们的追随者们,自由议会几乎是顶着九芒星巫师塔的强烈抗议通过了两个法案——首先向教会开放绝对传教权,其次是教区领军权。
前一条是确保了教会在埃博登的任何行动将不受到限制;后一条则是允许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和其它公国一样,允许拥有一定数量的武装。
对于埃博登这座巫师之城而言,造成的结果是充满了毁灭性的——巫师世界的大本营,终于也将要在圣十字的光辉下逐渐沦陷了。
这一切是有前车之鉴的,但九芒星巫师塔和自由议会的贵族们却并不是非常担心,法律可以一朝一夕更改,声望和威信的建立却是要漫长岁月的积累,想要扭转圣十字教会在埃博登的地位,可不是靠着一个两个法案就能改变的。
但法内西斯还有一张牌,圣血药剂。
在得到了药剂配方之后,拥有贝利尼家族提供的资源和充足的人力,并且教堂遍及大半个埃博登的圣十字教会,仅仅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大批量生产了“缩水版”的圣血药剂,并且在每一个教堂的堂口,无偿的分发给所有虔诚的信徒们。
法内西斯的计划很明确,城南平民区的面积足足有整个埃博登的一半,而平民的数量占据了整个埃博登的四分之三,只要能够得到他们的爱戴,圣十字教会就能重新在这个渎神的城市里站稳脚跟!
平民的爱戴和拥护,这才是圣十字教会真正的王牌,也是巫师们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他们所接触的东西,注定了这些人最多只能得到尊敬和敬畏,而无法像教会的神父们那样,受到信徒们的爱戴。
在城南和城西,每一座或是破败,或是华丽的教堂大门外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挤满了原本这座城市里从未虔诚过的圣十字信徒们,带着一张张期待的面庞拼命的朝里面张望着。
而一改往日颓废,变得慈眉善目,温文尔雅的神父和修女们,也都和颜悦色的将一个个装着“圣血药剂”的药瓶分发给每一个愿意到教堂礼拜的人们。
唯一的代价,就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愿圣十字庇佑卑微的我们。”
仅仅只需要这么一句话,他们就能得到可以治愈一切疾病,让旧伤愈合,残肢复生的药剂——无数垂死的病人,残疾的乞丐,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奄奄一息的老人,仅仅是酌饮了那么一滴的药剂,瞬间重获新生!
感激涕零的可怜人们一个个跪倒在教堂的大门前,向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们诉说着他们悲惨的故事,感谢圣十字赐予他们的奇迹,让他们能够再一次像个健全的人那样活下去。
当然,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被他们称作“神迹”的药剂,究竟有着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绝对不仅仅是能够治愈他们的“疾病”而已……
徘徊于科罗纳府邸的花园内,洛伦打量着手中的小瓶子,轻轻拔掉瓶塞,任由那鲜红色的液体洒在脚下的草坪上,将翠绿的嫩草染成了暗红色。
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黑发巫师做的却无比认真,仿佛是某种特殊的仪式,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白发少女。
“您很在意这个吗?”
走到洛伦身后的艾莉儿一边轻声询问着,柔弱无骨的双臂从身后环绕在他腰间——哪怕隔着衣服,黑发巫师都能感觉到那冰冷到没有半点温度的肢体。
“在意吗?就在两个星期之前,我差点儿因为这东西丢了命。”洛伦没有回头,淡漠的轻笑了一声:“而现在,几乎满大街都是,随便找一个教堂就能弄到,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么亲爱的洛伦满意了吗?”轻柔的声音,抱在身后的少女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后背:“现在的你已经安全了,也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了,不用紧张,在艾莉儿面前你可以放下戒心的。”
“是啊,到还债的时候了。”带着几分自嘲的洛伦微微回首,嘴角挂着冷笑: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我觉得您也是时候告诉我,您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了,虽然我觉得自己可能隐约猜到了一点儿。”
“哦?”少女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的微笑,像是在期待着似的,更加用力的抱紧着洛伦:“要猜猜看吗?艾莉儿究竟想要什么……”
“首先是你的身份,我想了很久……你认识阿斯瑞尔,你清楚他的身份——但是据我所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在洛泰尔,熟悉这个传说的人也不多了。”
洛伦表情漠然的转身,右手从容的按住了艾莉儿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柔滑细腻而又冷冰冰的触感,用惊若天人都不足以形容:
“所以,我就先假定你可能遇到过另一个认识阿斯瑞尔的妖精,或者是别的魔鬼和邪神,毕竟我已经遇过一个他的‘老相识’了,也许各个古老神明相互之间是有所了解的。
但你却不同,艾莉儿小姐,你很忌惮阿斯瑞尔,这是我所见过的和了解的最大的不同之处——恐惧或许正常,毕竟凡人怎么可能在邪神面前感觉不到恐惧呢,但是忌惮和威胁……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情感。”
“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楚楚可人的眼神令人心头一软:“您还感觉不到吗?艾莉儿对您完全是……”
少女突然失语,因为一只右手遏住了她的柔颈,顶住喉头的关节随时可以折断那细嫩的脖子。
“抱歉,因为我很讨厌被人耍,更讨厌遇上我完全不了解的状况。”洛伦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容我再作一个推测——接下来的埃博登,尤其是被圣血药剂遍及的城南平民区会发生什么,您也是一清二楚!”
多姆教士觉得自己最近糟透……不,是从当上这个破教堂的教士之后,自己的生涯就是暗无天日。
埃博登换了个虔诚又强势的新主教,而贝利尼家族突然成了虔诚的信徒,依靠着财富和圣血药剂的圣十字教会,一夜之间在埃博登的地位和声望都是水涨船高,原本对教士们不屑一顾的贵族和富人们到教堂祷告的次数也突然勤快了……虽然多半是因为圣血药剂的缘故。
甚至就连往日里扯高气扬的巫师们,也突然像是害怕的耗子似的,一个个都缩回了他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城堡里——从两道法令通过之后,九芒星巫师塔就关闭了大门,并且严令任何下属的巫师和还在修行的学徒们不得离开城堡。
九芒星巫师塔的退缩让整个埃博登教会欢欣鼓舞,原本担心巫师们出面干涉的教士们现在对这个貌似强大的巫师组织只剩下了不屑一顾,完全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同时对新上任的法内西斯主教也愈发的忠心耿耿了。
但这一切都和多姆教士没啥关系,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教堂,负责给周围的流浪汉和乞丐们做礼拜,唯一“重要”的工作就是替到访埃博登的巫师登记,挣两个辛苦钱。
“请问,您是这座教堂的神父吗?”
“不,这里只是个小教堂,没有神父……”不耐烦的多姆教士没精打采的摆摆手,可等到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
空荡荡的教堂突然多出了四个身影,而且还有两位小姐——虽然她们打扮得像是个骑士和雇佣兵,但多姆敢对圣十字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两位小姐并没有走进来,而是像护卫似的守在门外,刚才开口询问的是一位打扮得像个纨绔子弟,绝对非富即贵的小少爷,还有他身边一个瘦瘦小小,扛着魔杖的巫师。
没错,和这位巫师阁下的身材相比,那根魔杖只能用“扛着”来形容了。
出门游荡,无所事事的贵族少爷,随行的巫师跟班儿,跟着逃家的贵族小姐和女佣兵情人儿——在对视的一刹那,多姆教士看到的并非一个“骑士中的冒险组合”……
而是闪烁着金币光辉的大肥羊!
“圣十字庇佑着我们。”一瞬间,颓废的教士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圣十字代言人:“虔诚的孩子啊,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
“哦,没什么没什么!”贵族少年笑的像午后两点的阳光,一个转身站在那巫师的身后:“我的这位巫师朋友想在您这里登记一下,可以帮个忙吗?”
我真蠢,真是……这些有钱人来我这儿还能是为了什么?小心肝儿在滴血多姆教士勉强挤出一抹长者的微笑:“是吗?那么巫师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我会为您登记一下。”
“艾因,艾因·兰德,来自洛泰尔的维姆帕尔学院。”小个子巫师开口道。
“好的,艾因·兰德,从洛泰尔来的巫师……”微笑着多姆教士提起羽毛笔刚想要登记,然后愣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有问题吗?”看出来有点儿不对劲的小个子巫师试探着问道。
“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久之前,已经有一位从洛泰尔的维姆帕尔学院来的艾因·兰德巫师了。”多姆教士赶紧解释道:“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洛泰尔来的艾因·兰德……艾茵的表情突然也僵硬了下来,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深林堡发生过的某个桥段:“请问……那位‘艾因·兰德’巫师长什么样?”
“是个黑头发的施法者,还有一双黑眼睛。”多姆教士努力回忆道:“虽然是个巫师,却打扮得像是个流浪骑士,还背着一把剑。”
黑头发黑眼睛……是洛伦!
小个子巫师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喜。但多姆教士很快接着说道:“他是和科罗纳家族的一位小姐一起来的,哦……好像是叫艾莉儿·科罗纳来着。”
艾莉儿·科罗纳,科罗纳家族的大小姐……小个子巫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双瞳凶厉,满面冰霜!
“您知道科罗纳家族的府邸在哪儿吗?”
“呃……很好找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板起脸的巫师,多姆教士一边登记一边回答道:“您只要先去一趟城西的九芒星巫师塔,就能……唉唉,你的徽章!”
举着青铜徽章的多姆教士愣在原地,看着猛然转身的小个子巫师步伐凌厉,大跨步的离开了教堂。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个拿长枪的女佣兵。
洛伦·都灵,这个昏头的混蛋!傻瓜!蠢货!白痴!我真是傻透了,居然还想着要来救他!
“先交给我吧。”
始终站在一旁没说话的贵族少年——布兰登·萨利突然开口了,从多姆教士手中拿过了青铜制成的九芒星徽章:“麻烦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还请见谅。”
“圣十字庇佑着我们,我只是尽了一个教士应尽的职责!”
赶紧客气两句的多姆教士刚一抬头,教堂内却已经没了人影。再等他低下头的时候双眼瞪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整整一袋子的金币,金闪闪的,居然就这么敞开口的放在桌子上!
“希望那些小钱钱可以让那位教士先生高兴一会儿,顺便忘了今天的事情吧。”
耸着肩膀的布兰登耸着肩膀走到教堂门外,脸上还挂着一抹坏笑:“当然……是在他发现那些都是涂了金漆的铜板儿之前,所以我们得赶紧跑路了,时间不等人啊!”
一路以来早已习惯了他这幅德行的小个子巫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非常感谢您一路上的帮助,现在我们已经得和二位告别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贵族少年的脸上露出几分遗憾:“可我们才刚刚到埃博登啊!”
“抱歉,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气呼呼的艾因勉强压制着内心升腾的怒火,她现在只想把某个黑头发的混蛋生撕活剥了:“有机会的话,下次……”
“在您离开之前,还请允许我再多说两句废话。”
挂着笑容的布兰登突然打断了小个子巫师的话:“我不清楚您来埃博登的目的是什么,但还请听我一句劝——这座城市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安全了,尤其是对巫师们而言。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在您找到您的朋友之后,还请尽快离开这里吧——虽然仅仅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旅程,看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鲁文·弗利德的份上,我由衷的希望您能够一切安好,不要遭遇什么不幸的事情。”
虽然对方依然是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但艾茵依旧感觉到了他话里的含义,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谢谢您的警告,我一定会注意的。
同时也提醒您一声,不仅仅是对巫师,而是对一切来到埃博登的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我们一定会注意的。”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错愕,布兰登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容,目送艾茵和莉雅两个人离开。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名为菲特洛奈的“骑士少女”淡漠的开口道:“不准备追上去吗?”
“用不着,我已经知道他们准备去哪了。”耸了耸肩膀,贵族少年笑容依旧不减:“不过真没想到啊,鲁特·因菲尼特叔叔说的那两个人居然就是他们……而我们的洛伦·都灵阁下,这么快就和科罗纳家族勾搭上了。
怎么形容呢……他还真是擅长给人惊喜啊!”
科罗纳家族的宅邸并不难找,即便小个子巫师第一次来到埃博登,在稍微打听了几下之后,很轻松的就这座精致如花园般的庭院。
此时此刻的艾茵·兰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静,金色的发梢倔强的上扬,气呼呼的面颊鼓了起来,狠狠的磨着牙,像随时会暴起咬人的“小狮子”。
就在一边大厅一边来的路上,她才刚刚从某个被打击到无以复加,歇斯底里自称叫‘贝利斯’的炼金术师口中听到了另一个传闻,那个该死的自大狂,艾萨克·格兰瑟姆居然也在这科罗纳家族的府邸?!
这两个没脑子的蠢货,我真是失心疯了居然想着要来救他们!一丁点儿戒心都没有,被漂亮的富家小姐可怜兮兮的,随随便便奉承两句居然就能全部乖乖上套,然后缴械投降了,他们是笨蛋吗?
没错,他们就是这种笨蛋!
反正小个子巫师才是绝对不会承认她是因为某些“嫉妒心”的原因才发火的,一切都是这两个笨蛋的错,还害的自己千辛万苦从深林堡赶到埃博登来。
但是真的等到了府邸门外的时候,小个子巫师才终于发现了一个很重要,但是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我们……怎么进去?”女精灵指了指门外那整整一排,还有周围正在巡逻,已经在用很警惕的眼光看着两个人的警卫们: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些人是不会让我们轻易进去的吧?”
“……”
一瞬间,原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小个子巫师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确实是这样啊,如果自己直说是艾萨克和洛伦的朋友,那肯定会引起科罗纳家族的警惕;但如果不这样做,那应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警卫们放自己进去呢?
“要不要试试看?”女精灵突然提议道,目光灼灼的看向艾茵:“如果现在动手的话,我至少能缠住这些人,然后你就冲进去找到他们两个人我们再……”
“绝对不行!”
看到女精灵越说越激动,终于清醒过来的艾茵忙不迭的阻止她:“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不能就这么直接闯进去……更何况这里不是古木森林也不是深林堡,就算能把他们救出来,又该怎么从这座城市逃出去?”
“怎么逃出去?”女精灵确实犹豫了片刻,毕竟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森林,而是人类的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和狭窄的街巷让她很不适应:“洛伦不是在里面吗?那家伙肯定有办法的……”
“……”有那么一瞬间,小个子巫师真的很想问问这位女精灵,当初她是不是也靠着“洛伦会有办法的”这个念头,才义无反顾跟着那个混蛋远征永夜林的。
就在两个人犹豫的时候,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警卫已经走了上来,听到身后脚步声的女精灵几乎同时攥紧了长枪——只待对方靠近两公尺之内,就能取其咽喉!
“不好意思,请转告科罗纳家的家主大人,就说有萨克兰亲王领的客人到访!”
就在莉雅准备动手的前一刻,某个火红色头发的贵族少年突然挡在了二人前面,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经意间将警卫从枪尖朝向的位置推开:“您就这么转告,他一定会明白的,可以请您帮这个忙吗?”
“当然可以,还请诸位稍等。”虽然对方的话语有些模糊,但那身精致的浅紫色花边的华服和纯银的扣带斗篷却不会骗人,还算有些眼力见的警卫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身行头在萨克兰亲王领,也只有贵族才能穿戴。
待到警卫离开,站在后面的小个子巫师才赶紧走上前来:“不好意思,布兰登先生,又让您帮忙了。”
“哦,不用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迅速转过身的贵族少年,热情的好像随时都会被点着了似的:“而且,二位可是让我有些惊讶呢——没想到我们不仅目的地相同,就连要找的人也是同一个。”
要找的人也是同一个……这下不仅仅是艾茵,就连女精灵也警觉了起来,瞪着眼睛将小个子巫师护在身后:“您要找谁?”
“嗯,让我想想——黑头发,黑眼睛,巫师而且还是个施法者,维姆帕尔学院毕业的,不知道是不是洛泰尔人,还有个很特别的姓氏,曾经帮助过古木森林的精灵们,据说来到了九芒星巫师塔,和科罗纳家族的艾莉儿小姐关系亲密……”
布兰登一个一个掰着手指,苦着脸紧皱眉头,当着两个人的面嘟嘟囔囔了半天,然后猛然“啪!”得一声拍手,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我要找的人是洛伦·都灵阁下!”
“……”
有那么一瞬间,小个子巫师差点儿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个该死的混蛋,而她身旁的女精灵对此也有相同的看法。
但这一点不是最关键的,艾茵微微皱起眉头:“不好意思,但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您找洛伦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
没错,在遇到这个自称叫布兰登·萨利的家伙和菲特洛奈小姐的时候,小个子巫师就已经开始心生怀疑了。
按照女精灵莉雅的说法,洛伦是被某个家伙逼迫才不得不来到埃博登为其效力的——而现在面前的这个人居然对洛伦如此熟悉,那他是不是也和逼迫洛伦的人有所关系呢?
“找洛伦·都灵阁下是为了什么事情?”
先是诧异,但随即一向没什么正形的的布兰登·萨利突然一板正经的挺起了腰板,表情郑重的看向艾茵和莉雅二人:
“当然是为了让他和我一起去拯救世界——!!”
“……”
“找我的?”花园里的洛伦挑了挑眉毛:“这是客人的原话?”
“不,是艾莉儿小姐命我向您转达的。”仆人开口道:“一共是四个人,两位来自萨克兰亲王领的年轻贵族,一位洛泰尔来的巫师,自称是深林堡的巫师顾问……”
仆人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睛的黑发巫师就已经冲了出去,原本平静的表情不断的变换着,无数个念头从脑海之中闪过。
艾茵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跑到埃博登来的,所以肯定是出了某些状况——是鲁特·因菲尼特没有遵守约定,还是说莉雅把那件事告诉她了?
不,如果真是这样,她才更应该明白现在的埃博登究竟有多危险才对,而且洛泰尔和古木森林的关系还需要她来维持,所以肯定是出现了某些意外状况。
难不成真的是那个守夜人头子觉得自己“消极怠工”,所以想用这种办法督促提醒一下自己——真是个丑陋的家伙啊,还以为他即便一丁点儿的节操都没有,至少也会在明面上遵守以下约定的。
先是伯德莱尔这个中间线人,然后现在干脆直接上门,看来守夜人和科罗纳家族之间真是“关系匪浅”。
待来到府邸的大门前,看到某个瘦小身影的黑发巫师却停住了脚步,原本紧张中还带着几分惊喜的心情逐渐沉了下去,神色渐渐变冷。
因为某个一脸微笑的家伙,正在从小个子巫师的身旁朝他走了过来,而且仿佛还互相认识?
“洛伦·都灵阁下,我应该没有记错名字对吧?”贵族少年的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朝着黑发巫师伸出了右手:“很荣幸在这里见到您,在下布兰登,布兰登·萨利。
鲁特·因菲尼特叔叔向我介绍过你,我此次专程为您而来。”
永远保持冷静和理智,用理性而非感性去解决问题。这是巫师们的信条,尽管绝大多数的巫师都不可能真正做到。
而洛伦的“信条”只有一个——他讨厌突发状况,还有各种被蒙在鼓里耍猴戏的事情,而为了避免这种局面,在没有摸清情况之前他绝对不会先动手。
但所谓“突发状况”也就意味着,你不可能真正完全避免,就比如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布兰登·萨利”阁下,一副对自己一清二楚的模样,但自己却只清楚两件事,首先对方和鲁特·因菲尼特关系匪浅,其次他或者守夜人之间有个交易。
至于是什么,一无所知。
张扬的火红色头发和一双赤焰般的瞳孔,在这个贵族少年的身上却完全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狂野,反倒让那张面孔多了几分俊秀,举手投足放荡不羁,但却是姿态从容,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从未褪色半分,不是阿斯瑞尔那般的妖邪,更像是……
午后时分的阳光,绚丽却非张扬,耀眼并且不会令人感到刺眼。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仿佛他生来就改这么坐着一样……洛伦不相信什么“识人术”,但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确实能反应一个人的身份以及生活状况。
房间内相对而坐的二人,就这么互相打量着——从谦让到坐下,举杯,饮酒,放下空杯目光移向对方。
十分之一刻钟内,将另一个家伙参详完毕。
“从哪儿先开始呢,你看起来好像有很多问题。”笑着的布兰登·萨利先开口了:“还是由你开始问吧——比如说,我的身份?”
“还请说的干脆明了,最近我遇上的麻烦事够多了。”洛伦客气的笑了一个回敬过去:“还有,艾因和莉雅为什么跟你一起来?”
“我真的很想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既然你没耐心,那我们长话短说——布兰登·萨利,萨克兰亲王领人,代替鲁特·因菲尼特和您交涉,以上;至于那位小巫师先生和战舞者女精灵,您干嘛不亲自问问呢?”
布兰登一边笑着一边耸肩,摊开双手搭在扶手两侧,翘着二郎腿:“还是说您不敢开口或者……吃醋了?”
“您真会开玩笑,再努力一把,我就真的笑出来了。”黑发巫师双手搭在身前:“我和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有个约定,而且我们说好了不会干涉我的任何行动,只要圣血药剂的配方。”
“是吗?可现在这种药剂满大街都是,我听说还有商人在把药剂偷运出城。”贵族少年露出了一个很遗憾的表情:
“您瞧,我们不需要您帮忙了。”
布兰登话音刚落,洛伦·都灵的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恕我愚钝,但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洛伦坦然道,身体微微前倾和贵族少年对视着。
那个瞬间,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了。
“为了让我们进展的快一点儿,所以麻烦稍微开诚布公一些吧——虽然不清楚什么原因,但你们肯定察觉到了这种药剂有问题,所以这是您来到埃博登的原因;而科罗纳家族是您的合作者,但他们对守夜人显然并不是百分之百的诚实,估计也仅仅是相互利用而已,所以……
请问,鲁特·因菲尼特先生的左手,是不是长得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结尾没头没脑的一句,却是洛伦一堆废话中唯一的关键——当初鲁特·因菲尼特的左手曾经被斩成两截,靠着圣血药剂才恢复如初的。
而洛伦真正想说的,是“我知道那个圣血药剂是怎么一回事。”
布兰登认真的看着他,眼神中仅有的一丝轻视也被抛之脑后。
鲁特·因菲尼特说的没错,即便是以守夜人的标准来看,这个黑发巫师的能耐完全不在道尔顿·坎德之下,甚至更甚于他的导师。
再考虑到他在完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游走于科罗纳和贝利尼两个家族之前,甚至提前自己发现了圣血药剂的问题和科罗纳家族暗地里的行动,逼得贝利尼家族不得不和圣十字教会合作。
让洛伦·都灵到埃博登来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假以时日他会成为最顶尖的守夜人,甚至更甚于此!
“还请允许我道歉,没有开诚公布是我的失误。”仿佛跃动的烛火,贵族少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洛伦,十分诚恳的说道:“我保证,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真的?”对方这么一下子,洛伦还有点儿猝不及防:“你确定?”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但我会尽可能的争取你的信任,洛伦·都灵阁下。”布兰登无所谓的摊开手:“因为你是我们这一方唯一的王牌了呢,没有你的帮助,接下来的任务会缺失最重要的一环。”
“接下来的任务?”
黑发巫师眯了眯眼睛,对方的口气显然是不打算收手了。
“既然圣血药剂已经变成了一种很可怕的玩意儿,那么圣十字教会和贝利尼家族早晚得自食其果——但是在那之前,半个埃博登就会变成废墟。”
“半个埃博登已经变成废墟了。”洛伦向下指了指,淡漠的开口道:“早在我们来之前,阿尔托·贝利尼就一直在下水道做实验——现在的埃博登,完全坐落在一个数千头怪物的巢穴之上!
而用不了多久,剩下的城南平民区就会一点一点被那些怪物吞没,甚至更可怕,因为教会分发的圣血药剂早就不是原本的试验样品,而是效力更强力的货色,突变的速度和概率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但沉默不言就已经证明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换成是有人告诉洛伦,自己现在所处的城市即将有四分之三的人即将变成吃人的、张了爪子和触手、头盖骨和肩膀上有眼睛、没有脸、六条胳膊的突变“怪物”,而自己刚刚才和那些人打过招呼,聊过天……
大概,自己也不可能有多“镇定”。
“我们还来得及阻止他们吗?”
“应该不可能了。”洛伦说着叹口气:“虚空能量的侵蚀阻止起来的难度很大……最起码在我的认知当中,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顶多能够延长。”
“是吗……”布兰登有些伤感的长吁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洛伦,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想想该怎么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吧?
比如说,将整个事件的责任全部挂在埃博登的教会和贝利尼家族的头上,在肃清城市之后扶持科罗纳家族和九芒星巫师塔****——对于你这样的巫师而言,应该是个很不错的结果吧?”
第一次,洛伦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对方说的没错,既然局面已经不可挽回那就应该最大程度的利用,或者借助其来完成自己的目的,或者达成原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但是!
他是怎么心平气和,毫不在乎的说出这句话的?!
我们谈论的又不是一个两个罪该万死的黑帮混混,可是数万无辜生命的生死!
这些人不会一次性完成突变,因为身体素质和使用量会出现很大的不同,甚至有些人也许要等上半辈子才能有概率发生;但这位“布兰登·萨利”的口气,完全是将他们当成一群死人了!
“不过这样还不够,必须要确保科罗纳家族成为整个事件的主导力量,只有这样的条件才能让他们倒向我们。”
微笑着的贵族少年双手合十,用充满诱惑力的目光看向洛伦:
“那么洛伦·都灵阁下,如果我想请您帮我完成这件事的话,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动您呢?”
“……您刚刚的话里有一处漏洞。”
在从对方话语带来的震撼逐渐消退,恢复了冷静的洛伦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是您自己解释,还是让我替您说出来?”
整个事件一开始,强势的贝利尼家族想要借用圣血药剂的配方,夺取九芒星巫师塔的话语权未果,又反向借助圣十字教会的力量企图彻底驱逐巫师们,并且最终掌握埃博登的大权。
潜伏在暗地里的科罗纳家族,似乎从头到尾都完全和整个事件毫无联系,甚至是受他们影响的九芒星巫师塔也自始至终保持沉默,没有对贝利尼家族企图夺权的行为作出半点反抗,甚至是采取了纵容的态度,
但如果从一开始,阿尔托·贝利尼的圣血药剂研究就和科罗纳家族有所联系呢?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贝利尼家族在发现九芒星巫师塔不支持他们之后,就会转而投靠圣十字教会呢?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明白,这个所谓的“圣血药剂”将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呢?
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洛伦上辈子曾经看到过的故事,用在这里简直不能再合适。
本来整个事件应该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完全是埃博登这个自由城邦内两个大家族之间的权力纷争,没什么可说的。但问题就在于科罗纳家族想要的,难道仅仅就是埃博登的绝对统治权,不惜搭上半个城市化作废墟?
不,他们想要的更多。
布兰登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些,微笑着开口了:“您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难道不应该是您告诉我,他们究竟想要什么?”黑发巫师耸耸肩膀:“毕竟,我现在基本上还是一无所知。”
“不不不,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你不敢相信——就像我一开始猜到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贵族少年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这还要感谢您的朋友,如果不是‘真正的’艾因·兰德巫师阁下抓住了他们的尾巴,我们可能永远都猜不到科罗纳家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洛伦沉默不言。
在走进房间之前,小个子巫师就已经偷偷用纸条告诉了他在深林堡发现的邪神神殿和有关鲜血祭祀的习俗,还有……科罗纳家族的商队从神殿的棺材里带走了某样东西。
越是得到更多的真相,洛伦就感觉自己距离危险更近了一步,这些细细小小的蛛丝马迹,就像是某个怪物所投下的影子,越是清晰越令人毛骨悚然。
“……九芒星圣杯。”
布兰登缓缓开口道:“科罗纳家族真正想要的,是九芒星圣杯。”
“那东西不是一直都在九芒星巫师塔里面吗?”
“不,真正的圣杯从来都没有被放置在巫师塔内。想来你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圣杯厅’仅仅是幻象而已。真正的圣杯,在埃博登建城的时候就失踪了,任何人——即便是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而现在科罗纳家族万分迫切的想要得到它……”
“并且还希望不会被任何人提前察觉到,因为它实在是太重要了。”布兰登满意的点点头,赤红的眼瞳中多了几分欣赏:“作为一名巫师,应该不用我告诉你九芒星圣杯的意义何在吧?”
黑发巫师理所应当的耸耸肩。
以一言蔽之,那便是魔法之源——迄今为止一切巫师的学科,无论预言、符文、咒术、神秘、炼金……全部来自于九芒星圣杯,甚至就连“巫师”本身的词源也是从圣杯衍生而来。
至于“圣杯”究竟意味着什么,就洛伦所了解的来看绝大多数的巫师都不太清楚,而隐约知道一些的阿斯瑞尔,却自始至终都在含糊其辞,只是言语之中透露着巨大的兴趣,让洛伦确信它绝对不仅仅是巫师们的“精神支柱”而已。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科罗纳家族如此希望得到它,但他们最后会动手这是一定的。”贵族少年轻轻拍了拍手:“所以这就是您的任务了——无论如何,抢在科罗纳家族的前面夺下圣杯,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把危险从源头掐灭!”
“而如果您办不到……那么还请尽您的所能,不要让科罗纳家族有机会得到它,因为不论他们打算做什么都肯定所图非小,都必将会对我们亲爱的萨克兰帝国造成无法想象的影响——这样的要求可以吗?”
“这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洛伦皱着眉头:“而且难度似乎很高。”
“那当然,我从一开始就告诉您了。”布兰登·萨利笑的无比灿烂:
“我找您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世界!”
………………………………“啪!”
轻轻打个响指,小个子巫师留给洛伦的字条在手掌中化作了飞灰。在他身后原本属于那位布兰登·萨利的椅子,却被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少年占据了。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很简单,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不过这个部分你已经知道了。”阿斯瑞尔翘起嘴角笑了笑:“而剩下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需要你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黑发巫师点点头。
不论这位布兰登·萨利阁下究竟是何等身份,同守夜人首领鲁特·因菲尼特的关系怎样,至少他们二人的目的是相同的——换句话说,至少现在他还不会做出坑死自己的打算,因为他还用得着自己。
再如何辗转腾挪,亦或者耍什么手段,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那就是守夜人在埃博登的力量已经无限接近于零,并且已经被科罗纳家族彻底控制了,想要继续和科罗纳家族合作下去,他们依靠自己这个外人。
“至于九芒星圣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巫师会希望得到它,但无论如何这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被一个人类得到,而且还是一个把注意打到邪神头顶上的人类!”
少年的嘴角露出几分讥讽:“你们这种生物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追逐外表艳丽的‘毒蘑菇’,即便有人被毒死了,后来者依旧趋之若鹜。”
“大概是因为‘毒蘑菇’的外表太诱人,比如说某种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力量?”洛伦眨眨眼睛:“我说对了吗?”
“一加一等于二,不用学过算数你也能知道是对的。”
对于黑发巫师的说法,无奈的少年选择了翻白眼儿,忍不住吐槽两句:“但是圣杯的‘力量’才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肤浅的东西,那不是什么特大号的引火剂瓶,也不是一点就炸的沼气池!”
“那究竟是什么?”洛伦故作无意的接着问道。
“那是……”话停在了嘴边,少年精致而苍白的面容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亲爱的洛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上当的!”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问下去而已。”洛伦满不在乎的起身,笑了笑朝门外走去:“而且我知道,你也很想得到那个圣杯。”
阿斯瑞尔再次翻了个白眼,在洛伦转身的化作一道烟尘,扇着翅膀的黑羽鹰轻轻落在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上。
门外的仆人看到洛伦走出来,刚要开口询问就被拦了下来:“转告您的主人……算了,直接告诉艾莉儿·科罗纳小姐,就说我答应她的要求。”
“您是科罗纳家族的客人,并且科罗纳小姐对您没有任何的……”
略微有些吃惊的仆人还没说完,又一次被黑发巫师给拦了下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埃博登大教堂,祷告室。
护卫骑士目不转睛的守候着正前方跪在圣十字雕塑下的法内西斯,静默的等待,仿佛穿戴盔甲的石像。
从黎明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钟头了。双膝跪在冰冷石板上的法内西斯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低垂的头颅与合十的双手,肃然的气氛,映照在他面颊上的烛火,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
“砰——!”
惊慌失措的仆人撞开大门,连跑带喘的冲进了这座静谧的神殿:“法内西斯主教大人,我有事情要转告法内西斯主教大……”
话和人都停在了半截,刚刚一条腿伸进门的仆人浑身发抖的留在了原地,雪亮的剑锋停在了他脖子前,狭长的剑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儿的抖动。
“主教大人正在为埃博登祈祷,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头盔下,护卫骑士的声音冷若坚冰:“是谁准你进来的?”
“我、我……”
“没关系,让他进来吧。”法内西斯缓缓起身,温和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祷告室中:“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凡人,仰赖圣十字的宽宥才能苟活于世,宽容是一种恩赐,更是圣十字教导我们的美德。”
低头颔首的护卫骑士收回了长剑,这才松了口气的仆人赶紧跑到法内西斯面前,一个“噗通”跪在地上:“对不起,但是……这件事非常重要,法内西斯主教大人,我拼尽全力才逃过一劫找您报信的!”
“而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在圣十字的光辉下邪恶无处藏身。”温文尔雅的法内西斯轻轻拍着仆人的肩膀,用手掌为他擦干了脸上的血迹:“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我们教堂的神父……”惊魂未定的仆人颤栗的狠狠咽了口唾沫,用那哀求般的目光看向面前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主教大人:“教堂里有两位见习教士,一名新来的修女,都是孩子,十二三岁大,其中一个是神父大人亲戚家的。
那小一点儿的教士平时不太听话,还喜欢欺负人,捉弄不肯捐钱的信徒,但其实是个好孩子;大一点儿的挺懂事的,神父大人也挺喜欢他的,还经常教他识字,给他讲关于教会圣徒的故事;
女孩儿是神父大人的侄女,附近的穷人们都认识她,有个好心肠,总是去救济所看望那些个无家可归的穷人,还经常让我们到处找她,神父大人叮嘱了好几次了,但她总是不听,被人打了也不愿吱声……”
“都是些好孩子,圣十字会庇佑着他们的。”微笑的法内西斯耐心轻抚着他的面颊,听他嘟嘟囔囔的说这些琐事:“有机会带他们来大教堂吧,我想见见他们。”
“您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法内西斯的微笑僵住,颤栗的仆人却还在说着:“他们都被神父大人吃掉了……被我们的那个胖乎乎的,有点儿贪财的,还总是喜欢喝红酒的神父大人给吃掉了!
而在那之前,他一个肚子上多了个满口獠牙的大嘴,满脸的眼珠子,还有了六个手臂……然后一口一口的,一块一块儿的,把孩子们全吃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他是怎么撬开那孩子的脑袋壳,像喝汤似的喝掉那孩子的……”
“不要再说了!你已经很累了,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在仆人再一次陷入恐惧之前,法内西斯赶紧打断了他:“我会让人为你准备一处房间,安安心心的休息,然后向圣十字祈祷吧!”
“是,是!”快要被吓傻的仆人双眼无神的看向前方,怔怔的点着头。
“在此之前,告诉我,那位神父大人现在怎么样?”法内西斯轻声问道。
“我杀了他。”仆人有些失神的回忆道:“在他冲出来之前,用圣十字的雕塑砸烂了他的脑袋,还有那满脑袋的眼珠子!”
“干得漂亮,圣十字会奖赏你的勇敢——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仆人摇摇头:“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才敢进来找您报信,这样您就能……”
冰凉而疼痛的触感从心口传来,他的胸口多了把匕首!
“您、你为什么……”
“去向圣十字禀报这件事……不。”当仆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面若冰霜的法内西斯:“你会带上这个秘密,一起下地狱去把!”
垂死的仆人举起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抓住法内西斯的喉咙,拼命的张大嘴巴,表情狰狞的叫嚷着:“你、你……你才应该下地狱!”
“我是圣十字的仆人,我的下场只能由他来审判。”
淡漠的法内西斯伸出右手,一掌将还在垂死挣扎的仆人推倒在了血泊之中,看着他愤怒的瞪着自己,身体逐渐瘫软,不再抽搐。
自始至终,忠心耿耿的护卫骑士始终守住大门,未发一言。
“你这次似乎出奇的安静。”拿出手帕的法内西斯擦干了手上的血迹,毫不在意的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那个流浪巫师,叫什么来着……”
“卡兰。”
“那次你曾经警告过我,不要相信他——为什么这次没有再劝谏,亦或者阻止我呢?我能看得出来,从一开始你就不太希望我和贝利尼家族合作,而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个圣血药剂,根本不是什么治愈一切疾病的奇迹。”
“是能够将人类变成怪物的诅咒。”护卫骑士缓缓抬头:“而您亲手将这个诅咒散布到了全城,早晚还会流落到更多的地方。”
“你认为我做错了,却还不打算阻止我?”
护卫骑士摇摇头:“您不是热衷于无谓杀戮的人,既然您不肯纠正自己的错误,或许是因为还有更为崇高的目的——我是您的骑士,我的任务就是侍奉您。”
法内西斯缓缓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中还带着几分疲惫。
“你说对了,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大到无法挽回的错误。”恍若失神的法内西斯看向远处:“但事实上,是因为很多事情你们并不清楚。
在圣十字教会内部,有诸多真相并未被告知世人,甚至是普通的教士和神父们都同样一无所知,只有成为主教之后才能略微接触到一些。
就比如为什么在每一个公国的首府都必须修建一座大教堂——真的只是为了保证教会的权威,还是彰显圣十字的荣光?
不,不仅仅是如此,那些教堂并不仅仅是我们信仰的柱石,那是要塞,是战争的最前线,是保卫信仰和我们这些卑微的人类的最后避难所!
小教堂的砖石,城镇的围墙无法抵抗那些古老的邪神,钢铁铸就的刀剑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同样办不到这一点——只有那些真正倾注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被圣十字意志笼罩的大教堂,才能够挡住它们的脚步!
在我们眼中,传教只是一样神圣的事业;但对数百年前的教士们而言,这是一场战争!”
护卫骑士微微一震:
“那……那么现在,您也准备进行一场战争吗?”
“当然,既然是战争就要无所不用其极。”法内西斯紧紧的盯着自己的护卫骑士:“科罗纳家族和九芒星巫师塔自以为很聪明,但他们忘了他们是从哪里带走的那样东西——洛泰尔的每一处教堂,都是圣十字的眼睛,监视着这些永远不知感恩的人!
既然他们有他们的小算盘,那么我们也趁他们得意的时候,将这座城市净化,然后趁机摧毁他们的圣杯!
我有很明确的预感,这个一定是巫师塔的真正目标!”
“就是这里了。”
重新换上了一身巫师袍的彼得·法沙站在九芒星巫师塔的某扇门前,长吁一声微笑着看向身后的艾萨克和艾茵,仿佛重新找回了在大厅当接引人时的感觉:
“请允许我隆重为二位介绍,你们所看到的是遗迹图书馆的第六层,八大禁书区其中之一,收集了自萨克兰帝国之前,乃至其后的所有历史文献,甚至是许许多多的不传之秘!每十年还会有所增加,也是全部禁书区当中最庞大的一个,它还有另一个更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字——‘永视之眼’!”
“我有一个问题。”艾萨克瞪大了眼睛,激动的像是准备去见心上人的小姑娘,拼命的咽了咽口水:“我们能在里面待多长时间?”
“半天整。”彼得·法沙微笑着回答道:“我知道这并不是个很能令人满意的时间,也不足以让您看完全部的藏书,但是……”
“半天?!”艾萨克瞪大了眼睛:“你一定是在小瞧我吧,让我告诉你,当初我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把遗迹图书馆下三层全部的藏书都……圣十字他奶奶的妈妈呀——!!!!”
就在艾萨克还准备反讽两句的时候,彼得·法沙坏笑着打开了身后的大门——迎接着艾萨克的并非他想象中的图书馆,而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这一次不仅仅是艾萨克,就连小个子巫师也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表情:“这、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三十八位精通神秘学的大师们,借助九芒星圣杯的力量所营建的‘幻境长廊’——传说这个走廊的长度,就是迄今为止历史的长度。”彼得得意而神秘的朝两个人比了个手势:“那么,就请我们一同漫步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吧!”
说罢,微微躬身的彼得·法沙便转身先走了进去,留下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两个人还在原地,震惊的看着眼前不敢置信的一幕。
“虽然从来到这儿之后我基本上没说他们什么好话,尤其是那些脑袋灌水的小土豆们,简直比维姆帕尔学院的还蠢!”
欣喜若狂的艾萨克笑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但是这次不得不说一句,他们可真够大方的!我还以为我得到四十岁才有机会到这里来呢!”
“这可不是他们的慷慨,是洛伦用和科罗纳家族的交易换来的!”小个子巫师不高兴的瞪着眼睛:“而且为什么是四十岁?”
“因为史上最年轻的九芒星巫师塔元老是四十一岁。”艾萨克理所应当的耸耸肩膀:“不过我们现在已经超越他了,至少已经提前了二十年走进这座图书馆。”
“是啊,靠着朋友用性命换来的!”艾茵闷闷不乐的嘟囔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但这是洛伦做的决定,他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更重要的是,某些经验让我认识到,有时候我们去插手反而会变成累赘,让原本应该活着的人不得不因为我们而死,那种情况我真的不愿意在经历一遍了,我发誓!”
还没说完,像是生气了似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大步走进了图书馆。
留在原地的艾茵摇摇头,她能听得出艾萨克的言语当中蕴含的愤怒,大也能隐约猜到这个自负到极点的家伙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自己不是已经和那个混蛋说好了吗?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去面对危险,再也不会躲在他身后,不论在前面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
坚毅的神情重新回到了小个子巫师的脸上,就在她想要跟上去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就是艾因·兰德对吧?”
错愕的小个子巫师回头,一位看起来无比娇弱的少女就这么站在她身后,灰白的长发下是一身深紫色的褶边长裙,毫无血色的肌肤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一样,那瘦弱的面颊让她的笑容都变得有些无力。
就在她心生怜悯的时候,湛蓝的瞳孔微微一怔——少女的脖颈上挂着一个纯银的戒指。
那枚戒指是洛伦的,为什么会在她的身上?!
“请问您是……”
“艾莉儿·科罗纳,您可以叫我艾莉儿,或者艾莉也可以。”弱不禁风的艾莉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小个子巫师的差异,微微笑了笑:“能和您稍微聊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心生警惕的艾茵故作镇定道:“但是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所以……”
“是关于洛伦·都灵阁下的。”少女微微一笑:“他也是您的朋友,不对吗?”
…………………………“这已经过去四天了。”
“然后……”
“然后如果不出意外……不,现在城南的平民区肯定已经开始出现吃人的怪物了。”洛伦理所当然的看着面前的布兰登·萨利:“您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自由议会已经开始组织人手调查,并且正在封锁出现事故的街道。”贵族少年温和的笑了笑:“我们人又在九芒星巫师塔里,那些吃人的怪物进不来。”
“您该不会是在指望巡逻卫队能够拦住它们吧?”
“拦住不可能,但至少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等到彻底盖不住,自由议会就会开始封锁整个平民区,虽然这样做依旧挡不住它们,如果真如你所说,下水道里已经有了几千个这样的怪物的话。”
“那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察觉到黑发巫师那些许不耐烦的情绪,贵族少年的笑容愈甚:
“鲁特·因菲尼特叔叔告诉我,洛伦·都灵阁下是个非常讲究效率的人——我觉得他的话根本不足以用来形容,您的高效完全是大师级别的艺术!
但是这一次我们必须等,因为按照科罗纳家族的说法,圣杯的出现是有先决条件的,而在达成那个条件之前,我们甚至都无法猜测它究竟在哪儿。”
“什么条件?”
“他们的形容词是‘献祭’,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鲜血祭祀。”布兰登眉目之间流露出几分愤怒,但却依旧保持着笑容:“要比那样更残忍,也更可怕!”
“九芒星圣杯……就像是一扇门,打开门的前提是钥匙,而所谓的钥匙就是某种极为强大的存在——他们企图使用大规模的‘鲜血祭祀’和蕴含在圣血药剂中的力量,‘创造’一个这样的存在。
就像是人造的食尸鬼或者吸血鬼那样……只不过更可怕!”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打败这头怪物?”有些困惑的黑发巫师皱着眉头问道。
“不,你的任务是在这头怪物出现的时候,去夺走或者摧毁九芒星圣杯,由我来对付这头怪物。”
布兰登理所应当的仰起头,笑容之中夹杂着一份高傲:“这才是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头怪物应该很强大,对吧?”
“那是自然的。”贵族少年耸耸肩。
“所以您准备怎么对付它?”有些错愕的洛伦盯着他。
“这个嘛……”缓缓站起身,布兰登狡黠的一笑:
“我姑且保密。”
“……”
“洛伦·都灵阁下,我答应过你开诚布公,这次也一样——答案就藏在我的名字里,猜到其中的含义,你就能明白为什么。”
布兰登顿了顿,用那双清澈的赤瞳凝视着面前的黑发巫师:“但同样的,您是不是也应该开诚布公一下呢?”
“抱歉,但我听不明白您的意……”准备继续兜圈子的洛伦直接被打断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
轻声喃喃低吟着,眼神中尽是困惑的小个子巫师茫然的看向身旁刚刚开口问询的少女:“您到底……”
“您觉得洛伦·都灵阁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艾莉儿·科罗纳轻声开口道:“他会是那种乐于向他人妥协,并且愿意毫无底线付出的人吗?”
仅仅迟疑了片刻,艾茵·兰德便微微摇摇头。
不论用怎样的方式来评价,都很难说这家伙是个绝对的好人,但又的确经常会为了别人的事情拼上性命,而明明他原本不需要做这些的。
“洛伦阁下来到埃博登并不是心甘情愿,即便是现在也一样如此。”娇弱的少女轻叹一声:“他只是因为有无法拒绝的原因,才默默承受着罢了——肯定是因为某个原因,是他无法拒绝的。”
“您究竟想要说什么?”小个子巫师冷冷的开口道,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模样。
原本对少女的几分怜惜早已在得知对方名字的那一刻消失无踪,虽然不确定是因为何种原因,这位“艾莉儿小姐”一定和洛伦很亲密,否则那家伙是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戒指交托给她。
至于为什么会和洛伦那么亲密……肯定是因为想要借机利用洛伦,达成他们科罗纳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艾茵·兰德自己都没发现,才仅仅过去一刻钟,她就已经将这个弱不禁风的病娇少女和“狐狸精”、“坏女人”之类的词儿联系到一起去了。
难、难道说他喜欢这种类型的?因为太瘦弱了,会让他很有保护欲吗?真是…真是……真是个大傻瓜!居然连这种陷阱都会上当!
“我要说的是,洛伦·都灵阁下将他的目的隐藏的很好,没有人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他非常擅于将自己的野心埋藏在帮助别人的行为当中,这也是他的魅力之一呢,不仅仅是女人,秘密同样会令男人身上的魅力增色不少。”
艾莉儿优雅一笑,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薄唇让她连这个笑容都有些无力:“而如果能够窥探到一个男人的秘密,那就能让他永远无法离开你了。
而您就是洛伦·都灵阁下最大的秘密。您喜欢他,对吗?”
大惊失色!
湛蓝的眸子在颤栗着,强作镇定的艾茵死死攥紧了双手,掌心被指甲割破了也浑然不觉,一刹那间有些喘不上气来:“我、洛伦是我的朋友,而且我……”
“您掩饰的非常完美,几乎不可能有人可以察觉到,但……对我来说,这些伎俩是没用的。”微笑的艾莉儿轻扬食指,缓缓的,缓缓的按在了小个子巫师的脖颈。
“呀——!”
受到惊吓的艾茵本能的想要躲开,却发现不知为何自己动不了了,就那么任由艾莉儿的手指从她的喉咙缓缓游移到锁骨,仿佛很享受的将指尖放在她的鼻头前嗅着,然后优雅的……含下了整根手指。
“这种味道,我绝对不可能分辨错。”吮吸着手指的少女,仿佛是贪恋牛奶的猫咪,嘴角勾起享受的微笑:“您其实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呢。”
自己被看穿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小个子巫师,那种赤裸裸的视线,让她感觉好像被关进了笼子里一样。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毫无疑问,洛伦一定也非常喜欢您,甚至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只用您的安全作为交换——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为了洛伦·都灵,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您的。
一个女巫朋友,即便是在埃博登那也是不可能被宽容的存在。如果您的身份曝光,想必会让他十分的困扰吧?”
“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战战兢兢的艾茵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了,剧烈的喘息着,用愤怒掩饰着内心的恐惧:“我已经发现你们在深林堡做的事情——尽管威胁吧,洛伦和我都不是会在威胁面前屈服的人,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得逞的!”
“既然你见到了那个,就应该清楚我的目的和您是相同的,我们必须保护洛伦·都灵,不让他被某些不怀好意之徒伤害!”
看着依旧十分警惕的小个子巫师,艾莉儿轻笑了一声,双手抱住了她的脖颈,踮起脚尖贴到她的耳畔:“我很理解您,真的,您会感到害怕是应当的——任何人,只要是打算接触洛伦·都灵的家伙,您都应该心怀戒备,提防着他们。
毕竟您和我一样,都深深爱着这个从头到脚都是秘密的男人,对吗?”
…………………………“呃……抱歉,但我好像没听清楚?”
“那让我换个说法吧,我从来的时候就很清楚了,你并不是心甘情愿为守夜人办事的——从你的表现,还有鲁特·因菲尼特叔叔的形容来看,洛伦·都灵阁下,你也不是那种很容易忍气吞声的人。”
贵族少年说着,为自己和黑发巫师分别倒了满满一杯红酒,借着递过来的机会站在了他面前,两双眼睛几乎贴到了不能更近的地步。
洛伦用力咽了咽唾沫,这个红发赤瞳的贵族少年都快贴到他脸上来了——原本从容的他,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杀了他,这个人比鲁特·因菲尼特更有威胁……
“你愿意加入守夜人,只是为了让鲁特·因菲尼特叔叔对你保持信任。”布兰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然后……你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
“我只是希望他能够遵守约定。”黑发巫师面不改色的答道:“不要再招惹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还请干脆直接点儿,别再耍这种恶心人的套路了。”
被发现了!
澄澈的红瞳打量着倒影在眼眶中的黑发巫师,布兰登轻声笑了出来:
“现在,究竟是谁没有坦诚相待?”
“……我真的不清楚您想要怎样。”事情到了一步,洛伦也只能选择装傻:“如果这就是您的猜测,不妨告诉鲁特·因菲尼特好了,听起来真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布兰登将酒杯递到了洛伦手中,然后端起自己的抿了一小口:
“为什么?”
“……”
“事实上,如果这真的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当然,我觉得应该只是你目标的一小部分,那么我也不介意。”转过身背对着洛伦,贵族少年那依旧散发着阳光般的嗓音和身影,在黑发巫师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凌冽的冬日:
“甚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干掉鲁特·因菲尼特,然后让您成为守夜人的新首领,您觉得怎么样?”
片刻之间,仿佛隐约察觉到什么的洛伦微微眯起了双眼:
“您这是在开价吗?”
“开价?不不不……这个顶多算订金,而且还是暂时没办法兑现的那种,而且我相信您也没那么容易被收买。”
嬉笑着的布兰登孩子般的摆摆手,毫无架子的坐在了椅子上,仿佛在和某个玩伴儿开玩笑似的:“能够独自一人在古木森林中狩猎邪神麦兹卡的人,您的忠诚可比鲁特·因菲尼特值钱多了!”
什、什么?
邪神麦兹卡……
他从哪知道的这些,古木精灵们?!
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您想要得到我的忠诚?”洛伦故意用一副怔怔的表情看向他。
“不,我觉得那个暂时还不太现实,所以我想先和您达成一个同盟,一个互惠互利的联盟,帮助我们双方达成各自的目的。”
布兰登温和的伸出了右手,表情和言语之间却又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态度:
“不妨,就先从九芒星圣杯开始。”
当太阳再一次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的时候,笼罩在埃博登上空的不再是盛夏的阳光,而是散发着腐烂和衰败气息的沦丧。
随着“食人怪物”的出现越来越频繁,这个“吓唬孩子”的流言也也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而自由议会也开始调集巡逻卫队前往城南平民区,封锁出现意外的街道和地点——但即便他们能够封锁街道,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到最后,就连南城门也不得不临时紧急关闭,并且四处追捕那些“造谣”的乞丐和流浪汉们,并且封锁了城南,用临时堆砌的围墙和各种栅栏将两边的道路全部堵死。
原本如果有九芒星巫师塔帮忙的话,自由议会原本是可以直接下令,让巫师塔的施法者们用“磐石意志”这个高阶魔咒将整个埃博登一分为二的,这样也最保险;但是因为强行通过的两个教会法案让巫师塔彻底退出了自由议会,并且封锁了九芒星巫师塔,他们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巫师都指挥不动了!
自由议会也可以用“不遵法令”的名义,强行逮捕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们;但问题在于他们眼下全部都缩在巫师塔里,而九芒星巫师塔本身就是一座伫立了数百年的要塞,保养完善给养充足,而且常年雇佣着一支六百多人的精锐雇佣兵团!
当然,即便如此想打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然后呢?一旦做出这种“出格”的行为,双方就等于完全撕破脸皮,这绝对不是自由议会的贵族们想看到的——埃博登的历史上双方也曾经发生过多次冷战,集体退出议会也时有发生,但吵架闹别扭和开战是两码事。
更重要的是,这些埃博登贵族们也同样需要巫师——没有药剂师和草药师,他们的药行就得关门大吉;没有炼金术师,他们的工坊就是一堆摆设和只会制造零件的工人,也没有人懂得如何维护那些城市内的供水系统,失去了种种新奇的炼金产品,他们的商队再也挣不到一块金币!
知识和黄金,是维系埃博登生存的纽带;至于城南的那些平民们……那仅仅是“消耗品”和一堆麻烦而已——至少这些贵族们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在突变怪物出现的时候,自由议会最先想到的依旧是封锁城区,等到和巫师塔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再和巫师们讨论怎么解决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最大的魅力之处,就是从不让任何人称心如意……
“圣十字的信徒们啊,虔诚而善良的人们呐,看看你们的处境吧!看看你们现在究竟正在遭遇着什么,再看看可怜的你们究竟是怎样被对待的?!”
就在封锁线的后面,一个身着金红色教士服的神父正在对周围聚集起来的平民们大声呼喊,唾星飞溅,慷慨激昂的手舞足蹈着:
“这些野蛮的,为了金币向贵族和巫师们卑躬屈膝的佣兵们,难道可以被原谅吗?!”
“那些整天躲在高塔之中,琢磨着阴谋和各种可怕药剂的巫师们,难道可以被容忍吗?!”
“他们放任那些可怕的怪物在城市内横行,却将你们置之不顾,难道你们准备坐以待毙吗?!”
“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生活的地方,被邪恶的怪物所统治吗?!”
教士越说越激动,而周围看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热切,神情也越来越疯狂:“不,这绝对不行!所以作为圣十字的仆人,我必须告诉你们真相,为什么那些贵族们一定要封锁这里,不让消息传出去?是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些巫师们搞的鬼!”
“他们的药剂污染了城市的水源,制造的假药让那些可怜人变成可怕的怪物!知道为什么你们必须要遭受这些吗?因为贵族老爷们都得指望着这些渎神的巫师们帮他们赚钱!”
“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说出真相,只有你们,只有你们才可以——所以冲出去,冲破这些巫师们帮凶的封锁,将真相带出去!不要惧怕死亡的痛苦,一切为了正义而牺牲的人都会被圣十字庇佑,荣升他的国度!”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热切,聚拢在神父周围的穷人和流浪汉们也越来越多,看向封锁线后卫兵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凶残,气氛仿佛在这一刻也变得凝滞了。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卫兵们也在聚拢着,摄于最近声望越来越高涨的圣十字教会,他们并没有主动驱赶这些聚集起来的平民们,但也在栅栏和拒马后面列队,用盾牌和十字弓组成了防线,提防着这些随时可能变成暴徒的家伙们冲过来。
弦,已经绷紧!
………………………………“这些人都是傻瓜,还是已经彻底疯了?!”
拥挤的街巷,躲在某个阁楼里面的女守夜人瞪着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被神父轻轻松聚集起来的穷人们,起初似乎还只是想要宣泄一下不满,但现在完全是一副随时要准备冲击封锁线的架势!
“连我都能看出来,那个神父根本就是想利用他们去送死啊!”愤慨的薇拉忍不住喊道:“为什么连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都没有?!”
“因为那个神父说的都是事实……对他们而言。”冷漠的爱德华蹭了蹭脸上的伤疤,在监狱时那个给他疗伤的药剂师还是个学徒:“对平民解释是没用的,他们只能听得懂最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们只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即便是埃博登人,也都知道巫师都在和一些很危险的玩意儿打交道;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那个神父在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就算是这样,难道就要被这些该死的神棍忽悠着去送死?!”
“否则他们还能怎么样?”
曾经混迹于阴沟巷的爱德华冷冷看了她一眼:“自由议会已经将他们抛弃了,换成是你待在这样一个被封锁,还到处都是吃人怪物的街道里,难道你会选择继续坐以待毙?”
原本还想反驳的薇拉看到他的眼神,一时失语。
“……那我们怎么办?”女守夜人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问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被巡逻卫队屠杀吗?!”
“在他们冲击封锁线之前,巡逻卫队是不敢动手的——自由议会下达的也仅仅是封锁,而不是屠杀平民。”爱德华沉思了一下,做出最后的判断:
“先看一下情况,如果真的出现暴动……立刻从这里撤退,返回九芒星巫师塔汇报。”
“但是……”薇拉还是心有不忍。
“我们不是来拯救他们的!”爱德华瞪了她一眼:“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迫害他们的元凶!我们只是守夜人,没人指望着你去保护他们!稍微现实点儿吧,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然后保住你的小命!”
冷静下来的二人继续监视着街道下面气氛越来越紧张的街道。而薇拉所不知道的是,就在附近更远的几个地方,几乎每个教堂周围都聚集着这样一群穷人和闹事的流浪汉们,还有更多走上街头,向这些穷人们宣传“真相”的神父和教士。
而之所以爱德华会选择在这里监视,除了因为最靠近封锁线之外,也是因为这里是最容易撤退的地点之一。
永远,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活着才是第一位的——这就是守夜人爱德华的人生信条。
但这场灾难的残酷,远远不止于此……
“……为了信仰,为了生存而战吧!圣十字将会庇护着我们所有人,纯洁的灵魂将会飞升天国,怯懦之徒只会掉进地狱折磨!”
神父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就像是火焰,点燃着气氛最后的“导火索”。
站在封锁线后面的巡逻卫队指挥官看着这个唾星飞溅的胖子,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撕烂他的臭嘴。但现在他要是敢这么干,这些暴徒们下一秒就会把自己生死活剥了!
惊恐万状的卫兵们死死举着盾牌,十字弓已经上弦撘箭,战战兢兢的看着那些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的穷人们,看着那一张张恨不得吃了他们的面孔,只能拼命抑制着心底的恐惧。
那根本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穷苦人,那是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看看吧,看看这些卑贱的巫师走狗们,他们也只敢用武器对准你们,而不是他们的主子!”还在大呼小叫的神父高举着双臂,仿佛是圣徒般的姿态:“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你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就在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的时候,人群中突然走出了一个身影。低垂着头,颤颤巍巍摇摇晃晃,仿佛是上了岁数的老者,又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谦卑的颔首。
激动的人群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看到有人愿意走上前来,同样很高兴的神父直接大步上去迎接,双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看看,已经有一位虔诚的信徒愿意站出来了,这就是圣十字的力量,是圣十字赐予了他勇敢的心灵!”
躲在封锁线后面的巡逻卫队也安静了下来,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局势。指挥官朝弩兵们招招手让他们做好准备——要是这个蠢货真的敢冲过来,就立刻把他射成筛子,震慑一下这群该死的贱民!
就在这寂静的瞬间,这位“虔诚的信徒”猛然抬起头,张开了一张满是獠牙的嘴——诧异的神父还没反应过来,眼中的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
在他还活着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尸体抽搐着不断喷涌血浆。正在被一个没有脸的怪物大口大口的啃食着,两个爪子从怪物后背钻出来,撕扯的肌肉和淋淋鲜血四下迸溅!
这一刻,整个封锁线真的“寂静”了……只能看见,只能听见那怪物啃食着神父尸体,喷溅的献血不断的洒在周围人群的脸上,但他们却浑然不觉,像是傻了似的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快,快射箭!”
狠狠抽动着喉咙,指挥官开口道。周围的卫兵们没有回答,仿佛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安静的像是一群雕塑。
“你们都聋了吗?!我说了快射箭,快射死这群该死的贱民和怪物!”同样恐惧的指挥官猛然转过身:“难不成你们想等他们变成怪物,然后都被……”
话停住了。
像被扼住喉咙的指挥官瞳孔颤栗,士兵们一个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身体“抽搐”的向他靠近。
“你、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了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指挥官瞬间被撕得粉碎,变成怪物的士兵们越过封锁线,朝着还愣在原地的穷人们扑了上去,贪婪的追猎着每一个活生生的“肉”。
局面彻底失控了…………
埃博登城东,自由议会。
当“突变怪物冲击防护墙,封锁线崩溃”的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能保持冷静的埃博登贵族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原本他们还以为能暂时拖下去,但现在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城南平民区可是很大的,他们能冲垮一个封锁线,就能冲垮第二个,这样下去迟早整个埃博登都会沦陷!
“这些愚蠢的巡逻卫队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平时花那么多钱供养他们,结果连这么一丁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说只要拉起封锁线就能万事大吉了?!明明应该按照我的计划,先在港口雇佣几支佣兵团,把城南的那些窝棚全部清扫一遍才对!”
“你在鬼扯些什么?!那些雇佣兵团全是见钱眼开的货色,现在议会金库哪还有那么多钱?封锁线是对的,真正错的是那些把巫师塔赶出议会的蠢货,是谁说教会绝对可信的?!”
“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你不也投票了吗?!”
“我投的是反对票!”
“一派胡言!议会的第一法律,凡是宗教事务必须全票才能通过,你的反对票是什么时候投的?!”
“我、我在心里反对不行吗?!”
…………争吵,狡辩,推卸责任,自私自利,甚至大难临头也没有一个会站出来拿主意的。
这些人就是埃博登的“自由议会”,无能而贪婪的蠢货们。
坐在贝利尼家族的席位上,阿尔托·贝利尼带着鄙夷的神色看着还在吵闹,甚至准备大打出手的议员们,目光扫向了另一旁空荡荡的一排席位——那是原本科罗纳家族和巫师塔的位置。
只有在看清走狗们的愚蠢之后,才会让人想念自己的对手。
不过眼下已经无所谓了,埃博登的沦陷已经成为定局——这样下去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绝对逃脱不了责任。想都不用想,那位法内西斯主教大人肯定已经发现圣血药剂有问题,到时候肯定会把一切责任推给自己。
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生路。阿尔托·贝利尼冰冷的目光看向那些已经打起来的贵族,还有身旁惊慌失措,蠢的像只狗的“导师”魏尔洛·贝利尼,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这些人,难道不是更好的替罪羊吗?
没错,现在唯一能够补救的,只有九芒星圣杯——这样大规模的虚空力量和死亡,肯定会引发鲜血祭祀,法内西斯肯定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会任由圣血药剂散布到埃博登的,他的目标肯定也是圣杯!
所以必须强在所有人的前面得到它!
“砰——!”
就在议会还在为了“究竟是谁的责任”而争吵不休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了。带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们,黑袍加身的伯德莱尔面若冰霜的走进了这里。
“自由议会不准任何一名士兵踏进这里,你想要造反吗,伯德莱尔?!”
看到昔日的老对头,魏尔洛第一个跳了出来:“你和你们巫师塔已经被自由议会除名了,这里没你的位置,滚出去!”
就在他还准备继续叫嚷的时候,转过头的伯德莱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叫嚣的“导师大人”立刻闭嘴了。
“我到这里,是作为九芒星巫师塔的代表,以及一名埃博登人的身份来的。”面无表情的伯德莱尔没有去看那些一个个长得像蠢货一样的贵族议员们,而是和坐在那儿的阿尔托·贝利尼对视着:
“并且以一名巫师的身份,代表诸多同僚向在座的诸位提出谏言!”
“您可以开口了。”阿尔托·贝利尼淡漠的回答道。
伯德莱尔微微颔首:“不论因为是谁的原因,这场暴动已经开始了。而九芒星巫师塔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等到整个埃博登化作废墟。
因此,我们准备进剿城南平民区并且向帝国求援,一支三千人的军团正在朝这里赶来,到时候……”
“你们向帝国求援?!”诧异的魏尔洛直接喊了出来。
“作为帝国忠诚的臣子,这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吗?”伯德莱尔冷冷的看他一眼:
“还是说尊贵的贝利尼家族,准备背叛帝国了?!”
平心而论,伯德莱尔所说的一切有理有据——作为帝国的公国之一,埃博登当然也是帝国的臣属,在出现民众骚乱,重大危机,敌人入侵和封臣叛乱的情况下,是有资格向帝国请求援军平叛的,维护境内封臣领地的稳定和秩序,同样也是帝国的义务。
但那仅仅是理论上!
没错,眼下的局面是到了可以向帝国求援的地步;但一旦将帝国军团请过来,再想要送走可就不太容易了!
哪怕这些自由议会的贵族们再怎么蠢,也能看到这一点——接下来帝国肯定会将整个军团屯驻在埃博登,并利用兵力优势进一步威胁和干涉埃博登的内政,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啊。
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接收埃博登的港口和税收,还是干脆点儿直接将埃博登变成皇家的直属领地?到时候这些工坊和商铺、集市、还有远洋舰队是不是都要直接套上“皇家”的头衔?
不不不,到时候自由议会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都是问题啊!
不仅仅是那些贵族议员们,阿尔托·贝利尼同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说出这句话的伯德莱尔,哪怕他再怎么想表现得足够冷静都不可能了。
埃博登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局面和地位,完全就是因为保持着在帝国境内的绝对独立性,才能免于教会和帝国的直接干涉——否则巫师们凭什么在这里不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拥有和贵族相等的超然地位。
他们难道忘记这一点了吗?!
惊诧不已的阿尔托当然不会记得,真正第一个着手打破这份“平衡”和“虚幻”的人就是他自己;如果不是他突然倒戈圣十字教会,九芒星巫师塔也不会真的下定决心和科罗纳家族站在一起,等待帝国的最终审判。
不论那份结果如何,都肯定比让圣十字教会来统治埃博登要强上一万倍——在帝国的眼里,九芒星巫师塔和教会都是他的臣属,巫师们也仅仅是换个埃博登的统治者而已;但如果是圣十字教会,那就是生存和灭亡的问题了!
九芒星巫师塔和维姆帕尔的巫师绝对不是同一类人,骄傲如贵族的他们,绝对是宁死也不可能接受那样苛刻的条件的!
“这都是你们计划好的对吧,你们这帮阴险狡诈的小人!”终于忍不住的魏尔洛再一次跳了出来,大声质问道:“从一开始你们就准备跳过自由议会出卖我们,等到帝国军团来的时候,再像个哈巴狗似邀功!”
阿尔托·贝利尼没说话,群情激奋的贵族议员们似乎也预见到了那份即将到来的毁灭,一个个大声嚷嚷着,朝站在会场中央的伯德莱尔喷唾沫。
“出卖你们?”
伯德莱尔的脸上闪过一次嘲讽,轻轻打个响指,身后的佣兵们立刻上前,将巫师围在中央,手中的十字弓和长矛指向了坐在席位上的“诸位大人”。
“你、你想要干什么?!”贵族议员们大惊失色:“这里可是自由议会,我们之间可是有默契的!”
“当诸位大人将圣十字教会纳入埃博登,当巫师塔从议会退出的时候,我们的默契就已经荡然无存。”
伯德莱尔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冷:“诸位大人,是到了考虑如何生存的时候了。
究竟是跟随着圣十字教会,将埃博登变成神的国度;
还是维系我们古老的传统,让知识与黄金的联盟维系到下一个纪元?
选择权在你们!”
………………“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这么苦大仇深呢?这不是完全将那些人推到了无可挽回的对立面,让他们立刻做出选择来吗?说实在的,这样逼人作选择的事情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布兰登·萨利困惑的嘟嘟囔囔着,一副不解的无辜模样,让坐在他对面的黑发巫师表情发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就是面前的这位赤发红瞳的贵族少年帮巫师塔的元老们下定了决心,并且告诉他们一个惊人的“秘密”——整编三千人的帝国军团早在一个月前已经开拔,最迟还有一周就能抵达埃博登的边境!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早有预谋的。那支军团并不是被九芒星巫师塔邀请,而是为了这位布兰登·萨利而来。
洛伦对他的身份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来自萨克兰亲王领,和鲁特·因菲尼特关系熟络,并且和帝国军团有联系……
“他平时都是这样吗?”
瞥了一眼还在抱怨个不停的贵族少年,洛伦偷偷的询问着那位名叫“菲特洛奈”的骑士少女。
洋娃娃似的菲特洛奈小姐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虽然只有刹那,但洛伦确实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那一丝丝的无奈。
所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这位菲特洛奈小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情人?姐弟?青梅竹马还是说……
“如果你在打菲特洛奈小姐的注意,为了你的生命着想,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转过脸来的贵族少年,红彤彤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无与伦比的真诚:
“相信我,她的恐怖是你根本不可能看得见的——娇艳的花丛中,往往不止飞舞着蝴蝶,还常常埋伏着凶残的钢牙剑齿虎。”
“…………您真的是想多了。”
黑发巫师非常确信,就在布兰登说完那句话之后,身后的的确确传来了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菲特洛奈冷哼着收起长剑转身离开,还不忘猛地关上房门。
“砰!”得一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一脸诧异而后怕,还小心翼翼盯着房门的男人,仿佛在提防某个随时会从门后面冲出来的……呃,钢牙剑齿虎。
“咳咳咳……”
表情尴尬的布兰登先回过神来:“总之,最多还有两周的时间,帝国的军团就会抵达埃博登——到时候一切就会成为定局,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动手。
而且不论是教会还是科罗纳家族,他们都不会等到那一天的,让别人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所以,您有很多强有力的竞争者呢,洛伦·都灵阁下。”
两周之内吗?
“那么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鲜血祭祀?”
“科罗纳家族没有说,我猜他们可能也无法确定。”贵族少年耸耸肩膀,微笑着答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但只打算等到完成之后再告诉我们。”
“同样是为了生命着想,我同样不建议您只身一人前往,最起码您需要几个值得信赖的同伴才行——相信我,这一次的‘使命’和您在古木森林中那场‘远征’相比,只会更危险,而不会容易太多的。”
“那还真是感谢您的提醒了。”洛伦面无笑意的点点头。
“你不相信?”
“不,只是您说的完全和没说一样。”
“……”
开玩笑,现在的城南平民区已经完全被封锁,到处都是已经疯了的暴徒和四处逃难的流浪汉,突变或者即将突变的怪物们,就算是大树墙南方,食人魔遍地的森林也没有这么危险!
更何况在那个该死的下水道里,还藏着几千个已经完成突变的怪物——根据艾萨克的理论,时间越长突变的状况也就越完整,侵蚀度也就越高。
呃,这么说或许不太形象,所以用一种简单易懂的说法来解释一下,就是这种怪物还是会进化的!
所以现在的洛伦只能全心全意的祈祷一件事——甭管这个九芒星圣杯在哪儿,都千万,千万不要在下水道里!
“……让我总结一下,根据洛伦刚刚的说法,他现在准备前往已经被完全封锁,并且怪物横行的城南平民区,也就是另外半个埃博登,寻找一个鬼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镀金模型,并且这个玩意儿只有在鲜血祭祀完成,某个大怪物出现之后才能确定它在哪儿;
并且,就在我们寻找某个杯子的同时下水道里已经有几千头饥肠辘辘,看谁都像是三分熟牛排的突变怪物,路旁随便撞见个行人对方也可能会热情到上来咬你一口——呃,这可不是夸张,他们是真的会上来咬你一口,并且连脖子都能咬断的!
因此综上所述,我非常想问你个问题,洛伦——难道你就真的!找不到第二种更简单省事,没太多痛苦,并且能够尽可能让你自己保持完整的死法了吗?!”
长桌正前方的艾萨克双手撑在桌子上,嘟囔到最后都忍不住直接喊了出来,翻着白眼儿看向自己对面的黑发巫师:“答应这种条件,你是失心疯还是失了智?!”
坐在洛伦身旁的小个子巫师死死盯着他,换成平时艾茵早就把抓起桌子上的茶杯扔回去了,但这回……偷偷瞥向身旁的洛伦,居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个傻瓜,他真的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想起那位艾莉儿·科罗纳小姐说的话,到现在依然不敢告诉洛伦的小个子巫师死死抿着嘴,陷入深深的犹豫和纠结之中。
坐在位置上静静听他说完的黑发巫师无奈的轻笑一声:“事实上我很清楚,这次的事情非常危险……”
“非常危险?”艾萨克怪怪的看着他:“我一向觉得你这个家伙乐观的要命,在你的字典里非常危险和必死无疑之间的差距在哪儿?”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来向诸位寻求帮助——这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我是绝对不可能找到九芒星圣杯,并且还能活着回来的。”
从位置上起身,洛伦真诚的向屋内同样在看着他的几个人微微颔首:
“我知道这份工作很危险,并且也不是你们的分内事,甚至对某些人来说原本都根本不相干——但现在,请允许我向你们求援,我是非常认真的!”
艾茵、莉雅、彼得、薇拉、爱德华、艾萨克……现在整个埃博登城内,洛伦仅有的可以信任,或者说不会下一秒就把自己捅个透心凉的“朋友们”,已经全部都在这张长桌旁边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
女精灵第一个开口,目光灼灼的盯着洛伦:“敌人是谁?”
“数以千计的,突变的怪物们。”洛伦叹了口气:“当然还包括并不限于某些恶意阻拦我们的人,比如被贝利尼家族收买的佣兵和巫师,或者教会的……”
“那些怪物比食人魔还要厉害吗?”
“呃……没、没那么厉害!”被打断的洛伦摇摇头,还是多强调了一句:“但它们的数量……”
“数量是没有意义的。”自信满满的战舞者抱起了肩膀:“只要能躲开就好。”
虽然洛伦对女精灵的身手毫不怀疑,但莉雅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还是相当程度的“激励”了其他人,尤其是某个同样不用脑子而是本能思考的守夜人……
“说的没错!”薇拉猛地拔出匕首插在桌子上,示威似的瞪着黑发巫师:“只要够快就行了,反正到时候我们也只是夺走圣杯,又不用真的和那些怪物们打!”
洛伦深深的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真的非常不擅长和莉雅或者薇拉这种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她们认定了某件事情之后,任何解释都是无用功。
有些尴尬的彼得·法沙扭过头去,始终保持沉默的爱德华轻轻咳嗽一声,面无表情的看向洛伦:“如果你真的准备前往城南,你至少需要一个熟悉地形,并且身手过硬的向导——在座的人当中,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洛伦点点头,向这种熟悉地形并且能够头脑灵活,能够在危机情况下保持冷静的人才是这种任务当中的必备人选,更不用说他的身手也称得上过硬。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就把命卖给你了,只是尽一个守夜人的基本职责而已。”爱德华继续说道:“我不会故意害你,如果你真的准备送死,或者执迷不悟的话,我随时都会选择离开。”
黑发巫师眯起双眼,对方显然是把态度一开始就摆明了,这样的家伙不算可爱,但至少诚实,只是“诚实”的有些直接了。
但他还是微笑着回道:“可以理解,并且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也保证不会阻拦你。”
冷漠的爱德华微微颔首,双方算是达成了合作意向。
“很好,没有一个人问我要不要去!”
坐在正前方的艾萨克突然瘫在椅子上,双手高举:“显然只要是智力正常的人都知道,我去了只能给洛伦添麻烦——顺便问一下,还没有没有不打算去送死的?”
房间内一片死寂,莉雅和薇拉两个甚至很不屑的用鄙夷的眼眶打量着这个大声嚷嚷的家伙——虽然种族不同,原因不同,但有时候意见和表现的方式都会出奇的相似。
“抱歉,但这次我可能去不了。”
彼得·法沙十分尴尬的举起手,旁边的薇拉完全是一副被震惊到的模样:“彼得·法沙,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啊?!”
彼得没有理会她,只是非常遗憾的看着洛伦:“我知道这么做可能有些过分,但这次真的是没有办法,我……”
“不用解释什么,这是我在向你们提出请求。”洛伦微笑着表示理解:“哪怕不愿意也是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什么强迫的事情。”
他没有解释,但洛伦也能隐约猜到可能和九芒星巫师塔,或者守夜人有关——彼得·法沙是现存的埃博登守夜人最高指挥官,只有他一个人清楚守夜人名下的所有秘密产业、外围成员和中立的线人,以及所有和守夜人有所牵连的势力。
简单来说,没有了彼得·法沙,剩下的守夜人就真的和打手佣兵没什么两样了。
“我去。”
一个轻微,但却无比坚定的身影从黑发巫师的身侧传来,一双双眼睛或是诧异,或是困惑的看着那个身材瘦小的洛泰尔巫师。
“都、都看着我干嘛,需要这么惊讶吗?”突然一下子被所有人盯着的小个子巫师十分的不习惯,面颊微微有些红晕:“我可是深林堡的洛泰尔人,天生就会用弓箭;而且我还会炼金术和一些艺术,需要的话还能帮你们包扎伤口什么的……”
似乎是隐隐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不信任,气呼呼的艾茵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走了洛伦身后挂着的手弩——阴沟巷之战的“战利品”。
她想干嘛?
就在一屋子的人脑子里都是这句话的时候,小个子巫师看也不看,对准艾萨克抬手就是一箭!
“啊啊啊啊啊——!!!!!”
呼啸声掠过,被吓傻了艾萨克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扯着嗓子尖叫,撕心裂肺:
“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屋内一片死寂,“好心”的爱德华朝他身前指了指,颤巍巍的艾萨克脸扭曲成一团,眼珠子一点一点的向下挪动,然后猛地瞪大了。
他面前的陶杯被弩箭刺穿钉在了桌子上,而杯子居然没有碎掉!
“这样可以了吗?”
得意的轻哼一声,倔强的小个子巫师看向表情同样诧异的黑发巫师。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绝对不会!
当所有人回去准备的时候,刚出门的黑发巫师就被彼得·法沙拦了下来。看到他那副严肃的表情,洛伦不动声色的朝外微微探头,确认外面没有眼睛之后,悄悄关上了房门。
“你有事情?”
彼得面沉如水,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咒语书打开。随着嘴唇的微微颤抖,带着“施法者”的左手伸出三根手指。
黑发巫师只来得及看清一道光影从面前闪过,半个房间像是被某个蓝色的透明液体覆盖住一样,将二人包裹在里面。
“一个很有意思的高阶魔咒,‘静默如水’——只要还在里面,没有人能听见你的声音。”彼得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精神力的消耗很低,并且能维持很长时间;缺点是一戳就破,和水球差不多,算是守夜人咒语的特点之一吧。”
洛伦点点头,不用想都能大概猜到这个咒语八成是用来审讯的,关在这个水球里面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还真是简单又实用。
“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关于刚刚那件事情。”缓缓合上咒语书,低垂着头的彼得叹息一声:“但因为某些原因,我现在不能离开九芒星巫师塔,否则……”
“我说过了,不用太在意。”表情有些无奈洛伦坐了下来,摊了摊手:“你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我拦下来,肯定也只是为了道歉吧?”
彼得·法沙抿着嘴,一声不吭的点了点头。
这里是九芒星巫师塔,巫师最多的地方,彼得·法沙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掩饰一个高阶魔咒带来的虚空痕迹——他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也要确保没有人能听到两个人的谈话,显然这件事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赌上被发现的风险。
“在我们说这件事之前,我必须先问清楚一件事。”彼得·法沙目光灼灼:“你对科罗纳家族,九芒星巫师塔了解多少?”
“应该比你少,毕竟我才来了没多少时间。”黑发巫师如实回答:“但根据我的观察,科罗纳家族在巫师塔内应该有很高的话语权。”
“对,但也不对。”
“嗯?”
“事实上,这在埃博登只是最近才出现的局面;在此之前科罗纳家族仅仅是巫师塔一个比较重要的代理人,以及资助者而已;”明明长着一张娃娃脸,彼得·法沙的表情却阴沉得像老了几十岁:“他们的家主洛伦兹·科罗纳仅仅是十二位元老之一。”
“九芒星巫师塔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巫师组织,除了像洛泰尔这样特别排斥巫师的公国外,工会遍及整个帝国,很多巫师学院都是它分支。”说到这儿的彼得·法沙都忍不住笑了:“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吗?”
“记得,你说洛泰尔没有巫师学院。”洛伦也忍不住笑了。
“因为维姆帕尔学院其实是守夜人暗中创办的,和巫师塔没有任何联系。”彼得也很无奈的摊摊手:“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好说不知道了。”
“而科罗纳家族,他们之所以能够说服九芒星巫师塔站在他们这一边,不仅仅是圣血药剂,自由议会的背叛还有圣十字教会。”
彼得·法沙的表情逐渐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恐惧:“科罗纳家族之所以能够说服他们,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邪神!”
洛伦愣了一下,想起了艾茵告诉他的事情。
“你是指某个物品呢,还是……”
“不,就是以为邪神,货真价实……你是洛泰尔人的话应该也知道啊?”彼得的表情越来越紧张,声音越来越急促:“淡金色头发,穿着异域华服的少年,还总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没错,他们找到的就是那个洛泰尔传说中的,热衷于鲜血祭祀的魔鬼,阿斯瑞尔!”
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没错,阿斯瑞尔是一个邪神,是一种绝对不能用正常思维去揣测,去认知的虚空生命,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在同一维度的存在……
但这也太套路了!
彼得·法沙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目光中的恐惧愈甚:“证据就在洛伦兹·科罗纳的身上——准确的说是在他的手腕上,有一个仿佛是烙印刻上去的蛇形符文!
为了九芒星巫师塔,为了能够得到圣杯,洛伦兹·科罗纳不惜成为了邪神阿斯瑞尔的走狗,这才是为什么巫师塔的另外十一位元老愿意相信他,并且让整个巫师塔和科罗纳家族同进同退的原因!
就算能够完成鲜血仪式,在虚空力量的扭曲之下用唤醒一个虚空怪物的方式召唤圣杯,我们这些凡人也不可能真的找到它的具体位置;但一个邪神就能办到这一点,因为九芒星圣杯的本质和它们是一样的!对任何一个邪神而言,唯一能够伤害并且造成威胁的,只有另一个邪神!”
能够伤害并且威胁到一个邪神的,只有另一个邪神……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圣十字教会能够扩张到整个帝国的范围。”黑发巫师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发问:“他们凭什么打败了那些掌握着邪神力量的人类?”
“因为圣十字拥有更高层面的力量。”彼得的声音也很沉重:“圣十字的存在,远远高于一切曾经存在过的魔鬼,神灵,妖精和造物,那是更高层次的概念……这是伯德莱尔导师告诉我的,我也只知道这些。”
“但现在你需要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邪神——那已经不是一个巫师能够对抗的力量了,还有布兰登·萨利……”
黑发巫师双手绷紧!
彼得·法沙咬紧牙关:“我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但根据现有的情报,他的地位和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相比恐怕只高不低;不论他究竟为什么要和你合作,恐怕都要比科罗纳家族强得多,但你同样必须小心!只有在两边之间游走,才能保证任何一方都会因为忌惮另一边而不会选择除掉你!”
洛伦稍稍垂下头,消化掉刚刚得到的大量信息,让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根本就没必要不是吗?不……应该说彼得·法沙他这么做同样是冒了风险的。他是守夜人的成员,如果真的对鲁特·因菲尼特忠心耿耿,就应该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才对。
毕竟对那个守夜人首领而言,自己在最后变成死人才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任何人,尤其是科罗纳家族的人,如果知道他把这么重要的情报透露给自己,彼得·法沙甚至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巫师塔——哪怕是冒着和守夜人为敌的风险,他们也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曝光。
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科罗纳家族的族长成为了邪神的走狗……圣十字教会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甚至可以将整个埃博登一网打尽!
彼得·法沙微微抬起头,神色依旧很复杂:
“爱德华曾经警告过我,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尽本分的活着就能很长寿,也不会变成其他人的眼中钉。
……但那不是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朋友不知道他即将面临什么,就冒然踏进一个深渊般的地域,去面对几乎不可能打败的敌人,争夺一件他拼上性命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所以,这是我最后的建议:不论到时候发生什么,一旦遇上那些你不可能打败的敌人,不要犹豫也不要有任何的侥幸,我会替你保护艾萨克·格兰瑟姆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也请你在关键的时候做出明智的选择,将那些愿意百分之百信任你的人,完完整整的活着带回来!”
“亲爱的洛伦,你不会真的相信他说的话了吧?”
某个托着腮帮,趴在书桌后面的少年就像是猜到了洛伦何时会回到房间似的,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就出现在了房间里,一汪清泉般的眸子中仿佛还有几分无辜的泪光:
“你难道宁愿相信一个才相识几天的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吗?你真的觉得真诚的,善良的阿斯瑞尔,会背着你和一个上了年纪,到一百七十四章——我是说到现在都还没出现的老头子有什么奇怪的关系?!”
“……当然,如果这个‘亲密的朋友’从来就不说实话,或者…完整的实话。”丝毫不被对方演技打动的黑发巫师理所应当的耸耸肩:
“更何况彼得也是我的朋友,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我嫉妒了!”
洛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在麦兹卡那件事之后,这家伙就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和传说中那个彬彬有礼的少年形象……愈发的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面色苍白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礼貌也好,样貌也好,不过是用来博取陌生人信任的工具——亲爱的洛伦,你应该对这一点很有经验才是。”
“确实。”黑发巫师冷笑着看向他:“那让我换个说法,就像上次在古木森林时的麦兹卡一样……
关于九芒星圣杯,你究竟能告诉我多少?”
“亲爱的洛伦,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告诉我一件事。”吸血鬼少年的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你想得到它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沉默着却缓缓勾起了嘴角。
“很好,看来我们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少年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谦和又矜持的微笑,只是表情中多了些许的贪婪:“既然你真的想要,那么我也会尽我所能。”
“我猜你的帮助……应该不是免费的吧?”洛伦的表情依旧没有多少变化,仿佛在看一只狡猾的,准备和自己讨价还价的狐狸。
“你怎么能这么讲呢,朋友之间相互帮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阿斯瑞尔笑的玩味:“当然,等到阿斯瑞尔需要帮助的时候,亲爱的洛伦,你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吧?”
“等到圣杯出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它的具体位置,并且也会为你扫除路上的障碍,不论挡在前面的家伙是谁!”
即便到现在,洛伦依然无法绝对相信阿斯瑞尔——没有太多原因,只是因为他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下一秒背叛自己都都不会让洛伦有丝毫的怀疑。
所以他说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也是需要仔细甄别之后才能确定;当然,任何人说的话都有可能仅仅只是一部分的事实,或是有意或是无意,他们总会隐瞒一部分。
毕竟这才是人性。
“还是那个问题,关于圣杯……你究竟能告诉我多少?”
“关于这个,阿斯瑞尔觉得还是洛伦亲自去看看比较好。”精致的面孔闪过一丝的笑意,少年那猩红的眸子愈发的神秘起来:
“前提是你做好……知道‘真相’的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吗?”
满是担忧和问询的声音轻柔的打断了洛伦的沉思,才让他注意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小个子巫师。
黑色的巫师长袍换成了罩衣和一套皮甲——甚至连臂甲、护肘、护膝、战裙……全部一应俱全,关键的部位用细密的链甲连接,略微提高了防护性还不会增加太多的重量,厚厚的亚麻兜帽将她整个小脑袋都藏在了里面。
虽然依旧有些瘦弱,但同样无比的干练,系成马尾的金发从帽檐的右侧伸出来,如肩饰般装点着朴素但却贴身的护甲。
小个子巫师身后背着一把崭新的洛泰尔猎鹰弓,守夜人的据点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武器,而埃博登这种地方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腰两侧挂着轻便的手弩和箭袋,肩膀的皮带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药剂瓶,还很细心的全部贴好了标签。
再加上左手的“施法者”——现在的艾茵·兰德,已经完全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夜人刺客了!
“这是那个叫爱德华的先生借给我的,非常新奇的设计!”察觉到洛伦目光的小个子巫师抬起左手:“真不愧是埃博登,这种‘魔杖’已经超脱‘魔杖’这个概念了!”
惊叹之余艾茵还不忘了偷偷看洛伦一眼,她还记得洛伦很早就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魔杖”,似乎是道尔顿导师给他的。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被这些人勒索的吗?
但艾茵就是艾茵,既不是艾萨克也不是莉雅,她终究没有开口,只会把疑问和担忧放在心底,强做微笑让别人放心。
“很合身!”同样脸上挂着微笑的洛伦点点头,像是有些好奇似的认真:“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射箭的,我猜道尔顿导师都不知道吧?”
小个子巫师很是骄傲的挺起小胸膛,双手插在腰间:“洛泰尔的箭技举世皆知,鹰狩堡和深林堡尤其如此!”
“别忘了,我可是深林堡人,兰德家族有义务为伯爵提供七十名弓箭手,打猎和射箭是从小就要学会的东西!”
看着黑发巫师那满是戏谑的目光,面颊微醺的艾茵有些害羞的别过头去:“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其他人肯定已经在等着了。”
“说的是啊,不能让他们等急了。”洛伦很是夸张的比划了一下:“要是再让他们有些误会,那就麻烦了呢!”
没等小个子巫师反应过来,洛伦已经抢先一步离开,顺手把门关上——这点很重要,否则等待他的就不是某个傻乎乎的炼金术师,而是货真价实的,炸了毛的狮子:
“洛伦·都灵,你居然开这种玩笑——!!!!!”
……………………西城区的尽头,看着对面已经几近废墟的城南街道,还有只剩下断壁残桓的封锁线,十几名瑟瑟发抖的巡逻卫队。轻轻叹口气的洛伦转过身,手中攥着一瓶崭新的黑麦酒。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来自古木森林的晨星战舞者,深林堡的炼金术师,出身阴沟巷和港口区的守夜人……当然,还有某个藏身在阴影之中的洛泰尔邪神。
这些就是他所能招来的,所有能够心甘情愿的跟他踏进这片地狱一样的地方的朋友们,是真正值得将生命托付的人。
当然,某个少年邪神依旧是有待商榷。
不仅仅是黑发巫师,他们的表情同样很严肃,但却看不到一丝丝的恐惧,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利刃和长矛,等待着这个黑发巫师说出那个命令。
目光逐渐明亮而犀利,像是准备踏进密林的猎人。
他们清楚,走出这步就不能再回头;但他们依旧意志坚决,并且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
而自己绝对不能辜负了他们。
终于下定决心的黑发巫师举起手中的酒瓶:“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古老的传统……”
“行了!同样的话说两遍肉麻不肉麻?”
皱着眉头的莉雅大跨步走上来,被抢断的洛伦还没开口手中的酒瓶就没了。
豪迈的咬掉瓶塞,女精灵扬起脖子一口灌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整瓶黑麦酒喝个干净,精致的陶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轻轻长舒一口气,回过头的莉雅瞪着一双能杀人的眼睛,用力挥了下手中的长矛:
“出发!”
破败的街道,燃烧的房屋,遍地的尸骨……这些是比较委婉的形容词。
从封锁线出现的那天开始,整个城南平民区就迅速从原本拥挤、肮脏、混乱但是繁荣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区,变成了人间炼狱。
胆战心惊,人人自危,这才是常态——没有人知道自己,或者谁边的任何一个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变成吃人的怪物,死寂的街道被没有脸的、长着獠牙或是两根爪子,奇形怪状的怪物们占据,教堂长鸣的钟声平息,因为已经没有活着的教士可以去敲钟了。
至于他们去哪了?不是变成了怪物,就是被怪物吃了……
冷漠而无情的自由议会和袖手旁观的巫师塔,别有用心的圣十字教会……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下了毒的埃博登平民们,在无时无刻的恐惧和死亡面前早已放弃了最后的希望,成群结队的冲击封锁线,而在一次次被镇压,或者变成怪物的“饲料”之后,彻底失去了神智,躲在家中没日没夜的向圣十字祈祷。
不是死亡,就是变成死亡的化身——相拥而泣的恋人,下一秒就会被心上人咬断脖子;喂奶的母亲被孩子撕烂胸膛;逃难的父子刚刚逃离怪物的魔爪,却躲不开亲人的獠牙……然而这远远不是最可怕的。
人心,人性……才是最可怕的。
亲人会为了下一秒的苟活将你推倒,逃难的人群会将地上你的践踏成泥,濒临死亡的人会拽上你同归于尽,即将突变的可怜人会将他的怨恨发泄在你身上……而与此同时,活人越来越少,怪物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多,惨叫声此起彼伏,像盛大的音乐剧,华丽的开篇用渐隐渐息的方式终结。
这个,才是人间炼狱!
当一行人越过封锁线走进城南平民区,比这还要残酷的多——因为活人越来越少,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冲在最前面的红色残影毫无防备挥舞长矛,在怪物惨叫的前一刻贯穿了它的血盆大口!
拔出长矛的战舞者没有停滞,另一个红发女孩儿也已经嘶吼着越过了燃烧的街道,从天而降扑到了准备偷袭的另一头怪物,两柄斩刀交错闪过。
斩首!
大概真的是因为头发颜色相同的缘故,女守夜人薇拉和晨星林来的女精灵莫名的合拍,甚至根本不用交谈,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二人就能完美的配合上另一个的步伐。
锋利的枪尖贯穿了怪物的躯干,被轮舞的长枪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银落的刀锋就斩下了头!
街道中的怪物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横冲直撞的从接到的另一头扑过来,接踵而至都不足以形容它们的“热情”,后面的直接踩在前面的身上,和艾萨克形容的一模一样——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三分熟的牛排。
“噗——!”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伙还没有“接敌”,扑上来的怪物们就被身后射来的箭矢一个一个“点名”,像是撞到空气墙似的惨叫倒地。
哪怕面色苍白,咬紧牙关才不让自己叫出来,小个子巫师拿弓的双手依旧沉稳如钢,不带半点犹豫的取箭、张弓、上弦……
然后命中!
刚刚拔出刺剑的爱德华看着几乎被两个女人和一个巫师(当然,他并不知道小个子巫师其实也是女的),叹口气又把剑收了回去。
“虽然我知道可能是白问了,但是这位莉雅小姐……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当然不知道!”女精灵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盯着这个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手中的长矛依旧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你不是向导吗,难道这不是应该你负责?”
“没错!”旁边的薇拉还在帮腔,不高兴的盯着这个总是话不多,还喜欢下命令的家伙:“莉雅姐姐第一次来埃博登,爱德华你怎么能这么为难她呢?”
……长长的叹口气,表情无奈的爱德华勉强保持着镇定:“那就请两位不要再擅自跑动,麻烦稍微服从一下命令可以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应该还没有被怪物们攻陷,可以当成临时据点。”
“在哪?”
“嗯?”爱德华楞了一下,然后指着街道的右侧:“向前两条街道,从那里的阁楼应该就能……”
“那还磨蹭什么?!”
下一个瞬间,蓄势待发的女精灵已经从原地消失,呼啸的风中只能看见她的残影!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吗?”
捧着一本儿大部头的艾萨克突然放下书,瞪大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向对面的彼得·法沙:“就是总有些事情会出乎你的意料,而且还经常会超出你的常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选择专精神秘学的原因……前一秒的真理,在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堆垃圾。”
“这种东西……学起来难道不会很有挫败感吗?”
“因为很有趣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艾萨克有点儿不高兴的皱着眉头:“难不成你只是假装在听我讲?”
“……”彼得·法沙感觉自己不是已经疯了,就是快要疯了——听他絮叨上整一天,自己绝对可以少活二十年。
而看着面前这个巫师的一脸“傻缺样”,艾萨克同样也只能长长的叹口气,用看土豆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我就举个简单点儿的例子好了——就拿艾因来说,我和这家伙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好几年,从来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箭术!”
“你没见过?”
“当然,这个愚蠢的炼金术师也只有扔东西比较有准头——换成是你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一个塔楼里面,你也不需要那么好的箭术。”艾萨克摊摊手:“所以甭管是从哪儿学的,都肯定是最近或者不久之前的事情,才不像那家伙吹嘘的那样,什么洛泰尔人都是天生的弓箭手什么的!”
“可据我所知,很多洛泰尔从小都学过射箭……”
“哦,是吗?我小时候还学过怎么干农活呢!”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你觉得我长得像个老农民吗?!”
“……那,艾因·兰德阁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谁知道这家伙怎么想的?反正只要是和洛伦有关,艾因就会特别上心——当然,我也差不多就是了。”耸了耸肩膀的艾萨克:“就比如……我就知道那个叫布兰登·萨利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
什……什么?!
“你知道?!”
“当然了,我可是艾萨克·格兰瑟姆——只要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弄不懂的知识。”得意洋洋的艾萨克都快把下巴翘起来了:“更不用说某些‘凡人’的小聪明,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凡人的……小聪明?”
“那个叫布兰登的家伙,其实是故意把他的姓氏用古萨克语拼写的,但却用了现在帝国通用语的读法,所以严格意义上说,‘萨利’这个词在萨克兰帝国已经不存在了。
古萨克兰人分不清前音和后音,很多词汇的读法和今天都有很大的变化,所以‘萨利’这个词如果按照今天的拼写方式,应该写成‘萨利昂’才对。
我看过禁书区关于古萨克兰王国的记载,这里似乎是一个地名,并且曾经有过一个家族以这个地名作为自己家族的姓氏,按照萨克兰人喜欢在姓氏前面加赘称的习惯,应该拼写成……”
“德萨利昂?!”
等等……这,这也太?!
“嗯,我记得就是这个。”艾萨克点点头:
“萨克兰帝国的皇室,龙王家族——德萨利昂!”
“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安静到只能听见木板“吱嘎声”的阁楼,刚刚从街道突围抵达“临时据点”的一行人各自忙碌着手头的工作——蹲在窗旁,全神贯注监视着的爱德华和莉雅,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却还在拼命给弓上弦,修剪箭矢的小个子巫师……
而蹲在角落里无聊透顶的守夜人薇拉,也只好看向摆弄着什么,似乎同样很无聊的黑头发巫师:“我们不是还要找到九芒星圣杯吗?”
“没错,而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找到一处足够隐蔽,却又能观察周围的临时据点。”不无敷衍的黑发巫师随口回答着:“这里的位置很安全,而且还能监视半个城南平民区,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哦,接下来呢?”
“没了。”
唉?!
“九芒星圣杯的出现是有前提的,在它出现之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无用功。”微闭双眼的洛伦,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左手的“施法者”上:“正因如此,除了等之外,根本没什么好办法。”
“既然这样,在哪儿等不都一样吗?”还是没有被说服的薇拉反驳道:“为什么非得闯进来?”
“那是因为虽然我们知道它一定会出现,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又是在哪里没人知道。”这次解释的人换成了爱德华:“如果不能抢在第一时间找到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第一时间?”女守夜人的表情更困惑了:“难道除了我们,还有谁要抢九芒星圣杯吗?”
“……正是如此。”
缓缓回答的爱德华回过头,深邃的目光却盯着洛伦·都灵,不乏深意的开口道:“想要得到九芒星圣杯的人,还有很多。”
直至出发前,爱德华才知道洛伦·都灵并不打算履行和守夜人与科罗纳家族的约定,替他们找到九芒星圣杯,而是准备抢在科罗纳家族夺走它!
这件工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守夜人的本分,不论是帮助任何一方似乎都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但他依然选择了站在洛伦·都灵这边——相比较科罗纳这个野心勃勃,还十分不稳定的盟友,爱德华更倾向于切切实实在帮助他们的黑发巫师。
只是有件事情,让爱德华始终感到一丝怀疑:按照彼得·法沙告诉他的说法,科罗纳家族之所以会有想要抢夺九芒星圣杯,并且最终说服了巫师塔的一切凭仗,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个邪神的帮助!
九芒星圣杯是属于上个纪元的造物,和古老邪神近似的存在,因此也只有邪神能够发现并且找到它的具体位置。
如果洛伦·都灵并不准备履行约定,那他又靠什么抢在科罗纳家族前面发现并且得到九芒星圣杯呢?
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下定决心和拥有邪神帮助的科罗纳家族选择决裂,却又不准备投靠圣十字教会的呢?
凝视着闭目冥想的黑发巫师,爱德华的额角留下一滴冷汗……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却又无法完全确信。
阁楼内一片寂静,无聊的薇拉蹲在角落里,双手仍在颤抖的小个子巫师还在咬紧牙关坚持。过于平静的气氛让爱德华忍不住想要开口:
“洛……”
“有人来了!”
紧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趴在窗边的战舞者莉雅已经攥紧了长矛,死死盯着阁楼外的街道。
几乎同时,薇拉和艾茵从地上爬了起来,闭眼冥想的洛伦缓缓起身,朝女精灵摆摆手,示意她冷静下来。
原本想开口询问的爱德华也只好暂时放弃,拔出了腰间的刺剑,伏低身体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安静,不要动。”
被围在正中央的洛伦慢慢蹲下来,目光闪烁:“有多少人?”
“大概三十个到五十个,不会更多。”女精灵的耳朵微微颤动着,表情严肃的看着他:“应该不是突变的怪物,而是全副武装的人类。”
“并且,身手都很厉害!”似乎是担心对方错判,莉雅还补充了一句。
“这个要怎么确定?”提问的是小个子巫师。
“他们的脚步声很沉,说明他们肯定穿着甲胄,而且武器也不会轻——但这么沉的脚步,却一点儿也不杂乱,甚至很有顺序。”
解释的人是洛伦:“证明他们接受过训练,并且训练有素。”
“他们正在穿过街道,朝这边过来。”女精灵皱着眉头,表情越来越紧张:“好像、好像就是沿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究竟是谁?
而当四十余名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洛伦·都灵阁下,请您自己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一身裁剪得当的花边长袍,穿的像是去参加一场宴会的阿尔托·贝利尼脸上挂着微笑,走在尸骨满地,流淌着血浆和臭水的街道上,端庄而儒雅,仿佛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
“您总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站在他身后的,是四十余名全副武装,穿着精良甲胄,手持重剑的流浪骑士。僵硬的表情就像四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死人。
显然,地上的尸体和一路上被破坏的痕迹已经将他们暴露了。
阁楼里的黑发巫师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点点头之后独自走出了阁楼,抽出长剑和阿尔托·贝利尼对峙。
“很好,我还以为要请您出来呢。”轻笑一声,阿尔托继续开口道:“不知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
“那还问什么?”洛伦耸耸肩膀:“您该不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吧——再继续拖下去,就算您身后有一百个雇佣兵,那些怪物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阿尔托的笑容僵硬,表情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怒火般咬牙开口道:“很好,您依旧是那么狂妄,那我就直说了——我知道您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您和科罗纳家族的关系。”
“所以……”洛伦轻哼一声。
“所以,我希望您能够转换门庭,为我,也就是为贝利尼家族效劳。”阿尔托·贝利尼的声音愈发的冰冷:“只要您可以找到九芒星圣杯,并且为我得到它——不论什么样的价钱,贝利尼家族都能出得起!”
“举个例子……您是一个巫师,一个巫师的毕生渴望的梦想是什么,得到一座属于自己的庄园和巫师塔?很容易,就在您的故乡洛泰尔,我可以为您在任何一个城堡修建一座属于您的巫师塔,并且为您打通和圣十字教会的关系,任何人都不敢找您的麻烦!”
“或者您觉得洛泰尔太偏僻,不如埃博登繁华?那也可以,只要一句话,贝利尼家族在城外的六座庄园,城内的两座府邸随您挑!我们也会全力资助您的研究,让您成为能够流传于世的咒术学大师!甚至说服九芒星巫师塔,为您和咒术学专门开设一个分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完,阿尔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看着他,等待着这个黑发巫师最后的答复。
“真是慷慨啊,说实在的……到目前为止,您是所有向我开价的人当中,最慷慨的一个了。”
忍不住赞叹一声的洛伦微微笑出了声,眨眨眼睛:“那我要是说……我不肯呢?”
“不肯……”
阿尔托眼神狠厉,缓缓回首看向身后的流浪骑士们:
“我要活的!”
随着阿尔托·贝利尼那冰冷的一声令下,十余名流浪骑士他身后走进了街道,不紧不慢的拔出腰间的佩剑,结成散阵迅速接近着。
脸上挂着笑的黑发巫师右手半握剑柄,剑锋垂在脚前,黑色的瞳孔冷静的从面前敌人身上逐一扫过。
分别老手和菜鸟的原则很简单,巷战中压倒性的人数能够赢得优势,但人太多又会给敌人可趁之机;一拥而上反倒不如逐步接近,缩小敌人的活动空间,一点一点“勒死”他们。
步伐,动作,还有接近敌人时的眼神,彼此之间的配合——这些流浪骑士,全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高手,任何一个都不会比当初的莱昂纳多逊色多少。
如果洛伦还是当初那个初至古木镇的流浪骑士,如果他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除了转身逃跑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甚至……这也可能是对方留下的陷阱,光是从他们的身手来看,彼此之间留出的空间很可能也是陷阱,上当的下场就是同时被三柄长剑包夹。
必死无疑!
“我有一个问题。”看着逐渐聚拢,将自己包围的流浪骑士们,黑发巫师仍旧在拖延时间:“为什么您会想要杀死艾萨克·格兰瑟姆?”
“这就是你临死之前想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眼神中带着寒意的阿尔托·贝利尼冷笑着:“很好,就算是送你下地狱之前的最后一件‘礼物’——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洛伦挑了挑眉毛,多少有些意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样……呵呵,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能说出这句话来了。”阿尔托的眼神冰冷,表情逐渐的扭曲:“你看不到的,看不到这家伙有多恐怖!”
“你知道我在圣血药剂的研究上投入了多少精力吗,又花费了多少资源,多少人力来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但结果是什么,一次次,一次次的失败!
从最初的设想,到每一滴心血……为了它我甚至曾经整整一年没有离开过实验室,为了破解最后的符文构建我花费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多年苦求而不得的答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他居然…居然只用一个晚上就解决了!
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吗?!”
“砰!”的一声,阿尔托·贝利尼踏碎了脚边一具尸骸的头骨。
“圣血药剂…我多年的心血,在他的眼里就是个乐子,是个玩具……你们这些愚蠢之人是不能理解那种挫败感的,你们看不到那么高的境界,在你们眼里这家伙顶多是个天才,所以你们永远都看不清这家伙的恐怖,他就是个魔鬼,魔鬼!”
“任何研究、计算、传承、知识、智慧……在这家伙那不讲道理的天赋面前,都是一堆狗屁和笑话!哪怕光是知道他还活着都让我寝食难安!
我才是真正的天才!我才是九芒星巫师塔,整个巫师世界的希望!至于这家伙……他只是个以摧残他人心血和研究为乐的怪物,他活着的每天都是对整个巫师世界的沉重打击!
艾萨克·格兰瑟姆……他必须死,而你们也一样!”
逐渐疯狂的阿尔托·贝利尼刚想要继续向前半步,却被身旁另一个流浪骑士拦了下来,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稳住。”
阁楼内,冷漠的爱德华向身后的几个人轻轻开口道,目光死死盯着被包围的黑发巫师,还有在层层保护之下的阿尔托·贝利尼。
“我们的人数劣势明显,唯一的机会就在阿尔托·贝利尼身上——如果不能一次性干掉他,那些流浪骑士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要怎么做?”女精灵绷紧了神经。
悄悄拔出刺剑的爱德华,目光一点一点转向了身后的小个子巫师:
“照计划来。”
街道正中央,被包围的黑发巫师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十分耐心的等待着——半个城南的人已经快死的差不多了,整个埃博登的虚空力量从未像现在这样庞大而繁杂过。
一切只剩下时间的问题了。
“您是不是在等什么?”
身旁的流浪骑士退下,从极度疯狂中逐渐恢复的阿尔托脸上笑的玩味:“该不会是想要这么一直拖到圣杯出现为止吧,洛伦·都灵阁下?”
“亦或者……您埋伏了什么后手?”
黑发巫师的面色一冷: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您不是一个人,对吧?”阿尔托死死盯着他:“至少还有三四个人,埋伏在周围等待接应您突围或者……突袭?”
“被发现了?!”
低声惊呼的薇拉咬紧了牙关,目光凶狠的瞪着街道正中央的阿尔托·贝利尼:“干掉这家伙,现在还不算晚!”
“冷静。”
爱德华抬起双眼,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的位置,只是知晓了我们的存在而已。
“我们仍有机会。”
“为什么不让您的朋友和我出来见一见,干嘛这么害羞呢,都已经很熟了不是吗?”阿尔托凌厉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之中:
“突袭宴会,意图行凶,绑架、刺杀……还接连几次破坏了我的计划,这么热情的一群人,到现在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这难道不太失礼了吗?”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女精灵同样忍不住问道。
“等到对方确信我们的位置的时候。”爱德华压低了嗓音,出鞘的刺剑缓缓举起:“按照他们所预料的,发起突袭。”
什么?!
薇拉和莉雅几乎同时表情一怔,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样。
……原来如此,就在那个阁楼上面吗?
阿尔托的目光从黑发巫师身侧的一座房屋上扫过——确实,从那个位置的话的确能够看清周围的动静,用来监和偷袭简直再好不过了。
不过耗子们,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带着几分自信的,阿尔托·贝利尼扬起下巴,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洛伦·都灵:
“还是那句话……我要活的!”
下一刻,十余名流浪骑士们几乎同时动手,冰冷的长剑如绞索一般,将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黑发巫师围在中央!
“动手!”
就在爱德华怒吼的瞬间,从天而降的长矛已经贯穿了第一个扑上来的流浪骑士!
配合默契的爱德华和薇拉同时动手,刺剑穿透了敌人的面颊,薇拉的身影从旁掠过,默契的挡下了两名偷袭的家伙。
当流浪骑士们合围的瞬间,那个黑发巫师已经不见了!
他在哪儿……阿尔托·贝利尼瞪大了眼睛,一个黑色的残影正在迅速朝他扑上来,双手紧握着刚锋!
刹那间,原本还信心十足的他一下子慌了神,一把拽过身旁的流浪骑士:“拦、拦下他,快拦下他!”
这些流浪骑士都是他花大价钱雇佣来的,是贝利尼家族最精锐,也最忠诚的雇佣兵们——不论忠心还是实力,都是无可挑剔。
一剑贯穿了扑上来的流浪骑士,洛伦没有再费力拔出长剑,而是取出了身后的“亮银”。
“愿虚空与你同在!”
在看到那灰蓝色光芒的瞬间,阿尔托·贝利尼几乎同时看到了洛伦的眼神,那完全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拦下他——!!!!”
周围的流浪骑士们得到了命令,踏着被穿膛和腰斩的弟兄尸体上,朝孤身一人的洛伦·都灵发起了进攻。
他们的眼神冷漠,看不见黑发巫师嘴角多出的笑容,更不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阿尔托·贝利尼身旁终于没有任何掩护了。
举弓,撘箭,上弦……半蹲在阁楼窗户后面的小个子巫师面色苍白,双手却沉稳如钢……
然后命中!
战斗结束了……
毫无预兆的一箭将阿尔托·贝利尼放倒在地,虽然艾茵已经刻意避开心脏这种致命位置,但光是那个出血量至少是贯穿了肺叶,绝对活不长了。
惨叫倒地的阿尔托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尖叫着,遭到突袭的流浪骑士几乎是一个接一个被放倒在地——轮舞的长枪,疾风般的刺剑,凌厉的短刀,还有从阁楼顶端接连不断的箭矢……
依然不能扭转洛伦一行人的劣势!
明明瞬间遭受了惨重的伤亡,这些流浪骑士们依旧没有半点犹豫,仿佛那飞舞的鲜血、断掉的残肢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依旧在不断的逼近,压缩五个人的游走空间,一柄柄长剑如钢铁丛林般不可撼动!
挡在最前面的女精灵架起长矛,一次次挡下那突刺的长剑,但周围留给她的空间越来越小,甚至都没有腾挪的余地。
“铛——!”
刹那间的出神,身后刺出的细剑为她挡下了肩膀上的一记劈砍,冷漠的爱德华微微前倾,细长的剑身如毒蛇般“爬行”,拼着被对方近身的机会刺进了流浪骑士的眼睛!
阵亡的流浪骑士无声无息的倒下,随后的敌人接踵而至,甚至没有下喘息的余地——没有惨叫声,没有哀嚎声,甚至连疼痛带来的呻吟都听不见。
明明是惨烈厮杀,血溅五步的杀戮场,却安静的犹如坟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尔托·贝利尼不是已经被制服了吗?他们究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战斗下去?!
被围困的三个人看不清远处,只有站在阁楼上,面色苍白,冷汗直冒的小个子巫师,只有她知道就在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在阿尔托·贝利尼惨叫着倒地的一瞬间,这个“天才炼金术师”居然硬生生将箭镞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
满是血浆的右手攥着箭杆,阿尔托的胸口被他扯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白骨下的东西……
疼得面颊都扭曲的阿尔托冷笑着,死死盯着同样表情诧异的黑发巫师,掏出一瓶药剂咬开了瓶塞,然后一饮而尽。
十几秒…不,仅仅只是转眼间,那伤口居然就开始愈合,而后恢复如初——甚至连一道疤痕,一个印记都没有留下!
圣血药剂……
这家伙疯了不成?不不不……他要是没有疯就不会来到这儿,也不会带着一群死士威胁自己,替他找到九芒星圣杯!
“如您所见,这是目前完成度最高的圣血药剂,只要一瞬间就能治愈任何伤势和疾病,但代价也很沉重……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狰狞的“微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尔托,依旧忌惮的盯着黑发巫师的身影:“两天之内,如果不能在两天之内得到九芒星圣杯,我就会变成那些贱民一样的东西——而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得到它,我保证,我会拖着您一起下地狱!”
“那您又凭什么那么确信,我一定能找到它?”洛伦冷冷的盯着他。
阿尔托没有回答,随手扔掉了箭镞,轻轻打个响指:
“那就让我再给您一点点“动力”怎么样?”
警觉的黑发巫师看向周围,刚刚被放倒在地……或是断肢,或被腰斩、开膛的流浪骑士们,居然也一个接一个从身上掏出了药剂瓶,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这世上最难缠的敌人是什么?
与目前来说有待商榷,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杀不死”的敌人绝对是其中之一。
“你真的想知道?”
黑发巫师突然开口了。嘴角扯起一丝冷笑的阿尔托·贝利尼举起右手,仿佛一切都在他得问预料之中:
“所有人,都停下!”
话音刚落,原本正在接近中的流浪骑士们突然收起了手中的长剑,面无表情的向后退。
唉?
刚刚还被包围的三人诧异的看着这些面无表情的流浪骑士,像是活死人一样倒退两步。虽然依旧将他们包围在中央,但确已经收起了武器。
究竟发生了什么?
阁楼顶死死咬着牙的小个子巫师手中依然举着弓箭,冰冷的箭矢对准了那个叫阿尔托·贝利尼的家伙——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清楚下一箭无论如何,必须贯穿这家伙的脑袋!
“我知道有个弓箭手躲在阁楼里,估计还在用箭指着我的脑袋吧?”
满不在乎的阿尔托冷冷道:“我说过了,在我死之前一定会拖上您一起下地狱,所以您最好尽快开口——九芒星圣杯究竟在哪?!”
黑发巫师没有直接回答他。
事实上从踏进封锁区开始,洛伦就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意识不停的在身体和精神殿堂之间来回交替,和某个黑羽鹰交换着信息。
你最好确定你这次说的是实话,否则……
“亲爱的洛伦,你怎么能对我有所怀疑呢?”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只是那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急促,没有了原本的从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还有一刻钟……”洛伦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鲜血祭祀就会完成,到那一刻,九芒星圣杯就会出现,我才能告诉您它的具体位置。”
鲜血祭祀?!果然是这个!
阿尔托惊讶的表情转身即逝,他曾经想到过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是为了这个目的。
悲天悯人的圣十字教会,袖手旁观的科罗纳家族,还有九芒星巫师塔,呵呵呵……原来都是一路货色!
“我凭什么相信你?”
“您已经相信了,不是吗?”洛伦叹了口气,开玩笑似的问道:“不然为什么您还没有动手呢,难不成是想留我一命?”
“少废话,我需要证据!”
“证据?”黑发巫师指了指身后:
“那就是证据!”
天才炼金术师眯着眼睛看向远处,下一个瞬间……
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尔托带着近乎杀人的目光转向黑发巫师,近乎一字一句的说道:
“洛伦·都灵阁下没如果您以为转移注意力就能让我绕您一命,那就大错特错……”
“轰——!!!!”
当巨响贯穿了所有人耳朵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震了一下!
一双双或是惊讶,或是恐惧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个方向,浑身上下都在颤栗,仿佛只是看着那个可怕的阴影,都会忍不住双膝下跪,去向它求饶!
果然是这样,就和在古木森林的时候一样……唯一没有被“惊吓”到的女精灵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再像上次那样,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对于爱德华,甚至是那些哪怕是面对死亡都能保持冷漠的流浪骑士而言,眼前的景象已经足以让他们目瞪口呆!
不仅仅是那巨大到将近三十公尺的体型——那庞然大的,痴肥而又步履蹒跚的怪物,居然完全是由大大小小的尸骨堆积而成的。
它的面、它的躯干、利爪、蹒跚的下体、满口的獠牙……全部都是已经化作脓血和骨头的尸骸。
每走一步,仿佛都能听到骨头碎裂,血浆流淌的声响!
这就是鲜血祭祀,鲜血仪式!
源自上个纪元,古老的,召唤邪神仪式——但实际上,却仅仅是为降临的邪神提供一个可以容纳它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壳而已!
换而言之,那个庞然大物就是一个空有外表,但确确实实拥有堪比邪神力量的怪物。
“啊啊啊啊——!!!!”
刚刚还在惊讶的阿尔托·贝利尼,突然掐着脖子惨叫了起来,甚至不只是他,几乎所有的流浪骑士都哀嚎着倒地,拼命的挣扎,仿佛是溺水者般,身体不断的抽搐着。
“这才对啊……”
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的洛伦轻轻叹息了一声:
“既然是鲜血祭祀的祭品,在‘被召唤者’的面前,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倒地抽搐的阿尔托面色狰狞,瞪着洛伦的双眼几乎能杀人:“原来如此,怪不得从一开始你就在拖时间!”
黑发巫师没有回答,默认了一样看向远处已经逐渐成型的“怪物”或者说……“伪造的邪神”……那庞大到近乎于实质的虚空力量,很难让人相信它只是个壳子。
当然,即便只是壳子,想要召唤它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食人魔为了召唤麦兹卡,成百上千的精灵和食人魔都变成了鲜血祭祀的祭品,因为这种怪物本身就是虚空突变的产物,所以才不需要像埃博登的这一次那么大费周章。
从这点而言人类还真是低等生命,连当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还没有找到吗?!
“就快了,你得给我时间!”阿斯瑞尔的声音听起来还带着几分无奈:“亲爱的洛伦,并不是说鲜血祭祀完成了,那个杯子就会自己蹦到你面前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
总而言之,圣杯并不是因为鲜血祭祀的而出现,它是被那牵引而出的虚空力量吸引出来的!”
所以说,我还得在怪物遍地的城南继续等待,直到那头“尸体怪物”的力量扩散到一定程度才能发现它?!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少年不紧不慢的回答道,那抑扬顿挫还带着几分礼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欠揍:“不过我相信这点小小的挫折对亲爱的洛伦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知道我现在非常想掐死你,对吧?
“怎么可能?”哪怕看不见,洛伦都能想象出这家伙一定是笑着回答的:
“如果可怜的阿斯瑞尔死了,谁能告诉洛伦九芒星圣杯的位置呢?”
真是……相信这个家伙,我还真是自讨没趣。黑发巫师忍不住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就在阿尔托抽搐不起的时候,周围的流浪骑士们也同样一个接一个的哀嚎着倒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光是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面色发白的女精灵和守夜人们聚拢在洛伦身后,警惕的盯着这些像是快要溺死的家伙们,躲在阁楼里的小个子巫师也颤巍巍的走下来,表情同样没有好到哪儿去。
“这、这些家伙会怎么样?”艾茵试探着开口问道。
“不管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黑发巫师摇摇头,看向身侧的爱德华:“附近还有没有那个能暂时落脚,还能监视到那个怪物的地方?”
面色发白的守夜人狠狠抽动着喉咙,默契的点了点头。
光是这些人濒死凄厉的惨叫声,他就一分钟都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
“是谁允许你们……现在就……离开的?!”
挣扎着,颤抖着从地上站起来的阿尔托·贝利尼身体不自然的抽搐着,扭曲而狰狞的脸几乎脱形,充血的眼珠都快从眶里挤出来:“洛伦·都灵,我警告过你和我作对的下场!”
“如果我要下地狱,那一定会带上你一起!”
几乎就是他说话的时间,周围原本还在地上抽搐的流浪骑士们居然也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身形不断的扭曲,哀嚎声越来越近似于兽嚎,活死人一般瞪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明明已经是濒死之人,却比怪物更令人感到恐惧!
这群家伙已经疯了……将冷汗直冒的小个子巫师挡在身后,面沉如水的黑发巫师眼神游离——按照某个家伙的说法,所有被圣血药剂感染的人,都可以算作是那个“尸体怪物”的祭品。
是不是如果自己把阿尔托·贝利尼这群人干掉,就能让圣杯更早一点出现呢?
反过来说即使自己不这么做,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对吧?
浑身抽搐的流浪骑士们,竭力的握紧他们手中的剑,抽搐颤栗的身影仿佛是断了线的木偶,用冷漠的眼神死死盯着洛伦一行人。
只要身后的阿尔托·贝利尼一个命令,他们仍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送死。
明明只是被雇佣来的,这一刻的他们却像是侍奉主君的封臣,比许许多多为了荣耀而战的骑士们还要忠诚。
真是讽刺!
“我说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痛苦的嘶叫着,仿佛正在被怪物捏在掌心蹂躏的阿尔托,扯着最后的声音:
“告诉我,九芒星圣杯在哪儿?!”
疯狂的表情,抽搐的身影,还有周围那一个个同样在痛苦和濒死边缘挣扎着,也要握紧长剑的流浪骑士们……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洛伦皱着眉头,手中的“亮银”再一次喷吐出灰蓝色的剑芒:“你知道九芒星圣杯……究竟是什么吗?”
究竟是……什么……
阿尔托·贝利尼的表情怔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却依旧被黑发巫师捕捉到了。
果然是这样……其实他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认定了九芒星圣杯一定拥有着某种“强大的力量”。
“你们这种生物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追逐外表艳丽的‘毒蘑菇’,即便有人被毒死了,后来者依旧趋之若鹜。”
阿斯瑞尔那近乎诅咒一般的预言,似乎又再一次的被验证了。
这是一件非常稀有的宝物,历史上因为它才诞生了“巫师”这个职业,乃至如今的一切神秘、妖精、魔鬼和特殊力量,都隐隐和它有所关联,并且想要召唤它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因此,所有人都认定了“九芒星圣杯”一定是某种近乎于“奇迹”的珍宝,拥有不可想象的力量和无穷无尽的知识,是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万金之釜。
洛伦现在只相信一点,不论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最后的答案一定是出乎预料的讽刺。
“诸位,我改主意了。”
洛伦冷冷的看着那个还在挣扎的阿尔托,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们必须把他们留在这儿!”
………………九芒星巫师塔。
城南肆虐的怪物就在窗外,依靠着窗户的布兰登·萨利……或者说布兰登·德萨利昂凝视着那头尸体堆砌而成的怪物,失去了笑容的精致面颊,只剩下一丝悲凉:
“真是丑陋。”
如洋娃娃般,名为菲特洛奈的骑士少女站在他身后,没有对这番话做出任何评价,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悲伤或是喜悦,仿佛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过了许久,赤发红瞳的少年才缓缓开口,向身后问询着:
“九芒星巫师塔和自由议会那边,协商的怎么样了?”
骑士少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有可能不同意吗?”
“也是啊。”听出了讽刺意味的布兰登无奈的笑了笑:“事情演变到这一步,除了乖乖想帝国求援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面对少年的无奈,骑士少女却冰冷的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成为埃博登的救世主?”
“不,不是我,而是帝国所需要的。”布兰登纠正道:“没错,我们可以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这一切,甚至是用‘与巫师勾结’的名义逮捕那位法内西斯主教——虽然代价是和教会发生矛盾,但依然是可以阻止的!”
“不过如果这么做,这趟埃博登之行就毫无意义了——自由议会的贵族和九芒星巫师塔依旧会桀骜不驯,帝国的政令在这片土地依旧是一纸空谈,那些原本属于帝国的税金和资源,依旧只会变成他们享乐的工具。”
布兰登·德萨利昂回首,赤瞳之中闪烁着名为“正义”的光彩:“我说过,我来这一趟的目的是拯救世界……
我是很认真的!”
战斗比黑发巫师想象的还要快。
事实上这才正常——真正赌上性命,不顾一切的厮杀根本不可能太拖沓;一记劈斩,一次直刺就能了解一个人的性命,些许的躲避不及就会身陨当场!
对于贝利尼家族的流浪骑士们而言,这场战斗就是这样。
哪怕是一对一的局面,洛伦都不敢保证能够毫发无损的解决他们,论剑术和经验他们的水平丝毫不逊色于深林堡伯爵的骑士卫队,甚至犹有过之。
但现在的他们一个个都已经被体内的圣血药剂“反噬”,面对一个近似于邪神的可怕存在,那怪物的力量绝对不是凡人能够抵抗的,那是能够直接伤害到他们的意识和灵魂得问力量!
再如何的顽强,不屈不挠,面对摧残意志甚至近乎于实质化,足以扭曲现实的虚空力量,他们依然是脆弱的。
奋战至此,仅仅是求一死而已……
兵刃的撞击,甲胄的崩断,血肉被撕裂……声响此起彼伏,却依然听不见任何求饶和哀嚎的叫喊,只有尸骸倒地时,那沉闷的顿声。
徒劳的挣扎,换来的只有接连不断的死亡,深受折磨的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在进攻的同时,还能躲开或是挡下致命的一击了。
“噗——!”
灰蓝色的剑芒闪过,表情狰狞的阿尔托感觉到视野突然变高了,就在下个瞬间,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头,鲜血淋漓的倒在那儿,无意识的抽搐着。
他突然想说什么但话却停在了嘴边,扭曲的表情逐渐定格,双眼变成了灰败的玻璃。
看着那双依旧疯狂的眼睛,黑发巫师深深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和这种偏执狂打交道,这种人的不确定性和毒瘾患者,精神病还有狂信徒差不多是一个级别的。
而洛伦讨厌意外。
而身后的女精灵和守夜人们则没有他那么多心思,半蹲在鲜血与尸骸之间一边喘息一边警惕的看着街道两侧,就连小个子巫师也靠着墙壁,拼命的擦着额头的冷汗,紧抿着已经发紫的嘴唇,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怯懦和虚弱的样子来。
原本还打算宽慰几句的黑发巫师,最后还是没有走上去——这种时候嘘寒问暖,只会让艾茵觉得自己还是被照顾的那一个,除了打击她之外根本没有多余的用处。
“虽然知道现在说这话不切事宜……”平息着呼吸,女精灵突然开口道:“但按照我的经验,我们最好尽快从这里离开比较好。”
“为什么?”
“你们不是说那些已经变成怪物的人,也是靠着血腥味儿和声音来辨别猎物的吗?”莉雅看向两个守夜人:“我在古木森林的时候,那些食人魔也是靠着这些来……”
话没说完,尖耳微微摇晃的女精灵猛然一震,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街道的另一侧,突如其来的表情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有怪物朝这边来了?”小个子巫师试探着询问道。
“不……”女精灵咬着牙,尽量让自己不太“紧张”:
“是那个东西,它在朝这边过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先是一愣,然后同样震惊的面面相觑着,发现那个巨大的阴影已经在朝自己靠近了!
“冷静……不要慌。”黑发巫师尽量平复着呼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爱德华。”
“什么事?”
“你说的那个据点,不是在‘它’来的方向吧?”
“不是。”
“很好……”强作镇定的洛伦干脆的点点头:
“跑!”
默契的一行人毫不犹豫的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那没有双脚的怪物似乎看起来步履蹒跚,只能缓慢的爬行——但那所谓的“缓慢”,是用它的身形来比较的!
哪怕它只是在“蠕动”,对比一个将近三十公尺高的“血肉泥潭”而言也足以吞灭周围大片的街道,将房屋压垮成废墟。
这种尸骸和血浆堆砌的“烂泥怪”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古木森林的麦兹卡还要可怕——至少对洛伦而言,他的“都灵之火”对付这种怪物的效果已经要大打折扣!
仅仅是一定程度的爆炸,对它而言根本无关痛痒;必须要足够强烈,甚至能够瞬间融化骨头的火焰才能伤害到它。
和它相比,那些突变的怪物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狂奔,拼尽全力的狂奔,根本没有回头的时间,哪怕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几个人的体能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小个子巫师,面颊充血,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绝对不是因为某些胡思乱想,从逃亡开始的那一刻,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勉强跟上不掉队而已,甚至能够跟到现在都已经远远超越她的极限。
我绝对不要…绝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我们约定好的,不论面对什么,都要两个人一起而不是让他单独背负!
涨红的小脸滚滚发烫,鼻子里似乎有什么就要涌出来了,肺像是快要炸开似的……死死咬着牙,眼角挂着泪花的艾茵·兰德依旧没有停下。
我是艾茵·兰德,洛泰尔深林堡的艾茵·兰德,我从维姆帕尔而来…我…我……
我才不是什么累赘!
“砰——!”
路旁的房门突然被撞开,走出了几头突变的“怪物”,或者说……曾经的一家三口。
没等到黑发巫师的“命令”,双膝跪地的艾茵借着惯性“滑行”笔直向前冲过去,左手已经熟练的取下了后背的射鹰弓。
张弓、撘箭、扯弦!
几乎冲到怪物面前的小个子巫师,几乎和战舞者同时放倒了敌人!
“就是这里。”
略带诧异的爱德华从艾茵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回首看向背对着自己的黑发巫师:“在这里的话暂时是安全的,但你不是要……”
刚想要询问的爱德华却发现他愣在原地,根本没有回答他,神色之中隐隐还带着几分震惊。
“洛伦……”
“没事!”
猛然清醒过来的洛伦立刻开口,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我们可能需要更改一下计划了。”
“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们帮我个忙,把附近的敌人引开。”黑发巫师故作镇定的笑了笑:“最好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尤其是这里!”
爱德华皱了皱眉头:“你找到圣杯的……”
话没说完洛伦就伸手拦了下来,沉默的点点头。
爱德华明白他的意思,想要得到圣杯的人除了贝利尼家族之外肯定还有别人,继续下去肯定还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根本没完没了。
这样看来似乎分头前进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是……爱德华总觉得洛伦没有完全说实话,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也对,原本双方就只是合作关系,哪怕当做朋友也不可能丝毫不提防一些,有所隐瞒也合情合理。
………………踹开房门,孤身一人的洛伦面沉如水的走进了屋子,重新幻化成人型的阿斯瑞尔已经在等他了。
“你最好告诉我你猜错了。”
“亲爱的洛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是这样。”少年的表情看起来万分你的“为难”——当然,洛伦绝对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不幸的是被你猜中了——九芒星圣杯的真正位置,就在埃博登的下水道里面!”
“所以如果我还想得到九芒星圣杯的话,就必须前往下水道,然后在几千个怪物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来?”黑发巫师忍不住翻个白眼:
“你未免太信任我了!”
“事实上你并不需要这么做,这也是我劝你最好独自前往的原因。”少年精致的面孔上笑的很玩味:“已经有人替你完成了,而且恐怕就在等着你呢。
对,没错,就是她……
艾莉儿·科罗纳——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绽放着白光的“萤火咒”点亮了黑暗的下水道,紧攥着“亮银”的黑发巫师跟在背着双手,一身红黑色小礼服少年的身后,像是参观者般踏进了这座地下迷宫。
几乎刚走进甬道,洛伦就忍不住皱眉。
血腥味,浓郁到几近实质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惨白色的光照中,脚下的甬道、湍急的水流中,几乎遍布着突变的尸体——或是残肢断臂,或是狰狞的头颅,或是被倒挂在头顶,面色狰狞。
除了脚下粘稠到能让靴子打滑的血浆,剩下的就是令人作呕的尸臭,尸体淌出的脓液在湍急的污水中混迹,狰狞到奇形怪状的突变尸骸,则像是一个个模样挣扎的“人类”,如果那个样子真的还能被称为人类的话,简直……
“……就像圣十字经文中所形容的那样。”
走在前面的阿斯瑞尔突然开口了,轻笑声中还带着几分轻蔑:“我们是邪恶、残忍、痛苦、恶毒的化身,以折磨和虐待信徒为乐,热衷于各种形式的鲜血祭祀,将邪恶播撒世间,对吧?”
“在见识了麦兹卡,还有这些……非主流艺术之后。”耸耸肩膀的黑发巫师指了指周围,轻哼一声:“我突然觉得教会说的那些东西,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但可怜的阿斯瑞尔并不是这样的。”少年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轻佻:“我只是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然后开个小玩笑而已,怎么能和这些邪恶的家伙一概而论呢?”
“小玩笑?别逗了。”
洛伦冷冷道:“那些人对你而言也就只是找乐子的玩具而已——你做的事情,本质上和这些‘行为艺术家’没什么区别,顶多只是五十步和百步。”
“那洛伦你呢?”
阿斯瑞尔停住脚步,回首微笑着看向黑发巫师,毫无血色的面颊在白光下留下一片阴影:“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洛伦的表情有些复杂。
“从来到这个世界颠沛流离开始,除了生与死之外你本质上真正做过的决定,也只有成为一名巫师而已。”少年的声音轻柔,但却带着某种魔力:“我看得出来,你渴望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像所有远走他乡之人一样,你不会甘心顺从或者接受某种安排的,你更相信自己双手攥着的东西。”
“你的道德和行为准则受到了上一世记忆的束缚,称不上残忍但也绝非慷慨,你清楚自己并非圣徒,但也不会留下威胁自己的隐患。”
“正如你所言,我所做的也只是努力活着而已。”
漆黑的瞳孔和面前的“魔鬼”对视着,洛伦冷冷的开口道:“借用一句话,我现在能活着,都是天大的幸运!”
“苟活之人会选择和一个魔鬼做交易,在接触到些许力量之后,又会想要得到九芒星圣杯吗?”
少年无奈的看他一眼,带着笑容微微摇头:“不,你想得到的更多,你渴望知道一切的真相,你的心底同样在追寻着力量!”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说话的语气和表情,简直就是模子里刻出来的,最标准的魔鬼。”
“神不愿告诉人类的,只有魔鬼才会偷偷在你身旁耳语,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话音落下,阿斯瑞尔突然看向甬道的另一侧,表情还有些惊讶:“唉,好像有人过来了?”
“你确定是人?”
冷笑一声,攥紧“亮银”的洛伦,右手从背后拔出长剑,雪亮的剑锋在惨败的光下如镜面般,映照着黑暗中攀爬而出的身影:
“某个家伙不是告诉我,下水道的怪物已经都被绞杀殆尽了吗?”
“我只是说已经有人为你开路,应该安全了不少。”少年眨了眨那猩红的,“无辜”的大眼睛: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留在路上,用来充当门卫和路障的家伙啊。”
诡异的身影在黑暗中攀爬游走着,影影绰绰,像是群狼般一点点接近着它们的“猎物”——两个散发着香味的“三分熟牛排”。
至少有十……不,差不多有二十个了。
“只有一个问题。”紧盯着逼近自己的怪物,黑发巫师像是在随口询问着似的:“如果我在这里把它们干掉,我们会被发现吗?”
“从我们走进下水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发现了——否则这些热情的‘先生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很好……”洛伦淡然的松口气:
“那就不用客气了!”
………………“我们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废墟般的街道,跟在爱德华身后的薇拉有些担心的开口问道:“扔下那个黑头发的巫师一个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吧?”
“这是他的计划,我也只是执行者而已。”
冷漠的守夜人解释道:“洛伦·都灵阁下说的没错,如果一起行动的话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与其被找上门不,如由我们去做诱饵,被发现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圣杯的位置,更何况……”
“更何况?”薇拉的表情疑惑。
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走在前面侦查的女精灵,还有身后那位举着弓箭的巫师——在洛伦·都灵决定这么做的时候,这两个人居然问都没有问就同意了,仿佛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出事一样。
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还是说他们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这位洛伦·都灵阁下身上似乎有太多的秘密……
惊醒似的抬头,守夜人突然自嘲的笑了一声…明明都说好了双方只是合作关系,自己居然还会想这么多,难不成真的把他当成朋友了?
不过,有这样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似乎也不算太坏……
“停下!”
走在前面的女精灵突然横起长矛挡住了身后的一行人,两名守夜人本能的拔出武器在她身后,举弓撘箭的小个子巫师半蹲在地上,从莉雅身侧的空隙瞄准。
连半天都不用就碰上无数次“遭遇战”的一行人,逐渐开始有了些默契。
那是……谁?
当看清那两个身影的时候,连原本冷漠的爱德华眼神中也露出几分诧异——身着素色长袍,手持木杖和圣十字挂坠的教士步履矫健,跟在一位被铠甲和金红色斗篷包裹,手持长剑的骑士身后,朝他们走来。
戴着头盔的骑士看不见他的脸,那亮银色的盔甲遍布血迹,红色的长剑垂在身侧,尚未凝固的血浆不断从剑尖滑落,染红了骑士走过的地方。
但那位教士……爱德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身上居然连一丁点儿的灰尘都没有,那一身朴素的教士服看起来像是崭新的一样!
“法内西斯……主教?”
举着弓箭的艾茵·兰德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微笑着的教士,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圣杯?”低声喃喃的爱德华,语气却无比的笃定。
“这不是维姆帕尔学院的艾茵·兰德阁下吗?”
骑士停下了脚步,法内西斯走上前来,温文尔雅的朝几个人笑了笑:“我们在学院曾经见过一面。诸位安好,在下洛泰尔的法内西斯,埃博登教会的主教,在这个被邪恶肆虐的日子里,愿圣十字庇佑着我们所有人!”
所有人绷紧了神经,只见这位洋溢着谦卑笑容的主教大人,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开口:
“现在,请诸位告诉我洛伦·都灵阁下在哪儿,否则……”
他表情一冷:
“就只能请圣十字宽恕你们的罪孽了!”
“我猜,您想要找洛伦·都灵阁下,是和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有关?”
远处传来“尸体怪物”的咆哮,那足以震颤心灵的吼声让爱德华必须死死攥紧剑柄,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居然连圣十字教会也在窥视九芒星圣杯……当然,这也没什么意外的不是吗?毕竟将圣血药剂散布到平民区,完成了鲜血祭祀的,就是眼前这位“虔诚”的主教大人!
凭对方的身份,挥挥手也有的是人愿意为他效死——为什么他非得要冒着危险,屈尊跑到这个怪物遍地,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地方?
而且只带了一个护卫骑士?
暂时先糊弄一下,假装不知道好了。
一边让身后的三个人保持冷静,冷漠的爱德华和这位主教大人交涉着。
被守夜人拦在身后的女精灵没去注意那个孱弱的“主教大人”,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全副武装的骑士上面,某个声音不断的告诉战舞者,这个骑士很危险。
她有预感,骑士也同样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手中滴血的长剑随时会变成死亡的呼啸!
“圣十字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的仰赖于它,切不可搬弄自己的聪明。”
法内西斯上前半步,轻声的叹息着:“切不可搬弄自己的聪明——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吗,爱德华先生?”
守夜人面色一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在圣十字的面前我们都是赤身裸体,毫无秘密的孩子;自以为是的智慧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孩子的玩笑。”法内西斯摇摇头:
“就像我很清楚,你刚刚在撒谎一样——您很清楚洛伦·都灵阁下去了哪里,目的又是什么,之所以故作迷茫,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既然您都知道,又何必问我?”爱德华冷冷道:“既然我们在圣十字面前无所遁形,那我在想什么您肯定也知道了。”
“因为圣十字总会给人机会去赎罪。”
饱含虔诚的微笑,法内西斯的双眼却愈发的冰冷:“我们皆是罪孽深重的卑微存在,但只要能向圣十字坦诚,就能得到他的怜悯。相反若是冥顽不化之徒……
……他同样需要赎清自己的罪!”
爱德华狠狠咽了咽喉咙。
“要打吗?”提着长枪的战舞者低声开口,面色沉重:“最好快点做决定,那个骑士……恐怕非常难缠!
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冷静,我们还在交涉。”守夜人压低了嗓音:“对方的身份不一般,真的干掉他会很麻烦的;他不可能就带着一个护卫,周围或许还有埋伏!”
“周围没有人。”
“你说什么?”
“周围没有人,甚至…连怪物都没有,如果有的话那至少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莉雅面色苍白,声音还隐隐在发抖:
“可能……都已经被干掉了!”
这次不仅仅是爱德华,原本不服气的薇拉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紧咬牙关的小个子巫师更是竭尽全力让双手不抖,箭镞指着骑士的面颊。
“请您稍稍退后,法内西斯大人。”头盔下传来护卫骑士深沉的声音:“他们并不是一般的佣兵,尤其是用长矛的女精灵,很可能是古木森林的战舞者。
若是动手,或许会弄脏您的长袍。”
“不用为我担心,他们都只是迷途的孩子,并不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情,只会害死自己的朋友。”法内西斯毫不在意的微笑着,回答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对面的几个人:
“更何况,若是圣十字需要我去献身,你又怎么可能阻止的了?”
骑士微微颔首。
“你、你刚刚说的…害死朋友…是什么意思?!”
带着颤音的艾茵突然松开弓箭,手足无措的看向法内西斯:“洛伦、洛伦他会有危险吗?!”
“别上他的当,傻瓜!”女精灵赶紧回头瞪了艾茵一眼:“他这是在骗你的,你们人类不是最擅长玩这种把戏了吗?!”
“欺骗,把戏?”法内西斯失笑了,表情无奈的像是在看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以,你们其实并不明白九芒星圣杯……究竟是什么?”
“或许您可以告诉我们?”一边继续周旋,爱德华的右手同样攥紧了剑柄——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恐怕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万金之釜、真理的钥匙、无穷无尽的智慧,天降的奇迹……这些,都只是渎神者们编造的谣言。
九芒星圣杯,是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让邪神降临的媒介!”
…………………………踏着被剑刃撕裂的尸骸和地上浓厚的血浆,收起了剑刃的洛伦继续跟着阿斯瑞尔向下水道的更深处走去。
浓重的尸臭味,漆黑的甬道,脚下的血浆,还有时不时会在“萤火咒”中微微显露出来的残肢断臂,狰狞的死尸,让气氛有些压抑。
而等待在前面的,又是完全未知的东西,也是洛伦第一次在根本不清楚敌人的情况下,冒然踏进对方领域。
敌人已经发现他了,也许就在前面,就在任何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比恐惧和意外还让他感到恶心。
“能不能稍微问一个问题?”双手交叉在身后的少年突然仰起头,猩红的眼睛眨了眨:“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九芒星圣杯有好奇心的?”
“和你一样。”
“唉?”
“一开始我圣杯其实并没有什么打算,但是某个家伙似乎对它特别有好奇心,却又始终遮遮掩掩,不愿意说实话。”
洛伦玩味的笑了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热衷于追寻艳丽的毒蘑菇,哪怕明知道它很危险,依然趋之若鹜。”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我能感觉得到,你始终在害怕着什么——阿斯瑞尔,你很擅长掩饰,但只有这一次,你掩饰的不够好。”
“因为这一次,他的真害怕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洛伦的脸上甚至露出几分了然的表情。
艾莉儿·科罗纳——这是她的声音。
“阿斯瑞尔,阿斯瑞尔,为什么你不肯直接告诉亲爱的洛伦,你究竟在害怕着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飘荡在甬道之间,根本分不清究竟从何而来,仿佛那声音是甬道的天花板上传来的一样。
阿斯瑞尔没有开口回答,精致的面孔染上一层冰霜,猩红的眸子在四下探索着。
“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占据的这个吸血鬼的身体还没有成长到足以发现我的地步。”少女突然“嘤”的停顿了一下:“嗯~差不多还要个一二百年吧?”
“真是可笑啊,阿斯瑞尔,虽然从以前你就喜欢捉弄人,但居然不得不靠着一个下等生命的身体才能行走;换成我是你的话,大概会继续等待下去吧?”
嬉笑似的少女话锋一转:“不,真正让你选择离开的原因恐怕不是吸血鬼,而是亲爱的洛伦·都灵阁下才对……阿斯瑞尔,阿斯瑞尔,为什么你会是第一个遇见他的人,我嫉妒了。”
默默的打量着始终不开口的少年,黑发巫师的表情一脸的狐疑——虽然阿斯瑞尔告诉他已经知道了艾莉儿的身份,但却并没有说清楚。
看来这两个人可不仅仅是认识啊……其中的纠葛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一身月白色长裙的艾莉儿赤裸着脚掌,双手在身前交叉,步伐优雅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微笑:
“好久不见啊,阿斯瑞尔。”
少年猩红的眼珠微微闪烁,微微抽搐的嘴角勾起了些许,歪着小脑袋:
“是啊,好久不见,冒牌货!”
冒牌货?
在阿斯瑞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洛伦首先回忆起的,就是关于“阿斯瑞尔传说”的两个不同的版本——在洛泰尔南方,他是个热衷于捉弄人的妖精;而在苦寒的西北,则成了喜爱鲜血祭祀的魔鬼。
在他的前一世有过一个所谓“神话雏形”的概念,指的是各个传说之间都有相似之处,甚至可以发自同一个源头,因为地域习俗和环境的不同,会演变成各自不同的模样。
尼伯龙根中的树中剑,亚瑟王中的石中剑,罗兰之歌中的杜兰德尔(永恒剑),就可以看成是近似传说的不同样貌,相互之间肯定也有些许的关联;甚至连同一个传说也会因为风俗和地域的转变,而被改变了原本的样貌。
“不,亲爱的洛伦,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所作的事情要比那可恶的多。”阿斯瑞尔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哪怕是在面对麦兹卡的时候都不曾这样,那猩红的眼珠之中是深深的厌恶:
“是她盗窃了我的名字,甚至妄图以此来顶替我的存在。”
顶替……洛伦注意到了少年的用词。
邪神之间,也是可以相互顶替的吗?
艾莉儿温柔的微笑着,含蓄而不乏优雅,彬彬有礼如淑女般站在原地,深情的眸子仿佛一汪深泉,静静的凝视着黑发巫师。
就像是……当初第一次遇见阿斯瑞尔时他的表情,二者简直找不到任何的不同。
“我们都是源自虚空的存在,这个世界的生灵不可能知晓我们的名字,那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你们。”少年的神色很复杂:
“但反过来对我们也一样,想在这个世界拥有一席之地,我们需要一个‘名字’,才能让你们知晓我们的存在;当你们知晓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们才能存在——这一点是相互的。”
黑发巫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大概可以理解为“传说度”一样的东西,没有人传唱的神话和英雄,就可以被看做是“死去”的神灵吧?
从之前的几次来看,这些家伙想要“降临”难度还是挺大的,而拥有了“名字”就无需再这么大费周章了。
所以两个人的矛盾就是阿斯瑞尔首先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降临在洛泰尔,而当他的故事——或者说恐怖传说开始流传的时候,艾莉儿却盗用了他的名字和传说。并且用更恐怖的方式取而代之。
确实,相较于阿斯瑞尔那玩弄人性的故事,血腥而残忍的活人祭祀听起来更恐怖,也更有震撼力,容易深入人心一些。
“但是艾莉儿失败了。”少女轻抿嘴角,笑吟吟的摇头:“谁能想到最后居然两个传说变成了一个,还真是庆幸啊,阿斯瑞尔,阿斯瑞尔,不然我们都不可能这样见面了呢。”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依旧是冷若冰霜。
洛伦倒是隐约知道为什么——洛泰尔地形崎岖,各个领地之间相对较为封闭,并不会对周围产生太大影响,恐怕这才是两个传说能够共存的原因。
“敢站在我的面前,还这样说话,真是有恃无恐啊,冒牌货。”少年精致的面孔多少有些狰狞,双手的指甲逐渐变成了短小却锋利的爪子:
“就不担心我把你附身的这具尸体……撕成碎片?”
尸体?!
“是啊,可怜的艾莉儿不像傻乎乎的阿斯瑞尔那样幸运,能够遇到亲爱的洛伦,还能找到一个被封印的吸血鬼。”少女温婉的表情露出几分无奈:
“真正的艾莉儿·科罗纳,在抵达我的神殿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临死前还不小心伤到了脚腕的肌腱,真是苦恼啊;人家不得不光着脚,不然走起路来会很奇怪呢。”
毛骨悚然!
怪不得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块一样,更听不到心跳声……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是个邪神。
而自己居然曾经毫无顾忌的让她和艾茵他们在一起,自己真的是太松懈了!
“光脚的那个纯粹是你的怪癖,丧心病狂的行为艺术家。”收回了爪子的少年还不忘了恶毒几句,但在洛伦听来怎么都像是虚张声势:
“敢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也证明你有恃无恐对吧?”
艾莉儿毫无血色的薄唇露出了可人的笑容:
“九芒星圣杯就在我的身后。真是难以想象啊,光是它的余波就让我恢复了不少力量,如果能够得到它……”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阿斯瑞尔的威胁令少女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黑发巫师:
“亲爱的洛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艾莉儿已经帮助你得到了圣血药剂,也找到了你的朋友,现在是不是可以……也帮助可怜的艾莉儿一个小忙呢?”
这语气,和当初的阿斯瑞尔还真是一模一样。
还是说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和他们的“传说”也有所关联,为了维持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就必须让自己的外貌和言行方式符合传说中他们的形象?
洛伦的沉默让少女有些蹙眉,让相对而视的阿斯瑞尔得意的笑了笑:“这种老套的把戏还是收一收吧,他已经在我这里习惯了;想要说动洛伦,你还得更无耻一点,一点点儿才行!”
“艾莉儿和阿斯瑞尔不一样,对于心爱之人,人家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隐瞒——只要是他想知道的,艾莉儿都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少女微张薄唇,表情玩味:“倒是阿斯瑞尔……为什么你会那么恐惧,让洛伦接触到圣杯呢?你那遮遮掩掩的态度,很容易让人怀疑你在不怀好意哦。”
“因为‘真相’往往意味着危险,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才是,冒牌货!”少年轻哼一声“怼”了回去:
“你那所谓的真诚,只会害死你的‘心上人’——不过我猜到时候你还会装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模样,再挤出一两滴眼泪吧……哦,抱歉,我忘了,你这个身体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会流眼泪!”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少女依旧是那么无辜。
“因为我们都是……阿斯瑞尔。”少年眼神冰冷:
“就这么简单!”
艾莉儿的表情微微一变,气氛似乎开始凝滞了。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呃,调情。”翘了翘嘴角,突然开口的洛伦微笑着看向他们:“虽然有些失礼,但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在保持沉默来着。”
“所以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两个“阿斯瑞尔”的表情同时愣住了。
“我知道九芒星圣杯是什么,但‘真相’又是什么?”黑发巫师平静地开口道:“既然我们都准备得到它,不妨就现在说清楚吧?”
“当然可以,只要亲爱的洛伦想知道的话。”
少女温柔的微笑着,目光凝视着那双黑瞳:“正如你所知的,九芒星圣杯其实是一把钥匙,透过它能够打开虚空和物质两个世界的缝隙。”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也很可怕的力量——等于打开了两个重叠世界的阀门,剧烈互相影响之下,没有谁清楚最后会发生什么,但毫无疑问绝对是很可怕的事情!”
“但是这样可怕的力量同样可以来带来很多的好处,尤其是对巫师而言——无需再透过冥想,借用圣杯作为他们意识的承载就能进入虚空;圣杯力量的播散之地,一切咒语、炼金都不再受到物质世界的限制,当然,前提是得懂得如何使用它。”
越是说下去,阿斯瑞尔的表情就越是难看,仿佛正在提及某些令他恐惧的事情:
“至于所谓的的‘真相’…………”
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让邪神降临的媒介…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个人表情各异,但眼神却都是同样的震惊。
他在撒谎,爱德华心底闪过一道念头,脸上的表情依旧诧异。既然对方想要解释,那正好借机会拖下去。
不过……守夜人的眼角隐隐瞥向举着弓箭的小个子巫师,那副惊慌失措,甚至像猜到了什么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奇怪,仿佛是……
“你们以为我所说的,是用来从你们口中诓出洛伦·都灵阁下的谎言,可悲至极——明明救赎的光芒就在眼前,却不愿意拥抱这份荣光,这就是我们这种卑微生命的原罪。”
微微一叹,法内西斯的表情无比的感伤:“如果你们能稍微了解一点,看到一点这个世界何等的残酷,就不会对我的话有任何的怀疑了。”
“就比如……艾因·兰德阁下。”主教大人转过目光,看向已经放下了武器的小个子巫师:“没记错的话,你和洛伦·都灵都曾亲眼见过,那些真正的邪恶,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
突然被问到的小个子巫师一下子慌了神,原本坚定的目光满是担忧之色:“洛、洛伦,洛伦他现在究竟……”
“艾因!”
皱着眉头的女精灵再次低吼了一声,回首用那双祖母绿般的眸子和小个子巫师对视着:“要相信那个该死的混蛋,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娇弱的身体猛然一颤,慌乱中的艾茵惊醒了过来。
“装模作样,说一堆根本不好笑的冷笑话,总是故作神秘,满嘴谎言,还一脸欠揍的模样——那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相信我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没人能杀死他!”
莉雅的声音回荡在小个子巫师的耳畔,低垂的缳首微微抬起,眼神中的恐惧一扫而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自己放下的弓箭。
没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那个总是满口谎话,一直都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需要保护的傻瓜,那个总是将自己扔在身后的笨蛋,才不需要自己去担心。
只要相信他就行了!
法内西斯皱起眉头,微微叹息着:“就是因为盲目和愚蠢,才会一次次的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往日的情感遮蔽了你们的眼睛,无法看到已经近在眼前的危险。”
回馈他的,是女精灵不屑的冷哼。
看了看逐渐镇定下来的“战友们”,冷漠的爱德华目光重新变得凌厉:“抱歉,但恕在下直言,您所说的事情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特别是在您和贝利尼家族合作让半个埃博登被圣血药剂侵染,亲手放出了那个怪物之后!”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法内西斯的表情无比的伤感:“但是当战争开始,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眼下的局面之中,拯救更多的人——正如我所说,你们哪怕知道一点点这个世界的残酷,都不回拦在我的面前。”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不论对与错,墨已凝于纸,孰是孰非就让圣十字来判断;我们这般卑微的信徒们能做的,唯有竭力去侍奉而已。”
爱德华的眉头一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刻,面怀感伤的法内西斯神色一冷:“虽然我很想让你们得到救赎,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愿圣十字能够宽恕你们的罪孽!”
话音被身后的钢铁碰撞的声响打断了,甩开披风,双手挥舞着染血长剑的护卫骑士向前踏步!
“动手——!”
爱德华怒吼的同时,身后的弓弦依然崩响,呼啸着撕裂空气的箭矢正中面门!
“铛!”
护卫骑士的身影猛然一顿,箭镞硬生生被长剑荡开;狂风之中,三个残影几乎同时从他的头顶和左右两侧包夹而来!
一直坚持到现在的爱德华和薇拉几乎同时开启了“超越感知”,在高阶魔咒的强化下,护卫骑士缓慢的像是一个不会动的岩石。
但也像岩石一样无可抗拒!
瞪大了眼睛的薇拉眼睁睁的看着剑尖的血珠滴落在自己脸上,在那长剑的罡风将自己腰斩之前不得不向后躲开。
就在下一刻,钢剑和长矛撞在了一起,两个丝毫不退让的兵刃炸开一道绚丽的火花!
女精灵面色冰冷,她的战矛足足有两公尺长,这可是用来狩猎食人魔的兵刃,对方的剑再怎么锋利也不可能扭转距离上的劣势。
但他就是办到了!
在挥剑逼退薇拉的刹那,护卫骑士向前猛然一个跨步,悬停住的长剑横在了莉雅那天鹅般的脖颈上,她的长矛也顶住了骑士的头盔。
局面很不利……两公尺的长矛在这一刻反而成了累赘,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是战舞者也不可能有把握穿透精钢打造的甲胄;但是那柄长剑只要微微向前,就能撕开她的喉咙。
举弓的艾茵,被逼退的薇拉……想要救下女精灵都需要时间,而不论是弓箭还是匕首,都不可能快过长剑到脖颈间的毫厘之距!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停滞了。
………………………………漆黑的甬道之中,裸露你的表情从未像这一刻那么震惊过!
或者说,某些长久以来的谜团终于被揭开,但却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没错,从接触到虚空的时候洛伦就产生过怀疑——这个世界是虚空与物质所交叠的世界,突变的怪物,奇特的植物,魔法乃至炼金产物……等等一切,都是现实世界被虚空所侵蚀造成的结果,也因为二者的交叠,让阿斯瑞尔这样的存在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那么反过来讲,现实的世界同样会侵蚀“虚空”,并且程度一点也不比这个世界遭受的改变逊色多少!
简单来说,虚空中的一切都是“因为不存在而存在”,人们进入虚空所见到的不过是他们的梦境边缘,但这种种的“梦境”同样会对虚空造成侵蚀,让它不再是纯粹的虚无。
就像两个“阿斯瑞尔”,也是借由那些传说才拥有了如今的“存在”——当然,即便是现实世界的侵蚀,能够对它们产生的影响依旧是微乎其微的,毕竟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邪神”。
不过,那是曾经……
“当圣十字的光芒照耀整个大地的时刻,就是曾经虚空中的一切坠落的时刻。”阿斯瑞尔很是自嘲的轻轻勾起嘴角:
“要么坠落,要么灭亡,绝大多数都还是明智的。”
“还记得艾莉儿说过的吗?”温言细语的少女面色突然变得冷漠:“圣十字……它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凶残,最无情的魔鬼;忠诚于他的,教会的愚蠢至极的信徒们,全部都是帮凶!”
“所以……因为圣十字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邪神不得不‘降临’或者坠落到这个世界上,否则就会被消灭?”
黑发巫师微微皱眉:“恕我直言,也没有任何针对你们的意思——但这个消息对人类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不不……亲爱的洛伦,你实在是太低估这件事的危险了。想想看,当圣十字消灭了每一个能够威胁到,或者‘理论上’威胁到他的力量,当他的光辉照耀在两个交叠的世界,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巫师们的容身之处?”
阿斯瑞尔的声音幽然想起:“当然,即便真的变成现实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前的问题是,你觉得那些像麦兹卡一样的邪神们,为了维持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所有学科当中,唯一被洛伦省略掉的是历史学,其余的哪怕是草药学他都接触过一些,只有这门他只是当成了“课外读物”,仅仅在闲暇的时候随便翻翻。
道尔顿·坎德将认为历史对巫师而言无足轻重,洛伦对此也表示赞同——历史是一个螺旋上升的梯子,如记忆一般,总有人认为只要从历史中得到一些教训,认为以史为鉴就能避免很多错误。
但他们错了,因为当历史再一次“重演”的时候,他们依旧会犯同样的错误。
因为当这个巨大的车轮开始转动的时候,除了绝望而无力的看着它将你碾成碎片之外,你什么都做不了。
亦或者,转而变成推动车轮的人之一,虽然无论哪一种似乎听起来都挺悲哀的。
而现在的洛伦就深刻的感觉到了这种“悲哀”,还有早已预料到的,浓浓的讽刺意味。
用“中二”一点的话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古老的邪神一个接一个坠落至世间,为了苟延残喘必将不择手段;圣十字的力量愈加强大,在久远但却可以预见的将来,将不再倚靠教会和凡人的力量,真正的“统治”这个世界。
可以想象的是等到那一天降临,不要说巫师们,整个世界乃至被圣十字所“照耀”的生灵们,都将趴伏在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灵脚下,请求它的怜悯。
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他能做什么?
转身出去告诉全世界,你们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不过不用紧张,等到我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圣十字就会降下圣光拯救苟延残喘的我们,到时候只要满心欢喜,高声赞美伟大的圣十字就行?
洛伦很怀疑,等自己说完这些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洛伦兹·科罗纳,那个将我从棺椁中唤醒的巫师,甚至是九芒星巫师塔认为,想要度过眼下的危机,唯一的办法就是再一次召唤九芒星圣杯!”
艾莉儿的神情无比的沉重,眼角的光泽还带着几分伤感:“无论是对抗从虚空坠落的邪神和妖精们,亦或是在未来圣十字统治的世界,巫师们想要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在眼下占据一席之地,拥有与之对抗的力量!”
“这正是他们召唤我的缘故——哪怕只是召唤出九芒星圣杯,光是它覆盖播散的力量就足以笼罩整个埃博登甚至是周围的土地,那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能够让巫师们不受限制的使用一切魔咒,诞生出更加强大,乃至更不可思议的炼金产物!”
“埃博登,将成为真正的巫师之城,成百上千的巫师们,将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用这种力量将埃博登变成真正的巫师国度!”
少女一汪深泉的双眸,静静的注视着黑发巫师:
“所以,亲爱的洛伦,你所做的不仅仅是在帮助可怜的艾莉儿,你是在拯救整个巫师世界,你会成为被历史铭记的英雄!”
一声不吭的阿斯瑞尔抱着肩膀站在旁边,猩红的眼珠散发着异样的情绪。
“听起来挺有趣的,也很有吸引力。”黑发巫师淡漠的笑了笑:
“不过你所说的‘真相’,似乎有些漏洞。”
少女的微笑依旧,但那双眸子却逐渐冰冷了下去。
“您刚刚提到的,说实在比我过去从‘另一个’阿斯瑞尔口中得到的真相要多得多,并且说实在的,从一开始我也觉得你也许是真诚的……如果我没有遇到‘另一个’阿斯瑞尔的话。”
黑发巫师目光灼灼,表情逐渐变得玩味:“而从他的身上我得到的教训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魔鬼,真的会毫无保留的帮助你。”
“哦,亲爱的洛伦。”少年精致的脸上露出了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的心都要碎了。”
“别这样,我可是在夸你呢。”
微微垂下头,这一次洛伦近乎毫不掩饰的和艾莉儿对视着:“所以……艾莉儿·科罗纳小姐,你说了那么多的真相,但没有一个是和你有关的,这对一个魔鬼而言不是太奇怪了吗?”
“毕竟,你也是一个坠落的邪神,圣十字的力量同样在威胁着你,为什么你就一点也不害怕,甚至那么主动积极的站出来,表现出一副想要帮助我,拯救整个巫师世界的模样呢?”
“因为艾莉儿深深的爱着洛伦啊!”
“那真是太感谢了,可惜的是……我不相信。”
凝视着那双愈发冰冷的眼睛,洛伦的笑容同样的冷冽:“我相信您所说的确实都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你之所以会答应帮助科罗纳家族,是因为你同样渴望得到九芒星圣杯!”
“曾经…应该说艾莉儿曾经想要得到圣杯。”
“嗯?”洛伦皱起了眉头。
艾莉儿……或者说另一个“阿斯瑞尔”突然笑了,真的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中不再是原本的温柔,而是充满了冰冷,愤怒,还有几分失望的笑容。
“洛伦·都灵,最早在洛泰尔边境遇到你的时候,我仅仅是把你当成一个威胁,那时的我很虚弱,甚至连这具身体都不能完全控制——因此当我感觉到你身上有阿斯瑞尔的气息的时候,艾莉儿害怕了。”
“可怜的艾莉儿知道,如果被完全降临的阿斯瑞尔发现我现在是这样的苟延残喘,他一定会怂恿你杀死艾莉儿的!
但是后来,后来艾莉儿就在想啊,为什么傻乎乎的阿斯瑞尔会将印记留在一个巫师的身上呢?
难道说他和艾莉儿一样,也是被迫坠落的吗?但傻乎乎的阿斯瑞尔一向都很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毫无防护的。
所以,一定是某样存在吸引着他,让他可以冒着被圣十字发现的风险也要这么做。
亲爱的洛伦,你就是那样的存在——虚空和物质的力量在你的身体之中是重叠而非分离的存在,你甚至可以让自己的身体踏进虚空之中,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在现实之中使用虚空的力量。
你就是活着的‘九芒星圣杯’……如果能够拥有你,谁还需要一个冰冷的‘容器’?”
“所以……你准备忽悠着让我去送死,然后顺便占据我的身体?”
少女低声叹息着,伤感的神色恰如鲜花的凋零。
“原本这一切,可以变得很温柔的……原本洛伦应该会爱上可怜的艾莉儿的。”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呢?”
“但是请放心,亲爱的洛伦,人家已经深深的爱上你了。”艾莉儿温柔的,如恋人般注视着已经拔出“亮银”的黑发巫师:
“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到一丝的痛苦,你会在宁静中享受永远的长眠!”
剧烈的震颤!
整个甬道,乃至整个埃博登的“地下迷宫”都开始剧烈的震颤,而原本站在洛伦面前的少女也逐渐透明,随着逐渐崩裂的甬道一起消失不见!
黑发巫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招数他已经见到过无数次了。
梦境世界。
“看来谈判破裂了啊。”
一旁的阿斯瑞尔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亲爱的洛伦我可得先提醒你,虽然只有一部分,但这个该死的冒牌货确实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也就是说……”
“放心吧,我就没有指望过你。”
握紧了手中的“亮银”,洛伦的眼神依旧沉寂如水:
“我可从来不会借助别人的力量,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的是……糟透了!
冷漠的爱德华心底忍不住暗叹一声,手中刺剑的剑尖和法内西斯主教的心脏,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的教士袍。
所有人的表情,都难看到了极点。
仅仅只是眨眼间,那位看起来行动迟缓的护卫骑士先荡开了小个子巫师的箭矢,紧接着逼退薇拉,染血的长剑横在莉雅的脖颈前。
盯着那长剑,陷入迟疑的薇拉死死咬着牙;举起猎鹰弓的艾茵,始终没有松开弓弦;而原本四人当中的“王牌”——古木森林的战舞者,现在却成了对方手中的“人质”!
至于自己……守夜人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面前的法内西斯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仿佛他身前的不是能刺穿胸膛的利刃,而仅仅是孩童们可笑的玩具!
他是认定了自己不敢杀他……没错,虽然埃博登的人从不把教会当回事,但如果一个主教在这里死了,那就会变成圣十字教会踏破埃博登大门最好的借口。
没错,自己只是个守夜人,埃博登人的死活早就和自己没关系了;可犯下这么大的过错,那位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真的会竭尽全力的保护自己?
不,他一定会朝自己笑笑,拍着胸脯保证一切都不用担心,为帝国效力的守夜人无需惧怕教会的威胁……然后,在时机恰当的时将自己当成筹码,卖给想要自己命的人。
“原来是这样…我以前仅仅是听说过些许传闻。”
毫无惧色的法内西斯抬起头,看着用剑指着自己心脏的爱德华:“不择手段,无所不在的狩猎者,为德萨利昂皇室效力的守夜人,居然真的存在!”
“您刚刚给了我一个不得不杀您的理由,主教大人。”爱德华面无表情。
“如果圣十字需要我的牺牲,那我将无所畏惧。”法内西斯的目光毫无波澜:
“动手!”
刹那间,女精灵翠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的决绝,绷紧的右手攥住枪杆——这距离不足以捅穿骑士的头盔,但可以为身后的艾茵争取机会。
她已经听见身后的弓弦声了!
“停下——!!!!”
守夜人竭尽全力的咆哮声回荡在街道中央——骑士的长剑贴住了女精灵的脖颈,顶住头盔的长枪在上面留下一道凹痕。
呼啸的箭矢从法内西斯的面颊掠过,裂开的伤口在白色的教士袍上滴落的血迹,无比的刺眼。
爱德华确认了一件事,面前这位主教大人,是真的不怕死!
“我是为了毁灭九芒星圣杯而来,为了摧毁巫师们的野心,死亡对我而言已经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法内西斯低声喃喃:“曾经的我也和你们一样,充满了野心和欲望,但是当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就明白了这将会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而圣十字,终将获得最后的胜利;阻止的人,都必将化作尘土!”
这一刻,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位烈士。
爱德华从未像现在这样头疼过。在埃博登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他见过疯子,赌徒,理智到可怕的巫师,以利益为标杆的贵族,满口经文的狂信徒和伪信徒……
但是一个理智的,野心勃勃却又疯狂,满口经文的狂信徒,真是第一次遇见!
“告诉我,洛伦·都灵在哪里,九芒星圣杯又在哪里。”法内西斯再次露出了他以往谦和的微笑:
“你要知道,你所做的不仅仅能够救赎你的灵魂,还能拯救你自己和同伴们的生命。”
真是讽刺……明明自己的刺剑顶在他的胸口,明明自己这边才是真正人多势众的一方;但这位法内西斯主教,依旧能毫无顾忌的威胁自己。
确实,一个根本不在乎是否活着,甚至周围一切的狂信徒,你还能怎么威胁他?!
目光颤抖的艾茵,犹豫不决的薇拉,还有已经准备赴死的莉雅……
该怎么办?!
“轰————!!!!”
碎石和尘土掀起的崩裂声响起,整个地面仿佛都开始震动起来;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轰鸣传来的方向,但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阴影。
不……那不是阴影,是堆砌的骸骨和流淌不止的血浆,巨大无比,轻而易举摧毁了半个街道的怪物。
邪神的躯壳!
激扬的烟尘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就在尸体怪物的阴影接近的同时,街道的周围响起了如群狼般的嚎叫声。
“铛——!”
火花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本该被长剑割喉的战舞者,不知跃至护卫骑士的头顶,冰冷的枪头砸开了头盔,露出了护卫骑士的面颊。
仅仅是下一秒,女精灵刚刚落地,全力劈下的长枪就被剑脊挡在了半空!
满腔怒火的莉雅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鲜红的血从护卫骑士的额头流下,依旧不能让他稍微皱一皱眉。
突变怪物的咆哮声越来越密集,已经接近了街道,远处的邪神躯壳也正在步步紧逼。
“要是没有这铁壳子。”女精灵咬着牙:“刚刚那一枪,就能扎穿你的脑袋!”
护卫骑士沉默的看着她,冰冷如岩石般。
“轰——!!!!”
又是一座房屋垮塌,数不清的突变怪物如砂砾般涌入了街道,却在下一刻被坍塌的瓦砾活埋。
挣扎着,嚎叫着的怪物们,如逃离监狱的囚徒们亡命的狂奔着,光是那嚎叫声就能听出它们对那个巨大的邪神躯壳,究竟有多么的恐惧。
但现在根本不是替这些怪物可怜的时候——等到它们涌上来,所有人都死定了!
就在这对峙的一刹,护卫骑士再一次听到了身后的传来的弓弦声。他果断逼退了战舞者,随即回身一剑,挡下了那致命的箭镞。
但是等他回过头的时候,原本应在自己身后的弓箭手却不见了踪影。
不好!
荡剑回身,女精灵早已不在他身后,地上甚至都没有下了任何的脚印,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空无一人的街道,只剩下护卫骑士和法内西斯二人,还有已经蜂拥而至的怪物们。
“他们跑了,但还跑不远。”骑士冷冷的开口道:
“法内西斯大人,我可以把他们抓回来。”
“你对圣十字的忠诚无可挑剔,但这一次不需要。”法内西斯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面颊的伤痕,揉搓着指尖的血迹:
“我已经知道九芒星圣杯的具体位置了!”
护卫骑士眼中既没有惊喜,更没有理所当然,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的恐惧。而法内西斯则看着他,沉重的点了点头:
“没错,洛泰尔的魔鬼已经被洛伦兹·科罗纳彻底释放;我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力量涌动,正在疯狂的膨胀着——在九芒星圣杯被他们夺走之前,必须阻止他们!”
话音将落,法内西斯的脚步就已经走向下水道的入口,护卫骑士却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不远处正在肆虐的邪神躯壳。
“你在犹豫?”
“那个尸体堆砌的怪物……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阻止它,会被毁灭的不仅仅是埃博登。”护卫骑士的表情挣扎,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难道要像上一次在维姆帕尔时一样,就真的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这是战争,战争就会有牺牲,就必须不择手段!你说的没错,如果不去阻止它整个埃博登会毁于一旦;但如果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我们就会失去唯一一次摧毁圣杯的机会!”
法内西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的怜悯,却毫不犹豫:
“愿圣十字拯救他们的灵魂!”
维姆帕尔学院的塔楼,壁炉旁的洛伦和道尔顿·坎德相对而坐。
“巫师是什么?很好的问题……比以往的蠢问题要强,至少不用我再重复常识。”一如既往刻薄的道尔顿,言语依旧凌厉如刀锋:
“但……不该由我,而是由你来回答。”
“我?”
“你选择了咒术学,它对你的意义是什么;选择成为巫师,它对你的意义是什么?”道尔顿目光灼灼:
“认真思考这句话,告诉我答案。”
“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宽泛了。”
“不,是你拘泥于眼前,将巫师当成了职业。”道尔顿摇摇头:“你看到了知识和力量,却被二者迷住了双眼。”
“是为了探寻世界的真相,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
“对许多巫师而言,是的。”道尔顿的语气平淡:“但对你呢?”
“道路有很多,但终点只有一个;选择有很多,但结局只有一个;当成为一名巫师之后,这个名词不再是一个职业,而是身份;你是一名巫师,你的一生就是实现某些不可能的过程,但具体的手段是什么,并不是最关键的。”
“是谁规定巫师只能挥舞魔杖,而非刀剑?谁决定巫师遗世于高塔,而非统御一方?只需要永远记得,你是一名巫师,其次才是别的——这才是最关键的。
巫师既是九芒星,既是无穷尽的可能。”
“实现不可能的事情?我以为那些神灵才办得到。”
“神灵,那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妖精、魔鬼、邪神……对与它们,你只需要知道他们很可怕,但作为一个巫师,你依然可以超越它们。”
道尔顿的突然直向窗外:“听见钟声了吗?学徒,你该醒过来了!”
钟声?
隐隐约约的,悠然的声响,如退潮的海水般从远处传来……
“啊——!”
猛然惊醒的洛伦睁开了眼睛,在一片漆黑中逐渐适应着周围的光线。
没有失重感,没有坠落,更没有天塌地陷的崩裂……自己像是从梦境中醒来一样,简直诡异的不正常。
紧紧攥着手中的“亮银”,洛伦轻声喘息着,额头冰冷的汗珠让他清醒了不少,本能的四下观察周围,确认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高大的塔楼,砖砌的围墙,隐约可见的雄伟建筑……
自己好像在某个……城堡里?
疑惑的黑发巫师抬起头,当他看清那塔楼顶端标志的时候,眼神中立刻闪过一丝诧异。
这里是九芒星巫师塔?!
黯淡的午夜,燃烧的黑色太阳高悬于穹顶,一片死寂的九芒星巫师塔就沉寂在这黑暗之中,自己就站在它的大门之外,身后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就和他第一次踏入的梦境相同。
“应该说……真不愧都是阿斯瑞尔吗?性格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审美观倒是出奇的相似啊。”
洛伦喃喃自语着,就在他忍不住想要笑出来的时候,那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一种诧异的错愕感油然而生。
不对,这里不是梦境世界——不论是在大树墙,还是在永夜林麦兹卡的梦境世界,他都能感觉到那浓烈到化作实质的虚空力量,但是这里不一样!
既没有感觉到强烈的虚空残留,自己也能和往常一样的使用魔咒,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是真实的世界,对吧?”
少女温柔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甚至还有淡淡的呼吸的触感,痒痒的。
没有任何预兆,猛然回身的洛伦左手捏住了那细嫩的脖颈,微笑的少女就这么被他提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亲爱的洛伦,想要杀了艾莉儿吗?”
“这要看情况。”黑发巫师已经是杀意毕露:“而且别装可怜了,你根本不害怕,甚至早就想好了一千种弄死我的办法不是吗?”
“所以不妨先回答我的问题,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艾莉儿说过,只要是亲爱的洛伦问的问题,都一定会毫无保留。”少女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流露着浓浓的眷恋:
“这里是九芒星巫师塔。”
“没错,我不是傻子,也没有瞎。”洛伦冷笑一声:“还需要我把问题说的更清楚一些吗?”
“不,是洛伦弄错了,艾莉儿说的很清楚,这里是九芒星巫师塔。”少女温柔的一笑,丝毫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是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
真正的?
“这里才是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数百年前巫师们建造的,用来保存九芒星圣杯的地方。天空中燃烧的黑色太阳就是证据。
没错,亲爱的洛伦,很惊讶对吧?你一定也在自己的梦境世界中见到过,但卑鄙的阿斯瑞尔却对你撒谎了,并没有告诉你那究竟是什么。
那并非你心中的风景,那是虚空与物质世界的‘阀门’——那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力量,能够让你踏足此地的力量!”
被掐住喉咙的艾莉儿缓缓抬起右手,随着她的手指,洛伦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胸口的衣服被焚烧殆尽,露出了心脏中央的疤痕……
漆黑的烙印,周围是如鲜血沸腾的火焰。
“果然……他已经将你的力量引导出来了,卑鄙的阿斯瑞尔。”少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就和艾莉儿想的一样,真是个心怀不轨的坏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面色冰冷的洛伦左手微微用力,甚至能听到少女那颈骨清脆的声响。
“真相已经在你眼前了,这就是九芒星圣杯的力量,这就是你的力量——让虚空和物质重叠,让梦境和现实交替,当你的力量被完全被释放,你就会成为活着的九芒星圣杯!
你真的认为阿斯瑞尔这么做,是为了帮助你获得力量?
你真的认为真如他所说,一切的邪神都是威胁?
他所作的只是为了他的野心,亲爱的洛伦,你只是他达成目标的一个工具,为什么要如他所愿呢?”
艾莉儿颤抖的,苦涩的笑着,眼泪不受抑制的从那双水晶般的眸子里流出:“不…绝对不行……艾莉儿不能看着洛伦去遭受那样的痛苦,那是不对的,亲爱的洛伦不应该去承担那些,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艾莉儿保证不会让洛伦感觉到哪怕一丝的疼痛,一切都会很温柔的,将身体交给艾莉儿,平静的,毫无负担,毫无痛苦的沉入梦乡吧。”
“这一切,都是为了亲爱的洛伦……”
“苦难、疼痛、抉择……全部都交给艾莉儿就好。”
黑发巫师脸上的诧异和震惊,逐渐变成了同样温柔、真诚的笑容。
艾莉儿也微笑着,明明被掐着喉咙,却如恋人般伸出手,想要轻抚他的面颊。
然后,就听到那双水晶般的眸子中倒影的男人,念出了他心底最最真诚的话语:
“都灵之火——!”
“轰!”
犹如实质的烈焰瞬间将少女包裹。只眨眼间,娇小的身体随着炸裂的火光一起……变成了地上的一抔尘土。
灰飞烟灭!
“为什么……明明知道了真相,却还是执迷不悟呢?”
艾莉儿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还带着一丝的困惑。
果然她还活着的……干脆利索的拔出“亮银”和背后的长剑,黑发巫师转过身,毫不犹豫的走进了巫师塔的大门。
“亲爱的洛伦,你不可能赢的,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呢?”
“不可能?”
低声喃喃的洛伦停下脚步,错愕的表情变成了冷笑:
“抱歉,但你好像真的误会了。”
“首先,我和某个该死的家伙从来不是什么合作关系——嗯,严格来说更像是互相利用;
其次,你要是真的以为我们互相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只能证明你真配不上‘阿斯瑞尔’这个名字;
最后,我是一名巫师,
我要做的,就是让不可能……
变成可能!”
大门之后是漆黑的长廊大厅,两侧廊柱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焚灭的灰烬飘散在空中,直至尽头的天井。
一袭白裙,赤裸双脚的少女就站在那下面,仰望着穹顶的黑色太阳。
默然而宁静。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踏入长廊的黑发巫师同样不发一言,视线中只剩下那个瘦弱身影的少女,戴着“施法者”的左手已经攥紧了“亮银”。
“九芒星圣杯,就在这后面……”
声音飘荡在空中,却不像是从少女的位置传来的。
“但艾莉儿不会让洛伦得到它,因为那不是洛伦应该承受的苦难……”
不紧不慢的接近,黑发巫师的眼神逐渐沉寂,像是接近狩猎目标的猎人;镀银的短剑落入右手,在指尖上下翻飞,回想着踏入这里之前,某个少年最后的“警告”。
“亲爱的洛伦,到现在你应该就能明白,我们因为这世界的‘传说’而存在,借用那个名字的力量降临在这个世界;同样,我们的举动和形象也必须符合我们的‘传说’才行。”
“麦兹卡,使用了最最粗暴的方式,而它的传说也是同样的简单易懂——古木森林之中,它的形象和力量也就是吞噬生灵的狰狞野兽。
因此,它是可怕的,狰狞的,却愚蠢的。”
黑发巫师一步步的接近着,长廊的尽头,孤立于天井之下的少女缓缓转身,凄凉的表情像是刚刚哭泣过,眼角仿佛还残留着泪痕,即使她根本不可能流泪。
“但那个冒牌货,她就不一样了。
同样的血腥、恶毒、狰狞……但毫无疑问,她绝对不是麦兹卡那样愚蠢的野兽。
或者说,更加残忍的我?”
视线之中,艾莉儿悲怆的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薄唇微张,说出那深情的话语:
“抱歉了,洛伦,可能会有些疼。”
下一刻,刺耳的炸裂声穿透了洛伦的耳膜!
面色一冷的黑发巫师瞪大了眼睛,立刻蹲下身将左手按在地面,张开魔法阵。
“磐石意志”——!
就在石墙出现的瞬间,呼啸声如期而至,大厅两侧的火盆被瞬间熄灭,躲在墙后的洛伦将钢剑插在脚下才不至于被吹飞,爆炸般的气浪震颤着整个长廊大厅。
颤抖的墙壁,石缝间的呼啸,仿佛是在颤抖的哀鸣!
眨眼间风声停歇,充当“挡箭牌”的石墙终于不堪重负垮塌下去,洛伦才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艾莉儿。
或者说……曾经的少女。
水晶般的眸子如被墨水浸染,原本瘦弱的身躯不断的抽搐、扭曲,原本的一袭白裙也化作了黑色的宽袖长袍,不详的尖顶兜帽将雪白的长发遮掩。
“呃啊…啊……洛伦……”
双臂张开的艾莉儿低声喃喃,身体猛然前顶起,一双如人手般的骨翼从钻出她的身体,在背后缓缓撑开,不详的黑色烟尘,犹如实质般环绕在她的周围。
这东西洛伦只在一个家伙的身上看到过……
阿斯瑞尔。
曾经瘦弱的少女漂浮于半空中,赤裸的双**叠着,张开的双翼微微颤动,兜帽之下姣好的面容弥漫着悲痛的凄凉,被黑色浸满的眼睛似乎都带着一丝的怜悯。
天井投下的光束笼罩在她身上,黑色的烟尘环绕。
冰冷,而又孤高,宛若天使……
只可惜,这是一位告死天使。
漂浮于空中的艾莉儿双眼打量着抬头仰望着她的黑发巫师,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丝毫的恐惧,双手没有半点颤抖的痕迹。
那沉着而冷静的表情,早已蓄势待发的身影,仿佛自己才是被狩猎,才是应该感到恐惧的那一个。
果然……这才是洛伦·都灵,自己深爱的人应有的样子,哪怕面对必死的局面,依旧不会有丝毫退缩的杂念,依旧有拔剑的勇气。
更不用说,他确实有能够伤害到艾莉儿的力量……
少女的身影突然一阵微颤,像是短暂的失神,而随即那眼神又重新变得决然。
不……洛伦他不应该去背负这样诅咒的命运,变成阿斯瑞尔那个卑鄙家伙的玩偶,去承担那样多的痛苦。
亲爱的洛伦,不论你还有多少野心,多少追求和梦想,还有怎样的命运……
就在这里,让艾莉儿终结它。
她动了!
没再有半点迟疑,捏碎了蓝色符文的洛伦立刻开启了“超越感知”,滑步后撤的同时向前甩出一道火光!
“都灵之火”
“轰——!!!!”
烈焰炸开一片刺眼的金色,烟尘转瞬即逝,天井下已经没有了少女的身影。
黑发巫师的瞳孔猛然骤缩,根本不敢停下脚步的快速向另一侧移动,强化过后的视觉不断搜索周围。
他没傻到以为区区一个高阶魔咒,就能干掉邪神的地步!
但是为什么不见了,明明自己……
“在这里哦”
左手的绽开灰蓝色的剑芒,毫不迟疑的洛伦回身劈斩!
然后……
落空了?!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在那一刹那,艾莉儿再一次出现在了他身后。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回荡在耳畔,右手的骑士长剑在少女的翅膀面前瞬间崩裂!
黑发巫师立刻扔掉剑柄,一边后撤一边举剑迎敌——尽管少女似乎并没有立刻杀死他的意思,毫不在意的看着洛伦从他手中溜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立即反击,而是计算着双方的距离,等待着艾莉儿出手的那一刻,手中的“亮银”架在身前,剑尖对准了少女。
来吧,让我看清你的招数。
就在眨眼间,黑发巫师眯成一条缝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看见兜帽下的少女,嘴角扬起的一抹笑容,仿佛视线出现了错觉,明明几步之外的艾莉儿,闪现般出现在了他面前。
甚至来不及举剑!
被强化的视觉甚至能看清那手掌般的骨翼朝自己抓来,下一刻自己就会人头落地,而在死前唯一能做的,仅仅是朝她刺出手中的长剑,同归于尽。
有可能吗?!
一瞬间的思考,甚至连挥剑都来不及的黑发巫师,轻轻弹了个响指。
“磐石意志”——!
“唉?”眼前的一幕让艾莉儿愣住了——非用来防御,而是让黑发巫师有了借力,整个人被猛然升起的石柱直接撞飞出去,像是破沙袋似的落在地面,狼狈的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你一直都在依靠魔法阵来使用的高阶魔咒,其实早就已经掌握了?”
“咳咳咳……总归要留两个后手的。”
轻声咳嗽的洛伦笑了出来。
“但既然已经被发现,那不就没有用处了,对吗?”右手食指轻点下唇,少女精致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困惑”。
“这可不一定……别忘了,我还是个守夜人来着。”左手握紧了“亮银”,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边从衣服夹层拿出了一个黑皮的小册子:
“彼得·法沙的咒语书,我从他那里借来的——属于守夜人的高阶魔咒,可不仅仅只有超越感知而已!”
艾莉儿漆黑的双眸终于多出了一丝的触动,嘴角突然多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知道吗?洛伦,每次看到你这副表情的时候,都会让艾莉儿心动好久……明明毫无胜算,依旧能够如此的自信!”
“可惜的是,艾莉儿的心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跳动了。”
洛伦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不详……冰冷的触感席卷全身,四肢僵硬,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崩裂瓦解的骨翼漂浮在半空中,如活的一般组合在一起,化作了少女手中的双手镰刀。
“亲爱的洛伦,不用害怕。”
你很快就可以和这个冰冷的世界……
永远的告别了!”
“……永别了。”
一袭黑袍的艾莉儿扬起骸骨镰刀的长镰,步伐优雅如冰上的舞者,向他袭来。
手脚冰冷,心跳加速,瞳孔扩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刻洛伦确实感觉到了恐惧,切切实实的,死亡的恐惧,以至于身体都僵硬的不听使唤。
仿佛自己并非身处战斗而是被押解在祭坛上,在万众瞩目之中作为祭品被处刑人斩下头颅,再用利斧剖开胸膛,取出那颗还在鲜活跳动的,喷涌着血浆的心脏,当成赠礼献给神!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我就要…死了?
等等…不行,必须做些什么,哪怕身体动不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也就是说自己还能使用魔咒,快想起来…彼得·法沙曾经是…怎么说的……
“……就和你想的一样,洛伦,守夜人的魔咒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巫师咒语’了——其中最核心的三个,甚至完全为了战斗而设计,并且遵循简单,还有实用两大原则。”
“效果最明显副作用也最强烈的‘超越感知’,能大幅度提升反应和洞察能力;”
“最实用的‘原力冲击’——许多守夜人的战斗手段,稍加练习就能击飞敌人,熟练者甚至能够将力量附着在武器上,爱德华最擅长这个,他的刺剑能凭此刺穿最坚固的铠甲!”
“然后,是许多守夜人不曾掌握,但却同样实用的一个……因为光是名字就很难听了,加上多数守夜人的精神殿堂也只能刻印两个高阶魔咒,加上只能在濒死的时候才会有效果,所以掌握的人不多,它叫做……”
叫做…什么来着……
艾莉儿已经扑入怀中,冰冷的骸骨镰刀迎面落下!
“噗——!”
鲜血喷涌,劈斩的长镰几乎将黑发巫师完全斩成两截,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逐渐模糊的视线看着自己的血浆飞舞。
一定很疼吧……反握镰刀的艾莉儿悲痛的凝视着倒下的洛伦,不论他有多强,这样的伤口和出血量,都足以夺走他的生命。
他依旧只是一个“人类”,身体依旧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绝对不可能……
突然感觉到什么的艾莉儿,瞪大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不可能的!
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猛的一震,像是被巨锤重重的锤在了胸口,尚未灰败的眼睛骤缩着恢复聚焦,然后是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
那身体就像是一台最最精密的仪器,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完成着“调试”,以最完美的状态开始重新运转,逐渐被意识重新控制。
那道伤口,就像是不曾存在一样……不可置信的少女,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黑发巫师从自己的血泊之中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吃力地抬头和她对视着:
“抱歉,我还有后手呢!”
上气不接下气的洛伦,死死的咬着牙。
“此刻即死”——!
这本应该是假死蒙骗敌人的手段,也的确可以在濒死之际救命,只是为了修补身体致命伤所带来的虚空侵蚀,哪怕是真正的巫师也绝对无法抵抗。
但对洛伦·都灵而言,这反而是他最不需要担心的一项!
艾莉儿的表情十分的难看,甚至能令黑发巫师切切实实的感觉到,少女正在死死地,用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他。
就像突兀的音符,多余的注脚——原本完美和谐的一切,在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被打破了!
这一刻,狼狈的洛伦·都灵笑的无比灿烂,明明连拿着“亮银”的右手都在打颤,明明才刚刚起来,连站都站不稳。
但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手段,亲爱的艾莉……不,阿斯瑞尔,你的能力果然就和你的传说一样。
鲜血祭祀!
从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甚至是从踏进这座长廊大厅那一刻,发生的一切就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鲜血仪式”:
降临的告死天使,是宣布仪式的开始;
耳畔低吟的声音,是行刑前的祷告;
当镰刀举起,自己就是献给神的祭品——而祭品,自然应是喜悦而又恐惧的,不出意外的话刚刚的那一刀,应该是连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剖出来了。
“可惜的是……未能成功献祭的祭品,是不能献祭第二次的。”艰难的踏出第一步,嘴角颤抖的洛伦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冷笑,左手的“亮银”指向面前的“阿斯瑞尔”。
少女死死的盯着他,静默不言,手中的骸骨镰刀已经再次扬起。
“作为回报,我把上辈子听到的最中二的一句话送给你。”黑发巫师轻声低喃,面颊下再一次浮现出灰蓝色的花纹,目光灼灼:
“逝者不死,必将再起!
其势更烈——!!!!”
怒吼的刹那,少女已经再一次挥刀而来,镰刀划开的地面掀起毒蛇般的黑烟。
洛伦轻笑着,“亮银”的剑尖再一次绽放出了灰蓝色的光芒。
他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左手轻弹响指。
“都灵之火”
“轰————!!!!”
黑色和红色交织,瞬炸的四分五裂!
不,更准确的说在那一瞬间,都灵之火完全被黑烟覆盖了,根本没有爆发出应有的威力——但这不是关键,这次少女并没有消失,而是选择了后退。
洛伦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灰蓝色的残影如猎鹰般扑上去,察觉到的少女立即用镰刀横扫,漆黑的烟尘如扇面般散开,被逼退的进攻者狼狈的翻滚躲开,从肩膀滑过的浓烟依旧如噬虫般,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撕咬的伤口。
但他依旧没停下。
一次的逼退仅仅只让他转变了进攻的方向,寻找着拉近距离的机会,用手中的灰蓝色“剑刃”和骸骨镰刀互砍!
艾莉儿收齐了笑容,看向洛伦的眼神只剩下惋惜和悲哀。
当他再一次站起来的那一刻,这早已不是她所预想的战斗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麦兹卡会败在洛伦的手上……哪怕自己真的能击败他,也只能阻止一次,甚至仅仅只能拖延他的步伐;当鲜血仪式失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杀死他的唯一机会。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逝者不死,必将再起,其势更烈!
卑鄙的阿斯瑞尔,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对吧?艾莉儿轻轻低叹一声,轮舞的镰刀随着瘦弱的身影飞跃,裹挟着黑烟如瀑而落。
黑发巫师向后滑步,急速躲开了从天而降的镰刀。但落地的少女却没有任何停顿,幽灵般倒拖着长镰朝他冲来!
若是后退,自己就会再次失去进攻的机会;若是进攻,扬起的镰刀瞬间就能将自己穿膛。
时机只有一次,自己没有迟疑的余地。
刹那间,挥舞着灰蓝色剑刃的黑发巫师,就这么笔直的冲上前来!
猛然冲刺的洛伦只留下一道残影,早已察觉的少女停下步伐,倒拖的骸骨镰刀横在身体右侧,只待那个身影踏入它的范围之内。
艾莉儿的眼神清冷,带着深深的眷恋。
亲爱的洛伦,不论怎样你终究会输的,可不论多少次,我都可以陪着你……
漆黑的长镰从她扬起一道优雅的圆弧,刀尖对准了即将踏进范围的黑发巫师,只待一刀,便将他腰斩而过。
“铛——!!!!”
艾莉儿瞪大了眼睛!
那一刹那,洛伦没有挥剑,而是硬生生用剑尖顶住了镰刀的长柄,几乎是擦着边缘躲过了长镰!
不,那不可能的,即使如此骸骨镰刀的长度依旧超过了“亮银”,他还是被伤到了,腰侧撕开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洛伦已经不在乎了——他已经踏进了骸骨镰刀的“盲区”,两尺之内不论长镰如何锋利,都不可能再逼退自己!
他举起“亮银”,一如当初模仿着流浪骑士莱昂纳多,只是一个小侍从的自己。
双手举剑,仰过头顶,然后……
斩——!!!!
鲜血喷涌!
在“亮银”灰蓝色的剑锋下,少女被斩成两截。
犹自微笑的她安详的跌落在血泊之中,手中的骸骨镰刀也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崩解,悄无声息的化作粉尘。
被斩断的尸体不断的抽搐着,不断的喷涌的血浆浸满了黑发巫师的靴底。
身体依旧保持着挥剑姿势的洛伦一动不动,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强忍腰身的伤口,死死盯着艾莉儿已经灰败的面庞。
太轻松了……甚至轻松得不正常。
一个几乎恢复全部实力的邪神,不可能会被这么简单的打败!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不论用什么标准形容她都已经死透了,并且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自己斩杀的。
真的是这样吗?
脚下的血泊逐渐向周围弥漫。不知何时,那深沉的暗红色已经铺满了大半个长廊。
大厅内的火盆,再次被点燃了!
早有预料的洛伦立刻看向少女的尸体,被斩断的骸骨居然在融化,眨眼之间就被周围的血浆所吞没。
这究竟是……
“亲爱的洛伦,你对人家‘传说’的内容,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了解呢。”
艾莉儿轻柔的声音飘荡在长廊大厅之中:
“献祭结束了……而真正的鲜血仪式,才刚刚开始——!”
就在黑发巫师震惊的目光中,溢满长廊的血泊之中突然爬起了一个身影,挣扎着起身,右手握着锈蚀的长剑。
而在他的周围,在长廊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还在不断的有新的身影从血浆中爬出来,握着锈蚀的铁剑,一步步朝他接近。
那一张张狰狞扭曲但却莫名熟悉的脸,这些家伙……
全部都是疯掉的自己。
诧异的黑发巫师嘴角微微一颤,不经意的勾起。
熟悉的黑色幽默……不愧是另一个“阿斯瑞尔”,和某个家伙的恶趣味一模一样。
挥舞着锈蚀的铁剑,如活死人的“自己们”正在一步步的逼近。孤立无援的黑发巫师已经被团团包围。
他知道这些敌人会在什么时候扑上来,因为“它们”全都是自己,会用最安稳也最狂野的方式来战斗。
所以这些粗陋的“活死人”……
绝不可能不是自己的对手。
洛伦微微蹙眉——如果阿斯瑞尔都能明白,艾莉儿没理由不会猜到这一点,光凭几个血肉傀儡是不可能打败自己的。
这只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手段,真正的“鲜血仪式”还在后面。
脚下的鲜血还在不断的翻腾,第一个爬起来的“活死人”缓缓抬头,双手用最标准的姿势架起铁剑,谨慎的接近。
洛伦冷冷的将“亮银”插回剑鞘,赤手空拳的和“自己”对视着,眼神充满了挑衅。
来啊!
活死人没有让他失望——在确认敌人“没有武器”瞬间,锈蚀的铁剑朝着洛伦的胸膛刺去!
黑发巫师的目光一闪,侧身闪躲的同时右手猛然扬起。
挥剑的手腕瞬间被托住,冰冷的铁剑就在下落的瞬间被改变了方向,硬生生捅进了“活死人”的腹腔!
周围同样察觉到敌人的活死人,立刻近乎疯狂的涌向那个身影,毫无保留的发起了进攻。
一脚跺开敌人的尸体,洛伦拔出铁剑,立刻转身招架!
“铛——!!!!”
锈蚀的剑身应声碎裂,但也争取到了空档,右手的断剑连剑柄一起,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踹向敌人的尸体撞开后面的敌人,黑发巫师滑步躲开了身后的偷袭,借势夺下长剑!
一剑割喉!
握紧长剑,洛伦看向四周,如林的铁剑如铁环般围在身旁。
已经没有闪躲的余地了……
就算再如何脆弱的不堪一击,但凭借着数量优势,这些“自己们”依旧能将他逼进绝路,让他没有辗转腾挪的机会。
活死人们冰冷的围在周围,在黑发巫师动手之前他们绝对不会动弹一下,甚至没有任何冲上去交战的意思。
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给艾莉儿拖延时间。
洛伦的双瞳眯成一条缝,伏低身体,长剑横在眼前。
带着“施法者”的左手轻轻拂过,锈蚀的剑身震颤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可能……会让你称心如意?!
察觉到黑发巫师攻势的活死人立刻逼近,洛伦却不退反进,踏着飞溅的鲜血迎了上去。
长剑轮舞——!
刹那间,悲鸣的铁剑突然掀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气浪,所碰之处只能听见金属碎裂的声响。
踏步、转身、挥剑、劈斩——!
“来!啊——!!!!”
咆哮声中,黑发巫师被鲜血与碎尸淹没。
“再来啊——!!!!”
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凶悍如失去理智的野兽,一如曾经的他一样,手中的铁剑如狂风掠境,所经之处只能看到鲜艳却深沉的红色。
周围的“洛伦们”依旧前赴后继的冲上去,那喷涌的血浆,飞舞的残肢,崩裂的断剑都不能让它们感觉到丝毫畏惧,如木偶般僵硬的举起手中的铁剑,向那个舞剑的残影进攻。
然后……被撕成碎片。
“轰——!!!!”
飓风骤停,飞舞空中的血浆如瀑而降,浑身浴血的黑发巫师如同披上了鲜红色的斗篷,身体保持着挥剑的最后一个动作。
手中的铁剑,早已不堪重负的碎裂。
但是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浸泡在血浆中的碎尸和少女的骸骨一样逐渐融化,而脚下的血浆仿佛是有了生命似的,逐渐朝着一个方向聚集。
甚至还有那些没有完全融掉的肢体、脏器、骨头、脊椎……仿佛是受到了某个声音的召唤,一起被淹没在了汇聚的血浆之中。
恐惧、恶心、混乱、怪异……曾经在麦兹卡面前感受过的情绪,令他又深刻的体会了一次。
这一刻,洛伦才确切的感觉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魔鬼,一个真正的邪神!
汇聚的血浆逐渐化作了人形……被鲜血包裹的少女,或者说…阿斯瑞尔,握着属于她的骸骨镰刀,再一次站在了黑发巫师的面前。
随手丢掉断剑,洛伦再一次拔出“亮银”,谨慎的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麦兹卡的教训告诉他,面对邪神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否则下场一定凄惨无比。
毫无疑问,拥有智慧的“阿斯瑞尔”一定比麦兹卡更危险。
“如此拼命,不顾一切的挣扎……真是顽强。”
艾莉儿静静的注视着他,表情复杂而深邃。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挣扎着,继续痛苦下去呢?”
“因为这是我从整个世界睁眼的第一天,就一直竭尽全力做的事情。”艰难的向前走一步,洛伦·都灵咬着牙笑了出来:
“活着。”
“就为了这个?”
“只为了这个!”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说实在的其实我很厌恶这里,因为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以至于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以至于每天都必须活的战战兢兢!”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因为……只有坚持下去,我才能有选择——艰难、痛苦、挣扎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付出代价我心甘情愿!”
看着面前如告死天使般的少女,洛伦的表情淡然,还有几分蔑视:
“你不会理解这些的,你们不会理解这些的……
你们太强大了。”
艾莉儿注视着他,没有任何的反驳。
“你说的没错,艾莉儿确实不理解。”少女摇了摇头:“但有一个人或许明白这些,另一个……
同样深爱着洛伦的人。”
洛伦挑了挑眉毛,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平静的艾莉儿微微闪开,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洛伦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破败的街道,躲在废墟下的女精灵表情难看的瞪着爱德华,而后者的表情并不比她轻松许多。
“我只是根据你告诉我的信息,作出合理的猜测而已。”蹲坐在地上的守夜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喘息着,目光从面前的三张神态各异的脸上逐一扫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位主教大人和他的护卫骑士真的和你说一样,在我们离开之后就直接前往下水道的话,我们可以做个假设。”
“第一种解释,他没有找到圣杯——按照这个推论,他们前往下水道的目的可能是两个,要么是认定我们去了那里,准备继续追捕我们;要么就是想通过下水道逃离城南平民区。”
“首先第二个可能性已经可以派出了。”爱德华叹了口气:“虽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从表现来看,这位主教大人不像是会中途退缩的人,他肯定没有逃跑。”
“会不会是另一个呢?”小个子巫师瑟瑟的挤过来,紧张的询问着。
“……很难说,有一定的可能。”守夜人摇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下水道里的数以千计的怪物们,会帮我们解决他们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艾茵紧紧抿着嘴,心底却不忍的松了口气。
“我记得……圣十字教会和贝利尼家族,早就已经结盟了对吧?”一旁的薇拉皱着眉头,突然开口道:“那么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种可能了。”爱德华微微点头:“假设他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发现了圣杯的位置,那么他们就不再需要追捕我们了。”
“然后就像我刚刚说一样,按照这个结果继续推论下去——如果九芒星圣杯真的就在下水道之中,那么毫无疑问,洛伦·都灵阁下现在也正在那里!”
小个子巫师勃然色变!
女精灵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长矛,薇拉则迟疑的看向爱德华,等待着他的答复。
冷漠的守夜人再一次忍不住叹息。
“我知道下水道的全部道路,但这一次已经超出‘帮助’的标准了。”爱德华和女精灵的那双眼睛对视着,表情毫无惧色:
“顺便问一句,如果我拒绝帮忙的话,那柄长矛会不会刺穿我的喉咙?”
“你可以试试看。”女精灵没有半点退让。
惊诧的薇拉愣了一秒,然后立即挡在了爱德华身前——哪怕眼前这位女精灵曾经救过自己,并且还很崇拜她。
“爱德华先生,请您不要这样。”
微微叹息一声,主动站出来的小个子巫师强作镇定的将女精灵推到身后,轻轻哽咽着,目光平静的看向守夜人:“我知道,您和洛伦并不算是朋友;我也知道您和他之间是有过约定的。”
“但请允许我请求您,再帮助我们最后一次——只要找到洛伦,或者拦下法内西斯就可以了。”
“你准备为了朋友,杀死一位圣十字的主教?”爱德华面不改色的和艾茵对视着:“且不说是多大的罪过,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艾茵猛然一震,瑟瑟发抖站在原地。
就在守夜人以为这个小个子巫师要退缩的时候,那张满是害怕脸上却露出了决然的表情:
“只要是…没人看见的话,就没什么关系了,对吧?!”
不光是爱德华,这里就连薇拉和莉雅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刚刚那番话,实在不敢想象是艾茵说出来的!
“我答应了。”守夜人缓缓起身,被强行拽上让他有点儿不高兴:“不过我们也说好了,仅仅帮你找到……”
“轰——!!!!”
突如其来的震动,四个人险些被震倒!
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的小个子巫师,就已经被女精灵一把抱住冲出了废墟,两名守夜人也连忙紧随其后。
“轰——!!!!”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的废墟已经彻底坍塌成了一片瓦砾,滚滚烟尘瞬间被从天而降的血雨淹没。
等等……血雨?!
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不知是什么时候,蹒跚的邪神躯壳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整个街道!
嘶吼着,这怪物扬起了它的“手臂”——那完全由骸骨和腐肉堆砌而成的触手。
“跑——!”
四个人立刻扭头狂奔!
“轰——!!!!”
就在他们撤退的一瞬间,身后响起了第三次轰鸣,半个街道瞬间坍塌,无数的碎屑随着那触手,从天空坠落!
那个怪物究竟为什么会追上来…还有,它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藏在四个人脑海中的疑惑,在这一刻已经不再重要了——眼下除了逃命之外,最关键的就是尽快找到下水道的入口。
拼命狂奔的爱德华咬着牙,明明不打算前往下水道的自己,现在却不得不赶紧钻进去逃命。
真是够讽刺的!
咆哮的邪神躯壳还在不断的甩动着它的手臂,毫无缘由的破坏着周围的一切,蠕动的身躯不断流淌着脓液和血浆。
巨大的响声不断的炸裂开来,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没有被邪神占据,仅仅只有躯壳的怪物完全遵循着它的本能——破坏、肆虐、蹂躏、摧毁……将一切生灵吞噬殆尽!
这就是它的本质。
“轰——!!!!”
尸骸堆砌的触手挥舞,再一次砸落地面,狂奔的四人几乎是“擦着边”躲过了一劫。
“还有多远?!”
殿后的女精灵扯着嗓子吼道。
“就快到了!”
爱德华同样吼了回去:“再坚持一会儿,到了前面那条街,就有一个……”
话音未落,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塌了一旁的房屋,险些将他们活埋。
“就在前面!”被打断的守夜人继续吼道:“看见那个木门了吗,那里就是入口!”
砖石与瓦砾从天空崩落,爱德华一个冲过去一脚踹开门:“快,薇拉!你负责带路!”
没什么谦让,狂奔的三个人立刻冲进了木门。
就在爱德华也准备跟过去的时候,巨大的黑影突然掠过,让守夜人本能的回首。
然后……
他就惊呆了!
那是一个…翱翔在空中,传说中的……巨大身影。
克制不住颤抖的守夜人,像是傻了一样呆呆望向天空,望向那个他只在许许多多酒馆老板和吟游诗人,那些自称见多识广的人口中听到的传说。
“黑翼遮蔽,暗无天日;
夏日惊雷,震耳欲聋……”
声音微颤的爱德华,轻声低喃着曾经听到的歌谣,目瞪口呆的紧紧盯着空中的阴影。
深色的鳞片,如钢铁不…仿佛黑色的白银般层层叠叠覆盖着巨大的身躯,宽阔的双翼张扬的伸开,将冰冷如刃的巨爪藏在身下。
流畅的身形、高昂的头颅、赤红的菱角……
都原本不应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布兰登·萨利…不,应该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才对吧?”惊诧的守夜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默默的自言自语。
下一刻,爱德华只感到一阵气浪迎面而来,呼啸的狂风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席卷了整个埃博登。
魔龙振翅——!
就在此时,盘踞在地面上的邪神躯壳,也终于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存在,突然升起的愤怒让它嘶吼着,嚣张无比的挥舞着巨大的触手,毫无克制的摧毁着一切它能够摧毁的。
然后,它的嘶吼就被被打断了——被挑衅的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预感到了什么的爱德华,立刻瞪大了眼睛!
天空中,降下了大火——!!!!
一瞬间整个邪神躯壳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燃烧着,原本不应该感受到疼痛的怪物,此时此刻却在拼命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着尸骨被焚烧的焦臭味。
“布兰登·德萨利昂;龙王家族的第十三世代,萨克兰帝国的二皇子,以及这一代唯一的……
驭龙者——!!!!”
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处天台上,赤发红瞳的贵族少年正嬉笑着坐在一把躺椅上,手中的玻璃杯摇曳着杯中醇香的酒浆,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不远处的“战场”。
狰狞的尸骸触手,在巨龙的龙炎中化作浆水,痛苦的挣扎着。但很快那怪物又再一次长出了新的触手,撕心裂肺的冲向天空,发出愤怒的嚎叫。
“真是可怕。”
轻轻抿了一口,嘴角还挂着酒渍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微笑着,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角斗:“我还从没有见过能够在米拉西斯的龙炎前,还完好无损的怪物呢!”
“困兽犹斗。”
在他身后如洋娃娃般的少女,菲特洛奈表示并不赞同。
“呃……虽然我不太喜欢顶嘴的,但这一次您或许猜错了。”布兰登笑着看向身后的少女:“那并非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邪神——按照巫师塔的说法,只是一个躯壳罢了。”
“所以?”
“您好像不明白其中的意义。”红发少年遗憾的叹了口气:
“确实…我们拥有米拉西斯这样无可匹敌的巨龙,但又有多少?而这些狰狞的野兽…它们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不存在上限这个概念。
这样的怪物可以轻易的摧毁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团,唯一能够击溃它们的,只有更加强大的巨龙而已。
与之为敌的我们,光荣的萨克兰帝国和荣耀的龙王家族,拥有多少可以匹敌它们的巨龙呢?”
菲特洛奈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恐惧。
“令人胆寒啊,不是吗?”布兰登的笑容中多了些许的悲怆:
“更何况我们还要随时面临北方的威胁,东方的敌人……现在我们还能不紧不慢的消灭它们;可如果到了强敌入境之时,哪怕只是出现两三个,也会让看似强大的萨克兰帝国濒临崩溃!”
“……我们有军团,还有诸多富饶强大的公国,不可攻破的要塞。”菲特洛奈还是开口了,语气笃定:
“我们还有巨龙。”
“没错,您说的没错。”布兰登看着远处在巨龙的龙炎之中垂死挣扎,却始终没有崩溃瓦解的尸骸怪物:“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若是帝国灭亡,绝不是因为弱小和愚蠢……
……而是源自傲慢。”
骑士少女沉默了许久。
“还要多长时间,军团才能抵达埃博登?”
“已经在郊区外,只要有命令就能进城,但他们没带攻城武器。”菲特洛奈依旧是那不易近人的冷淡口吻:
“所以你还必须让米拉西斯打败那个怪物,摧毁城门才行。”
“你们还真会使唤人……呃,好吧。”
看到少女变得有些不善,布兰登赶紧收回抱怨,从椅子上爬起了身,轻轻咳嗽两声低声开口,表情像是在和情人耳语:
“该解决它了,米拉西斯!”
………………埃博登下水道。
上层传来的撞击和轰鸣,让甬道也剧烈震动着,烟尘弥漫,还时不时的头顶掉下细小的碎石与砂砾,仿佛整个地下迷宫随时都会崩塌。
但对刚刚逃到这里的四个人,这反而不是他们最应该担心的——土石崩落之间,已经有数不清的突变怪物朝他们的位置涌来,狂暴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来不及思考的守夜人再次说出了那个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词。
“跑——!”
巨大的烟尘之中,连咳嗽都没有时间的四人立刻拼命的狂奔了起来。
爱德华死死咬着牙。
下水道的布局非常复杂,并且道路繁多——只要没有迷路,他们完全可以很轻松的甩掉身后这些怪物。
烟尘虽然会遮蔽视野,但也会让他们身上的气味和身影难以被发现,一切顺利的话用不了多久,那些怪物就会追不上他们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滚滚浓烟中,守夜人又再一次看到了那些怪物的身影,疯狂的嘶鸣着冲他们扑上来。
“我们得甩掉它们——!”
女精灵的吼声从后面传来。
“这我也知道!”几乎快要失去冷静的爱德华同样吼道:“总之……绝对不能停下!”
“那就完了!”
不对…不对……自己确实已经刻意避开了,就算这些怪物的鼻子比狗还灵,也早就应该被甩掉了才对。
不对劲……
等等…难不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守夜人的脑海,一个他都不愿意相信的念头,但在这一刻似乎又是唯一有可能的答案。
如果真的是这样……
“薇拉!你从旁边的甬道绕过去看看,在下一个接口和我们汇合,看看能不能引开一些!”
“知道了!”
答复的瞬间,女守夜人矫健的身影就已经先一步冲进了和三人相反的甬道——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在面对数量众多并且呈包夹之势的敌人,越是分散越有可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甚至是引来更多敌人。
但如果验证了这种猜测,接下来就好办了。
身后嘶吼的怪物们依旧犹如潮水般涌来,爱德华甚至刻意放缓了速度,为的就是在下一个转角和薇拉汇合。
就在即将抵达预定目标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了他们的视野,狂奔的薇拉从另一个甬道扑了进来,但在她身后……
一个怪物也没有跟过来!
冰冷的触感瞬间浸满了守夜人全身,原本紧皱的眉头被恐惧替代。
“我们被发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薇拉不耐烦的开口:“我们肯定被发现了,不然为什么要跑?!”
但是某个女精灵却突然明白了。
在远征永夜林的时候,他们就曾经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不间断的、长达数日的追击和大逃杀,即使一次次的逃脱成群食人魔的包围,还是会被追上。
也就是说这次也是,那个大骗子正在和某个麦兹卡一样的家伙战斗吗?
“我们得留下一个!”
“你在说什么?!”守夜人目瞪口呆的盯着战舞者的脸。
“上一次就是这么办的,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拦住它们!”莉雅将长矛横在身后,表情绝然:“听好了……”
“我留下!”
面色苍白的小个子巫师刚说完,就突然停下了脚步——狂奔中的三个人,甚至都来不及做决定!
“艾因——!!!!”
甬道之中,漆黑一片。
瘦弱的小个子巫师孤身一人站在甬道中央,面前是如潮水般涌来,准备将她生死活剥的怪物们。
“我、才不是什么小个子……”低垂缳首的艾茵轻声喃喃:
“我是来自洛泰尔,深林堡兰德家族,维姆帕尔学院的炼金术师,艾茵·兰德。”
身影瘦削的少女站得笔直,用力紧了紧左手上的“施法者”,张开手掌,里面已经多了两瓶炼金药剂: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战斗,不需要别人来帮我——!”
轻轻一个响指,甬道中央激流的地下水突然卷起一道水流,滴落的炼金药剂汇入其中,涌向扑来的怪物们。
不,
那已经不是水了…小个子巫师缓缓抬头,表情平静。
那是火。
激扬的水流在喷涌的一瞬间,变成了青蓝色的火舌,降落在一个个怪物的身上。
明明只是很弱小的火苗,在沾染上怪物的皮肤之后却像是胶水一般黏在了上面,急剧的燃烧——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数十头怪物化作浓水!
火焰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燃烧,直至将那些肉块彻底融化为止。
但仅仅是数十头怪物而已,随后那浪潮般的嘶吼声依旧前赴后继,根本没有被前面活活化作烂泥的怪物们所吓到。
少女轻轻抽动了一下喉咙,颤抖着打开了腰间短剑的扣带,带着“施法者”的左手按住剑柄,镀银的剑身如流水般抽出,决绝的指向已经扑面而来的怪物们。
“愿…虚空与你同在——!!!!”
“艾茵?!”
当小个子巫师出现的一瞬间,惊诧从洛伦的脸上一闪而过。
她那颤栗的双手紧紧握着银色的短剑,警惕而镇定的看向周围,眼神中是不可遏制的恐惧。
“洛、洛伦,是你吗?!”
听到黑发巫师声音的瞬间,害怕的小个子巫师立刻向周围喊道:“你在哪儿?!”
“这里太黑了,我看不到你…洛伦,你…究竟在哪儿?”
“告诉我好吗?还是说……这只是幻觉?”
黑发巫师浑身一震,不吭一声的将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仅仅相隔不到几步的距离,艾茵却看不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处摸索,寻找着黑发巫师声音的来源。
她当然看不见了……这里已经是艾莉儿的“梦境世界”,强行将她拽进来,唯一的下场就是将艾茵彻底逼疯掉。
“洛伦应该感谢人家呢。”
神色平静的少女轻声开口道:“如果不是艾莉儿,坚强的、可怜的艾茵,现在已经被怪物们吃掉了。”
死寂般的沉默。
即便不发一言,艾莉儿也能感受到面前的男人身体里升腾的怒火,正在不可抑制的燃烧着!
“亲爱的洛伦,请尽管放心,艾莉儿是绝对不会伤害可怜的艾茵的——她是那么的爱你,那样的深沉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为了你甚至可以做一切事情,哪怕是她从未有过勇气去做的。”
“对于这样深深爱着洛伦的人,艾莉儿绝对不会伤害她……”
“因为艾莉儿,也是同样深深的爱着洛伦呢。”
洛伦没有回答一句话,能杀人的目光沉寂如水,冷冷的盯着她。
挥舞着骸骨镰刀的少女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还带着一丝的悲戚:
“艾莉儿想做的,仅仅是让洛伦明白,再继续挣扎下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是你不可能赢的战斗,你所要奋斗的目标,注定是以失败、痛苦和悲哀作为结局。”
“心爱之人掩面哭泣……”
“珍视之物支离破碎……”
“即便是在艾莉儿的面前,你依旧无法保护爱着你的人,甚至会因此感到愤怒,绝望。”艾莉儿的声音越来越悲哀:
“当你面对更加可怕、残忍、无情的邪神的时候,你又会是怎样的无助?”
“当你不得不孤身一人,去面对圣十字的那一天,将会是……”
“够了……”
沙哑到近乎低吼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话,洛伦狠狠的咬着牙:“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些废话了!”
“所以也麻烦你听我说两句!”
“也许真的有一天,我会沦落到你所说的地步,但即便如此那也是我选的,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这一点很重要!”
“然后…你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黑发巫师一如既往的……缓缓勾起了嘴角:
“是谁告诉你,艾茵·兰德是我的累赘,需要我去保护的?”
“你错的简直离谱!”
艾莉儿的神情一动,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一些不正常。
“艾萨克、艾茵…然后是我,其中里面最没天赋,最差劲的那一个……”洛伦·都灵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其实是我啊!”
话音落下,黑发巫师的左手传来了轻轻的响指声。
清脆的龟裂声从周围传来,不可置信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梦境入侵……究竟、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拖延时间的那会儿。”淡漠的洛伦开口答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在那里按照你的计划,被血肉傀儡纠缠不得脱身吧?”
龟裂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周围展开,属于艾莉儿的梦境世界正在迅速的崩溃,被“洛伦·都灵”的所替代!
只要意志和力量足够强大,那么虚假的梦境一样可以被扭曲和摧毁——没错,只凭借洛伦自己的或许还办不到,但如果加上阿斯瑞尔的力量,那就足够了!
“想要把我拖入你的梦境世界吗?”艾莉儿轻声开口了:“但很可惜,现在的洛伦还办不到。”
“没错,但至少可以粉碎你的那一个。”黑发巫师眯起了双眼:
“这就足够了。”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周围的一切如玻璃般迅速崩溃瓦解,将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显露了出来,虽然和之前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也正是最开始时,艾莉儿的狡诈之处——因为没有任何的区别,以至于洛伦在踏进长廊大厅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走入了她的梦境世界,以至于掉进了“鲜血仪式”的陷阱。
而梦境世界的崩溃,同时也有另一个目的。
“洛伦?!”
一瞬间,发现周围突然“变亮了”的艾茵立刻发现了浑身浴血的黑发巫师,还有手持镰刀,指向他的名为艾莉儿·科罗纳的少女。
没有犹豫的小个子巫师立刻跑到了洛伦的身后,只是震惊的眼神还在用余光打量着周围,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或是周围是哪里。
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需要她的帮助,这对艾茵而言就足够了。
至于眼前的艾莉儿·科罗纳……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毫无疑问,她是敌人!
“害怕吗?”
黑发巫师的问询声传来,死死咬着唇的艾茵用力摇了摇头,手中的短剑指向依旧一动不动的艾莉儿。
“还记得我们当初约定吗?”洛伦轻声说道:“就像是…像是……”
“马丁?”小个子巫师突然说出了某个强盗的名字。
“你居然还记得啊?”黑发巫师忍不住笑了出来,艾茵的面颊泛起了一抹红晕。
“但确实和那一次很像,我们必须同舟共济打败这位艾莉儿小姐,然后才能活下去。”洛伦诚恳的看向面前的小个子巫师:
“这一次不会骗你了,艾茵,我有一个计划,但光靠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我需要你。”
仿佛受到了触动的小个子巫师猛然一颤,凝视着那双“真挚”的眼睛。
真是的…明明已经不止一次被这家伙骗,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
还会那么心甘情愿的相信他呢?
“交给我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
甬道的某个转角,刚刚依靠艾茵·兰德的“牺牲”才甩掉了怪物追捕的三个人,此刻正在狼狈的躲在原地休息着。
而就是现在某个刚刚还十分反对的守夜人,现在却提出要回去!
女精灵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家伙了——有时候胆小的像是阴沟里的耗子,有时候又比最急躁的精灵还要冲动。
“我只是根据现有的条件,做出比较合理的判断。”爱德华淡漠的开口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发现了法内西斯主教和他身边骑士的踪迹,那么毫无疑问,他们是冲着九芒星圣杯和洛伦·都灵去的。”
“而我们的‘职责’就是拦下他们,不论洛伦现在正在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过去!”
“你之前不还是不同意的吗?”莉雅轻蔑的冷冷道:“追击的话,我一个就行!”
“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在下水道里,可能是最稳妥并且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爱德华冷静的摇摇头,没有丝毫被女精灵激怒的样子:
“而面对那位护卫骑士,你也需要有帮手才能同时干掉他们两个不是吗?”
战舞者皱着眉头,眼神复杂的盯着他。
“我不是在要求您相信我,我是在提出一个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合作,精灵的战舞者阁下。”
爱德华盯着她,缓缓伸出了右手:
“和您一样,我们现在也必须确保这位主教大人死在这里,所以……不妨让我们再最后并肩作战一次!”
“他们追上来了,法内西斯大人。”
漆黑一片的甬道,停下脚步的护卫骑士冷冷看向身后,右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法内西斯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静静的看向自己的护卫骑士:“邪神的封锁已经被打破,九芒星圣杯随时都会被别人夺走……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就请您先行一步。”
护卫骑士转过身,雪亮的剑锋如流水般淌出,在黑暗中依旧能看清上面复杂的纹路,指向自己的身后:
“不敬神的亵渎之徒,由我为您挡住他们!”
法内西斯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的悲悯:“只需要拦下他们,不要干扰到我就可以——这场战争就快结束了,没有必要制造更多的杀戮。”
“但如果执迷不悟……愿圣十字庇佑他们的灵魂!”
祷告声久久回荡,一身教士服的法内西斯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甬道尽头。滞留在原地的护卫骑士缓缓迈开脚步,双手举起了冰冷的长剑。
寂静的下水道,激荡的水流遮掩了脚步声和一切细微的声响。一片黑暗之中,两个悄无声息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的那位主教大人把你丢下了?”
倒提长枪的女精灵挑衅的开口道:“这里据说可是有成百上千的怪物,就不怕他被哪个当成点心啃了?”
“为圣十字的荣光而献身的圣徒,一切邪恶与黑暗都无法阻止他。”护卫骑士的语气冰寒,亮银色的长剑缓缓垂下,剑尖对准了战舞者:
“你们,也同样不行——!”
……………………“艾莉儿,还是不能理解啊……”
逐渐面无表情的少女将骸骨镰刀举起,如轻吟般低声喃喃:
“但如果这是洛伦的选择,那么艾莉儿也只能让你们一同沉睡……”
冷光一闪,骸骨镰刀已然挥下!
下一刻,裹挟在长镰上的黑烟犹如实质般吞吐着,朝黑发巫师迎面而来。
少女的跃动的舞步,让那黑袍下的瘦弱的身影随骸骨镰刀一起旋转着腾空而起。
面色发白的小个子巫师愣在了原地,而那黑烟已经逼近眼前!
“跑!”
洛伦的怒吼声惊醒了艾茵,连忙向后退——转眼间,她原本落脚的地方升起了一堵石墙挡在面前。
“磐石意志”!
掠过地面的黑烟瞬间将坚固的砖石融化,仅仅只有眨眼的功夫,升起的石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变成了一堆烂泥!
不过这样也就足够了……近乎同时,死亡的呼啸从天而降,垫着舞步的艾莉儿出现在他身后,横起长镰迎面劈下。
电光石火之间,黑发巫师就将落命当场!
“铛——!”
碰撞的火花在半空中绽放,堪堪荡开了少女挥下的镰刀——在他身后面色依旧苍白的小个子巫师,手中的猎鹰弓微微颤动。
惊讶从艾莉儿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她已经来不及惊讶了,优雅的身影迅速后退,同时挥出一道黑烟。
刹那之间,她已经看见了洛伦掌心燃起的火焰……都灵之火。
“轰——!!!!”
黑红色的“火光”在原地炸开,扑面而来的烟尘遮蔽了视野。
没有多想,黑发巫师已经冲了上去,灰蓝色的剑芒一剑劈开了烟尘,扑向快速后撤的艾莉儿。
在经历了两轮厮杀之后,他也开始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和这些邪神打游走战是没用的,因为它们的速度和反应永远要强过自己这个人类,唯一的选择就是接连不断,潮水般的进攻,让它们疲于应付。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抓到机会!
察觉到他进攻的艾莉儿毫无表情,骸骨镰刀一记横扫,黑烟如扇面般涌向四周。黑发巫师的残影从她的视野中闪过,迅速的转变着进攻方向。
但这一次艾莉儿没有以逸待劳,黑色的浓烟再一次挥出。
刚刚落地的黑发巫师甚至来不及闪躲,无死角的黑烟就已经涌到了他面前。
但就在此时,洛伦猛然蹲下,扬起的左手用尽全力按向地面!
周围的黑烟猛然一顿,下一刻巨大的气浪从中央炸开,朝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守夜人的高阶魔咒之二,“原力冲击”!
艾莉儿似乎被这一幕惊吓到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漆黑的双眸眼睁睁的看扑上来的身影。
挥剑,斩——!!!!
灰蓝色的剑芒拦腰斩断,如瀑的血浆喷涌而出!
鲜血之中白发飞舞,少女被斩下的头颅,朝着黑发巫师露出了一抹优雅的微笑。
旋即那濒死的身躯瞬间溶解,化作了喷涌的鲜血流淌,翻涌的血水再一次充斥整个长廊大厅。
又是这一手!
神色冰冷的洛伦反手握剑,就在他转身的同时,脚下的血浆之中再一次接二连三,不间断的爬出了一个个颤抖着的活死人。
早有准备的洛伦收起了“亮银”,左手的“施法者”已经准备好了两个魔咒,迈开脚步转向敌人。
只是这一次,活死人们的目标并不是他……
就在黑发巫师猛然收缩的瞳孔中,挥舞着锈蚀铁剑的活死人们,蜂拥的朝着举着弓箭的小个子巫师扑了上去!
“艾茵——!!!!”
一瞬间,在洛伦的视野之中,小个子巫师的身影就被数不清的活死人们吞没了。
被团团包围的艾因面色苍白,冰冷的额头不住的流淌着冷汗,仿佛要冻僵的身体颤栗的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抽出了箭囊中最后的箭矢。
那是一枝有着蓝色箭翎的狼牙箭。
宝石蓝的瞳孔瞬间放大,伴随着响起颤音的弓弦,箭风呼啸!
被命中脑袋的活死人仅仅是微微一震,甚至都没能让他倒下。
然而就在命中的一瞬间,那被扎穿的部位却突然冒起了青烟,随即燃起了青蓝色的火星,微弱的火苗像是有了生命似的,迅速的吞噬着周围一切碰触到的血肉,顺着肌肤一路焚烧!
摇晃着的活死人终于开始惨叫了起来,甚至就连周围,但凡是被它碰触到的活死人也一同被那青蓝色的火焰点着了,哀嚎、挣扎、惨叫着接二连三的倒下抽搐!
仅仅是短短一瞬间,那火焰甚至蔓延到了地上的鲜血,大半个长廊大厅都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沸腾的青蓝色火光将小个子巫师环绕在中央,向周围迅速的扩散!
“这是用晨星林精灵们的草药,配上改良过的引火剂制造出的腐蚀性粘稠物——精灵们用这种草药对付食人魔,用来溶解它们太过巨大的身躯,让被虚空侵染的血肉滋润土地,修复被它们破坏的森林。”
面色苍白的小个子巫师,这一刻却出奇的沉稳,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有些狼狈的从血浆中走出的艾莉儿:
“所以用来对抗被虚空侵蚀扭曲的生命……尤其是毫无生机,腐烂尸骨堆砌的怪物,有着非常好的效果!”
这一刻,艾莉儿的表情冰冷如霜。
“我知道你救我是为了作何打算,艾莉儿小姐或者……来自深林堡的邪神。”艾茵·兰德目光坚毅的盯着她:“你是想把我当成诱饵,让洛伦分心保护我。”
“很不幸,你错了——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也不是什么诱饵,我是艾茵·兰德,洛泰尔的炼金术师!”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非要伤害洛伦,也不清楚你究竟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深深地爱着他;但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
小鼻子轻哼一声,站的笔直的天才炼金术师英姿飒爽的仰起头,用力紧了下左手的“施法者”:
“从现在开始,是一对二了!”
小个子巫师气势磅礴的“开战宣言”,在长廊大厅内久久回荡着。
艾莉儿微微抬起下巴,面若冰霜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嘴角微微勾起。
看到那副表情的黑发巫师深吸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有些玩味的打量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艾茵,毫不示弱的眼神,高傲的仰起头,拂起的金色长发,纤细的身影笔直挺拔……
仿佛这才是她应有的样子。
这可真是…该怎么形容啊?
自己居然被艾茵给救了…要是让阿斯瑞尔…不,恐怕他已经知道了,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笑着打滚儿呢!
稍微有些丢脸……却又感到一丝心暖。
就连自己也真的小看了这个小个子巫师,自以为是的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从很早之前,就不再需要自己所谓的“保护”了。
和对艾莉儿自嘲时一样——相比较艾萨克那无与伦比的天赋,倔强坚强的艾茵……三个人当中最没有特点的,反而是自己这个“变戏法”的流浪骑士。
当初的在强盗面前,只能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小个子巫师,现在则是洛泰尔的天才炼金术师,艾茵·兰德!
“不要发呆啊,笨蛋!”
隐约察觉到某个家伙在盯着自己的艾茵扭头喊道,只是微醺的面颊让她的“咆哮”很没有说服力。
尤其是被“训斥”的对象还笑出来之后,气呼呼的小个子巫师,已经变成了一头真正炸了毛的狮子。
“抱歉,抱歉,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连连“求饶”的洛伦玩味的笑着,左手的“亮银”在指尖上下翻飞着:
“还是让我们赶紧打败亲爱的艾莉儿·科罗纳小姐吧——!”
………………冰冷的地下水从甬道中央奔流而过,放满了脚步的法内西斯缓缓迈开脚步,走向指引着自己的方向。
越是接近,法内西斯心中的疑惑也就愈发强烈。
为什么,当年的圣十字教会能够容忍巫师们带着九芒星圣杯逃离到埃博登,并且在这里建立属于巫师的城市呢?
难道他们就看不出其中的威胁——仅仅是在过去的两三百年间,这些渎神者就已经从一群毫无威胁的蝼蚁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他们的脚印几乎遍布了帝国全境!
甚至不仅仅在埃博登,富饶的南方和萨克兰亲王领的许多地方,贵族们也开始青睐巫师们带来的种种便利,甚至忘记了他们祖先承诺的誓言——为圣十字驱逐一切他的敌人!
就连对圣十字信仰最为坚固的洛泰尔公国,如今也已经拥有了一座巫师学院,公国的继承人,深林堡伯爵鲁文·弗利德,也对这些渎神者颇有些好感。
当年的教会不可能没有预料到今天的局面,所以必然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致使他们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圣十字的敌人发展,壮大。
究竟会是什么?
摧毁九芒星圣杯并不能完全消弭巫师们的威胁,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失去一样足以威胁到教会的武器!
这一定就是圣十字引领自己成为埃博登教会的主教,看到“真相”的缘由!
那荣光的神,正等待着自己献身的那一刻……
……………………“轰——!!!!”
土石崩落,在砖石溶解的刺耳声响中,滚滚黑烟冲着洛伦和艾茵而来。
她变快了!
瞬间闪躲的黑发巫师脑海中只有这句话,甚至都来不及惊讶——片刻前身后的廊柱已经变成了一滩泥浆,仿佛在告诉他被命中的下场是什么。
“洛伦?!”
看到黑发巫师狼狈着翻滚,堪堪躲开浓烟的小个子巫师急切的叫喊着,
“不要靠上来,听清楚了没有?!”看到急切的想要接近自己的艾茵,黑发巫师连忙喊住了她。
“我来钳制她——!!!!”
现在的局势已经愈发的明朗,后继无力的艾莉儿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有耐心了,她现在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的干掉自己。
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好事;但不幸的是这除了会让她更加疯狂,攻击的越往更加强烈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厮杀之后,自己和艾茵也差不多快要撑不住了!
从鬼门关硬生生夺回一条命的自己自然不用多说;而艾茵光是额头从未停止过的冷汗,就证明她现在究竟虚弱到了何等地步,只是在咬着牙硬撑而已。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从不会感到疲倦,更不会因为困乏而变得缓慢,迟钝的邪神!
不…她已经每有一开始那么强大了,她的梦境世界已经被击碎,按说实力已经锐减——就算没有沦落到和阿斯瑞尔差不多的水平,也应该比一开始逊色很多了。
如果是完全降临的“阿斯瑞尔”,现在的自己肯定不可能打败她;但她是不完全的,所以也只有在九芒星巫师塔,在九芒星圣杯维持的,虚空和物质交叠的空间才能以如此的形态出现。
她的疯狂,只能证明此刻她的虚弱!
她的鲜血仪式,就是她用来恢复伤势的手段——但换而言之,在那种状态下的艾莉儿也是最虚弱的,她害怕自己会被再次逼迫到不得不使用鲜血仪式的地步。
为什么……答案不是已经近在眼前了吗?
视线中倒影着艾茵闪躲着黑烟,焦急万分的身影,洛伦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到头来……真正能击败艾莉儿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她,被所有人忽视,当成是人质的小个子巫师啊!
在看到洛伦微笑的瞬间,艾莉儿似乎同样有所察觉——骸骨镰刀再一次轮舞,浓烈的黑烟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朝着黑发巫师激涌而来。
来不及了躲了……咬牙的洛伦右手按向地面,呼啸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朝周围张开,勉强冲垮了险些淹没他的黑烟。
为什么她会使用同样的招数,明明已经知道这个对自己没用了不是吗?
除了稍微拖延一下自己的行动之外……拖延自己的…行动?
等等!
就在他蹲下防御的同时,挥舞着骸骨镰刀的艾莉儿已经再一次跃至空中,冰冷的长镰劈向还留在原地的小个子巫师!
冰冷的刀锋从天而降,毫无预料的艾茵只能举起镀银的短剑,直至一面石墙突兀的挡在了她的面前!
“磐石意志”……瞪大了眼睛的黑发巫师脑海中一阵刺痛,那是精力严重消耗的副作用。
但至少赶上了!
“轰——!”
骸骨镰刀之下,石墙应声碎裂。面若冰霜的艾莉儿冷冷的直视着面前倔强的小个子巫师。
“我原本不想伤害你的,因为我们都一样,那样深深的爱着他……”
“但现在…你的爱,只能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幸……让我终结它吧!”
“铛——!”
火光炸裂,灰蓝色的剑芒挡下了骸骨镰刀的冷锋!
不,虚空剑的原理并不是真正的物质,而是不稳定的虚空力量形成的,接连不断的爆炸——于是说是被挡下来,倒更像是镰刀被“弹”开了一样。
艾莉儿惊讶的看着她,面色苍白的艾茵额头和太阳穴已经露出了青筋,她的精力早就已经消耗至极限;对一个巫师,这种精力匮乏的折磨简直比死亡还要痛苦。
但她依旧紧紧握着不断榨取她精力,摧残她精神殿堂的虚空剑,灰蓝色的光芒仍旧没有丝毫的黯淡。
“不要告诉我如何去爱一个人,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明白那种感受,那种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的心情!”
瞪着早已布满血丝的眸子,小个子巫师张开那毫无血色,还在微微颤抖的薄唇:
“你只是一个邪神罢了!”
“噗——!!!!”
长剑贯穿了胸膛。
“怎、怎么会是这样……”
亮银的剑芒贯穿了艾莉儿,喷涌鲜血的伤口与血肉,还在被爆炸的虚空力量不停的撕扯;目光诧异的黑发巫师,甚至都能看见那长袍下不断抽搐的身体。
“为、为什么……”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同样惊讶,眼睁睁的看着骸骨镰刀在她的手中逐渐化作灰烬,前一刻还曾经冷若冰霜的少女,现在却露出了无比释然的表情。
为什么她没有使用鲜血仪式,更没有躲开?
为什么……她会毫不反抗的接下这一剑?!
“艾茵·兰德小姐,你说的很对,我不明白。”艾莉儿轻声开口,一缕红色从她的嘴角渗出:“但是,这并不等于我不爱他。”
“不论出于什么缘由…毕竟,爱…是没有理由的。”
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
两柄虚空剑同时黯淡了下去,艾莉儿颤抖着看了一眼伤口,吃力的转过身,深情的看向同样平静下来的黑发巫师。
“看来,这一次是艾莉儿输了呢。”轻声微笑着,少女那毫无血色的面颊愈发的苍白,灰败,仿佛正在逐渐的瓦解:“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些诗人们是怎么描述的…凡有一息尚存,就不会停下脚步;因为爱的盲目,造就了盲目而执着的我们……”
“你可以尽管试试看。”
洛伦平静的扶住了险些跌倒的艾莉儿,让那苍白而无力的面颊多出了一丝的惊喜。
“现在的洛伦,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艾莉儿?”
少女艰难的仰起头,已经冰冷的唇,缓缓的贴向洛伦。她的白发、长袍、身躯……都在慢慢的皴落、枯萎、瓦解。
在碰触到黑发巫师的前一刻,艾莉儿·科罗纳已经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灰烬,飘落的尘埃上,还残留着没有燃烬的余火,漫天挥洒……
如星空下的萤火虫。
“她……死了吗?”
脚步有些踉跄的艾茵怯生生的开口,试探似的询问着。
“应该没有…至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洛伦微微蹙眉,他还记得麦兹卡在被自己“毁灭”的那一幕,和刚刚发生的情况有很大的差别。
而且她自己也说了还会回来的,就证明现在的艾莉儿仅仅是失去了力量,并没有被“抹杀”她的存在。
“但暂时不会出现了……嗯,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看到小个子巫师那快要虚脱的面色,黑发巫师赶紧开口道:“所以不用担心她还会突然冒出来,然后吓人一跳什么的。”
艾茵稍稍松了口气,愣住的她突然“噗嗤”一下子笑了,只是那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让人很难看得高兴起来。
“你又在糊弄我,对不对?”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了。”低声叹了口气的洛伦还没等她回答,轻轻抱住了小个子巫师的肩膀:
“抱歉,是我错了,我再也…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
艾茵呆呆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还抱着自己,向自己道歉的“坏蛋。”
一滴萤光从面颊轻轻滑落。
“大骗子……”小个子巫师认真的盯着他:“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还有……
不准把我当傻瓜!”
片刻的沉寂,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接下来要做什么?”看着周围地上的灰烬,艾茵的神情也多少有些伤感——不知道为何,对于刚刚那位险些杀死自己的少女,她始终恨不起来。
“当然是做原本该做,但是却被亲爱的艾莉儿小姐打断的事情。”黑发巫师回过头,这一刻的表情无比自信:
“我要得到九芒星圣杯,而且……我已经知道它在哪了!”
如果这里是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那么九芒星圣杯当然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没错,就是“圣杯厅”。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要不然…我在这里等你?”艾茵有些僵硬的笑着开口道:“莉雅他们还在找你,说不定现在已经发现这里了,让我去……”
“不,我们一起去。”
黑发巫师缓缓摇头:“事实上…即便到现在,我依然不太明白九芒星圣杯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知道,但可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以……能陪我一起去看看,这个开启了‘巫师纪元’的九芒星圣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吗?”
……………………死寂的长廊大厅,除了火盆燃烧的声音之外,没有半点的声响。
“哎呀哎呀……真是有些过分呢。”
带着几分抱怨的声音在长廊回荡,摇曳昏黄的火光之中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一步一晃的走进了大厅。
依旧是黑红色的小礼服,羽翼般的后摆轻轻飘动着,搭配上披肩斗篷才不至于让少年的身影太过瘦弱纤细,不停抱怨的他嘴角挂着邪魅的微笑。
“自己带着小女朋友去找九芒星圣杯,却把可怜的阿斯瑞尔丢在这里,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哎,真是没办法啊,谁让他是阿斯瑞尔的朋友呢?”
走到大厅中央的阿斯瑞尔嘴角的笑容愈甚。微微扬起了双手,黑色的浓雾翻滚着将地面的灰烬卷起。
“你说对不对啊?艾莉儿·科罗纳小姐或者……冒牌货?”
随着他话音落下,浓雾逐渐散去,原本消散的艾莉儿——另一个“阿斯瑞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安详的像是刚刚睡去。
她当然不可能回答什么。
“哦,抱歉,我都差点儿忘了。”少年露出一副“刚刚想起来”的表情,随即很是玩味的笑了出来:“现在的你已经虚弱到只能‘勉强’维持自己存在的地步,和在棺材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暂时来说,对阿斯瑞尔和亲爱的洛伦都没有什么威胁了。”
“但你始终是一个威胁,冒牌货……光是想到你几乎篡改了我的‘存在’,就让可怜的阿斯瑞尔感到害怕呢!”
一边说着,少年半跪在艾莉儿身躯旁,右手按住她的脖颈,猩红的眸子逐渐冰冷:“所以…也只能麻烦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黑色的浓雾弥漫在她的周围,一点一点的将她的身躯束缚,然后缓缓将其吞噬——就和他曾经对付某个吸血鬼的手段相同。
而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的对象是一个和他实力仿佛的存在…即便已经很弱小了,也必须尽可能的谨慎。耐心的,慢慢的……将她彻底抹杀掉。
阿斯瑞尔精致的脸上笑容愈甚。
可就在下一刻,情况骤变。
原本一动不动的艾莉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
震惊的少年吓了一跳,想要起身右手却猛然被艾莉儿死死抓住,按在她的喉咙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跑呢?傻乎乎的阿斯瑞尔,心狠手辣的阿斯瑞尔。”苍白的面颊上,艾莉儿的笑容无比狡黠:“你不是已经准备杀死可怜的艾莉儿了吗?”
“你居然还能维持意识?!”
“当然了,为了给亲爱的洛伦一个足够深刻的诀别,让他不会忘记艾莉儿,并且永远记得人家……”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又怎么可能让濒死时的丑陋面孔,留在他的心底呢?”
“……”原本信心满满的少年一下子慌了神:“所以你早就做好准备,在这里等我了?!”
“当然了,因为人家也知道,卑鄙的阿斯瑞尔究竟有多胆小,只敢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才会出来。”
这一次,少女笑的无比得意:
“所以……你逃不掉了!”
“我……跑不掉了?”
猩红的瞳孔倒映着少女得意的笑容,阿斯瑞尔精致的面容上却只有一丝轻蔑:
“亲爱的冒牌货小姐,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呢?还是说刚刚洛伦下手太狠,结果把你的脑子烧坏了?”
少年苍白的右手微微用力,黑色的浓雾已经将艾莉儿身体大半吞噬殆尽,甚至开始向内渗透,奄奄一息的少女露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
“既然已经快完蛋了,就不要再做出一副‘故意引我上当’的表情好吗?”神色冰冷的少年语气无比的轻佻:
“你这个模样真是令人恶心……不不不,我收回这句话,是你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无比的厌恶。”
“因为我们太相似了,不是吗?”
面色痛苦的艾莉儿,依旧维持着优雅的微笑:“双胞胎总是很相像却又相互瞧不起,喜欢的东西也都一样:名字、颜色、打扮、物品……还有,同一个人。”
“我快没有耐性了。”阿斯瑞尔冷冷的看着她:
“麻烦你尽快去死行吗?”
艾莉儿紧紧攥着少年放在自己脖颈上的右手,哪怕半个臂膀都已经被黑雾吞噬,依旧没有松开的迹象。
“艾莉儿还不能死,艾莉儿必须阻止阿斯瑞尔的阴谋。”少女坚强的开口道:
“艾莉儿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亲爱的洛伦,变成卑鄙的阿斯瑞尔利用的傀儡的。”
少女坚定的话语,让阿斯瑞尔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啊……真吓人!但是非常抱歉,你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你准备用什么方式来阻止?”故作思考的少年,在下一秒嘲讽的笑了:
“画个圈圈…诅咒我?”
“傻乎乎的阿斯瑞尔,真是个笨蛋呢。”
艾莉儿微笑着,逐渐灰败的瞳孔凝视着少年轻蔑的眼神:“我们都是‘阿斯瑞尔’,难道你忘记了?”
“不,我才是阿斯瑞尔,你只是个冒牌货。”
“我们的‘传说’维系着彼此,依靠着同一个‘存在’来维持自己的力量——就连你的身上,也有一部分力量属于我的‘传说’,知道吗?”
“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少年讥讽着翻个白眼儿:“感谢你,让世人以为我是个热爱血浆和碎肢的变态!”
“现在的你不正是占据着一个吸血鬼的身体?”少女轻柔的微笑着:
“据说吸血鬼的转化极为苛刻,因为特殊的虚空突变,所以只有孩童才能被初拥转化为新生的吸血鬼。”
“巧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的艾莉儿·科罗纳在去世之前,也是一位纯洁的少女。”
刚刚还一脸轻蔑的阿斯瑞尔皱着眉头,紧接着想到了某个可能,突然一下子慌了神:
“喂喂喂…你、你该不会是想要……”
“阿斯瑞尔的初拥……应该还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吧?”
“我、我我我我……”目光呆滞的阿斯瑞尔一下子傻了,结结巴巴的嘟囔着:“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我拒绝,拒绝!求求你放过我,快点去死行不行?!”
“不行的哦,艾莉儿的力量可以控制血液,所以阿斯瑞尔是无法拒绝的。”
挣扎着,少女依靠着仅剩的部分缓缓起身,狡猾的微笑着:“干嘛要拒绝呢?这样一来的话,人家可是要成为你的下仆了呢。”
“下、下仆?!”少年狠狠咽了咽唾沫,脑海一片空白的看着起身的艾莉儿。
“对啊,可是任予任求的…下仆哟!”
艾莉儿露出了阴谋得逞的表情:“到时候你让人家做什么事情,艾莉儿都是无法拒绝的呢。”
“对、对对对……难道你希望变成那样?我可是会折磨你的,狠狠折磨你的,折磨到让你生不如死的地步,哭着喊着求我杀了你——与其这样还是现在结果了比较干脆,你说是吧?!”
阿斯瑞尔惊呆了,全身激灵寒毛直立,慌慌张张的抓狂道。
“为了洛伦,人家可以做一切事情。”艾莉儿微笑着::“更何况这样一来,阿斯瑞尔也不可能有什么瞒着人家的阴谋了呢,艾莉儿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
手足无措的阿斯瑞尔呆呆傻傻的愣在原地——因为正在吞噬状态下他也不能逃跑,而只要被艾莉儿碰触到一丁点的血液,她就会被转化成和自己一样的吸血鬼!
这一刻濒死的少女,才是真正的魔鬼“阿斯瑞尔”!
惊恐的血瞳倒影中,只剩下艾莉儿苍白无血的薄唇……
………………………………圣杯厅大门外。
没有鎏金、红绸、白蜡石,更没有任何装点奢侈之物的“圣杯厅”——如果不是记忆中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洛伦都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那犹如实质般的虚空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令人忽视它的存在。
甚至光是站在这扇门前,都令人心怀敬意。
“开启‘巫师纪元’,并且创造了诸多学派的九芒星圣杯……就在这里?”神色憧憬的小个子巫师注视着面前的大门,低声喃喃的感叹着。
“没错,就在这扇大门的后面。”黑发巫师的神色却很复杂:
“神圣,贵重却也十分危险的一件东西。”
洛伦的话让艾茵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想起了之前法内西斯说过的,关于圣杯的一番形容。
“万金之釜、真理的钥匙、无穷无尽的智慧,天降的奇迹……渎神者们编造的谣言。
九芒星圣杯,是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让邪神降临的媒介!”
那个主教并没有理由欺骗他们,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洛伦会想要得到它呢?
“准备好了吗?”
“啊!”小个子巫师惊醒过来,猛地看向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
洛伦微笑着轻哼了一声,两个人的手一起各自按在了一扇门上:
“就让我们一起看看,门后面的究竟是什么吧!”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冒然走进去,谨慎的站在门外。但是等到他们看清了门内的圣杯厅之后,却又同时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看到这里空荡荡的,想必二位一定很惊讶?”
一位个子矮小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望着二人:“你们能来到这里,证明艾莉儿·科罗纳已经失手了。不过还是要恭喜你一句,洛伦·都灵阁下。”
“我的名字叫做洛伦兹·科罗纳,欢迎来到九芒星巫师塔的圣杯厅!”
洛伦微微眯起了双眼。
面前的年轻人个子不高,却穿着一身略有些宽大,像是年长者样式的黑色华袍。神色悠然的望向自己。
“我猜你打算阻止我,对吧?”
“不,你误会了。如果你准备摧毁或者带走圣杯,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阻止你。”科罗纳摇了摇头:“但是在两位离开之前,能否先听我闲谈两句——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或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洛伦和艾茵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
对方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意外,绝对是有预谋的;而面对九芒星巫师塔十二位元老之一,科罗纳家族的家主,保持谨慎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
“那就请进吧,你们等了那么久,肯定会想看看自己想要得到的圣杯究竟是什么样子。”
温和的年轻人缓缓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哦,对了,请不要被我现在的外表感到惊讶——这只是被九芒星圣杯影响的结果,我其实比弗雷斯沃克还要大一岁来着。”
金黄色的外表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只能依稀辨别上面的花纹和九芒星刻印,杯沿处还有一个缺口。
这就是九芒星圣杯,开启了“巫师纪元”的宝物——数百年前最早的巫师先贤们,就是依靠它建立起了第一座巫师学院,在埃博登扎下根基。
随后在帝国兴起的十三个世代,巫师们悄无声息的遍及了圣十字所照耀之国的每一个角落——或是忍辱负重的妥协,或是利益平等的交换,或是逐步控制权柄……在嫉妒、厌恶、压迫和世俗无法理解的眼光之中,他们生存下来,并且发展壮大了。
一切,都是从这个不起眼的器皿开始……
打量着摆放在高台上,和另一个假“圣杯厅”同样平淡无奇的圣杯,有些不安的黑发巫师目光始终没有从面前的科罗纳身上离开,看着这位自称“比弗雷斯沃克还要大一岁”的巫师塔元老。
他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面前的这个巫师和道尔顿,伯多禄甚至是自己曾经遇到过的所有巫师都不一样——哪怕他们聪明、狡猾、狠毒、善良、隐忍……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巫师”。
倒不如说他们都是从一个“巫师”的身份和角度来看问题,大多与世无争,只有到了容忍底线的时候才会奋起反抗,竭力维持一个较为稳定的局面,让他们能够潜心将精力放在研究和学习当中。
但是科罗纳不一样。
在自己抵达埃博登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不,早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他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步骤详细,结构精密,灵活多变;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埃博登囊括其中!
发现圣杯、和艾莉儿联手,说服巫师塔,坑害阿尔托·贝利尼,还利用了圣十字教会、守夜人、帝国乃至自己……几乎所有牵扯到这场纷争中的势力,都为了他所设下的同一个目标相互厮杀。
是他一手设计了这场“圣杯战争”!
这位科罗纳家族的家主,是洛伦遇见的第一个讲“谋略”的巫师。
也就意味着他比自己遇到过的一切敌人都要危险。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料到来到这里的人是你——我在阿斯瑞尔的判断上失误了,没有想到它们居然是依靠同一个‘传说’存在的两个邪神。”
科罗纳自嘲的叹息一声:“在原本的计划里,来到这里的应该是那位法内西斯主教大人。”
“接着说,我猜您肯定很想聊一聊这个话题。”洛伦不禁冷笑了一声:“如此庞杂而严密的计划,却连一个可以炫耀的对象都没有——那种感觉肯定很难受。”
“我不确定是不是想要炫耀,不过你说的很对,我不可告诉别人——我甚至不能写下来,也不能多想,否则就有被察觉的风险。”
年轻的科罗纳谦和的一笑:“不过我想两个年轻人不会喜欢听一个老人絮叨的,所以我不会多讲原本最初的计划,反正那早就已经没了意义。”
“你被邪神夺走身体,而法内西斯则成功的找到这里,打败我之这座九芒星巫师塔也会随之崩解,来不及离开的邪神也会跟着一起跌入虚空,摧毁了圣杯的法内西斯主教大人,英勇无畏的在此献身。
这,就是我所设计的结局……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洛伦微微皱着眉头,而他身后的小个子巫师则死死抓住他的袖口,震惊万分的看着这个年轻人,用好像闲聊一样的口吻说出这么恐怖的事情!
黑发巫师沉默着,在等待科罗纳继续说下去。
“总之,整件事情非常的复杂,有很多巧合和意外,但最终的结局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坐在他们对面的科罗纳轻轻开口:“最早仅仅是希望能够打击贝利尼家族在埃博登的统治,但事情的变化却让我看到更多可能性,甚至是实现一个原本无法实现的目标。”
“那、那是什么?”
小个子巫师颤巍巍的开口道,洛伦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微微一紧。
对面的科罗纳露出了一个很苦涩,却又十分感慨的表情:
“就是让圣十字教会真正相信,巫师们已经不具备任何的威胁性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愣住了。
“这是一场,蔓延了数百年,从巫师纪元开始时就不曾停歇过的‘战争’,至少圣十字教会是这么称呼的,你们洛泰尔来的巫师应该更有体会——严苛的禁令,不近人情的逼迫,还有来自世俗的冷眼和鄙视。”
科罗纳的语气里流露着一股深切的悲哀:“在我父辈的时代,那可不仅仅是洛泰尔,而是整个帝国的常态!”
“不过这种情况在最近的几十年中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较为富裕和开放的地区开始不再有歧视和冷眼,而是将巫师当成是学者的一种类型;贵族们也开始青睐于巫师的智慧,就连帝都也拥有了属于皇家的巫师学院,整个巫师世界正在逐渐被接纳。”
黑发巫师点了点头,这种感受他在埃博登的体会最为深刻,巫师的身份在这里几乎形同于贵族。
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目的,但……为了让教会不再认为巫师们有威胁,就要摧毁九芒星圣杯?
这简直匪夷所思!
“圣十字教会将巫师看做威胁,其缘由是因为九芒星圣杯是虚空和现实世界的阀门,而这种力量对圣十字的存在是一种隐患——这种切实的‘威胁论’让整个教会团结一心,不分派系的抵制整个巫师团体。”
“所以您认为如果圣杯被摧毁了,教会就能因此分裂?”洛伦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还是说只要这么做了,他们就能和巫师和好,携手共创美好明天?”
“不,那绝不可能。”科罗纳淡淡的说道:“但是失去一个目标,却会让圣十字教会放松警惕,让他们忽视掉另一个‘威胁’。”
“什么威胁?”
“教会和巫师,两个整体之间的天然对立——这才是二者真正的矛盾所在,并不是因为九芒星圣杯或者巫师们不信神,这和那些无关。”
他缓缓摇了摇头:“二者之间的矛盾是天然存在的,一方的强势必然代表着另一方的弱势。很多巫师们都保佑着十分天真的幻想,认为可以让教会接纳我们;据我所知,教会内似乎也有类似天真的声音。”
“您刚才不也在说什么‘让教会不再把巫师当威胁。’吗?”洛伦不乏讥讽的反问道:“难道不是同样的天真?”
“而这就是我所说的,真正的威胁了。”科罗纳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你觉得,如果九芒星圣杯是一切的开始,那为什么当年的教会并没有毁灭最初的‘巫师塔’呢?”
洛伦怔住了。
“当年的他们无比的弱小,弱小到那样可悲的地步,为什么没有被教会毁灭呢?为什么能够苟延残喘,直至今日壮大到已经不会被轻易击溃的地步?”
气氛逐渐沉寂,三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了摆放在那里的九芒星圣杯——答案就在它的身上。
“很简单,因为当年的教会足够强大,自信到一小撮巫师根本不可能反抗——动用圣杯唯一的下场,就是让他们变成整个帝国的死敌,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是对的。
一件圣物,一个貌似强大的武器,并不足以让巫师们真正站起来;真正让我们站起来的,让我们变得强大而不可摧毁的,是我们自己本身。”
科罗纳开口了,他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衰老:“这才是巫师对教会的天然威胁,而真正察觉到这一点的,在教会内少之又少。”
“因为他们代表着过去,而我们代表着未来……
理所应当的,过去要给未来让路!”
烈焰焚尽,哀嚎的怪物在熊熊龙炎之中化作了脓水。
劫后的埃博登半个城市都变成了废墟——不是被邪神躯壳的触手碾碎,就是在龙炎中变成了飞灰。只剩下些许残破的矮墙和黑色的残骸,整个平民区几乎全部沦陷。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被摧毁的只有半个城市“而已”,埃博登最精华的西区的集市、巫师塔;北区的港口、炼金作坊、仓库等重要建筑都没有受到破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咆哮的巨龙米拉西斯张开双翼,高傲的孤立于埃博登的城墙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瑟瑟发抖的埃博登人面前只一道龙炎,将看似坚固的城门变成了一堆燃烧的瓦砾。
于此同时,帝国的军团也已经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准备接管这座城市的城防了。
原本这一切本不会这么轻松——埃博登同样拥有自己的军队,虽然在封锁线和城南的动乱下,有大量的折损,但港口区还有数以千计的精锐雇佣兵。如果能动员起来,帝国的军团想不伤分毫的接管城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自由议会虽然没有完蛋,但是贝利尼家族已经完蛋了——没有了执政官,他们甚至没有向佣兵们发号施令权力。”
端着酒杯的布兰登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笑的玩世不恭:“这就是信任佣兵的悲哀,他们的忠诚是用钱买来的,雇主倒台后他们不会再效忠于任何人。
直至……出现下一个付得起佣金的有钱人。”顿了顿,布兰登又多补充了一句:“不论其原本是敌人还是朋友。”
“佣兵不会忠于任何人。”
站在他身旁的菲特洛奈突然开口了:“他们只会忠于胜利者。”
布兰登愣住了片刻,随即无奈的笑了笑:“是啊。”
“但……谁才是这场动乱最后的胜利者呢?”
红发少年的疑问,只换来了少女一个不屑的眼神,无声的嘲讽着他这种自吹自擂的行为。
“我?不不不……我顶多只是一个参与者,好吧…应该也算是半个胜利者了。”在菲特洛奈能杀人的眼神下,布兰登摊着手败下阵来:
“但是真正的胜利者……其实是这里的巫师们。”
笑着摇了摇头的布兰登,注视着脚下的九芒星巫师塔,陷入了一种宁静的沉默,原本玩世不恭的笑容也逐渐消退。
“说了你可能不信,但在来到埃博登之前,我曾经非常同情巫师们;可等到现在,我开始有些害怕他们了……我是说真的。”
骑士少女的表情有些困惑——在她的印象里,还从没见过这个少年露出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轻轻叹口气,布兰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闪烁着光泽的金币,随手扔给了少女:“这个……就是我恐惧的源泉。”
“钱币?”少女不解的皱起眉头。
“不不不,这可是最新的金币——来自帝都皇家巫师学院,十二位炼金术师的杰作,他们协助帝都的铸币厂改良了工艺。”布兰登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从今以后,帝国的钱币就是这种有花纹、浮雕、周围还有一圈齿纹,漂漂亮亮的艺术品,并且各种金属的含量也有了绝对标准,永远和粗制滥造,成色不一的时代告别了!”
“……”少女还是摇摇头。
“这东西,不是只有一个——只要那十二位炼金术师制造的炼金锻造机还在,他们就能制造无数个一模一样,成色相同的钱币!”
布兰登凝视着钱币喃喃开口: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菲特洛奈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看着钱币的眼神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随意。
“在来到这里之后,我才进一步感受到那种氛围。”布兰登看向远处的目光,隐隐透着一股羡慕:“看到这座变成半个废墟的城市没有?用不了三个月,这些巫师们就能让它恢复原状!”
“还不仅仅如此——早在几十年前,南方的炼金术师就改良了老旧的锻造技术,萨克兰亲王领的草药师在每一个庄园都是不可或缺;任何一座帝国的城镇,你都能看见药剂师们的店铺;至于力量……”
布兰登默默的指向不远处,被龙炎烧成脓水的怪物尸骸:“在看见那个东西之后,你还认为他们真的人畜无害吗?”
“我们早就已经无法回到没有巫师的时代了,还有一些人认为巫师们软弱可欺,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军队,也没有掌握什么威力强大的‘魔法’……真可悲。”
……………………圣杯厅再一次变得寂静。
我们代表着未来?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伦却不禁想起了另一个巫师,那个总是疯疯癫癫,自鸣得意还天赋异禀的家伙。
艾萨克·格兰瑟姆…还有他近乎疯狂的“研究项目”。
“真正强大的是我们本身,是我们所掌握的知识以及对帝国,乃至整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当这些无法被抹杀的时候,巫师们就是不可战胜的。”
科罗纳默默开口道:“这就是我们的‘强大’之处——我们掌握的知识,让曾经未知而可怕的一切,在我们面前不再有秘密!”
“同样的道理,让巫师们不可能真正消亡——因为不论在任何时代,人类永远不会匮乏探索和求知的欲望,这是必然会出现的。”
“但是探索和求知,同样意味着危险。”洛伦接过他的话:“我们孜孜追求的,皆源自于虚空无尽的黑暗,但这黑暗不仅能予以所想一切,也同样能吞噬拥有的一切。”
科罗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是弗雷斯沃克告诉你的,对吧?”
黑发巫师微微点头。
“他说的没错,在巫师塔内也是少数拥有和我相同观点的巫师之一。”科罗纳和善的笑道:“所以当初我才会拜托他给你一些帮助,但结果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弗雷斯沃克大师会愿意帮助我,依然是您的计划?”洛伦眯着双眼,冷静的反问道:“我猜不是因为什么特别好的原因吧?”
“我承认自己是不怀好意,才让你“找到”那本关于洛泰尔传说的书籍——不过看起来是我弄巧成拙了,洛伦·都灵阁下,你身上也埋藏着许多的秘密。”
科罗纳并没有否认:“正如你所说,黑暗能给我们想要的,也会吞噬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九芒星圣杯,它从不是巫师塔可以拿来威胁教会的武器,而是一个不可控的灾祸。”
“不幸的是,即使是在巫师塔的内部,也不乏某些对力量和所谓‘真理’痴迷的疯子,狂热的认为我们可以凭借九芒星圣杯召唤和控制一位邪神,用来对抗圣十字教会。如果他们成功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科罗纳的语气沉稳到仿佛亘古不变的山峦:“所以,不妨用一点点小小的代价,既能够让教会对巫师放松警惕,消除这个隐藏的灾祸,同时还能激起巫师阶层的共同愤怒,让原本松散于帝国各地的组织与学院,重新团结于巫师塔的周围。”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可惜……我失败了。”
听着那淡然的叹息声,洛伦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换成是自己,费尽心血布置了这样一个计划却被破坏,会是什么心情?!
“不用害怕,洛伦·都灵阁下……正如我一开始说过的,我不介意你拿走或者摧毁圣杯,也不会因此而对你怎样。”
科罗纳依旧是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倒不如说…让你拿走它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来自远方的异乡人小先生。”
黑发巫师眼神复杂。
震惊、愤怒、诧异、,莫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了。
除了阿斯瑞尔,他只告诉过艾茵一个人。虽然小个子巫师完全把他说的话当成了自己糊弄她的谎言。
等等!
如果阿斯瑞尔能够发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艾莉儿可能也……
“你…究竟知道多少?”
看着黑发巫师那仿佛胸口中箭的神色,紧抿着唇的艾茵担忧的注视着他,死死攥紧了洛伦的手腕,心底却升起一丝疑惑。
“我只知道一部分,真正了解一切的人不愿意告诉我许多。”科罗纳语气温柔,极其明确的“暗示”了那人的身份:“但也因为那人我才有这种打算,将九芒星圣杯交给你。”
“因为你拥有这种……前所未有的天赋。”
洛伦咽了咽喉咙,强迫自己尽快镇定下来——情况已经无法逆转,自己要做的不是抱怨和愤怒,而是弄清接下来会发生的。
比如说……他目的何在?
科罗纳缓缓扬起左手,口中轻吟着拗口的音符。在洛伦和艾茵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小个子巫师挡在了淡蓝色的“墙”外。
静默如水?黑发巫师微微蹙眉,回首朝身后的艾茵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刚刚还有些慌乱的小个子巫师微微点头,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抱歉,但这是最理智的决定。”面对“墙外”另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科罗纳不以为意:“你也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吧?”
“您可真是贴心。”洛伦“真诚”的微笑着:“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而我相信你这是在讽刺我。”
察觉到黑发巫师的一丝诧异,科罗纳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不用奇怪,我和弗雷斯沃克是老朋友,早就已经习惯了。”
回忆一下印象中那个“抽烟斗的老头”,洛伦不的不承认对方的嘴巴要比自己毒。
“你拥有的那种天赋,是许多巫师们可望而不可求的——但正因如此,所有的邪神都会垂涎你的身体,因为占据了他们就能完全降临到这个世界;同时他们也视你为威胁,因为拥有这种力量的你,能够确切的伤害到他们。”
科罗纳不带丝毫感情的说出这番话:
“所以我想你也就该稍微明白,九芒星圣杯究竟有多危险,特别是在这个‘邪神坠落’的时代。”
洛伦默默的点点头,仔细的倾听着对方的话,寻找关键点。
“因此…在任何一个巫师的手里,九芒星圣杯都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存在——这也是当年的先贤们,将它保存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对你而言,也许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结果。”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他听到了一个很关键的字眼儿。
不太一样?
“即便是不认同那些疯子们的观点,我也同样不否认巫师们是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的——不论是面对即将坠落于世间的邪神,还有那根本无从抵抗的圣十字,我们都需要力量!”
“我记得您刚刚还说,这样可怕的力量应该尽早销毁。”洛伦很是刻意的反问道:“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任何计划都应该顺应形势,而不是盲目的执行——在有更好的结果出现的时候,尤其如此。”
科罗纳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更何况原本摧毁它就只是无奈之举,如果真的可以保留下来,那也未尝不可。”
“您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您是一位巫师,洛伦·都灵阁下——从您踏进维姆帕尔学院大门那一刻,这个事实就不容改变了。”科罗纳交叉着双手,目光真诚而且看不出一丝的虚假:
“一个巫师,又怎么可能背叛他所出身的阶层呢?”
洛伦咬着后槽牙,心底的情绪稍微有些不太稳定。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么一点点的“小感动”,虽然真的只有一丁点儿。
“我有过很多野心,洛伦·都灵阁下,这一点没什么可隐瞒的。”科罗纳继续说道:“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整个巫师阶层拥有属于我们应有的地位。”
“你、你该不会是打算建国吧?”
“不,那既无必要,也不可能。”他摇了摇头:“巫师阶层天然的缺乏统治野心,这一点十分遗憾。大多数巫师追求的仅仅是受尊重的地位,稳定的生活和一个可供研究的空间,这一切……不需要我们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
“和骑士阶层不同,我们的天职不是统治和战争,尽管不少同僚精于此道——但是和骑士阶层不同的是,巫师阶层的维系需要一个繁荣而稳定,强盛的局面;从这一点上讲,我们才是帝国最忠诚的臣子。”
“至于九芒星圣杯……我可以交给您,但我建议您在做好准备之前,最好不要轻易使用它。”
“为什么?”洛伦微微蹙眉。
“因为九芒星圣杯的本质就和您自己一样,是两个世界交叠的‘阀门’——开启一个阀门,就能和邪神正面对抗,将虚空的侵蚀缩减到最小;开启两个,您将拥有全新的‘视野’,将会理解普通的巫师们无法理解的‘真理’,而开启第三个……”
看着黑发巫师紧张的表情,科罗纳却停住了,微微翘起嘴角:
“这可能就只能交给您去发现了。”
唉?!
“抱歉,但是在巫师世界的历史上,只有一位巫师曾经同时开启过两个阀门,所以记录也就到此为止。”这一刻,微笑的科罗纳却是那样的肃穆:
“正是那位先贤,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智慧’,编纂了通行于今天的‘古代符文’,开启了神秘学的研究,创造了最早的魔咒,开启了巫师纪元的大门。”
“无需惊讶,洛伦·都灵阁下。您没有猜错,我所说的正是‘第一位巫师’,那位在戏剧里代代传颂的‘戴帽子的’罗根!”
“那么……开启了第二个‘阀门’之后,他遇到了什么?”黑发巫师不禁问道。
关于“戴帽子的罗根”,巫师塔的历史中关于他的记载居然少之又少,甚至到了只能依靠“戏剧”这种形式,才能不至于令这个人被完全遗忘的地步,更没有多少“他开启了第二个阀门”这种记载。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不希望这些‘真相’为人所知。
“巫师塔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即便在浩如烟海的禁书区之中,关于罗根的史料也是少之又少,只有些许的残片可以供后人推测。”
科罗纳的笑容之中流露出淡淡的讽刺:“我相信这其中也有圣十字教会的‘帮助’——毕竟第一位巫师,居然是一位信奉圣十字的教士,实在是讽刺至极。”
“因此,关于‘开启两个阀门’之后的结果,除了拥有全新的‘视野’之外,巫师塔的记载中只留下了这句话……
……罗根,发现了窥探自己的眼睛!”
“窥探的…眼睛?”
黑发巫师低声喃喃着。然而就在下一秒,察觉到什么的他猛然抬头。
面前的科罗纳正在急速的衰老……下一刻,他的皮肤就开始迅速褶皱,温和的面庞上突生皱纹,迅速掉落的头发只剩下些许枯槁,身体也开始狰狞的伸展…驼背…直至将那身长袍完全撑满为止。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对他仿佛像是过去了几十年的岁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少年变成了一个看似命不久矣的老人!
只有那温文尔雅的微笑,依旧如昔。
朽木般的手臂托举着圣杯,递到了黑发巫师的面前:
“这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希望…洛伦·都灵阁下,作为一名巫师我们能做的事情,不过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去迎接我们必将面对的命运——!”
“艾茵,艾茵,听得见吗?!”
小个子巫师感觉自己做了个很漫长的梦。
自己似乎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某个壁炉旁,严厉的道尔顿·坎德导师和自己说了很多很多,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记得提到了巫师的历史——“戴帽子的罗根”、“巫师塔”、“圣十字”、“阀门”……和她印象中的历史完全不同。
这些记忆就像是玻璃的碎片,但即便只是随便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那位曾经是圣十字教士的罗根,居然是第一位巫师,而且还找到了九芒星圣杯?最早逃亡到埃博登的巫师先贤,竟然是他的追随者和教会的叛徒?诸学派根基的古代符文,甚至最早源自于教会的刻印……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数百年前的埃博登和圣十字教会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艾茵?!”
不知何时,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从道尔顿导师变成了洛伦,还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真是的……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明明一直都是自己在担心他好不好?
“艾茵,快醒醒,要来不及了!”
快醒醒…我…究竟是在哪儿?
迷迷糊糊的小个子巫师缓缓醒来,第一个倒影进她视野的,就是黑发巫师那紧张到不行的表情。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下水道一处漆黑的甬道,更准确的说是被某个家伙抱在怀里。
“洛伦?!”
“感谢圣十字,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黑发巫师调笑似的话让小个子巫师苍白的脸上浮起些许红晕,但下一刻周围传来的震动声和掉落的尘土,让才刚刚睁眼的艾茵立刻清醒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我们究竟在哪儿?!”
艾茵记得很清楚,昏迷之前的自己应该是在九芒星巫师塔的圣杯厅才对!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已经被那位科罗纳先生从巫师塔里赶了出来,目前在下水道的一处甬道里。”洛伦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表情有些无奈:
“然后很不幸的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们所处的区域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塌陷下去——不赶紧离开,我们都得被活埋在埃博登的下面!”
虽然这番解释就和糊弄没什么区别,但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失去了九芒星圣杯支撑而逐渐崩溃的巫师塔,连带着周围下水道一起发生了严重的塌陷——埃博登的下水道是借助“磐石意志”构建而成的“地下迷宫”。常年的日积月累,使得被圣杯所扭曲的这一部分也发生了一部分的改变,自然在圣杯消失之后便随之瓦解了。
至于科罗纳所说的内容,洛伦也同样不打算告诉小个子巫师……因为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论是巫师的历史,还是关于“第一位巫师”罗根的身份,那位科罗纳先生完全是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告诉了他这些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光是知道其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教会为此灭口。
虽然那位法内西斯主教已经恨不得将自己灭口了……
“轰——!”
像是为了证明他没有说谎,头顶的甬道立刻传来了巨大的震动!
抱着小个子巫师的洛伦立刻翻滚躲到一旁。两个人刚刚稳住脚下,原本站的地方就被塌陷的砖石燕麦。
两个人同时后怕的看了一眼,狠狠咽了咽唾沫。
“现在就离开,你说呢?”黑发巫师提议道。
小个子巫师拼命的点头。
就在起身的瞬间,突然想起什么的艾茵几乎本能的开口:“九芒星圣杯……你得到它了吗?”
回首的洛伦看到的是小个子巫师担忧和关心的表情,清澈如蓝宝石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这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当中,唯一一个可以绝对相信的人。
“就在我身上。”微笑着的黑发巫师递过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这场‘圣杯战争’是我们赢了。”
愣了片刻的艾茵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那苍白面颊上的笑容实在是令人心酸。
“轰——!!!!”
崩裂的砖石在二人的头顶炸成了碎末,半个用到的墙壁成了巨大的陷坑,数不清的烟尘和瓦砾滑落下来。
在震动中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两个人,立刻朝着甬道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当黑发巫师离开之后,九芒星巫师塔却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砖石碎裂的轰鸣回荡在逐渐崩塌的长廊大厅,周围的火盆也已熄灭,龟裂的痕迹布满地面,随时随地都将化作一片废墟。
但踏入此地的身影,却没有半点退缩的迹象。
走进了长廊的法内西斯近乎狂热的注视着天空中央逐渐暗淡的,那燃烧着的黑色太阳,震撼的表情仿佛正在亲身经历着某个只有传说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孤耸的高塔、不可见底的深渊、地狱般的黑暗……还有高悬于穹顶,燃烧的黑色太阳!”
法内西斯低声喃喃,原本镇定自若的主教此刻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就和记载中的一样……这里才是‘背神者罗根’一手建造,存放九芒星圣杯的‘亵渎教堂’——!”
记忆回溯到离开洛泰尔的前一刻晚上……
当法比昂主教告诉法内西斯,他不会继承自己的衣钵而是要前往埃博登担任主教的时候,法内西斯是无比愤怒的。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太久,而现在居然要去一个教会势力最薄弱,几乎遍地巫师的地方担任主教——这简直形同流放!
然后,愤怒的他就在法比昂的引导下,看到了令他震惊不已的“秘辛”。
权势、野心、欲望、地位……在“真相”的面前完全失去了意义,他法内西斯自己,乃至整个教会,都不过是圣十字庞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
古老的传说并非哄骗信徒的故事,而是被掩盖的事实;
数百年的传教不是为了扩张教会的势力,仅仅是为圣十字的降临打下根基。
当神的光芒照耀世间,一切王权、统治、背叛……都将消弭于无形。
而自己,谦卑的法内西斯,将会成为一个为圣十字奉献的忠诚信徒!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噗——!”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法内西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震惊的僵在了原地。
“怎、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的低下了头,一柄细长的钢剑从心脏的位置,刺穿了他的胸膛。冰冷的剑尖还在不断的滴血,将素白的教士袍染成了红色。
漠然的爱德华站在他身后,右手攥着剑柄,猛然拔出!
又是一阵震颤,惊讶的法内西斯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一幕反应过来,捂着胸膛的伤口颤巍巍的转过身来,喷出的血浆已经流过他的喉咙,从他嘴里不停的涌出。
“我提醒过您,法内西斯主教大人。”守夜人的声音冷若寒冰:“您给了我足够的理由,去杀死一位圣十字教会的主教!”
“你、你这个叛逆…”口中吐血的法内西斯,说出的话也含糊不清:“圣十字请原谅…您无知的…信徒,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
又是一剑,刺穿了法内西斯的喉咙。
“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就和您一样。”
冷漠的守夜人拔出剑锋,将濒死的主教丢在了他的血泊之中,倒握剑柄:“阴影中的守夜人,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
法内西斯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刺剑贯穿了眉心!
埃博登地下,下水道的另一端……
战舞者的残影与护卫骑士交错而过,另一个呼啸的凌厉却已后发先至。
“铛!”
清脆的碰撞声,冰冷的长剑荡开了守夜人的飞刀;横起的剑锋又逼得女精灵不得不一跃而起,长枪只在那身盔甲上留下几道凹陷的痕迹。
眨眼间,守夜人的影子已经突袭到转身的护卫骑士身后,女精灵瞪大了眼睛,只来得及看见那柄剑垂在他脚踝。
“薇拉——!”
惊恐的守夜人身影已经跃至半空,拼尽全力躲开那柄突然从下而上挥来的凌厉剑风,咬着牙的战舞者抢在那一刹那,紧握的长枪向前突刺!
“铛——!”
转瞬即逝的火花没有荡开枪尖,钢剑和长矛招架对峙。
护卫骑士和战舞者几乎脸贴着脸,手中的力道分毫不让的顶住对方的武器。只是和女精灵那狰狞的表情相比,骑士平静的连眼神中都看不出半点波澜。
冷汗淋漓的薇拉靠着甬道的墙壁,左手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攥着短刀的左手无力的指向背对自己的护卫骑士。
“我听洛伦那家伙提起过你。”女精灵瞪着眼睛,说话依旧丝毫不客气:“不愧是教会的走狗!”
“信仰即是力量。”
护卫骑士的声音沉稳如刚,手中的力道没有分毫的松懈:“为圣十字而献身之人,将不可战胜!”
“不可战胜?”
女精灵不屑一顾的啐了一口,挑衅的扬了扬下巴:“谁告诉你的,小狗狗?我猜是你的那位主教大人,没说错吧?”
护卫骑士微微蹙眉:“不信神的精灵,你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莉雅抢先一句,手中的长矛缓缓发力:“对啊,在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眼里,我只是个从森林里来的精灵,怎么可能明白你们那些大道理?我也确实不明白,但也不想明白!”
“我有眼睛,我能去看;我有耳朵,我能去听;是非曲直,心中自有判断!”
不屑的女精灵轻哼了一声:“不像你们这些‘聪明人’,从纸上看了一两句鬼画符,听那个主教大人念叨两句,就以为自己懂什么大道理了!”
“法内西斯大人的智慧,圣十字的真理岂是你们能……”
话没说完,攥紧枪杆的女精灵耳朵微微一颤。
她听到了至少有两个熟悉的脚步声,刚刚从身后的甬道经过!
“铛——!”
抓住时机的莉雅一枪挑开剑锋,轮舞的长矛硬生生逼退了护卫骑士,长枪横在身后!
“薇拉,快走!”不等护卫骑士回身,身影轻盈已经从他头顶越过墙壁,一枪封死了他的反击:“他们回来了!”
负伤的女守夜人面露惊色,片刻之后,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中。
“今天就先到这儿,你肯定也想去找你的主人了。”反手握枪的战舞者退开几步,这一次的眼神反而郑重了许多:“我叫莉雅,晨星林的战舞者;教会的骑士,告诉我你的名字!”
片刻的沉寂,冷漠的护卫骑士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仿佛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缓缓开口:
“在法内西斯大人成为主教之后,我许下了‘守誓之剑’的誓言。”
“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有名字了;直至…直至我背离法内西斯大人,或者……”
“法内西斯大人背离圣十字为止!”
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只要我一息尚存,这两件事都不会发生。”
女精灵静静的看着他,那个瞬间她都忘记了面前的这个家伙是敌人。
“你真可悲。”莉雅嘟囔了一声:“但也算是个好人,赶紧去找你的主子吧!”
女精灵的话音在耳畔回荡,护卫骑士沉默着收回了剑锋伫立原地,直至那个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前往法内西斯的方向。
…………………………崩塌的九芒星巫师塔,倒在血泊中的法内西斯仍在濒死的边缘徘徊。
在钢剑刺入眉心的刹那,时间、知觉……都在离他远去。
那是踏入永恒与黑暗前的征兆。
他失败了……九芒星圣杯已经被夺走,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牺牲了半个城市的生命和埃博登的教会,换来的却是一个失败的结局。
而在不久之后,自己的意识也即将从这个世界消亡。
“你…就要死了……”
耳畔传来幽邃的风声,在黑暗与死寂中化作了声音。
“但或许…也并不会死……”
冰冷的触感刺入了法内西斯的意识,仿佛只是听到那个声音,都令人毛骨悚然!
谁?!
喉咙被撕破的法内西斯早已不能言语,只是心中的意识闪过这句话。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惊悚的笑声让法内西斯连残存的意识都在剧烈的颤栗!
“你召唤了我…却不知……我是谁?”
“不……不不不…你很清楚…你把成千上万的蝼蚁送下地狱…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法内西斯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自己居然真的召唤了一个邪神,这个家伙非但没有占据那个躯壳,还一路跟踪自己到了这里?!
“当然了…蠢货才会在巨龙面前冒头……巨大的畜生…吐火的爬虫…我早晚宰了它们…但不是现在……”
那个恶毒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深沉而幽邃:
“现在…圣十字的狗…你召唤了我……作为礼物…我可以让你死而复生…我可以给你……你不可想象的力量……”
想都别想,下贱卑劣的邪神,我绝不会和你做交易!
“很坚决…很有勇气…不愧是圣十字的狗……但…你就要死了…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对吧…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圣十字的敌人…那些其它邪神的走狗们肆意的猖狂……”
“如果你死了…谁会去阻止他们……”
“如果你死了…谁能知道这里发生的真相……”
“即便忘记这一切…作为了一个圣十字的追随者…阻碍我难道不是你天生的使命……眼睁睁看着我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堕落之徒…这样…真的好吗……”
“难道你就对自己的虔诚…如此的…没有信心……”
“不相信自己…可以抵制我的诱惑……”
死寂的黑暗中,法内西斯的意识陷入了永恒的沉默。
然后,他就再一次听到了那震颤灵魂的狂笑!
“知道我最喜欢你们哪一点吗…圣十字的狗……”
“就是你们这些低等生灵…为了苟活下去可以找到无数个借口…去抛弃你们原本珍视的一切…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下一刻,法内西斯就感到自己的意识回溯到了身体,剧烈的痛感连绵不绝的刺入他的大脑!
不,那不是痛楚——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全身上下的毛孔瞬间张开,迟钝的神经仿佛瞬间变得无比灵敏,灵敏到甚至可以感受到流淌的血液,悸动的心脏!
胸口、喉咙还有眉间的疼痛逐渐消失,一股不知名的能量瞬间流遍全身,让早已开始冰冷僵硬的身体,重新焕发了活力。
如同苏醒的溺水者般,睁开双眼的法内西斯猛然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息!
“法内西斯大人,您还活着?!”
一个激动的声音让法内西斯望去,忠心耿耿的护卫骑士正半跪在他身旁,
他活过来了…法内西斯喘息着,眼神中没有半点活下来的庆幸,只有无法遏制的恐惧。
“接下来去哪,法内西斯大人?”骑士没有询问圣杯的事情:“要返回大教堂吗?”
“不……不能回去。”尽管刚刚苏醒,法内西斯的意识却依旧明朗如昔:“埃博登教会已经沦陷,我们必须先尽快离开这座城市——在帝国军团和自由议会掌控整个埃博登之前!”
护卫骑士默默的点了点头,架起法内西斯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这位“主教大人”的眼神完全放在了他手腕上多出来的……黑色的十字印记。
“记住我的名字…圣十字的狗……或者你曾经听闻我…那就永远不要忘记……”
“我的名字…塞廖尔……”
夜尽天明用这句话来形容逃出城南的一行人简直再合适不过。
因为他们确实够狼狈了——和护卫骑士鏖战的二人,薇拉腹部重伤,莉雅折了手腕;两个守夜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力透支、肌肉痉挛并且严重的脱水,全部都是过度使用“超越感知”的后遗症。
而相似的情况,小个子巫师的问题甚至更严重,精力透支、盗汗、虚脱、身体过热伴随着少量的烧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无恙的。
借用守夜人之间的暗号,勉强返回西区九芒星巫师塔的他们联络上了候命的彼得·法沙,找了一处比较隐蔽,也能让他们暂时休整下来的地方,精通药剂学的彼得也能为一行人疗伤。
看着床上死死攥着自己的右手,在确定自己不会离开才沉入梦乡的小个子巫师,洛伦实在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真的是……太多突发状况了。
科罗纳的“圣杯战争”终于告一段落,但遗留下来的问题却不减反增,除了让自己的境遇稍稍好转一些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不如说,更像是即将到来的,另一场“战争”的预演。
“第一法师”的真相、巫师塔和教会的纠葛、两个“阀门”、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身份、科罗纳家族的拉拢、还有几乎摧毁了半个埃博登的巨龙……
原本应该是奖品的九芒星圣杯,现在越看越像是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和布兰登·德萨利昂之间的某些约定和关系,也随着对方身份的暴露变的微妙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一丁点儿好事都没有,至少法内西斯终于升死了——按照爱德华的说法,他至少刺穿了这位主教大人的心脏和大脑,还特地将其割喉以防万一,绝对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再也不用看见这位难缠的圣十字教士,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的自己需要去解决和面对的——哪怕科罗纳家族别有用心;那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约定,也只是钓出自己实话的幌子,至少都得过了今晚再说。
现在,自己得去解决另一件“遗留事项”。
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翼翼的松开小个子巫师攥住自己的右手,黑发巫师悄无声息的推门离开,还特地小心翼翼的留下了一个“静默如水”的咒语,确保她不会被打扰到。
现在的她,比自己更需要休息。
完成了一切善后工作,黑发巫师才心安理得的离开,去见某个已经等候自己许久的家伙。
“现在……阿斯瑞尔,不觉得你好像还欠我一个解释吗?”
刚一进门洛伦便不紧不慢的坐下,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悠然开口道。
“呃…亲爱的洛伦,你得相信我,我…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总之它就这么发生…了。”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微笑的僵硬,气氛无比的尴尬——平时有无数种圆滑便宜话的阿斯瑞尔,现在却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我们有过一个计划。”洛伦挑了挑眉毛。
阿斯瑞尔尴尬的点点头。
“然后你保证过绝对万无一失。”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少年僵硬的微笑着,俊俏的脸上还有几分讨好的表情,不停的在揉搓着小手。
“那还请麻烦你解释一下……”黑发巫师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右手朝旁边一拱:“这……是怎么回事?”
笑容僵住的阿斯瑞尔,一点一点的回头,“悲痛欲绝”的看向那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位置,欲哭无泪的死死咬着嘴唇。
淡紫花纹的流苏长裙,素白胜雪的长发,精致小巧的身形,还有那葱白娇嫩的肌肤……
以及最重要的,一双猩红的眼瞳。
科罗纳家族的千金,洛泰尔的魔鬼“阿斯瑞尔”之一,原本应该死在九芒星巫师塔的邪神,艾莉儿·科罗纳小姐——现在正完好无损的坐在二人的中间,“深情”的注视着某个黑发巫师……
洛伦感觉自己头皮都快要发麻了。
“亲爱的洛伦,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先跳过这段吗?”少年同样是欲哭无泪的表情。
“因为阿斯瑞尔是个笨蛋啊。”蜷缩在椅子上的艾莉儿突然开口了:“而且还是个自以为是的,傻乎乎的小笨蛋!”
“好吧,看来是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某个认命的少年用最无奈的口气,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边;哪怕只是旁听,洛伦都能从他的语气描述和表情中看到一个志得意满的“小人”,信心十足的冒头结果被敌人反杀……
虽然是站在同一立场,但洛伦还是忍不住在心底为艾莉儿低声念叨了一句。
干得漂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艾莉儿得到了阿斯瑞尔的初拥成为了吸血鬼,并且因为双方共同占有一个“传说”,两个“阿斯瑞尔”算是合二为一了,并且都和自己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微妙联系”。
整个过程洛伦始终沉默不言,他在思考整件事对自己的究竟有什么帮助。
毫无疑问,虽然两个“阿斯瑞尔”都怀揣着某种目的,但他们的利益并不相同甚至存在一定程度的敌对关系,将艾莉儿留在自己身边,也有助于保证自己不会轻易掉进阿斯瑞尔的圈套,而阿斯瑞尔也能提防着自己不至于被艾莉儿干掉。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情况,自己眼下的这种做法无异于火中取栗,与虎谋皮——毕竟,这并不是一群可以用常理揣测的家伙。
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愚弄一个邪神,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
耍弄小聪明唯一的下场,就是自作聪明。
不过至少只是演戏的话,自己应该还能继续演下去,只不过……
目光看向失败落魄的少年,再游移到眸子眯成月牙的少女,黑发巫师实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似乎正在朝着某个带孩子的“大哥哥”形象迅速转变中。
隐隐察觉到某些动静的洛伦,不着痕迹的起身离开房间,刚走出门就遇到了某个洋娃娃般的骑士少女。
跟在她身后的彼得·法沙一脸尴尬慌张的表情,显然是曾经试图阻拦过对方,但也仅仅是无用功罢了。
“洛伦·都灵?”
骑士少女冰冷的开口,只是那语气笃定的让人相信这询问也只是客套。
“正是在下。”黑发巫师不卑不亢的微微躬身行礼,嘴角挂着些许谦和的微笑:“我们在科罗纳家族的宅邸外曾经见过一面,菲特洛奈小姐。”
骑士少女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依旧被洛伦察觉了,心底突生疑惑。
自己和这位菲特洛奈小姐没打过什么交道吧?
“布兰登让我来提醒你,不要忘记你们之间的约定——我只是来传话的。”骑士少女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他说他很高兴你活着回来了,也希望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承诺。”
“我已经完成了。”洛伦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平静地开口道:“还请麻烦您转答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恳请他不要忘记他的承诺。”
“我只是替他传一句话,我不是他的仆人。”菲特洛奈冷冰冰的答复道:“不管你们背地里干什么勾当,要说的话自己去和他说!”
自己去?
“布兰登正在等你,就在埃博登的自由议会,你最好现在就过去——赶在军团士兵们封锁城市之前!”
灰蒙蒙的黎明,巨龙的怒吼依旧在震颤着天空,让它威严下的埃博登瑟瑟发抖。
不,不只是那惊雷般的咆哮,还有数以千计整齐划一的,铁靴的声响……
一片废墟之中,搀扶着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停在了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迎面而来的一队巡逻士兵。
通常埃博登的巡逻卫队只有一身简陋的罩袍和还算结实的链甲衣而已,武器也只有阔剑和单薄的单体盾,一把匕首和一副十字弓,即使是队长也顶多能有个像样的头盔而已,更不用说护膝和臂甲了。
但是这些士兵们……护卫骑士微微眯起了双眼。
黑色的军服衬垫着的细密的复合甲,细密的锁子甲上不仅拥有护肩,甚至连胸口的部位也有铁片加固,看起来相当的沉重;几乎所有的士兵身后都背着将近一人高的筝形盾,手中是挂着燕尾旗的单刃长戟,腰间垂着一柄重剑。
沉重略显粗糙的甲胄,黑色并且略厚的军服,还有他们的长戟和重剑……护卫骑士缓缓抬头,看向“巡逻士兵”高举的旗帜——黑色的旗帜上,是被三头红龙托举的铁王冠。
那是龙王家族,德萨利昂的纹章,这些人是来自萨克兰亲王领的帝国军团士兵。
帝国的军团,居然这么快就抵达埃博登了吗?
就在这时,士兵们当中突然走出了一个披着斗篷,军官打扮的中年人,神色怀疑的看向面前的护卫骑士和法内西斯:
“这位骑士阁下,还有…圣十字的教士大人,可否告诉告诉我们二位的身份?”军官警惕的朝身后士兵一摆手:
“整个埃博登已经戒严,两位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已经被封锁的城南平民区?”
就在问话的同时,站在他身后的百人队已经封锁了街道,整齐划一的竖起盾牌挡在身前,冰冷的长戟在清晨的冷风中微微作响。
片刻的死寂,军官已经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第一排的士兵们几乎同时举起了盾牌。
看着如林的长戟,护卫骑士缓缓回头看向身旁,尚未恢复的法内西斯面色苍白,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我们是埃博登大教堂的侍者…在下乃是埃博登主教法内西斯大人的贴身教士安东尼。”顿了顿,目光闪烁的法内西斯语气依旧如往常一般平和:“我身边的这位,是主教大人的护卫骑士。”
“我们带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必须尽快前往帝都,送抵大主教!”
“什么消息?”军官依旧不依不饶。
“这是要送抵大主教的重要情报!”护卫骑士瞪了他一眼,话音冰冷。
“什么…消息?”军官拔出了剑,如林的长戟横过盾牌。
“埃博登的主教,来自洛泰尔的法内西斯大人……”法内西斯的嘴唇微微颤抖,表情依旧谦和如初:
“已经蒙受圣十字的召唤,荣登天国——!”
军官的脸上闪过一丝的惊诧,连忙朝身后打个手势,列队的士兵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通道,还不忘了朝二人行礼:“非常抱歉,帝国的军团都是圣十字的忠诚信徒——我以信誉保证,不会再有任何士兵阻拦你们!”
“虔诚的孩子,愿圣十字永远庇佑着你们!”
虚弱的法内西斯微笑着感谢道,教士的身份让他习惯性的为这些士兵们祈福。
“等等!”
就在二人即将离开同时,某个队列里传来了一声惊呼:“我认识他,他就是法内西斯大人——他曾经来我们家乡布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气氛突然凝固了。
驻足原地的法内西斯依旧面带微笑,护卫骑士默不作声的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可否请您……”军官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解释一下呢?”
“圣十字的狗…你准备怎么办……”那个幽邃如风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法内西斯的耳畔,还略微带着某种玩味的调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要是在这里被发现…那样的下场…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对吧……”
“不过…敌人似乎有些太多了呢……”
“就让我来帮个小忙如何…不会索求什么回报的……”
“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
法内西斯缓缓低下头,让周围的士兵们不至于看到自己的脸,颤抖的声音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恐惧,向自己忠心耿耿的护卫骑士轻声开口:
“动手——!”
……………………埃博登,自由议会。
这个曾经充斥着争吵,叫喊和各种杂乱声的房间,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哀号,一个个身着华服的自由贵族们面如死灰,甚至是趴在桌子和椅子上掩面而泣。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许多面如死灰的人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像是排队等待上断头台的死囚。
如果仔细去数的话就能发现,整个自由议会的大厅内只剩下了五分之一的“高贵议员”们,这点人数就算全票通过,也不够通过任何一项不值一提的法案。
他们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共同的身份——都是贝利尼家族坚定不移的狗腿子。
面对即将到来的帝国军团,巫师塔的支持者们自然乐见其成,而中立的贵族们则幸灾乐祸,平日里墙头草的小贵族们则望风而逃……
只有他们,自始至终都坚定的站在了贝利尼家族的身后,用财富和权势帮助贝利尼家族通过了一个又一个对他们有利,又能打击到那些该死的巫师们的法案。
如今贝利尼家族完蛋了,他们自然也成了陪葬——即便他们不想,那些急于和贝利尼家族脱离关系的小贵族们,也会迫不及待的将他们供出来,眼下的局面还不如躲在自由议会来的安全。
平日里的耀武扬威,全部都变成了倒台清算刻的失心落魄,寄希望于帝国军团的手段不会太强硬,至少还能允许他们花钱买个活路……
“砰——!!!!”
沉重的大门被粗暴的撞开,举着盾牌的军团士兵们踏着轰鸣而整齐的步伐声涌入了自由议会的大厅,冰冷的长戟指向了坐在席位上的“高贵议员”们。
前一刻还面如死灰的贵族们立刻变成受了惊的兔子,胆战心惊的看着那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往日的权力、财富和地位,在这些冰冷的刀剑和盾牌面前,变成了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你、你们要干什么?!”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壮着胆子颤巍巍的站起来:“这里可是埃博登的自由议会,是绝对不允许士兵踏足的禁地!就算是帝国的军团,也必须……”
“也必须如何?”
一个半开玩笑似的声音突然响起,被撞开的大门走进来一个红发赤瞳的少年,整洁而精致的华服,还有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完全就是个标准的贵族纨绔子弟。
如果,他身后没有跟着一位同样身着骑士罩衣的少女,和整整一个百人队士兵的话……
“按照我往常的习惯本来应该先和诸位客套一番,然后再进入正题的,不过很不幸的是今天我们都很忙,没什么时间,所以简单一些好了。”
嬉笑的少年挺起胸膛将右手背在身后,还十分刻意的咳嗽两声:“吾乃布兰登·德萨利昂,龙王家族第十三世代,萨克兰帝国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之子,驭龙者。”
“而这一位……”少年连忙将右手摆向一旁的骑士少女:“此乃菲特洛奈·德萨利昂,龙王家族第十二世代,萨克兰帝国先帝奥拓一世之幺女,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姊妹,帝国长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少年脸上的笑容逐渐冰冷:“现在,诸位大人,可以请你们……
下跪了吗?”
没有人料到毁灭了半个埃博登的浩劫,居然会在一夜之间收场;正如没有人能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强行军赶到埃博登仅有三千人的帝国军团,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控制了埃博登的城防,所有曾经向贝利尼家族宣誓效忠的巡逻卫队全部被缴械关押,雇佣兵团原地解散,城南封锁线被拆毁。
一夜之间,这座拥有帝国数一数二坚固城防,巡逻卫队超过三千人,还能随时召集不下五千精锐和几倍于此雇佣兵团的自治城邦就被完全控制,并且立刻进入了戒严状态,街道上巡逻的军团士兵随处可见,铁靴声遍布大小街巷。
当然,还有那响彻云霄的“阵阵惊雷”——象征着“龙王家族”权威的巨龙米拉西斯,就盘踞在整个城市最高的一处尖塔顶端。
振翅魔龙之下,是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宛若废墟般的埃博登……
在经过了一番迅速的讨论之后,中立的自由贵族,控制着雇佣兵团的佣兵首领,九芒星巫师塔在布兰登·德萨利昂皇子的“劝说”之下相互达成了妥协,组建了新的自由议会,并且推举年事已高的科罗纳家族家主,巫师塔元老洛伦兹·科罗纳成为新的执政官。
而在统一口径之后,他们就将全部的罪责都推到了贝利尼家族…或者说阿尔托·贝利尼的头上。
“由于阿尔托·贝利尼刻意隐瞒了“圣血药剂”的真正功效,导致法内西斯主教大人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将药剂散发到了半个埃博登,并且致使了数以千计,乃至上万人的突变,最后引发了一场骇人的仪式,将亵渎的魔物从地狱召唤到了现实世界。
庆幸的是由于九芒星巫师塔的及时发现,让帝国军团和二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阻止了惨剧的进一步扩散,魔物也死于巨龙米拉西斯的龙炎之下。
在这场可怕的浩劫之中,阿尔托·贝利尼死于自己的实验之中,整个贝利尼家族和其余党尽数伏诛,在东区的广场被集体斩首示众,全部财产划归自由议会所有。
唯一的不幸,埃博登主教,虔诚的法内西斯大人为了补救过失而英勇牺牲,大半个埃博登教会也惨遭沦陷,濒临崩溃”——这是自由议会和布兰登对外宣传的“正式版本”。
至于这位主教大人的真正死因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不论布兰登·德萨利昂这个帝国皇子,还是作为巫师塔代言人的科罗纳,都非常不希望这件事情会引发巫师塔和教会之间的战争,索性引而不发。
就在当天夜晚,科罗纳已经以巫师塔的名义写了一封密信,送往帝都交给大主教,隐晦的暗示对方掌握了法内西斯的“证据”——如果圣十字教会准备寻衅滋事,巫师塔并不介意让帝国上下都知道,法内西斯才是整个“圣血药剂”事件的真凶。
一个虔诚的圣十字主教,亲手将成千上万的平民变成怪物,还试图召唤邪神……这对教会将会是无法想象的沉重打击!
但科罗纳并非真的希望利用这件事攻击圣十字教会,除了眼下巫师塔刚刚掌握埃博登的控制权,大半个巫师世界还并没有和圣十字教会对抗本钱之外,他的背后支持者,布兰登·德萨利昂同样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事实上,比起巫师们,某些狂信徒和对权力痴迷的教士的确很令人头疼;作为德萨利昂家族的成员,捍卫信仰是我的义务,不过可没有人能逼得我喜欢他们。”
空无一人的议会大厅,坐在主席席位上,翘着二郎腿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对着一旁的黑发巫师不停的唠叨着:
“但是这些……都不是足以向教会宣战的理由,因为圣十字教会…或者说对圣十字的信仰,才是维持整个帝国不至于四分五裂的凭仗!”
“即便是到了帝国建立的第十三个世代,她依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体——洛泰尔人,萨克兰人,拜恩人,埃博登人……除了共同的信仰,和费尽心血十三个世代终于逐渐统一的文字和语言,完全是不同的民族。”
“除了对圣十字的信仰,除一顶代表承诺和权威的皇冠之外,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整整十三个世代都没有分裂?”
这同样是曾经令洛伦疑惑的事情——这样一个封建制度,拥有诸多不同民族和习俗,甚至在地缘上都存在分裂的庞大帝国,是不可能只凭借共同的信仰维持不至于分裂瓦解的。
“威胁?”
“没错,是威胁。”布兰登的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的无奈:“来自北方的,毁灭了古老巨龙王国,曾经一度逼迫萨克兰王国西迁,圣十字的宿敌,来自深渊的魔鬼们;来自东方的,铁骑踏遍绿海的半人马可汗们;”
“来自西方,越过迷雾海,和古木森林精灵同根同源,自称亚苏尔人的雄鹰王的精灵国度;来自东南,与拜恩公国接壤,如今和帝国缔结同盟的群山之子,被我们统称为‘矮人’的诸多山峦城邦!”
“他们的军队,都曾经踏足过帝国如今的疆域,都曾经毁灭过数个古老的古国——沦陷的北方巨龙王国,早已灰飞烟灭;半人马可汗的咆哮武士,一度饮马帝都之外;如今北方的洛泰尔人,身体里还残留着古精灵的血统;群山中的矮人,也曾经在拜恩烧杀掳掠,大半疆域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所有的人类都只能为他们当牛做马。”
“不团结,就灭亡!”布兰登撅着嘴摊了摊手:“要我说,这个理由可比圣十字庇佑德萨利昂家族,来的实在多了。”
若有所思的黑发巫师像是赞同似的点点头,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语言与文字的融合,日渐集权而强大的皇室,来自外界的威胁……当这些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从封建到集权,一个真正的……帝国的诞生?
那个瞬间,洛伦突然想起了科罗纳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代表着过去,而我们代表着将来!”
曾经洛伦以为他是想说巫师阶层所代表的是求知欲和对世界的探索,将逐渐替代人们心中对教义的盲从;现在看来恐怕他所期待的可能要多得多。
比如…当整个帝国真正融为一体,而不再需要教会去维系的时候,它还能拥有如今这样不可撼动的地位吗?
“理所应当的,过去应当为将来让路!”
这才是科罗纳的…不,不应该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九芒星巫师塔的终极野心——彻底取代圣十字教会的地位,让巫师们在萨克兰帝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一席之地!
还真是……大手笔。
黑发巫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好了,枯燥的历史课就到此结束,我猜你大概也不是那种喜欢听人念叨的类型。”布兰登耸耸肩膀,翘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还是让我们谈一些实际点儿的,比如……你的奖励,怎么样?”
“当然可以。”洛伦不卑不亢的站起来,同样露出一抹微笑:“一切听您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关于这件事我想了很长时间——如你所见,我可是堂堂二皇子,还是有不少东西拿得出手的,甚至是某些并非实物的东西,比如头衔和职务之类的,哪怕让你当上掌权一国的公爵也并非不可能!”
布兰登话音放缓,鲜艳如红宝石的眸子突然变的深邃:“但是在那之前,先告诉我另外一件事……九芒星圣杯,现在究竟在哪?”
“我把它毁掉了。”洛伦面不改色的答道:“当时法内西斯就在我身后,随时都会出现,根本来不及将它带走。”
刹那间的死寂,两双闪烁的眼睛对视着,仿佛在一瞬间就经历了无数次的交锋,企图从那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扩散的瞳孔中找出对方撒谎的证据!
“原来是这样啊……”
布兰登最先开口了,俊俏的脸上露出了灿烂而真挚的笑容:
“我相信你!”
看着布兰登那灿烂到无比阳光的笑容,让洛伦非常怀疑,他究竟是真的相信自己?还只是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证据,所以故作信任?
但这不就是所谓的“信任”吗?黑发巫师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一声——对他,或者说对布兰登这种地位尊荣的“贵族”而言,“信任”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就是暂时找不到欺骗和背叛的证据,仅此而已。
反倒是他如果拍着自己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出“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这种话,洛伦倒是可能会更加的不适应。
“好的,既然九芒星圣杯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还是让我们赶紧回归正题吧!”布兰登笑着开口道:“还是刚才那句话,好歹是帝国二皇子,我能给的东西其实有很多,所以问题的关键是……你想要什么?”
“我不太明白。”洛伦故意装傻。
“据我所知,你拒绝过贝利尼和科罗纳两个大家族的拉拢,所以一般的奖赏大概对你也没什么吸引力。”二皇子殿下很无奈的摊了摊手:“所以我打算换个方式,比如说……做我的巫师顾问怎么样?”
嗯?
“这只是一个临时头衔,你不用担心鲁文·弗利德会因此找你的麻烦——虽然他更有可能找我的麻烦。”布兰登还不忘了自嘲一句:“权宜之计而已,至少这个身份可以让你和我一起返回帝都戈洛汶,然后我才好给安排。”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洛伦·都灵阁下。”布兰登很是得意的笑了起来:“你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身份,让鲁特·因菲尼特和整个守夜人都不敢轻易动你,也不敢轻易伤害你身边的人。”
“像你这样有能力还有实力的人如果不希望自己被人利用要挟,那么获得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头衔就是你唯一的选择,而我可以给你。”
“容我斗胆猜一猜。”洛伦淡然的开口道:“殿下的承诺,并不是免费的。”
“我说过,我想和您达成一个同盟。”布兰登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埃博登和九芒星巫师塔只能算是开始。”
“……”洛伦沉思不语。
如果仅仅成为对方的巫师顾问,洛伦倒没什么顾忌,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问题的关键在于……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您想要什么?”
“我?”布兰登楞了一下,轻笑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
“没错,您说过了这是一个同盟,既然是同盟那我们一定是各取所需。”洛伦笑了笑:“但现在您只是开出了您的价钱,却还并没有告诉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片刻之后,诧异的布兰登突然轻笑一声:
“洛伦·都灵阁下……我们一定会相当处得来!”
“既然您问到了,那不妨就先从成为我的巫师顾问开始怎么样?”皇子殿下随口问道:“正巧,我现在很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助力!”
正当两个人互相对视的时候,议会大厅的门外走进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黑着脸停在了皇子殿下的面前,很是僵硬行了一个军礼。
“让我猜猜看。”打量着对方难看的表情,布兰登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好消息,对吧?”
“我们在城南一处封锁线的百人队,遭遇了突袭。”军官重重的低下头:“全员遇难,无一生还!”
布兰登和洛伦对视着了一眼,嬉笑的表情收敛了下去:“是怪物们干的吗?”
“不像是怪物干的,也没有撕咬的痕迹,死者身上的伤口更像是被剑撕开的!”
“而且……”军官顿了顿,声音里还能听到一丝的恐惧:“杀死他们的很可能……
都是同一把武器!”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冷了……
笑容渐渐褪去,面无表情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黑发巫师:“得麻烦你跑一趟了,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
“乐意为您效劳,布兰登殿下。”
意味深长的答复,洛伦默契的微微颔首。
交易达成。
………………………………当洛伦抵达城南废墟的事发地时,已经快要到傍晚了。
巡逻士兵遇袭,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军团的指挥官第一时间将周围封锁,并且调遣了周围的部队加紧了城防和对南城门的监视。
这是非常合理的判断,如果凶手真的是在城南行凶,并且毫不留情的杀光了整整一个百人队,从军官到士兵无一活口,显然对方是不小心暴露了行踪,并且身份特殊;而后,其目的很可能是潜入或者离开埃博登,否则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平民区。
整个帝国军团只有区区三千人,戒严全城已经捉襟见肘,自然沦为废墟的城南巡逻兵力最为匮乏。
唯一可惜的是,既然到现在还没有再次发现对方的行踪,不论凶手目的是什么,都很可能已经或者即将得手。
走进已经变成废墟的街道,沉思的黑发巫师有些心不在焉的打量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感谢布兰登皇子殿下的特地嘱咐,除了最初发现之外,整个案发现场并没有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就连死去的士兵们也没有被搬走。
“瞧出什么来了?”
女精灵有些奇怪的打量他:“我怎么感觉你一直都在走神儿?”
连连咳嗽两声,表情有些尴尬的黑发巫师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莉雅——眼下的小个子巫师和两个守夜人都在巫师塔静养,彼得·法沙不得不留下来看护他们,于是“自告奋勇”的女精灵就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洛伦还记得刚刚那个带他们过来的军官在离开的时候,那看向自己意味深长的目光……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大概……
“咳咳咳……首先是他们倒地的位置。”轻咳两声,洛伦走到废墟街道的中央,指向两旁士兵们的尸体:“从他们的站位来看,凶手是走到中央时才发难,所以我推测对方很可能是不小心被发现了身份。”
“被发现身份?”莉雅微微蹙眉:“难不成还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黑发巫师微微点头:“能够击溃整整一个百人队,即便是在突袭的状况下,对方的身手恐怕非同寻常;使用的武器是能够刺穿重甲的骑士长剑,但还有不少劈斩的伤口,这就有点儿吓人了。”
“最重要的是……”洛伦顿了顿,神情严肃:“他们有两个人。”
“两个人?可那些士兵们不是说伤口……”
“都是同一把武器造成的,没错,但这一点只能证明对方有一个用剑很厉害的剑士,并不能证明人数。”
黑发巫师转过身,按着女精灵的肩膀像是在推演当时发生的状况,被他“抱在怀里”的莉雅丝毫不以为意:“如果没猜错的话,当时那两个人可能就是这样的站位——其中一个负责应敌,另一个站在后面。”
“这么说的话,另一个人还是个会用魔法的巫师,就和你差不多?”
洛伦微微点头,这是他唯一费解的地方。
周围的废墟中确实有少量虚空痕迹的残留,但不太像是高阶魔咒,更接近于…阿斯瑞尔那种邪神的力量。
但这不应该啊…难道埃博登还潜伏着另一个邪神不成?可如果真是这样,它早就应该在邪神躯壳被召唤的时候出现了。
“等等!”
突然开口的女精灵打断了他的思路,黑发巫师抬头望去,莉雅正一脸凝重的蹲在一具尸体的旁边:“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是同一个人造成的,对吧?”
“准确的说应该是同一件武器,不过应该也可以这么说。洛伦微微蹙眉:“怎么了?”
“这种身手,还有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武器,我见过。”莉雅缓缓回过头,表情沉重的和他对视着:
“法内西斯身旁的那个护卫骑士,是他干的!”
法内西斯身边的护卫骑士?黑发巫师的心底泛起了一丝警惕和疑惑。
对于这个人他的了解并不多,在洛泰尔时也仅仅碰过几次照面,只记得好像是法内西斯的贴身护卫,并且算得上身手了得。
按照女精灵的形容,这位护卫骑士的剑术极为高超,莉雅和薇拉两个人联手都没能放倒他,甚至还隐隐胜过她们一截——虽然有利用地形优势和盔甲这种看似取巧的手段,但这本就是技巧和经验的体现。
不过……洛伦依旧不认为这位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拥有能将一整个百人队灭口的实力——至少,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办到的。
那样的话,他身边另一个人的身份就很值得怀疑了。
阿尔托·贝利尼被自己斩首,法内西斯死在了爱德华的手里;究竟还能有谁令他不得不在全城戒严的时候冒险离开埃博登,还屠戮了整整一支百人队的士兵?!
洛伦感觉自己快要很靠近答案了,但是始终找不到关键的地方——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干扰他的思考,仿佛遗漏了某个很重要的讯息和线索。
这位骑士是发下“守誓之剑”誓言的人,洛伦对教会的组织不太了解,只是知道许下这个誓言骑士们需要放弃头衔、称号和身份游走四方,在荒野和旅途之中寻找对圣十字的信仰。
在帝国尚未兴起的时代,这些人就是圣十字教会传教士中的尖兵,被称为“持剑者”。
所以,一定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让这位护卫骑士不得不选择带一位“巫师”离开的地步。
至于是什么……半跪在地上的黑发巫师眉头紧蹙。
看来这场“圣杯战争”,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啊……
“请问……”
为洛伦引路的军官突然走上前来,表情有些难堪的开口道:“您发现什么了吗,巫师顾问…”军官突然语塞了,实在不清楚该怎么称呼这位皇子殿下的“身边人”。
“叫我洛伦就行。”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起身的洛伦指着周围的一片残桓:“该找的我已经找过了,还请您将死者们尽快入殓吧。”
“那凶手……”军官皱着眉头。
“不论他是谁,恐怕都已经从埃博登离开,至少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黑发巫师笃定的答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的。”
“那就交给您了,洛伦阁下!”面无表情的军官郑重的一点头:“我们很清楚这件事希望渺茫,但还请您务必抓住真凶!”
洛伦谦和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和军官告别之后,黑发巫师的表情才逐渐冷了下来,在得知了凶手身份之后,某个念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有问题吗?”莉雅敏感的察觉到身旁的这个家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和那个护卫骑士有关?”
“需要确认一件事情,如果和我想的一样,说不定能证明某个推测——虽然非常,非常的不希望这是真的!”洛伦咬着嘴唇,刻意用了两个叠词:“但我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所以……”
“交给我吧!”
直截了当的莉雅,让洛伦诧异的看着她:“可…我还没说是为了什么呢!”
“无所谓,你知道不就行了?”女精灵理所当然的看着他,默默地注视他:“反正就算你说了,我大概也听不懂。”
愣住的黑发巫师,突然一下子失声笑了。
“干嘛?”看到他笑出来的莉雅立刻黑下脸。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当初之所以会前往晨星林,完全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洛伦忍不住解释了一句,还没说完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现在某位战舞者小姐,已经完全信任我这个大骗子了呢!”
“哦……”表情突然冷下来的女精灵抱着肩膀:“你很得意是不是?”
片刻的安静,洛伦确信自己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气……
“绝对没有!”
“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子。”晨星林的战舞者眯起了眼睛:“知不知道你有两个‘小习惯’,大骗子?”
“呃…什么?”洛伦嘴角抽搐。
“第一,你得意的时候喜欢翘嘴角;第二,你只有撒谎的时候,才会这么义正言辞的装出一幅可怜样——顺便一提,第二个是艾因告诉我的。”
“……”
“我错了,请接受我诚恳的道歉,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好得意的。”举起双手的黑发巫师无比诚恳,闷闷的说道:“我保证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嗯……”女精灵轻哼了一声:“艾因也说过,你被揭穿的时候会这么说。”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比一个女人更难对付的,那一定是两个女人。
认真仔细的想一想,自己怎么可能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胜算呢?
终于“认命”的洛伦再一次诚恳道歉之后,心怀“怜悯”的女精灵才接受了他的请求——前往已经崩塌的下水道,寻找有没有法内西斯离开或者还活着的痕迹。
虽然爱德华十分确信这位主教大人已经死透了,但现在来看可能真的是唯一的可能,也是洛伦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抱着肩膀的女精灵看着郁闷离开的黑发巫师,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虽然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能够看到这个大骗子束手无策,只能乖乖举手投降的模样,似乎也已经值了。
“这是返回晨星林之前最后一次帮你了,大骗子。”女精灵喃喃的低语着:“千万不要死在外面啊。”
………………没能听到女精灵悄悄话的黑发巫师,按照原先的记忆走到了一处街道的拐角,像是悠闲漫步一样在已经戒严的街道上穿行自如。
从自由议会到城南废墟的这段路程,洛伦已经将军团士兵们的巡逻次序和频率基本摸清,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即便是擦身而过也不会有人发现自己。
脚步停在一处小巷,等待着一分钟后会经过的一队士兵,黑发巫师已经看到了对面那辆早已“恭候许久”的马车。
下一分钟,士兵们的铁靴声还回荡在街头巷尾,迈开脚步的身影就已经离开了小巷,小心翼翼的走到马车前,轻轻敲了两下。
车厢的门被打开了。
面无表情的洛伦朝里面看了一眼,登上一片漆黑的马车,还不忘随手关门。
“真没想到,您居然还会遵守约定,洛伦·都灵阁下。”坐在他对面的人露出了谦和的微笑:“事实上在听闻您成为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之后,我一度认为您不会来了呢。”
“这句话应该让我来说。”黑发巫师玩味的扬起嘴角:“在眼下全城戒严的时候,您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才真的是令人惊讶。”
自己成为布兰登的巫师顾问是今天下午才发生的事情。消息灵敏到了这个地步的真相只有一个——和自己一起来的军官,恐怕早就被对方收买了。
“我只是以防万一,毕竟如果在这种时候被发现和殿下的身边人私自联络,恐怕很容易遭人误会。”温文尔雅的笑容,令人怀疑他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番“寒暄”之后,话题终于进入了正文:
“那么,就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由我来教导您关于‘阀门’的一切知识,但您也必须保证不会有丝毫的隐瞒,并且在我们共同作出决定之前,不会将这些知识分享给任何一个巫师,可以吗?”
“当然,我很清楚它的分量。”洛伦神秘的一笑,像个学徒似的朝面前的人微微鞠躬行礼:
“洛伦兹·科罗纳大师!”
就和布兰登一样,在离开那座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之前,洛伦和科罗纳也达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
作为一名巫师,他会协助对方并且站在巫师们的立场,并且不会揭露科罗纳的计划;而与之相对的,他也要教导自己如何使用“阀门”的力量。
简单来说,面对过一个又一个邪神之后,黑发巫师十分的确信自己需要一位新的“导师”来给自己上课了。
他现在拥有两个“阀门”——但实际上除了被动的闯入邪神的梦境世界,或者通过艾萨克那粗糙的“入梦”方式构建自己的梦境世界之外,根本没有第别的用处。
当然,能够教导他如何使用“阀门”的人也并不仅仅只有科罗纳。洛伦很清楚从古木森林之战开始,阿斯瑞尔就已经在有意无意的引导自己使用阀门的力量,否则早在大树墙的时候,他都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但是……那绝对不是毫无代价的。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巫师想要掌握这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自然应该跟随另一个了解它的巫师学习才更加的稳妥,至少不用担心会被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敲诈勒索。
至少一个巫师,是可以交易和谈判的对象。
阿斯瑞尔……即便是到现在为止,洛伦也从没有真正的相信过他。
“洛伦·都灵阁下,你…准备好了吗?”面前的老人突然开口问道,神情也不复之前的温文尔雅,异常的严肃。
黑发巫师郑重的点了点头。
“在开始之前,我必须先告诉您一件事。”科罗纳叹了口气:“您是巫师历史上已知的,第二个拥有两个‘阀门’的巫师,第一位则是‘戴帽子的罗根’——我不否认会将九芒星圣杯交给您,一部分是因为这一点。”
“我能理解。”洛伦神色平静,对方的答案也在他意料之中。
“同样,我对您的教导也基本仅限于第一个阀门,至于第二个……在圣杯厅的时候,我已经将所有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您了。”
打开第二个阀门将会获得全新的“视野”,理解常人无法理解之物;同时将发现窥视自己的“眼睛”——这就是“第一位巫师”戴帽子的罗根留下来的,全部的讯息。
三句话,其实都是同一个关键词,“新视野”。
究竟什么是“新视野”?
集中精力的黑发巫师一边沉思着问题的答案,一边紧张的看着对方。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科罗纳眨了眨眼睛,用那衰老却不减温和的声音开口道:“首先……您必须先扭转一个错误的认知,那就是‘阀门’这个词,其实是非常荒谬的。”
什么?
洛伦的表情微微一颤,并没有开口。
“我们沿用‘阀门’的概念,是因为这是第一巫师罗根传承下来的智慧。但您必须明白,罗根的思维已经超越了我们,所以他的观点很多是不适用的,因为我们根本理解不了。”
科罗纳沉声开口道:“以我对圣杯接触的经历,以及历史上巫师先贤们的记录来看,称之为‘钥匙’可能更加合适,也容易被理解。”
钥匙?
注意到这个词汇的洛伦,下意识的开口道:“您是说,巫师们的身上天生就带着某种‘枷锁’?”
“应该讲,所有的智慧生灵都是同样的情况——因为我们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存在,是完全分离的状态,致使我们使用和接触虚空的力量会受到天然的限制,而无法像那些邪神们一样肆无忌惮的运用。”
科罗纳微微一笑:“我记得您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施法方式,叫做‘魔法阵’;弗雷斯沃克是不是曾经说过,您的这种力量和圣杯的原理很像?”
黑发巫师点点头。
“那您难道就没有发现所有巫师们的‘精神殿堂’的原理,就像是一个简化版的‘梦境世界’吗?”
那一瞬间,洛伦切切实实的愣住了!
“我们的身体天然的无法承受虚空的影响,所以我们在精神殿堂内刻印咒语;释放和实用虚空的力量会极大的消耗我们的精力,所以可以通过在精神殿堂内冥想来恢复;我们对虚空的理解每一次加身,都会改变精神殿堂的形态……”
“精神殿堂,就是枷锁之下的巫师们,不得已妥协的产物。”科罗纳像是对洛伦的表情早有预料,轻笑了一声:“而‘阀门’,就是打开枷锁的钥匙!”
黑发巫师抿着嘴,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让我猜猜看,精神殿堂就是模仿梦境世界的设计,而提出这个创意的人……”
“戴帽子的罗根。”科罗纳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多出了些表情:
“您学得很快,洛伦·都灵阁下。”
“虚空是因不存在而存在,讯息与情感组成,纯粹而毫无缘由的世界……《步入冥想》的开篇语,巫师们人手一本的入门书。”洛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之前你说过,有关罗根的一切几乎不是淹没在历史之中,就是被教会抹杀了……
我怎么觉得,这位大师的痕迹好像无处不在呢?”
“让罗根的智慧尽可能传承下去,就是我们这些后继者…或者说罗根信徒们的义务之一。”老人轻声开口,昏黄的眼珠里带着几分狡黠。
黑发巫师轻叹了一声。
“我们天生的局限,令我们无法到达本身智慧可以企及的高度;所以在之后的数年,许多巫师将目光放到了自身之外——于是炼金、药剂、草药…诸多实用的学科逐一诞生,而罗根开创的神秘学被束之高阁,咒术学则成了不入流,唯有古代符文还能尚且保持活力。”
“您认为这样的结果,很悲哀吗?”洛伦听出了老人语气里的叹息。
“不,承认自身的不足并转而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向,这本身就是一种弱小的智慧。”科罗纳和蔼的看向他:
“若是不能接受现实,恐怕如今的巫师还和数百年以前那样苟延残喘呢。”
“而‘阀门’却可以打开枷锁,让巫师们拥有和自身智慧相匹配的力量?”
“不,那绝对不是‘和自身相匹配’的力量,绝对不是。”科罗纳收起了之前的微笑,语气变得凝重了许多:
“洛伦·都灵阁下您必须记住这一点,之所以‘阀门’或者圣杯的力量会被巫师们如此孜孜不倦的追求,就是因为它的力量已经超越了我们自身!”
“事实上,你已经体会过了。”老人昏黄的眼珠变得深邃:“麦兹卡、阿斯瑞尔……‘阀门’为您解除了界限,可以毫无顾忌的使用各种强大的高阶魔咒,而威力更是可怕到难以置信,而您同样相信那就是您真正的力量。”
“但是……结果应该不太好,对吧?”
洛伦的瞳孔微微骤缩了一下。
麦兹卡之战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痊愈…否则在面对艾莉儿时洛伦就不至于那么束手束脚的了。
“结合第一个阀门带给我们的答案,以及罗根遗留下来的智慧,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科罗纳默默道:“所谓的‘阀门’,应该也是逐步递增的——开启阀门的过程,就像是进化的过程一样。”
“第一步,是打破自身的枷锁,让我们的力量达到一定的高度——也就是所谓的‘超越本身’,也有巫师将这个步骤称之为‘超凡’。”
“第二步,则是智慧的提升,让我们的思维能够匹配我们的力量;”
黑发巫师陷入了思索。
“既然说到了这里,那么接下来我会结合自身的经验,慢慢教导您如何熟练的控制第一个阀门,不过在那之前……”
老人的嘴角再一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下课!”
黑发巫师站在巷子里看着马车悄悄离去,淡漠的表情下是愈发沉寂的眼睛。
科罗纳的解答为他解答了最初的几个问题,换来的却是更多的疑惑——虚空、现实、邪神、阀门,历史的“真相、“戴帽子的罗根”、圣十字的起源……
知晓愈多,困惑愈多;
越是接近真相,就越感到“危险”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关于“阀门”,根据科罗纳的说法——这种力量更近似于打开枷锁的钥匙,而获得阀门的过程就像是进化的过程。
进化……为什么他会用这个字眼儿?
被虚空力量所侵蚀,肉体乃至精神遭到严重扭曲的人或者动物,称之为“突变”;
构建精神殿堂,通过古代符文,系统的学习接触虚空,掌握知识的过程,称之为“理解”。
而进化…是低等到高等,由简单到复杂的过程;从概念上就已经和“理解”与“突变”这两个词有了本质的不同。
尽管科罗纳掩饰的很好,但他那近乎傲慢的形容,简直就像是在说“人类也只是一种低等的存在”而已。
他这种表现让黑发巫师愈发的怀疑,科罗纳愿意和自己平等交流的理由并非如她所说“阀门”只是一部分,而应该是绝大部分的才对。
狮子不会和绵羊废话,人也不会将动物摆在和自己相同的位置。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一旁的身影让黑发巫师警觉的抬头,面无表情的侧过头。
那并不是一个人影,更准确形容的话,应该是一个背着双手恭候自己的少年,还有不知何时,已经依偎在自己脚边的猫。
个头小巧,黑色的毛发如绸缎般细腻润滑,“嘤嘤”的叫声慵懒又顽皮,还在微微用头蹭着自己的脚踝,似乎就和普通的月影猫没什么区别……如果没有那双猩红眼珠的话。
“唉……”嘴角弯弯翘起的少年拖了一个长音,故意侧过脸坏笑着:“对于特地在这里等候的阿斯瑞尔,亲爱的洛伦,你好像连一丁点儿的惊讶都没有呢!”
“没什么,只是习惯了某些不请自来的家伙而已。”同样冷笑一声的黑发巫师随口应付着:“你早就发现我在哪了,不是吗?”
“这还真是奇怪,难道亲爱的洛伦有什么事情,需要对他最好的朋友阿斯瑞尔保密?”
少年突然露出了非常哀伤的表情,叹息着摇摇头:“明明阿斯瑞尔也可以教导洛伦关于‘阀门’的知识,为什么非要去拜托一个来路不明的老爷爷呢?”
“也许是因为每次拜托某个家伙,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次不一样。”阿斯瑞尔猩红的瞳孔闪过些许诡异的光泽:“亲爱的洛伦,我可是刚刚帮助你得到了九芒星圣杯;如果你真的想要了解如何使用它,阿斯瑞尔是绝对不会……”
“不要相信他!”
突然被打断的少年脸上露出了几分恼怒和古怪的表情,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洛伦身后的少女;微微扬起下巴,面容苍白的少女同样用那双如血的瞳孔毫不退缩的对视着。
而原本蜷缩在他脚踝边的猫咪,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这可不太礼貌。”咬牙切齿的阿斯瑞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狰狞而“绅士”的微笑:
“冒牌货小姐。”
“总比某个花言巧语,从不说实话的家伙强。”一边毫不留情的顶回去,少女还不忘了朝面前的黑发巫师款款行礼,顺便甩给少年一个不屑的“飞眼”:
“傻乎乎的阿斯瑞尔。”
少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住不失风度,抽搐的表情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一旁的黑发巫师。
“亲爱的洛伦,你必须相信我!只有我才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想想看,只要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办不到的?!”
“哦,可怜的阿斯瑞尔,还在用几百年前的老把戏忽悠人。”一旁的艾莉儿根本不放过任何打击他的机会,优雅的眼神中都带着不用明说的轻蔑和怜悯:
“允许我多问一句,笨笨的阿斯瑞尔;当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否觉得自己在演话剧?”
“……你刚刚是为了讽刺我,才故意用的对仗句是不是?”少年精致的面颊上隐隐浮动着几道黑线。
“真的吗?”捂住下唇的少女面带“诧异”,然后戏谑的笑了出来:
“哎呀,好像是这样,真是失礼了!”
“……”
这是洛伦这段时间以来第二次见到这么浑身挫败感,一脸被打败了的模样——盗用了他“身份”的艾莉儿·科罗纳小姐仿佛真的成为了他克星一样的存在。
“现在……二位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是科罗纳告诉我他会在这里等你的。”款款行礼的少女,带着几分歉疚的神情:“现在的埃博登依然不算安全,科罗纳他也有自己的担忧。”
“当然……”少女还不忘了补充一句:“笨笨的阿斯瑞尔是跟着艾莉儿一起来的,他才不知道洛伦在哪呢!”
艾莉儿的话让某个少年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都差点儿忘了,第一个和这位艾莉儿小姐缔结契约的人是科罗纳来着……
无奈的洛伦撇撇嘴,心中不免对某个满心算计的老人家徒生怨念——还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担心会不遵守约定的鬼话,明明都已经从头安排到脚了。
怕是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能逃出他的眼皮子底下。
“唉?洛伦生气了吗?”察觉到黑发巫师表情的细微变化,少女立刻露出了几分惊慌:“非常抱歉,都是艾莉儿不好,如果洛伦不喜欢这样的话……”
“没什么,只是忍不住想抱怨几句罢了。”洛伦轻笑着摆摆手,意味深长的喃喃自语:“更何况他说的没错,现在的埃博登确实不安全……”
“哦……您的演技不也一样逼真吗,冒牌货小姐?”一旁的阿斯瑞尔还不忘了“挑拨离间”,苍白的脸上笑的优雅而奸诈:“居然还说我虚伪,可真是笑死……”
“吸血鬼”少年的笑容停在了脸上,洛伦也缓缓回首看向小巷的转角,那略微沉重的声响,绝对是骑士铁靴踏步的声音。
有人。
脚步声逐渐清晰,甚至从转角都已经看清来人的影子。黑发巫师不动声色的将左手放在了“亮银”的剑柄上,侧身等待对方接近。
来了…洛伦的眼角闪过一丝诧异,松开了剑柄。
“你怎么在这儿?”
打量站在巷子里,微笑着朝自己行礼的黑发巫师,骑士少女或者说…帝国长公主殿下,菲特洛奈·德萨利昂微微蹙眉:
“我听军官们说,几刻钟之前你就已经离开了。”
“还有一些线索需要证实,所以多花了些时间。”弯腰颔首的洛伦将右臂背在身后,看着那张精致如洋娃娃似得姣好面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坦白招供”:“好吧,其实是太闲了,所以打算在周围逛一逛,菲特洛奈殿下。”
“只是在周围逛一逛,居然连一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有发现你?”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她满意,但似乎也不打算为此纠缠。而下一秒,这位长公主殿下再一次开口,而且还用上了不可置疑的命令口口吻:“不论你打算干什么,现在跟我走!”
“长公主殿下的命令,怎敢不从?”微笑着欠身,步伐从容的黑发巫师跟了上去。
“等等……”
菲特洛奈突然拦住他,目光转向黑发巫师肩膀上的黑羽鹰,还有跟在后面的月影猫,微微眯起了双眼:“你……
这么喜欢养宠物吗?”
“呃…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空荡荡的街道,和长公主殿下并肩漫步的黑发巫师忍不住开口问道。
骑士少女侧着打量他一眼,那双和布兰登同样鲜红的眼睛,却带着某位皇子殿下没有的高傲,还有看透一切的锐利:
“你真的想问这个?”
洛伦的微笑有些僵硬,面不改色的悄悄背过手。
当然不是了……
从来到埃博登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他几乎已经将所有城区的道路全部都背了下来;二人在一刻钟之前转弯的时候,黑发巫师就已经清楚了他们的目的地——九芒星巫师塔。
至于为什么还要多问,只是想借机打开话题,旁敲侧击的从这位长公主殿下口中得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讯息而已。
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个错误。
“话说,菲特洛奈殿下还真是年轻呢。”隐隐猜到被拆穿的黑发巫师,很是从容的换了个问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布兰登殿下的姐姐。”
“但凡对德萨利昂家族有些了解,就知道这一代皇室直系当中没有女人。”菲特洛奈再一次拆穿了黑发巫师的“小把戏”却依旧如冷冰冰的洋娃娃,眼神中都没有些许波动:
“不过没错,我是皇兄最小的妹妹;皇兄的长子康诺德出生的时候,我也只有四个月大而已。”
“父皇奥托过世之后,皇兄继位;长兄如父,所以也可以说我是和康诺德,还有布兰登他们一起长大,也算是皇兄的‘半个孩子’吧?”
黑发巫师的眼神中掠过些许错愕,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当个听众。
“那你呢?”
菲特洛奈突然看向洛伦:“你又为什么会答应布兰登,成为他的巫师顾问?”
“那可是龙王家族的皇子殿下!”洛伦露出了很夸张的“惶恐”表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巫师罢了。殿下有命,怎敢不从?”
“不对,你在撒谎。”
长公主看向他,眼神锐利:“你并不是被逼迫而是自愿的;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小小的巫师’,你是个‘都灵’——姓都灵的巫师,又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
唉?
洛伦楞了一下。
“怎么,你不知道?”菲特洛奈看出了他的困惑:“关于这个姓氏的意义,还有它的历史……你家里人没有告诉过你?”
“抱歉,但…在成为巫师之前,只是一位名叫莱昂纳多·都灵爵士的侍从。”想起那位老骑士的身影,洛伦有些怅然的苦笑了一声:“他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情,我从他那里继承的也只有一把剑而已。”
“原来是这样……”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菲特洛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冰冷的面颊依旧毫无表情:“那我也不适合告诉你太多,不过既然你是都灵家族的血脉,知道那些事情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洛伦除了保持微笑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难道他要告诉对方,自己只是个擅自继承了姓氏的“假都灵”,其实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满心疑惑的黑发巫师,就这么和明显对自己有些误会的长公主殿下回到了巫师塔,心里却不断的在思考对方说过的话,脑海中回忆着那位曾经是自己“主人”的莱昂纳多。
两个人相处了将近三年,在洛伦的记忆中他就和那些上了年纪的流浪骑士没什么两样,除了爱喝酒喜欢发脾气,有一手还算厉害的剑术之外,甚至都不怎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
也因为他的坏脾气和酗酒,让不少委托都黄掉了,两个人过的比一般的流浪骑士还要惨——最初的第一年印象中都是在荒野中过的夜,因为老骑士连旅店的房租都付不起,佣金全拿去喝酒了。
至于都灵家族……洛伦并没有找到关于这方面太多的资料,仅仅知道他们曾经是拜恩公国的公爵,据传闻也曾经显赫一时,只是在最近的百年间因为很多事情突然没落,连爵位也被帝国罢黜,只是还保留着家族传统的最后一块领地而已。
顺带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萨克兰帝国南方的拜恩公国也已经近百年没有一位公爵了,成了帝国境内唯一一处被诸多贵族联合统治的公国。
不过就算老骑士真的是“出身名门”,这样的大家族也同样是分支众多,有一两个“穷亲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原本不曾对莱昂纳多起疑的洛伦,从菲特洛奈的形容中隐隐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当心点儿,洛伦·都灵阁下。不要以为在布兰登身边,你就是安全的。”
“您是指什么?”黑发巫师镇定的回头,表情略有些惊讶:
“我不太明白。”
“就是我刚刚说的意思,没有别的。”长公主头也不回的答道,表情看不出一丝的波澜:“很多事情和看上去的并不一样,很多人也是如此……”
她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们到了。”
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朝不远处指了指,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看的黑发巫师更诧异了。
艾茵?
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小个子巫师一路小跑,额头上布满乐虚汗:“非常抱歉,菲特洛那殿下,我……”
“没事,我也只是顺便路过。”菲特洛那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口吻明显柔和了不少:“遵照约定,我把这家伙带回来了,艾因·兰德阁下。”
说完,洋娃娃般精致的长公主转向大门,还不忘了意味深长的看了洛伦一眼:“您有不少很好的朋友,不要伤害他们,告辞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毛的黑发巫师忍不住回过头,看向同样一脸诧异的小个子巫师:
“就为了找我,你还特地去拜托了这位长公主殿下?”
“没有,我只是无意中撞到她,稍微聊了一会儿……”艾茵摇了摇头,表情看起来比他还惊讶:“然后她就突然告诉我,你成了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
说到这里的小个子巫师突然露出几分害怕的模样,似乎还对那位菲特洛奈小姐心有余悸:“她的真好吓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一下子就能知道别人有没有说谎,或者在想些什么……有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快要被拆穿了!”
“是啊……”深有感触的洛伦,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直觉强烈的人,可能是洛伦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了——任何的技巧、欺骗、手段和“小把戏”,在那不讲道理的天赋面前,都和蹦跶的小丑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那番说辞,总让洛伦觉得这位菲特洛奈殿下似乎是话里有话,不明就里的想要告诉自己一些事情,而且还把自己“误会”成了都灵家族的后人。
“莉雅也已经回来了。”拍了拍胸脯镇定下来的小个子巫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微微蹙眉:“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你该不会在故意瞒着我吧?”
“呃…关于这个……”在艾茵愈发怀疑的眼神下,黑发巫师努力维持的正常的表情,然后赶紧想个转移话题的好办法:“确实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你帮忙。”
“什么事情?”
“是这个!”洛伦突然蹲下身用双手抱起了地上的月影猫,讨好似的放在小个子巫师的面前晃了晃,迫不及待的想要缓解一下略微尴尬的气氛:
“你…喜欢养猫吗?”
一瞬间,他发现艾茵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艾茵的惊喜让洛伦有些出乎预料,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那惊喜的表情,蓝宝石般的眸子绽放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一把将月影猫(艾莉儿)从洛伦的手中抢走然兴奋的举过头顶,跳舞似的在原地打转。
完全沉浸在喜悦和兴奋中的小个子巫师,第一次露出了犹如孩子般可爱甜美,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轻轻地将它抱在怀里,用面颊揉蹭着猫咪绸缎般细腻的毛发,仿佛她怀中的不是一只游荡山林,能够和鬣狗豺狼较量的月影猫,而是精雕细琢的洋娃娃。
更重要的是那根本不是一只猫,而是货真价实的邪神啊!
就在小个子巫师一边高举着猫咪,一边在原地欢笑着打转的时候,洛伦还能清晰的看到那双猩红的大眼睛,在朝自己眨呀眨的!
但惊讶过后,黑发巫师的嘴角却多了一丝有些苦涩,怅然若失的微笑。
从第一次的相识,到维姆帕尔学院、深林堡、古木森林、再来到埃博登……几乎所有自己经历过的磨难,艾茵也毫无保留,完完整整的经历了一遍。
她从不开口需要自己的解释,也没有向自己索取过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自己身后,尽她所能的给予自己一切帮助,甚至是压抑自己,去做她原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自己却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甚至都忘记了这个“小个子巫师”除了是一位天才炼金术师之外,还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儿。
或者说一直以来,艾茵·兰德都拼命的在掩饰这一点,让别人只能看见她坚强和天赋异禀的那一面——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周围的人更无法察觉到,这位“天才炼金术师”,其实是一位女巫。
“它有名字吗?!”
激动的小个子巫师将猫咪紧紧抱在怀中,姣好的面颊鲜红欲滴,仿佛一松手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残忍可怕的魔鬼)就会趁她一个走神儿,从她身边溜走似的。
“嗯…暂时还没有。”
少女可爱而不自知的表情,让洛伦尴尬的移开了目光,随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黑羽鹰:“不如就叫阿斯瑞尔怎么样?它就叫这个名字……”
“阿斯瑞尔……”小个子巫师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撅着嘴摇摇头:“太难听了,而且一点儿也不可爱!”
“居然这么瞧不起?!”黑发巫师的脑海立刻响起了某个少年歇斯底里的泪奔:“我的心都要碎了——!”
“丽莎、塞拉、姬妮……”小个子巫师自言自语,念叨着一个又一个想到的名字,突然兴奋地将猫咪举过头顶:
“从今天起,就叫你梅琳——!”
“……”洛伦。
虽然只是“突然奇想”的念头,但洛伦特地将艾莉儿交给小个子巫师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首先,尽管黑发巫师并不能确定艾莉儿是不是真的放弃她的“计划”,但艾茵并不是她的目标,至少不是第一目标——在双方的利益再一次出现矛盾之前,有她在艾茵身边,甚至可以起到保险的效果。
而如果她真的想图谋什么……虽然平时的小个子巫师看起来有些单纯,但她是一个天赋异禀的炼金术师,对危险的洞察力远超常人,想伤害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很多事情和看上去的并不一样,很多人也是如此”…菲特洛奈的话扔在洛伦的耳畔萦绕着,挥之不去。
“谢谢你,洛伦。”在兴奋之后,艾茵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怀中抱着“梅琳”,微笑着看向他:“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件生日礼物。”
“没什么,我只是……”话说一半,黑发巫师突然瞪大了眼睛:
“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个子巫师理所当然的撅着嘴,然而下一秒,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就已经过去啦,大笨蛋!”艾茵气恼的瞪着眼睛:“你,还有艾萨克,你们从来就没想过对吧?!”
“我…我只是……”语塞的洛伦愣在原地,让小个子巫师很是无奈的叹息一声:“算了,反正也没有对你们报什么希望。”
“还是赶紧去找莉雅吧,不要让人家等着急了。”
咬着嘴唇,表情尴尬的洛伦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也只能郑重其事的看着面前的小个子巫师:“你放心,今年就先用这只月影猫凑合一下,明年!明年我绝对会记着,然后…反正…总而言之准备被吓一跳吧!”
看着黑发巫师已经离开的身影,小个子巫师用面颊轻轻侧着怀中的猫咪。若有若无的,嘴角多出了一抹名为“幸福”的微笑。
………………………………
“不可能!”
休息室内,刚刚听完女精灵叙述和猜测,守夜人爱德华断然开口:“这只是无意义的猜测,连佐证都算不上!”
“但我就是发现了,就在下水道里!”莉雅毫不犹豫的开口怼回去:“从我们离开的地方到下水道的出口,除了那个护卫骑士之外,的确还有另一个人的脚印——不信的话自己去看!”
坐在两个人中间的黑发巫师抱着肩膀,默不作声的在二人的争吵中沉思着,一遍一遍的思考着莉雅刚刚带回来的情报。
首先是团灭了军团百人队的剑士,已经可以证明是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其次的确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离开,身份可疑。
事实上,就连洛伦自己都不愿意相信,那个逃出来,又协助护卫骑士干掉了整整一个百人队的“法师”是法内西斯。
“我没说你撒谎,我只说那个人不可能是法内西斯!”冷漠的守夜人微微蹙眉:“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似乎是隐隐有些不耐烦了,爱德华直接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洛伦:“我当时确实杀死他了,一剑穿心,一剑割喉,然后捅穿了他的脑袋——我亲眼看着他倒在血泊里,肢体抽搐的濒死模样!光是那个出血量都不可能还活着!”
“那你真的眼睁睁看到他死了?”莉雅抱着肩膀,怀疑的眯着眼睛:“亲眼看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有,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我这么做。”爱德华微微摇头,目光冰冷的盯着女精灵:“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有圣血药剂这种玩意儿,那就说不定还有别的假死手段。”
听到这种荒诞的答案,守夜人强烈的克制着自己翻白眼儿的冲动。
平心而论,女精灵的推测不无道理,就连守夜人也有独有的高阶魔咒“此刻即死”,可以让自己逃过一次致命伤,甚至能够瞬间修补伤口。
“你的猜测毫无道理——没错,在已知的范畴内,确实有不少可以治愈濒死之人的道具——但首先我可以保证,当时法内西斯身上绝对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他‘复活’的东西!”
爱德华顿了顿,语气十分的肯定:“其次,如果是利用某种高阶魔咒——且不说一个教会人士接触魔法是何等的罪行,但任何魔咒的施法前提都是保持理智;我的刺剑搅烂了他的脑子,他怎么保持理智?!”
“血迹。”黑发巫师突然开口道。
女精灵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爱德华倒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如果真的是法内西斯,那么他的脚印旁应该会有血迹才对。”洛伦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但这也只能算是佐证,并不能当成真正的证据。”
莉雅皱了皱眉头,仔细想了想:“好像……并没有。”
黑发巫师面色一沉:
“那就更奇怪了……”
之后一周的时间,洛伦和埃博登的守夜人始终都在搜索下水道和城南的废墟,得到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不,应该说几乎没有才对。
调查进行到了这一步,行凶者的身份早已昭然若揭,真正让他们继续孜孜不倦找下去的也只有“法内西斯是否还活着”这一危险的可能而已。
对洛伦而言他只是一个不稳定的隐患;而在守夜人的眼中,这位主教大人已经接触到了守夜人的秘密,已经是必须要尽快除掉的对象了。
即便在整个萨克兰帝国境内,真正知晓“守夜人”的人也寥寥无几,即便是隐约了解的人也只是听说过这样一个只向皇室,甚至是皇帝本人效忠的组织;能够接触到边缘或是有合作关系的……
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对于一个情报和刺杀为主的地下组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各种隐秘的资料,不仅是他们的本钱,更是他们的生命线。
藏在暗处的匕首无需炫耀;越是不为人所知,就越是锋利无比。
相较于守夜人们的尽职尽责,洛伦则更像是“应付了事”,借着调查的名义当幌子,不定期的和科罗纳联络,学习和掌握“阀门”的控制方法。
根据科罗纳的研究,一旦开启,“阀门”对巫师的影响几乎是不可逆的,但想要控制也并非不可能。
和任何一个巫师都不一样,洛伦并不需要像“九芒星圣杯”这样的外在力量,他本身就是一个“阀门”,过度使用对他造成的影响甚至还要超过其他的巫师——像是面对麦兹卡的永夜林之战,只能说他实在是太幸运。
“阀门”的存在交叠了虚空和物质的界限,让洛伦可以近乎无上限的使用远超平常威力的高阶魔咒,但所带来的负荷并不是就不存在,只是在那样的状态下感受并不明显而已。
因此,相较于“阀门”带来的力量,科罗纳对研究更多的放在拓宽精神殿堂的层面上。
简单来说,就是塑造属于自己的“梦境世界”。
对于像阿斯瑞尔这样的邪神来说,“梦境世界”是它们最强大的手段,也是最后的底牌——被拖入其中的巫师几乎没有在里面战胜它们的可能,既是能够维持理智保持清醒,也往往难逃一死。
但对于巫师们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生存于现实世界的巫师,并不需要一个“传说”来维持自身的存在;限制他们的只有与生俱来的“枷锁”而已;一旦枷锁被打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梦境世界”……
那就意味着无数的可能性,以及近乎没有尽头的上限——其中蕴含的意义,远远要比圣杯或者说“阀门”本身要重要的多!
这才是巫师们渴求圣杯的原因,也是那个闪耀着灰蓝色光芒的“九芒星”所代表的真正意义。
无限的可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令巫师们孜孜不倦去追求的东西了。
…………………………
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巷子里,车厢内的洛伦稍微打开窗户上的百叶帘,静悄悄的观察着这座逐渐从废墟和死亡中恢复的埃博登。
但真正惊人的,还是被科罗纳主导之后的自由议会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高效率。
为了树立巫师塔的绝对权威和在底层民众当中的形象,科罗纳近乎不惜成本的将大量的资源投入到了城南的修复工作当中,光是为了这个巨大项目动员起来的巫师,就不下三百人!
学院派的炼金术师拿出他们早已设计过无数遍的图纸和规划方针;精通咒术学的施法者更是和学徒一起,直接参与到了建设工作当中;草药师和药剂师着手消灭大面积死亡带来的瘟疫和病症……
就连那些侥幸逃过一劫,居无定所的难民和城外周围的村民们,也在这场浩大的重建工作当中得到了饭碗,还有一份在城南修复之后可以拥有为容身之处,无需缴纳人头税的承诺。
而对于埃博登大大小小的作坊而言,修复工作还需要大量的材料、设备、物资……而这一切东西,统统都可以变成他们的订单!
总而言之,借助重建的机会,自由议会不仅扫荡了大大小小藏污纳垢的平民窟,同时还大大的刺激了因为破坏而跌落的经济,又在解决了难民隐患的同时,让城市重新恢复了活力,实在是一举多得。
至于整个重建工作的开支,虽然埃博登在全帝国都称得上富裕,但如此庞大的开支依然不是自由议会负担得起的,通常都是向城内的自由贵族们举债,而贵族们也相信自由议会的信用……还有信用之下的高利贷。
但这次因为查抄贝利尼家族和他们追随者的家产,科罗纳主导的自由议会不仅没借一分钱,还顺便还上了不少高额的债务。
悄然莫测之间,某位皇子殿下的“预言”似乎真的正在逐渐应验——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巫师们就能让埃博登恢复原状,甚至更胜往昔!
而办到这一切的,就是自己面前的这位老人……缓缓放下百叶帘,黑发巫师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科罗纳的身上。
和一周之前的他相比,这位老人的脸上不仅没有增加多少皱纹,看上去还红润了不少,容光焕发一般。
“有人说权力是真正的青春之泉,我原本是不太相信这种说法的。”洛伦忍不住和他打趣的开个玩笑:“不过您现在的样子,似乎证明我犯了个错误。”
“恰恰相反,这段时间以外是我这辈子最疲惫的一段时间,即便是当年昼夜苦读的学徒时代都无法比拟,感觉自己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不论用什么表情,科罗纳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谦和的笑容更像是一位学者,而非执政官:“至于外表…当一个执政官和当一个巫师是不一样的,如果还是过去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那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洛伦表示理解——眼前的科罗纳毕竟上了年纪,若是再看起来颓废一些……又有多少人会愿意对一个行将就木,随时会蹬腿的老人家忠心耿耿?
换成是自己是那些贵族,看着这位执政官大人没几天可活了,心里想的恐怕更多的是如何抢到继承人的位置才更实际。
“不过,虽然执政官是一份苦差事,但还是有好处的。”科罗纳微微一笑,从袖口里取出了一份信笺,封面的印戳让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三头龙托举的铁王冠……德萨利昂家族的纹章。
“这封信今天才到,是从帝都戈洛汶直接送来的。”老人家轻轻敲打着信封:“我们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特地派了一个使团前来埃博登前来会晤。”
洛伦挑了挑眉毛,他感觉科罗纳话里有话。
“虽然只是一封正常恭贺新执政官上任,并且商谈事后处理的信,但短短不到一百个字的内容,居然对布兰登殿下只字不提——要知道,眼下埃博登的局面几乎是殿下一手促成,特地避开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
“你是说……”
“也有可能是陛下无意中的失误,但更有可能和皇储康诺德殿下有关,这只是猜测。”科罗纳看着洛伦:“如果布兰登殿下被召回帝都,作为巫师顾问你肯定也要同行,也就是说……”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课’?”洛伦半开玩笑的开口道。
“还没那么夸张。”科罗纳轻笑一声:“另外,我还得到了一个比较隐秘的情报,关于这次使团的成员,有一个很特殊的人……
守夜人的首领,鲁特·因菲尼特,他也在里面!”
棕色灰白的卷发,皮质的长袖风衣,还有那一双好像……太阳耀斑的眼睛。
没错,洛伦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位鲁特·因菲尼特先生呢?他记得非常清楚——就算这个上岁数的中年人整了容,换身衣服,再打断一条腿,扮成街边随处可见的瘸子老乞丐……
自己也能一把将他揪出来!
身体猛然绷紧的黑发巫师,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面前的科罗纳——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告诉自己这个情报?
是出于“盟友”之间的示好?
不不不,比起这一点,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缓缓松开攥紧的剑柄,前一刻还面露杀意的洛伦放松似的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打量着老人那一成不变的表情:
“关于这个情报…究竟是您查到的,还是说……鲁特·因菲尼特阁下亲口告诉的您?”
科罗纳只是和蔼的一笑,仿佛并没有看到黑发巫师刚刚的动作:“您反应的很快,洛伦·都灵阁下——没错,九芒星巫师塔和守夜人是互惠互利的盟友。”
“我好惊讶啊,科罗纳执政官大人。”洛伦冷笑一声:“要不是您告诉我这些,我还不知道守夜人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援助,才能训练出这么多身手过硬,还精通高阶魔咒的刺客呢!”
微微颔首的老人甚至没有半分气恼,看洛伦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顽皮的孙辈。
“但是,您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巫师塔需要守夜人庞大的消息网和利益网,减缓教会带来的压力;守夜人则需要巫师塔的资源,培训他们的核心成员——药剂、场所、魔咒、资料甚至是生源和培训人员,同样代价不菲。这些才是我们的合作前提。”
科罗纳和蔼的看着他:“您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合作前提?
洛伦微微一顿,试探着开口:“您是想说双方合作是出于互惠互利,和谁是守夜人的首领并没有关系?”
“正是如此。那您是否还记得,鲁特·因菲尼特阁下让您来的原因呢?”
是因为守夜人在埃博登抢夺圣血药剂的行动失败,致使整个埃博登的守夜人折损大半,这才……
洛伦怔住了。
“我们和守夜人之间的合作是平等互助的,但那一次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显然是误会了。”老人的眼角的冰冷一闪而过:“没有事先通知,就把爪子伸进了埃博登——对于这种不老实的‘盟友’,当然要小小惩罚一下。”
这么说守夜人之所以失败,其实是巫师塔的中途反水?
所以鲁特·因菲尼特才不敢调派新的守夜人来埃博登,而是找了自己这个“不是守夜人”的守夜人吗……
“守夜人是直属于皇室的组织,即便作为盟友,我们能对他们产生的影响也十分有限。”科罗纳目光深邃,语气谦和:“但如果您认为有机会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换一个’新的守夜人首领上台……
我保证,巫师塔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您冒一次险!”
老人的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仿佛已经笃定自己成为布兰登的巫师顾问,就是为了杀死鲁特·因菲尼特一样。
当然,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这么相信我?”洛伦轻笑一声耸耸肩:“您好像忘了,我也是一个‘守夜人’来着。”
“这才是最完美的地方,您也是一个守夜人,但同时又是我们的‘自己人’。”科罗纳不可置否的说道:“即便您这样的外人没有机会,推举一个您信得过,并且乐于合作的候选人,对巫师塔也同样有利。”
还真是信心十足……
“不论为何,鲁特·因菲尼特会亲自跑一趟,就证明绝对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只能由他出面,很可能和布兰登殿下有关——这对您而言既是危险,更是机遇。”
老人缓缓开口道:“作为皇子殿下身边的巫师顾问,对别的巫师而言可谓是一生的巅峰和终点,但对您来说只能是跳板;抓住您能抓住的,攥紧您可以攥紧的——卑鄙歹毒也好,光明正大也好,方式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恕我直言,您不会是在怂恿我吧?”黑发巫师打趣道:“攥取声望,然后向上爬之类的……”
“但这正是您所需要的,也是我们需要的。”科罗纳不吝赞赏的注视着洛伦:“面对危险的敌人和势力,您除了力量之外同样需要足以令人敬畏的地位;而巫师塔也需要一个足够身份的盟友,为我们分担教会的压力。”
“我记得您说过巫师是未来,而过去注定是要为未来让路?”
“没错,但未来也是要我们亲手去争取的。”拂拭着苍老而满是褶皱的双手,老人默默的睁开眼睛:
“为了注定会降临的未来,更应该竭尽所能,确保万无一失!”
…………………………
漫步在巷子里,目送马车离去的黑发巫师盯着垂在天边的夕阳和火烧云般的晚霞,安静的欣赏着这并非每天都能有的景色。
街道周围没有人,最近的巡逻队也要半刻钟之后才能发现自己。在他们来之前,自己还有充足的景色,享受着难得的一人时光。
才怪……
“还不准备出来吗?”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洛伦轻声开口道:
“还是说…打算等到我站在你面前为止?”
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站在原地的洛伦仿佛在自言自语。
下一刻,原本洒满夕阳的小巷里多出了第二个影子,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你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爱德华的表情很难看,紧抿着嘴死死盯着洛伦的背影,眼神中仿佛还在挣扎。
“只是一个意外。”冷漠的守夜人喃喃低语,声音从洛伦的背后隐隐传来:“本来应该直接返回巫师塔,但中途突然想来找你一趟,结果……”
“出乎意料,对吧?”黑发巫师轻笑一声,爱德华的表情更难看了。
“是啊,出乎意料……”
守夜人发现除了这个之外,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洛伦·都灵并不是真正的守夜人,自己也没有资格用守夜人的标准要求他;而同样的,他也没有将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的必要。
双方虽然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但这份友谊还没有坚固到可以敞露心扉的地步——更何况即便是真正的“朋友”,相互欺骗隐瞒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即使是彼得·法沙,也有从未告诉过他们的秘密;相对的,爱德华自己同样并不万泉河他说的那样,只是一个阴沟巷出身的小混混。
最起码,一个阴沟巷的小混混,又怎么可能会使用刺剑这种昂贵的武器呢?
洛伦只是笑了笑,侧过脸看向冷漠的守夜人,表情淡然:“能不能告诉我,你都发现了什么呢?”
漫长的沉默,时间正在慢慢流逝,巡逻队随时都会过来。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爱德华缓缓开口道:“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无意中碰到你了,仅此而已。”
不做多余的事情,办到分内事就好,尽量照顾朋友和信得过的家伙——这就是爱德华的“生存秘诀”,也是他从一个小混混变成守夜人的方法。
但如果为了帮助朋友,不得不以身犯险呢?
如果机会就在摆在面前,只需要自己做一点点多余的事情,多一点点“野心”呢?
“在我们回去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爱德华?”洛伦转过身,轻笑着开口道:“事先声明,这只是一个假设,假设…我能够提供这样的机会,让你顶替掉鲁特·因菲尼特,成为守夜人的首领……
你,会不会答应?”
爱德华紧抿着嘴,并没有回答洛伦的“问题”。
如果是薇拉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大概都懒得回答;如果是彼得,或许对方是在检测自己对守夜人是否忠诚;但面前的这位黑发巫师……
守夜人下意识的去碰了碰剑柄。
他不担心洛伦会将自己的答案告诉彼得或者任何人,或者以此为要挟之类的;真正令他感到紧张的,是洛伦所说的“假设”……
也许并不是什么“假设”,而是他真的有这个打算。
洛伦微笑着看向神情挣扎的守夜人,并没有打扰他的思考。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直至不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临近,微微一惊的爱德华下意识的回头,才清醒过来。
额头上已经是冷汗密布。
“抱歉,但我现在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守夜人再一次恢复了冷漠的表情:“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遇到巡逻队,恐怕还要再解释一番。”
“当然,我说了这只是个假设,你不需要回答。”洛伦意味深长的一笑,轻轻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但是,如果哪天突然想起来了,记得告诉我。到时候……
我们再认真的考虑一下这个想法,是否真的有可能*******德华没有反驳,只是默然的点点头,和洛伦一起从小巷离开了街道。而他那副冷漠的表情,在黑发巫师的眼中越来越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在开口之前,对于自己所认识的三个守夜人,洛伦是有切实考虑过的——彼得·法沙是小商人的孩子,并且有一定的巫师天赋;薇拉出生在码头,在她的父亲,一个远洋舰队的水手去世之前,生活还勉强温饱。
但爱德华和他们不一样——这个阴沟巷的小混混当过乞丐、小偷、抢劫犯……为了一小块面包屑可以钻进垃圾堆,能到臭水沟里捡骨头啃!
从勉强苟活,到成为一名守夜人…天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但这种从一无所有开始,靠着自己努力慢慢向上爬的人,不可能真的连一丁点儿的野心都没有!
这并不是洛伦的临时起意,而是在他开始接触这几名守夜人的时候,就已经在做这个打算——科罗纳给的保证,顶多算是让他更有底气而已。
自己的目标是鲁特·因菲尼特,而不是整个守夜人组织。如果真的做好准备要和他为敌,那么自己当然需要在守夜人的组织内部,找到一个确定可以相信的“同盟”。
不仅仅是为了提高成功的概率,更是确保之后的守夜人不会再继续对自己造成威胁和隐患。
目前而言,爱德华是自己能找到的守夜人当中,最好的潜在联盟对象。
“这次到访的使团,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也在里面。”
就在二人快要走到巫师塔的大门前,冷漠的爱德华突然头也不回的开口道:“记得小心。”
“诧异”的洛伦看了他一眼,然后凝重的点点头。
而守夜人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在洛伦嘴角闪过的那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亲爱的父皇和我那康诺德皇兄,都不想再看到我这个家里的次子整天没个正形儿,准备把我喊回去,然后赶紧找个笼子关起来!”
在布兰登·德萨利昂的临时住所,前贝利尼家族的“白银厅”,某个躺在地板上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可言的皇子殿下,正在拼了命,扯着嗓子的抱怨。
面对这么一位孩子气的皇子殿下,一旁的长公主却视而不见,右手托着如大理石般精致白皙的下颚,欣赏着白银厅墙上的壁画。
“要不再给亲爱的父皇陛下写封信,就说只要有您在,我保证不会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怎么样?”布兰登突然从地上坐起来,高举双手讨好似的看向面前的少女:“反正只要是您的请求,父皇是绝对不会拒绝的,菲特洛奈小姑!”
“我倒是觉得,你差不多也到了该收敛的时候了。”
猛然回身的长公主,那一瞬间的眼神甚至让一旁的洛伦忍不住上前,以为她要一剑捅死岔开腿坐在地上的皇子殿下。
“从洛泰尔到埃博登……布兰登·德萨利昂,你还没有闹够吗?你父亲和皇兄也肯定想你了。”
“不,还不够,永远不够!”嬉笑着的布兰登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在哀求无果之后,又摆出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
“求您了,我发誓还不行吗?而且……你真觉得父皇陛下会喜欢他的丢脸儿子,经常在他身边用惹是生非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力?”
“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检点?”菲特洛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是不是该考虑再为你找一位新的老师了?”
“怎么,又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向小姑求婚了?”布兰登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还不忘了拍拍他的小胸膛:“尽管报上名来,我保证会让这位先生终生难忘!”
一旁的洛伦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从他五岁开始直至成年之前,皇兄前后为他找了十四位教师;身份各有不同——巫师学院的巫师、教会的讲经教士、新晋的骑士、游历四方的冒险者、饱读诗书的学士……”
看到洛伦眼神中的疑惑,菲特洛奈回过头为他解释道。
“而从第六位开始,这些教师就都有了些共同特点——年轻有为,还是菲特洛奈小姑的狂热追求者!”
接过话的布兰登脸上绽放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然后…他们的下场都很惨。最倒霉的,我记得好像是从塔楼上被我不小心…推下去的那个?”
“还有被你用引火剂点着,险些让投石机送上天的那个……如果不是被侍卫长及时拦下来。”
缓缓回头,菲特洛奈面无表情开口道:“现在知道你侍奉的‘皇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吗?”
站在原地的洛伦根本没法开口,只能一脸尴尬的保持着微笑。
真的是……出乎预料啊,却又在预料之中呢。
完全不像个皇子该有的模样。
“我倒是觉得,洛伦阁下和我特别合得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似的,布兰登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黑发巫师的肩膀,笑的更开心了:
“物以类聚,所以特别的人总是和特别的人在一起!您说呢,菲特洛奈小姑?”
不好,自己似乎被这位皇子殿下划到了奇葩的范畴,洛伦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一声,僵硬的脸上还得保持微笑。
长公主殿下并没有理会,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高傲的姿态仿佛是在和这两个“奇葩”拉开距离……
只有布兰登自己依然笑得很开心……
“那么,洛伦·都灵阁下,现在您应该大概了解一些我现在的处境了吧?”
在菲特洛奈走远了之后,按着黑发巫师肩膀的皇子殿下,依旧保持着他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德萨利昂十三世代的二皇子,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丢人儿子,帝国上下众所周知的麻烦精以及……
一个到哪儿都会被时刻监视,没有自由可言的可怜虫!”
洛伦沉默不语,了然的看着皇子殿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您是帝国龙王家族的‘驭龙者’吗?”
“不,比那样还要惨一万倍。”布兰登缓缓低头,很是无奈的耸耸肩膀:
“还因为我是这一代当中,唯一的一位‘驭龙者’——这一点对其他人而言有多不可思议,就有多少理由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唯一的……驭龙者?
沉默的洛伦,思考着这句话背后的涵义。
看到黑发巫师的困惑,布兰登的嘴角露出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笑容:“您对龙王家族的历史恐怕没什么了解吧?”
“还有那个曾经弱小的,用步兵和城墙与半人马铁骑,拜恩骑士,洛泰尔的神射手这些……四面八方强敌鏖战的古萨克兰王国,是怎么在短短五六百年间,成为号令寰宇的天选之邦?”
“略知一二,维姆帕尔学院并没有多少历史类书籍。”洛伦挑了挑眉毛:“我的导师也认为历史学对巫师而言,并没有多少用处。”
“原来如此,这也就难怪了……”
嘴角挂着微笑的皇子殿下,意味不明的深深看了洛伦一眼,走到白银厅中央指着正北的方向:“如今的萨克兰人,尤其是那些从小出生在萨克兰亲王领或是帝都戈洛汶,所谓‘纯血’萨克兰人们,都喜欢自称‘龙王的子民’,并且为之深深的骄傲!”
“但他们很多人早就忘了,数百年前那还是一个近乎耻辱的称呼。”
“耻辱?”黑发巫师颇有兴趣的询问道。
“没错,就在不到六百年前,但帝国的学者们更喜欢称之为千年前的‘上一纪元’,在那时威慑四方的,还是在现如今帝国北方只剩残桓的巨龙王国——他们是强壮的诺森人和海外亚苏尔精灵混血的后代,这个曾经强盛无比的王国,还拥有狩猎巨龙的传统!”
“不浴龙血,不得为王——这是他们流传下来的古语,你能想象吗?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民族,这样强悍的勇士,能用一人高的大剑和三公尺长,手臂粗的标枪去狩猎巨龙吗?”
“而弱小,卑微且不值一提的萨克兰王国,在那个巨龙咆哮的时代只是一个为他们提供步兵、粮食和武器的仆从罢了。”
皇子殿下的笑容中突然多出了几分讥讽:“龙王的子民?嘿嘿嘿嘿嘿……”
“但是他们已经灭亡了,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剩下。”洛伦轻声开口,接下了布兰登的话:“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巨龙王国的遗民了。”
“对,因为魔鬼们来了。”
布兰登点点头,饶有兴致的继续说了下去:“骄傲的巨龙王国,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拒绝了一切外来的援助,独自迎战突然降临的邪神,还有被他们所转化突变的魔物大军。”
“巨龙的龙炎将邪神的躯壳焚烧殆尽,大剑和标枪将魔物撕成碎片;
而邪神永远猎杀不绝,死去的战士站起来和他们的同伴厮杀;
骄傲的勇士们赢得一场场的胜利,恐惧却一天天弥漫在北方;
终于,魔龙折翼,龙王命陨,他们方知越是恐惧,敌人越是强大;
如此,骄傲的巨龙王国,死在了他们的骄傲之下!”
听着这首狗屁不通,但在皇子殿下还算悠扬的嗓音中变得十分厚重的“诗歌”,黑发巫师的表情反而凝重了许多。
在文字尚未成型的古代,诗歌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诗歌——而自己正在追求的“真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荒诞可笑的“历史”之中。
布兰登拖着长长的音调,嘴角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每次听到这首长诗的时候,在感慨之余我都忍不住非常‘恶意’的揣测,当年那场惨烈的战争究竟真的是因为他们太骄傲了,还是说……
其余的王国包括萨克兰在内,都是故意…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毁灭呢?”
洛伦的神情微微一滞,完全没料到布兰登会这么……评价自己的祖先。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没有巨龙王国的毁灭,萨克兰王国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独立,并且用北方的威胁团结起周围的古老王国,成就一个曾经只能在幻想中出现的,独霸中央的帝国。”
布兰登依然灿烂的笑着,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欣赏:“倒不如说,我的卑鄙祖先们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为德萨利昂家族赢得了皇位。”
“还有巨龙。”洛伦耸耸肩膀:“我说的对吗?”
“没错,还有巨龙——那场战争虽然牺牲无数,但在被巨龙王国严重削弱之后,那些降临的邪神们终于和他们魔物大军被挡在了断界山以北。”
布兰登点点头,轻声笑着:“剩下的,则是一般人看不到的‘真相’——最后一位巨龙女王布伦希尔德,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儿,在最后一位龙王战死前被送到了萨克兰王国,下嫁给了我那位…运气爆棚的祖先,一同的‘陪嫁’还有十二头残存的巨龙,以及和巨龙沟通的秘密。”
“从那天开始,德萨利昂家族就变成‘龙王家族’了。”
“按照德萨利昂家族和巨龙之间的‘誓约’,每一世代的德萨利昂都可以前往一次炬峰山,在那里他至少可以遇到一次巨龙,如果能够在沟通之后得到认可的话,这头巨龙将会为他效劳,直至此人死去的那一天。”
“一辈子?”洛伦挑了挑眉毛。
“不要用人类的观点来看待这些可怕的怪物,巨龙的寿命悠久的难以想象,迄今为止最长寿的更是活了将近五百年!”
轻笑的布兰登摇摇头:“根据我的了解,巨龙和人类的时间观念也完全不一样——绝大多数情况下,一整天对它们也只是眨个眼儿的功夫!”
“总而言之,每一世代的德萨利昂都会前往一次炬峰山,情况也略有不同——有时候六个人可能会同时得到六头巨龙的认可,有时候可能只有长子和某个同样运气爆棚的末子成功;无论如何,每一代的皇储几乎从未有过失败的情况。”
“但这一次……”布兰登很是玩味的笑了出来:“我是唯一一个。”
“哦?”
洛伦同样微微勾起了嘴角:“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空荡荡,只有两个人的白银厅,气氛却莫名变得微妙了许多。
“刚开始的时候,就和每一代的传统一样——亲爱的皇兄康诺德被送往了炬峰山的龙穴,我则被护卫随便丢在了山脚下,爬山的时候还差点儿被米拉西斯,也就是我的巨龙当成兔子给一口吞下去!”
“但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成为‘驭龙者’的人却是我,而不是我亲爱的皇兄大人。”
布兰登的脸上逐渐失去了笑容,那勾起嘴角越来越冰冷:“原本只是一项测试,到最后却变成了某种很可怕的,能够勾起别人野心的事情。”
“他们说…得到巨龙的认可,才是德萨利昂血脉的证明;他们说…某个从来不听话的,皇帝的丢人儿子,肯定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才让自己的哥哥,他未来的皇帝陛下颜面扫地,想用这种方式得到父皇的喜爱……”
“我说……统统都是狗屁!”
洛伦微微一笑。
确实是这位皇子殿下的风范。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也不打算为了别人去活……太累了,也太没意思。但你知道哪个最令人心寒,最令我害怕吗?”
“就是我的亲哥哥,皇储殿下,帝国未来的皇帝,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开始这么觉得了。”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洛伦压低了声音,和布兰登对视着:“您现在这副模样,其实是为了避嫌?”
“嗯…十几年如一日的装疯卖傻,四处游荡,从不结交一个像样的贵族朋友,还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着。”布兰登摊摊手:
“还能是为了什么?”
洛伦面无表情,他已经快要猜到答案了。
但他还是想听这位皇子殿下亲口说出来。
“而现在呢……我开始厌倦了。”微微一笑的布兰登,同样和洛伦对视着:“而我觉得,他们也应该开始厌倦了。”
“所以,让我们一起去迎接父皇陛下的使团吧!”
黎明前的埃博登被弥漫的薄雾笼罩,直至海风吹散,这座孤悬于海岸的城市才显露在人们的眼前。
和自由贵族所预计的不同,艾克哈特陛下的使团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前来,仅仅提前知会了一声,就连负责全城戒严的帝国军团,也没有提前做出任何准备。
如果没有提前送到议会的信笺和通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使团的马车已经抵达城外,等待迎接了。
这样过分的“低调”实在是让贵族们有些突然,甚至手足无措——为了在封臣和属国保持绝对的权威,德萨利昂皇室从不放过任何一次能够展现帝国实力的机会,眼下封锁全城的帝国军团和依旧翱翔于天际的巨龙,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少历史悠久的埃博登贵族曾经读到过埃博登正式建城,成为帝国臣属的记载:三面军团的旗帜,六头巨龙同时驾临!
而他们的祖辈,就在巨龙们的咆哮声中一个个趴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亲吻皇帝陛下的戒指,宣誓永远忠于萨克兰帝国和德萨利昂家族。
每一次皇帝的使团到访埃博登,隆重程度堪比盛夏节庆典——毫不吝啬的封赏,奢侈到极点的排场,连续四天的狂欢,以及在大教堂举行的盛大仪式……
全部的流程都旨在一个目的:让这座城市的臣民和贵族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位置”,他们是帝国的臣子,皇帝是他们的主人。
对于忠心耿耿的臣子和仆人,帝国也绝不吝啬封赏。
正因如此,如此“反常”的低调却让不少埃博登的自由贵族们人心惶惶,担心这会不会是某种“预兆”,惴惴不安的在自由议会的大厅中等候,紧张的盯着被两名军团士兵挡在身后的房门……
“……以帝国的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名义向您和埃博登致以真挚的哀悼,如此可怕的灾难,实在是令人遗憾。”
坐在科罗纳对面的克罗·瑟伊思面带悲痛,微微颔首:“希望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市能够尽快恢复,否则对帝国的贸易和巫师阶层,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位帝国的使者面颊消瘦却身材挺拔,看上去也仅仅四十出头,精致的深色华袍用深蓝色绸缎装点,衣领上是一枚猫眼石纯银别针,墨绿色的瞳孔仿佛能说话一般动人。
用帝国最常见的说法,这是一位在萨克兰亲王领降生,帝都戈洛汶长大的“纯血”萨克兰人。
“您和陛下的真挚情感,都令整个埃博登为之深深打动——也请您转告陛下,今年的税金和皇室的贡品,埃博登会一分不少的缴纳。”
科罗纳点点头,开口答道:“运金船已经准备开拔,可以和使团的诸位一同前往帝都戈洛汶;至于贡品……远洋舰队正在返航的途中,还请稍待几日。”
“不过,我想陛下特地派遣使者来到埃博登,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些事吧?”
“我还带来了陛下的祝贺,恭喜您成为埃博登的执政官,科罗纳大人。”
克罗·瑟伊思脸上的悲伤转瞬即逝,化作了如沐春风的微笑:“陛下一向尊重各个臣属公国的传统,对于由自由议会选举出来的执政官,我向您保证,绝对可以得到帝国的认可!”
笃定的语气,还有那令人无可置疑的真诚——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恐怕都会被当成是科罗纳的老朋友。
换成别人恐怕不是被他的“真诚”打动,就会忍不住猜测这位使者是否别有用心。
但科罗纳不同,这位老人仅仅是轻笑了一声,甚至看不出多少表情的变化:“那么不知道了得到‘陛下’的认可,我们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比如说……接受一个帝国满编军团的永久驻扎,并且承担他们的军费?”
“绝对没有这样的必要,更何况帝国的军团还有更多重要的使命——待到埃博登恢复秩序和稳定,军团自然会撤离,这一点您可以尽管放心。”
克罗·瑟伊思含蓄的笑道,双手架在了桌子上:“当然,我们也必须面对现实。这场动荡对埃博登确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也改变了许多——比如,让九芒星巫师塔成为了埃博登实际上的掌控者。”
“巫师塔本就是埃博登的组成部分之一,这是被自由议会认可的。”老人平静的反驳道:“一位议员巫师成为执政官,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没错,但那仅仅是理论上,但实际上我们都很清楚,自埃博登建城以来您是第一位巫师执政官。”
帝国使者意味深长的看着科罗纳:“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一定会令全帝国的巫师学院和流浪巫师,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撼和鼓舞。”
“也会引来圣十字教会和所有虔诚信徒的强烈反对。”科罗纳当然清楚他想说什么。
“您一定清楚为了埃博登,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承担了多少压力。”克罗·瑟伊思不紧不慢的说道:“作为圣十字的捍卫者,陛下必须尊重教会的意见,维护帝国的信仰不至于崩塌。”
“那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这件事可以稍后讨论,届时圣十字教会将派遣专门的使者与您会晤。”帝国使者稍稍摆手,半推脱的表示这件事和他并没什么关系:
“至于这次的到访,也只是例行公事;并且按照陛下的嘱咐,目前埃博登百废待兴不便铺张,请不要因为某些原因造成诸位大人们的困扰。”
“既然如此,那能不能为我这个老人解答一个小小的疑惑呢,克罗·瑟伊思阁下?”
突然开口的科罗纳,让原本准本站起来的帝国使者重新坐了下来,微笑着颔首:“当然,请问有什么问题?”
“关于埃博登的事情,我们已经说了很多。”科罗纳微微抬头,目光和面前的中年人对视着:“为什么…就连一句都没有提到那位皇子殿下呢?”
克罗·瑟伊思依旧微笑着,只是那笑容正在逐渐冰冷下去。
“啊…这件事很令您困扰吗,科罗纳大人?”
“还请您告诉我缘由。”老人算是默认了。
如果没有布兰登出面保证,并且将帝国军团带到了埃博登,巫师塔同样可以从贝利尼家族的手中夺权,但绝对没有眼下这样顺利,至少不会被帝国和教会轻易的默许。
而同样是因为有一位皇子殿下加入他们,才让巫师塔达成共识并且团结起来,推举了他洛伦兹·科罗纳成为埃博登的执政官——不然眼下这座城市恐怕还是一片混乱,别说恢复稳定,就连一个能被多数人信服的执政官都选不出来。
巫师塔有十二位元老,贝利尼家族身后有众多支持者,再加上那些中立的自由贵族和小商人,到时候就是几方混战的局面了。
但现在,帝国却在拼命的将布兰登从这件事情当中撇出去,实在是不免令人怀疑和担忧……
“我唯一能够告诉您的,就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和整件事情毫无关系,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只是无意中途经此地,并没有牵扯其中。”
帝国使者的表情凝重,言辞恳切:“还请您,和诸位自由议会的大人们,牢记!这一点!”
与此同时,布兰登和菲特洛奈下榻的白银厅,守在门外的洛伦·都灵面色冰冷的看着这位“奉克罗·瑟伊思大人之命”前来,负责和两位殿下交代事宜的“随从”,左手已经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真是…好久不见了,洛伦·都灵阁下。”面前的“随从”用仿佛老朋友般的口吻打着招呼。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黑发巫师低声喃喃:
“鲁特·因菲尼特!”
“好久不见了,鲁特·因菲尼特……”
棕色的卷发鬓角有些灰白,依旧坚毅的面庞,如太阳耀斑似的眸子…神色冰冷的洛伦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鲁特·因菲尼特,就像在动手前观察目标的刺客。
下一秒,黑发巫师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您看上去气色真不错!”
错愕的鲁特·因菲尼特一瞬间就明白洛伦的意思。
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
守夜人首领的眼神令人发寒,声音低沉而阴冷:“不得不承认,洛伦·都灵阁下你确实是道尔顿·坎德的学徒——恰到好处的讽刺,还有更胜一筹的幽默感。”
“嗯……道尔顿导师恐怕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洛伦调笑着“打趣”道,故作好奇,还特地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袖子:“顺便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小问题——究竟是您亲自下的手,还是别人干的?”
鲁特·因菲尼特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如果您打算激怒我,这种手段也未免太低级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阴冷:“和我对您的评价比起来,不免有些令人失望啊,洛伦·都灵阁下。”
“被守夜人首领如此高看,实在是在下的荣幸。”黑发巫师的脸上扬起一副公式化的微笑:“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守夜人呢。”
“有您这样的属下,才是我最大的幸运呢。”鲁特同样虚以为蛇的“恭维”了两句,让洛伦不免在心底冷哼两声。
幸运?
我看是最大的不幸吧……
互相试探的两个人,目光一刻都没从对方的身上离开。
“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最先开口的,依然是洛伦:“你来埃博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守夜人首领轻轻眯起双眼,耀斑似的眸子散发着诡异的色彩。
“你在埃博登的行动很成功,洛伦·都灵阁下。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局面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想——原本以为你能找到令贝利尼家族垮台的证据,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鲁特·目光灼灼,轻声开口道:“当然,没能看透圣血药剂这个陷阱,是我最严重的失误——没有想到科罗纳居然有这样的‘勇气’,将半个埃博登作为巫师塔崛起的祭品!”
“正是因为这样的失误,损失了埃博登绝大部分的守夜人,让埃博登的局面一度失控,演变成了后来的惨剧,还令我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不得已采取了一些‘应急措施’,这可真是……”
“太遗憾了。”
鲁特轻轻叹息了一声。
黑发巫师眉头紧蹙,他能清晰的察觉到对方言语之中那浓郁而冰冷的杀意,却又一丁点儿都没有显露出来。
因为鲁特·因菲尼特很清楚,守夜人还不能失去巫师塔这个盟友,而对方动手的前提也是因为自己“踩过了界”,并且手里没有半点证据可以证明,惨死的守夜人和他的断臂是因为科罗纳家族。
所以,他毫不介意的咽下了这份苦果。
但正因为这份隐忍,才让他更加危险——这是条被斩断了尾巴,也能浑然不觉的躲在草丛中等候猎物的蛇。
“圣血药剂的事情令人失望,但您为守夜人带来了一个更加强大,掌控了整个埃博登的盟友——愈发强大的巫师塔想要真正控制埃博登,就必须和教会周旋达成协议,他们会非常需要守夜人的情报和关系网援助的。”
面无表情的鲁特重新露出了笑容:“所以,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您的任务执行的非常圆满,确实没有辜负我一开始的期望。”
“因此,对于您私下里和科罗纳家族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以及您擅自向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效忠,成为他的巫师顾问这件事情,我也就既往不咎了。”
“特地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未免太令人失望了吧?”
洛伦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漆黑的瞳孔盯着那张和道尔顿相差无几的僵硬面孔:“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恕我直言,您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来…埃博登?”
黑发巫师咬着字眼儿,一字一句的开口问道。
“那么洛伦·都灵阁下,也请恕我直言……”
守夜人首领的笑容愈发微妙了起来:“您也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
“一个洛泰尔来的流浪骑士,冒牌守夜人,巫师塔认可的施法者,二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还没有令我特地跑一趟解决他的资格。”
“那为什么到现在您还在和我这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聊天,而不是去觐见两位殿下呢?”
黑发巫师冷笑一声,继续挑衅似的问道。
“告诉我,洛伦·都灵阁下,您对北方有什么了解?”
“有多北?”洛伦闪烁其词的反问一句。
“当然是帝国的最北方,冰雪覆盖的断界山的另一侧,巨龙王国的断壁残桓,世界的尽头,降临邪神与魔物大军所占据,被风暴和火山统治的古老土地…您知道对吗?”
“嗯,知道一点儿。”黑发巫师点点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都被你说完了。”
“那就是我不得不来一趟的原因,已经重要到不能假任何人之手,必须由我亲自转达的地步了!”
鲁特·因菲尼特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这件事已经超越了权力、利益和一切帝国之内的纷争,威胁着我们的存在并不在断界山以南,而是那北方的凌冽风暴!”
“一群曾经毁灭了已知世界最强大王国的敌人;”
“一支绝对不会有任何妥协和谈判,所到之处只有虚无的军团;”
“他们…亦或者它们,已经回来了。”
守夜人首领微微低头,神色严肃:“而不幸的是,我们还毫无准备。”
“容我再提醒您一遍,洛伦·都灵阁下,这不是什么圈套和陷阱,而是真正发生在我们眼前的危机——这是帝都戈洛汶的大主教,在向圣十字祷告的时候得到的启示。”
“而与此同时,在断界山守卫要塞的现任指挥官,皇储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同样发现了魔物大军再次出现的痕迹。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帝国可能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或者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面对洛伦的再一次提问,鲁特·因菲尼特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微笑:
“因为我需要得到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信任——拉拢他最新的巫师顾问,可能是最快的捷径了。”
“既然成为了殿下的巫师顾问,恐怕你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内幕,因为殿下的特殊身份以及帝国内某些小人的挑拨,致使布兰登·德萨利昂始终没有得到一位皇子应有的尊重,甚至不得不时刻处于监视之下。”
“非常不幸的是,守夜人就是负责殿下监视工作的人之一,再加上这是来自他皇兄康诺德的请求……恐怕布兰登殿下很难不怀疑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
“所以说……你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布兰登·德萨利昂?”
“更准确的说,是殿下的米拉西斯——面对邪神和他们的魔物大军,只有曾经击溃过它们的巨龙才有绝对的胜算,而布兰登殿下是如今的十三世代当中唯一的驭龙者,也是艾克哈特陛下之外,唯一拥有巨龙效忠的人。”
沉吟了片刻,表情凝重的鲁特·因菲尼特再次强调了一句:
“我们需要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嗯……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白银厅会客室内,斜靠在椅子背上的布兰登·德萨利昂舒服的将双手垫在脑后,毫无形象的翘着二郎腿,脸上是惊喜而又玩味的笑容:
“我亲爱的兄长,萨克兰帝国的皇储殿下,居然也会有求于我,这可真是…呃,帮忙想个词儿,怎么形容比较好?”
“不可思议?”坐在他对面的黑发巫师翘着嘴角,手中还端着一杯桃红葡萄酒,心中多出了几分念头。
如果让任何人看到他居然坐在帝国皇子殿下的正对面,而且还不是毕恭毕敬的正坐,恐怕会被直接吓晕过去吧?
光是对皇族不敬,毫无尊卑两条,就能让洛伦·都灵在帝都戈洛汶的皇家监狱得到一份雷打不动的“铁饭碗”,直至牢底坐穿。
当然,更有可能是被他们直接无视掉——毕竟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在帝国上下都是出了名的“奇葩”,为了赶走长公主殿下的爱慕者,险些让某位伯爵家的少爷坐了“土飞机”。
相较之下,这点小小的“罪名”又算什么?
“不可思议!”
清脆的打个响指,布兰登的脸上是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圣十字在上,我真的特别想看看,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候的表情,让我付出多少代价都行!那一定……非常非常的有趣!”
洛伦耸耸肩膀,不可置否的抿了一口葡萄酒:“那么,您准备怎么答复他——我指的是您的兄长,康诺德皇储殿下。”
布兰登目光一滞,微微沉吟了一声:“嗯……确实是个问题,而且很难办。”
黑发巫师同样点了点头。
就像鲁特·因菲尼特所说,这已经不是内部的纷争与矛盾,而是涉及到帝国安危的事情了。
哪怕只有一个来自圣十字的启示和在边境发现的些许蛛丝马迹,也必须严肃对待——毕竟那些北方的敌人,是曾经摧毁了巨龙王国,又险些灭亡了整个人类世界的邪神!
洛伦是有过切实体会的。
在古木森林的麦兹卡,还只是一个不完全降临的个体,另一个“阿斯瑞尔”艾莉儿甚至只能依附在一个死人身上,依靠九芒星圣杯的力量才能维持她的梦境世界。
即使如此,这些只能苟延残喘,勉强保持自身“存在”的邪神,依旧不是普通人可以对抗的——就连一具空荡荡的邪神躯壳,也能轻而易举的摧毁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军团,只有巨龙才能与之抗衡。
那么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完全降临的邪神呢?
假设的想象一下,如果被困在山洞的梦境世界中的麦兹卡,那巨大的、腐朽溃烂的身躯出现在古木森林当中的时候……
究竟谁能够阻止它?
光是想一想都令人感到绝望,不是吗——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位康诺德皇储殿下,会愿意低声下气的向布兰登求援了。
巨龙米拉西斯,是他唯一的希望。
布兰登依然还在犹豫着没能做出决定,迷离的眼神仿佛想起了别的事情。
“要不让鲁特·因菲尼特和您解释一下?”黑发巫师试探着反问道:“也许他还有更多的情报没有告诉我——毕竟他才是负责这件事的人,难道不见他一面?”
皇子殿下愣住片刻,随即失声笑了出来:“我亲爱的巫师顾问,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为什么他会告诉你这些对吧?”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洛伦微微蹙眉。
“很简单,只有一个。”布兰登的笑容中闪过一丝的轻蔑和嘲讽:“因为守夜人的首领,父皇最忠诚的狗腿子鲁特·因菲尼特大人很清楚,但凡是他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会相信!”
“……所以,他很清楚就算他再怎么声泪俱下,慷慨激昂,哪怕跪倒在我面前向我忏悔他有多后悔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亲爱的哥哥康诺德现在又有多么需要我的帮助,兄弟情义、家族责任、皇室的义务、帝国的安危巴拉巴拉巴拉……”
布兰登翻了个白眼儿,双手托着下巴撅着嘴毫无形象可言的嘟囔着,然后不屑一顾的耸起肩膀。
洛伦叹了口气,好似在为某个守夜人首领惋惜,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故事。
“所以,与其白费功夫,还不如找个我能信得过的人来说服我,或者…让我不会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当成是坑我的陷阱,幸运的是他正好认识一个能让我信得过的家伙。”
露出一副惋惜模样的布兰登歪着头,苦着脸看向对面的黑发巫师:“而不幸的是,那个人就是你,我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
“这样的话……那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您了。”眨了眨眼睛的洛伦将酒杯放下,微笑看向面前的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您的决定是什么?”
“唔……”托着腮帮的皇子殿下嘟囔着嘴,再一次陷入了犹豫的苦恼之中。
就在下一刻,原本微笑的黑发巫师猛然绷紧后背,感觉像是被什么给盯上了似的,诧异的回过头……
他发现布兰登正狡黠的盯着自己,红彤彤的眼睛看得让人发毛。
“您、您想干什么?”
“我刚才突然想到…不如就由你来替我做这个决定吧?!”
“我?”
“没错,就是你!”布兰登兴奋的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的决定——洛伦·都灵阁下,我将这件事的选择权交给你!”
“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洛伦·都灵阁下,就在现在,就在这一刻,我把我的命运托付在你的手中。”布兰登难得的一本正经起来:“因为你是我的巫师顾问,不论我将要去面对什么,那也是你即将要面对的。”
洛伦面露诧异的看向赤发红瞳的布兰登·德萨利昂。
而在惊讶之后,他便陷入了沉思。
问题永远不会简单,但是答案永远出乎意料的精悍。
所以关键不是在选择,而是做完选择的后果是什么。
“我有一个小问题。”洛伦若有所思的抬头,和布兰登对视着:“如果您不答应的话,结果会是什么?”
布兰登笑了。
“首先最最毫无疑问的,就是肯定会被抓回帝都戈洛汶,然后宣布禁足——不过这不会是最关键的,毕竟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就是北方的邪神和它们的魔物大军……”皇子殿下沉吟一声,有些出神:“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一切安然无恙,自然所谓的求援也就不了了之了——自然皇兄会因此更讨厌我,但那没什么关系;北方的军团和那些贵族、教会的骑士会认为我是个胆小鬼,但那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黑发巫师默默的点头。
“然后邪神的大军兵临断界山,帝国不得不再一次面对它们的时候。”布兰登平淡的看向自己的巫师顾问:
“我就是萨克兰帝国的罪人,德萨利昂家族的耻辱——大概半个帝国都会群起而攻之,让父皇将我斩首吧?”
“仁慈的,贤明的,睿智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会在这件事上替他的丢脸儿子犹豫几秒钟呢?”
“自然,如果这件事是个陷阱,您同样是要承担风险的。”黑发巫师平静的看向面前的幌子:“但是某位殿下曾经和我说过,他已经厌烦了继续这样下去,准备做出改变了。”
“所以……他真的会做出什么改变吗?”
“他会的。”
布兰登·德萨利昂言辞凿凿,认真的看向洛伦:“就和我说过的一样,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世界……
而我是很认真的!”
没有品尝过盛夏时节的蓝鳕鱼,就不算到过埃博登。
这可不仅仅是已经死去的阿尔托·贝利尼的调侃和炫耀,而是所有到访过埃博登的贵族们,乃至德萨利昂皇族公认的事实。
来自迷雾海的深海海底,在盛夏季节被捕捞上岸,膘肥体壮,肉质上乘而鲜美无比的蓝鳕鱼,是只有在埃博登的贵族餐桌上才难得一见的美味珍馐。
一条刚刚打捞上岸,活蹦乱跳的蓝鳕鱼,首先将它洗净拨鳞,去腥之后再配上海盐、新鲜柠檬汁,黑胡椒粒,迷迭香腌制两刻钟,直至彻底入味为止。
准备些许筛干净的小麦粉,在已经腌制好的鱼肉上洒满薄薄一层;这时候煎锅已经烧热,倒入埃博登城外的本地橄榄压榨的橄榄油,若有来自南方拜恩公爵领的葡萄籽油则更好。
在埃博登的上流阶层,那种真正“充满花草气息”的拜恩葡萄籽油其实更受欢迎,以至于成为了一种新的“时尚”。
待到油温热之后,只需稍稍煎熟便可盛盘——再配上夏季的新鲜时蔬、洋葱、红椒、玉米和仙女果制成的沙拉,按照个人口味适量放些香料,一份原汁原味的埃博登蓝鳕鱼就算是完成了,配上埃博登本地的桃红葡萄酒,更是能让口感更上一个层次。
埃博登的美食既不同于洛泰尔的简易和粗糙,也和萨克兰繁琐复杂的美食有着明显不同——他们和南方的拜恩公国一样得天独厚,坐拥无穷无尽的美食宝库,极致鲜美的食材只需要稍微收拾,就能征服所有人的味蕾。
至少洛伦是这么想的。
轻轻的用餐刀切开柔嫩的鱼肉,极致的嫩滑仿佛能弹开刀刃,用叉子送到嘴边,浓厚粘垂的酱汁在肉块的表面肆意流淌,在纯洁的白瓷盘子上滴落了几滴。
最先碰触的,是那优雅的迷迭香,混杂着清新的橄榄油和时蔬的气息——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少女,正局促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迷离的躲在花丛中,面带羞红,垂垂欲滴。
浓郁的酱汁先肉块一步碰触,丝滑般的味道犹如鲜花怒放,势不可挡的打开了全部的味蕾,将那无可比拟的味道从舌尖一只扩散到脖颈、胸膛。
略微的凝滞,稍稍的用力却又必须万分小心,才能将那柔滑的肉块从叉子上咬下来,还不至于伤到自己——让肉块弹开,以至于咬到舌头或者叉子。
之后,才是品尝的“顶峰”——每一次的咀嚼,撕咬,品尝的过程,都充满了第一次的新鲜感和刺激,兴奋而令人激动……
因为那是只有来自迷雾海深海的海底,才能带来的优雅和体贴,让人沉醉在无尽的温柔之中。
还未咽下的嫩肉和葡萄酒一起滑入温热的喉咙——在最后的最后,用最有风度的方式,迎来一个温柔的终末,因为那是无可比拟,犹如荣升天国般的幸福。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依然太过苍白,但……的确无与伦比!”
表情回味无穷的黑发巫师不吝赞美的开口说道,双眸紧闭微微摇头,仿佛还在感受着最后的余味,甚至都忘记了放下手中的餐叉。
“我吃过一次贝利尼家族的大厨做的蓝鳕鱼,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果然只有我们的艾茵·兰德,才能将埃博登蓝鳕鱼的美味彻底的发挥出来!”
“哪有这么夸张啊……”
坐在餐桌对面的小个子巫师红着脸微微低头,怀中还抱着“嘤嘤”瞄叫的月影猫“梅琳”(艾莉儿),蓝宝石似的眸子闪烁着害羞的光泽。
“夸张?不不不不……”洛伦连连摆手,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我这可是发自内心,由衷的赞美!”
小个子巫师又脸红了一下,怀中的梅琳“嘤嘤”的用她的小肉垫揉弄着艾茵的脸蛋。
“所以……你要和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一起去北方的断界山?”
“看起来是这样了,如果那位皇子殿下不会改主意的话——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事并非不可能。”
黑发巫师开玩笑似的打趣道:“所以我们也有可能中途折返,前往帝都戈洛汶,然后去觐见伟大的帝国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乌拉,皇帝万岁!”
“噗——”艾茵笑出了声,随即白了他一眼:“你又在骗我是不是?”
“呃……我觉得应该是一半一半,谁知道布兰登殿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洛伦其实很清楚布兰登·德萨利昂尽管看上去一副很不可靠,热衷开玩笑和装傻,擅长各种不正常的“突发奇想”。
但越是这种人,越是不会反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而洛伦也不会。
“不过你也用不着担心,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和皇子殿下一起前往断界山,还是有不少其他随从的。”黑发巫师耸耸肩膀。
“比如说……”小个子巫师眯着眼,一副怀疑的表情。
“比如说爱德华,你应该还记得这家伙吧?比如说长公主菲特洛奈殿下,比如说……”洛伦突然扯起嘴角:“我们的天才炼金术师,艾茵·兰德阁下?”
小个子巫师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给过你一个承诺,我向你保证过绝对不会再一个人把你扔在身后,而我会遵守我的约定。”
艾茵的惊讶让洛伦得意的笑了出来:“不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这次你都得和我一起走了!”
“我得先提醒一句,这绝对不会是什么有趣的旅行——我们要面对的,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还有最危险的敌人,它们摧毁了人类已知世界当中最强大的王国,才造就了如今的萨克兰帝国。”
“它们沉寂了数百年,而现在我们却即将踏足它们的领地……”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气氛变得严肃了起来。
“正因如此,你们才需要一个博学的,天赋异禀的天才来带领你们——走出困境,迈向成功!”
某位不请自来的天才巫师,艾萨克·格兰瑟姆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两个人中间,让小个子吓了一跳:
“艾萨克,你也要一起去?!”
“别露出一副‘怎么回事’的惊讶表情,该惊讶的人是我好吗?”
天才巫师瞪着眼睛,毫不客气的一把将桌子上的蓝鳕鱼抢过去:“厨艺、箭术、宠物……圣十字他祖奶奶的,我和你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洛伦这个学弟了解你——说真的,艾因·兰德,不觉得你身上的变化实在是有点儿迅猛吗?”
“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女巫,本天才也不会有任何奇怪了!”
说完的艾萨克像是发泄似的,狠狠咬了一口蓝鳕鱼,也就没看到洛伦和小个子巫师表情尴尬,十分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简单来说,虽然有艾萨克主动请求的成分,但带上他也是布兰登殿下的决定。”尴尬的笑了笑,洛伦为小个子巫师解释道:“而且殿下确实很需要他。”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了解巨龙王国历史,魔物大军、降临邪神还有断界山要塞巴拉巴拉所有的讯息和细节,包括断界山以北的地图,而这些在巫师塔的禁书区都有记载。”
“然后……”
“然后…我全部都背下来了,一字不落。”骄傲的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的艾萨克·格兰瑟姆打量了两个人一眼,缓缓扬起下巴:
“此处应有掌声!”
在和鲁特·因菲尼特达成协议之后,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就要准备出发,正式前往北方的断界山了。
既没有什么欢送仪式,也没有向那些从他手中侥幸活下来的自由贵族们告别,甚至连在“圣杯战争”的城南废墟中幸存下来的平民们,也不知道救了他们的二皇子殿下已经离开,正如他们同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专属于“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诅咒——但凡他曾经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都会被后续赶来的人统统抹杀,不让这位皇子殿下有任何凝聚他个人声望的机会。
他的血统和他“驭龙者”的身份,就是他最大的原罪。
之所以还要达成协议,是为了确定皇子殿下的随从成员以及行进路线——鲁特·因菲尼特的建议是坐船先抵达帝都戈洛汶,但是被布兰登直接否决了。
其一,是他现在真的不想回去觐见他“敬爱的父皇陛下”;其二,是那样的话速度就太快了,甚至能赶在盛夏结束之前就抵达断界山,布兰登自认为他对“皇兄”的爱还没有到如此迫切,急不可耐和他相见的地步。
当然,最最关键的——但凡是鲁特·因菲尼特的提议,布兰登都会直接否决掉,一个字儿也不能信他。
所以他们的行程计划是先沿河前往西萨克兰,然后在抵达帝都戈洛汶之前转道前往萨克兰亲王领,途径路上所有的城镇和城堡之后,再取道皇家大道北上,横跨大半个萨克兰亲王领之后抵达断界山。
但凡不是个傻子,就能看出来布兰登的“小心思”——眼下盛夏节已经到了中旬,如果真按照皇子殿下的说法,等他们抵达断界山的时候,哪怕一路不停,冬天也该来了。
简而言之,布兰登在用他的“特殊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件事情有多么的不情愿,以及一点点小小的反抗。
但鲁特·因菲尼特还是同意了,守夜人首领似乎打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是不会乖乖同意的。
而他的任务也仅仅是让布兰登·德萨利昂前往断界山,支援在那里驻防的康诺德·德萨利昂皇储殿下。
至于过程和两位十三世代皇子之间的矛盾,那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参与的,也绝对不是艾克哈特二世希望看到的。
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看到自己的“情报总管”参与到皇家事务当中,即便他真的相信自己这位狗腿子的绝对忠诚,那依然是不可容忍也无法接受的事情。
而某个“出主意”的执行者,此时却正背着他效忠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和埃博登的执政官坐在一辆正对着城南城门的马车里。
正对着城门的街道中央是连绵不绝的车队,还有负责与之随行的军团士兵们——帝国使者的离开时间被刻意和布兰登的离开安排在了同一天。
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也是为了掩盖皇子殿下离开痕迹的“小手段”,负责的人当然是某位守夜人首领阁下。
“看起来这就是我的‘最后一课’了,科罗纳大师?”
洛伦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着肩膀没有半点儿“学徒”的模样——如果是在道尔顿·坎德面前他绝对不敢,但科罗纳是不会介意这个的。
“别这么悲观,埃博登永远欢迎您的到来,洛伦·都灵阁下。”老人会意一笑,安慰着即将远行的“孙辈”:“而且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断界山安然无恙的回来,回到这座巫师之城。”
“再陪您玩一次‘圣杯战争’吗?”黑发巫师扯着嘴角,忍不住打趣道。
老人只是和蔼的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提醒您,洛伦·都灵阁下。”科罗纳淡淡的开口道:“虽然您已经初步掌握了‘阀门’的力量,能够稍微控制一部分——实话实说,您进步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或许真的是因为那是您与生俱来的,而非像我们一样依靠外力得到的力量。”
“但是在抵达断界山,尤其是离开了要塞保护的话,在没有绝对必要的前提下,切不可轻易显露——请记住,我说的绝对必要是建立在您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的!”
洛伦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原谅我到现在才告诉你,但这也是因为我也才刚刚知晓,您要前往的目的地居然是断界山。”老人颇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那座位居萨克兰亲王领北方,帝国的北方,世间与地狱的交界之地……”
“是一座属于圣十字的圣地!”
黑发巫师花了一秒钟理解其中的涵义,挑了挑眉头:“所以…会有很多的教士?”
“还有狂信徒、教会骑士——他们都是为了圣十字可以不惜献身的人,坚守断界山的主力;如您所知,‘阀门’的力量其实已经很接近邪神们了,如果被他们发现您身上的‘阀门’印记……”
“会怎么样?”洛伦缓缓问道,面色平静:“被绑上火刑架,活活烧死?”
“不,你不会……”科罗纳再一次摇摇头:“在北方,火葬是虔诚信徒的特权——为了防止邪神的使徒危害帝国,会将他们先削成人柱,然后挖眼、割鼻、钢钉灌耳,确保这个使徒无法使用任何魔咒,或者借助梦境世界逃脱……”
“最后置入陶缸,灌入泥浆凝结封死,然后挂上铁锚沉到海底!”
直至老人说完最后一句,黑发巫师仍旧面无表情。
“那么如果您幸运的骗过了所有的狂信徒,让他们也相信您是一位信奉圣十字的巫师。”科罗纳表情神秘,微微眯起了眼睛:
“您就要小心北方的邪神们了,还记得那句话吗?”
洛伦当然记得。
罗根,发现了窥视他的眼睛……
“哪怕只是开启一次,您在它们的眼中也会如黑夜的月亮一样扎眼。而如果很不幸的被它们察觉到您并非在要塞的保护之下,而是远离要塞的地方……”
“我不觉得它们会对您表示出多少友善。”
洛伦沉默了一会儿,有些郁闷的抬头看他一眼:“真照你这么说,我就不应该前往断界山?”
“如果一开始知道您要去那里,我也会竭力阻止的——但现在好像已经太迟了。”
略微有些犹豫,但老人还是抬头开口道:“不过正如人们所说——机遇总是放在最最危险的地方,北方对您而言确实充满了危险,但同样并非一无所有。”
“您是否还记得,那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曾经…你是说巨龙王国?”黑发巫师突然反应过来。
“不仅仅是巨龙王国,那里也曾经是巨龙们的故乡——虽然和那个王国一样,早已变成被邪神统治的废墟了。”
科罗纳的表情愈发神秘起来:“而传说中,‘戴帽子的罗根’就是在那里找到了九芒星圣杯,还有另一个‘阀门’——曾经在他还是个信奉圣十字的,虔诚教士的时候!”
九芒星圣杯,巨龙王国的断壁残桓,巨龙的故乡……
黑发巫师猛然抬头:“你该不会是想说……”
“没有人知道罗根究竟是在哪里发现的九芒星圣杯,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曾经属于巨龙王国的珍宝,也是引来了邪神窥伺的关键!”
“所以,九芒星圣杯,还有另一个‘阀门’,巨龙王国的遗产当中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老人轻轻的为洛伦打开了车厢的门,却还在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而按照我们所发现的可能性,那应该就是古老的,巨龙王国的都城……”
“尼德霍格!”
沿着从埃博登几乎横穿了半个帝国的宝石河,再穿过皇家领地,就能抵达他们此行的第一站——
萨克兰亲王领
这片土地的名字实际上是在帝国建立之初才得到的称呼,并且一直以来都是作为皇储的封地,以及帝国军团士兵的重要兵源存在。许多人依旧称呼它为“旧萨克兰”或者“古萨克兰”,来提醒自己的后代或者说他们自己,不要忘记这里才是萨克兰人的发源地。
而被宝石河一分为二,坐落着帝都戈洛汶的皇家领地,也经常会被人们冠以“西萨克兰”,或者“新萨克兰”的称号,以此和亲王领区分开来。
在经历了整整十三个世代之后,两片同样以“萨克兰”冠名的土地的确也早就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但又无法分割了。
如果帝都戈洛汶宫殿,那么亲王领就是它的围墙和屏障;
若再将戈洛汶比作一位睥睨天下的女王,亲王领就是她的骑士。
这片纯粹而朴实的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从农庄、堡垒、城镇中走出来的军团士兵,他们扔下锄头和作坊里的工具,披上全帝国最沉重的士兵铠甲,拿上盾牌、重剑和萨克兰长戟,组成不可撼动的方阵军团,变成移动的“城墙”,去迎战帝国的敌人。
洛泰尔的猎鹰射手、拜恩的重装骑士、东方的半人马……乃至在数百年前,踏足这片土地的邪神和他们的魔物大军,都曾经是这些“移动城墙”的敌人。
萨克兰不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但同样称不上富饶,没有剽悍的山民和精锐的骑士为她而战——只有农民,在田地里苦耕,在战场上拼命,双手和双脚都是污泥与鲜血的农民在保卫这片土地。
然后用他们泥泞的双脚征服他们所征服的,将肮脏的双手所高举的铁王冠旗帜,插在他们看得见的土地上。
即便是在信奉圣十字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旧没有改变过他们的作风;甚至是建立在这里的巫师学院,也同样保持了那乡土气息的“风格”。
经历了一整天的跋涉之后,北上的车队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了他们的驻地,一处在萨克兰亲王领鼎鼎大名,并且九芒星巫师塔也同样登记在册的巫师学院,以及围绕学院而生的城镇——熔炉镇。
据传闻这里的炼金学非常发达,甚至称得上帝国一流,并且从院长到每一个学院的每一个导师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最标准的炼金术师。
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但实际上这才是整个帝国巫师学院的“普遍现象”——并非每一个地区,都有能力资助并且建立一个拥有所有学科的巫师学院,既不可能也无必要,绝大多数都是专攻某一项,能有两三个学科都称得上闻名遐迩了。
反倒是维姆帕尔学院才是真正的“奇葩”和另类,这种虽然弱小但居然拥有完整学派的学院在别的地方绝对是闻所未闻,也只能是因为有道尔顿和伯多禄两位的原因了。
但是等到黑发巫师真正亲眼看到这座“炼金术师学院”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代表熔炉学院的全体导师和学徒,以及本地帝国忠诚的子民们,欢迎布兰登·德萨利昂皇子殿下到访我们熔炉镇,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说话的人是一位身穿长袍,长得比巫师更像个铁匠的熔炉学院的院长,哪怕他穿了件大一号的长袍,黑发巫师也能看到袖子下面那绷紧的腱子肌,板寸头下是一张坚毅无比的面孔,声音铿锵有力,洪钟似的大嗓门连车队的最后一排都听得一清二楚。
“熔炉镇的人民和学院的学徒们,都非常期待能够迎接德萨利昂家族的成员!我们都是最纯正的萨克兰人,但在过去几个世代里,真正到访过这里的皇室成员却少之又少,才让可怜的熔炉镇人更加珍惜这次机会!”
“那真是…太遗憾了。”
面对如此热情的院长阁下还有他惊喜又怨念的表情,让布兰登也只能尴尬的微笑着:
“请熔炉镇的人民放心,我定会向父皇禀明此事,一定会有所改观的。”
哪怕是在后面没有看到布兰登的脸,黑发巫师也能听出这位皇子殿下只是敷衍应付两句而已——但就在下一秒,那位院长大人几乎毫不掩饰的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砰!”得一声用力锤了一下胸口:
“真的是万分感谢,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整个熔炉镇的帝国子民都会为您虔诚祈祷的,一切就都拜托给您了!”
“我们还为您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洗尘宴,请务必赏光!”
说完,这位“院长大人”就兴高采烈的转身朝着城镇大门的方向走去。在确认他没有回头之后,布兰登才收回了僵硬的微笑,疲惫至极一脸无奈的看向身后的洛伦:
“现在你知道我那些…正儿八经儿的萨克兰老乡们,都是什么样的家伙了吧?”
“印象深刻。”洛伦打趣似的翘了翘嘴角,带着几分讽刺的口吻开玩笑道:“不愧是天选之国,真真正正的帝国子民,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圣十字的教义最早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了。”
“没错,谁让我们萨克兰人那么淳朴憨厚,太好骗了,不像埃博登巫师和洛泰尔山民一样精明狡猾呢?!”
立刻“领会精神”的皇子殿下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但如今被这群老实人统治的,正是你们这群‘聪明人’啊!”
这一点倒是不能否认,洛伦耸耸肩膀:“大概就是所谓的…老实人不好欺负吧?”
一边轻笑着回答,黑发巫师的目光已经重新游移到了眼前的这座熔炉镇上面。
他和布兰登特地选择这里休整,是有特殊原因的。
熔炉镇和熔炉学院,是萨克兰亲王领重镇之一,拥有某种意义上连亲王领的首府都不能取代的重要性——因为聚集在这里的工坊和工匠,乃至所有炼金术师和整个学院,都是专门负责为帝国军团制造武器的后勤!
而根据帝国可谓“四海承平”的现状,唯一会需要大量武器、物资、军械乃至各种修理工具、运载器械的就只有断界山要塞而已。
换一种说法——也只有即将面临入侵的断界山要塞,才会需要源源不断能够杀人的刀剑,重弩、十字弓、盔甲、投石机、引火剂、弹药、箭矢以及一切能够将敌人变成尸体的“好东西”!
但是,如果熔炉镇并没有得到来自断界山的,堆得和小山一样高的补给勒令呢?
如果熔炉学院和整个城镇,并没有日日夜夜接连不断的赶工,为断界山提供军用物资;或者他们只是装装样子?
即便真的努力工作了,如果那些武器和装备根本没有送到断界山,而是一转手就被“不小心丢掉”,流入埃博登或者某个地方的黑市……
那么有关“入侵”的流言,还有康诺德皇储殿下的求援,不就变得非常可疑了吗?
这才是洛伦·都灵和布兰登两个人计划好的,在整个萨克兰亲王领兜上一大圈的真正“目标”之一,调查眼下断界山要塞的军备状况,判断这究竟是个“假”的求援,还是“真”的陷阱!
之所以要在每个城镇都停留一次,就是为了让还在监视他们的人麻木下来,放松警惕的把戏而已。
“那么,我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布兰登微笑着看向身旁的黑发巫师,还不忘了微微颔首:
“准备和我一起进城了吗?”
围绕着熔炉学院而兴盛的熔炉镇,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城镇。
从踏入城镇的那一刻开始,一股浓浓的铅灰味儿就经久不散。街道、墙壁、房屋乃至一切能看到的地方,都被染上了铁灰色和炭黑色,漆黑的浓烟从城镇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铁砧和铁锤碰撞的“交响乐”。
大街小巷,几乎所有地方都能看到炼金术师的身影,不是蹲在某个坩埚或者烧炉旁,就是在工作台边和另一个人激烈的争吵什么,似乎还准备大打出手。
不愧是帝国的军工重镇,和洛泰尔甚至埃博登都是天壤之别,已经完全将炼金术师变成了战争机器的一部分了。
看着脚下街道布满的煤渣和铁屑,洛伦的表情多少有些触动。
从地形上看熔炉镇是一座建立在丘陵上的城镇,以山顶的学院为中心,山腰处则是居民区,最边缘则是工坊和大型仓库,附近则连同了皇家大道和其余的贸易道路,距离横穿半个帝国的宝石河也不算太远,称得上交通便利。
与之相比的,是这里贫瘠的矿产——作为一个要生产大量武器、盔甲和军械的城镇,除了还算可以煤矿和丰富的木炭资源之外,居然没有最重要的铁矿和其余的矿藏,几乎完全仰赖和拜恩公国以及南方的贸易。
不过另一层面上,也证明如今的帝国确实拥有足够的权威,否则也不可能压制南方公国的领主们,用低廉的价格大量购入各种矿产来喂饱这座“钢铁怪兽”一样的炼金城镇。
“熔炉镇的建立,能够追溯到德萨利昂皇室的第二世代,您的祖先艾克哈特一世陛下为了应对北方的威胁,建立了这座城镇——随后在您的第六世代祖先,‘贤者’布兰登一世陛下的应许之下,熔炉学院应运而生。”
“从那天开始,我们学院的炼金术师们便开始夜以继日的工作,为帝国军团锻造盔甲,研制更有效,更加强力的引火剂,改良锻造技术;扩大生产规模,提高效率和矿石的使用率……”
走在两侧布满作坊的街道中央,那位像铁匠多过像巫师的院长大人,还在得意洋洋的口若悬河,不停的为布兰登介绍着熔炉镇的“辉煌历史”:
“现如今的已经可以自豪的说,我们熔炉学院已经达到了连亚苏尔精灵都无法企及的水准!”
“噗——”
跟在洛伦后面一脸随意的艾萨克,突然笑出了声——如果不是小个子巫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甚至都不会记得捂住嘴。
但很可惜,还是被听到了。
“这位是随我同行的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巫师塔来的神秘学巫师。”微笑着的布兰登立刻为某个“自大狂”开脱道:“我相信他只是有一些不同的意见罢了。”
看在皇子殿下的脸面上不好发作的院长大人,也只能表情难看的盯着他:“那不知道这位艾萨克阁下,究竟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哦,请不要误会了,我对炼金学这门学科没什么偏见——至少挺实用的。”自认为已经很克制的艾萨克,还是忍不住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据我所知,亚苏尔精灵的铸剑大师们,往往需要数年才能完成一柄真正的亚苏尔长刀,能像劈开黄油一样劈开钢铁,甚至撕裂龙鳞!”
“请注意,我是个很骄傲的帝国人,虽然打从乡下来,但依然为帝国而骄傲——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武器也这么厉害了?”
被某个“自大狂”盯着看的院长大人表情更难看了,局促的甚至憋红了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这二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哦,可您刚刚不是说……”
“没错,但他们要好几年才能完成一件武器,这时间我们熔炉镇都已经可以铸造成千上万件了!”暴躁的院长大人急切的解释道:“光在数量上就是绝对的压制!”
“看看我们的规模,这接连成片的工坊!还有技术熟练的工匠和造诣精深的炼金术师们——我们拥有完整而严密的生产线路,每一步都是严丝合缝,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轰——!”
突然,不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就让整个队伍停下望去,一个明显可疑的浓烟正在缓缓升起,伴随的还有隐隐闪烁的火光,以及某些惊慌失措的叫喊。
“布、布兰登殿下,我保证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看到皇子殿下投来的目光,满头大汗的院长大人连忙解释道:“这种事情在熔炉镇并不多见,只是偶尔难免……”
就像是还嫌没闹大似的,还没等他话说完,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再一次响起。滚滚热浪直接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接连成片陷入火灾的工坊。
“小小的…意外?”
指着不远处被气浪炸上天的马车碎片,黑发巫师忍不住翘起嘴角,微笑的看向院长大人。
而皇子殿下也难得抱着肩膀,看话剧似的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请您不要用这种引发误会的口气,洛伦·都灵大人!”院长面色阴沉的看向黑发巫师,他已经知道这家伙是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了:“我们熔炉镇都是土生土长的萨克兰子民,货真价实的实在人,从不撒谎!”
确实能看得出来……洛伦颇有些讽刺的打量着周围,忍不住在心底暗笑一声。
明明都已经发生了爆炸,但周围的人脸上居然连一丁点儿慌乱都没有,也没有看到惊慌失措的逃难人群,甚至都听不到警钟的声响。
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么,请问诚实的院长阁下能否告诉我们,熔炉镇一年究竟能锻造出多少武器和器械呢?”
“这、这要看当年的申请数额,还有我们的储备数量来决定!”院长大人理所当然的开口道“总不能制造出一堆武器和铠甲,然后扔在仓库里慢慢锈蚀坏掉吧?”
“这么说…所有武器只要被生产出来,就是有档案的?”
“当然!”
“那么能不能稍微满足一下,我这个外乡人的好奇心呢?”洛伦回过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问道:
“就当是像我们证明一下,熔炉镇确实是帝国忠诚的子民?”
“洛伦,这已经有些过分了!”布兰登突然板起脸,表情严肃的看向自己的巫师顾问:“你怎么能用这种口吻质疑院长大人呢?”
“一个为帝国军团效力,兢兢业业了半辈子的院长,他的荣誉和名声已经超越了他本人,乃至于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质疑这样一个帝国的忠臣子民,哪怕只是走漏风声,再被某些人别有用心的传播,你也是要承担责任的知道吗?!”
“非常抱歉,布兰登殿下,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黑发巫师立刻“惶恐”的颔首,神色诚恳:“完全是无心之失,还请您原谅。”
突然道歉的洛伦让小个子巫师忍不住回头,就连艾萨克,也在盯着一唱一和的黑发巫师和皇子殿下,表情困惑到了极点。
这两人在干嘛?
“不!萨克兰人的荣誉绝对不允许质疑!”涨红了脸的院长大人突然激动的开口道,瞪着牛似的眼珠看向布兰登:“感谢您捍卫我的荣誉,皇子殿下!但萨克兰人永远都是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
说完,他就猛然转身大步朝学院走去。默契的洛伦立刻回过头——果然,布兰登同样正侧着脸打量着他,精致的面庞笑的活像只狐狸。
洛伦心底突然多出了某种奇怪的念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乡骗老乡?
一番款待之后,作为客人的布兰登以及同行的洛伦等人被安排在了整个熔炉镇丘陵的最上层——布兰登被安排在了熔炉镇的教堂,而剩下的随从们则是在熔炉炼金学院。
自然,作为“殿下随从”的一员,洛伦也被安置在了熔炉学院的某个客房内。
至于某位“性情耿直”的院长阁下,不论他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本就如此,都用行动证明了他是个“特别实在”的萨克兰人。
要问为什么,眼前着堆积如山的账簿和档案就是“证据”。
随手打开一份印泥封盖的档案,洛伦轻轻的叹了口气,侧着脸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入夜的熔炉镇,天空中依旧飘荡着铅灰色的尘埃,白天爆炸留下的残骸只剩下一片瓦砾,如果不是有一栋房屋没了,恐怕洛伦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看见一整个店铺都被炸上了天!
但即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故,甚至有两名铁匠和一个巫师学徒被当场炸死,这座城镇里的人脸上都没有半点惊讶,一如既往的完成他们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麻木到习以为常的地步。
简直毛骨悚然!
“麻木到习以为常吗……倒不如说以这样一座小镇的规模,就能提供数个军团的军备武装,才是真的令人毛骨悚然啊!”
翻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档案,写满了大到投石机,运载马车这样的重型军械,小到一个木锤,剑柄这样的零件儿,黑发巫师的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数以千计的熟练工匠加上造诣精深的炼金术师,全部都被安置在这么一个拥挤的小镇当中,组成严密的生产线路,再加上产研结合,只要有充足的燃料和原材料,就能源源不断的出产标准统一的军械武器。
不论那位布兰登一世陛下究竟是灵光一闪,还是说仅仅是为了最大化的将那些炼金术师们发挥用处,或许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伟大,又多么可怕的事情!
将炼金术师和工匠集中在一起,制造武器的同时,就近提供给北方的断界山要塞作为后勤支援,节省了大笔开支和无谓的浪费,还顺便让炼金术师们有了试验场。
新型的十字弩和投石机好不好用,改良了锻造技艺的刀剑是否锋利,扔到北方要塞的战场上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到底,这世上有比战场更完美的“试验场”吗?
用不了多久,这些麻木的工人和“理智”的炼金术师们就会发现,比较让一个技术精湛的工匠完成一件武器,还不如分开让更多的学徒去制造更多的零件效率更高;然后就是再用机器去替代掉重复的简单步骤……
“这样下去,诞生流水线和血汗工厂也只是早晚的事呢。”
低声喃喃的洛伦,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科罗纳说过的话,轻颤的嘴唇如吟诗一般自言自语着:
“他们是过去,而我们是未来;理所当然的,过去要给未来让路……”
“你在说什么?”
冷漠的强调突然从身后传来,却没有听到开门和脚步的声音。面不改色的黑发巫师缓缓回过头,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角:
“我是不是该夸您一句真不愧是守夜人呢,爱德华?”
冷漠的守夜人愣在了原地,面无表情的叹口气:“不好意思,已经是改不掉的老习惯了——走进屋子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蹑手蹑脚的。”
在阴沟巷当小混混,还是在成为守夜人之后留下来的习惯呢?
忍不住在心底猜测的黑发巫师摇了摇头,一边做随意状的翻看着档案,一边用余光盯着坐在了自己面前的爱德华。
这位特地随布兰登前往北方断界山的守夜人,肯定不会因为是“洛伦的朋友”这种无聊借口才跟来的,一定有他的目的。
而根据鲁特·因菲尼特接受了布兰登“近乎无理”的要求来看,最后可能的答案就是……
“我知道白天你和布兰登殿下争吵是在演戏,洛伦,你瞒不过我的。”
来了……故作诧异的洛伦微微抬头,挑了挑眉毛:“哦?”
“别装傻,我是很认真的来和你谈这件事情的。”冷漠的爱德华微微蹙眉:“你和布兰登殿下应该都清楚,之所以我会出现在队伍里,就是替守夜人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我想就连鲁特·因菲尼特可能也被你们骗了,原本以为殿下只是想拖延时间,但其实目标是熔炉镇!”
“真的?”洛伦继续装傻,瞪大了眼睛咧嘴问道:“怎么发现的?!”
“你们那场表演,实在是太拙劣了。”守夜人压低了声音:“借口倒是不错,让那位院长没有反驳的余地——但就算他真的那么蠢,事后想一想也该明白自己被骗了。”
爱德华摇了摇头,冷漠的和黑发巫师对视着:“特地跑到熔炉镇调查这里的档案,你们想确认的是康诺德皇储殿下的求援,是不是陷阱对吧?”
“那么……”
扔掉手中的档案,洛伦刻意向前探探身子,盯着那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究竟是不是陷阱呢?”
“我不知道。”爱德华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真的?”
“真的,而且我可以保证鲁特·因菲尼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一个只负责监视的小角色。”
爱德华回答的干脆利索:“更重要的是,工作之外的事情我是不会碰的,和那些大人物的门阴谋牵扯到一块儿,只会让我死的更快。”
这倒是和自己挺像的,讨厌意外和各种突发事项。
“如果我真的准备调查熔炉镇的真相,你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鲁特·因菲尼特呢?”黑发巫师晃了晃手中的档案:“甭管是不是真的,如果被康诺德殿下知道自己弟弟居然这么干,一定很‘伤心’吧?”
“我说过了,工作外的事情我不会碰。”冷漠的守夜人再一次摇摇头:“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是监视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一举一动,仅此而已。”
洛伦的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爱德华说的已经很明显了,他所监视的是“布兰登的一举一动”,至于自己或者其他人有什么“小动作”,都会假装看不见,选择性忽视掉。
当然,前提是没有把事情闹大。
洛伦现在只想感慨当初的决断果然没错,如果监视布兰登的守夜人换成彼得·法沙,他可没把握让对方瞒着鲁特·因菲尼特给自己打掩护。
就算真的这么做了,按照“看门狗”彼得的性格怕是最后还是会被揭穿的吧?
在最关键的一步下对了最关键的棋,我果然是单抽出奇迹的幸运儿……
咳,扯远了。
“爱德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鲁特·因菲尼特会特别安排这个任务给你,而不是彼得·法沙?既然这个任务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他没有亲自执行而是委托他人?”
“究竟是什么状况,令他不得不改变了想法,让在埃博登守夜人当中不起眼的你…还和我多少扯上关系的你负责监视?彼得是不会隐瞒的,他肯定将整件事都完整的禀报给鲁特·因菲尼特的,所以肯定有什么……”
“打住吧!”
冷漠的守夜人死死盯着黑发巫师:“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会接受的!”
“我只是在述说事实。”洛伦轻描淡写的应对道:“同时提醒你,我的‘假设’依然有效,只要你……”
“这些档案……你准备怎么处理?”
被逼无奈的爱德华只好再一次生硬的转变话题:“我们只在这里停留两天,最多三天!光是看一遍都来不及,你根本没有机会找到熔炉镇的破绽,即便真的存在!”
“这些啊……我根本就没打算自己看。”
愣了愣神,黑发巫师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我有秘密武器!”
“全部的档案都给他了?”
炼金学院内,表情阴沉的熔炉学院院长盯着面前向自己汇报的巫师,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怨恨。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把从四年前到现在的档案和账簿,全都交给了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
炼金术师照实回答道,只是表情还有些惴惴不安:“但是这样真的好吗?院长大人,那上面可是有全部的记录,要是真的被他发现什么……”
“有什么关系,让那个黑头发的小子尽管去找好了,真以为他能找到什么‘证据’来?”院长的嘴角撇出一抹冷笑:“那可是四年,整整四年的全部档案,就算给他半个月他也绝对来不及看完!”
“这可不是什么艰难晦涩的高阶魔咒,这是巫师们在学院里绝对学不到的东西——冷冰冰的数字,统计的学问!”
“就当是给这个狂妄的小子一点教训好了。”院长冷哼一声,眼神中的怨恨更加深重:“真正的问题不在他,而是那位布兰登殿下的态度!”
“殿下的态度?”炼金术师更困惑了:“可布兰登殿下白天的时候,不是还为了维护您的名誉,训斥了自己的巫师顾问……”
“那是演给我们看的,没脑子的蠢货!”粗暴的吼了一句,院长瞪着自己的这个属下:“要是没有殿下的意思,难道那个巫师顾问会开口质疑,会这么热心的帮我们‘清查’账目?”
“我们被怀疑了,明白了吗?!这位布兰登殿下,甚至有可能是他背后的那位‘陛下’,怀疑我们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听到院长回答的炼金术师惊诧的目瞪口呆,肩膀微颤,手中的卷轴都掉落在了地上。
“怎、这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康诺德皇储殿下忠心耿耿的臣子,一直都在执行殿下的……”
“不想死就闭嘴!”
“是、是的!”
院长的表情愈发的沉闷,再看到下属瑟瑟发抖的模样心情更加糟糕了:“总而言之,那小子绝对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要小心谨慎。”
“您是说……”
“找人盯住这个黑头发的小子,要是看到他在镇子里闲逛就直接抓起来——事后解释不小心把他当成盗贼就行了,一个咒术学的巫师而已,顶多是个变戏法的!”
“再派个信得过的去一趟断界山要塞和康诺德殿下联络,看看殿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长相酷似铁匠的院长,却比他看起来的要谨慎多了:“还有,那些其他和布兰登殿下随行的巫师呢?”
“全部都在学院内,没有离开的迹象。”炼金术师赶紧回答道:“我已经委托两个学徒带他们在学院内四处参观了,现在应该在地下实验室。”
“非常好。”
铿锵有力的点头,院长还是不放心的站起来:“不,你亲自去看住他们。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有什么意外!”
…………………………………………
“这可真是…太惊人了!”
熔炉学院地下实验室,在两名学徒陪伴下走进大门的小个子巫师,惊愕而兴奋的看着这个不下一个足球场大小,用梁木、砖墙和各种金属支架俢砌制成而起的巨大地下空间。
即便是埃博登的炼金实验室,也最多只有一个书房大小,最多工具和零件比较齐全罢了;而这里光是工作台就已经近百个,坩埚被直接安置在两侧的壁炉上;零件、工具、药剂、原料……
放在瓶子里的,放在盒子里的,放在陶罐里的……放满了这些东西的橱柜架,居然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多!
不!这里才是属于炼金术师的“图书馆”;
这里,就是炼金术师的“天国”!
“您看起来十分诧异啊,艾因·兰德阁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接近:“是我们的大实验室吓到您了吗?”
“唉,是的!”兴奋的小个子巫师转过头,主动伸出了右手:“炼金术师艾因·兰德,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奥尼就可以了。”微笑中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炼金术师轻轻握了握小个子巫师的手,很随意的打发了身旁的两名学徒,热情的招呼道:“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带您参观这里吧?”
“当然!”
激动的小个子巫师用力点点头,跟在炼金术师的身后走进了这座炼金术师“图书馆”。
“我们熔炉学院,和帝国境内的任何一个巫师学院都有本质上的不同;在这里我们不是为了探索真理,寻找自然世界的真相,甚至是像其他巫师们污蔑的那样,寻找将铅变成黄金的秘诀。”
炼金术师一边向前走,随手指着两侧的工作台上还在挑灯夜战的学徒们:“我们所进行的,不是那么细致的工作。我们不苛求理论,不寻找真相,不探索真理,而是自第六世代布兰登一世陛下开始,就不断重复着的同一件工作。”
“同一件工作?”小个子巫师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没错,并且自学院创立至今从未停止。”炼金术师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那就是永不停止的实践!”
“熔炉学院和熔炉镇所制造的武器和军械,会被直接送到断界山要塞的军团手中——那是数以千计,乃至上万名士兵,一场战斗就会有数以百计的武器报废,消耗成千上万的箭矢,物资勒令随时会送来,所以我们没时间太过精雕细琢!”
“但同时,熔炉学院还必须保证武器和盔甲的质量——正因为直面战场,所以实用性才是最重要的。此外,还必须不断推陈出新。”
炼金术师停下了脚步,指向地下实验室的正前方。顺着他手指望去的小个子巫师,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
那是一柄常见的锻造锤,炼金术师们在淬炼稀有金属,或是为炼金制品打入符文时用的工具——在埃博登的时候,小个子巫师还从巫师塔那里得到了一个挂坠大小的迷你版,作为她得到了巫师塔认可的证明。
而熔炉学院的这个…这个造型酷似“锻造锤”的“大型机械”,光是体格就有寻常锻造锤的百倍大小!
“这是第六世代的布兰登一世陛下,在和拜恩公国南方的矮人们签订联盟条约时得到的赠礼——‘撼地者’,矮人们是这么称呼它的。作为熔炉镇和学院的象征被安置在了这里。”
炼金术师微微仰头,像是在表示敬意般:“当年的‘撼地者’对炼金术师们而言,几乎等同于神器!需要数百次敲击淬炼,乃至更加复杂的工作,在它的面前也只是‘一锤子’的事情,不愧是矮人的智慧!”
“但现在……它已经是过时的设计了。”
“过时?!”艾茵惊呼出声。
“没错!就在一年之前,我们和帝都皇家巫师学院的炼金术师联手合作,完成了一件超越了‘撼地者’的‘新型锻造锤’——体型是它的两倍,力度是它的三倍,并且还能进行更加复杂而精密的工作。”
“如今萨克兰帝国的每一枚新钱币,都是由它锻造出来的!”炼金术师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艾因·兰德阁下,既然您也是一位炼金术师,想必也有很多全新的理论和创意吧,不如我们相互交流一下怎么样,说不定双方都能有所收获?”
“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艾茵当然能听出对方的意思,激动到双眼都不停地绽放无法直视的光芒。
“话说回来,您的另外一位朋友呢?”突然察觉到少了个人,炼金术师立刻紧张起来:“就是白天的时候,曾经和院长大人发生过口角的那位。”
“那家伙就是个讨厌的自大狂。”一想到艾萨克就头疼的小个子巫师摆了摆手,很无奈的笑了出来:“而且他是专精神秘学的巫师,一向都对炼金学有偏见,您不用在意他的!”
“哦…原来是这样……”
午夜,熔炉镇教堂。
这座不大不小的教堂就建在炼金学院的正对面,就和整个城镇一样,墙壁和砖瓦都被空气中的尘埃染成了铅灰色,反倒是教堂最顶端的圣十字雕塑,依旧还是无暇的纯白。
圣十字的教堂和巫师学院遥遥相对,在帝国境内也称得上“奇观”了。
不过,这不等于熔炉镇的教士对外来巫师们的态度,能够有多客气……
“这里是圣十字的领域,闭门期间不得任何人踏进。”一个表情坚毅的教士手中举着蜡烛,挡在了黑发巫师的面前:“想要祷告还请明早,信徒!”
“非常抱歉,但我和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有约定,只要一刻钟就好。”
“祷告还请明早,信徒!”教士板着脸重复了一遍。
“我是殿下的巫师顾问,您只要传达一声事情就清楚了。”在古木镇“经验丰富”的洛伦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半威胁的上前一步:
“或者,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吵一架,直接把殿下吓醒?”
教士的额头滴落了一滴冷汗,咬着牙还在硬挺着不后退:
“这里是……圣十字的领域!”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黑发巫师再次上前一步,绷紧神经的教士下意识后退,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洛伦,还有这位…教士阁下?”一身宽松长袍,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布兰登诧异的打量着两人:
“你们在干嘛?”
“无意冒犯,布兰登殿下!但是您的巫师顾问,居然要在午夜教堂已经闭门之后……”
“祷告!”黑发巫师立刻抢断了有些激动的教士,微笑着解释道:“只是有些睡不着,所以打算趁这个机会向圣十字祷告一下,仅此而已。”
“唉……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虔诚?拖着长长的尾音,咧开嘴角的皇子殿下瞥他一眼,随即打着哈欠摆了摆手:
“算了,不管是什么赶紧进来吧,我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
“遵命,殿下。”微微颔首,洛伦微笑着向还愣在原地的教士点点头,随即跟在布兰登的身后穿过大门,顺着长廊走进了教堂。
“可、可是布兰登殿下!这、这实在是……”激动的教士喊了两句,已经走远的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装聋,将这位“虔诚的信徒”晾在了外面。
午夜的教堂空无一人,只有透过窗沿的月光勉强照亮了长廊,让二人不至于抹黑回房间。
“好了,打发掉那位过于‘热心肠’的教士,有什么想说的吗?”边打哈欠边问话的布兰登睡眼惺忪的走在前面,弓着背双手垂在两侧,火红色的头发也耷拉着:
“大晚上特地上门,总不会是来看我睡姿有多难看的——让我猜猜,你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了?”
“比那些要强得多,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走在后面的洛伦耸耸肩膀,慢慢将双手背在身后:
“关于熔炉镇近四年的档案,有些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
“假的!”
突然高举双手,艾萨克面前的档案被他向后一抛,精准的掉进了椅子后面的木桶——如果还能塞得下的话。
“什么意思?”抱着肩膀的洛伦瞥了一眼椅子后面,大大小小的账簿和档案像废纸似的,被艾萨克这家伙扔得满地都是。
“呃…不明白?”
某位天才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撅着嘴蹙起眉头:“我用了什么特别高深的语法吗?行,那我换种说法——这些档案中所记录的数据,在现实依据和常规理论中存在明显漏洞,并且无法通过正常的描述证明它们的合理性,试图使用结果和大数据来混淆过程,通常学者讲这种行为称之为‘欺诈’,一种明确违背了帝国法律的行为。”
“……”
“……意思是说,这劳什子档案就是一堆废纸。”
“但是你并没有看完,基本上就是扫了一眼。”即便知道这家伙非常人,但洛伦还是难以置信:“整整四年的记录——我记得你没怎么学过数学吧?!”
“没错,我是没怎么学过,但我们今天也不需要做什么高深的计算题,就只有加减乘除而已啊。”
抽了抽鼻子,艾萨克理所应当的摊了摊手:“更何况,这些所谓的档案真的用得到什么高深的数学知识吗?”
“……好吧,我也换一种说法。”强忍着吐槽欲望的黑发巫师,咬着牙开口道:“就在这些档案——我是说废纸里面,你究竟发现什么了?”
“这个账本还有档案,几乎全部都是流水账,入账多少,开销多少,最多再加上结果,一眼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艾萨克挑了挑眉毛:
“我不太懂账簿这种东西,不过光有结果应该是很片面的对吧?”
“但是?”抱着肩膀的洛伦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等待对方的表演。
“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大有文章可做。”艾萨克很是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故作平淡:“像他们这种大作坊一样的地方,都会有所谓的‘预定指标’和‘结果指标’——并不是买多少铁锭就要锻造多少把长剑,只有傻子才这么干!”
“但如果‘预定指标’被订的非常高,‘结果指标’很低,并且还能通过库存来维持二者之间的均衡,让它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呢?”
“就像同时和十个人借钱,然后互相还贷,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法来维持现状?”
“比那厉害,说不定还能让钱下崽呢!”指了指身后的那堆档案:“流水账的好处就是只要保证结果,即便账簿和实际数据有出入,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黑发巫师继续“挑逗”着艾萨克,一脸好奇的问道。
“其实很简单啦,如果你经常接触神秘学这种‘不能用常理解释’的玩意儿,那么平时那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就会看起来特别扎眼。”
耸耸肩膀,艾萨克缓缓抬起头:“所以哪怕是拿在手里,我都知道这些档案不对劲——就像我从来都不问,也知道你和艾因两个人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我,尽管我不知道究竟是啥。”
一瞬间,洛伦脸上的“好奇”完全凝滞了。
“我原本是想借你求我帮忙的机会,让你告诉我究竟是啥,不过我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很感兴趣——虽然你们两个之间有小秘密这件事确实让我很别扭,但是……这样是不是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呃……”黑发巫师面颊微微抽搐:“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在来之前确实看了很多关于断界山的资料。所以如果有机会去一趟巨龙王国的都城尼德霍格…我是说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就这么定了!”
想都不想,洛伦直接答应了下来:“只要有机会离开断界山前往北方,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保证我们都会从那里经过一次——而且只有我们俩!”
“只有我们?连…艾因都不带?”
“不带,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咱们瞒着…艾因!”
“我就知道,我们俩才是关系最好的那一对儿!”
艾萨克笑的像个孩子:“这是咒术学和神秘学的狂欢,智力低下的炼金术师们统统没门儿!”
我只想确定自己没有做一个错误的决定……心里嘀咕的黑发巫师,脸上依然还挂着僵硬的公式化笑容。
………………
“所以,熔炉学院的院长大人,在档案上面动了手脚,做假账?”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无比精彩,前一刻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现在却灿烂的像是正午的阳光:“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皇兄大人怎么解释了——能找到证据吗?”
“数据可以作假,言语可以欺骗,但捏造的东西可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突然消失。”
微微颔首,洛伦的目光转向窗外午夜下的熔炉镇:“进入城镇的时候我数过,熔炉镇的大型仓库一共有十个,所以……”
“绝对有一个,放着他做假账的证据!”
“如果做假账的人是我,那么‘我’会把东西藏在哪呢?”
监视着不远处漆黑一片的仓库,还有周围隐隐绰绰的来回巡逻的“火把”,蹲在某处房顶的洛伦闲聊似的自言自语着。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熔炉镇一共有十个仓库,其中五个负责囤积备用库存,五个负责收货和出货——做假账的人肯定不希望那个“假”的仓库经常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所以只能是收容库存的那一个;但是又不能弄得太显眼。
他必须降低被发现的概率,同时在出事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即便被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也可以拆东墙补西墙。
“所以,答案是每一个仓库都有问题——只要找不到流水账上面的猫腻,即便真的被人发现有什么,也不知道证据藏在哪里,完美!”
轻轻打个响指,黑发巫师的眼角露出一丝的怜悯:“很可惜,谁让你撞见了艾萨克·格兰瑟姆这种逆天到不讲道理的家伙呢?”
“今晚圣十字可不会保佑您了,熔炉学院的院长阁下。”
话音刚过,漆黑的身影从屋顶凌空坠下。
仓库的周围一共有十二名举着火把的守卫,四个在仓库顶层的天台角落,四个在周围来回巡逻,两个监视仓库的大门,不被发现进入的办法只有两个:
第一个——屋顶天台的楼梯,但只要自己发出动静,剩下三个肯定能发现自己,放倒四个人的同时,剩下的绝对会招来援兵,自己就暴露了;
第二个——仓库大门,但屋顶的守卫和门口的两个都不是瞎子,正面闯进去还不如一发“都灵之火”暴力拆迁来得方便;
看起来两条路似乎都会引起骚动,但是……
“唉,那边儿是不是刚刚有什么动静?”
领头的守卫用力揉了揉眼睛,举着火把拼命的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街巷。
“没看到什么动静啊。”跟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笑了笑:“可能是老鼠什么的,您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大惊小怪?这是院长大人的命令。”领头的冷哼一声:“一帮蠢货,布兰登殿下驾临熔炉镇,这是多大的荣幸?谁敢让院长丢脸,我先把他给吊死!”
“你、还有你们俩,都过去看一眼,然后留一个人在那儿守个一刻钟!上面的那个呆子,别发愣了,给我朝那边儿看一眼!”
不情不愿的三个年轻人只好举着火把走了过去,听到命令的天台守卫也趴着栏杆,拼命朝着远处张望着。
外围的暂时解决,接下来是正门。
一次吸引了五个守卫的注意力,心底暗自庆幸的黑发巫师趁机移动到仓库的正前方,趴在小巷的围墙后面,一脚踹掉墙上的火把,先保证不会有人影被发现。
很意外的,两个门口的守卫并没有交头接耳的聊天,也没有靠着墙角打瞌睡,反而聚精会神的站在原地,充当“活人雕塑”。
“等等!我记得前面的巷子里是有个火把来着,怎么突然灭了?”
一个门卫瞪大眼睛,指着黑发巫师藏身的小巷大声说道:“刚刚巡逻的家伙,好像也说有什么动静来着!”
不愧是脚踏实地的萨克兰人,和阴沟巷的黑帮完全是两个级别。
虽然察觉了动静,但两个守卫并没有离开门的意思,依旧警惕的守在仓库的大门外,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小巷,不过这样一来,洛伦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从正门“突破”——再怎么抢时间,也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打开仓库大门,然后一声不吭的走进去。
所以真正要做的,是保证这两个站门口的守卫不会四处观察,然后再无意中发现自己这么闹心的事情。
巡逻的守卫留在了原地,正门的门卫盯着正前方,两个天台的则被刚刚的动静吸引了过去,接下来就是等天台剩下的两个家伙回头的一瞬间。
三、二、一……机会来了!
顺着两名门卫的视线盲区,一道身影迅速移动到仓库的边缘,停留在原地的巡逻队已经在朝这边接近,不过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十五秒之后,黑发巫师已经爬到了仓库天台的边缘,只要没有哪个家伙忍不住想低个头,卡在视线死角当中的他就不可能被发现。
但是洛伦最讨厌的永远都是意外,没有之一。
不依靠直觉和运气,刻意的引诱,让敌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动才是最佳方案。
仓库外围的巡逻队正在慢慢接近,站在天台边缘的守卫听到下面的脚步声,本能的低头扫了一眼——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洛伦几乎贴着守卫的身沿翻上了天台,随手朝下面扔了一粒石子。领头的守卫不出意料的被命中了天灵盖,皱着眉头扬起头:“喂,发现什么动静没有?!”
“嗯?”守卫本能的回头张望一眼,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另外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家伙,耸着肩膀,朝下面的人摇摇头。
从头到尾,完全没发现某个黑发巫师正蹲在他身后……
再三确认没有人回头之后,脚步轻盈的洛伦顺着楼梯进入了仓库——在古木森林和战舞者们并肩作战之后,他就学会了这种不发出声音的“技巧”,虽然和女精灵比起来还略逊一筹,不过够用就行。
仓库内一共分为三层,中央是一个封顶的长方形的天井,两侧和周围则是货架,墙壁看起来非常坚固,并且应该还有很好的隔音效果。
非常好,但有一个问题——就是整个仓库的空间大的超乎想象,并且完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找到“证据”,怕不是要找到天亮为止……
才怪。
“让我想想看看……”
努力回想着某个“自大狂”告诉他的内容,放缓了脚步的黑发巫师在仓库当中小心翼翼的移动着——坚固的墙壁确实有隔音的效果,但他不想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比如某个守卫突然“想进来转转”之类的……
“首先是前往第二层,在楼梯的边缘右转,顺着货架一直向前走…呃…第二个出口右转到第二个货架…然后再掉头…再左转……”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儿和莫名腐烂的味道,一片漆黑之中的洛伦边向前走,一边喃喃低语着,眼前仿佛还能看到艾萨克·格兰瑟姆那自命不凡的身影。
“最后…在第六个货架的第三层…第四个武器箱…就是这个!”
轻轻打个响指,洛伦伸出右手在上面摸了摸……果然,箱子上面刻着一个九芒星,虽然只有指甲盖儿大小,寻常人即便是被发现也不可能察觉到什么。
微微眯起眼睛,洛伦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对炼金术师而言最重要的材料无异于白银,因为只有这种金属可以承担虚空力量的负荷,但在帝国南方的矮人境内,他们拥有一种异常轻盈,延展性堪比青铜,又可以像是玻璃一样抛光的金属。
秘银——按照艾萨克的说法,这个仓库里至少有整整三箱,哪怕只是一箱的提炼好的秘银矿,都能在南方买下一座城堡,修一座巫师藏书塔,或是三个堪比白银厅的庄园!
而现在,这三箱秘银矿在熔炉镇的账簿上,都已经是“不存在”的东西了,黑发巫师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个…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空荡无人的货架前,神色悠然的黑发巫师缓缓扬起双臂:
“没有人知道我潜入了!”
“啪!”轻轻一声闷响,打断了洛伦的微笑。
一柄钢剑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认识吗?”
打量着肩膀上冰冷的剑刃,洛伦“乖乖”举起双手,闲聊似的向“伏击者”问道。
对方没有立刻攻击说明第一目标并不是杀死自己,而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某些讯息,但从方式来看应该并非事先早有预谋的,否则就不是剑刃而是直接突袭了。
再考虑到熔炉镇有十个仓库,光是囤积货物的就有五个,直接抓到自己的概率最高五分之一,也就是说自己就那么不幸的撞上了原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难道说之前在爱德华身上把运气全用光了?那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别再装了,你知道我是谁!”身后的声音冰冷冷的传来,剑刃贴住了洛伦的脖颈。
“刚刚才发现。”黑发巫师轻笑一声:“如果您没有开口说话,或者少少掩饰一下的话……”
剑刃微微一晃,在他肩胛上留下一道红色,毫不在意的洛伦微微将左手大拇指和中指并拢,嘴角的笑容愈甚。
他当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不如说从那柄剑刃搭在他肩头的那一刻就发现了。
满是崩口却异常锋利的骑士长剑,剑刃搭在肩膀上的力道,稳健如一的脚步声,当然还有最关键的…对方毫不掩饰的嗓音,能够凭一己之力干掉整个军团百人队的男人,洛伦怎么敢轻易忘记?
“自维姆帕尔那一夜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呢,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大人。”洛伦不紧不慢的说道:“还感谢您在埃博登的时候,没有对我的朋友痛下杀手——就当是…我欠您一个人情。”
“圣十字照耀好人,也照耀恶人。”护卫骑士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冷静,没有被黑发巫师干扰到:
“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但如果你再动一下或者兜圈子,我会杀了你!”
黑发巫师微微向后仰头,算是表示诚意。
按照莉雅的形容,这个护卫骑士的反应和洞察能力都可怕到惊人的地步,力量和速度甚至和战舞者,乃至使用了“超越感知”的守夜人相比也不落下风,即便她和薇拉两个人联手都险些落败,再加上对方有过正面一边倒屠杀整个百人队的记录……
嗯,还是先和他虚以为蛇一下,看能不能套出点儿东西来。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和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会出现在熔炉镇?”
“这是两个问题。”无奈的黑发巫师刚想要耸耸肩,钢剑立刻敲在了他的肩膀上,护卫骑士只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字眼儿:
“说!”
“我是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跟随殿下到访熔炉镇。”洛伦翻了个白眼儿,不紧不慢的说道:“殿下得到了很可靠的情报,熔炉学院的院长一直以来都在做假账,我是来找证据的。”
“就是这个箱子?”
“如果您知道‘这个箱子’装的是什么,就不会说的这么轻松惬意了——那可是满满一箱的秘银原矿!需要我再解释一下什么是秘银吗?就这一小箱子至少能换十倍重的黄金,提炼成秘银,这个价钱还能再乘以十……”
“我知道什么是秘银!”
打断黑发巫师的话,护卫骑士的声音透着一股不信任的味道:“仅仅是为了抓一个做假账的,需要皇子殿下亲自出面?”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故作无辜状的洛伦提高了嗓音:“我只是个巫师顾问好吧,您觉得我有资格过问一个皇子殿下想干什么?”
“不,我觉得你在撒谎——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相,但你隐瞒了最重要的内容。”
“证据,要不您直接告诉我究竟我想干什么怎么样?”
洛伦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语气也加重了许多。
“在圣十字的光辉下,一切的邪恶与魔法都将无所遁形。”护卫骑士突然低声喃喃自语,黑发巫师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毛。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古木镇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
“我曾经警告过你,但你根本没有理会,反而在某个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巫师。”身后的声音当中带着些许的遗憾:
“也许还不太晚,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抱歉,您刚刚在说什么?”这次他是真的愣了。
“你和布兰登·德萨利昂的目标是北方的断界山要塞,甚至是更北的地方。”护卫骑士突然沉声说道:
“尼德霍格,对吗?”
洛伦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居然能推断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而是对方居然知道这个地方——即便是在九芒星巫师塔确切了解巨龙王城的,也只有十二位元老;即便是德萨利昂家族第十三世代的布兰登,也仅仅是知道巨龙王国的历史而已。
难道说教会私藏的‘历史’,亦或者那个和他同行的人告诉他的?
等等!
如果护卫骑士不是专程为了偷袭自己,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熔炉镇?他知道断界山,巨龙王国和尼德霍格,不论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一切的,对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躲在这个仓库里。
所以他也准备通过断界山前往北方的巨龙王城,还是说来到熔炉镇仅仅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就像在埃博登的时候一样,自己的视角依旧存在着盲区。
不不不…眼下如何从对方手里逃命,顺便挖出点儿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必须先想办法干扰他的注意力,让他分神儿才行。
什么事情,是这位护卫骑士特别在意的?
“在被您继续‘盘问’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洛伦试探着开口问道:“就一个,一个就行,我发誓!”
一动不动的洛伦微微松口气:
“那位和您一起来的大人,是不是也在这个仓库里?”
一瞬间,肩膀上的剑刃被猛然抬起,扬起嘴角的洛伦同时打了个响指,半个仓库瞬间被白光覆盖!
“萤火咒”——!
……………………………………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熔炉镇小教堂,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院长神情激动,身后还跟着冷汗津津的教士,手中还端着来时的烛台。
“抱歉,但我好像不太明白。”斜靠在椅子上的布兰登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一副疲惫的模样: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明天说吗?我赶了一天路现在非常需要睡眠,院长阁下。”
“但是看起来却不是这样啊,殿下!”
院长咬牙切齿,却还恭恭敬敬的低下头:“白天时您部下对我们的怀疑也就罢了,我们都是最忠诚的萨克兰人,我们敢于接受一切质疑,不论审问还是调查都可以!”
“但是!对于来自德萨利昂,对于来自我们熔炉镇全心全意效忠的皇室,竟然也会怀疑我们的忠诚,这个实在无法接受!”
院长慷慨激昂的吼道:“殿下,什么时候德萨利昂家族的血脉,也开始怀疑萨克兰人的忠诚了?!”
“唔……看来我的巫师顾问的一些小举动,让院长阁下有了些烦恼啊。”扁了扁嘴,布兰登很没干劲的瘫在椅子上:“请您放心,我绝对没有怀疑过熔炉镇和熔炉学院对帝国的忠诚。”
“调查档案和当铺,午夜的私下会面,还让部下偷偷溜进城镇调查!布兰登殿下,恕我很难相信您刚刚说的话!”
“相信不相信是您的事情,我依然可以向圣十字发誓,我从未怀疑过熔炉镇和学院的忠诚。”
双手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的布兰登扬起下巴,俯视着面前这位慷慨激昂的院长:
“我只是在怀疑您,阁下!”
看着眼前这位身材瘦小,毫无威压和形象可言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院长却感到一股冰冷的触感,正在不断沿着自己脊背爬上来。
“不、不相信我?”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殿下!我是个土生土长的萨克兰人,一辈子都待在萨克兰亲王领,我和所有萨克兰人一样都对德萨利昂家族忠心耿……”
“没错,您就和每一个我亲爱的萨克兰老乡们一样,老实踏实,这是萨克兰人身上最完美的优点。”
皇子殿下冷哼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请告诉我院长阁下,您学过算数吗?”
“不敢称得上精通!”
“是啊,萨克兰人的算数都不怎么好,没有耍小聪明的脑筋嘛。”布兰登耸耸肩:“但作为熔炉学院的院长,您应该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炼金术师吧?”
“我、我只是帝国忠诚的臣子,您家族忠诚的臣子!”院长拼命擦着额头的汗。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锻造一柄秘银合金剑,需要多少磅的原矿?”皇子殿下冷冷的开口问道:“这么珍贵重要的材料,您一定非常清楚吧?”
“我……”
“让我告诉你吧,你在档案上写的是五十磅,一件镶嵌了秘银甲片的铠甲则是六十磅,六十磅!”赤红色的瞳孔猛然睁开:
“六十磅秘银,原矿!这已经接近整整一千磅黄金了,市价还能再翻三倍!熔炉学院的院长阁下,您真的清楚这种稀有矿藏在萨克兰境内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帝国借助协约,才从矮人的手中高价购来的吗?!”
“请您原谅,但这种矿藏的提炼确实非常就艰难,我们没有矮人那么优秀的提炼技术!”院长只能硬着头皮答复道:“我们已经尽可能的节省了,但这需要大量的实验和数据,需要一次次的冶炼才能提高使用效率!”
“嗯……所以说,这些都是必要的开销?是为了让帝国掌握一种重要技术,所作出的不得已牺牲?”
“正是如此,布兰登殿下!”院长赶紧说道:“我们很清楚,这样大量的实验帝国是不可能批准的,所以只能把成本平坦到每一次军团的物资勒令,还有帝国贵族的订单里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没有办法的办法……”轻轻叹了口气,布兰登走近到院长的面前,举起右手的食指,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看在您为萨克兰帝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我给您最后一次在圣十字,在我面前忏悔,并且彻底坦白的机会;我保证可以给您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以及安享晚年的机会。”
“安享……晚年?”院长震惊了:“殿下,我…我今年连五十岁都不到啊!”
“如果您拒绝,并且等到我的巫师顾问找到那些‘不该存在的秘银’的话……”布兰登盯着他,晃了晃右手:“瞧见我这根手指没?”
“我会就用这根食指,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或者说,抠出来?我不太清楚措词,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院长…阁下?”
…………………………………………………………
“铛——!”
萤火咒的白光照亮整个仓库的瞬间,洛伦猛然转身拔剑,那夺命的一剑堪堪撞在了他的剑脊上!
面对这种直觉强悍的敌人,三步之内闪避除了把自己送到他的剑刃下等死之外,并没多少用处,尤其是对方早就对自己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强光消散,仓库重归黑暗。
堪堪架住的剑锋和他的面颊也只有毫厘之距,若是慢上半拍整个脑袋都会被削掉,黑发巫师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嘴角微微勾起了笑意。
终于看见你的脸了,护卫骑士阁下……
眼前的护卫骑士依旧是一副冰冷如雕塑般的表情,只是和曾经的他比较之下实在是落魄了许多——身上的甲胄不翼而飞,只剩下一身普通的流浪骑士打扮,有些泛黄的面色和乱糟糟的头发,也说明对方这段时间过得并不怎么样。
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可能就是这柄满是崩口的骑士长剑了。
原来如此…舍弃了沉重的甲胄换来了灵活性,加上自己一时大意,才导致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这运气可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不过反过来说,对方也并不是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加上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大不如前,要不然……黑发巫师用余光瞥了一眼面颊右侧的剑锋。
刚刚那一剑自己就死定了吧?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护卫骑士阁下。”堪堪架住对方的攻势,洛伦轻笑着开口问道:
“那位和您一起来的大人,究竟在不在这个仓库里?”
护卫骑士神色一冷,回答他的是凶厉的一剑!
荡开洛伦的格挡,空中划过一道银色轨迹的剑锋从右侧肋下袭来,货架之间狭窄的空间不允许他滑步闪避,只能举剑招架。
“铛——!”
火光四溅之间,洛伦明确听到了剑脊上传来的哀鸣和崩裂的声响,指关节和虎口也能感受到一阵震颤的剧痛——这可是刚刚在埃博登新铸造的精钢长剑,从离开之后他就一次也没用过。
对方的力道究竟强的有多不像话?!
带着那一剑的力道,护卫骑士踏步直接向上横扫;招架的长剑直接应声而断,完全是要将黑发巫师活劈的架势!
即便在地形狭窄的货架之间,洛伦依然抓到了闪避的空隙,随即反手将断剑甩向护卫骑士的面门。
不出意外的,双手持剑的护卫骑士立刻改变了剑锋的轨迹,将断剑打飞到了一旁。但洛伦也同样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延长到了三步之外。
“形势逆转啊……”洛伦一边调整着让自己找回状态,右手按住了腰间的亮银:“这恐怕不是您希望的结果,对吧?”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护卫骑士对自己的浓浓杀意。
这正好,如果在这里干掉护卫骑士,某个躲在暗处的“大人”应该也会露头了吧?
那就在这里干掉他!
护卫骑士再次挥剑逼退黑发巫师,明明已经满是崩口的长剑却锋利无匹,冰冷到三步之外都能听到那空气撕裂的凄厉呼啸。
下蹲闪避,凶厉的剑锋从黑发巫师鼻尖不到两公分的空中掠过,看也不看的洛伦左手反握住亮银,右臂当支撑,一脚将货架上的木箱踹向护卫骑士。
“轰!”
下一秒,木箱应声而碎,连带着木屑和箱内的几柄铁剑一起崩裂。面无表情的护卫骑士无视了空中还未落下的铁剑,猛然仰头!
黑发巫师眼神冷静,一边后撤一边寻找阻拦物,装满了盾牌和铁剑的木箱不断抛向护卫骑士。
一个接一个木箱碎裂,短剑和盾牌的残骸在空中腾舞,钢剑劈斩的炸裂声犹如凶兽咆哮,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扑向还在不断后撤的洛伦!
三步、两步、一步……被铁剑割破,被木屑划过,横冲直撞的护卫骑士已经来到面前,长剑高举。
就在眼下!
瞳孔猛然骤缩,猛然转身双手握住亮银剑柄,灰蓝色的剑芒如巨龙吐焰,不留半点余地横劈向踏进三步之内的护卫骑士!
火光炸裂!
满是崩口的骑士长剑由上而下的劈斩,硬生生遏制了亮银的剑芒,碰撞的剑脊不断喷吐火花,却无法再近半步!
挡下来了…居然挡下来了…不不不,亮银不是普通武器,与其说劈斩更像是爆炸,所以只能是虚空力量的爆炸不足以撕裂对方的武器!
原来如此……
“怪不得您的剑能够撕裂军团士兵的甲胄……”惊诧的洛伦忍不住喃喃自语,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护卫骑士阁下,您的剑……
掺了秘银对吧?”
熔炉学院,地下实验室。
“就是…这个?”
趴在桌子上的小个子巫师用颤抖的嗓音询问着,如穹顶般湛蓝剔透的眸子仿佛快要溢出眼泪,表情仿佛是亲眼目睹了奇迹的信徒。
那是一个被放在绒垫中央,八角形状的银白色金属,即便在阴影中也仿佛闪烁着莹莹光辉,光滑洁净犹如镜面,又更像是不透明的水晶。
“秘银,并且是提炼纯度最高的秘银。”站在她身后的炼金术师神色中带着几分骄傲:
“全帝国仅有两处炼金学院有能力锻造,熔炉学院正是其中之一。”
“真漂亮……”
艾茵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精致珠宝的少女,除了低声喃喃之外只剩下感叹:“我在洛泰尔,甚至是埃博登都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秘银,这样一块应该超过两磅重了吧?”
“三点二磅,没错。众所周知它的提炼非常困难,即便矮人也只能从纯度最高的原矿中获取五分之一的秘银,而我们的技术要远远逊色许多,十分之一都是极其难得的成就了。”
炼金术师表情很是无奈的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感慨一句:“再加上教会阻挠,所以……”
突然惊醒的炼金术师赶紧闭上嘴。
“所以什么?”但小个子巫师已经听到了。
“呃,没什么——你也知道,这种金属非常稀有,完全依靠和矮人的贸易才能得到。”炼金术师只好回答:“再加上它对虚空的中和力,运用得当可以起到很强的抑制效果,所以教会一直都在限制秘银流入其它公国,尤其是巫师们的手中。”
“从第七世代之后,圣十字教会几乎就控制了帝国一半的秘银,而且他们还……”
“他们还?”艾茵看着他,表情疑惑。
“不,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炼金术师的脸上满是冷汗,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瞪大眼睛盯着小个子巫师:“听到没有…不不不,你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们刚才…刚才只讨论一些…学术方面的问题!”
“您没事吧?”起身的艾茵看着他额头不断滴下的冷汗,担忧的想要上前,却被炼金术师给躲开了,激动到不能自己:
“我没事,我非常好!”
“可您看起来确实生病了,也许…是因为实验室不太通风的缘故?”
“对,您说的太对了!我得休息一段时间,不能总是熬夜啊,哈哈哈……”尴尬的笑了两声,眼神颤栗的炼金术师一把拿起盒子里的秘银,直接塞进了艾茵的怀里:“这个,这是我的收藏品;送给您了,当是您到熔炉学院的纪念品怎么样?”
“不行,这太贵重了!”小个子巫师诧异的看他一眼,摇摇头:“三磅重的秘银?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这么沉的一块!”
“您实在是太小看自己的才华了,艾因·兰德阁下!”炼金术师硬生生塞在她手里:“要不然,您就当成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一个珍贵的见面礼怎么样?就当是为了我收下它的。”
“行不行,艾因·兰德阁下?就当是…当是为了我,求您了!”
………………………………
“掺入秘银的骑士剑?不愧是圣十字教会,难不成每一个许下誓言的教会骑士都有一柄?”
一边打趣似的开口问道,黑发巫师不断后撤,计算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额头已经落下这场战斗的第一滴冷汗。
早就该有所预料的洛伦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对方武器的异样实在是自己的疏忽,结果让这场战斗变得异常艰难了。
亮银的剑芒每一次最多只能维持十秒,然后就会冷却一次——这短短的一瞬间自己会失去一切反击手段,除了保持距离之外就只能尽可能的闪避了。
至于高阶魔咒……对方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的;施咒只能用左手的“施法者”,但只要自己毫无防备的亮出左手,护卫骑士一剑就能把它变成儿喷血的烂肉!
护卫骑士似乎察觉到什么,更加不顾一切的朝黑发巫师扑来。
该死!
灰蓝色的剑芒再一次绽放,就在举剑的瞬间,火花猛然炸裂在他眼前;猛然瞪大眼睛的黑发巫师硬生生荡开护卫骑士的长剑,猛地蹲下身一记横扫!
亮银擦身而过,护卫骑士似乎并不适应不穿铠甲战斗,躲闪的瞬间明显慢了一拍,扫过的剑芒将罩衣撕得粉碎,血浆喷涌而出。
好机会!
抓住这一刻的洛伦直接舍身冲上去,完全是有去无回的势头!
瞬间的破绽让沉着冷静的护卫骑士也出现了片刻的惊诧,但一瞬间的分神已经让洛伦欺近三步之内,左臂受伤的他此刻只能单手举剑应敌。
“铛——!”
满是崩口的长剑架住了亮银吞吐的剑芒,火光四溅之间的护卫骑士还来不及松口气,突然浑身一震。
洛伦握剑劈砍的,是他的右手!
“不好意思啊,先生。”如凶兽般扑上来的洛伦嘴角咧开了笑,猛地张开的左手,一巴掌按在护卫骑士脸上:
“原力冲击!”
“砰——!!!!”
护卫骑士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接连撞塌了四个货架;轰鸣声和烟尘散尽,那破布似的身影就瘫在一堆货箱和倒塌的架子当中,地上也多了一大片血迹。
洛伦没有直接追上去,他的第一目标并不是杀死这位护卫骑士,而是弄清楚那个和他一起来的人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熔炉镇,为什么会知道尼德霍格……
总而言之,哪怕只是为了结束埃博登的百人队遇害事件,再加上某个令人担忧的可能,他也必须知道真相。
更何况,光是那个出血量他也暂时爬不起来,肋骨至少断了一半,脊椎和其它骨头也不会完好无损。
换成洛伦自己,要是真的用脸接下一发“原力冲击”断几根肋骨就太轻松了,不是半死也得残废。
咳咳咳……
倒在血泊中的护卫骑士连连咳血,挣扎着握紧手中的骑士长剑,哪怕被从原地撞飞也没能让他松开些许。
是我输了吗?
没错,自己的疏忽了心底的怜悯,让自己手中的剑也变得迟钝不堪——不是它不够锋利,是自己挥剑的手慢了。
而自己现在的苟延残喘,也只是因为对方的怜悯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身为许下“誓言之剑”誓约的教会骑士,会输给一个毫无信仰,渎神的巫师?!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的延长,黑发巫师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手中的亮银还在耍着剑花,漆黑的瞳孔中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自己自以为是的突袭,只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吗?洛伦·都灵,我总算能明白为什么法内西斯大人会如此看重你,甚至将你当成是他的敌人了。
因为你确实就有那么危险!
你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巫师,你是真正的渎神者,是圣十字最可怕的敌人!
“这…这家伙?!”
洛伦停在了原地,表情像是惊呆了一样,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那个从血泊中艰难站起来的身影。
这位护卫骑士大人,他的体格究竟有多强悍啊?!
神情严肃的护卫骑士半跪在地,双手扶剑,低声祷告:
“圣十字啊……
我的剑就是您的经文,我的血就是您的礼赞;
请您聆听我的祈祷,
向不信神的亵渎之徒……
降下惩戒——!!!!”
“铛——!!!!”
撞击的钢剑激奏出炫目的火光,满是崩口的长剑被亮银的剑芒挡下,硬生生拦在了黑发巫师面前五公分的位置。
此刻的护卫骑士已经全身是伤,罩衣和下面嵌了铁片的甲胄也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被灰蓝色剑芒挡下的长剑还在喷吐火花,吱嘎作响的声音犹如厉鬼哀嚎。
几乎面贴着面,相互对视之下的洛伦被冰冷的触感席卷全身,一种不祥的念头油然而生。
怎么可能?!
就在前一刻还苟延残喘的家伙,仅仅念了一段祷文还是首诗就能像没事人似的爬起来,而且看起来比刚刚更厉害了。
这什么狗屁剧情?或者…他是个圣骑士?!
如果真是本儿,我也很想要这样的待遇啊!
就在护卫骑士扑上来的那一刻,满心震惊的洛伦已经抢在他挥剑之前开启了“超越感知”,否则短短的一瞬间,凭他自己的反应能力根本来不及招架。
激荡的“洪流”从心脏涌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无数的讯息瞬间冲进大脑,为他打开了全新的视野,仿佛原本黑白的世界恢复了应有的色彩。
荡开剑锋的洛伦硬生生逼退了护卫骑士,猛然闪避躲开了迎面挥下的银光,反手劈下亮银压制落空的长剑,向上横扫!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护卫骑士在配合他的表演——也只有在开启了“超越感知”之后,洛伦才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反应能力。
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掌握了“阀门”的力量之后,他才能勉强做到这一点,让自己不在阿斯瑞尔的配合下,也能让“超越感知”达到不逊于和邪神麦兹卡厮杀时的水准。
无视了横扫的剑芒,表情狂热的护卫骑士不顾露出的破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再次扬剑挥来!
“铛——!”
洛伦只得举剑招架,咬着牙一边闪避一边应敌。
自己可没有对方念首诗就能痊愈的本事,即便是“此刻即死”这个高阶魔咒也不是毫无代价,弄不好就会送命的!
“吾主啊……”
护卫骑士的瞳孔骤缩,双手举剑,用剑脊挡下了刺向面门的亮银,猛然向前跨步,不给黑发巫师半点喘息的余地,就这么迎面劈了下去!
“以圣十字的名义……”
洛伦果断后退,闪避着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剑风,纠缠的同时已经腾出了左手,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预判提前量、魔咒准备、滑步的距离,双方武器的最大半径……很好!
护卫骑士横起长剑,带着凄厉的呼啸向洛伦袭来。毫无退缩之意的黑发巫师这一次没有闪避,举剑迎战!
“降下荣光吧——!!!!”
剑刃在咆哮,激扬的火花几乎挡住了视野,同时发力的二人嘶吼着。
在那一刻,护卫骑士突然伸出了右手抓向洛伦的脖颈,黑发巫师瞬间的恐惧让他的露出了更狂热的笑容。
同样的把戏你没机会用第二遍了,渎神者!
就在被他抓住的刹那,招架对剑的黑发巫师突然顺着剑脊,从护卫骑士的左侧滑步到了他身后,肩膀被剑锋留下一道血痕。
血浆飞舞,洛伦嘴角的恐惧变成了笑意。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玩第二次呢?
上当的人,是你!
来不及转身的护卫骑士只能震惊的回首,就看到那个露出恶意满满笑容的黑发巫师,左手跃动的火光。
一瞬间,那小巧的火球已经流星般冲到他的面前,视线充斥着刺眼而炫目的金红色!
“轰——!!!!”
寂静的午夜,巡逻的守卫们震惊的看着传来巨响的仓库。
那好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
惊讶的他们已经来不及多想,几个慌不迭的守卫连忙跑去警钟的方向,剩下的则连忙朝着熔炉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虽然这么大的动静也已经不需要再有谁报信了。
崩裂的火光卷起滚滚浓烟,呼啸的气浪将洛伦直接撞飞出去,直至砸到了两个货架才勉强停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倒在一堆木箱子中央。
没办法,就算是自己用的咒语,也不可能让自己“豁免伤害”啊——连连咳嗽几声,挣扎了两下,黑发巫师在一片呛人的浓烟中站起来。
因为爆炸,周围几个木架已经烧了起来,整个仓库二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几乎找不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地方了。
估计就算告诉他们自己是潜入进来的,恐怕也没谁会相信了吧?
等到烟尘散去,无奈苦笑的洛伦嘴角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在爆炸的正中心,也就是护卫骑士刚刚所站的位置,居然什么也没有?!
不,这么说不准确…应该是除了一滩血迹之外什么也没有——但这不对,即便是刚刚爆炸的威力也不可能真的把他炸成灰,即便如此地上也应该有残留的痕迹才对!
感到一阵莫名恐惧的黑发巫师默默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中的亮银。
……………………………………
警钟长鸣。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和警钟声,让深夜中沉睡的熔炉镇从睡梦中惊醒。
虽然对这座城镇而言,爆炸和大火,甚至警钟声也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事情——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这次的爆炸是从仓库传来的。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如果仅仅是一两处作坊爆炸还只是小事,但仓库里可全部都是预存的各个帝国军团的物资,一旦出意外,那绝对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夜空下惊慌失措的守卫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朝着出事的仓库。被惊动的的居民们躲在家中,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手忙脚乱,脸上都写着慌张的守卫们,心中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
既然连普通的居民们都已经看见了,此时此刻还在小教堂内的众人,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唉……动静还真不小,至少半个熔炉镇都应该发现了吧?”
微微勾起嘴角,拖着长音“感慨”的布兰登目光游移瞥向一旁,原本还镇定自若的院长此时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目瞪口呆的盯着夜空下被无数火光点亮的仓库。
“猜猜看,我的那位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究竟发现了什么,才会用这么‘惊喜’的方式,向我们传达信号呢?”
“希望是什么猛料才好,毕竟……”走到院长面前,盯着那双满是恐惧的瞳孔的皇子殿下,带着令如沐春风的微笑缓缓开口,缓缓扬起右手,刻意的露出食指轻轻触碰着他的眼眶:
“我可是特别…特别的期待呢!”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猛然喊出声的院长,“噗通”一声跪倒在了皇子殿下的面前,恐惧让他变得比刚才更加激动了:“请您务必要相信,我真的是德萨利昂家族忠诚的臣子,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遵循康诺德殿下,您哥哥的命令才这样做的!”
“求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证明我的忠诚!一个萨克兰人的忠诚……”
说着,满怀希冀的院长颤巍巍的伸出双手,仿佛是祈求宽恕般的颤栗着。
还没等碰触到布兰登的衣角,就被猛然冷下脸的皇子殿下挥手打落了。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叛徒!”
表情冰冷的布兰登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转过头去:“至于你刚刚指控的罪名,等到我见到了亲爱的皇兄殿下,相信他自会有一番解释。”
“把这个家伙带下去,让卫队的人做好准备,我们现在就前往仓库一探究竟!”
绝望的院长瘫在地上,被两名走进来的军团士兵直接拖了出去。背对着他们的布兰登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扭转,甚至更难看了。
不对劲…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原本不应该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出什么事了吗?
凌晨,天亮之前的熔炉镇。
没有得到任何事先通知,连反应都来不及的熔炉镇守卫就被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卫队——或者说半监视性质的“卫队”控制,被迫打开了熔炉镇全部的仓库,等候清点。
他们当然不敢反抗——不论熔炉镇在萨克兰亲王领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这些守卫也依旧只是一群城镇警卫而已,反抗皇子殿下的卫队在他们心里,和反抗帝国无异。
如果那位院长大人事先私下吩咐过的话,也许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结果;不过他现在人都被抓了起来,自然不可能再下什么命令。
但这并不等于一切都结束了——布兰登只是借用他帝国皇子的身份,临时扣押了熔炉学院的院长,强行打开了仓库而已,如果找不到关键性的证据,等到第二天就麻烦了。
毕竟这里是萨克兰亲王领,真正的萨克兰亲王是他的皇兄,帝国皇储康诺德·德萨利昂,熔炉学院的院长也是康诺德的封臣,从法理上讲布兰登是没有资格绕过他哥哥,强行逮捕熔院长并且定罪的。
当然,这也仅仅是法理上——相较于其他公国,康诺德的“萨克兰亲王”头衔更多象征着他皇储的身份,毕竟东萨克兰是帝国数百年来的核心领地,一直都在帝国的绝对控制之下,这才给了布兰登借着皇子头衔强行抓人的机会。
换成是在洛泰尔,就要看那位大公阁下愿不愿意卖他这个面子了。
按照布兰登的预计,虽然他和洛泰尔继承人鲁文的关系不错,但照着弗利德家族一向强硬的态度,除非父皇开口,否则多半是不给……
洛泰尔好勇斗狠的山民,就是没有老实巴交的萨克兰人好欺负呢。
决定性的证据,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而已。
不过现在这个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
夜空下,布兰登仰头看向面前的仓库,似乎还残留着刚刚事发时的痕迹。周围的守卫也已经全部都被控制住,周围的道路也已经封锁,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除了某个意料之外的家伙,眯着眼的布兰登在心底默念着。按照原本的计划,洛伦·都灵原本应该是在得到证据之后就离开,本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的。
这样惊动了整个熔炉镇,哪怕只是为了找个台阶下,自己除了直接逮捕熔炉学院的院长之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就没办法解释了。但结果就是会冒犯到“敬爱的”康诺德皇兄,毕竟这位院长大人在法理上,还是他的封臣。
哪怕并不介意和兄长来一次小小的“家庭纠纷”,布兰登也不愿意这么快就和他闹到当面对质的地步。毕竟康诺德是皇储,闹到最后肯定还是自己吃亏。
所以一定发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比如说遇到了不得不动用魔咒才能解决的敌人之类的……那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一定要弄清真相。
“所有人在外监视,确保周围的安全。”布兰登神情严肃的看向其中一个卫队的侍卫:“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谁也不准进入仓库,明白了吧?”
“遵命,布兰登殿下!”
安排妥当,深吸一口气的布兰登·德萨利昂,不紧不慢的走进了被封锁的仓库。
………………………………
在已经一片混乱还残留着打斗痕迹的仓库二层,某个黑发巫师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面,左手的亮银还在指尖翻飞,右手支着脑袋,难看的表情像直接把“无奈”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话音的脚步,皇子殿下从阴影中走出来,精致的面孔上同样写满了不高兴,像是个没有称心如意的孩子。
“呃…没什么,我已经找到证据了。”
洛伦反手握刀,指了指自己正坐在上面的木箱:“这箱子里面装着的就是证据——两百磅的秘银原矿,在熔炉学院的账目上原本应该是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了。”
“这样的箱子在仓库里至少还有两个,再另外加上其它四个仓库,恐怕总计不下三千磅——全部都是那位‘老实巴交’的院长大人,在四年里攒下来的不义之财。”
“真不是个小数字,我得对他刮目相看了。”随口应付着,布兰登那双赤红的眸子依然盯着黑发巫师的脸。
“还只是冰山一角呢——如果真的按照账目上的记录,整个熔炉镇‘黑名单’里的秘银原矿应该不下六千磅,外加四千副‘不存在’的盔甲和配套的武器、军械、车辆、消耗物资——至少能把一个军团武装到牙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么就是您的兄长,萨克兰亲王康诺德殿下养了一支空有军械和武装,一个人都没有的‘幽灵军团’和满编制的‘鬼魂骑兵’;要么就是这支不存在的军团全部都变成了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黄金?”布兰登试探着开口问道。
“还能是什么?”洛伦耸耸肩膀。
“但是这样说不通——我敬爱的皇兄康诺德可是萨克兰亲王,半个东萨克兰的财政税收都是他的,他怎么可能缺钱呢?”
布兰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在看到洛伦意味深长的表情之后,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敬爱的皇兄康诺德并不是真的“缺钱”,而是有些不能见光的开销,否则会被人发现账目上的问题。
“地下交易吗?”
“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的结果了——严格意义上说,那位熔炉学院的院长阁下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是个忠贞不二的臣子,做假账也只是替您哥哥背了黑锅。”
“忠贞不二的臣子……是对我敬爱的皇兄大人,还是对德萨利昂家族?”
“说不定对他来说这两样…其实是同一件事。”洛伦表情玩味,略有深意的看向布兰登:
“毕竟,康诺德殿下才是萨克帝国的第十三世代至高皇帝——向未来的皇帝陛下效忠,有什么不对的?”
“说的一点也没错……”微笑的布兰登,同样意味深长的低声喃喃:
“那么,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洛伦眨了眨眼。
“我的巫师顾问阁下别装傻好吗?就算你不说,我也得替你把后事料理了。”
布兰登扁了扁嘴,像是在看一个净给他惹麻烦的朋友;尤其是在他自己就特别喜欢惹麻烦的情况下,指了指周围那一地的狼藉:
“别告诉我你这是不小心弄的!”
“如果我真的这么告诉您……”
“你就这么希望被我解雇吗?”布兰登笑的无比灿烂。
为了保住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很有“赚头”,而且前景光明的“工作”,摊了摊手的黑发巫师只好“坦白”了:
“我遇到了一个人,是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那个干掉了整个百人队的凶手——他就一直在这,而且看起来似乎已经躲了很长时间了。”
“就在熔炉镇?”布兰登眼前一亮,微微蹙眉:“会不会是……”
“不,他是在我们前面抵达的,而且他也不可能提前得知我们会来这里。”洛伦很是坚决的摇了摇头:“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和我们的目的地,至少方向上是一样的。”
“他想去断界山要塞,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但…您也看到了。”洛伦指了指狼狈的自己,还有周围遍地的废墟:“人家并不是那么乐意告诉我。”
“所以,我们并不是唯一想要前往断界山要塞的人。”布兰登一副了然的表情,嘴角的微笑愈加的浓厚:
“看起来这趟旅行不会很无趣啊!”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胸口还在不断传来痉挛般的阵痛,一次一次的刺激神经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撕裂开来。
“你醒了。”
冰冷的声音不像是在询问,更近似于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
护卫骑士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到面前的人影。确认对方身份之后便转移目光,看向周围。
枯黄的杂草,还有几棵逐渐凋零的树,附近是一片开阔的荒野,不远处还能看见一座围绕山丘建立的城镇。
这里是…熔炉镇的郊外?
法内西斯正坐在他身旁,捧一本摊开的《圣十字》,右手食指压在那泛黄的书页上,似乎正在做清晨的祷告。
此时的这位主教大人早已脱下那身金红色的主教服饰,换上了一身破旧褪色的纯黑教士服,胸口挂着一个木制圣十字吊坠,宽大的兜帽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孔,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兜帽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轻轻叹息一声,护卫骑士挣扎着爬起身,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昏迷的前一刻:
“我输了,法内西斯大人;即使拥有圣十字的赐福,我依旧输给了那个渎神者。”
“那不重要。”法内西斯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盯着手中的《圣十字》:“洛伦·都灵是一个很危险的敌人,一个擅长欺骗和伪装的敌人,面对他多小心都不过分;但他不是我们的目标——至少目前,他不是。”
“但他认出了我,并且还和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在一起,他们也准备前往断界山要塞。”
护卫骑士微微蹙眉:“如果这是真的,这个危险的渎神者一定会成为您的阻碍,像在埃博登时一样。”
“那么,他会成为圣十字对我们的考验。”法内西斯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没有经历挫折与磨砺的信仰,一文不值。”
“再休息一会儿,待到天亮就上路吧。”法内西斯轻声开口道:“从熔炉镇到断界山要塞还很远。凛冬将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护卫骑士沉默不语。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从未对您的虔诚和抉择有任何怀疑,法内西斯大人。”护卫骑士缓缓开口:“一次都没有。”
“但这一次,您要去的地方是……北方。”
法内西斯合上了手中的《圣十字》,缓缓抬头:
“你害怕了?”
“绝不会。”护卫骑士眼神依旧坚毅:“我是许下了‘誓言之剑’的誓约者,随时随地都做好了为圣十字牺牲的准备!”
“那你应该害怕,因为圣十字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考验着我们——有时这种考验并不仅仅是牺牲那么简单,而会让你直面自己的信仰。”
“直面…信仰?”
护卫骑士咬着这两个字眼儿。
“即使是死亡,在这样的考验面前依旧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当你不得不借助邪恶力量的时候;当你所见到的,所听到的和你的信仰完全违背的时候;当你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所信仰的,是一个绝对超然的存在,甚至也许并非如你所想那样,是正义与光明的化身……”
“你还会全心全意的,毫不介怀的捍卫自己的信仰吗?”
法内西斯的语速无比的缓慢,意味深长的眼神久久凝视着护卫骑士的双眼——那绝对不是质问和引导,更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片刻之后,迟疑的护卫骑士还是郑重的点点头,无言的做出了答复。
“不论何时,我都会做好为圣十字牺牲的准备。”护卫骑士顿了顿,同样陷入了某种思考:“但恐怕不是所有的信徒都会这么想,尤其是那些…普通人。”
“所以才不能告诉他们全部的真相——信仰必须是盲目的,过多的知识只会让他们在无知和傲慢当中迷失方向。”
“正因如此,一切会引起困惑和混乱的源头都必须尽可能的抹杀,过多的仁慈只会让圣十字的荣光被质疑,被反对,被他们自以为是的理解。”
“抹除这些混乱,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缓缓起身,目光转向远方已经逐渐明亮的地平线,兜帽下法内西斯的嘴角微微颤动着:
“该出发了。”
看到他准备离开的身影,想起什么的护卫骑士猛然抬头:“法内西斯大人!”
默默回头的教士,等待着他的提问。
“关于刚刚的问题。”护卫骑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您是否也曾……直面过自己的信仰呢?”
面无表情的法内西斯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在护卫骑士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右臂,凝视着缠满了绷带的右手腕,灼灼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的考验…从未停止过!”
……………………………………………………
对于熔炉镇和熔炉学院来说,昨天的一夜比一年还要漫长。
在院长被布兰登·德萨利昂强行逮捕之后,借助艾萨克从账簿和档案中找到的线索,卫队的士兵们从仓库中找到了大量“不存在”的物资,数额巨大到足以武装整整一个军团,令人瞠目结舌。
令他们“瞠目结舌”的并不是院长大人居然贪污——许多工坊的工头,还有学院的导师们似乎对这一点都没有感到半点的惊讶,甚至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并不清楚具体的数额究竟是多少而已。
真正可怕的,居然是这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居然仅仅在一夜之间就从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和档案之中找到了证据,甚至是所有“黑名单”物资的具体位置!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艾萨克·格兰瑟姆这种天赋强悍到逆天,只用一天就能记住整个图书馆全部书目的神秘学天才,更不可能想到这位布兰登殿下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们。
信息的不对称加上有心算无心,熔炉镇这些老实巴交的萨克兰人就这么被他们的皇子殿下狠狠的“坑”了一把。
至于那位院长大人,布兰登并不真的打算把他怎么样——毕竟对方在法理上还是皇兄的封臣,如果真的把人家的眼睛挖出来,恐怕就很难说得过去了。
但这仅仅是布兰登按照他眼下的境况做的打算而已,毕竟这位殿下曾经把大活人点着坐土飞机,世上他干不出来的事……确实不多见。
自然,审讯和让他招供的工作就落到了洛伦的身上。
“首先允许我声明一下,这并不是我要求,而是布兰登殿下硬塞给我的工作。”
看着面前被镣铐锁着的院长,坐下来的黑发巫师“善意”的提醒道:“相信你也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计划,而现在我们也已经有了足够充分的证据给你定罪,所以再纠缠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干脆点行吗?”
院长冷冷的盯着黑发巫师,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为什么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心里感叹一声,洛伦右手一翻掌心多了把匕首,刀尖稳稳的停在了他右眼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请不要消耗我的耐心,院长阁下。”洛伦逐渐压低了声音:“我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招供吧!”
“如果您真觉得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不敢杀您,那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他在埃博登吊死那群自由贵族的时候,我可是亲眼所见,需要我告诉您那群人的死相吗?”
“招供,我是德萨利昂家族忠心耿耿的臣子,为什么要招供?!”院长冷笑着,甚至丝毫不畏惧那对准了眼珠的刀尖:“我看出来了,布兰登觉得我在帮着他哥哥对付他,是吧?!”
“布兰登…殿下。”语气冰冷的洛伦缓缓收刀:“请注意您的措辞。”
“措辞?你们就是一群蠢货!”院长依旧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可以保证,熔炉镇一直都是德萨利昂家族的忠臣,我们从未协助任何一个德萨利昂家族的皇子对付另一个。”
“那你们的敌人是谁?”洛伦死死盯着他。
院长冷笑了一声:
“是圣十字教会!”
洛伦看着面前神情激动,甚至有些失态的院长,沉默良久。
对方的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甚至在看到那数额庞大的物资“黑名单”的时候,黑发巫师就想到了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断界山要塞的帝国军团确实在积极备战,作为军械提供地的熔炉镇也得到了大量的订单;这证明康诺德·德萨利昂并没有撒谎,或者说看起来不像是撒谎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熔炉学院的院长阁下确实像他表现的那样无可指摘,甚至是相当的敬业——从布兰登出发到抵达这里为止,熔炉镇已经完成了断界山要塞两个军团的物资供应,各种弹药、刀剑和箭矢至少能坚持四场战斗。
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要求下,出现各种意外和工坊爆炸事故,似乎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不光是熔炉镇,自从三个月前整个萨克兰亲王领就开始应召康诺德殿下的命令,开始为断界山要塞备战。”院长的表情十分严肃:“如果您和殿下继续向北就能看到了——几乎所有的城镇都在囤积物资,小村庄的村民也正在集中到附近的村镇和城堡里。”
“大半个萨克兰亲王领的人都知道,那些魔鬼的大军就要来了!”
“大半个萨克兰亲王领?”洛伦微微蹙眉:“如果那些敌人真的入侵,不应该是整个萨克兰帝国都要准备迎战了吗?”
“整个萨克兰帝国?呵呵呵……”院长只是阵阵冷笑,摇了摇头:“也只有你们这些个南方人,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洛伦·都灵阁下,您听好了——从断界山要塞被立起来的那天开始,魔物大军的入侵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或是几百,或是上千,不停的越过断界山入侵萨克兰的边境,光凭一座要塞可挡不住它们;不然为什么还要在边境上驻扎整整两个帝国军团?!”
“原来是这样……”黑发巫师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会要集结全帝国的兵力,才能击退北方的敌人呢。”
“也不是没有过,第六世代的布兰登一世殿下就曾经统御六个帝国军团和两头巨龙,外加四个公国的兵力总计五万大军,在断界山要塞以北的冰荒谷迎战南下的魔物。”
想起了以前的故事,院长忍不住唏嘘一阵:“整整五万大军,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只剩下两三千人了;两位大公留在了战场上,一头巨龙死在了那儿,就连布兰登一世陛下侥幸活了下来,两年后病死了。”
“冰荒谷,也改名成了血骸谷。”
“驾崩之前,奄奄一息的布兰登陛下制定了最后一项律法,让帝国的诸公国必须定期派遣军队前往断界山要塞服役。但这个命令是布兰登一世在行将就木之时制定的,也就没有被当回事,只有洛泰尔的弗利德家族和艾勒芒的维尔茨家族始终在坚持。”
“还有您那位‘鼎鼎大名’的祖先,拜恩公国的罗兰·都灵公爵也曾在断界山效力。”
说完,院长还冷笑了一声:“不过究竟是鼎鼎大名还是恶名远扬,那就不太好说了——你们都灵家族就是因为这位了不起的‘黑公爵’,才丢了公国的!”
一言不发的洛伦就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这位神情激动的院长阁下絮絮叨叨唾星飞溅,等待他表演结束。
“说完了吗?”看到他停下来,黑发巫师冷冷的开口道:“既然说完了,是不是该为您做假账的事情解释一下?”
院长的表情很难看——原本以为能用断界山要塞的事情博取些同情,希望渺茫之后又想用罗兰·都灵的事情刺激这个家伙,让他给自己个痛快。
但很可惜,两个都失败了。
就像答复布兰登时的一样,院长的答案和洛伦所料基本没有什么不同——之所以会有数额如此庞大的假账除了康诺德的“黑金”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另一个势力。
圣十字教会。
就像院长和熔炉学院的每一个炼金术师所吹嘘的那样,熔炉镇的熔炉学院是帝国仅有的两处,可以冶炼和锻造秘银的炼金术师学院。而这种稀有并且十分珍贵的金属已经被证明,对各种因为虚空力量引发的突变有很好的克制效果。
既然如此,作为秉持着正统理念的圣十字教会,又怎么可能会任由这种稀有的金属脱离自己的掌控呢?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秘银大量的落入普通人,尤其是巫师的们的手中——因为秘银所具有的中和特性,这种稀有金属同样可以作为炼金物品的核心,或者用来纂刻符文制作魔杖,这是教会绝对无法接受的。
首先第一步,就是针对秘银的绝对禁运;
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毕竟秘银本身就很稀有,德萨利昂家族同样希望将它控制在皇室的掌控下,至少不能大量流出帝都帕拉汶和东萨克兰;因此即便埃博登的巫师们愿意开出天价,能得到的秘银依旧少之又少。
但光是这样依然是不够的,毕竟秘银矿在矮人手中,教会无法说服帝国为了秘银向一个友好的盟邦开战,特别是在四面环敌的情况下;而从矮人到帝都帕拉汶,肯定会经过南方的拜恩公国,肯定会被揩油。
所以第二步,就是将秘银神圣化或者说“贵族化”——只有得到圣十字教会的赐福,或者想圣十字许下誓言的骑士,才有得到一件秘银武器的“资格”;
如此就提高了得到秘银的门槛,考虑到几乎整个帝国的贵族阶层都是圣十字的信徒,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同时还几乎完全断绝了巫师们得到秘银的可能,毕竟没有谁会相信一个巫师的虔诚。
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控制,那就只能从根源上下手了。
没错,就在熔炉镇,甚至就在熔炉学院——这里的教堂被建在学院对面,根本上就是为了监视这里的炼金术师们的一举一动。
在东萨克兰这片圣十字信仰浓厚的土地上,一旦被认定为伪信者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尤其对这里的巫师们而言更是如此。
更不用说这里教士们对巫师的态度,还有他们的贪婪——洛泰尔的基层教会是什么嘴脸,萨克兰亲王领的神父们只会变本加厉。
面对圣十字教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盘剥,熔炉学院的“反抗手段”就是做假账。
借由流水账这种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账目,熔炉学院顺利的瞒过了本地教会的眼睛,在他们毫无察觉的状况下,让原本大量会流入教会手中的秘银原矿全部都被截流下来,封存在了仓库当中。
当然,就算再怎么隐瞒他们也是不可能瞒过断界山要塞的,因为到手的物资数量不可能作假;于是这位看似粗野实则心细的院长阁下选择和康诺德合作,蒙骗了教会的同时为这位皇储殿下提供大笔不会被人追查的“黑金”。
作为“回报”,康诺德也为熔炉镇带来的更多的订单——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毕竟断界山要塞驻扎着两个军团,哪怕只是巡逻和定期搜查的任务都会需要大量的物资和后勤。
当然,还有一个更轻松的办法,那就是这些物资全部都“不小心”丢失了。
按照熔炉学院的院长所说,他利用北方入侵的消息向断界山要塞前后输送了两批物资,并且最后都“不幸失踪”,考虑到萨克兰亲王领的北部现在一片混乱,这种物资被劫也是时有发生。
但实际上,那些武器或者军械也好,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熔炉镇的仓库,只要周转得当,随时都能变成令人眼热的黄金。
这就是院长最后的坦白,详细阐述了他犯罪的经过,加上账簿和档案也是他一手炮制,任何人看到这份供词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就是罪魁祸首。
而一切有关康诺德和圣十字教会的内容,全部都被抹掉了……
洛伦写完手中的证词,又交给院长自己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让他自己在上面签了名字。
“很好,院长阁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抬起头的黑发巫师将他的证词收起来,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说不定,这就是您最后的遗言了。”
院长的脸上没有半点的颓丧,表情依旧坚毅而有些激动,坐在椅子上久久的注视着他:“洛伦·都灵阁下,可以这么称呼您的吗?”
“您请随意。”对于这位上了年纪的炼金术师,洛伦还是保留着几分敬意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但后来再迟钝我也看出来了。”院长的眼神有些晦暗:“布兰登殿下,是不是终于准备试着挑战他哥哥了?”
“我没法告诉您,因为我也不知道。”黑发巫师很是警惕:“但您的罪行铁证如山,可不是因为谁投靠了谁!”
“您不用这么激动,德萨利昂家族历史上兄弟闹矛盾的多了去了,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贤明如第六世代的布兰登一世陛下,也不免最后杀死自己的弟弟和他的儿子们,毕竟至高皇帝的椅子不可能有两张!”
“没有不尊敬您的意思,但是……”洛伦扯了扯嘴角:“您该不会是想劝我‘弃暗投明’,为康诺德殿下效力吧?”
看着他略有些讥讽的眼神,院长第一次笑着摇摇头:“您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是个土生土长的萨克兰人,最清楚忠诚的分量——既然您选择了为布兰登殿下效力,那就不可能再投靠康诺德殿下。”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有几句话想告诉您。”
“请说。”洛伦重新坐了下来。
“我们分别效忠着两位皇子殿下,但我们也忠于同一个德萨利昂,这个十三世代屹立不倒的萨克兰帝国,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论哪一位殿下成为未来的至高皇帝,这个帝国都必须屹立不倒,并且永远屹立下去!”
“……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请您分清楚布兰登殿下的命令,哪些是理智而冷静的,哪些又完全是为了对付自己哥哥,冲动之下的结果。”院长死死盯着他:“尤其是现在的帝国正在面临入侵,更是如此。”
“洛伦·都灵阁下,您能够只用不到一个晚上就找到账簿的漏洞,甚至能在丝毫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入仓库发现证据,对此我心服口服;但拥有这种力量的您更应该把眼光看得更长远,而不是只为了某个人挥舞您的魔杖和剑。”
院长眼神灼灼,表情真挚的没有一丝一毫谎言和引诱的迹象,完全像是一个长者在教导自己的晚辈,对方的口气也让洛伦隐隐想起了维姆帕尔学院的伯多禄院长。
那同样是一位为了自己的学院和学徒们可以忍辱负重,不顾一切的老人。
微微颔首,起身的洛伦表情郑重的朝门外走去。
“洛伦·都灵阁下!”
院长的声音再一次拦住了黑发巫师的脚步,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
“我刚刚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考虑到您的姓氏…或许还是提醒您一下比较好。”院长的声音沉重:“为德萨利昂皇室效劳确实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尤其是这份荣誉往往还带着更多的机会。”
“但请您切记,这条道路同样非常凶险——您为他们忠心耿耿的效力,永远不会得到相应的忠诚,因为他们是德萨利昂,是帝国的主人,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切记您的祖先,那位‘黑公爵’罗兰·都灵的下场,有时候…忠诚和虔诚,并不能为您换来相应的回报——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为自己着想,否则您早晚会追悔莫及!”
对方这番和前面完全矛盾,却同样是真心实意的一番话,让洛伦忍不住回头看过去:“谢谢您,我一定会铭记于心的。”
这句话他说的同样真心实意,而看到洛伦那郑重的目光,院长也露出了十分坦然的表情,微微颔首,等待自己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而洛伦心底却在不断念叨着对方提到的那个名字。
罗兰·都灵…百年前鼎鼎大名的“黑公爵”,拜恩公国的统治者,也是最后一位统治者——自他以后,都灵家族和整个拜恩公国都一蹶不振,一盘散沙。
但如果传闻属实,这位“黑公爵”还活着的时候正是拜恩公国的鼎盛期,甚至一度左右了帝国东部和南部的格局。
对于这位近乎传奇的“祖先”,洛伦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
………………………………………………
做完了这一切,离开审讯室的洛伦立刻前往教堂。这一次门外的教士没有再阻拦,虽然态度依旧恶劣,但也仅仅只敢在背后冷眼了。
毫不在意的黑发巫师根本没有理会的意思,径直走进了布兰登的房间,将熔炉学院院长的证词放在他面前,然后抱着肩膀在一旁等待这位皇子殿下的反馈。
“你相信他吗?”布兰登很是随意的打量了一眼,反过来询问着洛伦。
“我倒是觉得和相信不相信没关系,而是他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黑发巫师耸耸肩膀:“况且和我们找到的证据基本上也大致负荷,几个学院的炼金术师也提供了佐证,圣十字教会确实一直都在监视这里。”
“况且,这不也是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吗?”
歪了歪脑袋,表情犹豫的布兰登最后还是赞同的点点头。
确实,按照院长的供词他几乎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样既不会惹恼教会,也能避免光明正大的和他敬爱的皇兄正面对峙,同时还抹掉了康诺德在熔炉镇的忠诚走狗。
即便真的很不想承认,布兰登也不能不接受现实——现在的他别说对抗,甚至连站在康诺德面前违背他的本钱都没有。
毕竟对方是皇储,萨克兰亲王,眼下还是断界山要塞的指挥官,拥有两个精锐军团的指挥权,权势滔天;他布兰登则仅仅是一个皇子而已。
而且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也不怎么喜欢他这个“丢脸儿子”——即便他真的抓到了康诺德贪污腐败的证据,对这位皇储殿下来说也只是一个“很头疼”的小问题,根本不足以打垮他。
正如洛伦所说的那样,这是他们在熔炉镇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敌人是人多势众,想要打垮康诺德必须一步一步来。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必须要有充足的耐心。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洛伦试探着问道。
“明天吧,越早越好——既然皇兄康诺德没有撒谎,再继续拖下去只能延误时间,说不定还会给他更多借口把我关起来。”
头痛似歪歪脑袋,这个赤发红瞳的少年盯着手中的供词叹口气,精致的面孔露出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鲜红如宝石般的瞳孔愈发难以捉摸的闪烁着:
“知道我和我敬爱的康诺德皇兄的差别在哪吗?”
“抱歉。”洛伦皱着眉头:“您是准备问我,还是打算直接告诉我?”
“很简单,他从他一出生就能得到他一切想要的,而他也确实表现的能让周围人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即便是要背黑锅也毫无怨言。”布兰登晃了晃手中的证词。
“而我,布兰登·德萨利昂,我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别人给我的,即便是我的巨龙,亲爱的米拉西斯当初也是差点把我吃掉;所以我和他不同,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想得到什么就得用另一样去换。”
“所以,亲爱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你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落到这位院长的下场——在得到你的忠诚之前,我会先把我自己的送给你!”
对于皇子殿下的“深情告白”,洛伦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懒的应付,“感激涕零”的表一番忠诚。
在埃博登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布兰登换脸的速度,这是个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超越自己的骗子,当真了才是真的傻。
倒不如说如果真的这么做,布兰登反而会更不相信自己。
双方的默契一部分是出于信任,更多的是建立在利益上——布兰登需要一个身手过硬,并且能够信任的“巫师顾问”;而洛伦需要得到他皇子身份的“庇护”,带来的种种便利,以及双方约定好的,一个让守夜人不再能轻易对自己动手的头衔。
越是多疑的人,忠诚的代价也就越昂贵,人性就是这么可悲。
信任,可真是一种奢侈品。
“只待一天?!”
趴在桌前的小个子巫师尖叫出声,苍白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噩耗,猛地扑到洛伦面前,一根“倔强”的头发直接在头顶竖了起来。
“呃…是这样没错,明天清晨我们就得出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黑发巫师挠了挠头,抽了抽嘴角:“原本确实是准备停留三天的,但…出了些意外。”
“这样啊…我明白了。”低声喃喃着的艾茵缓缓的坐回了位子上,失望两个字都快直接写在她脸上了。
“抱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可以的话……”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的。”尽管依旧带着几分失落,小个子巫师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满不在乎”的摇摇头:
“我们是要前往断界山要塞的不是吗?不能在这种地方耽误太多时间,况且冬天就快到了。”
看着艾茵那充满了理解,失望但还是不在乎的微笑,洛伦的心情有些沉闷——刚才那些话本来是他准备用来劝说小个子巫师的,反倒被她安慰了。
两个人似乎同时陷入了沉默中。
“呃…那个……”似乎某种本能的,尝试着打破这种尴尬的洛伦支支吾吾的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好说的:“我是想说……”
“噗——”小个子巫师一下子笑了出来。
“抱歉,但我还没说呢,能等说完了再笑吗?”
“好啦,我又没有怪你。”轻轻握住黑发巫师的双手,艾茵双眼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还是说些开心的事情吧,你的那柄剑还在吗?”
“那柄剑?”
“亮银,我们共同的成果。”小个子巫师眨了眨眼睛:“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完成的吗?”
“当然,艾萨克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符文构建方程——但其实他最后失败了,真正完成最后一步的人是伯多禄院长。”洛伦还不忘了提醒一句:“哦,对了,千万别和艾萨克说这件事。”
“用不着,他自己就发现啦!”似乎每次只要提到艾萨克,小个子巫师的脸上都会露出几分无奈和纠结的表情:
“总之,当初我们虽然完成了,但实际上那种结构是十分不稳定的——最多只能维持十秒钟左右,然后就要进入冷却状态;每次再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的精力,负荷也很严重。”
“但那已经很完美了,真的,我被它救了不止一次。”
耸耸肩膀,黑发巫师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而且艾萨克自己不也说了吗,虚空的力量很难被稳定下来,所以……”
注意到微笑的艾茵已经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洛伦突然停了下来:“你、你该不会是要说…不太可能吧?”
“我们可是巫师啊,洛伦。”小个子巫师的笑容中,同样带着几分骄傲:
“我们生来就是要创造不可能的!”
……………………………………………………
“众所周知的,我们这个世界是现实和虚空所交叠的存在,一切的突变现象和魔法、乃至无法理解的常理,都可以被解释为两个世界的互相影响。”
“将古代符文组合排列,按照某种规则去使用魔法也好;利用虚空侵蚀的特性,制造出具有特殊能力的炼金物品也好——我们所做的,都是在间接的使用,利用虚空本身‘侵蚀’和‘欺骗’的特性来达成我们的目的。”
“那么,是否真的有一种可能,将虚空的力量真正为我们所用,并非间接而是直接的让这种可怕的力量,像狂风、火焰和水流欧一样成为一种‘力量’呢?”
“我听过不少关于这方面的言论,绝大多数都认为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哦,对于那些可怜的,脑袋灌水的土豆们,也许也只有用这种诽谤才能让他们继续活在‘我有脑子,我很聪明,我不是个傻瓜,那家伙疯了’的梦里!”
“我们是巫师,我们的确需要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智;但我们同样需要超越常识的理解能力和思维能力,被规则、潜意识、常理所束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自称为巫师!”
“正如我所言,他们就是一群变戏法的、卖药的、算命的、跳大神儿外加修车轮和疏马桶下水道的行家——没有任何不敬,因为‘巫师’这个称呼挂在他们身上实在是非常不合适。”
“我们是巫师,我们生来就是要创造不可能的!”
熔炉学院的地下实验室,站在一张桌子上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缓缓抬起双臂,高傲的扬起下巴,小手一甩指向身后的黑板:
“洛伦·都灵、艾因·兰德还有这位……奥尼炼金术师阁下,请做好准备五体投地,被本天才的无上智慧彻底吓哭吧!”
坐在他面前的三个人根本来不及吐槽,默默地看向那个写满了符文的黑板。洛伦和小个子巫师还好,因为已经有所预料所以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状况。
一秒之后,这位熔炉学院的奥尼炼金术师就被彻底惊呆了:
“你想出了一个可以让虚空力量稳定释放的办法,这、这怎么可能啊?!”
“对啊,这不可能,从没有人办到过,完全闻所未闻!”艾萨克走下去,背着双手翘起嘴角:“除了我!”
“诸位尊敬的先生们,想鼓掌的人已经可以开始了!”不过下一秒他就嫌弃的拜拜手:“还是算了吧,我们可是在地下呢——要是你们鼓掌鼓的太热情,说不定还会让我患上耳鸣之类的……总之,本天才准你们暂时压抑一下你们的无与伦比的憧憬之情,等到离开这个地下实验室再告诉我你们有多崇拜我吧!”
虽然艾萨克还在那儿滔滔不绝,但惊呆了的奥尼炼金术师已经直接趴在了黑板上,瞪大的眼睛都在微微颤栗着:
“这、这…如果这种设计真的具有一丝半点的可行性,现行的一切炼金技术都会被推翻重来——圣十字在上,这完全是在创造历史啊!”
“创造历史?”听到对方这番话的艾萨克砸吧砸吧嘴:“呃……这种事情还是留给那些土豆们吧,听起来好像挺麻烦的。”
“咳咳咳……”连声咳嗽的艾茵打断了准备念叨下去的艾萨克,走到还趴在黑板上“持续震惊”的奥尼炼金术师:
“就和您看到的一样,我们有一种全新的符文构建方程,可以让虚空力量稳定释放,并且能够在炼金物品当中传导。”
“只是……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麻烦。”
“没错,想要实验这种全新的构建,一般级别的锻造锤和工具已经不足以办到的,必须得是撼地者那样的级别,才能让纯银被冶炼到足以承载的地步。”
依旧惊魂未定的奥尼默默地点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熔炉学院会全力以赴支持你们的。说吧,还需要什么?”
从提出建议到双方达成合作意向,奥尼这位熔炉学院地位仅次于院长的炼金术师,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立刻答应了下来,并且动员起半个熔炉学院所有的炼金术师和学徒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全部投入到这个近乎不可能的项目当中。
但在这之前最基本的合同还是要签的,来明确双方的义务和权益,常年为帝国军团效力熔炉学院,可能是最具有“契约精神”的一群巫师了:
长篇累牍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由洛伦、艾萨克和艾茵三名巫师提供一种全新的,可以稳定释放虚空力量的符文构建方程;由熔炉学院提供实验的设备、资源和人力。
作为交换,艾萨克他们三个人必须保无保留的将这种构建方程授予熔炉学院,双方都必须确保在没有另一方的许可之前,不得将这种构建方程授予外人,或者擅自使用。
这合同多多少少有些不公平,毕竟最后三个人真正能拿到手的只有最后实验结果的样品而已,但熔炉学院却得到了一份全新的构建方程。
但考虑到全帝国只有两所巫师学院拥有“撼地者”级别的锻造锤,眼下熔炉学院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何况接下这种毫无把握,纯粹尝试性的高难度实验,熔炉学院也要承担很高的风险。
就这样,一场成功率无限逼近零,毫无把握,时限一天之内的试验就在熔炉学院开始了。
代号“亮银”。
……………………………………………………
正午,熔炉学院,地下实验室。
原本宽敞的空间已经是人头攒动,四周的壁炉和坩埚照亮整个实验室的同时,也让气温变得酷热难耐,像是滚烫泛红的熔炉,甚至让周围的光线都变得扭曲了。
原本被固定在墙壁一侧的“撼地者”,此时已经用安置在穹顶的滑轨和牵引轮移动到了地下实验室的正中央,三四名穿着长袍的炼金术师,正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学徒们进行最后的调试。
按照奥尼炼金术师的解释,这是因为“撼地者”的威力已经超过了常规的锻造锤,如果不安置在正中央的话,贸然使用很可能会让整个地下实验室解体崩塌。
而且千万别忘了,熔炉学院和熔炉镇的教堂都是建在丘陵顶部的。一旦塌陷……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
整个实验被被分摊成了几个部分,再由每一位熔炉学院的炼金术师们带领他们的学徒负责各个小步骤,最后共同完成。
每一张工作台前,每一个坩埚旁,挥汗如雨的炼金术师们忍耐着高温、噪音、脏污,一边擦掉额头冒烟蒸发的汗液,一边在手中的羊皮纸上用随时都会干涸的墨水记录数据和步骤,每一个巫师的态度都认真到了不可理喻的态度。
那认真的眼神,几近疯狂的表情,还有激动到微微颤抖的双手,仿佛这并不是一次成功率无比低下的实验,而是…就像一次朝圣
一次只属于狂信徒们的朝圣!
“所有熔炉学院的导师,还有学徒们抓紧你们手中的工作,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懈怠,疲倦还有任何的失误!”
“听清楚没有,我!不准看到!任何!失误!”
原本应该在熔炉镇地牢里的院长,此时却站在实验室的一张工作台上,洪钟般的嗓门成了回荡在实验室内唯一的声音:
“一天,我们只有一天!明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这场实验的结束时间——在那之前,谁也不准停下!”
没有任何一个巫师或者学徒开口回答,除了坩埚和壁炉的熊熊烈焰,零件打磨之外,整个实验室依旧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事实上如果有一个人肯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位院长大人身上的细节:原本的巫师袍已经被换成了粗麻的囚服,双脚的脚踝上也铐着铁链,哪怕走路也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有可能被自己绊倒。
将院长找来并不是学院的巫师们求情,而是洛伦主动和布兰登商量之后的结果——毕竟这样庞大繁杂的一次实验,光是想要将所有的学徒和炼金术师们组织起来都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可能还没等到整理完时间就到了。
因此,这位院长大人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人选。
而看过艾萨克的构建方程之后,院长的表现就和奥尼一样,根本想都不想就立刻答应了——这次不是半个,而是整个熔炉学院都全部投入到了实验当中!
对于为什么会答应这一点,院长倒是很坦诚。他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了,即便是实验失败,再加上一个罪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还能保全不让学院的其他巫师们承担责任;
同样,如果成功了,即便只有非常低的可能性,那也将会是划时代的壮举,对他本人乃至整个熔炉学院的意义都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他准备赌一把!
“锻造锤准备的怎么样了,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还要十刻钟。”一个捧着羊皮纸卷轴的学徒慌慌张张的回答道:“我们还有最后的预热工作,另外安置也要时间……”
“八刻钟,不要给我找理由!一刻钟之内完成安置,剩下的是调试和预热时间,听到没有?!”
“听到了!”
“怎么有气无力的,你没吃饭吗?!”
“没、没有!”
“那就忍住,等到实验结束你想吃多少都行!”院长大手一挥:“再回答我一遍,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很好,保持这个势头!八刻钟之内,我要看结果——!!!!”
这可真是…萨克兰人的作风。颇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黑发巫师走向正看着自己的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身旁。
一旁的艾茵还好,似乎已经习惯了眼前的景象;但原本没当回事的艾萨克,此时此刻却像失神了似的看着那些忙碌的学徒、沸腾的坩埚、还有正中央那巨大的锻造锤。
“我还真是第一次……这…简直就像蚂蚁一样。”
“而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因为你——你的发现和设想,让他们找到了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相信自己可以让不可能变成可能,创造奇迹!”
微微勾起嘴角,洛伦侧着脸打量着这位总是一副不在乎表情的朋友,这个从不在意周围的“自大狂”:“所以,艾萨克·格兰瑟姆……”
“改变世界的感觉如何?”
“不知道,我…我总觉得眼前的画面好像很假,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我、我是说,他们真的愿意为了我的一个发现,就做到赌上一切的地步?”
艾萨克的表情很纠结,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现在确实很害怕。我真的害怕了。如果我错了怎么办?如果我不小心漏算了一步,或者有哪里不对,这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噗——”怀抱着月影猫(艾莉儿)的小个子巫师一下子笑出了声:“我才是第一次听到呢,自大狂艾萨克居然也会害怕?”
一边说着,艾茵抱起怀中的猫咪,轻轻抚摸着她绒绒的小脑袋,肉肉的小耳朵,痴痴笑着:“是不是啊,梅琳?”
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羡慕那只猫的洛伦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这个嘛……不论如何,如果没有你的成果,也许我们,也许所有的巫师都不可能有这样一天,想象到能够真正驾驭这种力量。”
“不,不是我。”
艾萨克很认真的回过头:
“是我们,‘亮银’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智慧。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实验?”
布兰登难以置信的转过脸,脑袋歪在肩膀上,赤红的瞳孔中充满了疑惑:
“我还以为洛伦特地让我把院长放出来是想……等等,究竟是什么实验?”
“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明白。”
冷漠的爱德华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仅仅从几名炼金术师的口中听闻,应该是一种能够稳定释放虚空力量的设计。”
“很特别?”
“应该是这样,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激动。”
“……”皇子殿下沉默了片刻,右手顶在下巴上,微微撅着嘴:“那…会影响到我们的出发时间吗?”
“据他们说,不会。”爱德华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实验会在凌晨结束,并不会耽误殿下的行程——届时不论失败还是成功都会宣布结束,这是洛伦·都灵的原话。”
“唉……我还准备用这个当借口,再在熔炉镇拖两天呢。”赤发红瞳的皇子殿下失望的拖了一个长音,双手轻轻拍打着白皙的面颊:
“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那也就容不得我们再挑三拣四的。辛苦你了,卫兵!”
“很荣幸为您效劳,殿下!”
爱德华微微躬身行礼,然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被身后声音喊住的爱德华微微蹙眉,回身后立刻恢复了原样,恭恭敬敬的低下头:“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的卫队都是从驻扎在埃博登的帝国军团临时借调的。”布兰登嘴角挂着阳光般的笑容,活像个好奇的大男孩儿:“你也是萨克兰人吗?”
“不,殿下。”爱德华低下头:“我是埃博登人,但我也是帝国的子民,您的子民。”
“哦,原来是这样,抱歉…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以离开了。”
“遵命,殿下!”
用眼角的余光监视着“卫兵”离开的身影,布兰登嘴角的笑容愈甚,只是那温暖的阳光却逐渐变得冷冽。
加入帝国军团的埃博登人,混进自己的卫队,滴水不漏的履历——亲爱的鲁特·因菲尼特叔叔,你为了监视我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特地把眼线埋在身边让我察觉到,是为了提醒我不用害怕吗?
要是果真如此,那还真是体贴的令人感激涕零啊,我都要哭出来了。
…………………………………………
熔炉学院地下实验室此刻已经是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实验室正中央的锻造锤“撼地者”,等待它完成最后的调试工作。
艾萨克就蹲在这巨大无比的“撼地者”面前,不停的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儿,眼球神经兮兮的抽搐,不停地重复着扩张收缩运动:
“借助原先亮银的设计原理,通过两层叠加式的构建,让虚空力量本身运动而非出于静止的状态,然后再借助高强度的锤炼篆刻作为承载体……没错,一定能成功,一定能成功,我是个天才,我果然是个天才…我…我才不会在这种小儿科的地方失败!”
无奈的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歇斯底里的艾萨克,洛伦遗憾的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院长:“可以开始了吗?”
“已经可以了!”院长的声音同样无比的激动:“今天,熔炉学院就将创造历史!”
“全员做好准备,预热和调试已经完成了吗?!”
“已经完成了!”一旁早已饥肠辘辘,明显有气无力的学徒扯着嗓子回答道:“实验代号‘亮银’,‘撼地者’已经做好准备!”
“那还等什么?!时隔多年,让我们再听一次撼地者的怒吼吧!”
“轰——!”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洛伦只来得及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像是被巨锤砸中般浑身猛然一震!
下一秒,齿轮转动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地下室四面墙所有的壁炉同时被点燃,跃动的烈焰犹如火柱般升腾,原本就燥热难耐的地下实验室,瞬间掉进了酷热地狱!
这已经不是炎热,而是连周围的视线都变得模糊,抬起手都能看见身体表皮的水汽在缓缓蒸发,变成白色透明的薄雾!
在扭曲模糊的视线当中,正中央的“撼地者”也逐渐变成了黑色的狰狞怪兽,咆哮着扬起它沉重的巨臂。
“洛伦·都灵阁下,祈祷吧。”院长突然开口说道:“这个时候,也只有圣十字才能保佑我们万无一失。”
“祈祷?不…圣十字不会保佑我们的。”死死盯着低吼的“撼地者”,洛伦一把抹掉嘴角的汗,眼神前所未有的关注:
“眼下正在创造奇迹的人,是我们自己!”
“你说的对。”上了年纪的院长嘴角突然露出了笑容,下一秒就变成了怒吼:
“四分之一强度,第一轮锤炼,开始——!”
仿佛是听到了“主人”的命令,这漆黑的钢铁怪兽发出一连串沉闷的低吼声,扯拽铁链转动齿轮的每分每秒都在发出响声——它正在缓缓蓄力。
“轰——!!!!”
巨响的瞬间,洛伦看到了那黑色巨臂的前端变成了金红色!
就在下一刻,犹如墙壁般的狂风扑面而来,顶压的呼啸声带起空气中的“白雾”席卷四周!
几个学徒已经倒在了工作台下面,面不改色的院长再一次咆哮着下令:“二分之一强度,第二轮锤炼,开始——!”
“轰——!!!!”
这一次没有了白雾,黑发巫师已经可以清晰的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高温下的金红色,而是锻造锤落下的瞬间向周围喷吐的火焰!
“四分之三强度,第三轮锤炼,开始——!”
巨响伴随着刺耳的轰鸣,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开始震颤;周围的壁炉已经彻底熄灭,实验室几乎漆黑一片。
“满强度,第三轮锤炼,开始——!”
这次已经没有人听见响声了——火焰照亮的瞬间,整个地下室都开始剧烈的颤抖,仿佛是大地的哀鸣声。
撼地者,名不虚传!
“四分之五强度,第四轮锤炼……”
“别听他的!”
刚刚还神经兮兮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突然喊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尖叫着:“直接上两倍强度,听到了没有?!两倍强度,一锤定音——!”
“你在胡说什么?!”奥尼炼金术师赶紧拦住他:“撼地者两倍强度?那会让整个山丘都塌下来!”
“不,他说的没错!否则达不到强度我们就白白浪费这次机会了!”
“院长?!”奥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双眼瞪大:“如果失败,整个熔炉学院就都会塌下去!”
熔炉学院的院长仅仅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迟疑的举起了右手:
“两倍强度,第四…最后一轮锤炼……
开始——!!!!”
………………………………
一片死寂。
推开倒在身上的工作台,黑发巫师挣扎着爬起来,环顾着漆黑一片的周围,原本的地下实验室已经在刚刚的巨响中变成了废墟。
除了,那个黑色的钢铁怪物。
感受着周围隐隐约约的余震,洛伦小心翼翼的接近着废墟中央的撼地者——即便在那样的震动当中,这个巨大无比的锻造锤依旧没有半点损伤。
一片黑暗中摸索的洛伦走到它面前,用力推开了上面的顶盖,就在里面凹槽的中央,一柄银色的短剑正静静的躺在那儿。
刚刚经历锻造,还未冷却的短剑完全是一个滚烫的铁块儿,一把握住了剑柄的洛伦丝毫不在意手掌上炙热的痛楚,将短剑举起:
“愿…虚空与你同在!”
瞬间,一道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实验室。
久久没有消散。
晴日当空,纯洁如镜的穹顶万里无云,只能听到远处啸鹰长鸣。
从熔炉镇出发的第七天,沿着大道一路北上的车队逐渐远离了靠近宝石河的南部,来到了萨克兰亲王领的北方;寒风也如期而至,雪花纷落,将周围的一切染成了一片纯白。
冬天到了。
湛蓝的天穹,银色的大地,视线尽头地平线上,几棵落叶凋零的松树犹如枯骨般伫立在一片白茫茫的素雪之中——这就是所能看到的一切。
越是靠近北方,村落和城镇的数量就在急剧的减少,看不见尽头的大地上只剩下一片荒凉,加上漫天飞舞的大雪和越来越刺骨的寒风,飘荡着铁王冠旗帜的车队不得不在一处缓坡停下驻扎。
根本不需要任何命令,布兰登的卫队——来自埃博登驻扎军团的三百余名军团士兵们,就用最快的速度修建了一个简易的野营营地,并且用周围捡来的树枝搭建了几个篝火堆。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的比往年的更早,嗯…好像也更冷了。”
趁着卫兵们还在搭建营地的时候,布兰登已经就近找到了一处篝火舒舒服服的坐下来,顺便将一瓶扔给对面的黑发巫师,噫吁戏的长叹一声:
“最多五天最少四天,我们就能看见那个‘鼎鼎大名’的断界山要塞了!”
无视了对方语气中的生无可恋,接过酒壶的洛伦灌了一口——冰天雪地的地方,没有比有酒喝更幸福的事情了:
“你来过?”
“我当然来过。每一世代的德萨利昂都会在十一二岁的时候被送到断界山要塞,看看我们祖先的丰功伟绩,顺便瞻仰一下巨龙王国的断壁残桓……所谓的皇家教育,嘛…就是这么回事。”
布兰登百无聊赖的抓起一把积雪,在手里捏成球拨弄着:“我是和敬爱的皇兄大人,还有菲特洛奈小姑一起被送来的;自然而然的,我们三个人的表现会被那些大人们相互比较;”
“敬爱的皇兄大人那会儿就很喜欢发号施令了,虽然也只有小姑一个人会听他的;至于我……嗯…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洛伦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座断界山要塞当年没被他拆了,足以证明是有多么的坚固。
“别指望断界山要塞‘忠心耿耿’的守卫们,会像之前萨克兰的城镇那样对我这个‘丢脸皇子’有多热情;事实上他们当年没有把我开膛剖肚,就能证明他们对德萨利昂家族的忠诚了。”
“所以……”看着面前这个委屈的眨了眨眼,仿佛正在忏悔自己“过失”皇子殿下,太阳穴猛跳的黑发巫师咬着后槽牙,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
“您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呃…”布兰登纠结了一下,托着腮帮子严肃的盯着洛伦:“你能保证我说完之后,不会跳起来打我吗?”
“……我保证。”
“嗯唔…那我还是不说了,反正等到了断界山要塞你自然会知道——别忘了,你刚刚可是答应过我的!”
“……”
洛伦现在真的想打人。
“哦,对了!”
看到自己巫师顾问的表情,皇子殿下明智的使用了“转移话题术”:“关于‘黑公爵’罗兰·都灵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您这是在转移话题,布兰登殿下。”洛伦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当然不!”赤发红瞳的男孩儿给出了他最甜蜜的微笑,在白雪的倒映下这阳光的笑容甚至有些过于刺眼了:“我只是在商量一件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还和我们会遭受的待遇息息相关。”
下一秒,布兰登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也许你也知道,你这位鼎鼎大名的祖先曾经在断界山要塞效力过?”
沉默了一会儿,黑发巫师微微蹙起眉头。
对于这位祖先他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多数人只知道罗兰·都灵是百年前赫赫有名的“黑公爵”,一度将拜恩公国带入强盛,并且是一位相当虔诚的人,曾经在断界山要塞效力并且战功显著,并且最后丢了爵位,让都灵家族和拜恩公国衰落百年。
然后…没了。
简直匪夷所思——从罗兰·都灵去世到现在也不过刚刚百余年,最多三代人的时间,但这位“黑公爵”的生平就已经听的像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故意掩盖某些事情?
“其实没什么,但在断界山要塞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位‘黑公爵’,以及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布兰登眯着眼睛,赤红色的瞳孔无比的深邃:
“所以尽量不要提起你的姓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
默不作声的洛伦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至少布兰登说的没错,这种紧张的局面下,还是尽量不要引起什么意外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此时,不远处帐篷上的黑羽鹰突然扇动飞起来,稳稳的落在了洛伦的肩膀上,刚刚还表情平淡的黑发巫师猛地站起身!
“有动静?”面不改色的布兰登喝了一口麦酒,右手却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黑发巫师点点头,漆黑的瞳孔死死的盯着远处苍茫的飞雪。
阿斯瑞尔……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哦……你知道我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大意的。”某个少年委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还带着几分调侃:
“倒是你居然如此懈怠,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察觉——亲爱的洛伦,你好像忘了自己是在哪儿对吧?
这里可是北方,而那些‘坏蛋们’已经开始入侵了!”
“敌袭——!!!!”
不远处的卫队队长一声咆哮,随即吹响了号角;三百多名卫队士兵立刻集结在营地四周,沉重的筝形盾组成了严密的盾墙,竖起长戟,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从命令下达到集结,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原本空旷的营地瞬间多了一道黑色的“围墙”,飘扬在飞雪中的铁王冠旗帜猎猎作响。
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
拔出亮银的黑发巫师飞身跃到马车上,漆黑的瞳孔极目眺望远处,白色与湛蓝色交界的地平线上,只有空中飞舞的雪花。
敌人在哪?
洛伦缓缓张开左手,漂浮在掌心的符文被瞬间捏碎,瞬间面颊下多了两道灰蓝色的简易花纹。
很好,这次终于看见你们了。
在强化过的视力之下,原本白茫茫的世界中,成群结队的影子逐渐被显露了出来——细腻如绸缎般的洁白毛发,轻盈的爪子还有那寒冷如冰的眸子,正在迅速的接近着;两百、不!至少不下三百个!
这些迅猛而无声的白色影子并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在周围不断的徘徊,像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围猎活动。
而洛伦一行人就是“它们”的猎物。
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已经看清了——凶厉的磨牙声,粗野的低吼,还有藏在雪地当中的一双双湛蓝如冰的瞳孔。
“它们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被发现?”
“那是因为它们知道我们已经有所察觉,否则这些怪物早就扑上来把我们撕成肉酱了。”
布兰登走到他身后,用一种无比厌恶的口吻说道:“冰原狼人,魔物大军的先锋兵——哪怕是没有魔物入侵的时候这些怪物也经常越过断界山,在萨克兰北方的土地上四处劫掠屠戮,把整个村子甚至是城镇变成它们的血肉磨坊!”
“相较之下,洛泰尔的食尸鬼简直是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当然,和断界山北方的怪物们比起来,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
摊开双手,咧嘴笑出来的布兰登·德萨利昂脸上洋溢着无比玩味的笑容:
“我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
欢迎来到北方——!!!!”
“盾墙——!”
踏步的声响也无法掩盖卫队长的怒喝声,如林的长戟随着他挥下的重剑架起,冰冷的黑色戟刃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
“准备迎战——!”
卫队长呐喊声响起的瞬间,犹如狂舞风暴般,数以百计的冰原狼人已经从四面八方朝着缓坡上的营地发起了冲锋。
营地的栅栏,冰冷的长戟,坚不可摧的盾墙……都不可能遏制它们进攻的步伐,迅猛的速度甚至堪比冲锋的重装骑手,只是它们的武器并非长枪和刀剑,而是冰冷的獠牙和利爪!
卫队士兵们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戟,身体倚靠着盾牌,将底部狠狠卡在脚下的积雪和泥土当中,血腥的嘶吼和咆哮声越来越近,甚至就回荡在耳边。
就要接近了,就要接近了……
低声嘶吼的冰原狼人已经跃过了缓坡,冲在最前面的怪物们甚至用它们强健有力的后退直立,扬起了前爪!
站在盾墙后排的黑发巫师全神贯注,背在身后的右臂让腰杆挺得笔直,鲜红色的符文漂浮在左手的掌心中央。
等等…等等…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还要再过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逼近营地的缓坡前犹如卷起暴风般,无数雪花飞舞着,气势汹汹的扑向严阵以待的阵线。屏住呼吸的洛伦甚至连身后的右手都在微微颤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刻。
“帝国万岁————!!!!”
战鼓般整齐的呐喊声响彻云霄,瞬间洛伦的左手“燃烧”了起来,跃上马车朝着正前方猛地一甩!
“都灵之火!”
“轰——!!!!”
崩裂的轰鸣成了开战的信号。雪花弥漫的“黑色盾墙”之下,是刀剑、战戟、嘶吼和咆哮的回响。
是喷涌的血浆、撕心裂肺的惨叫、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戟、肢解的躯体……哀嚎着,倒下的军团士兵!
爆炸的“都灵之火”只能短暂的暂时阻碍怪物的冲锋,平举的战戟犹如切肉般瞬间将撞上来的的冰原狼人撕开,但在那前赴后继的冲锋下同样将第一排的军团步兵们几乎撞飞。
但是这些怪物们还没有停下,而黑色的盾墙同样屹立不倒。
直至这一刻,洛伦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军团一定要配备长戟和一人高的筝形盾,外加全帝国最厚重的步兵铠甲了。
只有冰冷如半月镰刀般的长戟,才能撕开这些怪物的皮毛;只有能护住全身的筝形盾,才能组成牢不可破的盾墙。
最后……只有又厚又沉的铠甲,才能让士兵们不至于被怪物们一爪子撕成碎片,血肉模糊的飞出去!
在这些直立两公尺开外的怪物们面前,人类……实在是太弱小了。
“稳住阵线!稳住阵线——!”卫队长声嘶力竭的喊着,一个军团士兵就在他面前被狼人硬生生扒开盾牌,一爪子掀飞了天灵盖,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尸体笔直的倒在了地上。
想都不想的卫队长一把抢过身后士兵的长戟,怒吼着挥下,黑色的戟刃直接砸穿了狼人的脑袋!
“填补缺口!把这群畜生推回去,推……”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黑影让卫队长猛然扬头,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轰——!”
十几头冰原狼人趁着阵线出现缺口的机会,直接一跃而起突破了盾墙。咆哮的怪物张开獠牙狰狞的大嘴,将卫队长的脑袋从身上拔了出来!
下一秒,没了脑袋的“卫队长”被直接抛飞,砸翻几名围堵上来的军团士兵;惯性加上那可怕的力量,直接将盾牌撞碎!
仅仅是刹那之间,原本坚不可摧的“黑色盾墙”,在冰原狼人们的突袭和数量优势下,硬生生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盾墙被撕裂了,而被纠缠住的卫队根本来不及阻拦突破的怪物,拼命冲上来围堵的军团士兵们在一拥而上发起突袭的狼人面前,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失去了阵型和配合,一对一的情况下,普通的士兵根本毫无胜算!
一声长啸,突破了阵线的怪物朝着营地正中央发起突袭。
然后,那双冰冷的兽瞳之中就多出了一个人影,手中挥舞着灰蓝色的光芒。
“愿虚空与你同在!”
“噗——!”
从头顶到胯下,喷涌的血浆连带惯性将狂奔的冰原狼人变成了“两瓣”。被污血喷溅了一身的黑发巫师却毫不在意,反倒是惊异的盯着手中灰蓝色的“长剑”。
如果是以前的亮银,刚刚那头怪物碰触的瞬间就该被炸成碎肉,绝对办不到“切开”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除了延续性之外,还强化了稳定性吗?
下一秒,嘴角微微翘起的洛伦就挥舞着亮银,扑向了被冰原狼人撕开的缺口!
………………………………………………
“三头巨龙托举的铁王冠,德萨利昂家族的纹章。没错,是布兰登殿下的车队。”
距离营地的不远处,一位骑在战马上全副武装的骑士眯着眼睛,低声自言自语着。
数以百计的重装骑兵簇拥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犹如雕塑般,只能听到他们手中长枪的燕尾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们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身后的副官低下头,开口询问道:“若您同意,还请允许属下前往救援!”
“不。”
轻轻一个字,让副官诧异的猛然抬头,困惑还有些震惊的盯着他。
“再等一会儿,不用着急。”悠悠然的骑士,冰冷的注视着那在冰原狼人们围攻下,已经开始出现动摇的营地:
“从出发开始算,我们已经追击这群畜生们四天了。这一路上它们可没时间休息,没时间捕猎,更没时间吃东西,无时无刻不在逃跑。”
“现在的这群冰原狼人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群狼狈不堪,饥渴难耐而又落魄的鬣狗罢了,根本没什么威胁性,哪怕数量上占据劣势,殿下身边的卫队也至少是势均力敌才对。”
“可是……”看到骑士不太高兴的目光,副官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听说狼人这种怪物越是饥渴,就越是凶悍!”
“哦,那不是正好吗?”
“正好?!”
“就让这些丧家犬稍微发挥些余热,给我们不听话的小殿下一点点教训,让他不至于和上次来到断界山时一样的猖狂无忌!”骑士的嘴角滑过一抹冷笑:
“等到他身边的卫兵们都死得差不多了,估计那些狼人也应该没力气逃跑,正好被我们一网打尽,顺便再让布兰登殿下亲自检阅断界山骑兵的骑枪冲锋,这样的景象难道不是更好吗?”
“恕属下直言,您这样做简直是在拿殿下的生命当赌注!”副官死死皱着眉头,攥着缰绳的掌心都开始冒汗了:
“万一布兰登殿下不小心死在了那里,我们该怎么解释?!”
“这里已经是断界山的范围,魔物入侵在即而且怪物横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骑士淡然的答复道:
“更何况我们就在旁边,根本不可能出什么意外——最多最多,也只是救援不力而已。下手的人又不是我们,难不成这也能算是意图行刺皇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殿…我的决定!”打断了副官的骑士长吸一口气,目光紧盯着战场:“必须让布兰登殿下明白,我们需要他并不是他猖狂的借……”
突然愣住的骑士让副官微微一怔,困惑的看着他:“大人,怎么了?”
“不对,米拉西斯在哪儿?”骑士猛然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巨龙不在布兰登殿下的队伍里面?!”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惊雷声告诉了他答案。
震惊的两人同时抬头
那是一个翱翔在穹顶之下的……巨大身影!
夏日惊雷————!!!!
就在一双双震惊的瞳孔中,振翅的魔龙突然出现在了碧蓝的穹顶之下,一望无垠的大地突然卷起狂风,遮天蔽日的雪花凌空飞舞!
骑士和他的副官两个人完全愣住了,完全忘记了刚刚的打算,惊诧的凝视着哪翱翔的巨大身影在天际徘徊,仿佛就连空气都因为那翅膀的震动而颤栗着。
下一刻,天空中咆哮的米拉西斯极坠下降,张开了那令人恐惧的血盆大口,巨大的威势犹如实质般,风云骤变!
被士兵们簇拥着的骑士瞳孔颤栗,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幽幽叹息一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们…我、我可能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现在前往救援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补救。”副官赶紧提议道,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即便拥有巨龙,布兰登殿下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冰原狼人消灭掉——追击逃亡的怪物,用这个理由的话应该……”
“没可能的。”
骑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小看这位布兰登殿下了,你真的以为他是故意没有让巨龙保护着车队前进?”
“您的意思是?”
“他是个德萨利昂。”
骑士的瞳孔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情绪:“永远都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德萨利昂,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巨龙的血脉。”
“所以……下次如果我再犯这种低级错误,记得直接一拳打在我脸上。”
“这、这也太……”
“这是命令。”
“遵命!”副官用力低下了头。
就在下一刻,骑士和他身边簇拥着的重装骑兵们,都目不斜视的眺望着远处厮杀声回荡着的营地。
还有从天而降,那金红色的“火雨”。
“圣十字保佑,幸好及时赶上了!”
营地正中央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拍了拍胸脯,虽然是一副庆幸的口吻,脸上灿烂的笑容却丝毫未减,甚至还有愈加耀眼的趋势,咧着嘴角犹如对情人般喃喃低语着:
“你可真是个坏女孩儿,我亲爱的米拉西斯,让你最好的朋友差点丢了命!嗯…简直坏透了!”
回应他的,是凶猛若狂风暴雨般的大火!
挥舞着亮银的黑发巫师死死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在空中中降下“火雨”的巨大身影——上一次在埃博登的时候他仅仅只看到了怪物的残骸,只是远远的眺望了一下,并没能亲眼目睹这头洪荒巨兽的身影。
所以,这还真的是第一次。
肩膀上的阿斯瑞尔,在巨龙出现的一个时间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否则他真的很想和他聊聊关于巨龙的事情。
没错,货真价实的……巨龙。
流线型的身躯,明如镜般的鳞片,赤红色的菱角……这一切都奇幻的让人感觉非常的不真实,甚至有种坠入梦境般的质感。
当然,还有另一个特别不可思议的地方——在开启了“阀门”之后,洛伦总算拥有了通过精神殿堂和阿斯瑞尔这种存在直接对话,而不是让某个吸血鬼(邪神)正太读心的交流方式。
所以他也勉强能听懂某些怪物的语言。嗯,比如说面前的这头龙。
这头龙……
怎么是母的?
……………………………………………………
随着巨龙米拉西斯的突然出现,“营地遭遇战”立即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烧焦的气息,冲在最前面的冰原狼人们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就被从天而降的龙炎和周围的白雪一起变成了“冰水”。
而凌空振翅的米拉西斯依旧没有停下,而是在营地的周围盘旋,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让金红色的火柱一遍一遍的在冰原狼人们冲锋的阵线中横扫而过!
惨叫、哀嚎……这些字眼儿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了,那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冲击的烈焰在大地上不断的飞溅起混杂着鲜红色的“冰雪浪花”。
突变的冰原狼人,全身上下都是厚厚的毛皮——这让它们可以在人类无法忍耐的寒冷当中,依旧可以从容不迫在冰原和暴风雪中狂奔,同时也能抵御箭矢的射击。
但在面对龙炎的时候,原本保护它们的毛皮却成了最要命的地方:因为它们太容易被点燃,却又太过厚重——所以它们不像人类一样直接被龙炎变成灰烬,而是被自己燃烧起来的毛皮活活烫死的!
哀嚎的冰原狼人们有的还在不怕死的扑向挡在面前的盾墙,或是拼了命的逃亡;但是在会飞的巨龙面前,它们的下场并不会有什么差异可言。
“帝国万岁——!”
一个卫队的军团士兵怒吼着,用手中断裂的长戟敲打着盾牌,身边躺着一具冰冷的无头尸骨——那是卫队长的尸骨。
周围的军团士兵们默契的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像他一样用力敲击着盾牌。铿锵有力的声响回荡在营地四周,犹如擂擂战鼓,绵延不绝。
“帝国万岁——!!!!”
整齐的呐喊声让黑发巫师微微一愣,但很快军团士兵们的动作就让他明白了——所有人纷纷将盾牌背在身后,平举战戟向前踏步。
这是反攻的信号。
“冲啊——!”
没有人知道第一声呐喊是谁的声音,但下一刻整个盾墙瞬间“分裂”,犹如绽放的黑色鲜花,朝四周发起了冲锋。
噗——!
战戟撕裂的声响,冲在第一排的军团士兵们撞上了正准备仓皇逃窜的冰原狼人,冰冷的战戟从身后刺穿了敌人的身体,拔出的戟刃立刻将敌人开了膛。
这才是帝国的军团士兵们人手一柄长戟的原因——长矛或许能刺穿敌人,但面对比自己巨大太多的怪物,不痛不痒的刺伤是不够的,你必须得一击就能撕了它!
杀戮还在继续,但结果已经是注定了。
轻轻叹了口气,刚刚回头的洛伦就看到空中的巨龙正收起双翼,稳稳的降落在了营地的正中央。
“轰——!”
大地的颤抖,见证了这头洪荒巨兽的分量。
落地的巨龙再没有像刚刚那样耀武扬威,而是将那巨大的头颅伸向正在微笑着的皇子殿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做出了和它那狰狞身影完全不相符的,无与伦比的亲昵。
虽然是某种“亲昵”,但体型的差距让这位皇子殿下都快被撞散架了。
“抱歉抱歉,我知道错了,米拉西斯是听话的好孩子,才不是什么喜欢惹麻烦的坏女孩儿呢!”
“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不可能,我是个非常言而守信的男人,我尊贵无比的米拉西斯女王陛下,你不该总是对你的仆人心存怀疑的。”
“什么,我是个满嘴谎话的大骗子?我的女王,您如此的小心眼儿该不是到了更年……疼疼疼,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风中凌乱”的皇子殿下正在竭力弥补之前自己的“语误”,谄笑着安抚这头“闹别扭”的巨龙,还被那血盆大口叼着飞来飞去的模样,实在是让洛伦有些心有余悸。
主人和仆人的身份经常相互颠倒——这大概就是养宠物人的通病吧?
看着从龙背上衣衫不整爬下来的布兰登,洛伦怜悯的摇了摇头。
“刚刚米拉西斯…咳咳咳,我的巨龙告诉我在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队骑兵,就在距离我们营地的不远处。”轻轻咳嗽一声,竭力挽回“尊严”的皇子殿下,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他们的旗帜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洛伦微微眯着眼睛,他已经猜到布兰登想说什么了。
“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布兰登冷笑着哼了一声:
“用不着等到断界山,就能先向皇兄麾下的断界山守军表示感谢了呢。
感谢他们…给我们准备了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
高耸入云的雪峰,接连成片的山峦,划过天穹的苍鹰——在萨克兰亲王领一望无际的北方平原上,只有一个地方能够看到这些。
断界山要塞。
这座帝国北方唯一的屏障并非是一座犹如骑士般屹立的孤堡,而是沿着整个断界山山脉修建的大型要塞堡垒群,以最中央的断界山要塞为“核心”向东西两侧延展,横断着挡住了北方的冰天雪地。
从断界山最高的螺旋峰,到西面靠近迷雾海的灰水湾,断界山要塞拥有整整七座堡垒和二十座瞭望塔,这些堡垒构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用来确保对北方的监视。
无论任何一个年代,北方的威胁始终是帝国最为致命的敌人——东方的半人马,有波伊公国的约拿家族和他们的弯刀骠骑兵枕戈待旦;东南山岭的矮人,时刻都被都灵家族的重装骑士们严密监视着;
西北洛泰尔的弗利德家族和西南阿尔勒的厄德家族,已经有上百年没有遭遇巨怪和食人魔的入侵了;就连海外的亚苏尔精灵,在埃博登的远洋舰队面前也没有半点优势可言。
正因如此,面对唯一致命的威胁,帝国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靡费重金和大半个萨克兰亲王领的人力物力,打造了断界山要塞这个坚不可摧的“大门”!
原因无他——若东萨克兰北部沦陷,剩下的平原再无缓冲可言;越过宝石河就是帝都戈洛汶。到时候就要在都城的城墙下,和邪神的魔物大军打一场生死攸关的帝国保卫战了。
当然,即便如此。断界山要塞也并不是一堵封死了北方的墙,依旧可以绕过层层堡垒,入侵帝国的北方。
但事实上,真正广义上的“断界山要塞”还远远不止这些——萨克兰亲王领的北部平原上根本没有多少城镇,而是一个个坚固的城堡,犹如晨星般散落在北方的大地上。
这些城堡在平时负责为断界山要塞训练新兵,驯养战马和驮兽;一旦北方遭受入侵,周围村落的村民就可以躲进城堡避难,并且一边尽可能抵抗拖住入侵的魔物大军,一边用烽火台和游骑兵向要塞求援。
这时,常年驻扎两支军团总计六千重装步兵,外加两倍于此的辅兵,一千重装骑兵的要塞,就成了入侵者背后的一柄利剑,随时能一剑穿心!
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早已不为人所知,但在许许多多关于“北方”的传说之中,是那个古老的王国运用某种特殊的力量,塑造了这个南北方天然的分界线,将他们的古老王国与南方分割开来,令外人无法轻易踏足他们的领地。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流传于酒馆诗歌当中的说法,类似的还有魔鬼们变出来的,从天而降的,德萨利昂家族的某位先祖驱使巨龙修建的……
在帝国的正统纪年中,是“圣十字为人类帝国修建的屏障,将魔鬼的地狱和人世间分割开来”,也最为世人所信服。
当然,随着帝国境内巫师们越来越兴盛,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许许多多的疑问让这个说法越来越站不住脚。
“大概就在十几年前,我记得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呢。”舒舒服服躺在马车里的布兰登·德萨利昂,用十分怀念的口吻和坐在他对面的“巫师顾问”打趣道:
“有个埃博登来的巫师——嗯,我记得好像叫魏格纳?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突然跑到帝都戈洛汶的大教堂告诉大主教,断界山的形成并不是因为外力,而是两个大陆漂移碰撞的结果。和‘圣十字的劳什子神力没啥关系’,这是他当时的原话。”
“嗯,我猜这位巫师的结局恐怕不太好。”洛伦挑了挑眉毛。
绞刑、斩首、要不就是十字架?
“英诺森大主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和善的人,即便是对很多巫师也是宽宥有佳,很少生气。”皇子殿下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还是他第一次因为‘渎神罪’,把一个巫师送上了火刑柱——可怜的老疯子,挺有意思的家伙。”
“我亲眼看到他被活活烧死,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变成焦炭,皮肉被烧化,像是一根大蜡烛似的,扯着嗓子尖叫不止,直至他的喉咙也被火焰吞噬,彻底叫不出来为止。”
“……然后,变成了一堆碎渣。”布兰登的笑容愈发的讽刺,在马车的车厢里扭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魏格纳和英诺森大主教展开了一场辩论,魏格纳被送上了火刑柱,魏格纳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柴火——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从这段故事当中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什么?
看着冲自己眨了眨眼的布兰登,嘴角抽搐的黑发巫师露出了想笑却又拼命抑制的表情:
“人被杀……就会死?”
“……”
瞬间,车厢里尴尬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嗯…咳咳…你这个理论确实无懈可击。”布兰登撇撇嘴,像是故作不屑一顾似的表情:
“但我看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我看到了圣十字教义当中的‘箴言’和‘奇迹’,究竟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即便是英诺森大主教这样仁厚的信徒,也绝对无法接受一个巫师告诉他我们活着,我们所生活的世界都是因为某些原因,某些巧合,不是因为圣十字的奇迹,更不是因为圣十字的怜悯我们才得以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害怕了。”洛伦意味深长的轻轻低声道。
“对,他们害怕了——圣十字和圣十字教会塑造了一个美妙的,神圣而充满意境的美梦,让那些平凡大众们无需思考,无需多想的生活在这个美好的梦境当中;因此当巫师们出现的时候,他们才会如此的愤怒,因为巫师们戳破了梦境,告诉他们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美好。”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教会自始至终都在敌视着巫师们的真正原因——因为只有他们会质疑,会提出问题;而圣十字的信徒们根本无法解释这一切。”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能去解释。”洛伦默默的看着皇子殿下:“也许是因为真相太过残酷,让他们不敢开口!”
回想起在埃博登和第一巫师“戴帽子的罗根”,洛伦就愈发的怀疑所谓“巫师起源”和圣十字之间所存在的联系。
还有那个传说中罗根曾经造访过的,巨龙王国的都城尼德霍格……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的,自己在那里又会找到什么?
想到这儿的洛伦忍不住在心底自嘲的轻笑了一声——就算知道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先不说自己一个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怎么可能离开断界山要塞前往北方,即便是成功了又能如何?
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巨龙王城究竟在哪儿,而这位布兰登·德萨利昂皇子,在断界山要塞也是出了名的不受待见。
自己不会受到牵连就已经……不,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应该是绝对会被牵连才对。
在这一点上面,洛伦对布兰登有着绝对无与伦比的“信心”。
“砰!”
就在两个人享受着难得惬意安静的时候,马车外传来一个声闷响。一位身披重甲,灰发蓝眼,约摸四十多岁的骑士推开了车厢门。
看到来者的洛伦和布兰登默契的勾起了一丝笑容。
就是这位断界山要塞的骑兵队长大人,为他们准备了那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向您致敬,皇子殿下!”骑士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不受待见,灼灼目光直接无视了旁边的黑发巫师,盯着躺在那儿的布兰登:
“我们已经抵达断界山要塞了!”
红日西陲。
雄伟的螺旋峰下,飘扬着铁王冠旗帜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断界山要塞的脚下。
骑在战马上的洛伦打量着脚下厚厚的积雪——就在之前营地雪还仅仅是薄薄一层,眼下已经快到小腿的位置,呼啸的寒风也越来越刺骨。
这才刚刚过去几天,已经不能用“冬天来得太快”形容,更像是直接掉进了冰窟!
“第一次见到这么深的雪,很好奇吗?”
一个不太友好的声音传来,一旁骑在战马上的中年骑士缓缓开口道,言语中似乎还带着几分轻蔑。
黑发巫师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原本应该和这位中年骑士骑马并行的布兰登,在经历了那场堪称意外之喜的“欢迎仪式”之后,就始终自称着凉了躲在马车里,除了偶尔透透气之外几乎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车厢。
当然,真正的原因其实人尽皆知。这位负责接应的中年骑士也非常识趣,没有强行要求皇子殿下和他并行。
于是,某位巫师顾问身为“殿下的亲信”,不得不顶替布兰登和这位中年骑士顶着呼啸的暴风雪,骑马并行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曾经在洛泰尔的深林堡待过,还经历了一次难得一见的严冬。”洛伦当然明白对方的话里是什么意思,耸了耸肩膀:
“所以您不需要告诉我北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一清二楚。”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北方”中年骑士冷冷道:“真正的凛冬还要再等上一个月,到时候就算你躲在城堡里拼命的往壁炉里填多少柴火,也只是让你冻不死而已。”
“和断界山比,洛泰尔的冬天简直就像在过家家!”
“我很期待。”洛伦的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假笑:
“如果真的和您所说的一样。”
中年骑士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亦或者根本不在乎。平静的盯着黑发巫师:“我看见了,你在营地时的表现——像你这么能打的巫师顾问,还真是我认识的头一个!”
“可以说如果不是你,那区区不到一个旗团的军团步兵根本扛不住将近两倍数量的冰原狼人——就算真的能撑到巨龙赶来,也应该伤亡惨重才对。”
“确实伤亡惨重——大半个百人队没了,卫队长也被咬断了脑袋!”
“但没有你,现在顶多只剩下大半个百人队了。”
“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算是承认了?”侧过脸,洛伦冷笑着斜视着中年骑士:“在我们和那群怪物厮杀的时候,您和诸位‘忠心耿耿’的要塞将士们就在不远处看戏?”
“恩斯特·德雷西斯,断界山要塞的副司令,兼任康诺德殿下的骑兵队长。”中年骑士主动伸出了带着铁手套的右手。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叫我洛伦就行!”黑发巫师不苟言笑的和他握了握手,并不打算同这位副司令大人有什么深交。
“洛伦阁下,我敬重你是因为你的实力;在断界山,我们永远缺能拿剑的人。”中年骑士恩斯特默默的开口道,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但你也得明白,在断界山要塞没有人喜欢你侍奉的那位皇子殿下——正好相反,巴不得他赶紧死的才是大多数!”
洛伦微微蹙眉,对方好像话里有话。
这算是在劝我谨慎行事吗?
下一秒,恩斯特冷着脸回过头,僵硬的表情好像不曾和他交谈过。
……………………………………………………
随着城墙上放下吊桥,长途跋涉的车队穿过了巍峨的第一道城墙,之后是森罗密布的哨塔、木头堡垒、插满削尖木桩,数尺深的壕沟、一排排的拒马桩,从一处铁索吊起,仅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铸铁闸门下进入堡垒内部。
“我现在要暂时离开一下,去向康诺德亲王汇报布兰登殿下的消息,还有冰原狼人已经被消灭的事情。”
恩斯特·德雷西斯沉声说道,意味深长的看了黑发巫师一眼:“还请布兰登殿下稍等片刻,我们一会儿见,洛伦阁下!”
说罢,护送着队伍前来的骑兵们就跟着这位中年骑士前往要塞的内城,留在闸门的洛伦翻身下马,默默的观察着周围。
一座比看上去还要壮观的军营,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这是洛伦在踏进大门时的第一印象。
或是在通道和城墙上来回走动着巡逻,或是在据点哨塔上站岗的军团士兵;
押送货物,站在仓库大门外一堆木箱旁清点记账的后勤官员;
来来回回的急速走动,在武器架、军需仓库和马厩之间来回忙碌的辅兵;
在他们的脸上,洛伦看不到的只有冷漠,除了命令的呼喝声外根本听不到半点说话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一丝不苟的忙碌着手头的工作。
从入口的闸门向左看,还有一处用栅栏围起来的训练场。就在这样严冬的时节,那些挥汗如雨的军团士兵们居然裸着上身一对一的厮杀。
没错,虽然他们拿的是训练武器,但那下手的力气和狰狞的表情完全是往死里打的架势!
黑发巫师亲眼看见一个被撂翻在地,盾牌都被打碎的士兵被按在地上暴揍,只能用剑招架;另一边某个不小心“出圈”的家伙,被担任教官的老兵一记藤条抽倒在地!
而他们和其他人的共同特点,依旧是“不说话”——哪怕被揍得血肉模糊,疼到倒在地上抽搐昏迷过去,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就像是一个个钢铁打造的齿轮组成的机器,有条不絮的执行着每一个命令,而执行命令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
北方的…大门吗?
喃喃自语的黑发巫师目光从周围的人和物上逐一掠过,仿佛想从这些这些表面的东西上看到某些更深层次的意味。
刚刚离开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的一句话让洛伦相当在意,他说的是“康诺德亲王”而不是“殿下”,当然这只是一个称呼上的不同措辞,但反应的问题同样值得人关心。
“萨克兰亲王”是帝国皇储的附加头衔,让其有和其余公国之主并列的资格;但听他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什么“虚衔”,仿佛康诺德就像其他公爵和他们的公国一样,是这座要塞真正的领主。
恐怕这位皇储殿下的势力,远远要比布兰登形容的还要强势啊……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手!”
小个子巫师的惊呼声突然传来,黑发巫师猛然回头——就在距离闸门的不远处,布兰登的卫队们居然已经架起了盾墙,和附近巡逻的要塞士兵迎面对峙!
等到走过去之后,眼前的画面更是让他无比的诧异。
攥紧了拳头的艾萨克和一个倒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士兵怒目相对;挡在他身前的艾茵举着猎鹰弓,张弓搭箭对准了另一个面色难看的老兵。
两边的身后都是穿着同样甲胄,用着同样武器的军团士兵,面无表情得的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相互对峙。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是布兰登·德萨利昂,这位是随我前来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和艾因·兰德巫师……然后…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原本躲在车厢里“养病”的布兰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洛伦身后,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开口询问道。
看到皇子殿下出现的老兵脸色更难看了,非常僵硬的微微躬身:“布兰登殿下,您这位巫师刚刚意图从我手底下的士兵身上抢夺西,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所以准备抓起来,然后……”
他指了指小个子巫师:“这位艾因阁下就准备在军营行凶!”
“他撒谎,那戒指不是他的东西!”艾萨克瞪大了眼睛,激动的像是饿极的野兽。
“这就是我的东西!”倒在地上的士兵面色发青,:“我从那个逃兵身上扒下来的,已经按军规买下来……”
“你祖姥姥的再说一遍——?!!!!”
“冷静,艾萨克,把事情解释清楚!”
一步踏进对峙中央的洛伦,先按下了艾茵的弓箭,将小个子巫师护在身后,而后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面色不善的老兵,不紧不慢的和身后某个惹上麻烦的“自大狂”缓缓说道。
没错,他们惹上麻烦了。
而且还是个大麻烦!
在走进断界山要塞之前黑发巫师对有可能遭受的“冷遇”就有所准备,毕竟名义上他们都是布兰登皇子的随从,而这位殿下在断界山要塞的“恶名”确实不是一般的臭。
这里是康诺德·德萨利昂的底盘。他们一行人已经不能像之前的城镇那样,顶着皇子殿下的名号不用怕任何人了。
“没错,冷静,然后说个清楚!”狠狠咬着牙,一贯冷漠的艾萨克此刻却激动的浑身颤栗,凶恶的目光仿佛随时都会择人而噬。
场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对峙的双方纹丝不动,犹如暴风雪中的冰雕。
“这事儿艾因知道的最清楚,但还是让我来解释吧。洛伦,还记得我是怎么到的维姆帕尔学院的吗?”
“伯多禄院长提过,你是从格兰瑟姆村来的。”平静的洛伦表情纹丝不动,漆黑的瞳孔不断的在老兵和地上那个面色发青的士兵身上扫过:
“他还说过你父母都是农民,还是圣十字虔诚的信徒。”
“哈,农民!伯多禄院长真喜欢替人说好话——让我告诉你,我们格兰瑟姆村儿的庄稼人就是群一辈子没见过几个铜板的穷光蛋,黑面包都吃不起,只配住窝棚,喝烂麦粥替河湾堡领主老爷卖命的佃农!”
“别的就不多说了,那戒指是我到学院第二年和艾因一起替灰林镇解决麻烦挣来的。嘿,纯银的戒指,我这辈子都是头回见;就直接带回了格兰瑟姆那个大窝棚,有这么个东西,多少能抵一年的租子,算是我离开家的补偿。”
“但我那个守财奴的爹居然自己私藏了!结果那一年我们家没交上租子,这死鬼老爹就被河湾堡的领主老爷送到公爵那儿,和其他倒霉蛋一起送到北方充军。”
艾萨克像是咧嘴嘲讽的哼笑一声:“怎么样,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一旁的小个子巫师沉默着,几次想开口最后依然紧抿着嘴。
“那戒指上面有记号吗?”洛伦没说什么,只是又淡然的问了一句。
“那戒指是从鹰狩堡来的,外面有个弗利德家族的纹章。”满眼怒火的艾萨克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我那死鬼老爹可喜欢了,碰都不敢碰一下!”
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倒在地上的士兵,面色苍白的军团士兵心有不甘的张开攥紧的手掌,掌心那枚银色的戒指上,确实有一个双剑交叉的标志。
滴血交叉的两柄十字剑,弗利德家族的纹章旗帜!
“非常好,艾萨克。”洛伦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老兵,淡然的开口道:
“证据确凿,我觉得这件事已经非常清楚了。”
“等等!这枚戒指是我从那个逃兵尸体上扒下来的!”慌慌张张的军团士兵理解辩解道:“我已经向后勤仓库付过戒指的钱,按军规这枚戒指就算……”
“等等等等…不要打架,影响多不好?还容易坏了心情,特别是在这个晴朗的…天气里!”
寒风呼啸而过,让突然站出来的布兰登表情有些尴尬,脸上灿烂的微笑却丝毫未减:“让我们和平的解决这件事情——告诉我,士兵,你这枚戒指花了多少钱买的?”
“二、二十五个银币!那可是成色十足,七成新的……”
“二十五个金币,今年帝都新铸的,十成新!”没等他话说完,布兰登直接把钱袋摔在他脚前:
“你这戒指我买了!”
在周围一圈人冷冰冰的目光当中,军团士兵颤巍巍的捡起了脚边的精致的丝绸钱袋,哪怕是老兵那都快能杀人的眼神,也没让他犹豫半分。
那可是二十五枚十成新的金币,不算折旧也是整整三十倍的差价——有这么一大笔钱,就算被踢出军团他后半辈子也有着落了!
“非常好,完美化解了一次小小的争端!”
笑容丝毫未减的布兰登无视了老兵冰冷的凝视,将戒指放在了艾萨克的衣服兜里,还不忘为自己的“热心举动”鼓鼓掌。在发现周围根本没人理会之后,尴尬的挥了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都挤在这儿干嘛呢?卫队士兵们去闸门那儿集合,剩下的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还有这位……我不知道叫啥的士官也可能是军官阁下,非常抱歉给你带来的一些小小的麻烦,但好在已经被完美的化解了,所以也就让我们忘了这件事怎么样?”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其实你去敬爱的康诺德皇兄那儿通风报信的告小状,我也完全没啥意见;反正他早就已经习惯……”
“布兰登·德萨利昂皇!子!殿!下——!”
老兵近乎用吼的打断了布兰登的发言,满是厉色的目光和面前的黑发巫师对视着,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这件事还没完呢——!”
确实,老兵身后的军团士兵们依旧保持着盾墙,和布兰登身后的卫队对峙着,双方甚至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想法。
“什么意思?”淡然的洛伦替布兰登开口了。
“从一开始这件事就和什么戒指没关系,而是两个外来的巫师居然在军营,在断界山军营手持武器,意图行凶!这在军团的军规当中,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老兵冷冷的说道:“您可以带自己人离开,我们管不了您;但这两个巫师必须严惩!”
“帝国的军规说的很明白,先动手者挨十五鞭,以示惩戒;持械者以绞刑示众——!”
小个子巫师的面色瞬间惨白,还在气头上的艾萨克不屑的啐了一口在地上。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在威胁我?”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分文不值贱命一条的老兵油子;居然敢威胁帝国第十三世代的皇子,一个留着德萨利昂血脉,你发誓要誓死效忠的龙王家族的子孙?”
“谁给你的胆子?!”
在突然愤怒的皇子面前,老兵明显面色一颤,失血的肤色灰败了几分。但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依旧不后退。
“帝国的军规……”老兵死死捏着拳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没错,您是皇子殿下,是我们这些士兵们效忠的对象,照理说我们该绝对服从您的命令……”
“但是!这里是军营,是断界山要塞,谁的命令都不好使,一切都由军规说的算!”
“在外面您可以随意的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横行霸道,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但在军营里就不行——这里不是您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这里要的只有规矩!”
看到越说越慷慨激昂的老兵,默然不作声的洛伦打量着周围。
气氛……有些不太妙。
不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番话确实让对方占据了上峰——现在这些士兵们恐怕不会去在意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又是怎么变成这副局面的“真相”了。
他们只能看见一位帝国的皇子殿下和他的“走狗们”,凭借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肆意欺辱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普通士兵。
再折腾下去,闹不好所有人都得陷在这里。
必须尽快想个办法!
“您刚才说…不论什么,都必须按照军规照章办事,对吧?”黑发巫师冷冷的盯着那个越说越兴奋的老兵,表情变得冷漠了许多:
“很好,那就照着军规办吧。”
一片哗然!
不止是老兵,就连他身后的人和布兰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
只有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依旧波澜不惊。
“但是……”冷漠的洛伦走进两步,直至自己和老兵脸贴着脸,盯着对方那个越来越发散的瞳孔:
“我要求换个方式!”
老兵的面色微微一变,原本惊诧的布兰登愣了一瞬间,赤红的眸子玩味的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嘴角勾起些许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们都明白所谓“另一种方式”是怎么回事。
帝国的军规非常严苛,动辄就要强制劳役,盗窃者鞭刑,抗命者即死——正因严苛到了这样的地步,也就有了相应的“抵罪”和“特权”的存在。
如果一个军团士兵不愿接受强制劳役,就必须拿出两倍的钱来“抵罪”。因此很多老兵直至服役期结束,不仅没多少余钱还背了一身的债,只能继续在帝国的军团中效力;等待某位军团司令或是皇帝陛下的“特赦”,免除他们的身上的债务。
而另一种“特权”则是某种古老骑士信条的“延续”,如果一名骑士不得不接受惩罚,那他则有权提出决斗审判,用手中的剑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实际上,这所谓的“特权”只是一个更残忍的处刑方式而已:
首先,受刑者不得佩戴任何多余的护甲和武器,并且他所谓的“剑”根本连剑都不算,只能是一根木棍而已。
其次,想要通过决斗审判,他必须要战斗到审判的军官喊停为止——可想而知,在受刑者彻底脱力而死或者奄奄一息之前,是不会有人喊停的。
所以这根本就是个假的决斗,披上了“骑士风范”的皮,依旧只是一种更残忍,一边倒屠杀的刑法而已。
局面僵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能用钱解决的了,所以洛伦说的“另一种方式”,是也只能是“特权”。
“不可能!”毫不客气的老兵冷笑着,直接在洛伦的脚边啐了一口:“就凭你们这些巫师也想使用‘特权’?那是只有骑士和贵族才能……”
“我被圣十字教会授予过骑士的银戒!”洛伦直接从右手上把戒指摘了下来,砸向老兵的脸:
“这枚戒指证明我有权得到一切帝国骑士应有的待遇,不论是公国的领主还是帝国的军团,我都有这份资格!”
“好好看清楚,然后还请记得还给我——诸位是帝国的荣耀,北方的守卫,别都把自己弄上一副奸贼的嘴脸!”
要塞的守卫士兵们一片哗然,而布兰登的卫队士兵们却几个惊讶的。在营地那场战斗,这位殿下的巫师顾问就已经向他们证明过自己了。
“就算是这样,触犯军规的也是那两个巫师,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按照帝国的军团条例……”
“按照帝国的军团条例,如果部下出现违背军规,战场抗令甚至对长官使用武力的行为,则由其直属长官负责,没错吧?”
语气冰冷的洛伦漠然的盯着他。
既然对方想要“照章办事”,那自己就和他照章办事——在埃博登的时候洛伦就和那里的军团打过交道,否则也不可能知道有这种“特权”的存在。
“我才是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他们两个人只是和我一起来的。按照帝国的军规,他们的一切行为由我负全责,和别人没关系,和您更没关系。”
“先弄明白了再叫唤!”
“你?!”双目燃火的老兵死死咬着牙,双手攥拳青筋崩出,眯着眼睛的洛伦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漠然面孔。
他在等,等这个老兵挥拳头。
只要是对方先克制不住引起骚乱,那他们就是占理的一方——这点尤其重要,他们现在是在康诺德的“地盘”,哪怕再无辜只要扯上事情也会被打压,占据道德制高点至少能让布兰登身后的几百名卫队不至于动摇。
这才是他能争取的对象,只要还有这几百人在,布兰登和自己就不至于被孤立,任由他们拿捏!
正义从来都不是对付敌人的武器,而是团结自己人的标杆。
现在对方已经有了撑不住的迹象,多半也和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有关——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想尽办法打乱对方的阵脚,让局面对自己这一边更有利。
比如说,再刺激他一下。
“行——!”
几乎是从牙缝间崩出的这个字眼儿,老兵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全身像是泄了气似的险些摔倒,也就没看到洛伦眉宇间闪过的一丝失望。
可惜了,就差一点点。
“半刻钟,半刻钟之后决斗审判开始!”讽刺般的冷哼了一声,老兵阴骘的瞪了洛伦一眼:
“我劝您趁早写封遗书,免得临死前写的太难看,巫师顾问阁下——!”
………………………………………………
对峙的双方已经散开,那个拿了钱的军团士兵也早早的不见了踪影。
“很好,在讨论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必须被证实,我的巫师顾问阁下。”
布兰登默默的看着洛伦,哪怕是他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掩盖语气里的冷酷:
“你刚刚那个究竟是一时冲动想要救你的朋友,还是在深思熟虑之后,理智做出的决定——这个很重要,所以请立刻回答我!”
“一半一半。”黑发巫师耸耸肩膀。
布兰登微微歪嘴,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确实很想救我的朋友,但这不是什么一时冲动,否则刚才那两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洛伦直截了当的说了:
“但眼下这个局面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给我们挖好的坑!”
“一点儿都不意外的意外……嗯,果然是我看上的巫师顾问,就知道我们特别合得来!”
“能麻烦别用‘看上’这个字眼儿吗,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没可能!”
兴奋的小手一挥,高高咧起嘴角的皇子殿下笑的特别开心:
“这是个陷阱,没错,这当然是个陷阱——那种人我见多了,没人撑腰他绝对不敢给我找麻烦,而且还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所以说,是谁给他在背后撑的腰呢?”嘴角勾起,布兰登笑的非常愉快:
“请注意,此处是反问句不是疑问句。”
赞同的洛伦微微点头,到了这一步对方“出格”的举动简直不能更明显了。
“既然你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那就证明这次我们想的一样——他们准备闹,那就让我们陪他们好好的闹一场!”
“为了达到目的,我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你绝对不能输,必须得赢,而且要一直赢下去,还得赢得够漂亮,够精彩,把他们全都吓傻了,趴在地上没人再敢挑战你才行,这是我们计划的前提!”
“别把它当成是一场决斗,就是一场表演,所有人都是戴了面具的角儿,而你就是最核心的那个!”
“这不是个轻松的任务,不过既然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证明你很有信心对吧?”
“咳咳咳…其实‘决斗审判’只是我拿来忽悠那家伙的备选计划,一开始是准备激怒那个老兵让他先动手的。”
漫不经心的洛伦摊了摊手,很是无所谓的表情:“不过谁知道他到了那一步,居然还是不敢打我,于是就不幸失手了。”
“嗯…这一点很值得怀疑,估计之前某个人提醒过他。”布兰登眨了眨眼,显然也注意到了老兵当时举动的反常:
“说不定他也想趁机促成这场决斗,看看你本事如何?”
“我?”瞥着这位皇子殿下,洛伦的语调意味深长。
“哦,拜托!”
布兰登翻了个白眼儿:“没错,你现在是我手上唯一的一张王牌!当然是除了米拉西斯之外的——还非得要我说出来才行吗?!”
“嗯,也许吧,不过有一点您说对了。”洛伦的眼角闪过一丝杀意:
“我确实很有信心!”
闸门旁的小型训练场已经被清空,要塞守卫和布兰登的卫队纷纷退到旁边用盾牌围成一圈,只在中间留出了一人宽的缝隙,双方仍旧毫不退让的对峙着。
站在审判台上的老兵冷冷的抱着肩膀,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那个被人墙围在中央的黑发巫师。
此刻的洛伦还不忘了朝人墙后一脸担忧的小个子巫师挥挥手,轻松自得的笑意根本看不出半点紧张来。
临到死了都还不自知…那过分的从容和反常让老兵忍不住皱眉。
而一旁的布兰登·德萨利昂也同样笑的无比灿烂,表情兴奋的像是还有几分期待——仿佛接下来要被处刑的人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也能得到别人的效忠,甚至还是德萨利昂家族的正统血脉,康诺德亲王的亲弟弟……
真是该死!
只要顶着一个“德萨利昂”的名号,就能在帝国胡作非为吗?!
而且居然连这样的渣滓也能得到巨龙的青睐,而真正继承了龙王家族血脉的康诺德亲王却是十三世代以来,唯一一个不是“驭龙者”的皇储,甚至还险些因此遭人非议,被怀疑是私生子……说这话的人真是其心可诛!
康诺德殿下亲率骑兵前往北方巡视,和魔物们浴血厮杀,在暴风雪中忍冬挨饿,和士兵们一起在长夜苦熬的时候……
那些贵族老爷们在干什么?
那些帝国的大公,巫师和贵族们在干什么?
这娇生惯养的,皇帝陛下的小崽子又在干什么?!
既然康诺德殿碍于兄弟关系不能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那就让自己这样忠心耿耿的属下来背负这个骂名好了……
没错,就从这个狂妄的黑发巫师开始!
“真的要这么干?”一旁负责行刑的军官有些犹豫,尴尬的看了“老兵”一眼:“要我说布兰登殿下出格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不至于非得这样;真要是弄死了他的巫师顾问,闹不好……”
“就是因为我们都这么想,才给了他肆无忌惮的勇气!”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可是断界山要塞,帝国北大门!除了我们这里还有哪里能让狠狠打压他的嚣张气焰?!”
“说的真轻巧,那可是个德萨利昂,帝国的皇子殿下——你孤身一人,我还得为家里考虑呢!”
“那你就更应该坚持下去,别忘了我们侍奉的大人是哪一位!”老兵冷冷的警告道:“不用我告诉你,如果布兰登殿下成了帝国的继承人,我们断界山要塞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吧?”
“到时候两个军团好几千人,说不定从头到脚都得被清洗一遍——哪个皇帝也不会信任一群不忠于他的士兵,甭管是谁都一样!只有康诺德殿下顺利继位,我们才有前途可言!”
“还是说,你已经准备背叛殿下了?”
“你胡扯什么东西?!”军官有些慌了,赶紧辩驳道:“我誓死效忠康诺德殿下,绝不后悔!”
“光说有什么用,倒是证明看看!”
冷哼了一声,抱着肩膀的老兵不再理他。急得跺脚的军官只好转身离开,去安排接下来的决斗审判。
……………………………………………………
洛伦站在场地中央,游移的瞳孔始终用余光扫着审问台上的老兵。
从军团士兵到刚刚负责审判的军官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人绝对不仅仅只是个“老兵”而已,身份恐怕不低——军营是最看重身份的地方,能让周围的士兵和军官都怕他,恐怕不仅仅是头衔高而已。
难不成是个类似监军的人物?
一边在心底揣测着,黑发巫师手里把玩着那根被当成“剑”丢给他的木棍,也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件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
施法者、亮银、骑士长剑、皮甲、厚斗篷、匕首短刀、引火剂、戒指徽章……甚至连靴子里侧的匕首都没放过,等到他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只剩下一件单衣,裤子外加长筒靴而已。
要塞的军团士兵们对他的搜查非常严苛,可能真的是因为自己是个巫师的关系,他们总觉的自己身上哪个缝里可能藏着一根魔杖……
所以这就是认知差距造成的失误。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巫师在,那就会提醒搜查的士兵即便没有魔杖,一个状态正常施法者也能毫无影响的释放低阶咒语,甚至是用一两次高阶魔咒。
但很可惜,他们并不知道。
在他还在满心思猜测的时候,负责审判的军官已经站在了审问台上,目光凶厉的盯着他,高声喝道: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洛伦,你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决斗审判,直至所有人宣判你无罪了吗?!”
洛伦面无表情的举起了右手的“剑”:
“随时都可以。”
“以圣十字之名,我凭自己帝国的北大门,断界山要塞审判官的身份,在此宣布——决斗审判,正式开始!”
“愿圣十字捍卫正义的一方——!!!!”
呼喝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一个漆黑的身影已经走进了训练场。
洛伦微微眯着眼,这是个标准军团士兵打扮的家伙,沉重的步兵甲胄、筝形盾、长戟、重剑,连脑袋在内全身都裹在黑铁壳子里。只是那身装备看起来比普通的士兵强不少,头盔的样式也略有不同。
“二等留用军士,里坎!”士兵闷声闷气的说道,用长戟狠狠敲了下盾牌,头盔下的一双眼睛盯着洛伦。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洛伦。”黑发巫师笑了笑,不忘躬身行礼。随手把木棍插在了右侧的腰带上,悠悠闲闲的完全不像是准备战斗的。
下一秒,里坎动了——顶着盾牌平举战戟,怒吼着向黑发巫师发起了冲锋——架盾的姿势和冲锋的步伐,完全是一名久经战阵的娴熟老兵。
简直蠢透了……
如果是在战场上,成百上千名军团士兵如浪潮般发起冲锋,那绝对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但这是一对一的决斗,那就是犯傻了!
微微侧步的黑发巫师,几乎是贴身闪避了对方的进攻。气势凶猛的里坎猛然停下,攥住长戟的尾部。
一记横扫!
“铛——!”战戟的刃尖在地上砸开些许火花,毫不意外的被洛伦躲开了。留在原地的里坎几乎门洞打开,根本没有半点招架的机会!
洛伦轻笑着,闪避着躲开到三步之外,并没有趁机偷袭。
果然……就在下一刻,里坎手中的盾牌立刻向身侧一挥——如果刚刚黑发巫师在他身后,就这一下也该被撞飞了!
但这不是关键,而是对方那一身的铁壳子……就凭这根木棍,连破防都不可能。
看着三步开外的黑发巫师,意识到自己小心思被察觉的里坎恼羞成怒的咆哮了一声,如黑色野兽般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
“去死吧,巫师——!”
大跨步冲锋的军士里坎,手中的战戟不断的向前突刺,但每一次都被这个狐狸似的巫师给躲了过去,仿佛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刺向那个地方一样。
该死的,这是什么魔法吗?!
一瞬间,再次躲开战戟锋芒的洛伦却没有后退,而是拔出了腰间的木棍迎面扑来,老练娴熟的军士里坎立刻架盾防御。
“就等你这么干呢,铁壳子。”轻蔑的声音让军士脊背一凉。
因为那是从身后传来的!
“砰——!”
等到军士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被这个该死的巫师踩在脚下,手中的筝形盾也被对方夺走,冰冷的金属边缘卡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脖子上?
等等,他该不会是想……
“一路顺丰,里坎军士。”黑发巫师冷冷的声音传来:“然后,谢谢你的好心,特地跑来送武器给我!”
“等等、住手…住手——!”
装作没听见的洛伦握紧了盾牌扶柄,将横着一侧的边缘卡在了军士头盔和护甲的缝隙间,然后三、二、一……
“噗——!”
军士无头的尸静静地倒在地上,戴着头盔的脑袋滚到了一旁。
鸦雀无声……
皇子殿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看到了一个精彩开场的观众,在耐心等待着接下来的演出。
小个子巫师紧紧攥着双手,掌心满是冷汗;一旁故作轻松,毫不在意似的艾萨克紧紧攥着右手掌心的银戒指,目光始终没有从洛伦的身上离开。
审判的军官瞪大了眼睛,表情不能更惊讶,张开的嘴说不出话来,不停的发出“吱吱呜呜”,喉咙抽动的声响。
一旁观战的老兵死死抱紧了肩膀,嘴角的冷笑已经变成了更复杂的表情,沉默着一言不发,无神的双眼简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噩梦。
训练场周围的军团士兵们,全部都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一幕。
在断界山要塞服役了整整十年的老兵,合格的二等军士,居然被一个巫师如此轻松的击溃,还被对方用盾牌斩首……
眼前的画面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这到底是个瘦弱的,躲在高塔中的巫师,还是不知道从哪儿跑来,长着人脸黑发黑眸的魔鬼?!
如果他只是碰巧打败了里坎军士,或是经历一番苦战才获得胜利,也许他们还不至于惊讶到现在的地步,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仅仅才过去两分钟,里坎军士就被这个巫师斩首虐杀了!
不仅仅是实力,还有那残忍的手段……哪怕是对断界山要塞的军团士兵们,刚刚那一幕也不是经常能见到的。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停下来了?”
场地中央的洛伦轻描淡写的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将军士的重剑挂在腰上,不紧不慢的捡起了地上的长戟,冷眼横向审判台上的军官:
“刚刚赢的人是我,这场审判还有结束呢。”
他根本毫发无伤,甚至连粗气都没有喘一下。
黑发巫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让军官咽了咽唾沫,忍不住将目光瞥向一旁,看到老兵同样冷冷的盯着他,点点头暗示他继续。
这场决斗审判,恐怕会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带着些许颤音,军官开口了:
“第二轮…决斗审判,开始——!”
这次的对手是一名年轻的要塞骑兵,在看到了刚刚里坎军士的下场之后便扔掉了身上多余的武器和甲胄,仅仅穿着胸甲,手持重剑走进了训练场。
但这并没能多让他坚持一分钟,甚至比刚刚的里坎军士死得更快——没有了烦人的铁壳子,洛伦甚至不需要再考虑“破防”的问题了。
“铛——!”
厮杀的瞬间,失手的年轻骑兵被黑发巫师用长戟砸掉了手中的长剑,惊慌失措的骑兵还来不及闪避,就被猛然扑上的洛伦一巴掌攥住连,直接按倒在地,手中的长戟直接甩落在地!
反身、按倒、扬臂、锁喉!
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从身后顶住了骑兵的后背,右臂卡在了他的喉咙上!
“咳咳咳…咯咯咯……”头部充血的要塞骑兵拼命的挣扎,在剧痛和恐惧之中双手死死的扣在洛伦的肩膀上,脸上尽是临死前惶恐的表情,突出的双眼像是要掉出来了!
“住手…松手…快松手…我认输、我认输了!”
“你认输?”黑发巫师毫无感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带着几分轻蔑:“你有什么资格‘认输’?”
“咯咯咯……”反锁的手臂缓缓发力,让骑兵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场审判,一场自己赌上了性命的审判,而起因纯粹是因为你们这群人无礼闹事的挑衅。
明明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非得要让事情最后不可收拾,肆无忌惮的越界试探别人的底线……
临到死又知道害怕了,知道自己错了,想认输?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不不不不……没有得到充足的教训,没有付出代价的你们不会明白谁能惹,谁不能惹。
这次的挑衅,我接下了!
肘部继续发力,骑兵的脖颈间不断的发出骨骼碎裂,肌肉崩断的声响。
“啊啊啊啊啊——!!!!”面颊变成惨紫色的骑兵撕心裂肺的嚎叫着,逐渐耗尽了最后一点点儿空气。
毛骨悚然的声音回荡在训练场的上空!
“等等、洛伦,洛伦阁下——!”审判的军官立刻大声呼喊道:“这个骑兵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第二场审判结……”
“咔——!”
在军官说出“结束”这个字眼儿的前一刻,洛伦右手猛然发力,掰断了骑兵的脖子。抽搐不止的尸体软软的倒在了训练场的雪地当中。
张开嘴的军官没有再说出半个字,硬生生被那双冰冷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把最后一个字堵了回去。
全身僵硬的他,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在北方时,被暴风雪中的怪物盯上时的情景,双手不住的颤抖。
他是故意的……
如果真的只是想杀死这个骑兵,在制服的那一刻这个巫师就能直接扭断脖子。他就是故意等到自己开口的前一刻再下手。
这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依旧是一片死寂,围在外圈的要塞士兵们默不作声,但是表情明显已经有了变化,气氛逐渐肃杀……
“来啊……”
捡起地上的长戟,黑发巫师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训练场的上空。
“怎么停了?!”
“我还活着呢——!”
抱着肩膀的老兵不为所动,几个站的最近的军团士兵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长戟。
布兰登脸上的笑意愈来愈盛。
没错,就是这样——你们以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巫师,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对手。
但你们错了,而且错的厉害,错的离谱。
我敬爱的康诺德皇兄,你究竟找了一群什么样的蠢货?还让他们以为我布兰登·德萨利昂会毫无准备的踏进这座满是陷阱的断界山要塞,任由你拿捏?!
你身边的都是忠心耿耿的骑士、忠狗和奴才;而我这边只有用信任和利益换来的“朋友”。
这就是我们二人眼下的分别。
也许以前的我,只能用无理取闹的方式继续装傻吧?
但真的很遗憾……毕竟,我们都回不到以前了。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审判就这么继续着,钢与血、厮杀与惨叫、死寂与沉默。
围观的军团士兵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之后的麻木,呆滞的目光看着那个黑发巫师不断的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段,干掉了一个又一个上前决斗的审判者,甚至摸出了某种“规律”。
三分钟…这个简简单单的时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魔咒——任何一个只要有胆子走进训练场的人,都会在三分钟内被干掉。
狡猾的、愤怒的、勇敢的……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坚持超过这个时间。
审判台上的军官表情扭曲,手脚都在不止的颤栗着。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个巫师根本一点儿没有个巫师该有的样子,手段老辣狠毒,招式迅猛,就连要塞当中的老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再继续下去,恐怕结果还是没什么区别,只是不断的让一个又一个康诺德殿下麾下的老兵去送死而已!
他并不是担心洛伦,继续这么车轮战下去这个巫师死是早晚的事情,但为了弄死这么一个家伙,自己却要不断的拿人命填……恐怕等不到审判结束,这些军团士兵们里面就有人准备干掉自己了!
帝国的军团确实很忠诚,极少有抗命者出现;但为了任务和使命去牺牲是一回事,而因为长官的蠢命令白白送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些死去的老兵,他们在军营和要塞里也有自己的关系,人脉,也有他们的朋友和过命的弟兄——只有一两个或许还不用担心,但要是自己敢继续下去……
害怕的军官再一次侧目,老兵冷冷盯着他不出声,右手的大拇指在脖子上轻轻一划,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第、第十轮审判,开始——!”
随着审判军官强作镇定的怒喝声,原本站在后排,整整一列十六名全副武装的军团士兵,踏着步伐走进了训练场。
“轰——!”
十六名军团士兵踏步走进训练场,发出整齐的轰鸣声。架起盾牌组成了赫赫有名的“黑色盾墙”!
被围在中央的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手中的长戟横在了身后,右手轻轻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汗水混杂着淤泥和血浆浸满全身,明明是北风呼啸的冬季,却让他始终感觉到浑身燥热,仅有的一件单衣也已经变成被血浆浸透的烂布条。
而他的对手们,则是全副武装,气势如虹的军团士兵们。
战斗,一触即发。
“洛伦——!”看到军团士兵们出现的小个子巫师面色一变,尖叫着就要冲进训练场,却被身旁的艾萨克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死死不肯松开。
“你在干什么?没看到那些士兵吗?!”艾茵焦急的看向身后的艾萨克,愤怒中还带着几分慌乱:
“开松开,再拖下去就太迟了!”
“你不能进去。”艾萨克的语气很平静:“审判还没结束呢。”
“这根本不是什么审判,他们是打算杀死洛伦!”
“这就是审判。”艾萨克依旧没有松开,固执的盯着小个子巫师:“你看到洛伦投降了吗?”
“……”艾茵愣住了一瞬间,然后更加愤怒的吼道:“洛伦什么时候认输过,你是第一次认识他吗?!”
“嗯……这应该是我的台词:艾因·兰德,你是第一次认识这家伙吗?”艾萨克反问道:“即便没有那一大堆的武器,即便只能赤膊上阵,他依旧是洛伦·都灵,相信这家伙,他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你?!”
“虽然不应该插嘴,但我还是建议您听一听自己朋友的劝,艾因·兰德阁下。”
“皇子殿下?!”看到皇子殿下的身影,焦急慌乱的艾茵也只能暂时抑制自己的心情:“可是洛伦他……”
“他一直都在赢,难道不是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布兰登开口道,抱着肩膀嘴角还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容:“顺便说一句,我也没有见过洛伦·都灵认输会是什么模样,但……绝对不会是那副表情。”
目光狡黠的皇子殿下,右手扬起指向训练场的中央。小个子巫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瞪大了那双如宝石般湛蓝清澈的眸子。
洛伦他…居然还在笑?
被困死在场地中央,毫发无伤的黑发巫师,冰冷的眼神始终没有从那个“老兵”的身上离开。
整整两个小队,十六名军团士兵——即便是断界山要塞最优秀的战士,也绝不可能在没有任何武装甚至铠甲的前提下,毫发无伤的将他们全部都干掉。
这个巫师,他死定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有这种隐隐的,不太好的预感?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居然还在害怕?!
恐惧冰冷的触感不可抑制的流入老兵的心脏,甚至不敢直视洛伦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像是在说……
你,就是下一个!
……………………………………………………
“噗——!”
第一个发起冲锋的军团士兵被洛伦用长戟扒开盾牌,一枪捅穿了面门。
戟刃拔出,死尸应声而倒!
两侧的士兵几乎同时扑上来,架盾举剑发起冲锋。面色冰冷的洛伦一脚踹向其中一面盾牌,用战戟长柄架住了另一侧劈下来的重剑。
“铛——!”
被踹开的士兵和尸体挡住两侧后面敌人进攻的步伐,为黑发巫师争取了短暂的一秒钟,但一秒钟就足够了。
盾牌后的士兵瞪大了眼睛,被挡住的重剑硬生生被压倒,双手握住长戟的洛伦毫不犹豫的向下一挥,单刃的战戟从上而下砸穿了士兵的头盔!
第二个了……
长戟拔出,洛伦毫不犹豫的向后滑步闪避,扑空的军团士兵们再一次展开了阵型,从三面夹攻。
如果同时被夹击三面,手中只有一根战戟的自己根本施展不开,只能被盾牌硬生生夹死在中央!
再次挥舞长戟,逼退了正前方的敌人,低头闪避让开了另一侧刺来的重剑,剑锋几乎贴着面颊刺了过去,头也不回的黑发巫师双手握柄轮舞,反手一戟!
和长枪相比,战戟这种武器最大的优点就是那单面的戟刃,让它既能像战矛一样挥舞,也能和战斧一样卡住敌人的武器,或是干脆越过盾牌,直接攻击后面的敌人。
冰冷的戟刃直接将身后敌人的脑袋砸个对穿,瞬间杀敌的洛伦立刻转身闪躲,直接无视了冲上来纠缠自己的四名军团士兵,气势如虹的扑向另一个敌人。
说到底,以一敌多的关键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就是快速走位和移动,闪避敌人的纠缠,然后无限的创造一对一或是一对二的局面,再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敌人。
就像现在这样!
转身躲开刺向自己的另一根长戟,洛伦猛然跃起,手中的战戟犹如圆月般在空中轮舞,由上而下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落下!
“噗——!”
筝形盾应声碎裂,长戟直接从肩胛骨砸进了士兵的心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洛伦半张脸。
“那、那不是莉雅的……?!”
始终都在紧张观战的小个子巫师失声喊了出来——刚刚的情景她在古木森林见过无数次,简直不可能更熟悉了。
滑步、侧身闪躲,跳跃进攻、轮舞、反手刺……流畅而优雅,就像是某种古朴的舞蹈。
洛伦使用战戟的动作,完全就是古木森林精灵战舞者们的招式!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精灵们的枪术……看来我的巫师顾问阁下除了巫师流浪骑士这些身份之外,还是个战舞者呢!”
喃喃自言自语的布兰登真心实意的称赞道,盯着那个不断在军团士兵之间游走的身影,鲜红色的瞳孔当中某种光泽越来越闪亮:
“洛伦·都灵阁下,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我感觉越来越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了!”
“铛——!”
钢刃碰撞的音符响起,黑发巫师猛然瞪大了眼睛——被砸穿了肩胛骨的士兵没有倒下,用重剑硬生生卡住了戟刃,面颊涨红死死盯着他:
“我制住他了!”嘴角涌血的士兵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死死不肯松手:
“就是现在——!”
下一刻,两柄长戟几乎同时朝洛伦刺来!
立刻松开长戟,先闪开第一个刺来的战戟,翻身跃下用肩膀夹住了另一杆,然后一脚踹向敌人的盾牌。
“咔——!”
骨裂声传来,惨叫的士兵肩膀直接被洛伦暴力踹断,不甘的被夺走了长戟。身后早已奄奄一息的士兵应声倒下,更多的军团士兵直接踩着他的尸体冲了上来。
洛伦再一次被逼近绝路——失去了闪避的空间,他就死定了。
没错,他死定了,这个巫师死定了!
这一刻的老兵甚至忍不住想要咆哮,想要怒吼,甚至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和那些负责审判的军团士兵们一起将他撕成碎片。
然后再提着他的脑袋,那一脸不甘痛苦的脑袋,看看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表情是有多难看。
去死吧,去死吧——向布兰登·德萨利昂宣誓效忠,就是你最大的错误!
“洛伦——!”眼睁睁看着被十几名士兵围住,心头一悸的小个子巫师撕心裂肺的叫喊着。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响彻云霄,金红色的火光瞬间将包围的军团士兵炸飞,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直接在烈焰中变成了焦炭。
半蹲在地的洛伦死死咬着牙,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右手半张着伸向正前方,上面隐隐残留着被烧伤的痕迹。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巫师来着。”
强撑着险些因为精神恍惚倒下的身体,洛伦拼命的咧着嘴忍住不让自己喊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不借用魔杖的前提下使用“都灵之火”。
和“超越感知”这种直接作用于全身的高阶魔咒不同,“都灵之火”虽然是自己纯原创的高阶魔咒,但对精力的消耗和直接的虚空负荷刺激是不可能少的了的。
哪怕近乎“逆天”的体质可以让自己无视其中的影响,但脑袋依然像是被无数根钢剑扎穿了一样疼,让他到现在都不敢动弹一下。
“这可不是说好的,已经是超出预计范畴的义务劳动了。”太过剧烈的疼痛,让洛伦只能自言自语的分神,稍稍减轻脑袋的疼痛。
“一定要从他身上狠狠敲一笔才行!”
在战斗中分神,无论实力强弱都是绝对找死的行为,一分钟之前的黑发巫师哪怕疼死也不敢这么干,但是现在……
残存的六名军团士兵架着盾牌缓缓逼近,将洛伦围在了正中央——明明他们才是人多的一方,却缩手缩脚的躲在盾牌后面。
没有一个敢先动手。
这对帝国的军团而言简直形同耻辱,战场上任何一个军官都不会等到战斗结束的绞刑,直接在战场上一剑捅死这群怯战的胆小鬼!
但现在……哪怕是围在训练场四周的军团士兵们,也绝对不会嘲笑这几位袍泽的“胆小”,头盔下一双双或是麻木,或是惊恐的眼睛,全部死死盯着那个依旧半蹲着,向前伸手的黑发巫师。
未烧尽的火焰依旧散布在他四周,空气中一股焦臭的气味儿,淡淡的烟尘伴随着降下的白雪,弥漫在那个身影的周围。
就好像是犹如实质的杀气。哪怕是这群多年在边境和魔物死战的老兵,也忍不住咬着嘴唇,狠狠咽下一口唾沫。
“来啊…继续啊…怎么又停了?”
“你们不是来审判我的吗,怎么能停下?我刚刚可是连最后的底牌都掀开了,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不可能再来一次了,对吧?”
“来啊…多好的机会啊…来杀我啊……”
“来啊——!!!!”
猛然奏响的怒吼声,让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本能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意识到自己怯懦的军团士兵不甘的呐喊着,挥舞着重剑发起了冲锋,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朝巫师扑了上来。
“汉克斯,回来,不要莽撞——!”
后排的队长连忙开口提醒,但是已经太晚了——仅仅几步开外的距离,年轻的军团士兵已经冲到了黑发巫师的面前。
看着那张恼羞成怒的脸,洛伦眼神欣慰。
真是个乖孩子啊……
“啊啊啊啊——!!”
咆哮的长戟不断突刺,在洛伦的身前不断的留下一个又一个残影,闪躲的黑发巫师还得拼命忍住头痛,嘴角咧开的笑容越来越抽搐,简直比哭的还难看。
侧步旋转闪开了刺来的战戟,黑发巫师犹如残影般正面扑来,毫无准备的新兵汉克斯做了和死去的里坎军士一样的选择,原地站桩然后一记横扫。
就在被戟刃劈中的瞬间,洛伦没有和之前一样闪避,而是直接在汉克斯惊恐的眼神中一跃而起。
他居然跳起来了?!
根本毫无准备的汉克斯本能的举盾,正好给了洛伦一个完美的借力点。
翻越、旋转、扣住、锁喉!
“咔!”
清脆的骨裂声,年轻士兵歪着头应声倒地,不甘心的眼神终于变成了绝望,逐渐灰败了下去。
看到那个新兵倒地的身影,队长的眼角滑过了一滴晶莹。
那还是个刚刚加入军团三个月的孩子,还经常管自己叫叔叔。
肯吃苦,能耐练,是个有天赋也踏实的老实人,这样的新兵已经好几年都看不见了,自己被圣十字保佑,让这孩子成了自己手底下的兵。
自己没有家人,光棍儿一个,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肯管自己叫“叔叔”。
本来还答应等过两天巡逻的时候,偷偷带上他去螺旋峰顶的哨塔看个新鲜景的。
本来……
“杀了他——!!!!”
随着队长怒不可遏的咆哮,剩余的五名军团士兵步伐整齐的发起了进攻。
已经察觉到黑发巫师战术的士兵们不再分开,而是始终相互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让他没有抓落单的机会。
挥舞着长戟的洛伦,只能在五个人的包围网当中横冲直撞。即便是脱离也根本甩不掉——原本臃肿的十六人两个小队,在精简到五个人之后终于发挥出了配合的优势。
这才是真正的“围殴”,一个人再能打也只能同时对付两侧的敌人,最多再加上正面。所以一旦四面被围住就是死路一条。
超过这个人数,即便再多也只能在后排“看戏”,或者被抓住落单的干掉而已。
不过即便是最完美的配合,也绝对是有破绽的,而且往往很明显……
“铛——!”
猛然砸下的战戟硬生生敲碎了筝形盾,连忙后退的队长双手握住长戟想要逼退扑上来的黑发巫师,却被对方躲过,鬼影般接近着自己。
手中一沉,队长猛然瞪大了眼睛——战戟的长杆被对方抓住了!
洛伦直接扔掉了武器,沿着战戟的长杆扑了上来。
双方已经近在两尺之内,身后的军团士兵也在赶上来,但绝对来不及,再被对方抓住就完蛋了!
一瞬间,队长本能的用左手去拔剑,生死攸关之下居然抢在了黑发巫师的前面,但就在同时也被对方攥住了左手的手腕。
剑锋一扬,重剑顶在他自己的脖颈上!
慌乱的队长想要求救却都看不见人影,紧张的眼球剧烈的颤抖:
“我认输,我认输…放过我,我还不想死——!!!!”
就在他喊出来的瞬间,原本要冲上来的四名军团士兵立刻停住了脚步。审判台上的军官立刻抓住了这最后一次保住自己小命,不被那些死了战友的士兵暗杀的机会:
“第十轮审判结束,结束了——!”
洛伦静静的看着那个扯着嗓子嚎的审判军官,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抽搐的脸。
他知道周围上百名要塞守卫们都在盯着自己,看他们紧绷的表情就知道随时随地都准备扑上来。
忐忑不安的小个子巫师紧紧咬着下唇,被故作镇定的艾萨克攥紧的手腕也浑然不觉。
一旁的布兰登也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冲动,洛伦·都灵。这场审判你已经赢了,犯不上再为一条人命激怒他们。
没错……
继续激怒康诺德当然没问题,布兰登绝对不会反对。但既然现在占理的人是自己,又何必再往身上泼污水呢?
看着面前一副死相的队长,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夺走长戟的同时松开了攥着他重剑的左手。
跌落坐在地上,队长大口大口喘气。
我…活下来了。
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因为周围弟兄们的死,因为审判的军官喊的及时,因为自己最后拔剑的动作抢先了一步……
不,自己是被面前这个巫师,这个可怕的黑色怪兽给饶了一命——否则他完全可以像之前那几个人人一样,抢在最后一秒刺穿自己的脖子!
垂着头,失魂落魄的队长牙缝间吱嘎作响。
真是,耻辱至极……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轻声喘息的洛伦微微咧着嘴,朝着一脸担忧的小个子巫师走去。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他本能的停在原地。
“洛伦,后面——!”
艾茵的惊呼声让浑身一怔黑发巫师猛抬头,毫不犹豫的转身,双手握紧长戟反手就是一记横劈!
“噗——!”
冰冷的戟刃没入了队长的脑袋,颅骨被打穿的队长还在拼命刺出手中的剑,瞪大了眼睛的死死盯着那距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剑锋,从对方的手中跌落在地。
审判台上的军官已经惊呆了……
利刃拔出,队长的尸体也缓缓倒地。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军官颤栗着举起了右手,嘴唇突然变得干燥了许多:
“断界山要塞的士兵们……
抓住他——!!!!”186
“抓住他——!!!!”
负责审判的军官扯着嗓子嚎,就像是在掩盖心底的恐惧。而事实上就连旁边始终冷眼旁观的老兵也是一样。
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就差把“害怕”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巫师居然真的能连番获胜,更没想到他还能在数轮搏杀之后,还能击溃整整两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小队。
于是他们就发现,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老兵不敢想象康诺德殿下得知这件事的结果会是什么,而军官更不敢面对那些死去袍泽的战友,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彻底抹杀掉“恐惧的源泉”。
不论怎样先将他抓起来,等关进了牢房还是任由他们拿捏——十字架、水刑、烙铁……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巫师彻底低头认罪!
眼下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跟着布兰登殿下而来的卫队在营地之战中损失了大半个百人队,卫队长也已经战死;而自己这边的要塞闸门光士兵人数就是两倍之多,即便殿下准备闹事,他们也有足够的办法将其制服!
所以说……人在恐惧、愤怒等等过于情绪化的状态下,确实会失去一定的理性和智力——就像现在的老兵和军官,已经完全忘记为什么康诺德殿下一定要将布兰登招来,让他出现在断界山要塞了。
“轰——!”
围在训练场周围的要塞士兵们已经架起了盾牌,长戟平举,整齐划一向前踏步的声音犹如敲响了战鼓!
打量着周围一圈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军团士兵,表情玩味的洛伦勾起嘴角,黑色的战戟在他手中抖了一圈枪花,脚步侧转,枪杆轮舞上下翻飞,在暴风雪中骤然而起,骤然而停。长戟平举,横于身后。
就在所有人紧盯着他的瞬间,刚刚耍了一遍的洛伦蔑然一笑,仿佛在嘲弄着台上只敢指挥士兵,不敢亲自近前的军官和老兵,攥紧长戟的右手微微松开,然后……
丢掉了。
他居然把武器…丢掉了?
“那个大傻瓜,他是特地来即兴表演的吗?!”
焦急万分的小个子巫师扒开两侧的人群,看到黑发巫师扔掉武器的瞬间,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这个犯蠢的混蛋踹倒在地!
扔掉了武器,不就等于放弃抵抗了吗?!
同样看傻的军官和老兵,则立刻想到了黑发巫师的反常很可能是在拖延时间——目光立即转向布兰登的方向。
两侧布兰登的卫队并没有趁机上前抢人,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仅仅是列成盾墙,和准备扑上来的要塞士兵们对峙着。
而那位皇子殿下居然还站在原地,一点儿偷偷溜走的意思都没有,笑得无比灿烂的他居然还在……
鼓、鼓掌?
“啪啪啪啪啪……”饶有兴致的布兰登激动的拍手,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容简直兴奋得不能更兴奋了。
“真是精彩的表演——不过接下来,是该我出场的时候了。”
“哦,不对,应该是该‘她’登台亮相的时候了。”
惊心动魄的整齐踏步声,数百名军团士兵们犹如浪潮般,朝着已经“缴械投降”的黑发巫师扑了上去。
孤身一人站在训练场中央的洛伦,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卷起的浪花彻底吞没……
“轰隆————!!!!”
下一刻,要塞的上空突然传来惊雷炸裂般的声响,前一刻还在发起冲锋的军团士兵们本能的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去。
不,那就是惊雷……布兰登的嘴角笑意愈浓,鲜红的瞳孔中带着几分得意。
属于龙王家族,属于布兰登·德萨利昂自己的“阵阵惊雷”。
米拉西斯!
怒吼的巨龙米拉西斯从天而降,在坠落的前一刻稳稳的踏在了大地上,巨大无比的体型将整个训练场都笼罩在了它(她)的阴影之中,双翼隆起犹如乌云,遮天蔽日。
“轰——!”
四爪落地,巨响的轰鸣声和微微的震动让目瞪口呆的军团士兵们,见证了这巨龙的力量和威严。
原本还准备一拥而上的要塞士兵们,在巨龙落地的瞬间立刻后撤,在审判台前组成了严密的盾墙,绷紧神经保持着警惕。
巨龙微微垂下龙首,微张的眼睛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上扫过。站在前面的洛伦明确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蔑视。
黑发巫师嘴角露出些许无奈的弧度。
也只有巨龙这种一次龙炎顶得上十几个高阶魔咒,一尾巴就能扫塌城墙的洪荒巨兽,才有资格对帝国的精锐军团不屑一顾了吧?
看着审判台上同样惊恐到说不出话的军官和老兵,洛伦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轻蔑的微笑——看起来他们也很清楚,从巨龙米拉西斯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人敢动自己了。
或许有人可以也敢这么干,但绝对不会是他们两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已经可以画上句号了。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几乎是强顶着头顶的巨龙和心中的恐惧,站在盾墙后排的老兵扯着嗓子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打算现在就拆掉断界山要塞吗?!”
“拆掉断界山要塞,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布兰登挑了挑眉毛,抚摸着身侧那巨大无比的龙首,米拉西斯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了“舒服”这一情绪:
“这原本就是皇兄康诺德的意思,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的,为什么不直接和皇兄讨论讨论呢?”
“但您现在的做法,完全就是想要阻止这场审判!”
满脸狰狞的老兵狠狠吐出一口气:“这里是断界山要塞,是帝国的北大门——即便是您,也不能妨碍这里的军规!”
“这话听起来就更有意思了,我什么时候想要打断审判了?”
布兰登嘴角的笑容愈发玩味,很是认真的和这个老兵对视着:
“从第一轮开始到刚才,你有看到我喊‘停’吗——但凡有一次,我现在就以德萨利昂家族的身份向在场诸位忠心耿耿的帝国士兵们道歉!”
语塞的老兵愣在了原地。
“更何况,刚刚这位军官就已经宣布审判结束了对吧?”布兰登右手指向审判台上的军官,眨了眨眼:
“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结果了呢?”
“我…我…”台上的军官语塞的愣在原地,颤栗的目光不敢看向一旁的老兵,更不敢看向台下的黑发巫师和布兰登。
“军官阁下,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遵命!”浑身一绷,猛然挺直腰杆的军官在台上行了一个军礼:“在下韦洛·多弗,断界山要塞二等军士,兼后备审讯官!”
“很好,韦洛·多弗审讯官,既然你宣布审判结束了,还告诉我们结果——关于我的巫师顾问,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
一片死寂,浑身冷汗的军官死死咬着嘴角,不敢开言。
“布兰登,你还真是一刻都不让我清闲啊——!”
闸门处传来阵阵哗然声,台上的老兵和军官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面色一变。
原本相互对峙的军团士兵们,不论是要塞的守卫还是布兰登的卫队,立刻举起长戟单膝跪地,犹如被翻滚的海浪被从中央劈开。
皱起眉头的洛伦好奇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和布兰登酷似的赤发红瞳,只是不论那双眼睛还是精干的短发都带着浓浓的侵略性,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焰般。
这是个岁数不大,但却过分沧桑老成的年轻人,赤红色的大氅和精致的黑色甲胄让他威严尽显,大跨步在跪倒的士兵们中央走来,随布兰登一行人前来的中年骑士恩斯特,此时犹如副官般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表情几经变化的布兰登下意识的眨眨眼,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灿烂笑容:
“哦…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您呢,我敬爱的……
康诺德·德萨利昂皇兄——!”
就在康诺德·德萨利昂出现的瞬间,整个气氛都不太对劲了。
哪怕没有去看他们的眼睛,洛伦也能深切的从那一个个单膝跪地的士兵身上感受到浓浓的狂热与激动的情绪,那简直是只有在狂信徒身上才能存在的“力量”。
这些军团士兵们……不论是担任布兰登卫队的旗团还是断界山要塞的守卫,都是恨不得立刻去为了这个男人而死的表情——恐怕就算康诺德下令向巨龙冲锋,他们大概也会悍不畏死的,顶着龙炎前赴后继扑向米拉西斯!
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让局势立刻逆转,让布兰登和洛伦一行人瞬间被孤立……康诺德·德萨利昂,他在帝国的军团当中,究竟拥有何等不可仰视的崇高威望?
不管怎样,肯定比布兰登形容的还要高……
洛伦斜着眼瞥向已经满脸冷汗的皇子殿下,此时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刚刚的从容自得,从头到脚都是一副讨好的架势。
“嗨,康诺德老哥,这身斗篷真适合你!火红色的大袍子配上德萨利昂家祖传的红毛,还有黑色的铠甲,嗯…成熟的颜色和象征,永远不过时…哦,菲特洛奈小姑让我给你带声问候,希望你在断界山要塞顺风顺水……”
讨好着微笑的走上前两步的布兰登,比划着周围一片跪倒在地的士兵们,死寂的气氛让人都快喘不上气,让皇子殿下的笑容愈发尴尬:
“看来你早就顺风顺水了……”
“布兰登……”
皇储殿下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像是已经对自己胡闹的弟弟彻底无奈了。
“呃…想听我讲一讲这件事的经过吗?”
康诺德走向前,站在原地的布兰登灿烂的微笑着,扬起头看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两个德萨利昂就这么一左一右,同时出现在了洛伦的视线之中。
怎么说呢,硬要形容的话就是某种莫名的微妙感——两个人的长相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常年在北方风吹日晒,加上大了几岁的康诺德要比布兰登更成熟,也略微沧桑一些,不过差距还没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真正的区别,在于两个人截然不同的气场。这一点让哪怕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两个德萨利昂的人,也能一眼区分出他们的身份来。
“我已经从恩斯特那里大概了解了一些,虽然一点儿都不意外——怎么能指望布兰登·德萨利昂会乖乖听话,那也太不现实了!”
“不愧是康诺德的皇兄。”布兰登笑的更灿烂了:“你可真了解我!”
“我不是在夸你。”
康诺德的声音犹如钢剑磨锋,虽然是在和布兰登说话,可那双满是厉色的眼神从踏入训练场的一瞬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站在那儿的黑发巫师。
“嗯,意料之中。”依旧微笑的布兰登背起双手,淡淡的说道。
康诺德瞥了布兰登一眼,大跨步的走向训练场的审问台,身后的中年骑士恩斯特赶紧跟上。
“那个从我弟弟手里拿到了一大笔钱的士兵呢,把他带过来,我要见他——!”
“那小子跑了,”跪在地上的军团哨兵站起来,鄙夷的冲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来的时候看见他偷偷溜了,刚刚离开要塞。”
康诺德眯着眼睛,目光冰冷。
“恩斯特。”
“殿下?”忠心耿耿的中年骑士赶紧走上前。
“那个杂碎…用不着审讯了直接绞刑,我的军团不需要垃圾!”
“已经派骑兵去追了,今晚就能把他抓回来。”恩斯特面色一冷:“属下会让其他士兵们明白,违背军纪的代价是什么。”
“非常好,剩下的你看着办,我得先解决皇弟留下的一堆麻烦。”朝身后招了招手,康诺德的目光移向一旁的训练场。
断界山要塞的暴风雪十分迅猛,即便是在这初冬时间,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地上就已经重新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将尸骨染成了白色。
在看到那些死去的军团士兵的时候,康诺德的表情明显出现了些许的变化,带着一丝怒火的眼神缓缓移向训练场中央的黑发巫师:
“这些,都是你干的?”
“如果您所指的,是这些在决斗审判上原本准备杀死我,却被我干掉的军团士兵的话……”
洛伦语气平静,不卑不亢的向康诺德微微躬身行礼:“没错,就是我干的。康诺德·德萨利昂皇储殿下!”
“你杀了他们,而且还不止一个。”
“我是在决斗审判当中,公公正正一对一打败了他们!如果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荣誉,甚至是自保都都是错误的,那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康诺德皇储殿下。”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句话我就能以对皇族不敬的理由吊死你?”康诺德表情更难看了。
“这些士兵…全部都是我麾下最精锐的军团,而现在你杀了他们,还指望着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从这儿离开?”
“他们也准备杀了我。”洛伦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平淡的目光冷冷的和这位皇储殿下对视着:
“而且您说的没错,我通过了决斗审判——按照帝国的军规,我现在就能离开!”
“康诺德殿下——!”
皇储身后的骑士已经走上前,怒不可遏的拔出了佩剑:“请允许我向这个狂徒发起挑战,让他知道触犯您尊严要付出多少代价!”
康诺德没有理会,而是依旧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跪下,然后为你刚刚的言行道歉,我就不再追究你的无礼。”
“然后,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我可以让你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
凝视着这位皇储殿下的表情,洛伦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不能下跪,这是个圈套。
他这是借机向自己施压,也是在向布兰登施压——如果自己点头答应,自己和艾萨克他们就必须立刻离开断界山要塞,自然而然布兰登就会再次孤身一人。
自己和布兰登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对这位皇储殿下造成威胁,一旦被强行分开就任由他拿捏了。
布兰登自己不用多说,至于自己——这世上敢忤逆帝国皇储殿下,尤其还是为了自己一个外人的地方真的不多。
洛泰尔深林堡的鲁文大概可以,但如果弗利德公爵受到压力这位年轻的伯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难不成要隐姓埋名躲到埃博登,或者去晨星林找女精灵莉雅避风头?
洛伦绝对不期待这种“美好生活”。
“敬爱的康诺德皇兄,可以不要欺负我的巫师顾问吗?”嘴角挂着微笑,布兰登出现在黑发巫师的身后:
“特别还是在断界山要塞这种地方,肆无忌惮的向一个都灵家族的后代施压,这样真的好吗?”
几乎就在布兰登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军团士兵一片哗然,惊呼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瞬间的事情,洛伦发现周围骑士和军团士兵们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原本的愤怒、恐惧和怨恨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非常复杂的……
敬意?
台上的军官和老兵瞬间面色苍白,一副惊诧不已的表情死死盯着站在那儿和康诺德对峙的黑发巫师。
康诺德眼角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布兰登?”
“我只是没有告诉别人,我的巫师顾问的身份而已。”布兰登的嘴角再次扬起笑容:
“不过就算是计划好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我胡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吗,康诺德皇兄?”
“非常好……”
周围的士兵们呼喊声越来越响,康诺德表情越来越难看,冷哼一声:
“把这位洛伦·都灵阁下关进要塞的地牢,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唉?”布兰登面色一怔……
这和他想象的可不太一样。186
月入中天。
凛冬将至,即便是在原本应该晴朗的午夜,断界山要塞的上空依旧是北风不止,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在窗外不断的嘶吼咆哮。
断界山要塞司令官的房间并不算宽敞,但至少温暖舒适——厚厚的兽皮地毯,熊熊燃烧的壁炉上架着已经“咕嘟”冒泡的汤锅。
房间里唯一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富有“东萨克兰传统特色”的美食——各种粗糙的大锅炖菜、洒满椒盐的烤面包、烤鹿肉外加闻一闻就能醉倒的烧酒。
对吃惯了帝都戈洛汶精致美食,并且热衷寻找美食的布兰登来说,光是看到这些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当然,更令他不自在的还有坐在对面,一边用匕首切肉一边盯着他的康诺德·德萨利昂。
严冬的暴风雪在窗外呼啸,更让这场难得的“兄弟聚会”气氛更肃杀了许多。
捧起一杯热水,布兰登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实在是喝不下那要命的烧酒:
“几年不见,康诺德皇兄似乎比上次碰面时沧桑了许多,要多注意身体啊。”
康诺德没有理会布兰登的故意搭茬,锋利的匕首将切下来的鹿肉送进了嘴里,缓缓开口道:
“你比以前更理智,也更从容了。”
“我记忆当中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在他的巫师顾问被逮捕的一瞬间,会毫不犹豫的让米拉西斯杀死在场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然后将半个断界山要塞砸个粉碎。”
“是啊,这才是我的风格。”布兰登勾着嘴角,笑容灿烂:
“哦…顺便多说一句,即便现在我也非常想这么干——你不会想知道,我有多少次希望看到你的走狗们被活活烧死时是什么模样的!”
“另外,你也别否认有多少次希望当年的米拉西斯没有接受我的邀请,而是干脆利索的把我当点心啃了。我知道的,你肯定这么想过。”
“当然,我们都是德萨利昂的后裔。巨龙王族的血脉在我们的身体里奔流不息,愤怒和暴虐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性。”
康诺德的平静的回答道:“但越是如此,我们越应该想起自己的身份。用我们的理性去驾驭自己的怒火,而不是被它控制或者吞噬。”
“你今天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了,布兰登。”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敢杀他——除非你疯了,才会在断界山要塞当着上千名士兵的面杀死一个都灵家族的后裔。”皇子殿下扯了扯嘴角,刚刚的一块烤面包差点把他噎死:
“当然,也请你稍稍体谅我一下。虽然我们都明白你只是在平息矛盾,但想要劝说我巫师顾问的朋友,让他们尽量暂时忍耐不去劫狱,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呢!”
“他在决斗审判里杀死了将近二十个人,这些士兵也是有袍泽,有亲人和弟兄的。如果他们真的想复仇,我根本无从阻止。”康诺德冷冷的横了他一眼:
“你觉得现在放他出来,你的‘巫师顾问’会更安全?”
布兰登耸耸肩膀。
“更何况,这位‘巫师顾问’可不仅仅是在断界山要塞挑衅而已。”康诺德缓缓开口:“即便是为了他给我造成的麻烦,我也不可能就这么轻饶了这个都灵家的后裔。”
“呃…你是指什么?”布兰登僵硬的勾起嘴角。
一瞬间,康诺德的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布兰登·德萨利昂,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聋子?”这位萨克兰亲王竭力压抑着自己话语里的怒火:“我可以包容自己的弟弟胡作非为,但并不等于我会视而不见!”
“你在埃博登就和这个洛伦·都灵一起彻底摧毁了当地的教会和自由贵族势力,让九芒星巫师塔彻底掌权,险些毁灭了半个城市!”
“在熔炉镇,你明显知道熔炉学院的院长是我的人——不得不承认,你的巫师顾问确实厉害,否则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找到足以整垮他的证据,险些让断界山要塞的后勤供应毁于一旦!”
“这些事情,你全都要否认吗?”
“不,当然不。”布兰登笑的更灿烂了:
“毕竟面对亲哥哥一而再,再而三的坑害,身为弟弟的我又怎么可能不用点儿小手段反抗呢?”
“首先是埃博登——圣血药剂的事情是鲁特·因菲尼特叔叔拜托的,但只要是有脑子的就知道他是你的人,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该死的药剂居然能把人变成怪物还能召唤邪神!”
“然后是来断界山要塞的路上,在我的士兵们被冰原狼人屠杀的时候,你麾下的恩斯特和骑兵们,居然就眼睁睁的看着——如果不是米拉西斯,我都不知道卫队的士兵还有几个活下来的;”
“还有那个闹事的老兵,别告诉我他不是你的人,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他怎么敢这么无礼,甚至还用帝国的军规来威胁我?真的,我差点儿就信了!”
“所以,这一切是你的选择,是你逼我的——敬爱的皇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让我不得不选择了在最大限度的范围内反抗。”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了。
“原来是这样。”
康诺德放下了手中切肉的匕首,一口喝光了他杯中的烧酒,低声喘息着默默看向面前的布兰登: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会就此罢手,再也不试探你,甚至劝说父皇解除对你的监视呢?”
布兰登的笑容僵住了。
“抱歉但、但我…好像没听清楚?”
“那我就再说一遍。”康诺德坚毅的面孔上露出了一抹微笑,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敌人,而是并肩作战的亲兄弟——我会尽可能在父皇面前为你说好话,告诉他你在断界山要塞是何等的英勇,我会让你,我的亲弟弟,布兰登·德萨利昂得到一个皇子应有的一切!”
“不仅仅是应有的财产,甚至是头衔,领地和真正的实权!我记得皇子在帝国御前会议任职是有前例的,这会成为你的突破口。”
布兰登的表情别扭的不能更别扭了。
拼尽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布兰登长长吐出胸口的闷气,双手拼命拍打面颊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瞪大了眼睛,用最理智清醒的头脑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断界山要塞和帝国非常需要你,布兰登。”康诺德叹了口气,赤红色的双瞳目光沉重:
“北方的敌人,随时入侵断界山要塞;但非常不幸的是,我们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虽然敌人依旧是以前的敌人,但帝国却不是当年的帝国了!”
“你也很清楚,百年前的那场混乱让帝国上下都伤亡惨重,至今都没能完全恢复过来;而各个公国的公爵们除非是魔物大军彻底摧毁了断界山要塞,否则他们是不会像过去那样,为了帝国的一个召集令就集结军队,自愿向北方进发的!”
“北方的威胁已经迫近,但只要我们拿不出证据来,没有人会相信这一切——满心阴谋算计的他们,只会当成是帝国对他们军队和领地的侵蚀!”
“我现在真的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布兰登——德萨利昂家族需要你,帝国更需要你!”
听着亲哥哥的哀求,赤发红瞳的皇子微微垂下目光,仿佛陷入了深思。
“哦…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康诺德的语气更恳切了一份,表情坚毅。
“没错,再清楚不过了。”抬起头,布兰登的脸上再次绽放无比愉悦的笑容:“你需要的不是布兰登·德萨利昂……”
“而是‘替死鬼’布兰登才对吧!”
“布兰登……”
“得了,得了,我敬爱的康诺德皇兄,再把刚刚那番话说一遍我都替你肉麻,求你了,别再玩‘兄友弟恭’的把戏了好吗?”
端起桌上的烧酒,布兰登直接洒进了壁炉里,眼神玩味:
“想让我去送死当然可以,但前提是你开得起价钱,然后……
还得做好我会反水的准备才行!”186
“进去!”
在牛油火把那昏暗的火光下,一脸冷漠的军团士兵替双手反绑的黑发巫师解开了手腕上的镣铐,然后一把将他推进了牢房。
“咣当——!”
身后传来一阵铁栅栏的被锁死的声响,松了松手腕的等到士兵离开,才一边缓缓坐下顺便打量着这漆黑的地牢。
坚固的石头墙壁和粗铁打造的房间,除了牢房外的牛油火把之外漆黑一片;虽然没有床铺,但身下却有一层厚厚的杂草。
没有渗水,没有漏风,更没有拷住自己固定在墙上的手铐和脚镣,甚至不用担心取暖问题,并且还是个“单间”——作为一个监狱,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五星级豪华”套房了。
特地把自己关在这种“好地方”,证明那位康诺德皇储殿下并不准备把自己怎么样,顶多只能算是软禁起来。
所以他当时的态度,只是为了平息事态……
还是说……和自己“都灵”这个身份有关系?
微微勾起嘴角的洛伦陷入了沉思,虽然在这种地方除了胡思乱想之外也根本无事可做。
“又来新人了吗?”
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从身后的墙壁传来,让洛伦挑了挑眉毛。
“喂,说你呢,就是对面那家伙!”墙后的家伙似乎有点儿不耐烦了:“别装傻,我知道你正贴着墙偷听呢——为了到这儿来花了不少钱吧,断界山要塞狱卒的价钱可不便宜!”
声音很年轻,预计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些偏中性但应该是男的,依旧默不作声的洛伦不断的分析和推测着这位“狱友”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知道他是男的……嗯,这还得感谢小个子巫师艾茵,告诉了他变声药水的某些“局限性”,以及如何从声音中分辨性别。
“喂,我都说了好几句了能不能稍微回应一下,话说……你别是个哑巴吧?”
“好吧……”反正也无事可做的洛伦耸耸肩,慵懒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花了很多钱?”
“嘿…这还用说吗?”墙后的声音非常得意:“这里可是断界山要塞的顶级套房——冬暖夏凉外加一日三餐,除了没有床铺,待遇比军团士兵的宿舍还要好;在这里蹲监狱,简直和度假没什么两样!”
“等等,听你的口气…你不是要塞军团里的成员。”墙后的声音突然警惕了起来:“而且似乎也不像是花钱进来的,难道说是什么大人物?”
“大人物就只能蹲监狱啊?”洛伦差点儿笑出声。
“这可说不一定,毕竟世事无常,在诸多天生的幸运儿当中总会有一两个倒霉蛋的。”那个声音突然感慨了起来:
“比如说我,我就特别的不幸!”
“为什么,你有什么可不幸的?”洛伦继续试探着开口问道:“刚刚你不也说了吗,这里可是断界山要塞的顶级套房。”
“那只是因为敬爱的康诺德皇储殿下,不愿意为了我惹恼我的家族。”墙后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闷了许多:
“等到这个幌子被拆穿,我就该上绞刑架啦!”
黑发巫师微微侧耳倾听,他感觉身后这个人可能就要说到某些重要的地方了,而且似乎和自己并非不无关系。
“而且这一切不幸的开始,居然是因为我这个从来不做多余事的倒霉蛋的一次‘热心’举动,一次没有补助的额外任务,就让我从断界山要塞军团中最年轻的旗团长……
变成了最年轻的倒霉蛋,外加可耻的逃兵!”
“什么任务?”洛伦挑了挑眉毛,继续追问道:“和北方的入侵有关吗?”
那个声音突然轻笑了两声。
“所以…你真的不是断界山要塞的人。”墙后的人听起来真的很意外:“那你怎么会被关进牢房里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怎么知道……别逗了,好吗?”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这个人听起来似乎非常的笃定,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如果你真的是断界山要塞的人,在几分钟之前就该知道我是谁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断的想办法套我的话!”
洛伦突然觉得自己这次坐牢恐怕不会太无聊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把这次“有意义”的对话继续下去的时候,外面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瘦长弓背的身影顺着楼梯走进了地牢。
而且还有…烤肉和烧酒的味道。
“晚饭来啦~。”
一个弓腰驼背的老狱卒一手提着一盏灯,外加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他明显听到了墙后的家伙暗暗吞咽口水的声音。
“您就是洛伦阁下吧?”
在黑发巫师默默点头之后,老狱卒将托盘从铁栅栏的下面推了进去——烤的焦香的面包,一整块烤鹿肉,还有一壶烧酒。
“断界山要塞的冬天可不太好熬,请您务必多吃点儿,撑不住了就喝几口烧酒。”老狱卒的脸上尽是笑容:“等明天我再给您送条毯子过来,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没什么,这已经非常好了。”洛伦神色平静的看着老狱卒,微笑着点点头:“您实在是太热情了。”
“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老狱卒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笑的无比殷勤
“喂,那边儿那位‘热情’的老埃达,能别继续傻笑了吗?”
墙后的声音突然抱怨着喊道:“晚饭呢,我快要饿死啦!”
听到那声音的老狱卒突然拉下脸来,冷哼一声,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咸肉和半个梆硬的面包,随手扔进了隔壁的牢房:
“你的晚饭!”
“就这些?不公平,我要和他一样的!”
“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老狱卒冷冷的瞧了他一眼:“要不上仗着家族,你早就被康诺德殿下给绞死了,逃兵!”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们不是逃兵!”那个声音立刻愤怒的喊道:
“我们是临时接到的任务,否则也不可能和巡逻队分开——该死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刚离开两刻钟,那群倒霉蛋就撞上魔物大军了?!”
“喊啊,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老狱卒不屑一顾的摆摆手:“好好多活两天,等着上绞刑架吧!”
说罢,他走到黑发巫师的牢房外,带着几分恭敬的微微颔首:
“请您暂时忍耐一下,洛伦·都灵阁下,有布兰登大人和我们这些军团的老人在,康诺德殿下不敢把您怎么样的,不用多久您就能重获自由了。”
“黑公爵的后人,永远不会在断界山要塞得到任何不公的待遇!”
几分钟后,老狱卒像是什么也没说过似的,提着灯转身离开了地牢。
“洛伦·都灵……你是那个黑公爵的后代,都灵家族的人?!”
就在老狱卒离开之后,墙后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光是听上去就能让人想象到他的表情:
“该死的,怪不得那个老埃达这么殷勤……话说,你怎么惹到康诺德皇储的,和布兰登·德萨利昂又是什么关系?!”
“在提问之前,不准备先介绍一下自己吗?”洛伦若有所思的勾起了嘴角,刚刚老狱卒的“热情”让他也多少有意外,但并不算出乎预料,毕竟来之前布兰登就告诉过他一些。
一边说着,黑发巫师顺着栅栏的缝隙将烧酒推到了两座牢房的中间:
“比如说……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叫你逃兵,你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好吧。”
墙后的人长长叹息一声,从洛伦手中接过了装满烧酒的酒壶: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某个意外,让我们不得不离开了北上巡逻的队伍,结果在他们遭遇突袭全灭的时候,我们这群倒霉蛋反而活下来了。”
“某个意外?”洛伦微微挑了挑眉毛。
“是啊,真是个天大的…意外,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墙后的声音变得更沉重了:
“我们发现了一条道路……
一条通往巨龙王城,尼德霍格的道路——!”2186
漆黑一片的地牢,墙后传来一声心情复杂的叹息。
“真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墙后年轻人狠狠灌了一口烧酒,辣到舌头似的大口哈气:
洛伦沉默不言,身旁的烤肉和面包已经逐渐冷了。
“对了,干脆就从我们出发那天开始——前往北方巡逻的游骑兵在预定期过了一个月依旧没有归来,于是康诺德殿下派遣了一个搜索队去探查情况。”
“这种事在断界山不怎么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现在回想当时我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了。”
墙后的年轻人声音非常平静,就像在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整个搜索队有将近一百名游骑兵,全部都是军团当中的老兵组成,而我则是队长的副官。”
“我们向北行进了整整十天,期间还不小心撞上了两次暴风雪,直至越过血骸谷也没有找到那名游骑兵的踪迹,于是我们的队长,一位南方来的教会骑士开始犹豫了。”
“越过血骸谷,就等于越过帝国和北方的天然分界线,也将远离断界山山脉和要塞的保护——用教会的话说,我们就是半只脚踏进了地狱的大门!”
“于是,我提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搜索队的主力驻扎在血骸谷附近的山坡上,然后分批派出游骑兵去周围搜索,同时向最近的哨塔求援,让他们帮忙一起找。”
洛伦微微颔首,这确实是非常明智的判断。冒然踏入不了解的区域是非常危险的,少量的精锐部队应该时刻保持警惕和索敌的准备。他自己在古木森林远征永夜林的时候,用的就是差不多的战术。
“我们在附近搜索了七天,携带的物资已经消耗过半,但就连那个游骑兵的痕迹都没发现——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那位教会骑士的队长始终坚持,我们早就已经放弃,准备替他报个失踪了!”
说到这儿的年轻人突然顿了顿,闷声喝了一口火辣的烧酒:
“然后…就是第八天。”
洛伦缓缓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
“第八天,有个从洛泰尔来的,名叫曼德勒·格兰瑟姆的老兵突然告诉我,说他发现了一些非常古老的痕迹——不像是几天,而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一条非常古老的羊肠小径,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曼德勒·格兰瑟姆,听到这个名字的洛伦立刻察觉到了什么——那个被当成“逃兵”处死的,艾萨克的父亲。
“如果是往常,我根本都不会理会这种情报,北方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实在太多了,但这次不一样。”年轻人轻声说道:“就在那条羊肠小道上,我们居然真的发现了要塞游骑兵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那些痕迹和标志……简直就像是被刻意留下来的。”
“于是,那位教会骑士队长立刻认定这是‘圣十字的意志’,那位游骑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情报才没有回去,并且故意留下了线索让我们去找他——听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对不对?”
“最有趣的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察觉很多不对劲的细节,比如说痕迹太过老旧,过于偏僻的道路——还有最重要的,断界山要塞最近的哨塔就在一天的路程之外,那个游骑兵为什么蠢的非得自己一个人去?”
“这么说…那个线索并不是游骑兵的?”洛伦反问道。
“不,我们后来在那条路上找到了一柄断剑,确实是游骑兵的东西。”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只不过,那柄断剑至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们这群傻瓜,就这么被一百多年前某个撞了大运的前辈留下的记号,冥冥之中引上了不归路!”
黑发巫师突然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
“等等!你刚刚说百年前,难不成……”
“你猜对了,洛伦·都灵阁下。”墙后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如果所料不错,那位游骑兵应该就是您的祖先黑公爵罗兰·都灵的麾下。”
“而当初找到这条道路的,应该就是罗兰·都灵他本人!”
“大概……这件事和他后来的反叛也不无关系吧?当然我只是猜测罢了,还请不要介意。”
“当然…没关系。”洛伦怔怔的凝视着牢房外的火把,喃喃低语着。
“总之,最后那位教会骑士队长决定,他带领主力部队先行返回最近的哨塔向断界山要塞求援;而由我率领一支小队沿着羊肠小道搜查,寻找更多的线索。”
墙后的年轻人冷哼了一声:
“后来的事情,您应该能猜到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黑发巫师还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撤退到哨塔的搜索队立刻遭遇了突然出现的魔物大军,近百名游骑兵连带整个哨塔全灭;而由这个年轻人率领的小队则因为中途离开得以幸免。
而随后赶来的援军自然发现了这一情况,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因为整个搜索队无一生还,自然也就没人能证实那个命令,援军看到的只有主力被突袭的情况下,他们带着物资离开了。
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军官,都能立刻“脑补”出年轻人发现大批怪物军队,没有返回汇报而是带着自己人逃跑,致使搜索队全灭的“剧情”!
但是对方这番话里依旧存在着某些漏洞……
“你刚刚说,你们发现了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如果把找到的情报告诉康诺德,不就能证明你们不是逃兵了吗?”
“证据?”
那个声音突然轻笑了一声,然后淡淡的开口道:
“洛伦·都灵阁下,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断界山要塞——但还请你如实告诉我,关于巨龙王城…你究竟知道多少?”
“巨龙王国的都城,数百年前在帝国还未兴起的时候,是他们和巨龙最先挡住了入侵的邪神。”洛伦默默回答道。
“很好…知道这些你就已经超越很多蠢货了,绝大多数的帝国贵族只是把尼德霍格当成是骗人的传说而已,更多的甚至都不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年轻人很是抱怨的叹息道:“所以你就该清楚,除了再一次将他们带到那个地方之外,我根本不可能拿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来!更何况想要抵达尼德霍格也绝对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容易,我们几乎是九死一生,才亲眼见证了它的存在!”
“尼德霍格,巨龙王城,古老的,被邪神毁灭的巨龙王国……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地牢重归死寂。
“……所以,你真的去过那里,亲身站在尼德霍格的大门外?”
“不,我是说我真的亲眼看到了——但当时我们的位置,距离尼德霍格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想抵达那里并没有那么容易。”
年轻人幽幽叹息到,喝光了酒壶里最后的一口:“那是孤耸于悬崖之上,犹如层层叠叠山峦高塔般的城市——想到那里,除非你能飞过去。”
“飞过去……”黑发巫师缓缓勾起了嘴角:“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能想办法让你重获自由,你有没有把握再次找到那个地方?”洛伦轻声微笑着说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诱惑。
“你能说服康诺德殿下,让他不绞死我?!”
年轻人的声音简直比刚刚还要诧异,洛伦甚至都能听得出他在颤抖:“洛伦·都灵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嘛,暂时保密。”洛伦的笑意越来越浓,简直像是在引诱小朋友:
“但是首先……你得先告我你的名字。”
他现在觉得,自己“蹲监狱”的这个决定简直无比的正确!19186
“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洛伦到现在都还在监狱里,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断界山要塞的一处客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小个子巫师猛然坐下来,瞪着对面还在心不在焉翻书的艾萨克。
有那么一刹那,艾茵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维姆帕尔学院,自己、洛伦还有艾萨克三个人,在道尔顿导师的塔楼里度过每一个漫长又短暂的白天夜晚。
但窗外北风的呼啸声,却在告诉她这些仅仅是自己过度紧张之下的臆想。
“你说对了一半。”翻书的艾萨克头也不抬的答道。
“一半?”
“在我们两个当中,只有你想把洛伦从监狱里救出来。”艾萨克淡然的开口道,摇了摇头:“不是我。”
“艾萨克·格兰瑟姆——?!”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震惊,湛蓝的眸子里已经燃起了愤怒的火光,简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家伙一样。
“还是一如既往啊……”
“你说什么?!”
“一如既往的,只要谈到洛伦,你就会失去一个巫师应有的理智和冷静判断的能力,情绪失控并且变得非常不稳定。”
“我……”顿时语塞的艾茵僵住了,面色红涨却依旧不肯低头:
“我才不要被一个刚刚情绪失控,还惹了大麻烦的家伙教训呢!”
“你说的没错,我失控了并且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耸耸肩膀,艾萨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还有几分别扭的不高兴:“不得不承认,洛伦表现的比我这个天才更像个巫师——尽管我…非常不乐意承认这一点,但这是事实。”
“你在说什么?”
“哦,艾因·兰德!你在情绪波动情况下的迟钝和傻缺以及明显的智力减退,让我越来越觉得你和女巫有颇多相似之处了!”艾萨克直接翻了个白眼儿,很是不屑一顾:
“你觉得洛伦·都灵故意和那个老兵挑衅,特地用‘决斗审判’这种明显会引发问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以及后来当着那个皇储还是什么劳什子亲王的面激怒他不肯服软这些……全都是意外吗?”
小个子巫师露出了明显意外的表情,甚至忽略了艾萨克的某些“刻薄言论”:
“你是说……他这么做都是故意的?”
“也许吧,可看起来更像是有恃无恐——不仅仅是因为那位布兰登殿下和他的龙,而是指洛伦他自己的身份,让他有资格在这里有恃无恐。”
艾萨克叹了口气:“他是个都灵……艾因,你知道这个姓氏对断界山要塞的意义吗?”
“黑公爵罗兰·都灵和圣女的故事?大概知道一些。”小个子巫师皱着眉头:“不过都是在巫师塔的禁书区,外面关于罗兰的传说只剩下他最终的堕落,并且被教会审判的那部分了。”
“即便如此,黑公爵在断界山要塞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只要顶着这个姓氏,就没有人敢明着伤害他。”
艾萨克艰难的挑选词汇,似乎拼命的从脑海中找到最合适的形容词:
“总之,他今天所作的一切有可能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洛伦随机应变的结果,事实上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或许能猜到自己会被挑衅,但应该不可能未卜先知的知道一切。”
“但是……即便真的都是他计划好的,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预言学派的占卜师们有一句话,‘世间是一张巨大的网,洞悉了丝线之间的颤抖与不可捉摸的风向,便可窥探未来’,所以并非不可能。”
小个子巫师看着面前从容不迫解释的艾萨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才听到的那些话。
过了半响,她才缓缓颤抖着开口:
“艾萨克,你是……从哪学到这些的?”
一向自负的天才面色波澜不惊,眼神平淡:
“你觉得我这样孤僻,无趣,自负而且特别自私的人,就不应该懂这些人情世故对吧?”
“我不是……”艾茵咬着嘴唇。
“你猜对了。”艾萨克烦躁的摇摇头:
“哪怕到现在,我也觉得这些东西简直无聊透顶,而且特别的恶心。那些算计、谋划、揣摩别人的想法、刻意的讨好、套近乎……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叫做‘人心险恶’的大泥坑里面!”
“但是…我相信洛伦同样不喜欢这些,而且他帮助过我很多次,艾因你也是,你们都做过一些牺牲,妥协,我是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总是要相互付出的,这就是‘朋友’这个词儿的意义。”
“我知道我很自私,不怎么惹人喜欢,我也不打算让别人喜欢我;但光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然后还心安理得的享受……”
“那也太自私了。”
………………………………………………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被关在哪个牢房?”
一身罩袍的中年骑士,要塞副司令恩斯特冷冷的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老狱卒:“带我去见他,立刻。”
老狱卒当然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地牢的大门,提着灯走在前面为中年骑士引路。
急促的铁靴声回荡在地牢的楼梯里,靠着墙壁休息的黑发巫师立刻被惊醒,吹入地牢的寒风让牢房外的火光纷乱的摇曳着,犹如魔鬼狰狞的舞蹈。
下一刻,某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火光,站在一片漆黑的牢房外。眯着眼睛的洛伦打量着对方的身影,还有那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的表情。
“洛伦·都灵阁下,我们又见面了。”中年骑士恩斯特冷冷的看着他:
“只不过没想到,居然会是在地牢里,看来你并没有把我的警告当回事。”
“我也没有答应过你什么,要塞副司令阁下。”
洛伦的脸上依旧是公式化的假笑,毫不退缩的和恩斯特对视着:“特地跑一趟,应该不是来和我说‘你好’的吧?”
要塞副司令的表情非常难看,甚至还隐隐的有几分意外——甚至没想到康诺德殿下居然真的会妥协,接受他弟弟布兰登的“勒索”。
没错,那就是勒索。布兰登殿下就是看准了他哥哥现在根本无法拒绝他,才会提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条件逼迫他答应自己!
为了断界山要塞,为了帝国的存亡,殿下真的是赌上一切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执行康诺德殿下的意志。”恩斯特用最冰冷而充满杀意的语气开口道:
“洛伦·都灵阁下,以断界山要塞副司令的身份,我宣布你…自由了。”
“……哈?”
洛伦差点儿被闪着腰。
“意思就是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从监狱里走出去没有人会阻拦你。当然……”恩斯特眯着眼睛:“如果你想离开断界山要塞,同样没有人会阻拦你。”
“就现在?”
“就现在。”
“可我今天下午才被关进来!”黑发巫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也太神速了!
“那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你已经得到教训了。”恩斯特死死皱着眉头: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但是…算了,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一起离开。”
一瞬间,洛伦的眼神闪过一丝玩味——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毫无疑问肯定是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向康诺德皇储殿下施压了。
“等等。”黑发巫师的脸上挂着十足得意的微笑:“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眯着眼的恩斯特眸中杀机已现,话语无比的缓慢:
“洛伦·都灵阁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隔壁牢房的那一位。”洛伦盯着恩斯特,毫不退缩的开口道:“你认识吗?”
他知道墙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正拼命竖起耳朵听着。
“第四军团第二旗团的旗团长,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陆斯恩,一个逃兵。”恩斯特沉声道:“有问题吗?”
“有。”没有丝毫迟疑,洛伦站起来扒着牢房的栅栏,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火花:
“告诉我康诺德殿下,如果不赦免他,我也不会从这儿离开!”186
“……洛伦·都灵阁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眯着眼的恩斯特瞳孔中杀机已现,迟缓的语气几乎咬住了每一个字眼儿,犹如藏在鞘中的剑:
“再重复一遍,我就杀了你。”
洛伦毫不犹豫开口道:“告诉康诺德殿下,如果不赦免他,我就……”
“铛——!”
昏暗的火光下闪过一道银芒,站在后面的老狱卒刚刚长大了嘴,冰冷刺骨的长剑已经顶在了黑发巫师的喉头,淡淡的凉意渗入衣领。
刃尖已经刺破了他脖颈的肌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告诉康诺德殿下,如果不赦免他,我就不从这里离开。”洛伦神色平静,面颊上看不到半点恐惧的颤栗。
漫长的沉默……
中年骑士没有开口,也没有收回手中穿过铁栅栏,顶在洛伦喉头的剑锋,站在他身后的老狱卒死死攥着那盏灯,像是提着一柄剑,随时准备冲上来。
“你不敢杀我。”
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丝不屑,故意学着恩斯特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我说错了…剑在你手上,你尽管可以试试。”
地牢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能拦住恩斯特的人只有老狱卒,但在洛伦·都灵被一剑穿喉之前老狱卒绝对来不及拦下他,而这个都灵家的后代似乎还十分的确信恩斯特不敢动他。
他哪来的勇气?!
该死,该死,该死……墙后的年轻人脑袋越来越混乱,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不论是缓和气氛也好还是打破这份死寂,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让恩斯特把剑收起来!
这不是为了救隔壁那个混蛋,而是因为他是自己眼下仅有的,唯一可以攥在手心里的救命稻草,是自己最后活下去的希望。
等到前往艾勒芒的使者回来,再没有后顾之忧的康诺德殿下肯定都不会想第二次,直接把自己绞死的!
“如果你以为都灵家族后裔的身份,就能让你在断界山要塞横行无忌的话,那你就真的猜错了。”
恩斯特冷漠的开口道,握剑的右手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对‘黑公爵’罗兰·都灵的敬重,也仅仅是一分‘敬重’而已,现在的断界山早已不是百年前了——即便在当年,黑公爵也没有让都灵家族在这里得到分毫的特权。”
“不要让你的傲慢玷污了你的姓氏,洛伦·都灵阁下。”
面对中年骑士的警告,黑发巫师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凝视着他,沉默中无形的透露出几分蔑视。
这一次恩斯特的脸真的青了。
墙后的年轻人绷紧了心弦,攥着酒壶的右手甚至不停的冒冷汗——时机只有一瞬间,如果不能在恩斯特刺出长剑的同时砸中他的脑袋,自己就真的死定了。
年轻人真不愿意这么干,因为下场肯定是让康诺德殿下有了更多整死自己的理由,在断界山要塞和军团内的前途也彻底完蛋了;但如果有那么一丝,一丁点儿能活命的可能……
他都不准备放弃!
“看在布兰登殿下和‘黑公爵’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火光的背影下,恩斯特的表情完全隐藏在了阴影中:
“洛伦·都灵……你究竟是离开,还是下地狱?”
答应他,快离开这里!年轻人心底拼命的喊道——该死的,看在圣十字的份上,麻烦就先忘了我好吗?!你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要是因为替我说情死在这儿,那我岂不是也死定了?!
那一瞬间,洛伦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开口道:
“告诉康诺德殿下,如果不赦免他,我也不会从这里离开。”
令人窒息的死寂,漫长到犹如时间的尽头……
年轻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壶,灰败绝望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始慢慢回想自己曾经还算一切顺利的人生,其实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情居然自己都没有发现,甚至还幻想过按部就班的晋升,有朝一日能成为某个军团的军团长……
他现在只确信两件事——首先,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家伙死定了。
其次,自己也死定了。
恩斯特盯着黑发巫师的脸,没有收回手中的剑,但也没有刺进他的喉咙。
“为什么不让康诺德·德萨利昂皇储殿下来决定这件事呢。”洛伦轻轻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才让布兰登殿下来到断界山,而现在我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情报!”
沉默的中年骑士手腕轻扬,冰冷的剑锋拍在了黑发巫师的下巴上:
“…你会为此后悔的。”
……………………………………………………
恩斯特并没有骗他。
十分钟后,洛伦和那个墙后面的年轻人一起被粗暴的军团士兵扔进了一处比地牢更像是审讯室的地方,冰冷的铁链将两个人牢牢的锁在漏风的砖石墙壁上。
直至此时,洛伦才真正看清这个“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墨蓝色的及鬓短发,银灰色的眼珠,白皙的肤色,外加……过于稚嫩的面庞和瘦小的身材。
对方那才堪堪到自己下巴的身高,让洛伦完全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家伙顶多十二岁!
“你那是什么眼神?”
隐隐察觉到面前这个黑发巫师“诡异”的表情,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帝国最年轻的旗团长路斯恩不太高兴的挑了挑眉毛:
“看到我长什么样至于这么惊讶吗?”
“不得不承认,多少是有那么点儿震惊。”并不否认的黑发巫师耸了耸肩膀:“顺便还很好奇…你是怎么成为旗团长的?”
“你以为呢?就因为我岁数小,所以肯定是家族托关系走了军团的后门?还是说你觉得康诺·德萨利昂是个‘喜欢玩后面的’,就让他走了我的‘后门’?”
路斯恩俊俏的脸上露出了一副近乎不可理喻的表情,还翻了个无与伦比白眼儿。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副表情出现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实在是过于鬼畜了。
“……”
“这里是断界山要塞,帝国最精锐的军团驻扎地——在这里,一切看实力看水平;只要你能让三百个新兵和老兵死心塌地听你的,只要你能把敢挑战你的蠢货放倒一万遍,谁管你究竟是谁又多大了!”
“就算你是个女的,他们也能把你当男的看!呃…先问一句,你不是个‘喜欢玩后面’的吧?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交个朋友,但……你都懂的!”
很好…推翻第二个结论,这家伙也不是个“过于早熟的年轻人”,而是单纯的性格恶劣。
沉默了半天的洛伦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了不起,了不起。”
“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该死的,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刚刚扬起头小骄傲的路斯恩,立刻激动的咆哮道——虽然他咆哮的模样简直比小个子巫师还没有杀伤力: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恩斯特副司令不敢杀了你?!”
愣了一下子,黑发巫师轻笑一声: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路斯恩的表情充分诠释了什么叫难以置信:“那你居然还敢当面顶撞他,不要命了吗?!”
“等等…这么说其实不太对,应该是‘我有五成的把握’恩斯特不会杀了我。”洛伦微笑着耸耸肩:“另外,我也很确信自己至少能躲过第一剑。”
“那如果他杀了你呢?!”
“这是一场赌博,有赢自然会有输;碰巧这次赢的人是我,仅此而已。”洛伦理所当然似的开口道:“不过就算他选择杀死我,那也不代表他赢了——我依然还有后备手段,虽然会有…很不好的结果。”
少年旗团长眼神震惊的盯着黑发巫师,干裂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为了救我出去,不惜赌命?”
“又不是没有代价的。”洛伦淡然的勾起嘴角:“你还得为我找到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否则我们两个还是死定了。”
路斯恩的喉咙抽动了一下,缓缓的,却非常决然的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无比郑重的注视着洛伦·都灵:
“无论最后如何,我欠你一条命,洛伦·都灵阁下。”
“呃…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说。”
“啥?”
“我刚刚提了个备选方案,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呃,没什么——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告诉恩斯特我是被要挟之类的,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45186
“铛——!”
就在路斯恩准备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站岗的守卫拔出了半截利刃,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
“来自恩斯特大人的命令。”守卫犹如机械重复般,却带着杀意的开口道:
“安静——!”
面色难看的少年旗团长张张嘴,还是在守卫的威胁下把头扭了过去——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些“忠心耿耿”狱卒可不会讲道理,也有的是法子把自己痛扁一顿之后还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还不想在见到康诺德之前就被抽个半死。
审讯室重新陷入了死寂,被锁在墙上的洛伦嘴角勾起微笑,开始静静的思考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那位萨克兰亲王,康诺德皇储殿下。
想要对付一个人,首先需要弄清楚他究竟需要什么,目的何在……或者说,真正的目的何在。
比如说,他为什么非得要让布兰登来到断界山要塞?
整件事的开始依然和那个巡逻的游骑兵有关,北上的搜索队和一处哨塔全对断界山要塞而言无疑是魔物入侵的征兆,而且应该是一次极其强大的入侵,否则坐拥两个军团和断界山的康诺德不会紧张到“请求”他弟弟布兰登的援助。
但同时,出于某种理由的康诺德又对外界隐瞒了入侵的事实——这并不是洛伦的猜测,而是他们一路走来根据所见到的情景而搜集到的结果。
结果除了熔炉镇这样的军工重镇,大半个萨克兰亲王领也只有北方得到了些许情报,多数地区的城镇仅仅像往年冬季一样筹备着过冬计划。
而越过宝石河,甚至就连帝都戈洛汶附近的城镇都根本一无所知!
于是洛伦得出了两条结论——要么,是康诺德无法预料是否会和他想象的一样,断界山要塞即将遭遇入侵,不愿意因为一个小小的征兆就兴师动众,向后方告急,动员整个帝国的力量兴师备战。
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萨克兰亲王领和断界山要塞二者都对帝国有着不可估量的重要性——前者是萨克兰帝国的传统领地,也是帝国最最重要的军团兵源和缓冲区;后者则是帝国的北大门,一旦沦陷,直至宝石河之前帝国无险可守!
所以只能是第二种,也就是康诺德很清楚,一旦北方遭受入侵的消息传到南方,将会对帝国带来无法想象的动荡和危险,让他必须冒着断界山要塞有沦陷可能的情况下也必须隐瞒这个消息。
换而言之,眼下的萨克兰帝国并没有如今看上去的那么四海承平,一片祥和;危险依然存在,甚至有可能比能够致使帝国濒临灭亡的外敌更可怕!
这一点在之前埃博登的那场动荡就已经初见端倪——为了平息一个公国级别的自由城邦内乱,帝国的反应未免过于迅速了;整编三千人的精锐军团居然能在一个月之内赶到埃博登,还外加一位拥有巨龙的皇子从中协助,甚至不惜摧毁当地的圣十字教会也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整个埃博登恢复秩序和对帝国的忠诚。
当时的洛伦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的向其余公国彰显帝国的力量,以达到震慑和宣扬权威的目的。
作为统治者的帝国,需要拔出利剑甚至“杀鸡骇猴”才能抑制属国的不臣之心,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了。
所以说,如果这就是康诺德不得不隐瞒的理由,那么他不得不让布兰登来到断界山要塞的原因,也就一目了然了。
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风险是什么,但如果真的是强大到足以摧毁半个帝国北方的入侵,那么他就需要一个切实乃至血淋淋的证据,让整个帝国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即将临的是一场足以亡国灭种的战争!
只有这样的威胁面前,怀有二心的诸多公国才能毫不迟疑的站在帝国身后,像当年第六世代的布兰登一世陛下那样,整合整个帝国的力量组成数万大军远征北方,用一场气势磅礴的决战重新恢复萨克兰帝国在人们心中的威望!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康诺德势必不能率领断界山要塞的两个军团向北进军;且不提这样动作实在是太过明显,他同样不可能用要塞的存亡来冒这个险;
所以北上的搜索只能是少量而精锐的部队,但却又必须拥有一个身份非同寻常,足以让全帝国都相信他不会说谎的人。
布兰登·德萨利昂,既是皇子又拥有一头巨龙的他,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
“是谁……告诉了你这些?”
冰冷刺骨的地牢,听完这番“阐述”的康诺德·德萨利昂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这个黑发巫师,沉稳的表情下心中已经是雷霆炸响!
他为什么会知道?!
“是您,萨克兰亲王殿下。”洛伦平静的抬起头,直接无视了一旁同样一脸诧异的路斯恩,目光犀利的凝视着面康诺德。
哪怕再怎么刻意掩饰,因为心跳加快和过度震惊带来的瞳孔扩散,面颊抽搐是无法遮掩的……从他的表情上来看,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您通过鲁特·因菲尼特传递消息,一路上种种对布兰登殿下的试探,在遭受殿下报复之后的克制和容忍,都足以证明殿下对您的重要性,还有……”
解释的洛伦突然笑了出来:“到现在为止您依旧还在听我讲话,而不是让恩斯特干脆利落的把我绞死或者斩首……我觉得答案已经不能更明显了。”
一瞬间,康诺德本能的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洛伦·都灵,这个黑发巫师…居然凭借这些就能断定自己不敢杀他,而且还猜到了自己的计划。
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也已经足够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还知道什么?!
一个狡猾,手段高明且极具效率,洞察力极强的,完美且合格的守夜人——这是鲁特·因菲尼特对洛伦·都灵做出的评价。
起先康诺德对这番结论并不在意,仅仅以为黑发巫师和他导师道尔顿·坎德是同一种人,但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这个黑发巫师,真的非常危险!
“您没有杀我,证明布兰登殿下已经和您达成交易了,对吗?”就像是没有注意到康诺德的变化一样,洛伦继续微笑着开口问道:
“据我所知,这是我目前唯一还活着的可能。”
“您真是太小瞧自己,也太小瞧都灵这个姓氏在断界山要塞的意义了。”
康诺德表情冷漠逼人,言辞之间带着刺骨的阴寒:“如果让一个通过决斗审判的都灵不明不白死在地牢里,半个要塞的军团士兵都会掀起叛乱!”
“我觉得那对您,对帝国的皇储殿下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问题。”被锁在墙上的黑发巫师语气平淡:
“而且…您也许非常期待这样的局面,对吧?”
康诺德攥紧剑柄的左手在剧烈的颤抖。
彻底抹杀罗兰·都灵在断界山要塞的影响力?他当然这么想过!
“洛伦·都灵,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冒着被杀死的危险,就是要逼反大半个要塞向我发起叛乱吧?”
“当然不是,我拼上被恩斯特一剑捅死的风险,是想让您知道我们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可以让整个帝国毫无芥蒂的团结在帝国的铁王冠旗帜之下,或者说…团结在您的旗帜之下。”
“什么选择?!”
没有去注意那双要杀死自己的目光,洛伦回头看向一旁已经惊呆了的路斯恩,缓缓开口:
“尼德霍格!”186
“尼德…霍格。”
康诺德皱起了眉头,那刀削斧刻般冷峻的面庞上流露出淡淡的…蔑视:
“洛伦·都灵阁下,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的宽容和忍耐,让你以为可以用这种荒谬的借口来糊弄我?”
一旁面色苍白的路斯恩不自然的开口:“康诺德殿下,我……”
“在我需要你开口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开口的。”萨克兰亲王那血色的双瞳掠过路斯恩的面颊,那份蔑视和鄙夷简直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现在给我安静,逃兵!”
感受到羞辱的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愤怒的火焰在银灰色的瞳孔中升腾,吱嘎作响几近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无视了少年的怒火,表情越来越难看的康诺德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微笑着的黑发巫师身上:“如果你也准备告诉我你发现了巨龙王城什么的,那就请闭嘴吧——现在的我,现在的断界山要塞不需要这些,我真正需要的……”
“我知道您需要的是什么,那正是我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不是吗?”洛伦稍稍勾起了嘴角,表情愈发的玩味:
“所以我才会说,尼德霍格是一个完美的选择——可以让您无需再考虑和您的弟弟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交易,甚至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最终的目的是让整个帝国的力量都团结在德萨利昂的铁王冠之下,或者说…团结在您的旗帜之下,那么北方是否真的有敌人入侵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一个让帝国不得不团结起来的理由,才是最重要的!”
“尊贵的,萨克兰亲王,帝国的皇储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打从一开始您需要的就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一个完美的借口,而且是所有人都无法反驳,无法抗拒的借口!”
康诺德沉默不言,但就连一旁的路斯恩都能感受到殿下已经开始动摇了。
该死的,这个黑发巫师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那才不是什么动摇…洛伦心底的冷笑愈甚,平静的微笑愈发的玩味——自己的第一目标是离开断界山要塞,这个完全笼罩在康诺德阴影下的领地;
第二个目标则是前往尼德霍格,寻找“第一巫师”罗根的遗迹,并且在整个北方之行中尽可能确保布兰登活下来,才能从他手上得到那份答应好的“报酬”。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必须继续忽悠这位皇储殿下……或者说,让他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攥住一个人想要的,你就能让他对你任予任求——老套的把戏,但永远好用。
“要前往传说中的尼德霍格,势必难如登天,甚至会遭受重重无法想象的阻碍,很有可能遇上大批的敌人和突如其来的袭击;即便拥有巨龙和卫兵的保护,也无法确保布兰登殿下一定能安然无恙,小小的“疏忽”也许殿下就会惨遭不幸,坠落悬崖,粉身碎骨……
康诺德皇储殿下,你真的…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黑发巫师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那张和布兰登酷似的脸,语速异常的缓慢。
萨克兰亲王,断界山要塞司令的面色一阵青白,死死盯着洛伦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来一剑捅死他。
但就和恩斯特一样,他并没有这么做。
漫长的,犹如时间静止般的死寂,一旁感受着这份煎熬的路斯恩死死咬着牙,注视着面前这场比刀剑更胜一筹,言语和心灵的厮杀博弈,一刻都不敢松懈。
一个眼神,就是一次刀光剑影;一次沉默,就是凌厉的反击;
命悬一线!
“……你准备背叛我弟弟,你所效忠的主人布兰登?”康诺德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压低了嗓音说道:
“为什么?”
“如果没猜错,您应该是从鲁特·因菲尼特的口中了解到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巫师的,对吧?”洛伦很是玩味的笑了笑:“难道他告诉您我是什么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主人的老实人吗?”
“恕我直言,如果他真的是这么说的,那您倒是应该怀疑一下这位守夜人首领对您是否足够忠诚了。”
回答洛伦的是康诺德不屑一顾的冷哼,显然这种低劣的“挑拨离间”对他并没有什么涌出,但至少略微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惑。
“在埃博登的时候,迫于当时的局势和选择,我不得不和巫师塔与布兰登殿下站在了同一阵营,并且通过向他效忠换来保护和一个还算美好的前景。”
被拘束的黑发巫师微笑着:“不过等到事态平复,我就发现很多情况和这位殿下所讲的并不一样,他同样骗了我,并且让我不得不成为他的巫师顾问,以此来交换所谓的‘保护’!”
康诺德略微低头,垂下了目光:“也就是说…你并不是主动愿意来到断界山要塞的?”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鲁特·因菲尼特,我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埃博登——但现在说这个也已经晚了,毕竟我已经到了这里,而布兰登殿下已经无法为我提供任何庇护,连他自己也岌岌可危了!”
“所以你就打算趁机改换门庭,出卖你原本的主人?”康诺德冷哼一声,犀利冰冷的赤瞳死死盯着洛伦的脸,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我也问一句——为什么我要相信你这样三心二意,随时会出卖主人的家伙?”
“很简单,您并不需要相信我。”洛伦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的说道:
“您只要把这当成是一场交易就可以了,就像您和您弟弟布兰登一样;而我的开价绝对要比他合理,并且可以让您减少很多后顾之忧。”
“最起码的一点,像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这样的聪明人,是绝对不会亲身犯险的;至少他不会主动做这种事情,即便遇到了敌人第一时间应该也是保命逃跑,对您的价值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
“但是…如果是不幸陨难的第十三世代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尸体,难道对您而言不是更有用处吗?”
笑容逐渐从洛伦的脸上失去,说出这句话对他同样是一次赌博,甚至能听到一旁的路斯恩那愈发急促的心跳…还有洛伦自己的心跳。
这是最后一搏!
康诺德皱着眉头,目光从未离开过洛伦的脸。
“……非常好的演技,洛伦·都灵阁下,我差一点就要上当了。”康诺德的声音不仅沉重,更带着一分的阴冷:
“如果不是鲁特·因菲尼特提醒过我,绝对…绝对不能相信你的话——顺便一提,他对你的评价可谓是相当的高。”
“你呢?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洛伦·都灵阁下为了拯救你这条贱命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不准备说点儿什么吗?”
“我……”路斯恩刚刚开口,就再次被打断了。
“算了,我看你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吧,逃兵——对洛伦·都灵而言,你也只是他碰巧发现的‘工具’罢了!”
萨克兰亲王的表情就像是抓住了老鼠的尾巴,冷笑中带着一丝轻蔑:“尼德霍格……洛伦·都灵阁下,你提到这个名字绝对不会是没有意义的,我猜…那里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对吧?”
“在完成既定目标的同时,完美的隐藏自己的目的,鲁特·因菲尼特和我强调过,并且让我着重小心你这一点——你加入巫师塔,成为布兰登的巫师顾问,不惜一切救出路斯恩,目的只有一个……
前往尼德霍格,我说的没错对吧?!”
凛冬的冷风灌入鼻孔,让不知道在地牢里浑浑噩噩度过了多久的大脑瞬间清醒;无数次只能在老狱卒送饭时窥探到些许的白昼,现在却犹如利剑般刺入自己银灰色的瞳孔。
艾勒芒公国公爵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帝国所有军团中最年轻的旗团长,外加致使搜索队和前线哨站全灭,大名鼎鼎的“逃兵”路斯恩……
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断界山要塞地牢里,活着出来了。
站在地牢的大门外,打量着周围视线中的一切,略显稚嫩的面颊上仍有几分呆滞,到现在还无法相信的路斯恩依旧感觉自己如坠梦中。
但凌厉如刀的寒风,还有自己略微能感到僵硬的身体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整个北上的搜索队,除去在哨塔全灭的教会骑士,以及返程之后被当成逃兵绞死的上百名军团游骑兵……
自己居然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冰雪覆盖下的断界山要塞还是一如既往,不停的有巡逻的军团士兵、骑兵、圣十字教会的狂信徒、教士、骑士还有忙碌的军团从路斯恩的面前经过;虽然都是面无表情,但路斯恩依旧能从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掩饰的非常好的鄙夷。
逃兵…吗?
路斯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在看到一个接一个跟着自己回来的战友被绞死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准备,甚至早已丧失了斗志,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命运。
十一岁加入军团,十二岁来到断界山要塞,同年成为康诺德殿下亲兵,十三岁孤身遇袭,击溃逃散的冰原狼人成为一等军士,十四岁成为第二期团的中队长,同年成为旗团长……
荣誉、光环、尊重、未来……原本曾经存在的一切,在自己被关进地牢一瞬间烟消云散,哪怕是原本认识自己的人现在看自己眼神里,最多也只有些许的怜悯而已。
逃兵就是这么下贱卑微的渣滓。
再次忍不住自嘲的轻笑一声,攥紧双拳的灰瞳少年非常清楚,自己在断界山乃至整个帝国的军团内都不可能再有什么出路可言,在这种荣誉和军规高于一切的地方,一次逃兵就是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哪怕自己还能凭本事重新爬起来,光是顶着“逃兵”名头的自己的未来也被彻底封死了,别说有朝一日成为军团长,能否在三十岁前重新成为旗团长都很难说。
如果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那说不定还有机会,但自己只是个逃家的私生子,更何况到现在维尔茨家族都没有给自己正名;一个不受承认的私生子,比普通的军团士兵也就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
“重获自由的心情如何?”
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斯恩回过头,黑发巫师就抱着肩膀站在地牢大门的另一侧,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难以置信…路斯恩不敢想象就在昨天晚上,这个叫洛伦·都灵的家伙还和康诺德皇储殿下针锋相对,甚至几度险些被杀。
“不知道…实在是不清楚。”路斯恩表情复杂,死死咬着下唇:
“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还可以站在这儿,还活着。”
“这个可以理解……”洛伦微微点了点头,在古木森林他昏迷后醒来时,状态并不比眼前的路斯恩强多少,甚至因为过度消耗和长时间开启阀门,状态还要更差一些。
察觉到路斯恩那眼神中那一丝怅然若失,黑发巫师也只能耸耸肩膀,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你的东西都在那儿了,康诺德殿下特地派人找回来的;并且他说如果你想的话,随时可以回到你的旗团去,第四军团第二旗团长的位置依然是你的,绝对不会有人……”
“我不会回去的。”
冷下脸的路斯恩打断了洛伦的话,墨蓝色的头发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还有他……最后一丝的尊严:
“我知道自己活着出来不是因为康诺德殿下相信了我的话,也不是因为维尔茨家族的威名,更不是因为他对袍泽和属下的‘珍惜’。”
“我才不要他的施舍!”
说出最后一句时的路斯恩几乎是用吼的,瞪大了眼睛迎向黑发巫师的目光,攥紧的双拳已经崩出了青筋,咬牙切齿的像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洛伦微微垂下目光,并没有要干涉对方的意思,仅仅是习惯性的问了一句:“那你准备去哪,离开断界山要塞吗?”
“应该会的,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明明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路斯恩的表情却成熟的像是二十岁一样,眼睛一刻也没有从黑发巫师的身上离开:
“但是…我们两个有过约定的,我会带你去尼德霍格——我是艾勒芒人,艾勒芒人说到做到!”
“你确定?”
洛伦玩味的扯了扯嘴角:“我和康诺德殿下之间的对话,那些该说不该说的你应该全都听到了才对。”
“没错。”路斯恩吹了吹额头的发梢:“你们准备合谋在前往尼德霍格的路上做掉布兰登殿下,作为代价康诺德要保证你的安全和前程外加一大笔钱,让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但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只是在撒谎,其实根本不打算背叛布兰登殿下;或者你就是个两头骗的双料间谍,看那边给的价钱高你就向谁效忠!”
“……你可以这么理解。”
黑发巫师的笑容有点儿僵硬:“既然知道和我在一起很危险,那你还愿意?”
灰瞳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没错,不是康诺德的怜惜,也不是家族的庇护,而是面前这个叫洛伦·都灵的黑发巫师,用赌命的方式从康诺德的手里救下了自己这条贱命。
哪怕自己早就准备去死了。
路斯恩很清楚他救自己不是出于什么好心,而是有他自己的目的,但那又怎样;对方能为了自己这个刚刚谋面的人付出这么多,自己还能要求什么?
他可以为自己赌上性命,这就足够了——哪怕死在他手上,也只是把这条命再还给他。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都灵……
“洛伦·都灵阁下,可以把你的匕首借我用一下吗?”
洛伦挑了挑眉毛,对方的表情变化让他有些好奇,随手拔出腰间的“亮银”递到了路斯恩的手中。
“不错的武器。”打量着手中的亮银,路斯恩眼前一亮:“上面的纹理还有手感,错不了……里面肯定掺了秘银!”
下一秒,灰瞳少年毫不犹豫的攥紧了刀刃,锋利的“亮银”立刻割开了他右手的掌心,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
诧异的洛伦立刻瞪大了眼睛,面前的路斯恩直接单膝跪倒在地,用染血的右手攥住刀刃,将“亮银”递向黑发巫师,灰色的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我,路斯恩,艾勒芒的维尔茨家族私生子,从今天开始向洛伦·都灵宣誓效忠!”
迎着那双灼灼的目光,洛伦有一瞬间犹豫了,他确实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下一刻,黑发巫师用力攥紧了那染血的“亮银”。
“我只是个私生子,但同样流着维尔茨家族的血,‘以血盟誓’就是维尔茨家族的信条!”
个头只到洛伦下巴的路斯恩扬起头,严肃的看向黑发巫师:
“我说过我欠你一条命,而我说到做到!”
“那个,我早上没吃早餐…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开始了吗?”
宽敞明亮的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铺着的赫然是断界山要塞的北方地图;长桌的一头一尾坐着如今要塞内现有的两个“德萨利昂”,两边则站着要塞内军团的指挥官以及二人的臣属和卫队长。
就像康诺德的身旁,那位要塞副司令恩斯特·德雷西斯就像个副官一样,自始至终都在萨克兰亲王的椅子后面一动不动。
而某个还在打哈欠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刚刚出狱”的洛伦·都灵就站在布兰登的左侧。嘴角微微抽搐的黑发巫师目光始终忍不住瞥向一旁,原本应该属于死去卫队长的位置,却被某个熟悉的家伙给占据了。
爱德华……
这个守夜人在卫队长惨死在营地突袭战之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一跃成为了这个旗团的指挥官,也就顺理成章的肩负起卫队长的职务。
冷漠的爱德华背着双手,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身旁掠过的视线;而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布兰登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右手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子。
这是一行人抵达断界山要塞的第三天,康诺德紧急召集的一场会议——到场的人除了布兰登这一方,几乎全部都是断界山要塞内最顶层的指挥官们。
北上搜查队全灭的消息,在断界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绝大多数士兵们所不知道的是一同被摧毁的还有血骸谷的哨塔——如果这真的是魔物入侵的征兆,很可能就证明它们的兵锋以至血骸谷。
从血骸谷到断界山要塞,少量精锐只需十天,而一支大军也只需大半个月,沿途除了哨站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如果魔物大军真的即将入侵,帝国必须立刻做好迎战的准备。
但在场的人都清楚,答案是没有。
出于某些不可直言的缘故,康诺德并没有向后方汇报入侵的情况,整个帝国得到的消息依旧只是当成像往年冬季一样,在荒野上游弋的怪物们成群结队的南下侵扰,而不是一支很有可能攻陷要塞的大军。
与此同时,因为哨塔的沦陷加上搜索队全灭,要塞的骑兵又在马不停蹄的四下围剿成群流窜于萨克兰北方,骚扰要塞补给线的冰原狼人。
换而言之,对于血骸谷以北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这就是为什么康诺德不得不紧急召开会议的原因——哪怕布兰登能够提前半个月,甚至是十天抵达要塞,他都能更游刃有余的处理眼下的局势。
至少…不会因为要塞内人心惶惶和越来越无法隐瞒的“真相”,使得他不得不向自己的亲弟弟求助,将自己逼到了无可选择的地步。
康诺德十指交叉双臂撑在桌上,表情依旧严肃而坚毅,完全无视了布兰登的抱怨:“后方的消息怎么样?”
“在消灭了流窜的冰原狼人之后,我们的后勤补给线已经被重新打通,萨克兰北部的十二座堡垒随时都能向断界山要塞提供充足的兵源和物资供应。”
微微躬身,站在后面的恩斯特走上前来,右手指着萨克兰亲王领和断界山要塞之间的领地:“当然,还不能排除有少量怪物仍在流窜当中,要塞半数的骑兵正在南部巡视,并且提醒各个城镇和堡垒严加防范。”
“如果遭遇围攻,要塞可以坚持几天?”
“一旦遭遇包围,凭我们的储备物资可以坚持三个月——但也就意味着要抛弃其余的要塞和堡垒,各自为战的情况下,他们坚持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一个月;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情况,实际应该可以坚持更久。”
“让各个堡垒和要塞随时保持联络,定期派出游骑兵通禀情报,一旦遭遇敌袭立刻点燃狼烟派出信使;留在要塞的骑兵们必须随时待命。”
“是。”恩斯特微微颔首,目光在长桌边周围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几乎每个都在抑制着自己焦躁而急迫的心情。
“北方的消息怎么样了?”康诺德冷冷的开口问道。
“在血骸谷的哨塔被破坏之后,始终没有新的情报——附近哨塔的士兵仅仅发现了少量冰原狼人流窜,但并没有发动进攻。”恩斯特立即开口道:“根据过去的经验,极有可能是魔物大军的尖兵,在侦查我们的守备情况。”
“通禀下去,从今天开始所有堡垒要塞的哨兵加倍,夜晚轮值加倍;一旦有接近要塞和哨塔的冰原狼人,数量较少可以无需上报,直接展开猎杀!”
“遵命!那么,接下来是今天的议题……”
“康诺德皇储殿下——!”
近乎是惊雷般的吼声打断了恩斯特,整个地图室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隐隐有些好奇的黑发巫师眯着眼睛,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
这是一位身披重甲的骑士,那魁梧的身材甚至连恩斯特在他面前都算得上瘦削,胸口挂着那大到夸张的圣十字挂坠,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断界山教会,教会骑士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缓缓抬起冰冷的双眼,恩斯特不带感情的念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里是军团会议,向殿下通禀之前应该先提出请求,难道教会的骑士都像您一样无礼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教会骑士纳泽身后数个同样身披白袍,挂着圣十字挂坠的骑士同时起身;而长桌另一侧几名同样全服武装的军官也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看来断界山要塞,同样不是什么铁板一块啊…看着这幅景象的黑发巫师,在心里默默的暗念道。
“正是因为对殿下的尊敬,对帝国和圣十字荣光的尊敬,我们才会站在这里,用满腔热血回报殿下。”教会骑士纳泽一挥手,拦下了身后的骑士:
“因为我们坚信皇储殿下,是时刻将帝国和圣十字放在心中的!”
“这么说,您无礼的打断会议是因为教会认为我不够虔诚?”
赤红色的瞳孔目光冷冽,注视着对方的康诺德缓缓开口道:
“亦或者…您认为我对帝国不忠?”
洛伦的嘴角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副景象,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以圣十字的名义我向您担保,圣十字教会绝无此意——!”
教会骑士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的模样不用想都知道他是个萨克兰人,铜铃般的眼珠瞪圆:“但眼下的断界山要塞除了整军备战之外,难道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说带此处,教会骑士纳泽右手猛然伸出,直至坐在那儿还在打哈欠的布兰登:“我想在座的人都应该十分清楚,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来到断界山要塞的!”
“唉…怎么突然扯上我了?”
布兰登一愣,嘴角滑过一抹狡黠的笑容:“你们刚刚一个个不都装得挺像回事的吗?我差点儿还真以为你们都看不见我呢!”
“没有人无视你,布兰登。”低声叹口气,康诺德严肃的盯着他:“之所以没有提及你,是因为还有更多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
“抱歉,还请允许我再一次打断您!”
教会骑士纳泽再一次站出来,近乎狂热而虔诚的表情打断了康诺德话:“但是眼下对断界山要塞而言,已经没有比血骸谷的情报更重要的事情了!”
“既然布兰登殿下已经来了,那就请让我们尽快开始讨论何时派遣新的巡逻队北上探查情报,避免……”
“等等!”布兰登突然举起右手。
“等等,等等等等等……”只见布兰登从椅子上软绵绵的站起来,看了看教会骑士,又看了看自己哥哥康诺德,还有那一群军官们,懒洋洋的开口道: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们,说我愿意去北方巡逻了?”.
地图室内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壁炉内柴火爆裂的声响。
除了康诺德和布兰登身后的洛伦,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刚刚说出那句话的皇子殿下。
尤其是他的表情,那么的理所当然!
“怎么,这让你们很惊讶,非常的难以置信?”布兰登狡黠的眼睛不停的左顾右盼,轻轻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在敬爱的康诺德皇兄命我前来的时候,难道你们就真的没有猜到这种可能性?觉得我肯定会乖乖配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我来讲…你们要真以为我会这么听话,乖巧的像是个好孩子或者说像‘真正的德萨利昂’一样,那才叫非常的难以置信!”
“说真的,谁给你们的这种错觉?”
周围的教会骑士和军团的指挥官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是掩面就是装傻——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他们可以参与的,现在开口根本就是自找没趣。
面色冷峻的康诺德依旧坐在那儿,只是铁青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一言不发的看着布兰登在那里肆无忌惮的破坏这场无比重要的会议。
始终旁观的洛伦轻轻勾了勾嘴角,看着这位皇子殿下的表演。
原本严肃的气氛从布兰登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彻底被打断变得无比尴尬,并且似乎还有愈演愈烈下去的倾向。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猛喝一声,教会骑士纳泽似乎彻底看不下去了,面色铁青的转过头来怒目圆睁的盯着这个“捣乱”的皇子殿下:“现在不是您胡闹的时候!这里是断界山要塞,我们正在和您的兄长讨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
“关于如何把我这个‘丢脸皇子’送到北方送死,顺便给你们帮个小忙——嗯,是的,我知道这个,用不着您告诉我。”
不耐烦的挥挥小手,布兰登一脸嫌弃的瞥着表情更难看的教会骑士纳泽:“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您以为我特地从帝都戈洛汶跑到这儿来,是干嘛来的?”
“那您就更应该清楚您的使命!”教会骑士纳泽的表情僵硬,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地图室内:
“您是德萨利昂家族的后代,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之子;还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让您的姓氏因您而蒙羞!”
“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的还给您,教会骑士的首席骑士长纳泽。”布兰登缓缓抬起下巴,刻意垂着眼睛俯视对方:
“不要再继续装疯卖傻,让圣十字教会的骑士都显得像个弱智。”
“你?!”
咬牙切齿的纳泽面色猛然一寒,右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什么?”布兰登故意挑了挑眉毛:“怎么,您还准备一剑捅了我不成?”
“来啊,可以啊,我保证我不会还手,而在您动手之前我身后的两个人也绝对不会阻拦,——杀死我,这样您就可以回去和您的同僚们吹嘘了!
您,教会骑士纳泽,亲手杀死了一个德萨利昂——这可是圣十字教会在数百年来,没有一位曾经完成过的‘丰功伟绩’;我敢保证您一定会名留青史!”
纳泽的表情无比的难看,按在剑柄上的右手露出了青筋,剧烈的颤抖着。
“布兰登——!”
始终沉默的康诺德终于开口了,目光复杂的盯着自己的亲弟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萨克兰亲王的话语让纳泽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剑,安静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而周围的教会骑士和军团指挥官们,也同时看向那位玩世不恭的皇子殿下。
洛伦缓缓睁开眼睛,逐渐凝重的目光注视着布兰登的表情。
没错……
接下来,才是这场会议的关键。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布兰登·德萨利昂开口,这也是他们抵达断界山要塞之前的计划——不论“决斗审判”,还是营地突袭战,以及刚刚那一幕…都是为了最终目标服务。
简而言之,即便是在康诺德的地盘上,不论用什么手段和方法,绝对不能完全丧失主动权。
“啪!”布兰登轻轻打了个响指,缓缓张开双臂。
“我知道诸位大人们,在我来的时候你们都在想什么,甚至可能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只要我一到断界山要塞,随便找个人通知我一声然后就可以出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非常抱歉,也非常遗憾……”布兰登再一次露出了那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
“布兰登·德萨利昂,绝对不会如你们所愿。”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们不能把我想象成什么乖乖听话的好孩子,只要吩咐两句就能按照你们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儿走;抱歉,那不是我的风格!
即便你们再告诉我一千遍‘德萨利昂家族的使命’,‘帝国兴废存亡’之类的废话,我还是会带上我的人掉头就走……千万别怀疑,我说到做到!”
“那…你想要怎样?”
冷峻的康诺德死死盯着面前的亲弟弟,交叉的十指扣住手背。
“很简单,也很容易。”布兰登的笑容愈盛:“既然你们打算让我去北方送死,那么就请给我绝对的自主权,除此之外一概免谈!”
“也就是说包括路线的安排,人员的配置,装备和补给还有一切的职务安排,全部必须按照我的意愿而来,并且这支搜索队必须全权听命与我,而不是某个我压根儿都不认识的家伙!”
扬起嘴角微笑的布兰登摊了摊手:“这不是什么非常过分的请求吧,考虑到我是整个断界山要塞唯二的德萨利昂,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才对!”
“咳咳……”
椅子背后面的恩斯特咳嗽两声,打断了布兰登的话语:“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我们非常欣赏您为帝国效忠的人情,也愿意相信您是真心实意,事实上我们也听说过一切您的冒险经验。”
“但请恕我直言,和单打独斗的冒险相比,率军远征是一件难度颇高的事情,对于毫无从军经验的您来说,我们非常怀疑您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在干什……”
“只有这些?”
康诺德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荡在地图室内:“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必须保证我的安全之类的——不过那些应该都是废话,所以干脆不提了。”微笑的皇子殿下轻描淡写的挥挥手:
“没错,就是这些。”
“何时出发?”
“三天之后,我需要一点点的准备时间,米拉西斯和我的朋友们也需要修整一下。征召能参加这场行动的士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三天刚刚好。”
话音落下,布兰登将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等候兄长的答复;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在一瞬间聚集到了长桌的另一头,萨克兰亲王的身上。
“可以!”
康诺德果断的答应道,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三天之后,就由你率领搜索队北上,寻找魔物大军的动向;一旦发现任何情报,必须立即返回断界山要塞向我汇报,不得延误!”
“放心吧,敬爱的兄长,哪怕为了这条小命我也不会和几千头怪物死磕的!”摊了摊手,脸上挂着笑容的布兰登应声答道。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皇子殿下要离开的时候,刚刚转身的布兰登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虽然没有任何不尊重在座各位的意思,但如果可以的话除了我的卫队之外,我由衷的希望可以让教会骑士加入我们!”
无视了纳泽那张难看到铁青的脸,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布兰登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开口问道:
“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请问……
我可以相信您的忠诚吗?”186
“真的,什么时候?!”
趴在桌子上的艾萨克两眼放光,那急切的追问让人实在是招架不能,黑发巫师耸耸肩膀:“大概就在三天后吧,等到三天后队伍集结完毕,我们就和布兰登殿下一起离开断界山要塞,然后前往北方。”
“然后……”艾萨克双手攥拳,嘴角咧的笑容都快僵硬了,激动的浑身发抖。
“然后如果一切顺利…”看到旁边眉头已经皱起来,一脸凶巴巴模样的小个子巫师,洛伦无奈的笑了笑:
“我们将会在血骸谷发现一条道路,可以让我们前往尼德霍格的大门!”
“不愧是我的学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激动的艾萨克看起来甚至恨不得直接冲上螺旋峰的峰顶山呼万岁——只不过他喊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圣十字保佑我”之类常见的内容,“我艾萨克果然是个天才”倒是更有可能。
“那等我们到了尼德霍格大门外的时候,能在那儿留个纪念碑什么的吗?”艾萨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这么重要的场合,如果不能永久保存的话那就太遗憾了。”
“呃…应该可以吧?”洛伦嘴角抽了抽,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如果真的能有这么顺利,最起码肯定不会有人反对。”
“好极了。那到时候你能不能和那位布兰登殿下沟通一下,纪念碑上就写‘最伟大的天才巫师,神秘学的骄傲艾萨克·格兰瑟姆与他的朋友以及随从以及不相干人等若干,在失落的数百年后首次踏足此地,愿古老智慧的光辉永远照耀人类’,你觉得怎么样?”
“……会不会太长了?”
“哦,好像是有点儿。”艾萨克撇撇嘴:“就把‘与他的朋友’后面的都删掉吧,前面那部分才是重点。”
“……”
“艾萨克·格兰瑟姆!”
肩膀不停的颤抖着,终于按耐不住的小个子巫师皱着眉头开口了:“你究竟明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探险,洛伦和布兰登殿下前往北方也不是为了尼德霍格,而是为了寻找魔物入侵的踪迹!”
“我知道,但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可以找到尼德霍格的机会了!”艾萨克两眼放光,根本直接把“危险”两个字给屏蔽了:
“你也在九芒星巫师塔的禁书区看到过有关尼德霍格的内容,你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呢?!”
“如果我们真的能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就有机会揭开巨龙王国被毁灭的真相,我们能追随第一巫师罗根的脚步,找到巫师和魔法的起源,这些……难道你就一丁点儿都不激动吗?!”
“我当然也想亲眼看到,但是……”艾茵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摇摇头:“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论传说中的尼德霍格究竟在哪儿,既然数百年来没有一个巫师能够再次发现它,就证明想要到这个地方是一件极其困难,并且极其危险的事情;”
“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或许可以;但这一次我们是肩负着使命的,如果真的因为我们的缘故致使最后没能发现入侵的敌人,那我们就是帝国的罪人了!”
更重要的是…洛伦他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再因为别的缘故将他拖入到更加危险的境地当中。
在心底暗念这句的小个子巫师死死咬着嘴唇,坚毅的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决定:“总之,我坚决反对这场行动——因为这是不对的!”
“是我们,不是你。”
艾萨克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我是说,要离开断界山前往北方的人,是我和洛伦两个。”艾萨克平静的看着她:“你会留在断界山要塞,和那位布兰登殿下受伤的卫兵们在一起。”
“这是我们两个一开始就商量好的——是我的提议,但洛伦最后答应了。”
难以置信的小个子巫师回头看向黑发巫师,得到的却是一个无比肯定的答复。
“为什么?”湛蓝的双瞳死死盯着洛伦,用颤抖的声音质问道:“我们不是说过,不管面对什么都一定要并肩作战的吗?为什么这次……”
“这是因为……”
“洛伦,拜托这次让我来解释行不行?”叹了口气,艾萨克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的和黑发巫师对视着:
“这是我的想法,必须由我来讲清楚,不然我担心自己以后可能都会因为这件事睡不好觉!”
沉默了片刻,洛伦微微颔首,带着些许歉意的目光离开了房间。
………………………………………………………………
“您有一群十分在意您的朋友呢。”
刚刚走出门,一个带着微笑的声音拦住了黑发巫师的脚步,抱着肩膀的皇子殿下就站在门外,狡黠的红瞳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阁下,真心实意的赞叹着:
“知道吗?在你被抓的那天晚上,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他们冷静,并且保证会把你救出来之后,他们才没有直接冲进断界山要塞的地牢!”
“为了你,他们可能连我这个皇子殿下都不当回事……真是一份令人感动到落泪的友谊!”
洛伦深深的看他一眼,布兰登的脸上依旧是那阳光般人畜无害的笑容,却已经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你都听见了?”
“当然,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耸耸肩膀,皇子殿下背着双手挺起胸膛,嘴角的微笑愈发的玩味:
“否则的话,你又为什么非得要赌上性命,也要救出那位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呢?”
“就像我也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忽悠了敬爱的康诺德皇兄,才让他不得不将你们两个都放了出来。”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语气也逐渐严肃而冰冷,带着刺骨的冰冷。
黑发巫师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早就熟悉这位皇子殿下的“套路”了。
别的不多说,如果他真的准备杀了自己那绝对不会是这幅表情。
而是带着那最最温暖人心的笑容,用最柔和的声音,无可奈何的语气,然后……
用米拉西斯的龙炎,将自己挫骨扬灰!
这才是布兰登·德萨利昂的手段。
“喂…我的这副表情了,能不能麻烦你也配合着害怕一下,装的也行啊?”
果然……连一分钟都没到,布兰登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冷冰冰的表情瞬间“垮塌”:“看来康诺德皇兄的那一套还真是学不来啊…真奇怪,明明我们俩都长得差不多,为什么就没人会害怕我呢?”
看着皇子殿下无奈的表情,洛伦真的很想吐槽一句“那样你的人设就崩了”,但现在这个局面下显然是很不合时宜,所以也就忍住了没开口。
摊了摊手,“十分不满”的布兰登挠挠头走到走廊的扶栏处,看向北风呼啸中白雪皑皑的断界山要塞,瞳孔中倒映着那面在薄雾中猎猎作响的铁王冠旗帜:
“总而言之,到现在我们至少已经打乱了康诺德皇兄的节奏,控制了搜索队的领导权;虽然我也很讨厌那群教会骑士,但他们确实非常优秀,而且也能避免其中有对皇兄忠心耿耿的狗腿子——这帮狂信徒只会对圣十字效忠!”
“但…这还远远不够。”
微微蹙眉的洛伦,也默然的点了点头。
康诺德是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他还有别的后手。
“即便到了现在,我也相信敬爱的皇兄一定是无时无刻不在为了帝国着想的——或者说,他已经将自己带入到父皇的位置上了。”布兰登凝视着远处的旗帜,轻佻地挑挑眉毛:
“但就像我永远不可能拥有像他那样的风范;康诺德·德萨利昂…他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
“康诺德·德萨利昂…我敬爱的皇兄,萨克兰帝国的皇储殿下从小就被当成是未来的皇帝陛下培养,也被所有人如此期待着;风范、礼仪、气量、言行举止乃至思考的方式——全部都与父皇无异。”
凝视着远处的铁王冠旗帜,布兰登低声叹息着喃喃自语:“即便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他确实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至高皇帝——最起码,比我看起来要像样多了。”
尽管已经有所掩饰,但他的口吻中依旧带着些许的不甘。
微微蹙眉的洛伦思考了片刻,默然颔首。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两个德萨利昂交换一下的位置,布兰登绝对不会给康诺德任何机会,甚至可能一开始就会想尽办法让他人间蒸发;但康诺德却可以为了某个目标容忍布兰登,即便最终很有可能是以布兰登的死作为结束。
但仅仅这一点,就体现出了两个人的不同——布兰登在气量上,要比他哥哥康诺德稍逊一筹。
或许和以严厉治军,手段残忍的康诺德相比,布兰登这样随和的皇子殿下更好相处;但衡量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成为统治者永远不都是以仁慈作为标准,身为皇帝的气量才是决定一切因素的关键。
在这方面洛伦自恃也不算有多宽广——没错,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成百上千和自己无关的人去死,可以任由身边相信他的人去为了最终目标牺牲;但他依旧无法接受那些对他很重要的人,成为别人要挟自己的工具。
对一个统治者而言,这是致命的要害。
“但正是因为他‘生而为皇’,那一双双期待的目光让他至今都谨小慎微,甚至在最有机会杀死我的时候都不敢亲自动手,因为那会让他在别人的眼中沾染污点。”
布兰登的嘴角挂着微笑:“因为这份小心谨慎,所以他才无法相信任何人,并且怀疑周遭的一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
“而他的这份多疑,就是我们利用的关键!”
“您是说…借机行事?”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抱歉…但我不觉得有多大的可能性。”
“你真的是太小瞧自己了,我的巫师顾问阁下。”缓缓转过身,布兰登微笑着看向他:“不论之前你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让康诺德答应了你的请求,这都一定和他多疑的性格有关。”
“换句话说,多疑的皇兄大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百分之百的忠诚的。”布兰登的笑容越来越冷:“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让我死在北方的好机会!”
“幸运的是这不仅仅是对他,对我而言也是同样——所以我们要做的绝对不光是找到魔物大军的踪迹,更要找到终结这场入侵的方法!”
“在埃博登,康诺德皇兄可以用各种方法抹杀我的痕迹,让那场动荡和我毫无瓜葛;但这一次我以圣十字的名义发誓,他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这种装疯卖傻,常年被监视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
……………………………………………………………………
“现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洛伦离开的背影,强忍怒火的小个子巫师坐了下来,率先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为什么你会让洛伦同意把我留在断界山要塞?!”
“艾因你先冷静,我知道你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但麻烦听我慢慢解释。”艾萨克摊摊手:“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我需要时间。”
“那你最好快点儿说!”小个子巫师的表情非常烦躁,甚至还有几分不甘。
“……好吧。”
艾萨克盯着她,然后不得不在那双倔强的湛蓝色眸子下选择了屈服,微微叹了口气:“首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次要去的地方简直称得上是地狱的大门口,回不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很危险。”
“应该是非常的危险!”
不屈不挠的艾茵立刻反驳道,但是被艾萨克直接无视了:
“但这些不是最主要的——在埃博登,我们同样经历过生死关头,我曾经亲眼看到两个人为了保护我,结果惨死在弩箭和匕首下面;相信我,经历过这些之后死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真正令我感到害怕,或者说令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么?”
顿了顿,咬着嘴唇的艾萨克很是艰难的开口道:“还记得我们在熔炉镇的时候吗——那天晚上,我们用我最新推演出来的公式,借助熔炉学院炼金术师们的帮助完成了全新的‘亮银’,证明了虚空力量是可以在短时间内保持稳定的。”
“没错,一次非常成功的实验。”艾茵的表情逐渐平复下来:“我记得你一开始还不是很上心,到最后反倒成了最在意的那一个。”
艾萨克没有开口,沉寂了半晌,很是烦躁的挠了挠头。
“你说的没错,因为那一次我发现了一些过去自己…从未体会过的事情。”
从未体会过的事情…小个子巫师微微皱着眉头;这个自大狂难道也会惊讶吗?
“你瞧,过去的我一直专注于发现虚空世界当中的秘密,或者说专注于神秘学;带来什么结果倒是其次,探究和寻找才是最关键的。我从未察觉到自己的发现究竟会给这个世界,或者说我身边的一切带来什么变化。”
“但是那一次,我真真正正的意识到了——这种全新的技术,将会对整个神秘学和炼金学,乃至整个巫师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但既然是一种新技术,那就早晚会有被人利用的那一天。”
“我们利用这种技术完成了‘亮银’,但这其实仅仅是最粗糙的那种直接利用,它实际能做到的事情要更多——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借此改进,将它转化成火焰或者某种动力的能源,就能替代原本效率低下的人力。
到那时,也许一天就能俢砌一座城墙,盖起一座城堡;也能改造成可以抛射三百公尺的超级投石机,一瞬间从你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将一座城镇夷为平地——这不是说笑,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只要技术够成熟,这都是可行的!”
艾茵看着他的表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你是说…我们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小个子巫师艰难的开口问道:“把一个非常危险的技术,随便交给了他们?”
“不,你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艾萨克一副费解的表情:“难道我说了什么很难理解的词汇吗?这么直来直去的脑子,真受不了你们这帮炼金术师低效率的思维模式!”
果然…这才是艾萨克·格兰瑟姆,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艾茵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想一拳打在他那张满是嫌弃的脸上。
“我的意思是,任何一种发现都必须有人去尝试和实验,才能真正变成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而我在埃博登的经历告诉我,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必须非常的谨慎,否则就是不负责任的!”
艾萨克突然落寞的摇摇头:“不论洛伦怎么讲,圣血药剂的真正研发者都是我;是我…间接害死了半个埃博登的人!”
“艾萨克,你不应该把这种事情怪罪到自己身上,这也太……”
“所以我们两个人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将我们共同的研究成果——当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的成果……全部都交给你来保管!”
艾萨克郑重的看向面前的小个子巫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谨慎的决定,由你来决定如何使用这些内容,由你来决定进行什么样的实验,选择权全部在你。”
“如果我注定死在寻找古代知识的道路上,艾因·兰德,我唯二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我唯一可以托付的,运用我的智慧去改变世界的人!”
“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根本就没等到第三天,就在天还没亮,整个游骑兵旗团就已经整装待发。
就像军团会议的时候一样,整个断界山要塞的军团是由两个满编制的重装步兵军团,以及数量庞大的辅兵组成,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圣十字教会名下的教会骑士,以及来自帝国各地,自愿加入的轻装步兵。
用布兰登的话说,叫这群人“狂信徒”其实更合适——在断界山要塞的历史上经常能读到他们高呼着“为了圣十字”的口号,挥舞着造型不一的武器,用血肉之躯向魔物大军发起潮水般的进攻,并且坚信自己的虔诚能让他们荣升天国。
在经常会遭遇突袭战的北方,这些“狂信徒”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兵源,并且可以忍受一切艰苦的环境,极少出现溃败的情况,悍不畏死。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经常不听指挥,看见敌人就高喊口号冲了上去,造成大量无谓的伤亡——只有圣十字教会的教会骑士们能稍稍约束一下他们。
数量庞大且悍不畏死的狂信徒加上稀少但精锐的教会骑士,就是圣十字教会在断界山要塞乃至整个帝国话语权的凭仗。
这也是布兰登会特地挑选教会骑士加入自己,而不是更加高效且服从性强的军团士兵——在断界山要塞的圣十字教会就和别的地方一样,是个近乎半独立不受控制的组织,康诺德很难插手进去。
所以就算再怎么厌烦圣十字教会,这些人都是布兰登最好的选择——总强过被一群暗中向康诺德宣誓效忠的军团士兵,在半路夺走了队伍的控制权要强。
最重要的是,那位教会骑士的首席骑士长泽纳,既然他敢在军团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康诺德,证明他不是这位萨克兰亲王殿下的狗腿子…或者说,至少明面上不是。
这就足够了。
“皇子殿下,您的队伍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候命!”
北风呼啸的要塞城墙上,全副武装胸口挂着圣十字挂坠的教会骑士纳泽伫立在布兰登的面前,身后跟着依旧冷漠,却已经成为布兰登卫队长的爱德华。
顺着所有人的目光,黑发巫师也缓缓回头,看向城墙的下面——在托举铁王冠的三头巨龙旗帜下,站着整整齐齐三百名全副武装,目光坚毅的士兵们。
最前列依旧是布兰登从埃博登调集来的卫队,经历过营地遭遇战依旧完好无损的一百三十名军团士兵;
而在其后的,则是将近两百人的教会“轻装步兵”们;虽然用这种称呼,但他们依旧拥有相当精良的防护,配备的武器也是与军团士兵仿佛的长戟和重剑,只是巨大的筝形盾换成了较小的蒙皮圆盾;此外还有不少人装备了战弓。
有熔炉镇这样的工坊在,断界山要塞当然能大批量配备重弩,但问题在于这么冷的地方十字弓这种机括弩根本派不上用场,用不了几次扳机就会冻住,坚硬到绝对掰不动的地步——相较之下虽然战弓的射程短,但至少能完美的适应北方的环境。
此外还有随从教会骑士纳泽前来的十二名装备精良的教会骑士,作为此行的中坚力量。
就洛伦知道的,整个断界山要塞也只有不到五十名教会骑士,对方直接派出了十二名加入布兰登,整整四分之一的精锐,也足以证明圣十字教会对此行的重视。
猎猎作响的铁王冠旗帜之下,目光坚毅的士兵们自始至终一动不动,飘荡的飞雪几乎将他们全身上下都染成了白色;如果不是口中呼出的雾气,简直都令人怀疑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活人。
城墙上的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这样的素质和纪律不用说埃博登的雇佣兵团,就算是洛泰尔鲁文的骑士卫队也比不了。
那,如果是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呢?
确实,古木森林的战舞者同样勇敢而不畏牺牲,甚至一对一乃至一对十的情况下,都绝对能轻松的蹂躏这些只能凭借军阵和盾墙推进的普通士兵。
但如果数量上升到一百对一百,乃至军团对垒的地步……那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蹂躏了。
况且整个东部森林能凑出的精灵战士,最多也就三千人;而帝国不算各个大公的军队,光是常备就有十个军团。
“在听闻布兰登殿下即将离开断界山要塞前往北方,这些勇敢虔诚的信徒们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想要加入您的麾下!”
察觉到布兰登和周遭其他人眼神中的惊叹之色,隐隐有些得意的教会骑士纳泽涨红了脸,慷慨激昂的用那洪钟般的声音开口说道:
“在经过我的仔细挑选之后,剩余的两百余人全部都是要塞当中的精锐,至少经历过一场战斗并且活下来的老兵,绝对不会比帝国的军团士兵逊色!”
“即便遭遇魔物大军的意外突袭,也有十二名教会骑士保护您,他们已经发下誓言,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要让您安然无恙的回到断界山要塞!”
说罢,教会骑士纳泽高傲的挺起胸膛,后退半步犹如雕塑般立在原地,沉重的低下了那板砖似的脑袋。
“真的是…太感谢您了,纳泽阁下——有诸位教会骑士在,相信此行一定能一路顺风,高奏凯歌!”感受到对方那“萨克兰老乡”般的热情,布兰登还是一如既往的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另外,如果在军团会议的时候对您有所冒犯,还请多多谅解我这个年轻人的无礼,对圣十字教会和虔诚的诸位我还是十分尊重的!”
“这并没有什么,您也是第一次见我,有所疏远也是人之常情。”虽然话语非常的宽慰人,但纳泽的表情却十分的严肃:
“不过还请恕我无礼——您的队伍当中似乎有很多‘不相关’的人士,很可能会对此行造成很多麻烦!”
站在后面的黑发巫师依旧面不改色,歪了歪脑袋的布兰登“好奇”的看向教会骑士:
“不好意思,您对我的巫师顾问和他的朋友有什么顾虑吗?”
“对于一位都灵家族的后代和他的朋友,我们当然不会有任何的疑问——虽然他的祖先曾经背叛了圣十字的光辉,但无人可以质疑罗兰·都灵对帝国的忠诚!”
“至于这位艾萨克……虽然巫师们都是不虔诚的信徒,但至少他们掌握的知识能给您提供不少帮助!”
“那您要说的是……”
“我要说的是这个逃兵!”
没等布兰登开口,纳泽就猛然抬手指向黑发巫师一旁的路斯恩,被指着的灰瞳少年微微咬住了嘴唇,没有开口。
“就是他,害死了前一个北上的搜索队和一位忠诚勇敢的教会骑士,并且导致哨塔遇袭被灭!”教会骑士纳泽的口气毫不客气:“您怎么能带这种人北上?!他一定会再害死您,甚至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咬着嘴唇的路斯恩瞪着不甘心的眼神,不经意间碰见了洛伦瞥过来的目光,连忙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也没资格开口。
“路斯恩是无辜的。”
耸耸肩膀的洛伦上前一步,将这个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挡在了身后,正视着面前的教会骑士纳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康诺德殿下已经正式宣布他自由,那也就证明了他的清白——他不是逃兵,只是临时执行了一项特殊的命令而已!”
“一派胡言!”
激动的纳泽愤愤不平的急促开口道:“请您不要装傻,洛伦·都灵阁下!全要塞的人都知道,是您站出来给他担保,康诺德殿下才把他……”
“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
一旁的布兰登微笑着打断了他:“我想我的巫师顾问刚刚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路斯恩阁下是清白的。”
“但是……”
“没有但是,我已经同意让他以洛伦护卫的身份加入队伍了,而我作为一名德萨利昂家族的后裔,必须言而有信。”
“还是说您忘了…谁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恩斯特。”
康诺德一袭戎装,坐在长桌前的扶手以上凝视着断界山要塞的地图,头也不抬的向自己忠心耿耿的副司令开口道。
“殿下?”
“你看起来很忧虑,是我的哪一个命令让你感到不满了?”
不满?
“绝对没有!”中年骑士立刻转身,重重的低下头,声音铿锵有力:“我可以向圣十字发誓,整个要塞军团上下,绝对没有任何一名士兵对殿下的命令有任何的不满!”
见到自己的要塞副司令这副表情,缓缓抬头的康诺德嘴角流露出一丝的无奈。
“每次碰上这种局面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羡慕布兰登,发自内心的嫉妒他。”
没能察觉到的恩斯特·德雷西斯抬起头,愕然的看到这位萨克兰亲王叹息了一声:
“永远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因为他的身份,宁可撒谎也不愿意说实话——至少他周遭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不论好还是坏。”
“不,殿下,我真的是……”
“不用解释了,恩斯特,我并不是在怪你。”神色冷峻的康诺德伸手将他拦下:
“就像我同样清楚,你并不同意让布兰登担任这支游骑兵旗团的指挥官一样——你,还有其他的军团指挥官们都认为这是我一时心软,任由弟弟胡闹的结果;而非在绝对理智和冷静下做出的判断。”
“不要反驳,因为我们两个相互之间再了解不过了——就像你一直把我当子侄辈看待关照,甚至主动成为我的副手;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叔叔,恩斯特。”
“殿下……”
恩斯特轻声开口,几乎要将头埋在地底。
“而我也知道,你并不同意让我放了洛伦·都灵和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路斯恩。”康诺德缓缓说道:“你认为我不应该信任他们。”
“正是如此,康诺德殿下!”
毫不犹豫的,中年骑士立即开口道:“这两个人只是无名小卒,放了他们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您绝对不能相信一个巫师和一个逃兵,即便他们分别是都灵家族和维尔茨家族的后代,光荣的姓氏并不能证明什么!”
“你说的没错…不能相信一个巫师和一个逃兵,而我也的确并不相信他们。”康诺德冷哼一声,赤红的瞳孔无比的冰冷:
“但这不妨碍让他们得意洋洋一阵子,觉得自己猜中了我的心思。”
这是什么意思…恩斯特的眼神中一阵困惑。
难道说释放洛伦·都灵和路斯恩只是殿下故意为之,其实还有别的后手?
亦或者布兰登殿下在抵达断界山要塞之后的种种举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以后也不要讨论了。”康诺德打断了恩斯特的话,像是在故刻意隐瞒什么似的:“既然路斯恩已经决心离开军团,而维尔茨家族也表示不会深究下去,那就让他走——勒令军团内的士兵,任何人不得继续提起此事!”
“遵命,我这就去吩咐。”
虽然点头称是,但恩斯特并没有要离开的动静,依旧站在原地艰难的开口道:“但是布兰登殿下那边,是不是……”
“虽然布兰登一直喜欢胡闹,但其实他还是很有能力的——埃博登的事情足以证明这一点,就算会出问题也有教会骑士纳泽在,至少能让他平安归来。”
康诺德皱着眉头:“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但我说过了,讨论到此为止。”
“但我要说的也不只是您的弟弟能否完成这项使命,康诺德殿下!”恩斯特死死咬着后槽牙,表情十分的激动: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种…那种非常重要,但您绝对不能参与,甚至不能有丝毫牵连的事情——那才是这次搜索队最重要的使命不是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绝对只有一次!看在圣十字的份上您必须把握住,否则的话……”
“恩斯特叔叔!”
康诺德叹了口气:“之前布兰登说他在营地遇袭的事情,应该就是你安排的对吧——故意没有直接剿灭冰原狼人让它们顺着向南的大道逃窜,为的是撞上布兰登的卫队。”
“我没有……”
“告诉我,你是不是担心如果这是我下的命令会脏了我的手,所以如果布兰登真的出事的话,你准备自己把全部的责任承担下来——而年事已高的父皇除了把你绞死之外,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因为他没有第三个儿子了。”
“告诉我,你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
恩斯特艰难的回答道。
“我感谢你的诚实。”康诺德口气一转,肃然看向面前的中年骑士:
“但我不会用身边的人去当自己的牺牲品,布兰登必须得死,但他将会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可如果很不幸的,让他活到了最后……”
“我也绝不会介意脏了自己的手,因为这是一个皇帝才能背负的罪!”
………………………………………………………………………………
“那个…我知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谁,但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是第一次见到我,而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你们,所以……就来一次自我介绍吧!”
猎猎作响的铁王冠旗帜下,露出孩子般灿烂笑容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张开双臂,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游骑兵们:
“我,布兰登·德萨利昂,帝国第十三世代的二皇子外加一名驭龙者,你们当中可能不少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不过我猜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至于为什么我这个臭名昭著的‘丢脸皇子’会站在这儿,你们应该多少也知道——没错,我即将和你们一起北上,前往那片被冰雪覆盖,被邪神和怪物所统治的土地,寻找它们是否有入侵的迹象。”
“这必将是一场艰苦的远征,我们要在我们熟悉但同样陌生的土地上四处游荡,去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甚至是和入侵的魔物大军正面相遇,也并不是不可能!”
在场的士兵们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我就知道……我没什么演讲天赋,但这没关系。”布兰登自嘲似的笑了笑:“因为我也不打算说什么‘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们任何一个人去送死’或者…‘我会和你们同生共死’之类的空话,因为说多了就太没劲了!”
“原因很简单——就算你们全都死在了北方,也比不上我一个人死在那儿来的重要;南方的贵族们不会知道为了让他们度过一个温暖舒适的下午,你们有多少袍泽死在了北方冰冷的大地上。”
“而如果我死在了那,帝国就会有一个十分好的借口集结大军,向北方发动一场真正的远征,那些贵族老爷们才会真正清醒,愿意睁眼看看这片冰冷的土地!”
“所以,诸位勇敢而无畏的士兵们,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片土地上,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在我死之前,竭尽你们所能的活下去。”
“如果你们准备为圣十字献身,这只是一场不值得夸耀的前哨战,没有人会铭记的战争当中的战争;”
“如果你们还有家人,切记他们还在等着你们回去,就算要成为英雄也至少死在一场值得你去死的战役里!”
话音落下,随着铁链和齿轮的摩擦声,要塞大门被缓缓打开,北风呼啸的大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精彩无比的笑容:
“现在,诸位勇敢无畏的先生们…让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地狱的模样,然后……
再一起活着回来!”
如果说断界山要塞就是帝国的北疆,那么断界山以北的土地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被暴风雪和严寒“统治”的地狱。
凌厉如刀锋般呼啸而至的北风,夹杂坚硬无比的冰粒;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若隐若现的雪山和浓浓的白雾,壮阔而无比凄凉。
沿着数百年来一代又一代要塞军团走过的道路,高举着铁王冠旗帜的队伍踏进了这片古老的巨龙王国的“遗骸”。
不论这片土地上曾经诞生过何等伟大的文明,又曾经崛起过君临整个世界的强大王国;如今的它仅仅是一片荒凉到只剩下一片白雪,枯槁到甚至连一颗雪松都无法生存,死亡的寒冰之土。
跟在列队行进的军团士兵们一侧,拽住缰绳的洛伦骑着身下步伐稳重的北方马,穷尽目光打量着周围,尽情的欣赏眼前这难得一见的景观。
当然,前提是绝对听不见身后那两个“噪音”才行。
“我还是不相信,你居然十一岁来过这儿了,而且才两三年的光景就当上了旗团长?”
哆哆嗦嗦骑在马上的艾萨克·格兰瑟姆死死攥着缰绳,却还依然不老实。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身旁悠闲自得,只用左手勒住缰绳的路斯恩:“说真的,就凭你现在这个头,当初你还没有一把剑高吧?”
“哦,抱歉,差点儿忘了你是艾勒芒人,咱们重新来过——当初你应该还没有一把艾勒芒短剑高吧?”
听到他这句话,立刻反应过来的路斯恩不怒反笑:“呵哈哈哈…没错,和你们这群猴子一样的洛泰尔山民比起来,我们艾勒芒的城里人确实都是小个子!”
“哟吼…接的漂亮!”艾萨克眼前一亮:“了不起,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为啥洛伦要费这么大的劲儿把你救出来了。”
“嗯…您是洛伦阁下的朋友而我是他的护卫,所以我不想扫您的兴致。”路斯恩耸耸肩膀,灰瞳少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不过其实您说对了,我刚来的时候确实还没有一把骑士剑高。”
“这没什么,不用在意,你毕竟还小嘛!”艾萨克连忙“安慰”道:“在你们艾勒芒人的平均身高里,你也算是早熟长得快的了。”
走在前面的洛伦强忍着回头吐槽的冲动,本能的翻了个白眼儿。
“不过虽然我没有一把剑高,但一年之后我就是军团的二等军士了。”灰瞳少年继续打趣道:“紧接着就成了第二旗团的旗团长!”
“真的?”艾萨克的表情很费解:“那一个个五大三粗,脑子灌浆的彪形大汉看到你这么小不点儿,就没有不服气的?”
“当然没有,他们很快就认同了我的指挥才能和与生俱来的威望,驯服他们不比驯服几头山猴子困难多少。”路斯恩嘴角勾起一个很是得意的弧度:
“特别是在我赤手空拳放倒了二十个脑子灌浆的彪形大汉之后,他们就更服气了——容我特别提醒一句,他们每个人都能放倒至少两打儿您这样的!”
“一打十二个,他们每个人能放倒二十四个艾萨克·格兰瑟姆,你能放倒二十个他们,换算一下……你…能同时干掉四百八十个我这样的?”
艾萨克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盯着路斯恩:“别逗了,行吗?四百八十个我找个土坑都能用唾沫星子把你填了!”
“……”路斯恩。
“……”洛伦。
“等等,让我稍微理解一下。”艾萨克微微蹙眉,很是不屑的撇撇嘴:“你刚刚是不是在试图威胁我——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番话可相当没有威慑力,你最好换一个。”
“……好吧,这是您自找的。”路斯恩脸上的微笑无比的僵硬:
“让我换个说法,您知道为什么洛伦阁下会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吗?”
“不太清楚,因为你特别能打?”艾萨克故意挑挑眉毛:“能打四百八十个我这样的?”
“不,因为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灰瞳少年俊俏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艾萨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片刻的安详,走在前面的洛伦甚至都能听到北风呼啸的声音。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讽刺你们艾勒芒人的身高,我也不是故意看你年纪小就特别的想欺负欺负你一下,因为看起来特别有意思……你觉得这样和你道歉你能接受吗?”
“……”路斯恩。
“……”洛伦。
先前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但现在洛伦倒是发现这两个人还真合得来。
“还有四天,我们就能抵达血骸谷了。”路斯恩稍微加快了速度,骑到前面和黑发巫师并行,指向远处那白蒙蒙的一片:
“前面就是断界山要塞的最后一处哨塔,也是最后一处可以供我们修整的地方,队伍应该会在那里停住一天,顺便让游骑兵们到附近侦查情况。”
在灰瞳少年话音落下的瞬间,洛伦很明确的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伤感。
等等,他刚刚说最后一处哨塔,难不成……
“没错,您猜对了。”察觉到一旁黑发巫师表情的变化,面色沉重的路斯恩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咬住嘴唇:
“上一次的搜索队,就是在那里遭遇入侵的魔物结果全灭,也是我为什么会被要塞当成逃兵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洛伦面色一变,目光瞥向身旁低下头去的路斯恩:“那…我是说在他们遇袭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这场意外的袭击才是一切开始的源头,那么如果能进一步了解发生的经过,也许就能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
“……我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赶到的,比之后前来增援的军团晚了一天的时间。”
面对黑发巫师的提问,路斯恩的表情很复杂:“但我可以保证,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围攻哨塔的都绝对不是什么小股流窜的冰原狼人,而是一支魔物大军!”
“一支魔物大军?”
“断界山要塞的哨塔——尤其是像血骸谷哨塔这么重要的据点,一般都有非常好的防护措施和充足的储备,至少十名游骑兵外加半个百人队的编制;如果再算上临时赶来的搜索队,哨塔内至少有将近两个百人队的老兵。”
“如此严密的守备,没有三倍的兵力是不可能轻易攻下的。”
“但就是这样,在遭遇突袭的时候竟然毫无察觉,甚至都没能有任何一个送信的游骑兵逃出去,无声无息之间惨遭全灭!这根本就……”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洛伦同样皱起了眉头。
“哨塔几乎被毁,到处都是经历过惨烈血战的痕迹,到处都是袍泽的尸骨,还有那些怪物们的残骸,就像是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并且毫无预兆的围攻战。”
“惨烈到…我们甚至不能把所有的碎尸都拼起来!”
轻叹一声,路斯恩神色淡然的喃喃说道:“于是赶来增援的援军就认为,是我们这些逃兵没有及时向要塞汇报,才害死了所有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派出求援的游骑兵。”
确实…这是非常一目了然的事情,如果真的和他们所想一样的话……
但实际上路斯恩当时并不在血骸谷,而是在发现尼德霍格的道路上返回途中,根本不可能发现突然出现的敌人,也就无从所谓侦查了。
也就是说…哨塔遭遇全灭另有隐情,并且出于某种缘故使得他们甚至没能发现突然出现的魔物大军,连反应都来不及?
洛伦捏紧了缰绳,眯着眼目光眺望远处已经临近的血骸谷哨塔。
他还需要了解更多!
在当天的傍晚,前行的队伍终于顶着暴风雪抵达了他们最后一处休整地——那座在突袭中惨遭全灭被毁的哨塔。
凛冬的寒风中,厚厚的积雪将哨塔覆盖在下面,却依旧能让人从那仅存的痕迹中看到曾经发生的事情。
没有群鸦的哀嚎,没有腐烂的气息,血浆早已冰冷干涸,冰封的尸骨被积雪覆盖——在极北之地,一切失去生命的存在都会在风雪中被掩埋化作虚无,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仅剩的残骸。
还有永恒的死寂。
骑在马背上的洛伦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仅存的断壁残桓,一旁的布兰登也逐渐失去了脸上的笑容,挑了挑眉毛默不作声,一同打量眼前这片人间炼狱,或者说…被尸骸堆满的废墟。
从破败坍塌的哨塔,到死去士兵的姿势和“形状”,还有那些和他们纠缠在一起,已经无法分开的怪物的骸骨……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寒。
“我们可以在此地休憩一晚,明日清晨再继续北上,皇子殿下。”教会骑士纳泽勒住缰绳,停在了布兰登的身侧:
“就在这里,断界山要塞的最后一处哨塔也是帝国最靠近北方的据点,无数位虔诚的信徒和勇士们曾经到访过的地方,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失职的逃兵,令它和数以百计的英雄变成了一片埋骨地!”
说话的同时,纳泽还不忘了冷冷的瞪一眼黑发巫师身侧的路斯恩,言语中尽是鄙夷痛恨之色。
面色微微一变的路斯恩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的垂下了目光,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让士兵们稍微清理一下周围的废墟,尽量不要惊动这些阵亡勇士们的尸骨吧。”布兰登轻轻叹了口气,直接无视了纳泽的后半句话: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在哨塔外面找片空地扎营就可以,还是尽量保持这里的原样——等到冬天结束,再让要塞的人来将他们的尸首带回南方。”
“在空地扎营?”纳泽皱起眉头:“恕我直言,殿下。您可能忘记了我们现在正在断界山的北方,怪物横行;一旦遇袭的话……”
“一旦遇袭还没等那些怪物冲到我面前,米拉西斯就能从天而降,把它们变成活烤的野味儿,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
“但要是……”
布兰登摆摆手,嘴角挂着些许慵懒的笑容:“要是怪物多到连巨龙都束手无策的地步,我觉得一座变成废墟的哨塔也没法挽回多少局面——您觉得呢,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
“……遵命,殿下。”
接连两次被打断的教会骑士面色沉闷的冷哼一声,重重点下头便离开了原地,带着两队士兵前去安排行营。
直到把他“赶走”,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才微微松弛然后长舒一口气,还不忘了朝教会骑士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让洛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看着布兰登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一旁的卫兵,洛伦也趁机朝着哨塔废墟的里面走去,四处观察着周围的断壁残桓。
艾萨克似乎对那周围的景色更感兴趣,欣赏着远处即将垂入地平线的夕阳;而察觉到什么的路斯恩,则悄无声息的跟在了黑发巫师的身后。
从哨塔的入口,直至两侧的长廊、栅栏和拒马桩,中央的空地……冰封的尸骸遍地皆是,相互纠缠。
倒在拒马桩上被贯穿胸膛的军团士兵,手中还紧紧攥着断裂的长戟;
手持战弓的年轻人被冰原狼人咬断了脑袋,手中的箭矢也戳瞎了它的眼睛;
昂首挺立的号手;只剩半个身子被冻住在瞭望台上,伸手去触碰他再也碰不到的号角;
纠缠厮杀的两队军团士兵,和他们敌人的尸骨一起堵住了哨塔内堡的大门;
…………黑发巫师微微眯起双瞳,眼前的景象似乎让那一夜发生的事情重现在了他面前,耳畔冷风的呼啸也变成了凄厉的怒吼和厮杀的声响。
“洛伦…阁下?”站在后面的灰瞳少年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打扰,试探着伸头看向黑发巫师的表情:
“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洛伦本能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外面。
最开始发生战斗的地点在大门。
从雪地里残留的箭矢可以看出,哨塔的守军们直至怪物接近之后才发现它们的存在,并且毫无预料和准备。
临时冲上来的弓弩手们慌忙中向敌人射箭,但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而且他们也并不清楚敌人有多少——因为到此为止,哨塔都没有派出任何一个求援的游骑兵。
怪物们的攻势非常的猛烈,甚至在哨塔内的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就攻破了大门,让军团士兵和精锐的游骑兵们只能依托着门洞和周围的栅栏拒马防守。
“然后,他们就不得不撤退到了中央的空地,并且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下节节抵抗;于此同时更多的怪物爬上了木墙,一边倒的屠杀着弓弩手们。”
喃喃自语着,洛伦不由自主的走向中央的空地,目光从周围的护栏上逐一扫过——旁边的路斯恩看他的表情有些发愣。
面前这位黑发巫师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他此时此刻正身处那突袭发生时一样。
洛伦没有理会他,低着头继续四下探索着周围残存的,还未被冰雪彻底掩埋的痕迹。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明明有很多求援机会的哨塔始终没有派出向后方报信的游骑兵,周围倒下的尸骨几乎全部都是朝向大门,没有一个是逃跑中被杀的。
这非常的诡异,简直就像……
“就像是他们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于是奋力一搏竭尽所能的在拖延时间。”黑发巫师低声开口道。
“您是说…他们不是没有,而是发现自己已经逃不掉了?”很是犹豫的路斯恩难以置信的开口问道:
“那究竟是为什么…这不可能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绝对是最有可能的结论之一。”洛伦摇了摇头:“之前的一次我也遇到过类似超乎想象的情况,而我的经验告诉我在找到证据之前,哪怕事实再不可思议,那也是最后和唯一的答案。”
看了一眼表情诧异的灰瞳少年,洛伦伸手指向哨塔的最顶端:“而那个号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号手?”路斯恩看向他所指的位置,瞭望台上那位只剩下半截身体,早已被冰封的尸骸,还在伸手去碰触那永远碰不到的号角。
“如果不是陷入了最后的绝望,到了最最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们都有时间派出游骑兵,点燃狼烟或者做任何有机会做的事情,向后方通报最后一次消息。”
洛伦默然的看着那位号手,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敬意:“但他拼死也要爬上高塔去吹响号角,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能让赶来的援军听到……我觉得这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因为这是仅存的可能…吗?
路斯恩如此猜测着。
“总之,这场突袭中肯定发过很多意外,但肯定和侦查不力没什么关系。”回过神来的洛伦摇摇头:“而且这里是那些怪物们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继续搜查下去肯定能找到更多的线……”
话说一半的洛伦突然停住了,让路斯恩有些好奇的回过头看见他正半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处角落里的篝火堆。
“一个小问题。”背对着路斯恩的洛伦轻声开口道:“最近…会不会有游骑兵曾经来过这里?”
“应该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面无表情的洛伦回答道,右手还未从篝火堆中拿出来。
这个篝火堆…居然是新的。
“一派胡言!”
午夜营地中央的帐篷内,听完黑发巫师汇报的教会骑士纳泽猛然一拍手,整个桌子都随之一阵巨响,瞪着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
“我不知道您究竟发现了什么证据,但我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您,洛伦·都灵阁下一直都在拼命给那个该死的逃兵洗脱罪名,让他不仅能够逃过军法的严惩,还能让他在圣十字面前也挺起胸膛,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个逃兵!”
“我所说的,仅仅是我所看见的。”
洛伦双手撑着桌子,面无惧色的和这位教会骑士对视着:“并且根据我所看到的事实作出推断——如果您不相信,尽管可以拿出更加切实有力的证据。”
“这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这就是事实!”教会骑士纳泽涨红了脸,唾星飞溅喷得到处都是:“即便在任何人面前,在圣十字的面前我也能告诉您,这就是事实,板上钉钉的事实!”
“以圣十字的名义我可以作证,那个叫路斯恩的逃兵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就算您让他逃脱了最后的惩罚,找到再多的伪证也没用!”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纳泽身后的几名教会骑士也一同点头表示认可。
洛伦的眼底闪过一丝的烦躁,他真的很讨厌和这种固执的狂信徒交流,因为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半句他们不想听的。
如果可以他当然更希望直接和布兰登商量,但整个队伍半数都是教会的人,而且他们还是在北地常年征战的老兵,加上十二名教会骑士就组成了队伍的主力。想不和他们商量就直接行动根本不可能。
最麻烦的是,到现在这群人都还在揪着路斯恩是个逃兵这件事不放,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也是那些怪物们最后曾经出没的地方。
容忍这群固执到不可理喻的教会骑士,也是他和布兰登愿意让队伍被康诺德掺沙子不得不承担的代价。
但现在洛伦有点儿后悔了。
“……好吧,就先让我们不要争执这件事情,把目光重新放在我们的任务上面。”洛伦叹了口气:“我在哨塔的残骸里,还发现了一个……”
“不,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您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然后找机会让那个逃兵立功,就能让他将功折罪了!”
教会骑士纳泽立刻开口打断他,直接无视了黑发巫师的白眼儿,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脸:“如果不能让路斯恩为此事付出代价,我们就不能继续讨论下去——这无关好与坏,而是正义与邪恶,而正义绝对不能迟到!”
半个营帐都激动的在发抖,教会骑士们纷纷鼓动着;而一边“卫队长”爱德华身后的军官们,则一个个沉默着始终没有开口。
气氛越来越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着。
这是一群无法用语言说服的人,就算是洛伦把铁一般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的眉头也绝对不会多皱一下,甚至依旧瞪大了眼睛反驳自己。
相较之下,那位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的“宽容程度”,简直称得上是个异类!
虽然他一直想杀了自己……
“到此为止。”
坐在正中央的布兰登模仿皇兄,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上,嬉笑着看向两边的纳泽和自己的巫师顾问:
“我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让我们继续讨论关于那些怪物们行踪的事情怎么样?”
“殿下,这和军规或是世间的任何律法无关,而是正义与邪恶的问……”
“抱歉,相比于正义和邪恶,我更在乎的是萨克兰帝国的存亡;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任何意见,如果有,请保留到我们回到要塞之后;在那之前我们讨论的任何问题都必须和魔物入侵有关,除此之外一切搁置!”
“殿下……”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讨论正义与邪恶,大可回到要塞之后向帝都的英诺森大主教上书,指控怀疑我对圣十字的忠诚!所有人都可以联名控诉我,说我一意孤行不顾你们的建议,你们可以干脆写一封告罪信,我保证会在上面签名怎么样?!”
一边说着布兰登已经站了起来,挺起胸膛和教会骑士纳泽对视:
“不要再让我提醒您一遍,这里谁才是真正的管事人。”
片刻的四目相对,沉默的教会骑士纳泽默默的坐了下来,选择了服从。
他不可能反抗一个萨克兰帝国的继承人,哪怕…只是第二顺位的继承人。
营帐内恢复了平静,看着一脸威严坐下来的布兰登,和周围那一张张诧异的表情不同,洛伦的脸上只有一份古怪。
没错,刚刚布兰登的表现非常的有气场,甚至比他上一次在埃博登的自由议会表现的还有气场;但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就好像在刻意的模仿某个特别熟悉的家伙。
康诺德·德萨利昂…他在模仿自己的哥哥。
察觉到自己巫师顾问的眼神,布兰登的眼角闪过一丝的狡黠,不经意的瞥了洛伦一眼。
下一秒,布兰登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搓了搓手看向在座的军官和教会骑士们:“好了诸位先生们,请问我们有什么计划吗?”
教会骑士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那面面相觑的表情让洛伦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显然除了面对敌人的时候,这帮狂信徒是不可能有任何计划可言的。
“我们可以展开搜索网,向周围四处派出游骑兵侦查。”
就在同一刻,自始至终沉默的爱德华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冷漠的看向坐在正前方的布兰登:“既然这里是那群怪物们最后停留的位置,那么附近肯定有它们的踪迹——只要找到线索,我们很快就能发现它们。”
“您想要将我们不多的兵力分散开来,散到周围各处吗?”
皱着眉头的教会骑士纳泽再一次站起来,盯着刚刚开口的爱德华:“这种冒失的行为你知不知道会造成力量的分散!一旦遭遇敌人的袭击,殿下身旁甚至可能连足以保障他安全的兵力都没……”
“殿下身旁有一头巨龙,这正是布兰登殿下不得不亲自来到北方的原因不是吗?”冷漠的爱德华反驳道:
“作为帝国的驭龙者,难倒这世上还有能打败一头巨龙的怪物吗?”
“就算是巨龙,那也不是绝对无敌的!”纳泽厉声反驳道:“血骸谷之战就是最好的证明!整整两头巨龙陨落在了那里,当年那场战争的惨烈程度,甚至是……”
“如果真的遭遇到如此强大的敌人,殿下完全可以骑乘巨龙离开;”爱德华不紧不慢的反驳道:“而散开的我们也能在看到殿下离开之后,紧急向南疏散——事实上,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分散反而能提高存活的概率。”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至少…听上去不错”布兰登“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眨眨眼看向其他人:“谁准备再说两句?”
“殿下,请允许我最后再提议。”
冷漠的爱德华再一次站了出来:“如果可以,我提议由诸位教会骑士们负责向周围搜查,让您的卫队在哨塔驻扎——和我们这些南方的士兵相比,诸位圣十字教会的老兵显然对北方更为熟悉,也更容易发现怪物们的踪迹和线索。”
布兰登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巫师顾问:“洛伦?”
黑发巫师没有回头,困惑的目光始终盯着面无表情的爱德华,缓缓开口道:
“我赞同卫队长阁下的观点。”
这家伙…有些不对劲。
会议结束之后,黑发巫师并每有任何留下来的意思,转身离开营帐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作为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他当然有权拥有一个单独的帐篷,而不用和军团士兵们去挤那八人一顶的“窝棚”。
萨克兰帝国的军团编制,每个军团由六到十个旗团不等组成,每个旗团至少两个中队,中队下辖两到三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一般五到八个人。
所以如果很不幸的分到了人比较多的小队,你就能在不透风的防水羊皮帐篷里,享受浓郁芳香的脚臭和汗臭味了。
当然,更不幸的是如果哪个弟兄还有狐臭和淌脚汗的毛病……
真的很难想象路斯恩那个看起来挺爱干净的家伙,是怎么熬过参军第一年的。
“恶意满满”的黑发巫师一边遐想一边微微勾起了嘴角,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了某个人的人影,却依旧故作不知的继续向前走。
“你的演技还是那么拙劣……”
一声轻轻的叹息,某个站在阴影中的人走了出来,眼神中还有些复杂:“发现我了就尽管说出来,至于用这么别扭的方式吗?”
“爱德华?”故意装傻的洛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刚刚绝对没看见你,话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如果你打算装傻,我们可以在这里站一个晚上,然后等到明天被布兰登殿下盘问我们在干什么。”
冷漠的守夜人背起双手,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洛伦·都灵,用你的话来说——我们可不可以都对各自信任一些?”
“不。”
“你说什么?”
“如说是之前的爱德华,我或许可以毫无顾忌的和他交流一下感情,不对他有任何的隐瞒。”洛伦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但现在的情况是,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在熔炉镇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的任务仅仅是监视布兰登·德萨利昂的一举一动;但很明显,现在情况已经有所改变了。”
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洛伦就曾经怀疑过,既然康诺德不可能相信自己,那么他肯定就把暗杀布兰登的任务交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他可以绝对信任或者相对信任的人来执行。
正因如此,在得知爱德华成为了布兰登的新任卫队长,而康诺德没有拒绝向布兰登的队伍里派人掺沙子之后,黑发巫师觉得答案已经近在眼前,只是他是否愿意相信而已。
“你得到的任务是监视布兰登殿下。”洛伦冷冷道:“只是暗中监视的话,应该不需要成为‘卫队长’这么显眼的目标吧?”
一瞬间,爱德华的眼角闪过了一丝无奈。
“而我当时说这些,也是真心的——我不想掺和到两位殿下之间的矛盾当中,但就像和你一起去争夺九芒星圣杯一样,这是身不由己的事情,由不得我多想。”
一向冷漠的守夜人皱了皱眉头:“还是说你觉得康诺德殿下能给我第二种选择?”
“真的?”洛伦挑了挑眉毛:“他这么信任你?”
“不,他根本不相信我,或者说他不相信所有人。”爱德华摇了摇头:“所以他……”
守夜人顿了顿,似乎非常的犹豫,还谨慎的看了周围一眼才缓缓开口道:“所以康诺德殿下‘收买’了一位不可能被收买的人,来达成这项使命!”
收买了一位不可能被收买的人……洛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
“该、该不会是……”
“很不幸,你猜对了。”守夜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打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布兰登殿下是绝对不会让要塞的军团士兵加入他的;你们那天看到的军团会议,只是这位殿下自导自演的一场话剧而已。”
“很简单,他都不需要做什么就能让教会骑士纳泽主动站出来,三言两语的挑拨足以使得布兰登殿下把整个会议变成一场闹剧,最后成了殿下主动揽走队伍的指挥权。他特地安排好的人也顺理成章的加入到队伍当中。”
“从头到尾,你都绝对看不到和康诺德殿下有关的半点痕迹。”
爱德华微微蹙眉,表情非常凝重:“我不知道康诺德殿下安排的人究竟是谁,但既然他就在教会的人当中,那么至少要让他们不会有正当理由接近布兰登殿下。”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小觑任何一个德萨利昂。”
黑发巫师瞪大了眼睛,直至爱德华说完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阵冰冷的触感从脊背升起直冲头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康诺德·德萨利昂…不仅仅是我的想法,就连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都猜到了吗?
不…不不不,这可不像是猜的,而是他确切的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一清二楚,甚至是我们能够想象到的选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踏入断界山要塞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节奏。
现在回想一下,自己之所以会遇上路斯恩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幸运与否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和这个灰瞳少年关在了同一个地牢里。
这些都是他安排好的?
不论是布兰登还是自己,对这位萨克兰亲王殿下的判断都出现了严重的低估!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放倒的对手,而是足以随时将他们逼入死境的强敌!
“他是怎么收买了一个圣十字教会的狂信徒,愿意替他杀死布兰登的?”
本能的开口问道的洛伦,下一秒立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守夜人:“不用解释,我已经知道了。”
没错,还是那个原因。
如果真的如康诺德所料,北方的魔物即将发动一场足以危及萨克兰帝国的入侵,那么以为帝国皇子的死就是最好的战争号角,兵器能够让整个帝国都毫无间隙满腔怒火的团结在一起。
只要用这个理由,他就能说服任何一个愿意为圣十字去死的狂信徒。
所以洛伦才会这么讨厌这群家伙。
“能确定这个人的身份吗?”
“我告诉你了,他不信任我。”爱德华直截了当的开口道:“他只命令我利用职务的便利,在那人行动的时候为他准备好‘充足的条件’,仅此而已——我猜你重获自由时应该也得到过类似的命令。”
洛伦默然的点了点头,脑海中回想起离开地牢前,那位康诺德殿下说过的话。
“我不指望你的忠诚,洛伦·都灵阁下;但我也相信,你对我的弟弟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忠心耿耿;所以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不准插手。”
“作为朋友,我会在职责范围内尽可能的给你提供便利。但是洛伦·都灵,前往不要把这个当成是理所当然。”冷漠的守夜人压低了声音:“我不会参与到任何涉及两位殿下矛盾的事情,但你也休想指望我会帮忙。”
“我也绝对不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请求。”
洛伦微微一笑,至少知道爱德华并没有背叛他,这就是自己眼下能得到的最好的情报了——虽然康诺德的布局还是让他忍不住打冷战,但起码自己并不是腹背受敌。
“那么…作为朋友,能不能麻烦你帮一个小忙呢?”
“什么?”
“哦,只是一个很小的请求,不用太刻意的…只不过这件事和你也有所关联。”洛伦勾起嘴角:“我在哨塔的废墟内发现了一处还很新的篝火堆,结合之前的经历来看,很可能是那位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还有……”
“……他身边那位疑似法内西斯的先生。”
第二天清晨,占据了半个营地的圣十字教会军队很快完成了集结;在教会骑士纳泽洪钟般的训话结束之后,就在各个教会骑士的率领下以哨塔废墟为中心,向周围展开扩散式侦查,寻找任何一处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区。
尽管有不少人对布兰登的命令颇有怨言,认为这是“殿下排斥异己,让非亲信的军队冒险”;但更多的教会军队依旧忠心耿耿的执行了任务,冒着猛烈的暴风雪向远处的荒原进军。
不管布兰登或者洛伦再怎么反感教会的固执,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虔诚的信徒”确实是非常优秀的士兵,甚至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向圣十字献身而加入断界山要塞的军团,执行任何一个看起来几乎是必死无疑的命令。
对他们来说,人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圣十字对自己的考验,死亡才是生命真正的开始——越是惨烈悲壮的牺牲,就越能证明自己对圣十字的虔诚。
这样的想法和动力,用“狂热”形容都简直太过苍白无力。
对洛伦而言,这样做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教会的军队暂时远离了布兰登的周围,并且让那位教会骑士纳泽无法再继续干预自己的行动。
而这些狂信徒们的自律和虔诚,也能让他们毫无保留的执行搜查任务,替自己寻找线索;而不用担心他们会像佣兵混混们那样敷衍甚至坑骗自己和布兰登。
与此同时,哨塔废墟的一百五十名军团士兵们也在周围展开了搜查工作,逐步清理那场血战留下的断壁残桓,并且在某位守夜人的指挥下极其细致的寻找任何有可能的蛛丝马迹。
对军团士兵们,爱德华宣称的是“调查哨塔遭遇全灭的真相”,而实际上他真正要找的是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曾经到过这里的证明。
不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北方,这位拥有正面屠戮整个百人队实力的护卫骑士都实在是太危险了。
更重要的是,爱德华无法相信那位法内西斯主教居然真的有可能还活着!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亲手刺穿了法内西斯的心脏和头颅,割开了他的喉咙,就算命再怎么硬也必死无疑才是;
但问题在于,眼下的各种情报都在证明他很有可能没死。
在埃博登和护卫骑士一同离开的痕迹;而后是熔炉镇暗中保护了重伤护卫骑士,甚至将他带走的“神秘人”,以及哨塔废墟尚且未冷的篝火堆……
一个圣十字教会的主教,更何况是在逃主教并不会对守夜人造成多少影响;但问题是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而且很可能从已经被灭族的贝利尼家族手中,掌握了埃博登守夜人组织遭受重创前后的情报!
到现在鲁特·因菲尼特都还对此一无所知,可一旦守夜人组织因此蒙受损失,爱德华他自己,外加薇拉和彼得这几个仅存的埃博登守夜人,都肯定不会有任何与“美好”两个字有关的结局。
鲁特·因菲尼特的凶名,可是建立在累累尸骸之上的!
…………………………………………………………………
哨塔废墟的空地,在搜查行动开始之后,这里就成为了临时安置尸体的地方;忙碌的卫兵们开始清理周围战斗的痕迹,并且将所有还能找到的尸骨全部堆放在临时搭建的木架和空地周围。
这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作。
不光是人手和资源匮乏,绝大多数骸骨早已在暴风雪和严寒中彻底冻僵,用力掰扯甚至会直接碎成肉块;北上的搜索队并没有携带多少干柴,让这些尸骨恢复原状。
他们能做的,也仅仅是将这些死去的袍泽暂时放置在这儿,等待冬季过去,要塞的援军能够赶来将将他们火化后的骨灰带回南方。
面无表情的守夜人站在空地中央,用一个又一个简单而有力的命令指挥协调着周围的士兵,搜查细致的程度连一块碎尸,一根断箭都不放过;整个搜索工作都在一种有序而井然的氛围下不断的进行中。
站在他后面的黑发巫师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爱德华能够成为卫队长确实是有原因的——这样的效率,换成是自己也不可能做的更好了。
埃博登的守夜人三人组,彼得·法沙是后勤和首领,薇拉是刺客和尖兵,而冷漠的爱德华则是最优秀的执行者;
那尽本分和尽量不惹事的性格,也让他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高效率。
“有什么新发现?”洛伦站在他身侧,漠然的看着那堆砌的冰冷尸骨。
冷漠的守夜人瞥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基本上都被你猜中了。”
“基本上?”
“没错,正如你所说,哨塔内的士兵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敌人突袭,仓促迎战之后不到半刻钟就被攻破了大门;随即他们就陷入了绝望,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是垂死的挣扎,我想他们可能自己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派出游骑兵。”
“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派出去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洛伦平静的开口道:“出于…某个我们可能不知道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没有点燃狼烟,很可能是因为当天正好是极为严酷的暴风雪天气——尸体的伤口都被冻住了,证明那天晚上的风雪一定很严重,以至于柴火都湿透了;慌乱之中也不可能弄干它们。”
点了点头,爱德华继续开口道:“然后…就是关于那位护卫骑士的事情,我们在哨塔内堡找到了不少线索。”
“他至少在这里停留了五天左右,并且还想办法搜集了不少储备;而且你又猜对了,绝对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并且他们就在我们前一天刚刚离开。”
“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很抱歉,不能。”爱德华摇摇头:“即便真的有过什么痕迹,也早就被暴风雪吞噬了。”
“护卫骑士和那位疑似‘法内西斯’的神秘人几乎和我们同时抵达断界山要塞,并且抢在我们之前离开并且到过这里——更准确的说,他们几乎每次都抢先了我们一步。”
“不,不是这样的。”洛伦意味深长的看了爱德华一眼。
“什么意思?”
“我们只能证明他们来过,但并不能证明他们已经离开。”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管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位护卫骑士的实力已经增长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地步。”
“我在熔炉镇的仓库里和他打过一次,虽然当时是我大意了,但他确实悄无声息的走到我身后,甚至等到那柄剑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被人监视了。”
“在洛泰尔的时候,他绝对办不到这一点。”
“关于这个…你可能对教会骑士不太了解。”爱德华皱着眉头:“所有真正虔诚的教会骑士都会许下一个誓言,而这些‘誓言’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力量,让他们可以施展‘圣十字的神迹’。那位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
“不,不是那种强大——虽然那份‘誓言’的力量同样很惊人。”洛伦摆摆手:“这件事暂且搁置,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基本上’都被我猜中了,什么意思?”
爱德华缓缓转过身,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看他之后才了然的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尸骨堆:“你数过这里有多少具尸体吗?”
“有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要塞的说法,当时这里至少有将近两百多名军团士兵,但我们找到的才刚刚一百出头。”
洛伦目光一滞,他知道爱德华要说什么了。
要么是卫兵们的搜查不力,或者遗漏了什么地方;要么……
就是这里并非搜查队第一次遇袭的真正地点!
没错,就是人数……洛伦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儿了。
从一开始,他就被路斯恩“蒙骗”了——当然这个词用得不好,因为实际上灰瞳少年自己也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所见到的仅仅是一个遭遇突袭全灭的哨塔而已。
先入为主的观念使得他们都没能察觉到这一点——没错,在离开之前搜索队确实给了路斯恩和后方他们会向哨塔后撤的命令,但实际上他们真正撤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遭遇了突袭。
不是在血骸谷就是在前往哨塔的路上,整个搜索队就已经遭遇了毁灭性的重创,按照爱德华在废墟内发现的遗体数量来判断,真正撤退到哨塔的恐怕屈指可数!
黑发巫师不用闭上眼睛都能联想到,那些在猛烈的暴风雪中拼死赶回哨塔的残兵面对一脸茫然的哨塔守卫们,还没等解释清发生了什么就遭遇了第二次突袭;哨塔瞬间失守,绝望之下只能寄希望于吹响号角,将最后的消息送给即将赶来的援军。
很可惜,他们失败了。
换句话说整件事的过程根本就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是因为某些突如其来的怪物袭击了哨塔;这是一起计划严密,步骤详细的突袭——从袭击游骑兵到围剿和追捕搜索队,最后利用暴风雪天气和援军的麻痹大意,发动了突袭。
哨塔才是的目标,搜索队只是诱饵。
不仅仅是要摧毁断界山要塞的眼睛,更要让要塞毫无察觉甚至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摧毁这座哨塔!
……………………………………………
“可以确定吗?”
哨塔营地的营帐内,坐在篝火堆旁烤火的布兰登听着巫师顾问的汇报,背对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基本上都是推测,没什么直接证据。”洛伦皱着眉头,语气沉稳:“但应该和我们推测的结果相差无几——搜索队不是撤退,而是被围剿追杀,逃窜到哨塔的!”
“知道它们是从哪来的吗?”
“目前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圣十字教会的军队就能在周围找到他们慌忙撤退——或者说被追杀的证据,换句话说我们就能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北方的确有一支即将南下入侵的魔物大军!”
“也就是说,理论上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没错……”黑发巫师意味深长的开口道:“就算康诺德殿下不相信我们,凛冬将至,入侵的敌人会替我们‘作证’的。”
出乎预料的,在说完这句之后皇子殿下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安静的凝视着篝火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状态。
这个状态的布兰登实在是不多见。
过了很久,在洛伦平静的目光中布兰登一脸纠结的站起来转身看向他,赤红的瞳孔瞪得很大,双手叉腰还咬着牙:
“我很犹豫,应该说…非常犹豫!”
看的出来…洛伦不着痕迹的挑挑眉毛。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该收手了——他说布兰登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继续下去就是冒险之举,就算有一支军队和几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和一头巨龙,也不可能保护一个主动送死的大傻瓜!”
“最主要的是,这就是我敬爱的兄长康诺德最希望看到的一幕。”
纯净如红水晶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洛伦的脸,那里面有复杂、困惑和迟疑,缓缓开口:
“但这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或者说…这就是我来到北方的原因?”
迟疑片刻,黑发巫师勾起嘴角,依旧是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您这句话究竟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
一秒钟,布兰登的脸上露出了最最阳光的笑容。
“如果说在过去一年中我做过什么特别明智的决定,那就是让你成为我的巫师顾问——我们还真是一对儿亲密无间,相互了解的组合!”
“回去?不不不不…怎么能回去呢,这才哪到哪?!我甚至都能想到等我回到要塞,我敬爱的兄长还有他那一帮狗腿子们不屑一顾的鄙夷嘴脸,把我当成逃兵然后继续让我在帝国臭名昭著下去!”
“在以前我才不会当回事,他们想笑就笑好了;但现在…我得吓的让他们半张脸掉地上才行——我得让他们知道,是谁终结了这场入侵!”
张开双臂,皇子殿下耸耸肩:“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我死在了这个该死的地方,或者说那样最好——因为就算皇兄再怎么恶心我,为了萨克兰帝国他也得把我说的像是个英雄!”
“所以说…有什么可怕的?”
洛伦忍不住扯扯嘴角,这位皇子殿下勇敢起来,还真是有点儿…混不吝的味道。
“既然他们是被追杀的,那么敌人是从哪来的?”
没等巫师顾问回答,皇子殿下直接摆摆手打断:“没错,还用得着问吗?”
“除了血骸谷还能是哪——这倒是正好,顺便可以去瞻仰和吊唁一下那位和我同名的祖先战斗过的地方,看看那场第六世代的‘北方大战’究竟有没有书中描写的那么惨烈悲壮!”
洛伦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开拔?”
“明天吧,还得等教会骑士们搜查证据完毕赶回来,加上他们修整也需要时间,我们明天傍晚出发。”
根本想都不想,布兰登立刻做出了决定:“卫队长!”
听到命令的爱德华立刻走上前来,就看到皇子殿下一脸微笑摆摆手:“别那么正式,就让你帮忙去送个信——派几名游骑兵去通禀外出侦查的教会骑士,让他们在明天清晨向营地集结!”
“遵命!”
冷漠的守夜人和黑发巫师对视了一眼,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远远的还能看见他朝几名军官招手,呼喝着下达命令。
洛伦长长的吐了口气。
接下来就要等教会的军队了,一旦队伍完成集结就继续向北挺进前往血骸谷——护卫骑士的踪迹,北方魔物的线索,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
寻找魔物军团的线索,然后再和布兰登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前往尼德霍格,并且甭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要让那位护卫骑士继续阻挠自己。
洛伦真的是由衷的希望接下来能有这么顺利。
就在此时,一个游骑兵从他的视线中冲入了营地,焦急的将一封卷轴交给了爱德华;同时察觉到的布兰登也好奇的瞥了一眼。
下一刻,一向冷漠的守夜人突然面色剧变,猛地转身朝洛伦和布兰登的方向狂奔而来!
一种强烈的不安情绪涌入洛伦心口,背起的双手死死攥紧;皇子殿下脸上的笑容张艳红也多了一丝的凝重。
直至布兰登面前,爱德华才停下脚步并且一脸严肃。像是准备缓解下气氛的布兰登还不忘了耸耸肩膀:
“我猜…不是啥好事?”
“我不敢妄加形容,但…您说的没错。”爱德华重重的低下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肃杀的气场:“就在两刻钟之前,教会骑士的首席骑士长纳泽阁下,在靠近血骸谷的一条道路上找到了一具尸体,是上一次搜索队的队长,那位教会骑士。”
“而且…只剩下脑袋。”
“真不幸,不过这算好事吧?”布兰登笑了笑:“不光洗清了路斯恩的罪名,还找到了入侵的线索,接下来……”
“他们没有回来,而是继续向北挺进了!”爱德华厉声打断道:“半数的教会军队都加入了他,剩下的恐怕还没有得到消息,现在纳泽阁下已经在营地一天的路程之外!”
“如果他找到了线索,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他撞进了魔物的伏击…就像上一个搜索队一样。”
洛伦冷冷的开口道:
“那我们的下场,也不会比哨塔好多少!”
冰荒谷,萨克兰帝国的最北方,地狱和人世间的大门,也是最后的交界处。
或者说它另一个更为帝国所铭记的名字——“血骸谷”。
萨克兰帝国第六世代,“贤者”布兰登一世亲率五万大军北上,抛弃了断界山要塞的防守优势,出其不意的在这里和入侵的魔物大军打一场近乎于赌博的战争。付出了一条巨龙和两位大公的代价,数以万计的大军仅存两三千人,甚至连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以至于晚年不幸。
但不论付出了多少,结果都是他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并且是一场令他载入史册,永远被后世铭记于心的胜利。
不论在他执掌帝国的时代出现过多少错误,又因为他种种鲁莽的举动造成过多少纠纷,一场无与伦比的胜利改变了一切,所有正确活错误的举动全部都被归为了英明之举,留下了足以让一个世代的人去追溯的回忆。
也铸就了他“贤者”的威名。
不是仁君也不是暴君,而是“贤君”——被后世永远赞美贤明,可谓一个皇帝能够得到的最高礼赞,萨克兰帝国的开国君主也未曾得到过的荣誉。
甚至因此连血骸谷也变成了朝圣之地,每年都会有些许狂热的信徒一路北上,在盛夏季节跟随巡逻的游骑兵来到此处附近向英灵礼拜,或是干脆加入了断界山要塞的军团。
但实际上血骸谷就像它原本的名字“冰荒谷”一样,只是一处北方冰原上略微出现的突起而已——就像当年的布兰登一世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多特殊,只是刚好可以将全部军队展开,又能限制敌人的进攻方向,才选择将它作为最后决战的地点。
而在这片冰冷肃杀的荒原,铁王冠的旗帜再一次飘扬在凛冽的暴风雪当中。
沿着旧时留下的古老道路,一路不断收拢分散出去的军队一边前进的队伍终于在两天之后抵达了血骸谷的附近。
之所以说“附近”,是因为这片地区很小,但却也很大——严格意义上的“血骸谷”仅仅是那片突起,但实际上通常这个地名还囊括了周围所有的地区。
因为教会骑士纳泽突然离开,也让布兰登瞬间失去了选择;如果他不想立刻回头走人或者落到和哨塔守卫们相同的下场,就必须尽快北上和教会的军队汇合,才能避免双方有被分头击破的可能。
布兰登不能冒着失去半数军队和教会骑士的风险,这些人是他军队当中为数不多的精锐——更重要的是,他们才是真正熟悉北方的老兵,剩余的半数主力都是南方的军团士兵。
为了掩护地面的队伍,甚至连原本经常“失踪”的巨龙米拉西斯也紧跟着前进,行进中的士兵们经常能看到巨大的阴影从地面掠过,虽然那身影巨大到可怕,但有一头巨龙保护着自己也让士兵们十分的安心。
毕竟,这里已经是血骸谷,即便立刻有成百上千的冰原狼人或是腐尸怪出现也一点儿都不值得惊讶。
……………………………………………………
“虽然各种文献史书将北方描述的犹如地狱,但实际上自断界山要塞建立之后,帝国就再也没有面对过真正的‘邪神入侵’——即便是第六世代布兰登一世陛下的北方大战,他也并没真正和那些邪神们正面对峙,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回得来!”
前行的道路上,布兰登一边在马驹上来回别扭,一边向身旁的巫师顾问介绍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
“就像我们之所以将他们称呼为‘魔物’,也是为了和南方诸地的邪神区分开来,除了实力之外二者应该不存在什么区别,全都是传说中狰狞可怖的魔鬼!”
使徒?
回想起手腕上被阿斯瑞尔留下来的蛇形符文,洛伦警觉的皱了皱眉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
“在帝国现存的文献当中,当年摧毁了古老巨龙王国的邪神们同样付出了巨大而且惨重的代价,所以他们只能将各自的力量寄托一部分在某个确切存在的生灵身上,而他们当中每一个都拥有极其特殊而强大的力量!”
皇子殿下耸耸肩膀:“某种意义上说…真正会给帝国造成威胁散播恐惧的,其实是这些所谓的‘邪神使徒’们——每一次的入侵也都是由他们主导,而不是像许多帝国贵族认为的一样,真的是所谓的邪神。”
“那么,这些所谓的…使徒们。”洛伦平静的问道:“究竟有多少个?”
“摧毁巨龙王国的一共是四位邪神,书上是这么说的。”布兰登眨了眨眼睛:
“所以应该也就有四位使徒…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
四名邪神,四名使徒…听起来就像是自己和阿斯瑞尔之间的一样。
洛伦皱着眉头,一时间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他实在是有些茫然,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在维姆帕尔的时候没有选修历史学。
“其实就算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倒不如说如果你知道这些,才是真的会吓死我!”
察觉到自己巫师顾问的表情,皇子殿下嘴角勾起些许的微笑:“刚刚我告诉你的这些即便在帝都戈洛汶,也是只有德萨利昂家族和极少数的权贵外加教会顶层才了解的‘真相’,绝大多数的史书是不会记载这些的!”
“哪怕是在断界山要塞坚守的士兵也不清楚?”黑发巫师反问道。
“应该说…正因为他们坚守于此,才更不能让他们真正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布兰登的表情难得严肃了一次,指了指身旁经过的一队军团士兵:
“不管再怎么勇敢无谓,他们依然是普通人,他们依然会恐惧会害怕,会因为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而感到茫然——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敌人只是突变的怪物,总比告诉他们敌人是一群邪神要强得多!”
洛伦微微皱起眉头,他隐约想起了之前在古木森林中发生过的情景——晨星林的精灵长老们,也做过类似的决定。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告诉那些勇敢奋战的精灵战舞者们,他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一个坠落的邪神,仅仅是将那场大战当成了又一次食人魔的入侵。
“既然如此,这些所谓的‘使徒’又是如何诞生的?”洛伦继续追问道:“还有他们或者说…它们的军队,那些数以千计的魔物们,又是如何出现的?”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就像千年前的巨龙王国,他们也同样不知道为他们降下灭顶之灾的邪神究竟从何而来。”
布兰登耸耸肩膀,淡然的微笑道:“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这些魔物们徘徊在断界山以北的冰原,并且无时无刻不想着重复他们在千年前曾经完成过的丰功伟绩,将整个萨克兰帝国乃至全世界毁于一旦!”
不,并不是这样。
这些所谓的邪神们并不是无脑的屠戮,它们仅仅是在圣十字的光辉面前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用恐惧和威慑来维持自己在世间的存在,不至于彻底消亡。
并不是降临,而是“坠落”到了这个世界,二者之间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差距。
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这些魔鬼和邪神们能够做出一切超乎想象的举动。
“而对我们来说,要做的也仅仅是一次次将它们的入侵击溃,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就像那位和我同名的第六世代先祖一样。”
微笑着开口道,布兰登举起右手指向正前方,那荒原之中出现的突起正好形成了一片较大的缓坡:
“血骸谷,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血骸谷……那位‘贤者’布兰登一世和北方入侵的魔物大军血战的地方?”
使劲浑身解数才没从马鞍上摔下来的艾萨克,一分钟后就立刻忘记了自己之前差点儿摔断脖子的教训眺望着远处那一览无遗的缓坡,向一旁的路斯恩开口问道。
“没错,就在这里,当年力排众议为断界山要塞修葺了哨塔和驰道的布兰登一世陛下,利用狼烟和游骑兵提前得到了入侵的情报,并且立即送往帝国所有的军团长和大公的手中——三个月内,五位大公率兵与布兰登一世陛下在萨克兰亲王领汇合,五万大军即刻北上。”
翻身下马的灰瞳少年半蹲跪地,捧起了一把脚下的雪,混杂其中的泥土似乎稍稍带着些许红色。
“而后,拒绝在断界山要塞坚守的布兰登一世陛下一路向北,经历了二十天的征途后终于在冰荒谷,和入侵的魔物大军正面相遇。”
路斯恩回过头,墨蓝色发梢下的双眼目光深邃,看向仍旧一脸茫然的艾萨克:“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贤者’布兰登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催使他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于是…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北方大战’,就在这里开始了。”
说着,路斯恩很用力跺了跺脚:“我们脚下所站的地方,就是当年五万大军的行营,也是‘贤者’布兰登一世陛下指挥战斗的地方。”
“那是…绝无仅有的大战。”
谈到那场战争的历史,路斯恩的眼神中多了一种莫名的眷恋,表情就像是想起了某些埋藏在心底的回忆。而一旁的艾萨克却只是盯着远处的荒原,神色中还带着几分好奇。
“十个军团的士兵们在缓坡上组成‘黑色城墙’,一次又一次的抵御魔物们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就像在用血水洗刷他们的身体。”
“艾勒芒的剑盾手就在军团士兵的身后,每一次盾墙轮替的间隙发动一次冲锋,每一次的冲锋都不会有人活着回来;”
“洛泰尔的长弓手和他们的骑士们,在埃博登的雇佣兵和教会狂信徒们组成的左翼方阵崩溃之后,立刻顶替了他们的位置;数以百计身着皮甲的轻步兵瞬间被撕得粉碎,后排的弓手要踩在袍泽的身上,把魔物放倒二十码内才能让箭矢穿透它们的头颅;”
“阿尔勒的披甲猎手,随他们的厄德大公一起和洛泰尔的骑士挡在了最前面,为长弓手们的最后一次‘箭雨’和两头巨龙争取了时间;”
“波伊的骠骑兵一次又一次的在外围游弋,如凛冬的狂风般在阵线上来回横扫;可当中央阵线崩溃的时候最快赶来的却是他们,几乎不穿甲胄的骑手们如扑火的飞蛾,让布兰登一世陛下有了一刻钟收拢阵线的机会;”
“待到战时焦灼,‘贤者’布兰登便放弃了拖延战,率领拜恩的重装骑士发动了最后的冲锋,在无数士兵和两头巨龙的掩护下向敌人的阵线反击。”
“一天一夜,他们奋战了一天一夜!”
“两位大公和一头巨龙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有数以万计对‘贤者’布兰登忠心耿耿的士兵们。”
路斯恩凝视着冰原尽头的地平线,那接连成片被白雪覆盖的黑色峰峦,轻声喃喃自语着:“而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艾萨克挑了挑眉毛,歪过头看向一脸感慨的灰瞳少年:
“这些事情为啥你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而且…我总觉得你语气怪怪的!”
“当年那位维尔茨家族的艾勒芒公爵同样是我的祖先,和阿尔勒的厄德公爵一起战死在了血骸谷——这些在我小时候,都是听到耳朵长茧的。”
“你小时候?”看了看身旁头发被雪花染白的少年,艾萨克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儿:“你是说你还没断奶的时候吧?”
路斯恩没有反击,反倒很是自嘲的笑了笑:“你说的对——也只有还没断奶的时候,我才能觉得自己和其他维尔茨家族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忘记自己其实是个私生子。”
听到路斯恩的这番话,反倒是换成艾萨克心里不好受了。
“其实…当私生子也没什么不好,也有不少人巴不得呢!你比如说我——如果我是个私生子,那我逃到维姆帕尔当巫师学徒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得惦记着家里;而且你还是个贵族的私生子,也就是又是贵族又有自由,鱼和熊掌全是你的,我要是你早就高兴坏了好吗?!”
面色愕然的路斯恩,微微翘了翘嘴角,尚且稚嫩的面孔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艾萨克。谢谢你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某位天才摇摇头,反而瞪了灰瞳少年一眼:“我这是由衷的在表达我有多嫉妒!”
灰瞳少年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
一边说着,走到一旁的艾萨克准备翻身上马。就是一次无意识的回头,挑了挑眉毛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荒野:
“我说…那边那片白色的雪花,怎么好像会动的样子?”
会动?
略微有些诧异的路斯恩皱着眉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灰瞳少年突然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冰原上,一片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的朝它们所在的方向接近过来。
是冰原狼人!
“敌袭——!”根本不容多想的路斯恩无视了艾萨克的抱怨,直接将他拽上马鞍;等到他是自己骑上战马的时候,急促的号角声已经从队伍的最前列的传来。
一声号角,是集结的命令!
路斯恩的眼中闪过一次诧异,按说在血骸谷遇上成群的冰原狼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大多时候巡逻队也只是尽量避开他们,完全没有必要与之交战。
但就在下一刻,灰瞳少年立刻明白为什么了。
就在突起缓坡的下方,一面铁王冠的旗帜被数以百计的冰原狼人们团团围在中央!
“是教会的军队,他们被围困了!”攥紧缰绳,右手按住剑柄的路斯恩看向身后的艾萨克:“快去找洛伦,战场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个圣十字教会的狂信徒骑士,叫…纳泽什么的?”
艾萨克的眉毛都快要褶皱到一起了:“你们不是要准备去救他吧?我不是说信了圣十字的都是没良心的坏蛋,但这个家伙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最起码换成是你要是遭难了,他肯定也不会去救你,所以干嘛……”
“但他是教会骑士的首席骑士长,也是布兰登殿下半数军队的指挥官,我们还得指望这个‘混蛋’呢!”
路斯恩叹了口气,苦笑着回答道:“这完全是两码事。”
“好吧,反正我也不懂这些;顺便一提,我觉得就算你救了他这家伙应该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艾萨克“啪”的一声按住了路斯恩的肩膀,另一只手用近乎能勒死人的力气抱住马脖子:“所以答应我一件事,甭管他怎样保住你的小命——重复一遍,我不是在关心你的死活,而是你死了我就去不了尼德霍格了明白吗?!”
“我不会忘记的,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灰瞳少年扬起嘴角,用握剑的右手朝他行了个军礼。
下一秒,长嘶的战马就朝向血骸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就在号角声吹响之后,缓坡上数以百计的军团士兵们也如黑色的潮水般,在巨龙米拉西斯的阴影下向山坡发动了冲锋!
撕心裂肺的狼嚎响彻整个血骸谷,扑向犹如一叶孤舟般的教会骑士们。
或许早有预料,或许没有;一路追踪线索至此的教会骑士纳泽目光灼灼,盯着那些狂吼着向他们扑来的冰原狼人们,脸上没有半分的惧色和凝重,只有无法抑制的狂热。
教会的轻装步兵们在最外围组成了两条单薄的阵线;手持战弓的射手们站在了第一排,他们的长戟就插在身旁的雪地里随时准备着举戟冲锋,身后则是架盾列阵的袍泽。
随从而来的六名教会骑士就站在阵线之后,双手举起闪烁着银色光辉的长剑,火焰般的战意从剑锋后的瞳孔中不断涌出。
“所有人,做好准备!”
低沉怒吼的教会骑士纳泽大步向前,手中的秘银大剑插在了身前的雪地里,环顾身后高举右拳:“向圣十字……
证明你们的信仰——!!”
“为了圣十字——!!!!”
仅有百余人的队伍却爆发出毫无惧色的咆哮,甚至默契的向前跨出了一步!
嘶吼的冰原狼人犹如潮水般用来,凝视着手中剑锋的纳泽却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向圣十字许下“捍卫之盾”誓言的那一天。
许下这份誓言的教会骑士必须永远止步于帝国的北方,永远担任断界山要塞的守卫并且不得南下,也必须和家人和过去的一切断绝关系,不能生育后代也不能继承和传承头衔,作为圣十字的骑士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光最后一滴血。
而坚守这份誓约的骑士,将获得施行“神迹”的力量——吟诵圣十字的威名他必然战无不胜,再可怕的力量也很难造成致死的伤害;而越是流血,他便愈战愈勇!
就像他所许下的誓言一样,他将成为捍卫信仰的坚盾。
教士们用经书传经布道,而骑士们用誓言捍卫信仰;依靠着这样的体系,圣十字教会的势力才会在整个萨克兰帝国不可动摇。
纳泽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那个不听话的小儿子最终选择成为了一名巫师,在帝都戈洛汶的皇家学院进修炼金学。
他还记得在自己正式许下誓言的那天,小儿子戴恩那遗憾而嘲讽的眼神,认为自己这个愚昧迷信的父亲彻底抛弃了家庭,宁可躲到北方也不愿意接受巫师们洞察世界发现的“真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让孩子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而守护着帝国让他们不受伤害,则是圣十字和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使命;他们只需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就够了,永远都不需要知道魔鬼、邪神和怪物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因为他们永远都不需要,也绝对不会面对这一切——这才是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使命!
“圣十字啊,我由衷的赞美您;请您赐予我惩戒的威能,向您的仇敌……”
首席骑士长纳泽从雪地中拔出了大剑,双瞳绽放着狂热的光芒:
“降下神裁——!!!!!”
…………………………………………………………………………
第一个冲上来的冰原狼人刚刚跃起,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剑瞬间劈成两瓣,散乱的碎肉和血浆喷涌着洒在教会骑士纳泽的身上,让首席骑士长的咆哮犹如鬼神!
剑锋横扫,被撕扯的空气凄厉的咆哮甚至盖过了凛冬的冷风,将阵线的正中央浸染一片血红。
更多的冰原狼人发起了进攻,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向教会军队单薄的阵线,犹如白色的暴风雪般掠向那单薄的阵线。
“为了圣十字——!!!!”
在狂热的呐喊声中,冲在最前面的冰原狼人纷纷中箭,哀嚎着倒在被血水浸染的雪地之中;
但他们也只有射出第一箭的时间;下一秒这些弓弩手们便扔掉了战弓,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戟怒吼着发起了冲锋。兵刃的撞击和怪物的嘶吼交织在了一起,绽放着娇艳鲜红的花朵;
后排举盾的士兵们随即迎上,用单薄的蒙皮圆盾为袍泽挡下第二轮的进攻;咆哮的冰原狼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撕扯着阵线。
不断的有人倒在血泊中,也不断的有人冲上来顶替倒下的士兵;毫无惧色的狂信徒们高呼着圣十字的名号,视死如归的进行着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拖延时间的战斗,高声呐喊的他们甚至放任阵线一次次的被撕裂,然后再在之后重新集结,视死如归的挥舞着手中染血的黑色长戟!
“圣十字啊,请赐予我与您仇敌战斗的力量——!!!!”
后排的六名教会骑士纷纷拔出长剑,义无反顾的从步兵阵线中冲了出去;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术更没有所谓精妙的步伐,身披重甲的就像他们手中的长剑,无情而决绝的刺向面前的敌人!
劈斩、直刺、挥舞……所谓战场厮杀的剑术,也就仅此而已;但不论有多少冰原狼人嘶吼着,咆哮着发起进攻,他们仍旧佁然不动,挥舞着融入秘银的长剑,犹如切开黄油般无情的撕裂怪物们的血肉。
原本因为突变而生长出来的强壮身躯,在秘银的力量面前反倒成了它们最为致命的弱点——就和那常见的形容词一样,教会骑士们撕开它们的皮毛并不比切开黄油困难多少。
但是不论教会骑士们有多么强大,圣十字教会的士兵们有多么的悍不畏死,信仰的力量有多么顽强……事实依旧无比冷酷。
他们只有一百余人,而敌人却是四倍以上的冰原狼人,再怎么顽强挣扎被消灭也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噗——!”
大剑顺势劈砍,将正面冲上来的冰原狼人撕碎;教会骑士纳泽猛然踏步,横起的剑锋向身后一记轮舞,几乎就差半步能咬断他脖子的怪物被瞬间腰斩!
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的上半身直接腾空而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了一滩散发着热气的烂肉。
仅仅一次转身的功夫,身后紧随而来的一名轻步兵就被刚刚的怪物斩落了大腿,混杂着哀嚎的呐喊,拼尽最后一口气投出了手中的长戟。
并没能命中,而是被另一个扑上来的狼人一爪子撕成了碎片。
纳泽紧紧皱着眉头,他知道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一切都是自己的决断,是自己决定要抢先一步北上而没有等待布兰登殿下的命令,因为自己认为那位殿下并没有统御这支搜索队的资格。
即便他是德萨利昂家族的后代,即便他拥有一头无可匹敌的巨龙——布兰登·德萨利昂依旧只是个胡闹的孩子,而不是能够守护帝国北方的士兵,更不是一名合格的统帅!
荣誉和责任感让自己选择了最冒险的方式,纳泽和他麾下的战士们不惧牺牲,死亡本就是他们誓言的终点;但最关键的是必须将最后的情报带回去。
上一次的搜索队并不是在哨塔,而是在血骸谷,就在自己所站的地方遭遇了突袭并且全军覆没,整个事件就是一个诱饵,它们的目的是摧毁哨塔让要塞无法继续监视北方!
必须冲出去,即便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突围也也行,然后将情报送到布兰登殿下的手中让康诺德皇储殿下知晓,否则断界山要塞根本无从准备抵御这一次的入侵!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突如其来的集结号角响彻了整个山坡,猛抬头的纳泽立刻看到了那面从地平线上涌出的铁王冠旗帜。
布兰登殿下,他居然真的赶上来了?!
“突围,向山顶突围——!”
教会骑士纳泽高举大剑,向身后猛喝一声:“跟紧我,向山顶的铁王冠旗帜冲过去!”
下一秒,原本还停留在原地,依靠阵型和周围冰原狼人厮杀的教会战士立刻抛下了面前的敌人,跟随在首席骑士长的身后义无反顾的发起了冲锋。
冲在最前方的教会骑士犹如利剑的尖锋,凌厉的大剑在他的手中不断的撕扯着凄厉的呼啸,成群结队的冰原狼人犹如雪崩般,扑向这已经伤亡惨重的队列。
最前列的五头魔物几乎同时盯上了这位身披重甲的首席骑士,四肢着地从上向下狂奔而来,凄厉的狼嚎凄厉如风!
“吾主,若有荣幸知晓您的威名……”
瞪大双眼的纳泽用洪钟般的声音吟诵着,拖在身后的大剑在雪地上不断卷起白色的“烟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面撞了上去。
最前面的两头狼人已经从原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从上空扑来;狂奔的教会骑士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大步前进。
刹那间,狂奔的首席骑士长和身后的队列脱节;跃起的狼人出现在了他身后,和正面的另外三头将纳泽包围在了中央,冰冷的利爪和凄厉的咆哮从四面八方而来!
“砰——!”
一记沉重的踏步崩起无数的雪花,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纳泽犹如猛然停步的钢铁战车,飞舞的白雪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视野。
“我必将高声赞美——!!!!”
巨大的银色大剑以身为轴,血红色的圆弧瞬间将崩起的白雪“腰斩”,惨叫的狼人变成了永远叫不出声的肉块!
血浆迸溅,再一次被染成红色的纳泽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咆哮着继续向前发起冲锋。
紧随两侧的教会骑士们仅仅只比这位首席骑士长“晚”半步,在扑向队列两翼的狼人撕开阵线之前,挡下它们。
而位居阵线正中央的主力轻步兵们也早已抛弃了累赘的蒙皮圆盾和战弓,平举长戟和重剑犹如翻滚的浪花般不断的“逆流”涌上。
那就是一道血红色的逆流!
漫长的缓坡,每前进半步都会和从上而下扑来的魔物们正面相撞;悍不畏死的狂信徒们高呼着圣十字的名号,用长戟和他们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袍泽铺路!
每一步都要倒下一个士兵,每一次的呐喊都是最后一次;
伤痕累累的士兵刺出了自己手中的长戟,贯穿了怪物的同时也被揪断了脑袋;身后的袍泽毫不犹豫将阵亡的弟兄和魔物一同刺穿!
没有呼喊更没有命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首席骑士长纳泽的背影,拼尽全力的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滚烫的血浆泼洒在地,脚踏弟兄尸骨的狂信徒依旧瞪大了眼睛,即便右臂已经被冰原狼人硬生生撕开,仅存的左臂还是拼尽全力挥舞那冰冷的长戟,硬生生用戟刃砸穿了怪物的脑袋,喊出了最后的口号:
“为了圣十字——!!!!”
………………………………………………
山坡上,急行军的布兰登卫队已经列阵进发,朝着教会骑士纳泽的方向冲锋准备接应,少量的游骑兵也已经疾驰赶来救援。
但他们是来不及的,从血骸谷的突起到缓坡的这段距离将,就是教会骑士们的死地——没等到双方汇合两面夹击,他们就会被四倍于己的冰原狼人彻底绞杀!
身旁的教会骑士们一个接一个被周围蜂拥而上的冰原狼人们拖住了脚步,这些怪物们终于察觉到他们的目的,不再直接接触而是转而选择了围困的方式不断的纠缠,让他们应接不暇而无法掩护身后的士兵们。
而与此同时,还在不断前进的轻装步兵们,却遭到了无比迅猛的攻势,疯一样的狼人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冲入阵线,一次又一次的撕开血淋淋的口子,将任何一个落单的士兵瞬间变成一滩碎肉!
“冲过去,跟随纳泽大人一起冲过去,为了圣十字——!”
高声呼喊的士兵冲出了阵线,拼尽全力将手中的长戟砸向面前的扑来的怪物,却没有注意到另一头冰原狼人已经等待了他太久。
刹那间,高声呐喊的士兵就只剩下了半个身子倒在血泊里,被狼人的血盆大口死死咬住的上半身不断抽搐,直至流干了血彻底断气。
就在那士兵的身后,还有更多士兵义无反顾的重复着他刚刚的举动,咆哮着呐喊着发起猛烈的冲锋,但在蜂拥而至的狼人面前除了付出更多死亡和鲜血的代价之外,根本无法让他们继续前进半步!
已经到尽头了,教会骑士纳泽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还能有一个百人队供自己调遣,如果不是在缓坡的正下方……没有那么多如果,因为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鲁莽而且毫不理智的决定。
自己可以死在这儿,但情报必须送到布兰登殿下的手中!
“噗——!”
大剑拦下了即将捅穿头颅的利爪,带着淋漓的血浆将狼人的爪子连带脑袋一起斩落!
下一刻,两只怪物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扑向那钢铁战车般的身影,最迅猛的一头甚至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铛——!”
刹那间,身上的护甲为纳泽挡下了最致命的一爪,迎头落下的大剑瞬间将狼人腰斩,腰间的甲胄却被另一侧的攻击瞬间撕裂,鲜血从盔甲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面不改色的教会骑士猛然转身,横起的大剑从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捅穿了狼人的脑袋!
拔剑的同时,垂死挣扎的怪物又在他的大腿上留下了两道伤痕;从头到脚被染成红色的纳泽身上同时混杂着怪物和自己的血,却依旧无法遮掩那双狂热的目光。
但睁眼所见,残存的教会军队已经遭到了灭顶之灾!
喷涌血浆的残肢断臂;嘶声力竭呐喊的垂死士兵;染血的断戟旁倒下的尸骨,还有正在大口咀嚼,被血水染红的冰原狼人……
再有不到两分钟,他们就要被全部杀光了!
“宛若圣光的奇迹,让朝阳带来新生……”
伤痕累累的教会骑士纳泽低声喃喃,身上的甲胄已经是破烂不堪,胸口和后背都留下了被撕咬和利爪的痕迹;
“照亮这黑暗如地狱的世界……”
手中的大剑被击飞,那魁梧的身影只用双手拦下了扑向身后袍泽的怪物!
“唤醒愚昧盲目,卑微弱小的我们……”
身后的怪物一口咬住了肩膀,却被厚重的肩甲硬生生磕断了獠牙;浑然不觉的纳泽和面前角力的狼人四目对视,右手一把攥住了它的喉咙!
“待圣十字降临之时,不信神的狂徒们……”
右手猛然发力,哀嚎的狼人垂死挣扎着,锋利的爪子在纳泽的脸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必将齐声赞美吾主——!!!!”
瞬间,喷涌而出的血浆迸溅在纳泽的脸上,冰原狼人倒下的瞬间,六头怪物几乎同时从正前方向他扑了上来。
“轰——!!!!”
沸腾的火焰就在教会骑士的面前崩裂开来,甚至来不及惨叫的六头冰原狼人瞬间变成了焦炭,炸裂的金红色光芒让纳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就在那一刹那,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后刚刚被崩了牙的怪物,已经在一次扑了上来!
“噗——!”
听到声响的纳泽猛然回头,倒在雪地里的狼人脑袋上赫然插着一柄雪亮的艾勒芒短剑!
“我告诉过您,也不介意再告诉您一遍。”
冲入阵线的灰瞳少年翻身下马,盯着教会骑士的脸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
“我不是逃兵!”
赶在夜晚的暴风雪降临之前,军团士兵们终于搭建好了简陋的临时营地——没有足够的木材,就用积雪和冰水俢砌了临时的围墙,随意找些还算干的树枝撑起帐篷,仓促中还不忘了搭建几个取暖用的篝火堆。
战斗已经结束了。
依偎在一处篝火旁的黑发巫师眺望着不远处的战场,军团士兵们已经陆续返回军营,只有教会的士兵们还在继续打扫战场,将袍泽们的尸骨…或者说碎块搜集起来。
但洛伦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在洛泰尔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和教士们打交道;在古木森林和埃博登的时候,他从阿斯瑞尔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们对“圣十字”的恐惧;在九芒星巫师塔,他能够体会出巫师们对教会势力的深深忌惮……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圣十字的力量可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对于圣十字教会…洛伦仅仅将它当做一个势力庞大,并且资本雄厚的宗教组织,就和上辈子的种种势力庞大,资本雄厚的教会组织并没有什么区别。
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没有展现过真正的“神迹”,如果没有足以捍卫他们地位或者说证明圣十字存在的力量,圣十字教会又凭什么成为帝国境内唯一的信仰,并且让阿斯瑞尔这种根深蒂固的魔鬼消亡到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誓言骑士,就是圣十字的“力量”。
熔炉镇与护卫骑士的战斗中,洛伦已经见识过了一次,而这回则是第二次。
只需要“祈祷”,他们就能恢复伤势,挡下魔咒甚至是愈战愈勇——这种简直称得上“不讲道理”的力量完全超乎了黑发巫师的想象,甚至感到严重的匪夷所思。
仅仅就靠着所谓“誓言的力量”,七名教会骑士就能率领着一百余名轻装步兵抵御四倍于他们的冰原狼人,在鏖战之后还有余力突围和前来的援军汇合。
还有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吗?!
当然,得到这份力量的教会骑士们并不是不毫无代价的——“誓言之剑”需要永远放弃身份,“捍卫之盾”需要一辈子坚守在北方,都需要付出牺牲。
所以与其说是力量,更像是一种“身份”,一种“枷锁”;禁锢着这些得到了力量的教会骑士,让他们一辈子必须全心全意的完成“圣十字交付的使命”。
不过毫无疑问,这依然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并且比任何高阶魔咒或者炼金术都要强大——魔法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誓言”则不需要。
或者说他们本身信仰的坚定程度决定了他们力量的强弱,那么信仰是否坚定又该如何判定呢?亦或者……
“洛伦·都灵阁下!”
洪钟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发巫师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没有询问他的意见,面色沉重的教会骑士纳泽直接坐在了他身旁。
故作惊诧的洛伦用目光的余角打量着这位首席骑士长——在战斗结束的时候,他亲眼看到纳泽浑身是伤,腰部、胸口还有肩胛骨和面部,全部都是深可见骨,稍微偏一点点就足以致命的伤势,而现在……
完好如初。
“你们赶来的很及时,差一步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纳泽凝视着远处还在打扫战场的教会骑士,缓缓开口道:“是因为你向布兰登殿下进言,才让他立刻开拔的吗?”
“不,是替您送信的游骑兵及时赶到了。”
洛伦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平静的瞥了他一眼:“至于让我们北上急行军的人,是您——我们不可能冒着半数军队尽灭的风险。”
“您冒失而不考虑后果的举动,让我们别无选择!”
纳泽皱起眉头,但随即却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你知道…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相信你们——即便这是康诺德殿下的命令,我依然将这看成是一个错误。”
“然后,我们就付出了代价。”
“那是个意外,没有人能猜得到。”洛伦淡淡的开口道:“而且圣十字的战士们的确战斗的非常勇敢,否则也不可能坚持到我们赶来。”
“我知道这么说或许非常的不合适…但是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坐在对方面前,相互理解,并且让我们真正的合作起来,而不是各自为战并且不断的给对方找麻烦!”
“让我再重复一遍,纳泽阁下,我们并不是来给您找麻烦的;我们来到北方唯一的目的,就是解决这场随时会威胁到帝国安危的入侵!”
“您这么说的确非常不合适,洛伦·都灵阁下!”
抬起头的纳泽面色阴沉,冷眼盯着面前的黑发巫师:“但至少有一点您说对了——为了圣十字的信仰和帝国的安危,我们必须摒弃双方的矛盾和嫌疑,并且真正的携手合作;即便是…即便是我们各自依旧厌恶对方。”
洛伦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相信这些狂信徒?那根本不可能…尤其是在他们当中很有可能埋藏着某个定时炸弹的情况下。
为了圣十字的信仰和帝国的安危,他们可以选择与自己和布兰登合作;那么为了同样的理由,在痛下杀手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有片刻的犹豫,甚至丝毫的怜悯。
话说回来,为了圣十字的信仰和帝国的安危……
永远都是“圣十字”在前面呢。
“说的没错,纳泽阁下。”嘴角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洛伦主动伸出了右手:“我向您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尽可能听取您的建议,并且会尽量劝说布兰登殿下不再继续为难您的。”
“劝说布兰登殿下?”
教会骑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的不明所以,摇了摇头:“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可能劝说一位德萨利昂家族的后代,这是他们的天性如此。”
“只有一点,您必须让布兰登殿下相信,我们圣十字教会并不是他哥哥的走狗,断界山要塞也不是他哥哥的领地;我们为康诺德皇储而战,是因为他对圣十字,对帝国忠心耿耿。而他也的确为了守护帝国赌上了一切!”
“所以我希望您这么告诉布兰登殿下——告诉他,如果他能够坚定的捍卫我们的信仰,捍卫这个来之不易,强大而又脆弱的帝国,圣十字教会也绝不会介意向他递上我们的忠诚!”
缓缓站起身,纳泽漠然的指向那一片染血的焦土:
“如果您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的牺牲才不是被白白浪费了!”
片刻的安宁,篝火堆中崩出些许璀璨的火光,犹如圣十字的形状。
扬起头的黑发巫师,依旧用那双平静的黑瞳凝视着对方:“我会尽我所能。”
“但愿如此。”
转过身的教会骑士猛然回头:“还有…您的那位护卫,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叫路斯恩的小子。”
“他确实不像个逃兵,也的确不是个逃兵——等回到断界山要塞,我会作为您的证人为他担保这一点,让康诺德殿下恢复他的军团职务并且给他升职;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断界山要塞需要他这样的战士!”
“没有任何不尊重您的意思,但这样的好兵不应该只当一个巫师的护卫。”
“感谢您的好心,但路斯恩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了。”洛伦淡然的回答道:“他决定离开断界山要塞,再也不会回来。”
“是么,太可惜了。”
等到黑发巫师再次抬头的时候,纳泽已经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走向那片染血的战场,只在黑夜中留下一个无比落寞的背影……
“嗯……虽然出了这么多乱子,但至少还算一切顺利呃…至少我是这么觉得,你们说呢?”
坐在营帐的地图桌前布兰登翘着二郎腿,颇有些打趣的看向面前自己的部下们——盯着地图沉思的黑发巫师,挺起腰杆“练军姿”的教会骑士,还有那个永远一脸冷漠的“卫队长”爱德华。
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
敲着二郎腿的皇子殿下眼珠在他们三个身上来回转,放在桌子上的脚尖“哒哒哒”的敲打着桌子。
“我们顺利抵达了血骸谷,而且还找到了充足的线索;虽然这里的冰原狼人和断界山要塞南边的一样热情,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问题,米拉西斯随时招呼它们一顿烧烤;真正麻烦的遭到全灭的搜索队,如果他们还能有活着的话那就再好……”
“布兰登殿下!”
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旁的教会骑士纳泽就用洪钟般的声音打断了他:“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我们早就可以开始了。”
布兰登的脸上依旧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轻佻的打了个响指:“只不过我发现在座的诸位似乎对当‘木头人’更感兴趣,所以实在是忍不住话痨了两句——你瞧,这下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一时气结的纳泽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洛伦微微眯着眼睛,他非常确信自己刚刚的确看到了教会骑士本能按住剑柄的动作。
不过他忍住了。
“我们在来的路上发现了搜索队撤退的痕迹和阵亡袍泽的骸骨——可以确定,他们是在血骸谷遭遇了突袭,情急之下撤退的途中逐渐被消灭的。”
皱着眉头的教会骑士纳泽深深吐了口气,平静的开口道:“之前的情况是援军判断错误,哨塔被灭和侦察不力并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在哨塔废墟附近也找到了类似的线索,搜索队的残部刚刚撤退到那里就立刻遭遇了突袭,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洛伦点点头:“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规划,并且步骤严谨的突袭,目的就是要在摧毁哨塔的同时,让断界山要塞不知道究竟发了什么。”
教会骑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很有可能,这件事必须尽快向康诺德皇储殿下汇报,让他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我相信敬爱的皇兄已经很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了,否则为什么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每次只要纳泽提到“康诺德”,布兰登的脸上就会露出十万分的不耐烦:“话说您特地一路追踪到血骸谷还撞上了数百头冰原狼人,不会就只发现这点儿东西吧?”
纳泽的表情立刻难看了下来,洛伦轻轻咳了一声:“那个…布兰登殿下,我们在哨塔废墟发现的仅仅是线索,还不能称之为证据……”
“当然不仅仅是这些。”教会骑士伸手拦下了黑发巫师的“好意”,目光灼灼的看着布兰登:“虽然并未到达,但我们已经发现了上一次搜索队全灭的具体位置。”
“而且…还有那位失踪的游骑兵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营帐内的气氛突然凝重了许多,再也听不到布兰登脚尖的“哒哒”声。
布兰登沉默了片刻,挂着微笑的嘴角却不再玩味:“情报属实吗?”
“这是两名士兵拼死带回来的情报,其中一位已经死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我绝对相信他们。”教会骑士侧着脸,表情严肃:
“唯一的问题是,不能确定准确的地点。”
布兰登眨了眨眼睛,眼神充满了困惑。
“什么意思?”黑发巫师平静的开口道,替布兰登说出了这个问题。
“根据您的护卫也就是路斯恩带回去的情报,那位游骑兵最后一次得到消息的地点是在血骸谷东面断崖山。但那位阵亡的士兵声称在血骸谷的西面找到了一处明显临时搭建的营地,应该是那位游骑兵曾经停留的地点。”
一旁的布兰登没有开口,只是瞥了一眼自己的巫师顾问。
教会骑士纳泽摇了摇头:“这已经不是远近的问题,而根本就南辕北辙了——不过既然路斯恩是无辜的,那么我也尊重他的判断和他发现的证据!”
洛伦微微皱着眉头:“有没有可能是两个地方那位游骑兵都曾经出现过,只是时间前后的问题?”
“也只有这个答案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两处地点,而且距离如此之远了。”泽纳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洛伦的说法。
放下二郎腿的布兰登站起身,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三柄匕首,打量着摊开的地图桌。
“咚!”的一声,第一柄匕首钉在了地图上:“这是断崖山,在血骸谷的东面!”
“咚!”第二声,“这是废弃营地,在血骸谷的西面!”
“咚!”第三声,“这是搜索队遇袭全灭的地点,在血骸谷东北!”
三柄匕首钉在了地图上,心满意足的布兰登抱着肩膀,勾起嘴角看向自己的属下们:“现在目标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我们要怎么做!”
“一个地点一个地点的排查?”教会骑士最先开口。
这是最安稳的策略,换成是正常的情况下洛伦绝对举双手赞成;但…也仅仅是在正常情况下。
“不,那就太慢了;凛冬将至,我们也要抢时间。”洛伦顿了一下,右手在三柄匕首上来回摸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最关键的在于,我们并不仅仅是调查他们出了什么事,还要以此为证据找到入侵的线索和痕迹——拖得越久线索就越少,我们等不起的!”
布兰登立刻明白了洛伦的意思:“你是说要分兵前进,同时调查三个地方?”
“怎么分兵前进?”教会骑士纳泽沉声问道:“我们的游骑兵并不多,如果将剩下的两百多名士兵分成三队,那每一队的兵力还不足百人!一旦遭遇和今天相仿的突袭战他们都来不及撤退,更撑不到援军抵达!”
洛伦和布兰登对视了一眼,相互默契的点点头。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安全,而且又能将教会骑士调派出去的计划。
对布兰登,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些狂信徒的军队,选择他们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对洛伦来说,一个埋了定时炸弹的队伍当然是不在身边最好。
他并不清楚康诺德的计划是什么,不过只要让教会骑士们无法待在布兰登身旁他就没有动手的可能性。
这种“离得远远的”办法确实很无奈,但面对康诺德这样的对手洛伦也的确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任何的冒险最后都有可能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我有一个计划。”
始终默不作声的爱德华再一次站了出来,冷漠而平静的看向三个人:“如果目的是分兵的同时并且保证每一队的安全,办法其实有很多。”
“比如说……”冷漠的守夜人意味深长的缓缓开口道:“由我率领卫队前往上一次搜索队遇难的地点,再由纳泽阁下带领教会的军队前往临时营地,这样就能保证各自的兵力了。”
“并且…我不是在说我们双方之间有矛盾,但分开行动至少更有效率。”
“最后,布兰登殿下可以骑乘巨龙米拉西斯前往断崖山——有巨龙在,殿下的安全绝对是有保证的,同时在我们任何一队遭遇袭击的时候,身处山顶的殿下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和另外一队汇合,前往营救!”
“如此两个条件就能同时满足,殿下觉得怎样?”
“你怎么看?”
会议在紧张的气氛当中结束了,前后离开的教会骑士泽纳和爱德华立刻前往各自的部队,准备连夜动员,在黎明时分正式开拔前往目的地。
两人刚刚前后脚离开,绷着脸的布兰登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废人似的瘫在了椅子上,歪着脑袋颓废着打量自己的巫师顾问。
洛伦十指交叉手肘放在桌上,漆黑的瞳孔陷入了深思,完全将皇子殿下无视掉了。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德萨利昂,这是爱德华的原话。
毫无疑问到现在为止,自己和布兰登所有的决定和动作全部都在这位萨克兰亲王的预料之中——他不可能知道地点一共有三处,但肯定能预料到布兰登会选择分兵。
原因无他,康诺德肯定很清楚自己弟弟对圣十字教会有多么的反感,而且一向谨慎的布兰登也不会轻易将自己放在一个危险的坏境中。
但这样一来他不就等于白白浪费了这个计划?而且面对拥有巨龙米拉西斯的布兰登,这名“刺客”又能用什么办法才会让这位殿下主动离开护卫和巨龙的身旁?
如果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康诺德肯定有所准备。
这是洛伦目前遇见的第一个视野和科罗纳大师一样远,却又深不可测的敌人
不仅如此,像鲁特·因菲尼特还有科罗纳,这些真正的“人精”年龄都不小,不论是思维能力还是行动能力都十分低下;但是康诺德·德萨利昂…考虑到对方只比自己大四五岁,洛伦不得不放弃熬死他的可能性。
看着深思状态中的黑发巫师,察觉到自己被无视的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起身,转身,缓缓下蹲,然后……朝洛伦扔了把椅子。
就在椅子腿儿和洛伦面颊“亲吻”的瞬间,黑发巫师右手“啪!”得一声响指,完美的“悬停咒”挡住了落下的椅子,本能抬起左手猛地攥住了椅子背。
感受到左手分量的洛伦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诧异的瞪大了眼睛,目光转向布兰登:“怎么了?”
“没什么。”布兰登笑的让人如沐春风,红宝石似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我的巫师顾问阁下,能不能将我刚刚的问题重复一遍?”
“呃…给个提示?”
“你真的非常不想在我这儿干了对吧?”
“……”
花了一分钟缓和气氛,还不忘将椅子放下来的洛伦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的同时还不忘组织一下语言:
“爱德华的提议没有问题,目前来看也是最合理的办法——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换成是我恐怕也只能提出类似的建议,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是守夜人,鲁特·因菲尼特的手下,也就是我皇兄的手下。”布兰登微微勾起嘴角,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冷冽:
“仅凭这一点,不论他提出什么都是值得怀疑的。”
洛伦选择了保持沉默,并没有解释什么。
爱德华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并且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更何况他也并没有选择倒向自己或者布兰登,严格意义上说依旧是康诺德的部下,只不过并不情愿罢了。
如果自己直接告诉布兰登不仅有可能会因此出卖了爱德华,更有可能是让布兰登误会自己和他的关系,认为守夜人当中有自己人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过就算他是皇兄的走狗也没关系——有巨龙米拉西斯在,一两个刺客根本不可能把我怎么样。”布兰登倒是很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挂着微笑的嘴角轻声开口道:“真正令人担心的,依然是北方。”
“如果我们发现的线索真的无误,那么恐怕这场入侵的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位使徒,否则就凭那些低等的恶魔和被虚空扭曲转化的魔物,不可能拥有这样细致严密的计划。”
“而且我始终有一种,正在一步一步走进某个陷阱的错觉——哨塔的废墟,游骑兵的线索,覆灭的搜索队…就像是在不断的用诱饵引诱我们自投罗网!”
歪着脑袋的布兰登咬着指甲,脸上的笑容逐渐凝重;黑发巫师也缓缓皱起了眉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否则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他们依然没能找到那些魔物的准确位置。
沉默仅仅维持了一分钟,绷紧脸的布兰登就再一次塌了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算了吧,甭管是不是陷阱,做出了决定就不应该反悔;更何况…也并没有多余的选择不是吗?”
“反正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和那位使徒阁下相遇的——不论他究竟是那四个邪神当中哪位的走狗!”
在那一瞬间,布兰登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的决然:“明天清晨,我就和米拉西斯一起直接飞往断崖山!”
飞往断崖山?
“抱歉,但我必须要问……”洛伦抽了抽嘴角:“您要是乘着巨龙飞过去,我怎么办?”
巨龙也可以超载吗?
“至于你嘛……”布兰登突然露出了一副坏笑的表情:“我倒是很想让米拉西斯载你一起去,但是你懂的,巨龙非常讨厌陌生人,我很担心你会被米拉西斯从两百公尺的高空直接扔下去!”
“所以…我得骑马去断崖山?”
“不,你不去断崖山。”
“什么?”洛伦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已经和爱德华吩咐过了,让你和他一起前往上次搜索队遇难的位置,然后放你和你的朋友们偷偷离开。”
“然后……嗯,等你到尼德霍格的时候,记得别忘了帮我在纪念碑上刻个名字!”
看到自己这位还是目瞪口呆的巫师顾问,布兰登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怎么,难道说你以为我会反悔不成?”
“确实有些意外。”这个洛伦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截了当的开口了:“我以为至少会等到这场任务结束,你才会放我走。”
“没错,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线索,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追踪到那个该死的使徒和它麾下的魔物大军,最关键的任务已经结束。”
布兰登翘起食指轻轻摇了摇:“无意冒犯,我的巫师顾问阁下;但接下来的工作有没有你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分别——面对一支能够摧毁断界山要塞的大军,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冷静的沉默片刻,洛伦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布兰登的说法。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双手托着脑袋的布兰登“啧啧”开口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不论你是否成功抵达尼德霍格,一个月内就是最后的期限,三十天之内必须归来。”一边说着,布兰登走到黑发巫师的面前,澄澈的赤瞳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
“如果到了时限你没有返回或者仍然失踪,我就算认定你已经死了——我会告诉兄长和鲁特·因菲尼特叔叔你死在了北方,不论是不是真的。”
“而你也必须答应我,如果你真的侥幸活了下来却没能如期归来,你必须永远隐姓埋名的活下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存在;自然,我们之前所有的约定都全部作废,我也不会为你的朋友担保什么,但至少你不用担心守夜人还会继续追杀你了。”
“答应这些我就会让你离开,我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
洛伦目光灼灼,表情严肃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一个月,很好……
我和您赌了!”
黎明时分,血骸谷营地。
教会骑士和军团士兵们一声不吭的收拾行装,极有默契的朝着各自的方向离开了行营,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留下了一处空荡荡的废弃营地。
即便是并肩作战过,双方的隔阂依然不会因为双方指挥官的和解而缓和多少——撮合几天就能绝对信任彼此,这世上还没有这种好事。
圣十字的教会骑士们依旧瞧不起南方来的士兵,而萨克兰帝国的军团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想让双方低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踏着脚下冰冷刺骨的积雪,在清晨呼啸冷风中艰难行进的军团士兵们背着行囊,一口一口咬着比冰块还坚硬的黑面包,排列成整齐的队形向着血骸谷东侧行进。
攥着手中的缰绳,冷漠的爱德华看了眼身侧同样一声不吭沉思着的黑发巫师,心底十分的犹豫,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就是正确的。
永远不要做多余的事,永远不要干预自己无法挽回的局面,最后……
永远不要犯傻。
“我还以为你会和布兰登殿下一起去断崖山的。”守夜人平静的开口道:“殿下在吩咐我的时候,不得不承认难免有些吃惊,但…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能改变什么。”
“没错,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能改变什么……”
沉思失神的黑发巫师低声喃喃自语:“但如果他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替他送死卖命,那就另当别论了。”
爱德华扭过头刻意避开那双漆黑的眼瞳,他当然知道洛伦说的人是谁:“你发现什么了?”
“是,也不是…不对,应该说只是有种预感。”回过神来,洛伦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忽略了某些很重要的线索——还有那位康诺德殿下,他真正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像是本能般的扭过头,洛伦皱着眉头看向冷漠的守夜人:“你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你提了两个问题,究竟想问哪一个?”
“两个都回答当然最好。”
这样近乎“耍无赖”的态度让守夜人叹了口气,平静的目光直视正前方:“首先第一个他不可能告诉我,因为我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只能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事情。”
“至于第二个…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洛伦——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但如果有选择,我真的不想插手到这件事情里,你明白吗?”
洛伦了然的耸耸肩,显然爱德华是不打算多说什么了。
所以他有的仅仅是手头上的情报——洛伦讨厌假设,但眼下的局面却不得不让他自己这么做。
假设,从他们抵达断界山要塞之后的一切都在康诺德的预料之中,那么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或者说那位被康诺德“收买”的刺客,那位狂信徒又会是谁?
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首席骑士长纳泽,因为他的身份和位置都太扎眼极其容易暴露,况且如果由他行凶出现意外也不好收场——最重要一点,像纳泽这样地位的人已经不太容易被这种“中二”的借口说服了。
所以,凶手是那十二位教会骑士当中的某一位?
洛伦仅仅在脑中思考了一遍,就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而且这些许下“誓言”的骑士也的确拥有在巨龙面前刺杀布兰登的可能,那种不讲道理的力量,一对一洛伦都很难说是否能赢他们。
但实际上教会骑士只有十二人,一旦有人离开纳泽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结果就是康诺德要承担和圣十字教会为敌的可能性;他这样的人才不会让自己去背这个黑锅,否则为什么不干脆点儿在断界山就动手?
不,一定有更隐秘的人选,一定有某个不为人所知却又能被他蛊惑和利用,事后还不会被发现的“刺客”。
一个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存在。
“您想到什么了?”冷漠的守夜人试探着开口问道。
“只有一点……”洛伦微微眯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也许我还是小看了这位萨克兰亲王殿下!”
爱德华用目光的余角瞥了他一眼:“这没什么,‘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德萨利昂’——这句话可不是没有来由的,在龙王家族吃亏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况且…你真的有必要为这些事情担心吗?”
听到这句话的洛伦警觉的抬头,缓缓看向身旁的守夜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似乎太在意布兰登殿下了,和你在埃博登时的表现非常的不符。”爱德华摇摇头:“你已经来到了北方,距离尼德霍格只剩一步之遥;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命运和死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黑发巫师没有回答,看向爱德华的表情越来越困惑,甚至带着几分诡谲。
“爱德华,我需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哨塔的时候,你说康诺德曾经命令你给那位‘刺客’提供一切行动上的便利。”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照做了没有?”
守夜人没有看他,冷冷的开口道:“洛伦,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这样的答复已经和默认没有区别了!
“所以说…你提的分兵建议,其实是康诺德的计划?”
对视了一眼,爱德华干脆选择了沉默。
下一刻,洛伦脸上的诧异逐渐退去,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无比讽刺的弧度,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守夜人的表情。
“啪!”头也不回的爱德华按住了洛伦的肩膀:“不要做傻事,我告诉过你康诺德殿下有多危险,该放手了,洛伦。”
“说的没错,有你的帮助他肯定是战无不胜!”
“就好像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一样。”毫不恼怒的爱德华依旧冷静的开口道:“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那个刺客究竟是谁,所有教会的军队都被调走,他们不可能接触到布兰登殿下的!”
洛伦微微低下头,面色极其的难看。
冷静,冷静…爱德华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且他已经在尽最大可能的帮自己了,这种时候再去埋怨对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还需要一些线索,一点点的提示就好。
强作镇定的洛伦抬起双瞳看向守夜人:“你有什么推测吗?”
“如果是现在,就和你一样——我只能猜到那名刺客可能并不在教会的军队里,或者说他埋得很深。”
爱德华平静的开口道:“但如果并不是那十二位教会骑士当中的任何一个,那又可能是谁?或者说他刻意隐姓埋名,躲在了教会军队里?”
“不,要真是这样那他早就被察觉到了。”洛伦摇摇头否决了守夜人的猜测,低声喃喃道:“一定是某个早就出现的家伙,一个能够和康诺德合谋被我们忽略的人,而且……”
话还没说完,洛伦猛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不就有这样一个,却又总是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人吗?
抢在自己之前抵达了断界山要塞;
对布兰登殿下和自己极其的熟悉;
拥有誓言的力量,实力不可小觑,并且是对圣十字忠心耿耿的骑士;
并且绝对不会被圣十字教会的任何人发现,因为他们完全不认识,甚至可能都从未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洛伦微微一怔,瞬间好像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他就是那个与康诺德合谋的‘刺客’——!”
血骸谷,断崖山西侧。
护卫骑士缓缓抬头,眯着眼从兜帽和发梢下眺望远处。
凛冬将至,风雪也比前几天更猛烈了。
凌厉呼啸的狂风,即便是换上了厚实的冬衣依旧冰冷刺骨;夹杂在风雪中的冰晶犹如刀锋般在裸露的面颊上留下了数道伤痕,也让他的身体愈发的僵硬麻木。
寒风拂面,护卫骑士伸手攥住了胸口的纯银挂坠。如果没有圣十字庇佑,早在两天之前他就应该冻死在这片冰原的某处。
濒死前的记忆他还有些许印象——饥饿、疲惫、痉挛,就连从伤口流出的血液都是凉的,那一刻的自己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的意识。
火花熄灭的前一刻,自己向圣十字祈祷,然后得到了“回应”。
刹那间,逐渐放缓的心脏再一次剧烈的跳动,滚烫的血液犹如奔流般涌入四肢,昏沉的意识立刻清醒!
然后…自己活下来了。
虽然自始至终护卫骑士都对圣十字的信仰无与伦比的坚定,从未有过任何的怀疑——但是那一刻,就在他生机苏醒的一瞬间……
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和“神”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
护卫骑士瞬间“顿悟”到了真理——没错,自己还不能死,自己的身上还背负着圣十字赐予自己的使命,不论那使命究竟是什么。
在完成那使命之前,他都必须要活下去,直至命运降临在自己的面前!
暴风雪还在呼啸,护卫骑士突然停下了脚步,僵硬麻木的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眼神中掠过一丝的凝重。
有人来了。
凛冬的北风从断崖山的山间掠过,那高耸的山峦挡住了太阳,让冰雪飞舞的穹顶看不到半点的阳光。
护卫骑士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微微向右侧偏移。
目光扫过空旷的荒野,暴风雪遮蔽下能见度恶劣到了无法正常行动的程度,但就算没看到他非常清楚来的人是谁。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护卫骑士淡然的开口道。
“一些很明显的线索,再加上…那么一丁点儿的运气。”
声音从背后响起,面色严肃的护卫骑士转过身,黑发巫师的身影暴露在了他面前。
护卫骑士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攥紧剑柄的右手更用力了。
“知道吗?即便到了最后一刻,我都没能猜到康诺德殿下的‘刺客’居然是您,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阁下。”
洛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还特地在“刺客”这个字眼儿上着重用力:“真的是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我们不算是朋友,但我还是尊重阁下您的——您对圣十字的信仰毫无指摘,对圣十字教会也是忠心耿耿;虽然信教之人未必是良善之人,但…至少也应该是有原则的人。”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究竟向您许诺了什么,才能让您这样一个虔诚的人愿意违背‘正义’的原则,变成打手为他杀死自己的血亲?!”
黑发巫师几乎毫不掩饰的讥讽,却丝毫未能在护卫骑士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怒意,冰冷的就像是耳畔呼啸回响的暴风雪,感觉不到任何的情感。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护卫骑士沉声道:“据我所知,你也不是什么忠心耿耿之辈!”
洛伦抽了抽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
“呃…如果我说,我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的,您会相信我的话吗?”
护卫骑士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间满是缺口的秘银长剑。
很好,那就是不相信了。
长长吐了口气,黑发巫师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开始之前,能不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放心,我对您和康诺德殿下之间的交易内容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您究竟要怎样杀死布兰登·德萨利昂——他的巨龙米拉西斯您在埃博登应该也看到了,就连邪神的躯壳都不是那洪荒巨兽的对手!”
洛伦平静的开口道,亮银已经从腰间落入了左手掌心,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自己的步伐“我不是怀疑您的实力,但是我一丁点儿都不相信圣十字的庇佑能让您拥有屠龙的力量!”
“你猜对了,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没人可以。”
护卫骑士沉下右手,冰冷的剑锋贴在雪地的边缘步步逼近,默然的开口道:“但即便是拯救了萨克兰帝国的洪荒巨兽,也不是绝对无敌的。”
“巨龙也会流血,也会哀嚎,折翼的魔龙和鸟儿一样会从天空坠落,骨断筋折体无完肤——在这个世界面前,它们也只是强大一点的蝼蚁,并不是能够凌驾一切的力量。”
“当然,而我们则是更渺小的蝼蚁。”洛伦撇撇嘴,眯着眼睛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方那满是缺口的长剑。
那是一柄能够和“秘银”一较长短,甚至更胜一筹的武器。
……曾经。
护卫骑士停下了脚步,扬起剑锋指向身侧的断崖山:“知道布兰登一世陛下和血骸谷的来历吗?”
“略有耳闻。”
“在那一次的‘北方大战’中,两头巨龙当中较为年轻的‘奥弗尼尔’就陨落并且永远长眠在了血骸谷,再也没能翱翔。”
护卫骑士的语气依旧冰冷,还带着几分厚重和肃穆:“而我们脚下所站的地方……
就是奥弗尼尔的埋骨地!”
黑发巫师猛然瞪大了眼睛。
“根据教会的记载,奥弗尼尔在血战中遭受了一次重创,右翼受伤的情况下从天空急速迫降,为了不砸到地面的军队,布兰登一世陛下命令它向东飞行;结果却不幸撞上了断崖山。”
缓缓扬起剑锋,沉声诉说着的护卫骑士继续向前,二人已经逼近到了十步之内!
“但是真正杀死奥弗尼尔的并不是这次撞击,而是随之降临的,北方的雷鸣。”
北方的……雷鸣?
黑发巫师愣了片刻然后猛然抬起头,望向断崖山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是雪崩!
“铛——!”
护卫骑士剑锋落下的刹那,洛伦右手的亮银再一次绽放出灰蓝色的剑芒,激烈的碰撞砸出一片耀眼的火花,在洁白的风雪中转瞬即逝!
洛伦面色一寒。
护卫骑士的剑比之前更快…不,是他的反应已经强到自己勉强才能跟上的地步,已经是超乎于人的水准了!
一瞬间黑发巫师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方案——面对这样实力毫不逊色,并且体能远远超越自己的敌人,速战速决才是最佳选择。
还有那不讲道理的誓言!
身披大氅的护卫骑士垂下手中的剑,眨眼间已经再次逼近洛伦三步之内,冰冷的剑锋犹如长枪般凌厉的刺出。
洛伦微微勾起嘴角,显然护卫骑士对自己判断还在熔炉镇的时候。
之前的“亮银”因为时长的限定,除了继续滑步闪避之外洛伦并没有多余的选择;但现在……
护卫骑士的瞳孔猛然骤缩——那灰蓝色的长剑并没有消失,直接沿着剑脊犹如雷霆般刺向他的面颊!
刹那间,他做出了和曾经某位骑士长相同的决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刺出的动作硬生生变成了横向的劈斩,交错的剑锋在半空中组成了圣十字般的形状。
“铛——!”
“亮银”的剑锋并不是真正的实质,而是不断出于爆炸中不稳定的虚空力量——护卫骑士的一击横劈直接将两个人撞开!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延伸到了三步之外。
“圣十字啊……”
面色冰冷的护卫骑士双手握剑,将那冰冷的剑锋举过头顶:
“请准许我制裁您的仇敌——!”
“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是一句客气的问语,但门外等候的男人却是一副根本不容置疑的口气,礼节性的扣门也像是被敲响的警钟。
小个子巫师警觉的趴在门边,从缝隙盯着门外那个耐心的男人,紧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康诺德·德萨利昂…他来要做什么?
门并没有上锁,面容冷峻的康诺德再一次敲了敲门:
“艾因·兰德阁下,我知道您在里面——如果您不想让我进去大可直接告诉我,没必要装傻。”
门后依旧没有反应。
“好吧…”萨克兰亲王没有半分恼怒的表情:“艾因·兰德阁下,祝您心情愉快,打扰了。”
门后的小个子巫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的深呼吸。坚定的攥紧把手然后推开了门。
“抱歉,康诺德皇储殿下。”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艾因·兰德阁下。”刚刚要转身离去的康诺德停下了脚步,冷峻的面孔露出一丝的温和,依旧是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可以让我们进屋聊吗,断界山的冬天实在太冷了。”
小个子巫师当然不可能拒绝,尤其是面对萨克兰亲王她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威严、气势还有那副表情,和平易近人好说话的布兰登完全是正反两面。
房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阅览室,断界山要塞也同样有着数量不少的炼金术师和药剂师,作为军团辅兵为断界山要塞效命。其中多事受临时授命从东西萨克兰征召而来,也有一些巫师学院的学徒,因为付不起高昂的学费不得不参军入伍。
尽管圣十字教会抗议反对了无数次,但一个优秀的药剂师能够拯救成百上千的伤兵,而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师更是军团后勤不可或缺的人才。
捧着手中的水杯,小个子巫师低垂着头坐在康诺德的对面,目光的余角不停的从对方的脸上扫过,每一次视线触碰的刹那都让她紧张到坐立不安。
就算再怎么迟缓,艾茵依然知道这位皇储殿下和布兰登关系不和,而洛伦却是布兰登的巫师顾问——她又不是艾萨克,当然清楚这中间意味着什么。
“不用这么紧张,艾因·兰德阁下;我只是顺便路过,突然想和您打个招呼而已。”
康诺德平静的开口道:“您也无需担心我会把您怎么样——没错,我和布兰登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但我不是我那个喜欢胡闹的弟弟,也不会刻意的却伤害他身边无辜的人。”
“事实上,除了顺便打个招呼之外,更多的是想要来谢谢您。”
“谢谢我?”小个子巫师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困惑,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愣愣的看向他。
不对…应该是这位威严十足的萨克兰亲王居然也会向别人表示感谢?
“抱、抱歉,但我不太明白……”
“要塞的炼金术师,他们已经告诉我了。”
康诺德缓缓开口,打断了艾茵的话:“您帮助他们完成了一种简易的配方,让要塞在后方断绝供给的情况下也能使用仅有的材料制作引火剂,虽然威力和效果稍有逊色,但至少的确有效。”
“对此,作为断界山要塞的司令官,我必须向您表示最真挚的感谢——并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断界山要塞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功绩,我们会用您的名字来命名这种新型的引火剂!”
“用、用我的名字?!”
刚刚喝口水的艾茵,差点直接喷在康诺德脸上:
“不不不…您、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这真的没什么,我只是随手帮了帮忙;要塞的炼金术师们其实已经快成功了,就算没有我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没有您,他们至少得再过四五年才能成功,至少。”康诺德神色不变的看着有些局促的艾茵:
“艾因·兰德阁下,您一个人四天的成果超越了十二名炼金术师十年的工作,您绝对当得起这份荣誉。”
“谢谢您的夸奖……”略微有些激动的小个子巫师微微涨红了脸,却还保持着最起码的理智——她没有忘记就是面前的这个人,在营地的时候险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
也是他的命令让无辜的洛伦入狱,还将艾萨克的父亲当成逃兵吊死了。
这个人是洛伦的敌人,不值得自己去信任。
“我是个虔诚的圣十字信徒,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们炼金术师的敬佩和尊重。”
康诺德轻声开口道,右手轻点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你知道是什么让德萨利昂皇室顶着圣十字教会的反对,也要在萨克兰境内大力发展炼金学和药剂学吗?”
小个子巫师礼貌性的摇摇头,等待对方的答案。
“因为不像其他的巫师们那样,你们脚踏实地,你们做的每一次实验都有着准确而无误的目标,不论失败还是成功,你们所作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都能切实的对周遭的一切,对方方面面产生影响。”
“你们的务实征服了脚踏实地的萨克兰人;而对目标的明确和执着,则是炼金术师们真正的伟大之处!”
听到这里的小个子巫师哪怕明白对方是在故意的示好,但还是忍不住挺直了后背,微微点了点头。
“务实,而且有明确的目标…了不起的品质。”康诺德近乎感叹的缓缓说道:
“很不幸的是,这种品质越来越难看到了——就比如说我的弟弟,布兰登·德萨利昂;还有他的巫师顾问,您的朋友……
洛伦·都灵,他们的身上就看不到这样的品质。”
艾茵脸上的微笑渐渐逝去,瞳孔一点一点的扩散:“您、您在说什么?”
“他们都很聪明,都很擅长避免自己犯错,利用周遭的环境和仅有的资源争取优势,并且让局势变得对他们有利,这一点来说即使是我也很佩服他们。
所以或许他们很务实,但他们真的有明确的目标吗?
或者说…他们真的清楚自己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吗,我非常怀疑这一点。
因为和自己的哥哥作对添乱赢取一场胜利,或者追寻失落的知识同时寻找复仇的机会——这些不能算明确的目标,因为你找不到成功的标准在哪里。
我了解过您的朋友洛伦,确实他很擅长把控局势,在完成某项任务的时候效率极高;而布兰登也很类似,失败的次数屈指可数。
人的一生,应该有一个‘终极目标’,其余的一切都是必须为此而服务的。
但他们都不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就像…就像逆流而上的鱼,竭尽全力寻找能够乘势而起的浪花,越过一个又一个险滩,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当中求生,并且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他们并不知道目标在哪儿,终点在哪儿;只是逆流而上;他们的‘目标’是近在眼前的,能够迅速达到并且获得的。
那称不上目标,至少不是一个你需要花费至少四十年去追寻谋划的目标——所以,只能看到眼前的人,永远不能明白看到四十年后的人是什么心情,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就像布兰登和您的朋友洛伦永远无法理解,我想要杀死我亲弟弟却又尽可能保护他的矛盾心情。
对帝国而言一个‘驭龙者’的价值无法估量;但同样布兰登的潜在破坏因素也是无法估量的。
他们看不到,所以他们不会明白我是如何动手的,不会猜到我的计划,这就是他们的弱点。”
放下手中的水杯,默默起身的康诺德冷峻的看着强作镇定的小个子巫师:
“如果您的朋友能够活着回来,请您务必将我今天的话告诉他。”
“铛——!”
剑锋的碰撞激奏着炫目的火花,护卫骑士面无表情,曾经的记忆犹如碎片般汇入脑海,耳畔仿佛再一次想起了法内西斯的话语。
“知道为什么‘誓言之剑’必须要剥夺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吗?
因为这份誓言不是一个骑士,甚至不是一个人能承受的重担;这是来自圣十字的使命,许下这份誓言的同时,就意味着你的命运维系在你的使命当中。
你不是在为自己,而是在为了圣十字挥剑。
背负这份誓言的你就是在执行圣十字的意志,圣十字是战无不胜的;
所以,你就是战无不胜的!”
猛然睁开双眼,狂热犹如火焰般从护卫骑士的眼角掠过。
滑步闪避的瞬间,黑发巫师猛然一阵颤栗!
面前的护卫骑士挥舞剑锋的动作越来越狂暴,逐渐失去了章法,犹如苏醒的凶兽般疯狂而不顾一切,横冲直撞的扑向自己,用尽全身一切的力量去劈斩,去挥舞那柄满是崩口的长剑。
无论怎样的闪避撤步,用尽全力的躲闪都无济于事,护卫骑士都死死咬住了自己不肯松开,双方的距离始终被限制在三步之内,稍有迟疑狂风暴雨般的剑风就会迎面扑来!
如果不能拉开距离,那么都灵之火的威力就必须限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上,否则就有同归于尽的风险,而熔炉镇一战足以证明那种威力的伤害根本无济于事;
同样的道理,三步之内的极杀距离他根本用不出“原力冲击”——没等自己抬手,那柄能斩断钢铁的秘银长剑就会把左臂撕成一块烂肉!
剑锋轮舞,洛伦只能凭借着手中的亮银一次次招架,一次次的碰撞、交织、迸溅的火花在暴风雪中转瞬即逝,而又一次次的闪烁!
灰蓝色的剑芒不断的从剑脊滑过,一次次在护卫骑士的身上留下伤口,但没有一处是要害,而对方也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喷涌的血浆也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这样下去根本无济于事,必须改变策略!
对方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技巧和手段,也看透了自己不会和他拼命,熔炉镇的伎俩不可能再用第二次,洛伦可不相信这位还能再次上当。
果然,对付巫师最好的办法就是拉近距离然后不断的突进,不给任何喘息时间的三步之内硬功夫……
厮杀中还不忘了自嘲的洛伦扯扯嘴角,用一记横劈挡下了刺向面颊的长剑,炸裂的剑芒弹开了护卫骑士的剑尖,但也仅仅是一瞬……眨眼间凌厉的剑风犹如实质般突向胸膛。
等等,一瞬间?
没错,“亮银”的本质并非是所谓的金属武器,它并不是实质的,说是爆炸倒更贴切一些——所以想要挡下自己的攻击,对方必须使用更多的力量,而在弹开的同时必然会因为惯性有一瞬间的“失重”。
这是不可能避免的,而且必然会因为力道的强弱更明显。
一瞬间,眨眼的功夫而已。
剑风呼啸,疯狂的护卫骑士已经双眼赤红,犹如狂风暴雨逼近洛伦足三步之内,亡命的触感比暴风雪还要冰冷刺骨!
面无表情的洛伦本能的格挡,剧烈颤动的瞳孔中不断寻找对方身上的机会——横冲直撞的护卫骑士从头到脚简直破绽百出,但那狂风暴雨的剑风会在自己得手的瞬间把自己也砍成碎片。
所谓的格挡、挡反还有闪避,都只是说起来简单;但是当一个悍不畏死的凶兽挥舞着利刃冲向你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一个悖论,能攻击到对方就证明对方也能攻击到你,最后的结局必然是同归于尽;洛伦非常确信,面前的这位护卫骑士肯定很乐意这么干。
但他可不想!
灰蓝色的剑芒迎头劈下,疯狂突进的护卫骑士都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双手握剑一记横劈,冰冷的剑锋撕扯着空气扫向黑发巫师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逼近,几乎让洛伦以为自己的脖颈已经被斩断了!
“铛——!”
剧烈的撞击声,灰蓝色的光束从剑脊擦过,连带着爆炸般的惯性砸偏了长剑的轨迹;护卫骑士无法抵御这股力量,剑锋被荡开了。
机会来了!
洛伦松开了右手,在对方的视线中轻轻“啪!”的一声响指,瞳孔猛然收缩的护卫骑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但这一次不是“都灵之火”,也不是“原力冲击”。
只是一个小小的,悬停咒……
面色冰寒的护卫骑士这才察觉到手腕的冲击,长剑已经在不知觉的瞬间被彻底带偏,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已经是空门大开!
没错,一瞬间就足够了……
洛伦双手攥紧亮银的剑柄,喷吐的灰蓝色剑芒犹如燃烧的长枪,向着护卫骑士的胸口笔直的捅去。
这次是谁要后退了?!
招架已经太迟,闪避则会直接被剑芒斩断脖颈…但护卫骑士没有选择任何一种,而是照旧横冲直撞的扑向刺向他的剑芒,攥紧被弹开的剑锋向前横扫:
“啊啊啊啊——!!!!”
护卫骑士拼尽全力的怒吼着,感受到刺骨剑风的黑发巫师双眼眯成一道缝,在那一刹那蹲下了身体,刺出的亮银改为劈挑,灰蓝色的剑芒对准了护卫骑士的右臂。
交错、转身、闪避、挥剑!
犹如蜻蜓点水般,回想起晨星林精灵们招式的黑发巫师一气呵成,眨眼间仿佛连时间也随之静止了。
待到护卫骑士剑锋落下,面无表情的洛伦已经站在了身后五步开外。
“噗——!”
皮肉和肌腱被撕裂的声响,带着喷涌而出的血浆从护卫骑士的右臂传来。
面色冰冷的护卫骑士表情瞬间扭曲,转过身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身影,被染成红色的右臂还死死攥着手中满是崩口的长剑。
但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肌肉被撕开或许能勉强支撑,但连筋腱都断裂的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举剑的。
一个骑士失去了挥剑的右手,他已经不足为惧。
黑发巫师没有再次上前的意思,手中的亮银也收回了腰间,面色平静的看向距离自己五步开外的护卫骑士。
那表情,就像胜利者在审视着一个失败者。
“洛伦·都灵,你以为赢了吗……”护卫骑士面色晦暗,狂热的嘶喊到:
“你以为已经结束了吗?!”
“不是我以为。”黑发巫师平静的轻声喘息着,刚刚那一下他也不好受:
“就是结束了。”
“不,还没有结束,不会这样结束!”
满是崩口的长剑插在了脚下的冰雪之中,半跪在地的护卫骑士用仅有的左手攥住剑柄,眼神中的狂热丝毫未减:
“吾主,请赐予卑微的我救赎,请准许我为您而战……
让圣十字的光辉,再一次照耀我们——!!!!”
拔出长剑,高声吟唱的护卫骑士再一次站起身,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不顾一切的向近在咫尺的黑发巫师发起了冲锋!
伫立原地的洛伦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倒映着对方身影的瞳孔中,还有那么一丝的敬佩。
即便对教会再怎么恶心,这种人也实在是无法令人感到讨厌……
微微抬起右手,赤红色的符文再一次漂浮在了掌心——从一开始,洛伦的战术就是要将双方拉开足够的距离,这里不是熔炉镇的仓库,只要在安全距离之外就不用担心“都灵之火”会波及到自己。
所以说,真的结束了……
烈焰从掌心喷涌而出,金红色的光束在暴风雪中一闪而过。
瞬间,无数的火光在护卫骑士的身旁炸裂!
“轰————!!!!”
剧烈的崩裂声回荡在耳畔,冲锋高喊的护卫骑士瞬间就被无数的火焰和爆炸吞没,夹杂着灰烬的浓烟在狂舞的北风中无比的刺眼。
面无表情的洛伦凝视着那刺眼的火光,眼角流露出一丝的疲态——在没有开启“阀门”的前提下,毫无保留的“都灵之火”也是相当严重的负荷,他已经能感受到太阳穴和脖颈位置的刺痛了。
那是精力即将耗尽的预兆。
这就是所有“施法者”的缺陷…即便可以想办法解决虚空力量的腐蚀,但人类的精力却是极其有限的,任何一个高阶魔咒都必须慎重,根本没有挥霍的余地。
接触虚空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举动,而像施法者们一样尝试直接使用虚空的力量简直就是在钢丝绳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被精力榨干,彻底陷入疯狂;或者被虚空力量影响而扭曲突变。
相较之下,直接把脑子炸掉似乎都是非常“理想”的死法。
沸腾的火焰逐渐散去,在冰冷的暴风雪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熄灭着。
黑发巫师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多少有些无奈…毕竟这里是极北的严寒之地,“都灵之火”的威力锐减在他预料之中,否则也不会拼尽全力连一丁点儿的后备手段都没有留下。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干掉了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顺便还解决一个隐患,彻底摧毁了康诺德的计划,总的来说还算……
下一秒,洛伦的表情从叹息逐渐变成了惊愕,扩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将近四秒钟之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失神了!
寒风呼啸之中,烟尘逐渐褪去……火光炸裂的残骸的中央多出了一道巨大的空隙,简直就…就像是……
就像是被劈开的一样!
单手拄剑的护卫骑士低垂着头站在缝隙的中央,左手平举着剑锋笔直的指向五步之外的黑发巫师,剑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火焰,散发着犹如熔岩般的亮红色!
洛伦的瞳孔中只剩下了惊诧,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劈开火焰的利刃,拼命的想要寻找答案。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混入了秘银锻造的骑士长剑,最多也只能是将被虚空扭曲的力量中和掉,稍微抵御些许伤害而已——绝对不可能像护卫骑士这样,直接将“都灵之火”从中间劈开!
“你在熔炉镇的时候,猜错了一件事情……”护卫骑士缓缓开口,厚重回响的就像是从地狱发出的声音:
“我手中的剑,并非是混入了秘银锻造的骑士长剑,它也并非我曾经的武器。”
洛伦面色一冷,强作镇定的攥住了腰间亮银的剑柄。
“而是法内西斯大人在前往埃博登授命之前,从英诺森大主教亲手赠与的‘礼物’,曾经属于第六世代‘贤者’布兰登一世陛下的佩剑。”
“它的名字,叫‘璨星’!”
护卫骑士缓缓抬头,狂热的目光与黑发巫师的双瞳直视:“用来锻造它的唯一材料,则是秘银!”
“在它面前,不存在斩不断的东西!”
耀眼的红色逐渐褪去,满是崩口的长剑再一次恢复了它的原貌,那朴实无华的冰冷剑身。
黑发巫师抽了抽嘴角,惊诧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某种无奈的自嘲。
在巫师塔的记载中整个帝国的秘银武器都屈指可数,而且基本上都是诸位公爵的家传之物,想要见到任何一柄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自己却遇到了,并且还是‘贤者’布兰登一世曾经的佩剑,大名鼎鼎的“璨星”;居然就这么好巧不巧的落入了护卫骑士的手中……
这运气可真是无人能挡了——!
震惊的瞬间,黑发巫师已经拔出了亮银架在身前,冰冷的剑锋吞吐着灰蓝色的光焰。
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护卫骑士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每一次呼吸。
染血的右臂依然垂在身侧,证明他身上的伤势依旧没有恢复;但只要那柄“璨星”还在,自己仅有的几个“高阶魔咒”就如同被封印了。
更不用说就自己现在这干涸的精力,维持“超越感知”和手中的亮银都很勉强。
在不得不放弃魔咒之后,最后的手段依然是面对面的厮杀……
黑发巫师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的苦笑。
早知道结果如此,刚刚那一剑就该瞄准他的心脏。
下一个瞬间,黑发巫师毫无征兆的动了;一道灰蓝色的残影犹如光束般,突向站在烈焰中央的护卫骑士。
双手攥紧了剑柄,洛伦毫无保留的刺向他的胸膛!
“吾主啊,请赐予我战胜您仇敌的力量——!”
高声吟唱的护卫骑士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愿,仅剩的左臂挥舞着冰冷而朴实无华的璨星——没有躲开黑发巫师的剑芒,而是对准了他的头颅迎面劈下!
断裂的右臂让护卫骑士失去了身体重心的平衡,偏移的剑锋让黑发巫师比他的剑更快,灰蓝色的光焰捅了进去。
“噗——!”
侧身的瞬间让护卫骑士躲开了要害,剑芒捅进了他的身体右侧,撕裂了皮肉、肌腱、血管、肋骨、将半个肺叶搅得粉碎!
一瞬间,滑步错位的让洛伦躲开了护卫骑士拼尽全力的一剑,只在左肩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护卫骑士狂热的眼神当中,侧身闪过的洛伦面无表情的举起亮银,伴随着剑脊滑过的火花硬生生荡开了他的手中的璨星。
长剑脱手!
终于,率先不支的护卫骑士被黑发巫师一脚踹倒在地;同时洛伦右手已经拔出了背后的骑士长剑——落下的剑锋砸穿了护卫骑士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看起来这次圣十字没有回应您的祈祷啊,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阁下!”
毫不客气的洛伦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还咳出了几口血水:“要是像上次您在熔炉镇时那样瞬间痊愈,我可能就真的会死在这儿!”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结果肯定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对吧?”
面色冰冷的护卫骑士没有回答,眼神中依旧只有狂热和决然;平躺在地的他如果不是身体的微微抽搐,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了。
“虽然很遗憾,但我并不准备让您从这儿活着离开。”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用“闲聊”似的口吻开口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开始说您的遗言了吗?”
护卫骑士缓缓仰头,看着那双狂热的眼神即便是对方已经躺了,洛伦还是会感到毛骨悚然。
“洛伦·都灵,你又错了。”他的声音无比的决然:
“圣十字已经回应了我的祈祷!”
洛伦叹了口气,他可不想和快死的人争什么,只是耸耸肩——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嘴角抽搐了几下。
“我答应过那位康诺德皇储,会制造一场可怕的意外为他解决掉他的弟弟;因为他给了我一个虽然罪恶但的确正当,无懈可击的理由!”
“但在察觉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放弃了。”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洛伦冷冷的开口道。
“因为相比于布兰登·德萨利昂,你才是必须被终结的那一个!”
瞬间,护卫骑士猛然起身,任由长剑撕开了他的肩膀,一把攥住了洛伦的左手:“北方的雷鸣,已经对你降下了审判——!”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洛伦瞬间头脑空白,下一秒才猛然回头看向断崖山的山顶。
白色的巨浪,已经席卷而来!
震动,没有停止的震动!
在被雪崩吞噬的最后一刻,也是洛伦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唯一的触感,那冰冷刺骨的麻木简直不像是真的!
我居然…上当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逐渐麻木僵硬的大脑在一片漆黑中迅速完成思考的过程,回忆在雪崩前最后发生的一幕:
受到康诺德唆使的,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原本准备用一场雪崩终结布兰登和他的巨龙,但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使得他计划改变,转而选择了和自己同归于尽。
他还清楚的记得在那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完全失去了计划的自己是怎样的拼命挣扎,冰冷的黑暗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视觉、听觉和触觉一点一点的被剥夺,颤抖的眼珠逐渐失去了焦点。
记忆开始出现了混乱,越来越多的碎片甚至是上辈子的记忆不断的涌入脑海,然后瞬间失踪,头脑中甚至出现了无比真实的幻觉。
心脏疯狂的搏动敲打胸腔,那颤栗的声音即便明明已经听不见了,却还是那样的清晰!
挣扎、挣扎、挣扎……全都是徒劳。
再强大的魔咒,再强大的武器,再完美的计划和无数种备选方案……当这种根本不可抵抗的力量降临的那一刻,也不过是垂死前的最后一搏。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安静。
无与伦比的安静,就连周围的黑暗也是如此的清晰,仿佛自己已经摆脱了肉体的束缚踏入了另一个领域;再也没有过去的拖累感和麻烦,思维和身体完全融为了一体。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奇妙的就像是洛伦第一次构建自己的精神殿堂时一样,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是实质,而是…更像是某种信息一样的存在。
痛苦、快乐、杯子、椅子、天空、大地……这些,全部都变成了某种“符号”一样的存在,仿佛只要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就能变出一片蓝色的土地,塑料的城堡和紫红色的天空。
好奇心驱使着洛伦伸出了“手”,去触碰面前的黑暗;
但就在快要碰到的一瞬间,震动再一次开始了。
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同时开始剧烈的颤动,崩裂、塌陷,耳畔不断的传来各种各样的巨响。
自己的意识,正在急速的坠落!
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洛伦只感觉到那“吵闹”的心脏再一次剧烈的搏动。
一瞬间温暖的血液流入了身体的四肢,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意识又重新归入到了身体,冰冷刺骨的触感再一次传入了自己的大脑。
洛伦猛然起身,拼尽全力吸了做了一次漫长的深呼吸,瞪大的眼睛从一片模糊的黑暗中逐渐聚焦。
掌心渗出的汗水,被冰雪浸透的衣服,微微抽搐痉挛的四肢,不断起伏的胸腔……活着的触感,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样清晰而明朗。
刺眼的篝火堆让洛伦稍微恢复了视力,自己好像是掉进某个洞穴里面了。
“亲爱的洛伦·都灵,我最好的朋友。”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传来:
“欢迎回来。”
干净整洁的小礼服,白金般柔顺的发丝下是一双猩红如血的双瞳,毫无血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
黑发巫师的视线缓缓聚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斯瑞尔正坐在篝火堆的对面;少年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目光却一刻没有从自己身上离开。
“虽然知道是在浪费时间,但我很明确的记得留给你的任务是在断界山要塞保护艾因·兰德。”
洛伦眯着眼睛,刚刚恢复的身体让嗓音也多少有些沙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而且…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你?”
“唉……对救了自己一命的救命恩人,亲爱的洛伦就只有这样的态度吗?未免也太无情了吧,阿斯瑞尔会很伤心的。”阿斯瑞尔右手支撑着脑袋侧身躺倒在地,微笑中多了一丝玩味:
“至少试着说一声‘谢谢你,亲爱的阿斯瑞尔’怎么样?一句就可以了!”
洛伦不可置否的挑了挑眉毛——本来是打算耸耸肩的,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真是没办法啊,谁让阿斯瑞尔是洛伦最好的朋友呢。”
仅仅坚持不到一分钟,少年就彻底放弃了,摊了摊手还很孩子气的哀叹一声“没错,我并没有遵循你的要求,原因也很简单——您那位可爱的同伴艾因·兰德在断界山要塞绝对安全,至少比您要安全的多。”
“而且还有那位精通欺诈、蒙骗、诱导以及种种血腥残忍野蛮手段,杀人时也能面带微笑如沐春风,随时准备出卖任何人的冒牌货小姐无时无刻不陪伴在她身边,真是安全的不得了啊,亲爱的洛伦你说呢?”
……我只感觉到了你心底深深的怨念。
“更何况,如果没有可怜的阿斯瑞尔……”少年一点一点勾起了嘴角:
“亲爱的洛伦,无意冒犯…但半天前,你就应该已经死了。”
“而且,说不定比死亡更危险。”
黑发巫师面无表情,目光凝视着阿斯瑞尔嘴角那讽刺满满的微笑:
“什么意思?”
“亲爱的洛伦,千万不要忘记了你和别人不一样——正常的巫师遭遇到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肉体毁灭,意识在精神殿堂中逐渐消散,最多会有些难以磨灭的执念流入虚空的混沌;但你不同,你的物质和精神是完全融为一体的。
更不用说你已经逐渐掌握了‘阀门’,也就意味着如果你被杀死,你的精神就会强制将你带入‘冥想’状态然后透过‘阀门’进入虚空!
你会成为…类似我们的存在,但是要弱小很多;如果不是可怜的阿斯瑞尔在最后一刻把你重新拽了回来,眼下恐怕你已经被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发现了吧?”
“知道吗…我一直有这种猜测。”面色虚弱的洛伦轻笑一声:
“也许在野狗村神殿时的我已经死了,然后又被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发现了。”
片刻的寂静……
愣了一秒的阿斯瑞尔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亲爱的洛伦,你怎么可以怀疑可怜的阿斯瑞尔呢?”
洛伦冷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真奇怪;我就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又怎么谈得上怀疑?”
“……”
“别误会,开玩笑的。”洛伦很勉强的笑了笑:
“不过‘亲爱的阿斯瑞尔’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没能察觉到你?”
“就不能让我也稍微有点儿小秘密吗?”少年精致的面庞上露出了几分委屈,猩红的眸子无比澄澈的注视着黑发巫师: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洛伦忘记这件事情?”
“哦……那你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而且是很大很大的诚意。”洛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算是…欠我一个人情的级别怎么样——前完别忘了上次我欠你人情的时候,可是拼着会死的风险为你打败了一个吸血鬼呢!”
“可我刚刚救了你一命啊!”少年更委屈了:“难道就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吗?!”
“我们可是朋友,保护对方是应该的。”黑发巫师理所当然的笑了笑:“而故意欺骗和欠人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在敲诈勒索方面可真是日益精进了,亲爱的洛伦。”
“彼此彼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那不知道……这个诚意如何?”
少年缓缓起身,毫无血色的面孔上笑的无比狡黠,“啪!”的一声响指,将身后山洞的岩壁让了出来。
在那冰冷的岩石上,刻着一行字,是用古萨克兰语刻的,换而言之上面的内容至少能够追溯到帝国刚刚建立,第三世代还未降临的时代:
“以吾主的名义,我将前往北方的地狱之地考验我的信仰,寻找真正的奇迹;
传说中的巨龙王城已经近在咫尺,愿圣十字的光辉庇佑我;
罗根
“您为什么要和那位炼金术师说那些?”
断界山要塞的地图室,中年骑士恩斯特·德雷西斯背着双手,默默的注视着康诺德的背影,厚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困惑。
“预感。”
“预感?”
“并不是突然想到,而是隐约有所察觉。”站在地图桌前的萨克兰亲王缓缓开口道,摸索着断界山要塞的地图,赤红色的瞳孔逐渐聚焦在了某处地名上。
血骸谷。
“恩斯特,你经历过几次魔物入侵?”
“一次,还是在您父皇艾克哈特二世的麾下,当年陛下方才刚刚继位。”恩斯特果断的沉声道:“历代出现的魔物入侵情况都有所不同,但都声势浩大!”
“和布兰登一世陛下相比呢?”
“这…当然无法和‘北方大战’相提并论——那次的帝国同时面临了四位使徒,否则‘贤者’布兰登也不会如此急迫北上;而当年那场入侵也只有一位使徒而已。”
“但毫无疑问,这些掌握了可怕力量的异端们在聚集起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之后,就立刻向断界山要塞进军了对吧?”康诺德缓缓开口,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问:
“否则它们用什么向赐予它们力量的邪神奉献,证明他们那可怕扭曲的信仰并且得到更多的关注?”
恩斯特的目光眯成一条缝隙:“您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入侵,否则它们没必要摧毁我们的哨塔;但在让我们无法确定它们动向的同时还有别的目的——它们很清楚的,拖延时间只会让断界山要塞的准备更充分,更难啃!”
康诺德坐下来,慢慢回答要塞副司令的问题:“所以血骸谷肯定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让这些异端和魔物们有了别的目标——拔掉哨塔,是为了保证不会被我们发现!”
“没错,肯定出现了意外,而且是从未有过的意外!”
恩斯特的眼神越来越难以置信:“如果是这样,您真的认为布兰登殿下…您的亲弟弟能够完成这项使命?!”
萨克兰亲王双手十指交叉,冷峻的面孔阴晴不定,仿佛陷入了沉思:
“也许吧…他也是个德萨利昂,倒不如说越是危险的境地,局势越是不利于他就越是能让他发挥自己的真正水平——布兰登·德萨利昂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就算他终究会死在北方,那位洛伦·都灵阁下肯定也会发现什么的——因为他绝对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去寻找传说中的尼德霍格!”
恩斯特惊诧的表情中多出了几分了然:“您是想说……如果洛伦·都灵真的能够发现什么珍贵的线索,他就是值得被收买的吗?”
“鲁特·因菲尼特看上的人才,就算他一无所获也是值得被收买的——洛伦阁下以往的功绩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和能力,这样的人当然要为我所用!”
恩斯特沉默不语。
康诺德微微侧目:“你认为我做错了?”
“我只是认为洛伦·都灵这种人…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忠诚可言。”中年骑士如实回答:“而且,即便您收买了他,洛伦·都灵也不会成为您的属下而是认为他和您是平等关系!”
“理所当然,即便混迹于洛泰尔他依旧是个拜恩人,更何况他还姓都灵。”康诺德缓缓摇头:“恩斯特,你见过一个不傲慢的都灵吗?”
“……从未有过。”
“既然十三世代以来的每一位至高皇帝都能忍受拜恩公爵和都灵家族的傲慢,我觉得多一个洛伦·都灵也并不是什么问题——倒不如说,一个不懂得戒急用忍的至高皇帝,才是萨克兰帝国的致命死穴!”
康诺德右手轻点着地图上的“血骸谷”,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困惑:“恩斯特,我有一个问题。”
“殿下?”
“你觉得…尼德霍格有没有可能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路斯恩并没有说谎?”
“有没有可能当年入侵巨龙王国的邪神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或者说我那位第一世代的祖母,最后一代‘巨龙女王’布伦希尔德所说,早已被毁灭了?”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被巨龙王国的遗民们,藏了起来?”
……………………………………………………………………………
尼德霍格,传说中的巨龙王城当然是存在的,至少在数百年前那个帝国刚刚建立的时代,绝对是依然存在于世的。
因为眼前石壁上的刻字,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换而言之眼前这个古老的洞穴,就是传说中第一巫师“戴帽子的罗根”就是从这里开始,一路踏向寻找尼德霍格的征途的。
自然当时的他还不是后来的“第一巫师”,还只是圣十字教会下辖的一个小小传教士罢了。
不过为什么在那个圣十字教日渐兴盛,一步一步扫平了各个公国境内异端邪神信仰的时代,作为传教士的罗根没有去散播圣十字的信仰,而要前往巨龙王国的遗迹考验自己的信仰呢?
难道说他看到了什么违背他信仰的事情,亦或者是教会内部的种种机制和对异端的残忍令他无法承受?
传说中的“戴帽子的罗根”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可能是他的性格上的孤僻致使他被其他教士排挤了?
“亲爱的洛伦,恕我稍微打断一下。”
一旁的阿斯瑞尔诧异的瞥了瞥黑发巫师那专心致志的表情,微笑的嘴角抽了抽:“这不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吧?”
“当然不是,我要找到的是藏在巨龙王城内那个没有被罗根带走的‘阀门’。”洛伦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如果可以弄清当年罗根北上的真正目的,我就能得到更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待在这个破洞穴里面,在身体彻底恢复之前除了想这些之外我还能干什么?”黑发巫师说完还不忘了翻个白眼。
少年目光闪烁,勾起的嘴角带着些许狡黠:
“借口。”
“什么借口?”
“亲爱的洛伦,你只是想花点时间确定自己现在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儿,是否安全,以及你的那些朋友们目前的状况以及眼下血骸谷的形势而已——你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顺便多说一句,其实最早在哨塔废墟的位置你就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只是故作不知的装傻而已;就连遇上雪崩没有用‘此刻即死’这个高阶魔咒自救,也是因为你清楚我始终徘徊在你周围不到五十公尺外。”
“单纯的笨蛋护卫骑士怎么可能猜得到,他唯一能够杀死你的只有雪崩落下的一瞬间;同归于尽…我猜你在心底差点儿都笑出声了对吧?”
“从不相信任何人的洛伦·都灵,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替一个互相利用的盟友解除危机呢?”
“因为你非常确信,可怜的阿斯瑞尔绝对不可能让你这么轻易的死掉——并且这也是事实,就和你怀疑我对你不怀好意一样,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也请原谅我撒了个小谎……因为对于传说中的巨龙王城,其实我也挺好奇的;所以请让我成为这场惊心动魄大冒险的旁观者,当然…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就要欠我人情了,所以还请务必这么做!”
片刻的沉默,洛伦的脸上微微勾起一抹冷漠:
“亲爱的阿斯瑞尔,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有点儿想你了。”
少年像个贵族般起身,右手背后,左手微扬,优雅流畅的躬身行礼,嘴角挂着淡淡邪魅的微笑:
“欢迎回来,洛伦。
欢迎回来——!”
“铛——!”
用力将短剑捅进冰层,攥紧剑柄的灰瞳少年咬紧牙关拼命的踩住峭壁的边缘,右手还死死攥着某个瑟瑟发抖到半个身子都悬空,几乎挂在他身上的“自大狂”!
“虽然早就知道你们这帮巫师都不是什么练过的,但也麻烦用力爬一下让我知道你努力过了行吗,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
“我当然在努力,不然你以为我在干嘛?!”
“你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了!”
“那你更应该心怀感激才是,因为这说明我有多重视你;就像人类的颈椎和脊椎骨也只是为了支撑大脑而存在的!”
“你知道我一松手你就死定了吧?!”
“你为啥觉得我下去之前不会捎上你?!”
“闭嘴!不要再给我更多弄死你的理由了!”
“我觉得你这种思想非常的危险,很容易出事情的!”
……“咔——!”卡住短剑的冰层突然多出了一道裂纹,刚刚还在争吵的二人一瞬间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狠狠咽了下口水。
“刚才,是不是……”
“闭嘴。”
“好。”艾萨克立刻不说话了,比灰瞳少年足足高两头的身体紧紧抱住他的肩膀,乖宝宝似的紧咬下唇,表情惊惧。
“咔——!”第二声,这次路斯恩明确感觉到了固定的短剑开始松动!
灰瞳少年狠狠咽了咽口水,缓缓抬头;还好,距离顶端只剩下不到半公尺,这个距离跳也能跳得上去。
“艾萨克。”
“嗯?”
“做好准备,然后开始倒计时。”
“哦!”已经缩成一团的艾萨克连连点头,几个深呼吸之后开始倒数:
“三、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还没喊完的瞬间,咬紧牙关的路斯恩几乎是拼尽全力将他甩向上方!
一路惨叫号蜷缩成一团的艾萨克在空中连续翻转,以标准的狗啃泥的姿势扑倒在了峰顶的雪地里!
“咔——!”
下一秒,短剑应声脱落;路斯恩几乎同时在空中转身,借着惯性再次将短剑捅进了冰层,翻身起步,一脚踏中剑柄,跃上峰顶,然后……“啪!”的一声躺倒在艾萨克身旁。
“我现在真的很想一剑捅死你!”灰瞳少年面无表情:“圣十字怎么就不来惩罚你这个混蛋呢?”
“你们艾勒芒人可真有意思,连我们洛泰尔山民都不相信善有善报那一套了。”吓得腿软的艾萨克嘴上依旧不饶人:“现在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像你这样的岂不是可以终生不老,青春永驻?”直喘粗气的路斯恩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姑且当是祝福收下了。”
片刻的宁静,呼啸的峰顶只剩下暴风雪吹拂的声响;险些喘死的二人挣扎着爬起来,眺望着一条从脚下向远处延伸,狭窄到只能让两三人同时经过的冰原峭壁。
一条通往传说中巨龙王城的道路。
虽然某个黑发巫师因为“某件特别”的事情前往断崖山,但艾萨克和路斯恩两个人还是连夜离开卫队的营地,向着血骸谷更东的位置进发。
就在两人出发的第二天黎明,断崖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巨大的雪崩,并且连带周边的几处雪山和峭壁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崩塌,卫队的营地惨遭沦陷,所幸没出现什么人员伤亡,但损失了大量的物资。
万不得已的爱德华不得不放弃了搜查,率领卫队的军团士兵向断崖山方向和布兰登汇合;而提前了一天离开的艾萨克和路斯恩也就恰好错过了那场雪崩,一无所知的踏上了寻找尼德霍格的征途。
当然,他们更想不到的是某个黑发巫师不仅没有迟到,而且已经走在了他们前面……
“这里就是上一次搜查时,我和我的弟兄们出发的地方。”灰瞳少年一边开口自言自语着,一边用手中的短剑在峭壁的岩石上刻下记号:
“本来这一切都可以避免的,但是那位教会骑士队长却说这可能是什么‘圣十字予以的启示’,就算是一无所获也要追查下去…从头到尾都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但就是因为他这个蠢到没边儿的命令才让我发现了传说中的尼德霍格,也让所有愿意相信我的袍泽们被当成逃兵吊死在了绞刑架上。”
“但是你活下来了。”艾萨克眨眨眼睛,双手抱着肩膀:“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没错,我成为了整个搜索队唯一活下来的人——如果当时的我选择抗命,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在哨塔战死而已。”
路斯恩的嘴角露出些许自嘲的情绪,拨开岩石旁的积雪捡起一柄早已锈蚀的断剑,递给身后的艾萨克:“这就是我们上次在这里发现的,曾经某位游骑兵的佩剑;当然,是将近百年前的某位游骑兵!”
“注意看剑柄上的花纹还有尾部的配重块,全部都是将近百年前的样式而且还有都灵家族的徽章——如果我真的所料不错,恐怕这位早已逝去的游骑兵就是当年‘黑公爵’的麾下!”
灰瞳少年的表情十分严肃,好奇的艾萨克打量着手中的剑柄,无意中瞥到什么似的突然愣住了。
紧接着这个“自大狂”就在路斯恩无比费解的目光中,再次用狗啃泥的姿势直接趴到了一旁的岩石上,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上面某个毫不起眼的,十字形状的雕刻。
“怎、怎么了?”
“我不知道那位‘黑公爵’是不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曾经来到过这里;”艾萨克低声喃喃,从喉咙里直接发出的生意那犹如呻吟一般: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
“就因为那个刻痕?”灰瞳少年皱着眉头:“我猜可能是当年某个游骑兵刻上去的吧,当个记号方便回来什么的。”
“不对!你根本就不明白——这个雕刻绝对不可能是‘哪个游骑兵’刻上去的,绝对不可能!”
激动的艾萨克几乎是跪在地上,用无比虔诚的表情盯着路斯恩:“这个圣十字的雕刻,是将近五百年前圣十字纹章的标准图案,在那个时代圣十字教会还没有扩张到如今的规模,仅仅在萨克兰地区拥有绝对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所以当年的圣十字纹章也被称为‘古萨克兰十字’,和如今的圣十字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都是十字形状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相同点,一个百年前的游骑兵绝对不可能刻下这种符号!”
“能刻下它的只可能是一个人——抛下了愚昧信仰,数百年前唯一认知到‘真理’的人,曾经的教会传教士,后来的第一巫师,‘戴帽子的罗根’。”
“你们找到的,就是他当年前往尼德霍格的道路!”
戴帽子的罗根,背弃了信仰的传教士,第一巫师……听到这些的路斯恩表情比艾萨克还要难以置信,也更加的匪夷所思:
“艾萨克,你…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我是说关于‘戴帽子的罗根’就是第一巫师,而且还曾经是圣十字的信徒这些事情?”
“这些都是九芒星巫师塔的绝密,理论上只有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有资格了解的真相——为了寻找尼德霍格我当然会尽可能的搜集资料,不然你以为我是来打毛线的吗?”
挺直腰杆的艾萨克·格兰瑟姆高傲的扬起下巴;下一秒,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皱着眉头看向峭壁的另一侧:
“我说,那边儿好像有什么动静?”
“怎么可能,这里已经是血骸谷的最东侧了,就算是冰原狼人也绝对无法在这种地方生……”
话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的灰瞳少年额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汗珠,滑过颤栗的面颊坠落在雪地上,毫无痕迹:
“那、那是……”
“腐尸魔?”
斜靠在岩壁上的黑发巫师窥视着洞穴外经过的“身影”,微微勾起嘴角轻声低喃着。
身材异常接近人类却十分高大,犹如冰雪般枯槁腐败的身躯,没有“脸”的头颅却能发出近乎于嘶吼的叫喊,不具备视觉但却拥有极其优秀的听觉,行动较为迟缓但力量几乎是人类的两倍。
还有那酷似冰晶的甲胄和长矛……洛伦微微眯起眼睛,如果某位皇子殿下没有胡乱开玩笑,硬度恐怕比黑曜石也毫不逊色。
或许是因为积雪堵住了入口的缘故,徘徊在洞穴外的十几头腐尸魔并没有察觉到潜伏的黑发巫师,彼此之间用某种近乎“嘶吼”的刺耳叫声交流着什么。
漆黑的瞳孔倒影中,这些近乎于“丧尸”般的怪物步伐缓慢的移动,犹如“士兵”般排列成整齐的队形,在洞穴外的小径来回巡逻着。
光是看到这一幕,就令人忍不住心底发寒!
“毛骨悚然啊…这种怪物,和食尸鬼乃至食人魔都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阿斯瑞尔趴在黑发巫师身旁,微微勾起嘴角:
“不过…才不过十几个而已,亲爱的洛伦,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没错,一个两个或是十几个这样移动缓慢还很迟钝的怪物,确实不是什么问题。”黑发巫师渐渐露出了有些冰冷的表情,凝重到不能更凝重的地步:
“但如果是成千上万个呢?”
“成千……上万?”少年“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那位布兰登殿下曾经告诉我说,每一次的北方入侵这些好像丧尸似的腐尸魔才是真正的‘主力’,看不到边际的‘枯白浪潮’,只要一刻钟就能将半个军团吞没殆尽!”
“最重要的是这些腐尸魔和断界山以北冰原上的其它魔物,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根本性的区别?”
“不论是冰原狼人也好,牛头怪也好……它们不过是被虚空力量影响而扭曲的怪物,本质上和食尸鬼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因为在邪神的领域受到的影响更为强烈罢了。”
洛伦缓缓开口道:“但这些‘腐尸魔’却是入侵巨龙王国的邪神们捏造出来的玩物,完全是依靠虚空力量而存在的,真正意义上的魔物!”
“而邪神永远猎杀不绝,死去的战士站起来和他们的同伴厮杀……”少年吹了吹额头的白金色发梢,表情中带着一丝的嘲讽:“直接将虚空的力量运作于物质世界,还真是意外的大胆呢!”
“你竟然会感到意外?”黑发巫师“诧异”的瞥了少年一眼:“这种‘把戏’难道不是你们这些邪神们惯用的套路吗?”
“绝对不是,善良的阿斯瑞尔才没有这种难以理解的恶趣味!”
阿斯瑞尔撅着嘴,一副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请不要把我和这些又没品又土气的家伙联系到一起好吗?就算真的要毁灭全世界,也绝对不是用这种无脑的怪物来完成我的杰作!”
“像你们这种大魔头一样的邪神,不都喜欢躲在幕后指挥没脑子的小喽啰为你们卖命吗?”黑发巫师继续打趣道。
“说的真过分啊,虽然能听出来洛伦你只是在故意嘲讽,但这种说真的很让阿斯瑞尔受伤的。”少年很是“委屈”的瞪着眼睛。
“真的吗,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你利用了呢!”
“亲爱的洛伦,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要好也最亲密的朋友,朋友之间绝对不是相互利用的!”
下一秒,委屈的阿斯瑞尔咧开了一抹狡黠的微笑:
“不过朋友之间,也是可以相互欠还人情的。”
“所以你不明白它们是怎么办到的?”
“一丁点儿都不明白!”阿斯瑞尔猩红的瞳孔中流露出些许的厌恶:“也许某位热衷鲜血祭祀和尸体,以至于近乎病态的冒牌货小姐对此更有发言权!”
不再理会某个好像受到巨大羞辱似的少年,叹口气的黑发巫师倚靠在洞穴的边缘,继续窥视那些怪物们的动向,尽量不发出任何会把它们引来的声音。
“确定好接下来的计划了吗?”
“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目标尼德霍格,其余的事情都是其次的。”面色凝重的洛伦视线始终没有移动: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这些腐尸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冷静,不要轻举妄动!”
一把将身旁露头的艾萨克按在雪地里,趴在峭壁边缘的路斯恩惊诧的窥视着下面腐尸魔的身影,强作镇定的急促呼吸着。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虽然立刻反驳了回去,但艾萨克还是压低了嗓音:“再说腐尸魔又没有眼睛,从头到脚也只有听觉非常灵敏罢了——根本不可能发现在它们头顶将近十公尺的咱们俩!”
“跟这个没有关系!”灰瞳少年紧咬着牙关,死死盯着身旁的艾萨克:“你还不明白吗?腐尸魔不是原本就存在的怪物,而是被那些邪神们召唤出来的!”
“它们的出现,就是魔物即将入侵的最好证据——康诺德皇储殿下没有猜错,断界山要塞真的危险了!”
这次艾萨克的表情终于稍微严肃了一点儿:“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先隐蔽起来,绝对不能被发现了——这可不是冰原狼人那种没脑子的怪物,一旦纠缠上是很难逃脱的。”路斯恩狠狠抽了抽喉咙,警惕的盯紧着怪物的一举一动:
“腐尸魔通常是集体行动,就像是一支军团——下面的那支很可能只是负责前线侦查或者巡逻的小队,如果所料不错它们的‘主力’恐怕就在附近!”
“所以说,我们就先躲在这儿?”
“基本上就是这样,就我们两个人也不可能做什么。”路斯恩点点头:“更何况洛伦阁下还没有赶上来,等到他和我们汇合之后再决定下面的计划吧。”
“不过话说回来…从断崖山到这里最多也就是半天的路程;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动静,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在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洛伦·都灵是不需要别人替他担心的家伙!”艾萨克爬起来耸耸肩膀,摸了摸鼻子:
“当然,某个笨蛋炼金术师就特别喜欢自顾自的替他瞎担心,还总以为别人不知道;一说到洛伦就心神不定,完全没有一个巫师该有的样子,有时候我都怀疑这家伙该不会是个……”
“啪!”
没等他说完,趴在雪地里的路斯恩一把将他抓住猛地按在了地上。
“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路斯恩紧张的看着他,瞳孔微微颤抖着:“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北风呼啸,紧张的二人趴伏在峰顶的积雪当中,一动不动的用余光偷偷瞥着四周。
“咔——!”
“我也听见了!”艾萨克瞪大了眼睛,紧张的皱紧了眉头:“好像是……”
“是什么?”灰瞳少年精致的面孔无与伦比的凝重。
“咔——!”
猛然想到什么的艾萨克僵硬的回头,表情无比的难看:“好像是…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咔——!”听到声音的二人几乎同时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应该是我猜错了…吧?”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伴随着炸裂般的巨响整个峰顶瞬间崩塌!
血骸谷以西,荒冢地。
肃杀的寒风中,荒芜的冰原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轻装步兵和教会骑士们在积雪中艰难跋涉,不论人马都已经开始面露疲态;但他们依旧咬牙坚持,带着近乎狂热的目光眺望着更远处的冰原。
这是出发之后的第三天,在血骸谷的缓坡前经历了一场大战的他们没有做任何修整,就在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命令下朝着血骸谷最西面,也最严酷的荒冢地进发,寻找最后一名游骑兵失踪的地点。
“停下!”
走在最前方的教会骑士纳泽突然举起右臂,示意身后的队伍停止前进,坚毅的面颊一片铁青——并不是因为凛冬的冷风或者身体上的任何疲倦,对于这位首席骑士长来说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沉默的是又一具倒在积雪之中,早已冻僵的游骑兵尸骨。
游骑兵的身旁还倒着两头冰原狼人的尸骸,手中紧紧攥着仅剩木杆的长戟,身上除了衣物外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显然在突围的时候,这位游骑兵已经扔下了一切能减重的负担,但还是没能逃过魔物们的追捕。
从血骸谷向西的路途中,这不是第一个。
教会骑士纳泽不忍的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荡着的却是遭遇突袭的搜索队,在惨败之后分散撤离,最后各自被追捕围猎的情景。
过去北上的游骑兵也曾经遭遇过类似被围攻的情况,但像这样好似猎物般遭受追捕的却前所未有——究竟他们发现了什么,才让这些入侵的魔物们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将所有人彻底歼灭,不放过一个活口?!
纳泽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沿着这一个个尸骨向西挺进,同麾下的士兵和教会骑士们一起寻找线索,同时搜索生还的游骑兵——尽管这希望已经无比的渺茫。
“纳泽骑士长。”身后的一名教会骑士走上前来,瞥了一眼身后暴风雪中的队列,然后沉声开口道:“又有两名士兵昏倒了,还有六名伤兵伤口恶化,恐怕很难再继续坚持。”
“距离情报的目的地还有多远?”纳泽面不改色的问道。
“一天左右。”教会骑士如实回禀。
“他们本人的意见呢?”
“昏迷者还未清醒,六名伤兵求请继续跟随队伍前进——眼下的暴风雪,这样做几乎等于让他们寻死。”
“继续前进,我们没有时间拖延。”教会骑士纳泽果断的开口道:“昏迷者上担架,伤兵找人搀扶,实在不行就扔下一部分辎重。”
“纳泽骑士长……”
“这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命令,他在断界山要塞承诺过的!”纳泽转过身,扫了一眼在雪中佁然不动的士兵和教会骑士们:
“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布兰登殿下答应过你们,在他死之前所有人都要尽最大的可能活下去,你们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我是断界山教会的骑士长,但现在我也是布兰登殿下的部下,所以我现在执行的是他的而不是康诺德殿下的命令。
所以你们也都要尽可能的活下去,然后和殿下一起回去;这不是胆小、怯懦或者软弱——因为今天,绝对不是你们向圣十字献身的日子。
我们一定会找到入侵的魔物,抓住它们的尾巴!我们也一定会为搜索队的弟兄袍泽报仇雪恨;但那之前,所有人都要顽强的活下去!”
风雪中的队伍依旧是一片死寂,沉默的士兵们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架起了伤兵,咬着牙将昏迷的袍泽扛上了担架。
“骑士长。”一旁的教会骑士突然开口:“刚刚有一名布兰登殿下卫队的士兵赶过来,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剩下的人就在接近我们的路上。”
“向我们这边赶来?”纳泽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但据说血骸谷东面出现了一场雪崩,卫队士兵们险些全灭!”教会骑士低下头:“而且,前来汇合的也不只是他们。”
教会骑士的话音刚刚落下,冰雪覆盖的天空中一声雷霆般的巨响突然传来;纳泽猛然抬头望去,巨大的一应已经逼近眼前。
…………………………………………………………………………
“轰——!!!!”
冰雪与岩石从山顶滚落,整个峭壁都在那山间回荡的巨响中不断的震颤!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黑发巫师根本来不及思考,立刻躲到了岩壁后面,漆黑的瞳孔猛然收缩着。
几乎是第一时间洛伦立刻想到了某位很可能依然活着,而且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护卫骑士!
究竟只是意外,还是说自己又被他发现了?!
轰鸣的巨响接连不断,整个山体都在雪崩中不断的颤抖。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攥紧了腰间的“亮银”,屏住呼吸让自己尽可能保持住镇定。
眼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现在和那位护卫骑士正面对峙,开启“阀门”就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但这样做的后果,科罗纳大师也已经告诉过他了——在北方使用“阀门”,简直就像是在漆黑一片的森林中点亮火把,潜伏在阴影中的邪神们几乎立刻就能发现自己!
洞穴外的腐尸魔们似乎同样没有察觉到雪崩的到来,站在山壁旁的几头魔物瞬间就被掩埋在崩塌陷落的岩石和积雪当中,残余的也不断在剧烈的震颤下一个接一个从峭壁上坠入看不见底的冰川裂缝。
“轰——!!!!”
耳畔的震颤与响声依旧没有停歇,犹如山峰的嘶吼般哀鸣不止;攥紧剑柄的黑发巫师掌心不断的冒汗,面无表情的死死盯着封堵了洞穴的积雪。
“真的准备好了?”
明明是担忧的语气,阿斯瑞尔的表情却透露着某种兴奋的情绪:“一旦开启了阀门,亲爱的洛伦,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那种‘机会’,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低声喃喃的黑发巫师,原本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我也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少年“老成”的无奈一笑,在一阵黑烟中化作了黑羽鹰,稳稳的落在洛伦的身旁。
“轰——!!!!”
崩裂般的巨响声中,封堵的积雪瞬间塌陷,等到黑发巫师再次抬头的时候,整个洞穴完全暴露在了外面;
该死的…这次可不是一般的倒霉!
还是说自己在之前就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光了?!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巨响的缘故,洞穴外的腐尸魔们还没有察觉到它们身后的黑发巫师,“惊慌失措”的躲避着从天而降的岩石和雪崩,冰裂般的吼叫声也被掩盖在了那天塌地陷般的声响当中。
这是个好机会!
伏低身体,放轻脚步的洛伦反握亮银,一点一点的从背后接近上去,尽可能的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儿声响。
“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让黑发巫师的脚步猛然一滞——不仅仅是被吓了一跳,更是因为那声音特别的耳熟,就好像是……
僵硬的转过头,眉头都快凑到一起的洛伦,就看到了某个还在雪堆里“扑腾”,好似在表演溺水的家伙。
“救命,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雪堆里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狼狈到了极点,而且拼了命嚷嚷叫喊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下一秒,发现自己还活的好好的艾萨克像是雪貂似的抬起头,两个同样诧异的人四目对视:
“唉?洛伦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不是……”
“艾萨克,趴下——!!!!”
在黑发巫师喊出那句话的瞬间,还没弄明白究竟发什么事的艾萨克毫不犹豫的一头栽进了雪堆中。
下一秒,突然出现的冰晶长矛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向正前方刺出!
挥舞着亮银的洛伦不再犹豫,踏下脚步,灰蓝色的残影犹如流光般扑向突然出现的腐尸魔。
“铛——!”
犹如金属碰撞般的激奏声,嘶吼的腐尸魔用冰晶的盾牌挡下了亮银的剑芒;没有火花,无数细小的冰晶四散在空气当中。
瞬间一滞的洛伦皱紧眉头,感受着从手腕处传来的阵痛——自己是连带冲锋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这怪物居然还能挡下自己的劈砍?!
看来腐尸魔的力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这已经堪比小个头的食人魔了。
感受到冲击的腐尸魔发出冰裂般的嘶吼声,架起冰晶长矛刺向黑发巫师的面门,枪尖从洛伦面颊右侧堪堪掠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脚踹开盾牌,灰蓝色的剑芒一剑挑翻长矛,双手攥住剑柄的黑发巫师猛然跃起,以斩金断铁的气势,反手一剑!
“砰——!”
腐尸魔那苍白的身躯猛然一颤,被剑芒命中的头颅瞬间炸得粉碎;残余的肢体也像是冰块般四分五裂的崩解,倒下。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微微舒张着有些颤抖的右手——才不过一个腐尸魔,居然就硬到让自己手腕挫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然,意外之喜是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只要击碎了头部就会直接崩溃;考虑到这种怪物是被邪神直接捏出来的,似乎也并不足以让人感到意外。
简单来说这种怪物并不难对付,一对一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都能完胜,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它们的数量……
反握“亮银”的黑发巫师向四周扫了一眼,视野中至少有五六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争先恐后的向自己这边靠近。
“抱歉了,艾萨克;我们可能得待会儿再聊了。”
轻轻碰了碰身旁雪堆里的好友,面无表情的洛伦目光始终没有从周围的“白色身影”离开,左手的亮银的剑芒垂在脚踝:
“后面有个洞穴,在那儿稍微等我一刻钟行吗?”
“没有问题,洛伦学弟!”艾萨克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打了打身上的雪花还不忘高傲的扬起下巴:
“赶快搞定这群大号棒冰,咱们还要赶路呢!打个赌半刻钟怎么样?”
“乐意之至。”黑发巫师微微翘起嘴角:“半刻钟之内,你得在纪念碑上加上我的名字!”
“一言为定!”
下一刻,身后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已经不见了踪影;六个腐尸魔同时架起盾牌,平举长矛,犹如军团士兵般向黑发巫师扑来!
站在原地的洛伦只是微微扬起手中的亮银,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
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自己的对手——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但战场上的步兵也不需要有多快的速度,只要能在骑兵冲锋前完成集结就可以了。
巨大无比的力量,无需下达命令,没有士气可言……这样的“步兵”还真是一切骑兵和轻装步兵的噩梦,怪不得每一次的魔物入侵帝国都是伤亡惨重。
能够和它们正面交锋的,恐怕也只有号称“黑色盾墙”的军团士兵而已。
冰裂般的嘶吼声已经逼近面前,黯淡的“亮银”再一次喷吐光焰。
“愿虚空与你同在——!”
下一秒,灰蓝色的光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其中一个苍白的身影掠过。
“砰——!”
崩裂般的破碎声在洛伦身后响起,还未来得及招架的腐尸魔已经被一分为二,在亮银的剑芒下炸的粉碎!
“很好,第一个!”
轻声低喃的洛伦从容闪避,躲开了剩余五头魔物的包围,迅速向下一个“猎物”逼近,灰蓝色的光芒只在原地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确实,作为一种怪物腐尸魔简直强大的不像话,拥有超越体格的力量和强悍的听觉,又不像其它的突变怪物一样毫无秩序,超过一定数量就会自相残杀,也没有“眼球”这样几乎所有生物都有的弱点。
作为一种杀戮机器,它们简直堪称完美!
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没有弱点的东西——腐尸魔是邪神们利用虚空的力量捏造出来的怪物,所以在秘银锻造的武器,亦或是同样利用虚空力量的炼金造物面前就非常脆弱,一旦被直接碰触,甚至有直接崩解的危险。
比如说洛伦的“亮银”,护卫骑士手中的“璨星”,当然还有另外一种非常不起眼,但特别实用的小玩意儿……
引火剂。
“轰——!”
没有惨叫声,更没有死前的哀鸣。被烈焰融化的怪物在爆炸声中轰然碎裂。
炸裂的火光逼退了两头即将扑到面前的腐尸魔,给黑发巫师争取了片刻的时间;灰蓝色的剑影滑步向前,刚刚反应过来的魔物立刻回头,举盾招架。
但是来不及了!
剑光闪过,腐尸魔的半个身子已经被亮银炸裂,坠落在地的头颅还没有发出叫喊,就被黑发巫师一脚踏成粉碎。
灰蓝色的剑芒无情的挥舞,冰裂般嘶吼的腐尸魔们在尖叫中步步后退。
它们已经感觉到了,面前的这个“生物”非常的危险,并且拥有将它们毁灭的力量!
狂风从山间掠过,冰川的裂缝中回荡着犹如地狱般的呼号。仅存的两头腐尸魔却发现面前的“生物”并没有攻上来。
挑了挑眉毛的黑发巫师停驻在原地,手中“亮银”的光芒逐渐黯淡,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然的微笑。
下一刻,崩落的积雪当中一个身影猛然暴起!
“铛——!”
金属碰撞般的巨响,一柄锋利的艾勒芒短剑从后面刺穿了腐尸魔的头颅,惨叫的魔物头颅瞬间爆碎,颤抖的苍白身躯瘫倒在地,崩裂成一地的碎片。
同一瞬间,那突然出现的瘦小身影松开了剑柄,猛然蹲下躲开了刺向面门的冰晶长矛,犹如变戏法般的左手再次多出了一柄短剑!
抢在魔物举起盾牌的刹那,那身影已经攥住了它的枪杆,右手一撑跃上了腐尸魔的头顶;
下一刻,腐尸魔的头顶已经多出了一柄短剑。
在他的身后,是崩裂的怪物倒下的身影。
“漂亮!”
微笑着的洛伦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洛伦阁下,我…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时候才看清对方样貌的路斯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黑发巫师:
“怎么会是你,不…应该是您怎么会在这儿?!”
“艾萨克刚刚也是,你们怎么都好奇这个……”抽了抽嘴角的洛伦无奈的开口道:“说来话长,多少和那场雪崩有点儿关系。”
“雪崩?”灰瞳少年的表情更费解了。
“还是边走边说吧,这里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黑发巫师耸耸肩膀:“艾萨克就在山洞里面,我们先稍微休整一下,然后再考虑接下来……”
话音中断的洛伦猛然瞪大了眼睛,浑身寒毛直立!
几乎就在同时,灰瞳少年也突然呆住了,惊恐的和黑发巫师对视着。
“您刚刚…也听见了吗?”路斯恩的表情无比的紧张。
面色凝重的洛伦微微颔首——不只是刚刚,那声音到现在都还是一清二楚,犹如闷雷般的,接连不断的轰响声。
那是只有军队行进才能发出的声响——!
“这声音…绝对不是几十上百个。”路斯恩的表情无比难看:
“恐怕是…成千上万——!”
漫天飞舞的白雪,深不见底的冰原裂缝,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狭窄到只能同时通过两三个人的峭壁——这些就是血骸谷以东唯一能够看到的景象。
呼啸的狂风,夹杂着冰冷刺骨的冰霜几乎遮蔽了整个天际,漫天的白雪预兆着死亡的凛冬已经降临在了断界山。
最寒冷的严冬,已经开始了。
对帝国的军团而言,在断界山以北作战最艰难的问题永远都不是补给和后勤,也不是兵源不够充足,而是每当第一场最大的暴风雪开始之后,整个北方就会掉进冰窟地狱!
在这样的严寒当中不要说是调遣一支军队,就算是少量精锐的游骑兵都很难在行动;以至于每年的冬季断界山要塞都不得不收缩兵力,才不至于出现非战斗的减员现象。
更不用说在血骸谷以东,那早已不是活的生命能够生存的地方——即便是生活在冰原上的狼人和牛头怪以及其余的魔物群落,每年的冬季都会选择南下。
尤其是冰原狼人们几乎每年都会翻越断界山,在萨克兰亲王领的北方劫掠扫荡,将一个又一个暴露荒野的村落或是简易堡垒夷为平地,肆意的屠戮手无寸铁的农夫们。
当然,更多的时候没等到它们开始劫掠,就会先被断界山要塞的游骑兵们四处围捕追杀,绝大多数都会被剿灭殆尽,只有极少数能够逃回北方;然后在来年再一次南下劫掠。
剿灭不尽的怪物,杀不光的冰原狼人,始终都是断界山要塞的心头之患。
但就是现在,在这冰窟地狱般的血骸谷东部,却有一支庞大到数千之众的“军团”正在沿着那山间狭窄的道路行进!
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道灰白色的“河流”缓缓经过,连绵不绝的声响让山间两侧的冰壁和积雪也为之震颤。
而在视线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还有更多的“溪流”正在逐渐汇入——没有吵杂、没有交谈,呼啸的狂风中只能听到它们那僵硬迟缓,犹如洪流般滚滚而来,连绵不绝的踏步声响。
这死寂般的洪流,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沿着北风呼啸的大雪山,向着血骸谷的东方缓缓前行着。
一声嘹亮的长啸回荡在大雪山的上空,暴风雪中一只黑羽鹰从天空中盘旋落下,稳稳当当的立在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上。
面色凝重的洛伦趴在峭壁的边缘向下俯瞰,视野当中不仅仅是山峦之间,就连那些狭窄的峭壁上也全部都是排列成整齐队形的腐尸魔们,列阵行军的情景!
趴在他身旁的艾萨克几乎头都快伸出去了,目瞪口呆的盯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一旁的路斯恩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自始至终都紧咬着牙关,墨蓝色的发梢下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能”三个字。
“圣十字他祖姥姥的……”废了好大劲才爬起来的艾萨克狠狠哑了咽口水:“我…我说,这究竟有多少个怪物?”
“不知道。”
灰瞳少年死死咬住下唇,腰间攥着剑柄的右手不停的颤抖:“就算是按照最少的数字来算,恐怕…也不会低于一万!”
“一万个?”艾萨克倒吸一口凉气:“我记得断界山要塞的全部守军…差不多也是一万人吧?”
面色难看的路斯恩沉重的点点头。
虽然在腐尸魔出现的时候路斯恩就猜到入侵恐怕是真的,但只有亲眼所见才会感到什么叫做触目惊心!
“洛伦阁下!”
灰瞳少年“啪!”的一声按住了黑发巫师的肩膀,严肃的看着他:“我知道我发过誓,并且也不再是断界山要塞的守卫了——但这个情报真的非常关键,我们必须立刻返程将这件事情转达康诺德皇储殿下!”
犹豫了片刻,黑发巫师冷静地摇摇头:“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您知不知道断界山要塞……”
“我知道断界山要塞眼下的力量,很可能不足以抵抗一场北方的魔物入侵!”洛伦打断了路斯恩的话,叹了口气说道:
“从搜索队遇难,哨塔被灭的那一刻开始,康诺德殿下就察觉到入侵已经逼近,而且很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但问题在于他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也不清楚血骸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斯恩不禁一愣。
“更何况,就算我们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首先,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三个;其次,如果我们真的如是所说,告诉他们一支魔物大军正在向东行进,恐怕还会起到反效果!”
灰瞳少年微微蹙眉,显然是明白过来了。
就算他们真的信了自己的话,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这支魔物大军的目标并不是帝国,而是其它什么地方,最后的结果绝对是不堪设想……
一旁的洛伦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忧虑。
现在看来那位萨克兰亲王也许早就有所预料,这次的入侵极有可能和过去的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所以才会让布兰登北上寻找线索。
更重要的是如果布兰登死在了北方,既是没有魔物入侵康诺德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复仇”,集结整个萨克兰帝国的力量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远征”。
如果最后布兰登足够命硬而且找回了线索,作为断界山要塞司令的萨克兰亲王同样能有足够的理由,让整个帝国的力量集中在他的手中。
换而言之不论结果如何,对康诺德·德萨利昂都是绝对有利的结局——布兰登乃至整个北上的队伍能否活着回来,从一开始对他来说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既是一无所获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可言,这根本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根本说不通啊!”
一旁的艾萨克皱着眉头突然“插嘴”道:“我看过巫师塔的记载,从帝国的第一世代到现在为止一共有九次魔物入侵——当然,算上这个应该是第十次。”
“九次入侵,全部都毫无例外的发生在血骸谷和断界山附近,而且都是在严冬开始之前——如果和以前一样,这群大号棒冰们早该去攻打断界山要塞了!”
“什么意思?”灰瞳少年警觉的反映了过来。
“艾萨克的意思是,这次的‘入侵’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如果北方的魔物真的已经完成了集结,它们早就该在严冬降临之前向断界山要塞发起入侵!”洛伦把话接了下来:
“这样做的结果除了给断界山要塞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让要塞更加难啃之外,对它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优势可言!”
感受着北风刺骨的冰寒,面色凝重的黑发巫师微微攥紧了手掌。
没错,如果它们的目标真的是断界山要塞的话自己和布兰登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拖到现在还没有向南方进军的魔物们,已经不可能轻易攻下要塞了。
但如果,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断界山要塞呢?
如果说,从一开始某个集结起这支魔物大军的某个邪神使徒,其实另有所图呢?
“路斯恩,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察觉到黑发巫师凝重的表情,灰瞳少年丝毫不敢怠慢。
“我需要你判断一下。”洛伦缓缓抬起右手,指着魔物大军们消失的尽头:“按照那些腐尸魔们的‘行军路线’来看,它们最有可能的目的地是哪儿?”
“最有可能的…目的地?”路斯恩微微一怔,陷入了沉思;下一秒,银灰色的瞳孔在惊惧之中不断的收缩着:
“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它们的目标是尼德霍格?”
片刻的沉默,路斯恩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银灰色的瞳孔颤栗着,那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那是“恐惧”。
寒风呼啸下,冷汗淋漓的灰瞳少年竭尽全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攥紧剑柄的右手已经绷起了青筋,急促的呼吸甚至都快跟不上自己的心跳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怎么会是这样?!
脑海中快速闪现着上一次前往尼德霍格时的记忆,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路斯恩精神恍惚的大口大口喘息着,只是内心的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一旁的艾萨克察觉到了路斯恩有些不太对劲,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洛伦拦了下来,默默的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灰瞳少年的精神状况明显不太对劲,很可能是察觉到了某些他不敢相信的事情——这种时候如果冒然打断他,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
阻止了艾萨克,黑发巫师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山崖下那绵延不绝的魔物大军上面,轻轻的深吸了一口气,眯着双眼陷入了沉思。
突如其来的命令,血骸谷的谜团,还有…出乎意料的魔物大军。
每当黑发巫师以为自己终于弄清了一个谜团之后,很快就会有另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抛向自己,就像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永远找不到出口。
没有线索,没有思路,没有答案,只有一个又一个难以置信的“真相”。
一个又一个的“意外”。
气氛越来越凝重,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的路斯恩表情逐渐稳定了下来,死死咬着牙关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些了吗?”
一旁的黑发巫师突然开口道。
灰瞳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咬着下唇点点头。
“那就好,因为我们现在都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洛伦“啪!”的一声按住他的肩膀:
“我最讨厌意外和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既然它发生了,那我们就必须去解决,去处理这些糟心事——冷静,明白吗?!”
茫然的点点头,路斯恩看了一眼黑发巫师,又看了看旁边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神情有些无措。
看到灰瞳少年面颊上的茫然,洛伦忍不住叹了口气——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终究还只是个十四岁大的少年而已,遇到超乎想象的事情变成这副模样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吗?
既然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魔物们的目标是巨龙王城,最开始的计划基本上可以宣告作废了;整件事情超越了自己的能力范畴,已经达到了帝国安危的级别!
而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为什么它们会在这里,而没有向断界山要塞发动进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者…它们找到了什么?
问题的关键究竟在哪儿,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失踪的游骑兵,搜索队遇袭,哨塔遭到全灭……如果说这就是那个“邪神使徒”早有预谋的计划,那么在血骸谷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掩盖它的真正目标。
换而言之,如果它们的目标真的是巨龙王城,那么搜索队和哨塔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即便明知这样做会引起断界山要塞的警惕,那位邪神使徒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现它们真实目的的存在。
只是它们没能想到,居然有一支不起眼的小队在它们突袭的前一夜离开了,而且还抢在了它们前面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尼德霍格。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巧”了!
“我有一个问题!”
艾萨克突然举起手:“那个,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儿不合适,但是…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路斯恩看向洛伦,神情复杂。
黑发巫师沉思了片刻,决然的开口道:
“不,我们继续前进。”
“但是…这不再只是一场寻找古老文明的冒险;显而易见不论这些魔物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它们宁可放弃入侵帝国的机会也要前往巨龙王城,就说明那里有某样更有价值的东西。”
“不论那东西是什么,都不能让它们得手!”灰瞳少年猛然拔出短剑,全力插在身前的雪地上。
…………………………………………………………
血骸谷以东,某处冰原峭壁旁的山洞。
怀中抱住“璨星”的护卫骑士一言不发的坐在篝火堆旁,静静的凝视着从木柴中迸溅而出的火花,目光闪烁。
身上的伤势早已恢复,但被撕裂的衣服却不会复原…残破不堪的罩衣和斗篷就像是无言的“遮羞布”,告诉他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从他身旁经过,在护卫骑士的面前盘腿坐下;察觉到的护卫骑士想要起身,却被对方拦了下来。
“伤势好些了吗?”
虽然是关心的话语,但法内西斯却始终面无表情,紧皱的眉头上还留下了一滴冷汗,仿佛在拼命按捺着什么。
“…已经痊愈了。”护卫骑士回答道:“随时可以出发,法内西斯大人!”
“不用太着急,目标已经近在眼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随手翻动着经文,法内西斯轻轻喘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再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出发。”
“遵命。”默默开口的护卫骑士头也不回的低声说道。
眉头一挑,法内西斯放下了手中的经文:
“你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我只是认为法内西斯大人您亲自涉险,也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在这片邪神笼罩的地狱,即便是圣十字的威力也会有所削减。”护卫骑士默然道:
“更何况还有突然出现的腐尸魔……如果教会内的文献记载没有出错,如此庞大的魔物大军出现,就是北方入侵的开始!”
护卫骑士的话音还在洞穴中回荡,神色冷漠的法内西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认为我应该返回断界山要塞,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
“这只是属下的一个愚见,只有圣十字能够向您下达旨意。”护卫骑士摇摇头:
“但我始终认为,帝国的安危即是信仰的根本——若是让邪神的大军侵犯帝国的疆界,教会将会遭受重创,必然会引起对圣十字信仰的动荡!”
“康诺德·德萨利昂。”
“大人?”
“是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康诺德·德萨利昂私下中告诉你的对吗?”法内西斯缓缓开口道:“帝国的安危即是圣十字信仰的根本,这不是过去的你能说出的话。”
护卫骑士陷入了沉默。
“永远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德萨利昂,尤其是这位康诺德皇储殿下——超越年龄的心智和成熟,还有令人感叹的手腕和才能,应该会成为不逊色于‘贤者’布兰登一世的至高皇帝吧?相较之下的布兰登殿下,在他的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法内西斯低声喃喃:“如果真的有魔物入侵帝国,被这位殿下利用一次也无妨;但这一次不会有什么‘入侵’的,它们的目标也不是萨克兰帝国或者圣十字教会。”
“不会有入侵?!”护卫骑士的语气里突然出现了诧异:“您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这是圣十字的旨意,这是圣十字的意志……是圣十字的意愿,将我带到了世界的尽头!”
法内西斯低头喃喃自语,呼吸越来越急促,死死攥着自己的右臂:
“这是圣十字的意愿……
是我自己的意愿——!”
“虽然算是半个南方人,但我知道一个关于在北方尤其是严寒天气旅行的小知识——在最寒冷的地段,因为天气过于干燥其实是没有雪的;而之所以断界山以北冷的像掉进了冰窟窿,是因为它正好靠近迷雾海,外加有大量的火山存在。”
“哦,对了!断界山最高的螺旋峰就是一座火山来着,不过很不幸是个死火山,要不然那个鬼冷鬼冷的鬼地方就能靠熔岩取暖了呢!”
走在三个人最后面的艾萨克·格兰瑟姆一脸的兴奋,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两个家伙已经彻底把他无视了。
“顺便一提,有谁知道这里的风速有多快吗?你们肯定都猜不到——八十公里每刻钟,差不多就和帝国最好的投石机,或者让一屋子的引火剂瞬间炸上天一样快!”
走在最前面的灰瞳少年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回过头:
“洛伦阁下,能问您个问题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黑发巫师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名为“怜悯”的光泽:
“和当年在学院的时候相比,他现在已经收敛多了……某种意义上。”
相对而视的二人愣住了一秒钟;下一刻,路斯恩的脸上也露出了名为“同情”的眼神。
“您当初…是怎么忍受他的?”
“……我真的不太想聊这个。”
“呼~~~,真是冻死个鬼了!”做个了浑身打哆嗦的深呼吸之后,眺望着远处冰崖峭壁的艾萨克一脸兴奋瞪大了眼睛,浑然不觉还一脸好奇的看着两个人:
“你们怎么停下来了,我们还要赶路呢——尼德霍格已经近在眼前了,艾萨克小队,前进——!”
兴奋的招呼着,昂首挺胸的艾萨克已经独自一人走在了最前面。
这是三人北上的第四天,沿途走走停停,一边要避开崩塌陷落的冰崖峭壁,还有随时会出现的暴风雪;按照路斯恩记忆中的路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会在傍晚就能抵达他曾经亲眼看到巨龙王城的地方。
当然,还有那如影随形的魔物大军。
从白天到黑夜,这支庞大到看不见尽头的军队就从未停歇过,自始至终都在朝着和洛伦一行人同样的放行前进。
毫无疑问,它们的目标和自己一样都是那座失落近千年的古老王都,尼德霍格。
完全没心情“欣赏”山川两侧严酷风景的黑发巫师沉默着继续向前,在暴风雪中眯成一条缝的双眼渐渐陷入了沉思。
按照路斯恩的说法,整个巨龙王城是一座“升起来”的孤岛,周围全部都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除了飞跃之外根本没有第二种方式能够进入它。
但是…的确有人成功过,而且就在数百年前。
那位曾经的圣十字传教士,“第一巫师”罗根,他就曾经走进了那座巨龙王城的大门,并且找到了两个“阀门”,并且其中之一的九芒星圣杯带回了埃博登。
九芒星圣杯是“巫师纪元”的钥匙,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由此开始。
如果当年仅仅是一个传教士的罗根都能有办法进入尼德霍格,那么已经是巫师而且开启了一个“阀门”的自己肯定同样可以。
当然还有另一种极有可能的原因——数百年间桑海沧田,很可能就连尼德霍格周围的地形也发生了变化,当年可以通过的道路早就没影了。
“提心吊胆”的黑发巫师叹了口气,迈开的脚步更加用力的向前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灰瞳少年仍然一言不发的赶路,刚刚因为艾萨克的“笑话”而勾起的嘴角很快便逐渐失去了笑容,阴晴不定的面色完全是悔恨的表情。
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入侵”…那位教会骑士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却也正因如此害死了他自己和哨塔的袍泽们,像是猎物般被追捕,被围剿,直至死亡还不为人知晓。
反而活下来的…却是本该送命的自己,却因为他们而苟活了下来。
康诺德殿下没有说错…自己就是个逃兵……
紧抿着嘴唇,路斯恩加快了脚步,竭尽全力忍耐着心底的煎熬。
“该死的,我受够你们两个了——!”
艾萨克猛然转过身,一副歇斯底里,快要气疯了的的表情嚷嚷着;瞪大了眼睛看向停下脚步还面带诧异的洛伦和路斯恩:
“嗨,你们两个,就能不能好好想想看我们现在究竟在哪吗?!”
“这里可是曾经巨龙王国的遗址,是全世界所能知晓的最伟大文明的残桓;而就在前面,就在我们所站地方的不远处,是已经失落了数百年的巨龙王城,曾经只存在于故事画本儿里的地方!”
“全帝国…甚至是全世界,有多少人能够看到我们即将看到的一切?继古圣先贤之后,我们将是第一个踏进那座大门,见证这一切的人——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
“所以我不管你们一个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劳什子,另一个又在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儿;话说…现在谁能告诉我,从这里到尼德霍格还有多远?!”
气氛尴尬了片刻,嘴角抽了抽的路斯恩缓缓抬起右手,小心翼翼的伸出右手的食指:
“巨龙王城…就在你身后。
这里就是我们上次抵达的地方!”
楞了一下的艾萨克皱起眉头,然后猛然转过身,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
“哦~~~~~,圣十字他祖姥姥的!”
当暴风雪停歇的那一刻,黑发巫师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风雪散去,一个高耸入云的参天巨塔出现在出现在冰雪荒原的尽头。
不,不不……那不是什么巨塔,而是一座连言语和修辞都变得苍白无力的城市,一座孤悬于天际的巨大城市!
巨大的高墙将整个城市囊括其中,数之不尽的尖塔拱卫四周,犹如群山之巅。
尼德霍格是巨龙王国,那个曾经驯服了巨龙的,君临整个世界的古老王都……布兰登的话回荡在黑发巫师的耳畔。
但就在这一刻,一切的形容词都无法用来形容洛伦所看到的一切。
断界山要塞、埃博登九芒星巫师塔、古木森林大树墙……曾经在他眼前宏伟壮丽的一切景观,在尼德霍格的面前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参天的巨大古木,尚且还未有那冰蓝色的高墙挺拔高耸;
深邃而神秘的巫师塔,简直就像是孩童堆砌的玩具般可笑;
这就是尼德霍格,早已失落的巨龙王城!
“不论看到几次这样的景象,都很难不令人感慨啊。”灰瞳少年走到洛伦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也正是我们上一次止步的地方——除非能够飞过去,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走到那座王城的大门前。”
“我们不需要‘飞’过去,路斯恩小傻瓜;我们只需要找到当年第一巫师‘戴帽子的罗根’走过的道路就可以了。”
翘着食指的艾萨克“啧啧啧”的走到二人面前:“毫无疑问,当年的第一巫师肯定也遇到过和我们相同的问题,但最后依然找到了进入巨龙王城的准确方法——而答案就在这里!”
“墓碑?”
“没错,这玩意儿还能是什么?”艾萨克朝路斯恩翻了个白眼儿,右手拇指捅了捅身后的一块“石碑”:“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们上次没看见这东西。”
“没错,但我们还以为是……”
“你们以为这只是某个游骑兵的墓穴,这个你在来的路上就和我说过了——但就和上次的理由一样,它不可能是属于某位游骑兵的!”
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艾萨克轻轻的在石碑上比划了两下,指向正中央的位置;
“古萨克兰十字,这是罗根留下的东西!”
“吾名罗根,圣十字卑微的仆从;
在吾主的感召和引导之下,我终于抵达了地狱的尽头;
我将由此踏上自己的赎罪之路;
如有后来者,请切记罗根已死,我必将在圣十字的注视下重获新生;
假若尔等也是寻求救赎之人,请高声吟诵圣十字的箴言,背负自身的罪孽;
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寻找真正的信仰!”
抑扬顿挫的念完墓碑上的铭文,黑发巫师微微皱紧了眉头,像是在向这位数百年前的第一巫师致以真挚的哀悼之情。
“然后呢?”路斯恩突然开口道。
“什么然后?”
“就是说下面的。”灰瞳少年瞥了洛伦一眼,指着墓碑后面的一大串内容:“我虽然看不懂古萨克兰文,但我也知道这上面的肯定不光你刚刚说的那么点儿!”
“呃…这个……”
“别难为洛伦了,他能读出来古萨克兰文就证明他历史学的还不赖。”一脸骄傲的艾萨克走过来,背着双手还挺着下巴:
“后面的内容全部都是圣十字教会的‘原初经文’,也叫‘旧经’——据传说是圣十字亲口所述的箴言,即便在数百年前也只有教会的传教士和极其虔诚的狂信徒才懂这个。”
“旧经?”路斯恩歪歪脑袋:“和现在的经文有什么区别?”
“嗯…简单来说,如今圣十字教会向信徒们传授的是他们的‘改良版本’,绝大部分内容都是传说中圣十字曾经展现的神迹,后者某些曾经为了圣十字殉教的圣徒之类的故事。”
“但是‘旧经’不一样——按照巫师塔内保存的文献记载,上面内容是圣十字所降下的‘箴言’,每一句都蕴含着超乎想象的神力;据传说教会骑士们的‘誓言’就是从‘旧经’当中摘录的片段。”
“但最终要的还是没人懂这个——旧经的书写格式和你认知当中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一样;硬要靠的话,反而更接近古代符文一点儿。”
洛伦挑了挑眉毛……也就是说当年还是个教士的罗根也很清楚尼德霍格的价值,所以寄希望于只能被同样虔诚的信徒所发掘。
“所以如果我们想弄懂上面的内容,还要去找个传教士才行?”路斯恩有些沮丧的皱着眉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当~然有!”
艾萨克猛地打断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且不说圣十字的‘旧经’早已封存多年,能够接触到其中核心内容的必须是主教级别,一般的教士和神父现在已经没有阅览的资格了!”
“但是……你们也不需要一位主教来帮你们解读这个,只要有一位天赋异禀而又博学多才的人就可以了;然后碰巧的是…我就是三个人当中最最博学多才的那个,并且也精通圣十字‘旧经’!”
“瞧,你们多幸运,一下子同时符合两个条件的人就站在你们面前,是不是感觉好极了?!”
“……是啊,我们可真是太幸运了。”尴尬的黑发巫师勉强露出了一抹微笑,类似的情景一路上似乎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那么博学多才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先生,您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不遗余力的请求我,那天才绝伦又乐于助人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又怎么可能拒绝你们呢?”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神色变化的艾萨克装腔作势的探口气,一副学究模样的打量着眼前的墓碑:
“上面的内容大概的记录了那位‘戴帽子罗根’在这场冒险所有的经历——当年的他似乎也遭遇了我们相似的情况,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相似的状况?”洛伦回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灰瞳少年。
“萨克兰帝国第二世代,艾克哈特一世陛下的‘伟大远征’;那也是新生的帝国在开启了‘新纪元’之后第一次遭遇北方的入侵。”面对洛伦的提问,叹了口气的路斯恩默然回答道。
“当时的萨克兰帝国刚刚完成领土的基本统一,艾勒芒早已宣誓效忠,洛泰尔和阿尔勒向萨克兰称臣;但拜恩公国却和波伊公国联合了起来,要求得到王国级别的礼遇。”
“双方一直僵持到半人马大举进犯波伊公国,同时面对北方和东方入侵的萨克兰帝国,在艾克哈特一世陛下的指挥下,先向东进军击溃了半人马;然后集结了波伊和拜恩两个公国的力量北上,在断界山击败了入侵的魔物大军。”
“断界山要塞,最早正是为了纪念艾克哈特一世陛下的‘伟大远征’而建;帝国也终于得到了拜恩和波伊两个公国的效忠。”
“行了行了,没人想听这些没劲的历史故事好吗?!”一脸烦躁的艾萨克再次打断了他,轻轻咳嗽了两句:
“总而言之,他和我们来到了相同的地方,并且耗费了将近一个月也没有找到尼德霍格的真正入口,几度险死还生但最终还是在圣十字的指引下,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尼德霍格并不被巨龙王国的遗民藏了起来,而是利用某种力量‘升’了起来——这是一座‘立于山峦之巅,根系植于大地’的传奇之都!”
“说重点!”艾萨克的话让洛伦微微蹙眉。
“他发现了一个可以通往尼德霍格的地道。”艾萨克有些不满意的哼了一声:“而那个地道就在附近的某座雪山的山顶,只要找到那里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那座雪山在哪儿?”这次开口的是灰瞳少年。
“我不知道。”艾萨克摊了摊手。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上面根本就没写!”艾萨克张大了眼睛,理所当然的瞪着他:“墓碑上的最后一句话‘圣十字照亮地狱之路’——你觉得我一个巫师能明白这种狂信徒们才能明白的梗?!”
语塞的路斯恩耸耸肩,看向一旁的黑发巫师。
没有理会两个人的争吵,洛伦独自一人走到悬崖旁打量着这座粗糙无比的墓碑,眯着一条缝的双瞳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圣十字照亮地狱之路?
当年的罗根还只是一个虔诚又单纯的传教士,更何况他希望后来的圣十字信徒能够找到那里,就说明这句话并不是什么谜语,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示。
究竟什么,才是罗根真正想要告诉他们的?
唉…等等。
这个古萨克兰十字的标识,怎么是镂空的?
猛然察觉到什么的洛伦“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罗根的墓碑前,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那样双手合十于身前。
“你在干什么?”察觉到不对劲的艾萨克回过头,诧异的看向他。
“圣十字照亮地狱之路…我觉得罗根已经告诉我们最后的答案了。”黑发巫师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毕竟,这是只有虔诚的信徒才能找到的地方!”
缓缓拉开距离,举起合十的双手,再让视线和双手指尖、镂空的圣十字之间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最后……
“我知道那座雪山究竟在哪儿了!”
“那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浑身猛然颤栗的黑发巫师第一时间转身,落入左手的“亮银”吞吐着灰蓝色的剑芒;一旁同时察觉到的路斯恩立刻将艾萨克挡在了身后,反握双剑!
寒风吹过,雪山的顶峰空荡荡毫无痕迹。
人在哪儿?
就在三人同时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一个诡异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微微一怔,洛伦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位老人,一位看上去行将就木,早就该奄奄一息倒在病床上的老人。
破烂不堪四面漏风的灰色长袍,凌乱到不剩几根的惨白色头发,昏黄的瞳孔,活死人般褶皱松弛的肌肤,额头上布满了老年斑,拄着一根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杖才让那身体不至于立刻到下。
乍一看,起码也有百岁的高龄了。
从头到脚,洛伦根本无法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反倒是那几乎断绝生机的躯壳居然还能站着,简直都是一个奇迹!
但是对方右手的手腕上,却有一个黑色的骷髅符文……
那绝对不是画上去或者纹上去的,洛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某个恶意满满的少年留下的“蛇形符文”。
来自邪神的标记……
绷紧心弦的黑发巫师双瞳眯成一条缝,手中的亮银喷吐着灰蓝色的光焰。
只见这位老人满是褶皱的嘴角微微露出些许的弧度,昏黄的眼珠迟缓的打量着三人,用沧桑到犹如深渊般传来的声响开口道:
“无意冒犯,在下名为法欧达,用你们的称呼和说法……
我是伟大的…‘亡骸者’谦卑的仆人;
一个被世人憎恶、厌恨和恐惧的邪神使徒,代表伟大的‘亡骸者’,向三位…鲜活的生命……
致以真挚的问候!”
老人的语速无比的缓慢,平缓到把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字符都说的一清二楚的地步。
但就在一刹那,惊惧的三人甚至感觉到心跳似乎都暂停了片刻。
灰瞳少年几乎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精致的面孔上写满了恐惧,惊魂不定的死死盯着老人的脸:
“法欧达…那个传说中的‘死亡使徒’法欧达?!”
“难道…世间的生灵还给老朽起了第二个称谓?”老人缓缓开口,表情犹如梦呓:
“真是…令老朽惶恐。”
“你应该已经死了!”
无法控制心底恐惧的路斯恩直接吼了出来,急促的喘息着:“就在几十年前第九次魔物入侵的时候,你已经被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一剑斩首了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但显然并非如此,对吧?”不动声色的按住了灰瞳少年的肩膀,冷静的黑发巫师缓步上前,左手的亮银垂在脚前:
“否则您又怎么能站在我们面前,和我们这三个…鲜活的生命侃侃而谈?”
“哦……”轻叹一声,法欧达的声音依旧冰冷:“犀利的言辞,看来是位健谈的小先生。”
“承让了,实在不敢当。”黑发巫师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不知道尊敬的法欧达阁下远途至此,又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还请您尽管吩咐。”
“很简单。”
只见这位垂垂老矣的“死亡使徒”轻轻开口,声调犹如寒风般冰冷刺骨:
“告诉我,尼德霍格的入口在哪儿;
然后再请你们…永远的……
长眠于此!”
几乎是在同时,数十个步履迟缓的身影出现在了三人面前——举着冰晶盾牌和长矛的腐尸魔们,秩序井然的排成阵型,犹如冰裂般的嘶吼声回荡在雪山之巅。
被包围了。
“喂…这样不太对吧?”
躲在二人身后的艾萨克忍不住开口道,心惊胆战的偷偷瞥了对方一眼:“一般的桥段儿不都是只要告诉反派秘密,然后就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巴拉巴拉巴拉之类的……”
冷笑的老人并没有回答他,迈开步伐的腐尸魔们正在缓缓逼近。
手持双剑的路斯恩强作镇定的看向周围的魔物,而洛伦的目光则自始至终都没有从那位老人的身上离开。
他自称是“亡骸者”的使徒,如果没记错的话……
“莱曼特斯……那个恶心、下贱,而且无比难缠的家伙。”某个少年的话语突然回荡在黑发巫师的脑海中,声调中带着难以描述的厌恶:
“真是没想到啊…这个早就该死上一万遍的家伙,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立刻意识到到什么的洛伦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你的‘熟人’?”
“如果说认识就算‘熟人’的话,那么亲爱的洛伦的确是这样——你知道虚空之中是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概念的,任何一个新的‘存在’出现都会被立刻知晓,所以我们各自之间都非常熟悉彼此。”
即便看不见,黑发巫师也能想象得出阿斯瑞尔现在的表情:
“但即便是在最令人恶心的那一群当中,莱曼特斯…哦,你们管这家伙叫‘亡骸者’来着?都是最最不可理喻,也最令人从头恶心到脚的存在!”
“无法理喻的审美、矫揉造作的别扭言辞、诡异的思考弧线……相较之下,绝大部分热衷杀戮和鲜血祭祀的家伙们都比莱曼特斯要单纯可爱一万倍!”
“但是……”光是这个停顿,黑发巫师都能感受到阿斯瑞尔语气里的某些无奈:
“莱曼特斯,你们口中的‘亡骸者’的确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亲爱的洛伦,我建议你至少目前还是不要被它盯上最好。”
“比你和麦兹卡还要强?”洛伦挑了挑眉毛。
“现在的你即便是麦兹卡完全降临,凭借‘阀门’的力量也有一战的机会;但是莱曼特斯……”少年轻叹了一声:
“非常遗憾…那个恶心的家伙甚至不可能给你自杀的机会——玩弄、蹂躏、虐杀、羞辱…在你低声下气祈求他终结之前,是绝对不可能停止的。”
了解了……紧抿着嘴唇,黑发巫师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
“要怎么做?”路斯恩微微靠近上来,强作镇定的环视周围:“入侵的邪神使徒就在这儿;杀死它,这场魔物入侵就会被终结!”
洛伦听得出来,灰瞳少年的心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在想让他保持冷静已经不太现实了——这也理所当然,换成是谁都不可能想象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干掉它之前,我们得先找到从这里安全撤退的办法才行。”冷静的观察着周围,语速平缓的洛伦轻声开口道:
“而且我觉得一个邪神使徒,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干掉。”
面色苍白的路斯恩微微颔首,目光一刻不停的从逐渐逼近的腐尸魔身上扫过。
“诸位鲜活的生命们,悄悄话可以结束了吗?”面色冷漠的法欧达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向前走了一步:
“老朽在等待你们最后的答案——看在伟大的‘亡骸者’的份上,我可以让你们自己选择死法。”
“请务必珍惜,因为这是许多可怜的生灵可望而不可求的特权!”
“总共有二十六头腐尸魔,进攻的瞬间至少有七个会直接阻拦到我们。”洛伦冷静的开口道,漆黑的瞳孔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虽然几率大概微乎其微,但我可以给你争取到一次机会。”
“成功当然最好;但如果失败了…我们得做好撤退的准备。”
灰瞳少年点点头,急促的呼吸让他涨红了脸。
始终躲在后面的艾萨克盘算着什么,目光不停的在那位老人和身侧的墓碑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做某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让一位老人等候许久,难道是南方的帝国最近才有的习俗?”法欧达缓步上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却给人无比的压力:
“若是老朽或许无碍,但是伟大的‘亡骸者’不能继续等下去了——生灵们,你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老朽会让腐尸魔将你们四分五裂!”
话音的瞬间,洛伦左手的掌心猛然捏碎了红色的符文!
“都灵之火”——!
“轰——!!!!”
金红色的火光崩裂,逼近的腐尸魔在烈焰中瞬间被撕得粉碎,翻滚的气浪席卷开啦,连带着两侧的魔物也被纷纷撞开。
“路斯恩,就是现在——!”黑发巫师的咆哮声响起。
面色狰狞的灰瞳少年没有片刻的迟疑,毫不犹豫的一头撞进了还在沸腾翻滚的浓烟和烈焰之中,锋利的艾勒芒短剑在寒风中发出撕扯空气的呼啸!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法欧达冰冷的微笑,步履蹒跚的“老人”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
他只是那样冰冷的…注视着三个人。
挥舞双剑的路斯恩从浓烟和烈焰中冲出,冰冷的剑锋撕破暴风雪,同时对准了老人的面门和脖颈。
再强大、再可怕的怪物,失去了头颅也必死无疑!
“真是个…可笑的想法。”
“对于死亡和消逝这些…老朽有和你们完全不同的想法。”
“砰——!”冰晶碎裂般的声音传来。
路斯恩瞪大了眼睛,就在碰触到法欧达的一瞬间,手中的艾勒芒短剑就像冰块般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刻,那苍老的右手瞬间攥住了灰瞳少年的脖颈将他提到半空,拼命挣扎的路斯恩在这一刻脆弱的就像个真正的少年般,憋红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你们所以为的死亡,在老朽眼中简直错的厉害。”法欧达的声音犹如地狱传来的回响:
“死亡是生的反面,是丧失且不可逆转的永久终止;
伟大的‘亡骸者’是死亡的化身;
而老朽法欧达,‘亡骸者’谦卑的仆人……
则是死亡的‘引路人’!”
痛苦的路斯恩竭尽全力的挣扎,双腿在半空中来回伸蹬,无法抗拒的窒息用濒临死亡般的痛苦不停的折磨着他,不论怎样的反抗都无济于事!
银灰色的视线之中,仅剩下法欧达那张衰老而又冰冷的面孔,低沉的声响在窒息的灰瞳少年耳中犹如死神的呼唤:
“墨蓝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哦,想起来了,老朽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卑微的生灵,艾德·维尔茨是你的什么人?”
“我…父…亲!”面色肿胀的路斯恩怒目而视,用细微到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开口道。
“没记错,当年的他也是用这副表情盯着老朽的;就在…我亲手为伯顿·维尔茨,他的父亲,你的爷爷带去死亡,化作飞灰之后。”
法欧达冷漠的盯着灰瞳少年的眼睛,缓缓开口:“他也像你一样,不顾一切的冲上来——但老朽并没有为他带去死亡,仅仅剥夺了他站起来的力量。”
“因为痛苦、绝望、悲伤…是你们这些弱小卑微而不值一提的生灵们,能够带给伟大的‘亡骸者’唯一的慰藉!”
“除此之外,你们一文不值!”
窒息的路斯恩挣扎的力量逐渐变得软弱无力,双瞳开始翻白……死死咬住的下唇不住的流血。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持最后一丝的意识,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愚蠢的顽强,令老朽印象深刻…明明终究为迎来死亡,但还是在恐惧中拼命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人的表情中突然多出了一丝的“怜悯”:“安详的迎接死亡吧,生灵;这是你们必将到来的命运,因为世界万物终有一死,万物终将结束。”
“噗——!”
灰蓝色的光芒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圆弧,瞬间将法欧达的右臂撕成两截!
在老人昏黄眼珠那诧异的目光下,不知何时黑发巫师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左手的“亮银”吞吐着毁灭一切的光焰。
就在那一瞬间获救的路斯恩没有片刻犹豫,立即接过了洛伦扔来的骑士长剑!
“直接利用虚空的力量?有趣的玩具。”打量着指向自己脖颈的灰蓝色剑芒,被斩断了右臂的法欧达言语中没有半点的恐惧,反倒意味深长的看向面前的黑发巫师: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能够‘杀死’老朽?”
冷静的洛伦与他对视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那是不可能的,对吧?”
“哦?”诧异的老人缓缓举起断掉的右臂:“你知道?”
就在说话的同时,那右臂断口的横截面,犹如抽动的枝桠般迅速的长出了一只新的右手!
枯槁、泛黄、长着老年斑的褶皱松弛的皮肤,和之前的那只手臂没有任何区别。
“我当然知道,因为您不是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吗?”微笑的洛伦话语里带着理所应当的口吻:
“您是‘亡骸者’莱曼特斯的使徒…死亡的‘引路人’自然不可能是活着的生灵。”
“既然是死者,又怎么可能被‘杀死’呢?!”
在那一刹那,法欧达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的寒意:“你居然知道‘亡骸者’在世间的名号?!”
带着公式化的轻笑,洛伦摇摇头:
“如果我是您,我现在就不会在意这些无聊的事情;而是赶紧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昏黄的眼珠一扫而过,法欧达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整整二十六头腐尸魔,全部都在刚刚爆炸的瞬间被无声无息的干掉的!
死死攥着引火剂的艾萨克就趴在罗根的墓碑上,有些后怕的瞅了一眼身后的悬崖,不停游移的目光快速计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和悬崖的高地落差。
他现在只弄清楚了两件事——首先,不论那个一把年纪还精力旺盛的老爷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都绝对不想死在这儿;
其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老爷爷发现墓碑上的秘密,因为就在刚刚他也已经发现了!
察觉到洛伦眼神中的嘲弄,老人的微笑中却只有冰冷:
“卑微的生灵…你居然在威胁老朽?”
“我只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一个对您来说很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在这一刻,您没有继续威胁我们的底牌了!”洛伦故作镇定的轻笑道,攥紧亮银的掌心不停的在流汗:
“你的怪物们已经被我干掉,所以我给您一次组织语言,重新向我们提条件的机会;比如说告诉您如何前往尼德霍格,然后您就放过我们之类的?”
一句话从头到尾,洛伦几乎是拼尽全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对方只是一个邪神使徒——按照某个少年的说法,法欧达虽然强大但仅仅拥有莱曼特斯一部分的力量,除此之外最多和全盛期的吸血鬼差不多。
如果赌上全身“家当”,自己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但是洛伦并不准备在这种地方赌命,尤其不愿意在一个邪神使徒的面前开启“阀门”,那简直是找死;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介意和对方做一笔“交易”。
在那之前,必须先把对方忽悠住才行。
“健谈的小先生,看来你也并不清楚‘死亡’的真正含义。”法欧达的嘴角闪过一丝的冷冽,在洛伦微微颤栗的瞳孔中,缓缓抬起双手……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声音!
三人几乎同时望去——只见周围地上原本变成碎片的腐尸魔们,正在一点一点的拼接在一起,然后站了起来!
“复活”的腐尸魔们重新集结起来,排成整齐的队列向三人逼近……
“健谈的小先生,我也在给您一次组织语言,重新向我提条件的机会。”法欧达的微笑无比的冰冷:
“比如…你们想清楚自己的死法了吗?”
瞳孔颤栗的黑发巫师长长叹了口气,头皮发麻的回首望向身后的艾萨克,目光决绝:
“动手——!”
呃…先暂停一下。
以下的内容,是这一刻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写给若干年后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尼德霍格探险日志”。
当然最后会不会写没人知道,因为全部都是这一瞬间我脑子里立刻想到的——更重要的是,在我那位洛伦学弟喊出“动手”的那一瞬间……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要我干嘛。
很奇怪吗?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们又不可能猜到这位叫法欧达还是其它劳什子的白胡子大爷突然冒出来,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有交流的机会……所以压根儿就没有啥“商量好的计划”,全是一拍脑门来的灵感。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我是知道洛伦学弟想让我干什么的;仔细想想除了摧毁墓碑之外,估计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摧毁墓碑,用尼德霍格的入口来要挟这位白胡子大爷,最后趁机跑路——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洛伦学弟的全部计划了,反正我也只猜到这个地方。
但是,他的这个计划有一个很明确的漏洞!
那就是他并没有一个准确的逃跑路线。
嗯…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并不能责怪洛伦学弟,在费尽心思扭转局势之后还能想到这一步,作为一个施法者他已经尽力了;没办法,这是智力上的先天缺陷啊。
就像本天才总是容忍另一个智力并没有随年龄增长,反而还有下滑趋势的笨蛋炼金术师一样。
但作为一名神秘学的巫师,我当然必须得做的比他更好——限时三十秒,先解决困局、再找到路线、最后…顺利跑路。
在确定这位白胡子大爷的老胳膊老腿不可能健步如飞,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或者半空中变鸟人的情况下,既然前路已经被封死,那么“向下走”就是唯一的选择。
幸运的是,在白胡子大爷和他俩嘚吧嘚吧嘚吧嘚的几分钟里,我已经找到了两条能顺利抵达那座雪山山顶的安全路线。
根据我的观察,这座雪山和上次那座吓死人不偿命的地方一样,绝大部分都是积雪和冰块组成的,也就是说想要破坏它比想象中的更容易。
更不用说洛伦学弟已经使用了一次“都灵之火”严重破坏了它的结构,再来一次肯定就完犊子了吧?
剩下的就是想办法如何制造一场小型的雪崩,在摧毁墓碑的同时彻底破坏这里的地形,让我们三个人能够顺利掉到正下方的一处山间平台上,顺便再把这些死了又活的大棒冰儿扔进万丈悬崖去。
完美的战术。
嗯,为了纪念我这一刻的聪明才智,就起名叫“艾萨克掀地板战术”好了——这种绝地大反杀必须得写进我的《尼德霍格探险日志》里,如果以后我真有闲心思写这本书的话。
最后,想清楚这么一大堆东西居然只花了四分之一秒,我果然是个天才……
…………………………………………………………
“轰————!!!!”
当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卷起滚滚雪花的时候,洛伦的脑海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不可思议的身后引爆了引火剂的艾萨克。
他究竟在干嘛,我只是想让他炸碎墓碑而已啊!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整个山顶的岩石和冰层都在那一声巨响中开始崩裂,坍塌,犹如纸糊的般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法欧达似乎同样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连忙向后躲开;两侧周围的魔物们则在震颤中接二连三的倒下,但还是拼命的扑向山顶的三人。
震动,还有无休止的响声,崩裂的山顶上连站都站不稳的黑发巫师还来不及收回手中的亮银,就和另外两个家伙,外加几十头腐尸魔一起从山顶跌落!
雪崩——!
等到洛伦终于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已经太迟了,三个人已经随着崩裂的积雪和冰层一起跌入冰川裂缝的无底深渊。
耳畔还能听到路斯恩和艾萨克的惨叫声,黑发巫师死死咬紧牙关——该死的,难道到最后还是要开启“阀门”了吗?
“砰——!”
一声闷响,震动停止了,冰冷的触感告诉黑发巫师他正趴在地上。
嗯,怎么…这么快?
睁开双眼爬起身,洛伦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冰川裂缝的最低端,而是山间的一处凸起的平台上;向上还能看见断崖的位置,粗略估计高度不会超过五公尺……
“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清醒过来的路斯恩同样诧异的看向头顶的断崖,还有身旁仍未停歇的雪崩;事情发生的太快让他感觉不太能反应过来。
“这叫智力决定命运。”得意洋洋的艾萨克背着双手起身:“如果你们打算听的话,我可以花上几分钟解释一下原理,但是……”
就在他刚刚开口的瞬间,三人脚下的平台突然一震!
连绵不绝的震颤从山壁的另一端传来,就在黑发巫师的视线尽头,无数的腐尸魔已经沿着雪山的小径爬上平台,铺天盖地犹如洪流般朝他们席卷而来!
那不是几十头上百头,而是货真价实的数以千计!
一旁的灰瞳少年也面色发青,而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艾萨克直接吓傻了。
目光沉稳的洛伦强作镇定,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快跑——!!!!”
立即反应过来的路斯恩直接背起还傻愣的艾萨克,跟着洛伦掉头亡命狂奔——!
身后是魔物大军席卷而过的轰隆声响,头顶还在不断的掉落碎裂的冰块和积雪,剧烈的颤抖冰壁仿佛整个雪山都要崩塌了。
但三个人早就顾不上这些了,头也不回的拼尽全力在山间的小径上飞奔而下!
山顶的法欧达拄着手中的木杖,步履蹒跚的挪动到断崖的边缘,昏黄的眼珠打量着在无数腐尸魔追杀下的三人,嘴角流露出一丝的冰冷:
“没错,逃吧…尽管逃吧,竭尽全力的在死亡面前苟且偷生吧;只有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你们这些脆弱卑微的生灵们,才会告诉老朽尼德霍格入口的真正地点!”
“巨龙王城终将重现人世,当‘阀门’开启之时,你们的恐惧、绝望、愤怒、悲伤、痛苦……会是‘亡骸者’莱曼特斯大人降临世间的开胃消遣!”
“轰——!”
剧烈的轰鸣声,整个雪山犹如承受了一次重击般开始无休止的震颤,两侧的冰层尽数炸裂!
积雪倾塌、冰层断裂、土石飞溅——!
背着艾萨克的路斯恩和洛伦依旧头也不回的竭尽全力狂奔着,身后追赶上来的腐尸魔们不断的从山间坠落,然后又有更多的魔物从后面继续赶了上来。
就在峭壁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苍白枯槁的身影,正沿着逐渐崩塌的冰层向上爬,犹如附墙之蚁般,蜂拥而至!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判断,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竭力跳动的心跳和舒张的肺不断的为身体供给着能量,让黑发巫师头也不回的飞奔在逐渐解体的雪山之间。
崩落的冰块和土石从天而降,直接砸落在了他们狂奔的道路正中央猛然炸裂开来。
道路被切断了!
惊魂未定的黑发巫师就站在断裂的悬崖边缘,一旁的路斯恩则剧烈喘息着扭过头,惊恐的眼睛看向他们的身后。
数以百计的腐尸魔们正在急速接近,那苍白枯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跳,快跳——!”被灰瞳少年背在身后的艾萨克竭尽全力的嚷嚷道,因为个头问题被路斯恩背在身后的他看起来相当可笑。
但这一刻谁都没有笑的心思:“第二条路线就在这个位置的正下方,我们现在跳下去至少有十分之六的概率掉落在准确位置,整整两公尺深的积雪可以充当缓冲物!”
“赌一把,怎么样——?!”
尼德霍格外的荒野冰川上,三个身影正在不顾一切的狂奔不止。
没有停歇,没有止步,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早就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的二人死命的大口大口喘息着,在仅仅能让三人同时经过的山路和冰川小径当中疾驰而过。
尤其是紧跟在黑发巫师身后还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眼下已经是涨红了脸,感觉全身都要沸腾融化掉了,但还是紧紧抱住那个“自大狂”始终没有松手,咬紧牙关寸步不离的跟在洛伦的后面。
“轰——!”
连绵不绝的震颤,让山间的积雪和冰层不断的崩落,在身后和眼前激扬着一次又一次的炸裂开来。
最近的一次甚至就在他们的头顶,但这只让二人跑得更快。
绝对不能停下,这是三个人目前唯一的共识!
从出发到目的地之间仅仅只有半天不到的路程,只要半天的时间就足够了——早已竭尽全力的黑发巫师死死咬着牙,急速跳动的心跳几乎快要从胸膛冲了出来。
就算对方真的拥有数以万计的腐尸魔,也不可能全部用来追击自己三个人;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还有别的事情在干扰那位法欧达白胡子大爷,让他不能用全部的兵力来包抄自己。
希望渺茫,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否则数万魔物大军涌上大雪山他们无论如何都死定了!
“轰!轰!轰!轰——!”
整齐有序的踏步声接连不断的从身后响起,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苍白色的“洪流”已经从几近垂直的冰壁蚁附而上,队列齐整的从身后向三人冲上来。
不论速度有多么的缓慢,不论它们和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有多远;光是那从开始就没有停下,不断坠落却又不断有新的魔物加入的,堪比最精锐军团的踏步声,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说…我们真的跑得掉吗?”
丝丝扒住灰瞳少年的肩膀,声音颤抖的艾萨克几乎是强忍着不去向身后看一眼的冲动:“就从现在的情况来判断,怎么想都感觉是希望渺茫啊!”
“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
面颊已经开始涨红出血的路斯恩忍不住朝身后吼道:“继续跑还有一线希望,停下来岂不是绝对死定了?!”
“我觉得你这完全是谬论,即便我们继续逃跑被追上也是早晚的事情——还是说你觉得这些怪物也需要中场休息,或者它们跑累了还得在补一觉才行?!”
“我觉得你才是特别想让我把你扔下去对吧?!”
“之前已经说过了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你这种僵化的思维是很容易出事情的!”
“闭嘴——!”
一边争吵一边狂奔的三人在山间不断的加速、急转、翻越…用尽一切手段甩掉身后追上来的腐尸魔们;但无论跑得再快,这些步伐迟缓的怪物依旧会不紧不慢的跟上来,直至……
一道悬崖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跳——!”
闭上眼睛的艾萨克扯着嗓子吼道;退无可退的三人这次没有丝毫的犹豫,从山崖边缘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了白色的暴风雪中!
………………………………………………
剧烈喘息的三个人步伐踉跄的爬进了山洞,看着从悬崖上不断坠落的苍白色枯槁身影,微微松了口气。
面色凝重的黑发巫师扶着山壁紧盯着洞穴外;而早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路斯恩和艾萨克直接瘫倒在地,有气无力的慢慢恢复着体能。
“我、我说…是不是把它们甩掉了?”有气无力的艾萨克趴在地上,一副快要死了似的表情:“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呢,我可不想等到尼德霍格大门的时候连兴奋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是我全程背着你跑的,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累啊!”
虚弱的灰瞳少年忍不住抱怨道,喘了口气缓缓开口道:“这只是暂时的——整个大雪山当中至少有上万头腐尸魔,如果那个‘亡骸者’的使徒真的准备抓住我们,被发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而且,我怀疑法欧达很可能是故意放我们离开的!”
“故意的?”艾萨克不相信的瞥了路斯恩一眼。
“路斯恩说的没错。”
黑发巫师的声音突然传来,让躺在地上的二人同时抬头;微微蹙眉的洛伦转过身,平息着快要冲出胸口的心跳:
“这也是我的判断——对方很可能一开始就猜到我们不会告诉他实话,所以用这种方式找到尼德霍格的真正入口。”
“只要…不停的追踪下去,那里就肯定是我们最后止步的地方!”
一句话的功夫,刚刚还松口气的艾萨克和路斯恩重新紧张了起来。
没错,即便没有艾萨克的急智,恐怕法欧达也会故意用某种方式让三个人当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逃掉”;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计划逃跑路线的自己也只有这么一个选择而已。
这是一场“猫抓耗子”的游戏,逃跑是唯一的选择,巨大的劣势下赢已经是不可能了。
和拥有一支庞大军队还是邪神使徒的法欧达相比,自己手中的牌实在是太少了——可怜到想要杀出重围,保住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都难以实现。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要跳出对方规范好的“游戏规则”,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新的底牌,才能有赢的胜算!
布兰登和他的军队还在血骸谷的荒冢地,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位置;断界山要塞的军团更是千里之外,康诺德也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北上;
但是…至少还有一个人,现在肯定就在尼德霍格附近。
“再这么继续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引开法欧达的魔物大军。”扶着岩壁的路斯恩缓缓起身,虚弱的开口道:
“我去当诱饵,洛伦阁下和艾萨克就趁机前往入口吧!”
“艾勒芒的臭小子,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没有胡扯——这就是一场战争,为了达到目标一定的牺牲是必要的!”目光灼灼的灰瞳少年低头看向艾萨克,自嘲的轻笑一声:
“…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我就该被绞死了才对;活到现在已经是圣十字庇佑,早就赚到了。”
“更何况…三个人当中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入口在哪儿的,就算被抓住也它们也无济于事;二位也不用担心我会泄密然后……”
“跟那个没关系!”
粗暴的打断了灰瞳少年的话,头也不回的黑发巫师看向山洞外:“我们兵分两路——你和艾萨克走第二条路线,我走第一条;在那之前我会尽可能的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是我的计划!”
“洛伦阁下……”
“路斯恩!”再次打断他的洛伦回过头,表情漠然的盯着灰瞳少年急切的表情:“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护卫,不是断界山要塞军团的某个旗团长——而我现在也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在向你下达命令!”
“顺便说一句,在古木森林的时候我曾经为了赢,让近百名对我死心塌地的精灵们去送死——所以不需要你告诉我牺牲的必要性,我一清二楚!”
无言的路斯恩一声不吭的注视着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被身后拍拍尘土站起来的艾萨克默默抓住右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气拖着走向洞穴的更深处,将洛伦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直至人影离去,黑发巫师肩膀上的黑羽鹰才在一阵黑烟中消失,化作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少年,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准备好了?”
“这还用你说?”面色毫无波澜的洛伦微微颔首:
“该去和死亡赛一场了——!”
巨龙王城之外,冰川荒原的某处。
伴随如白浪般崩落的积雪坠入冰川裂缝,震颤的巨响从远处接二连三的传来,连绵不绝回荡在群山之间。
而就在暴风雪之中,还有数以万计的“灰色”浪潮在雪山之间不停的“涌动翻滚”着;犹如溃烂的腐败物,一点一点的将洁白的雪山吞噬、破坏殆尽。
“我们可能必须绕路了,法内西斯大人。”
一身破烂罩衣裹着斗篷的护卫骑士面无表情的开口道,眯成一条缝的双眼眺望着远处的“灰色浪潮”:
“魔物们几乎封锁了全部的道路,前方根本无法通行!”
神情冷漠的法内西斯手捧经文,只是注视着暴风雪中巨龙王城的阴影,寒风中那双眼睛除了虔诚的寂静之外,还多了一丝狂躁的喜悦。
默然观察着这一切的护卫骑士微微蹙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法内西斯刻意的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了。
在埃博登的下水道那一天……法内西斯大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们不能绕路。”法内西斯微微抿着嘴,刺破了手掌的肌肤后总算暂时控制住了自己情绪:“既然邪神的使徒已经先一步抵达,那我们决不能让他们抢在我们前面进入尼德霍格!”
“更何况,尼德霍格的周围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即使绕路结果也是一样;除了当年的‘叛教者’罗根曾经走过的‘救赎之路’外,已经没有所谓的‘其他途径’了。”
“强行通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面对邪神的魔物大军和它的使徒。”眼神复杂的护卫骑士回过头,再一次看向远处的“腐败物”们:
“请原谅属下的冒犯,但在这样数量的魔物面前;即便是拥有圣十字的庇佑,即便是再如何不畏牺牲,不惧死亡……”
“我们也毫无胜算——!”
面容冷峻的法内西斯微微回过头,伫立在暴风雪中的身影已经落满了雪花,脸上还残留着被冰晶划破的伤痕: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诚实可靠,我稍微开始明白为什么英诺森大主教,会将布兰登一世陛下的‘璨星’赠与你了——非常惭愧,身为你的主人却在大主教之后才发现这一点。”
“您无需向我道歉。”
“但这次需要,因为我们将要为圣十字而战,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挥剑的人。”
法内西斯的表情无比的严肃:“尼德霍格已经近在眼前,我们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因为恐惧邪神的力量而止步。”
“一个卑鄙可耻的‘叛教者’都能走完这条救赎之路,那么作为圣十字追随者的我们更应该去完成它!”
护卫骑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攥紧了“璨星”的剑柄。
“更何况,伟大的圣十字已经予以我启示。”法内西斯默默开口道,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某处崩塌的雪山山顶:
“我已经知晓拦住我们去路的邪神使徒,究竟是谁了——为了圣十字的荣光,吾等必将彻底摧毁这等违背信仰的狂徒!”
直至这一刻,护卫骑士的瞳孔中才终于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没错,名誉、金钱、权力、仇恨、执念、赌注、代价……圣十字的剑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而挥舞的。
许下了誓言的教会骑士,仅仅只为了心中的信仰而挥舞手中的剑!
“誓言”是圣十字赐予人类保护自己的力量,是在倾塌濒危的世界中立起的一座不倒的城墙;不分南北、国度、人种……
只要是真心信仰圣十字,被阳光照耀的土地,都是这份力量守望的地方。
这才是“誓言之剑”——!
在圣十字教会尚且衰微的第二世代,那些许下了这份誓言的教会骑士们远走他乡,用手中的剑为还未归入圣十字怀抱的人们斩杀魔物;没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早已舍弃了自我,一心一意的追随心中的信仰。
为信仰而战,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才是一名“誓言之剑”骑士应该做的事……
正在此时,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打断了护卫骑士的思考;警觉的二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震颤传来的方向,旋即瞪大了眼睛。
因为群山…在颤抖——!
成千上万的腐尸魔们发出冰裂般的咆哮声,回荡的声响震荡着整个冰川荒原,犹如奔涌流淌的洪水,朝他们所在的这座雪山冲来!
崩塌的山间小径、倾泻而下的雪崩、被无数魔物经过,在那整齐划一的踏步下而支离破碎的冰层……剧烈而尖锐的响声如雷贯耳,经久不息的震颤让山顶的二人甚至都无法站稳脚下。
“法内西斯大人!”
护卫骑士立即将“璨星”深深捅进了脚下的冰层,然后一把抓住了法内西斯的左手稳住二人的身形。
即使在这一刻,护卫骑士依然能敏锐的感觉到法内西斯在刻意的躲避自己的右手……
面色铁青的法内西斯死死盯着山崖的某处,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震颤究竟是因为什么,锐利的目光闪过了一丝的冰寒。
而根本无暇他顾的护卫骑士则时刻警惕着周围,以防山下的腐尸魔们趁机爬上山顶。
但仅仅是一秒钟的光景,他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因为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真是好久不见啊,护卫骑士阁下——再次见到活的我,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小惊喜呢?”
带着打趣的口吻,出现在二人视线当中的洛伦·都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意味深长的看向那个“印象深刻”的身影:
“还有您…法内西斯大人,您果然没有死。”
无数腐尸魔们狂呼嘶吼的情景下,三个人再次“友好”的碰面了。
“没猜错的话,那些腐尸魔们就是被您引来的对吧,洛伦·都灵阁下。”
法内西斯用难以抑制的冰冷口吻开口道:“怎么,准备借用邪神使徒的力量除掉我们?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风格,您还真是一位巫师的典范!”
“岂敢岂敢。”
洛伦冷冷的微笑道:“和为了铲除埃博登的巫师们,不惜使用圣血药剂摧毁半座城市害死数以万计的无辜平民,最后放出邪神躯壳险些酿成大祸的法内西斯大人相比,在下还是太嫩了!”
默然无言的法内西斯眼角闪过一丝杀机,护卫骑士拔出了璨星;危机的气氛已经是箭在弦上!
“但冒着被腐尸魔撕成碎片还被追杀了两座雪山我来到您面前,不是特地来挑衅的。”
黑发巫师话锋一转,微笑逐渐缓和:“虽然好奇为什么您会在这儿,但毫无疑问也是想要进入巨龙王城对吧?”
“……那又怎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您不可能找到准确的路线的——因为‘第一巫师’罗根留下的线索,已经被我毁掉了。”
一瞬间,法内西斯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语气冰冷:“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不不…您弄错了,我毁掉线索不是为了阻止您,而是为了不让那个邪神使徒找到真正的入口。”
看到护卫骑士举剑招架,警觉的黑发巫师微微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话说回来——相比较于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巫师,‘亡骸者’的使徒才更应该是您的目标吧?”
“碰巧的是因为各种原因,他现在也非常想要干掉我;您也看到了,它甚至不惜动员整个魔物大军不计代价的追杀,一旦我被抓住入口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所以,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夜色渐深,但依旧看不到暴风雪停息的迹象。
呼啸的寒风中,落下黑幕的冰川雪山之间已经听不到腐尸魔们那冰裂般的嘶吼声;群星之间唯一还能清晰看到的,只有远处尼德霍格巍然屹立的阴影。
而在魔物大军追杀下逃亡了一整天的黑发巫师则就躲在崩落雪山的一处不深的山洞里,拼死的大口喘息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快要冲破胸腔,将整个身体撕成两半!
紧紧攥着手中的“亮银”,呼吸紊乱的洛伦依靠着山壁瘫坐在地上,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的盯着洞穴的入口,目光没有一刻的偏移。
他在等,等那个已经追杀了自己整整一天的家伙自己找上来。
而对方一定会来的。
没有别的原因,身为莱曼特斯的使徒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亡骸者”的走狗,自然也和它的主人拥有相同的“癖好”。
走投无路的绝望、陷入困境的心灰意冷、重重围困之下的苟延残喘……
变态疯子们就好这口,不是吗?
山洞外的风雪已经没有停歇,冰冷刺骨的寒风让身体逐渐僵硬、麻木,一点一点的将疲惫身躯中残存的热量吞噬殆尽,攥住剑柄的左手要不停的活动,才不至于失去知觉。
凌乱发梢下漆黑的眼珠已经布满了血丝,在光源黯淡的黑夜中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冻的牙关打颤的黑发巫师轻轻舔舐着皴裂的嘴唇,竭尽所能的让自己保持镇定。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了洞穴外。
“健谈的小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次相遇。”
拄着拐杖的法欧达走进洞穴,温和而不失含蓄的话语里却透着冰冷的气息:“受伤了,还是说你的朋友们把精疲力竭的你抛下了?”
“法欧达阁下,见到您可真高兴。”
呼啸的寒风让身体逐渐麻木的洛伦一阵毛骨悚然,勉强露出了些许微笑:“确切的说,应该是我不准备继续逃跑了。”
“非常好……”
老人的语气愈发的冰冷:“之前的提议依旧有效——将尼德霍格的入口告诉老朽,之前的事情就可以既往不咎,老朽也会让你毫无痛苦的拥抱死亡。”
微微喘了口气,黑发巫师挣扎从地上爬起来,漆黑的瞳孔散发着灼灼的目光:“事实上,我也有一个提议给您……”
“哦?”
法欧达的表情非常微妙,眼前一亮:“还准备继续垂死挣扎下去…真是太不幸了!”
“如此顽劣的生灵,老朽必须代替‘亡骸者’予以惩戒!拷打、拷打、拷打!钢钉灌耳、挖眼割鼻、撬颅取脑、开胸掏脏、斩做人棍、扒皮拆骨……”
刚刚还冷静的老人突然犹如嗅到血腥味的狰狞凶兽般低声喃喃,喉咙里不停的发出破风般的声响。
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个脚步声,出现在了洞穴外。
还有剑锋出鞘的声响。
仅仅一瞬间,激动的法欧达恢复了原本的冷漠,头也不回的老人微微颔首,咧开的嘴角露出了森森白牙:“这卑劣低贱的恶臭味儿,老朽可记得一清二楚……
没错,只有圣十字的狗身上才会散发这种味道!”
面无表情的护卫骑士拔出利刃,不急不缓一步步接近着法欧达的身后;布满是缺口的璨星倒拖脚下,地上的积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缓缓起身的黑发巫师垂下了手中的亮银,皴裂的嘴角轻声低喃着,灰蓝色的剑芒在一片漆黑的午夜中绽放着幽邃的光辉,犹如冰冷的烈焰不断吞吐着火舌。
法欧达攥紧了手中的拐杖,用近乎蔑视的眼神打量了一眼身后的护卫骑士,冷冷的注视着黑发巫师的眼睛。
“一个巫师和一个教会骑士……你费劲周章冒着必死的风险将老朽引到此处,这就是你的陷阱?”
“没错,这就是我的陷阱——也是我最后的,仅有的底牌。”洛伦缓缓开口:“而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荒谬,老朽的力量……”
“邪神莱曼特斯——也就是所谓的‘亡骸者’,亲手缔造了腐尸魔这种恐怖怪物的罪魁祸首,掌控着‘死亡’这一终结形态的魔鬼,换而言之只要是‘能够被杀死的活物’,在它的面前就绝对不堪一击!”
突然开口的洛伦冷冷的打断了老人:“但凡‘亡者’皆为莱曼特斯的仆役,即可夺走生命也能将其赐予,甚至是在二者之间不断转化。”
“所以仍旧是肉体凡胎的我们,在莱曼特斯面前绝对没有丝毫胜算。”
“但…您并不是莱曼特斯;法欧达阁下,您仅仅是莱曼特斯的使徒罢了……所以,您所拥有的力量是有限的,或者说‘极其’的有限。”
“难道不是吗?如果是邪神莱曼特斯,那么即便是数十万的腐尸魔也能如臂使指,即便是接连成片的大雪山在它面前,顷刻间便会化作灰烬!”
“倒不如说,原本这片荒芜之地之所以会变成如今的模样,正是因为莱曼特斯的力量所造就的结果不对吗?”
冷静的洛伦语速飞快,在法欧达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下接连不停的说道:
“如果您也拥有堪比莱曼特斯…不,哪怕仅仅是接近的力量,在下区区一个施法者早就化作灰烬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并不是因为在下有多聪明,也不是因为您的故意放水。”
“若要形容的话,如果莱曼特斯是月亮,您顶多就是一块荧光石;看似可怕的力量实则不过是粗劣笨拙的模仿,和水平粗劣的施法者不相上下而已!”
“所以真正的答案很简单,您的力量并不足以杀死我,因为您实在是……
太!弱!了——!”
话音在山洞中久久回荡,从后方接近的护卫骑士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看着身形微微颤抖的“老人”。
在黑发巫师的视线中,法欧达那冰冷的面孔不停的扭曲,阴晴不定的脸色不停的变化;紧绷心弦的洛伦用力咽了咽口水,攥紧剑柄的左手已经开始流汗了。
阿斯瑞尔…你这次最好没有骗我,不然我下地狱的是一定会拖上你!
“唉…真是的,亲爱的洛伦又开始怀疑可怜的阿斯瑞尔了。”某个少年唉声叹息的声音浮现在洛伦的脑海中:
“至少这一次,我是真的没有撒谎——正如我所提到过的,每一个邪神都对彼此非常的熟悉;而莱曼特斯这个变态疯子,或许思维诡异、行为猎奇、恶心而且醉心于各种鬼畜的献祭仪式……”
“但是,就和所有的变态与疯子们一样,最受不了的就是言语上的挑衅和刺激!”
没等到洛伦察觉过来,眨眼的转瞬间,法欧达就如同凶兽般狰狞的嘶吼,颤栗着高举起带有黑色骷髅的右手!
那一刻,洛伦仿佛看到了在大树墙第一次开启“阀门”的自己。
一道道黑色的细线从骷髅标记中涌出,沿着那枯槁的臂膀、脖颈逐渐涌上面颊,直至最后布满全身,让嘶吼的法欧达声音听起来犹如撕心裂肺的惨叫!
微微变了变脸色的护卫骑士和黑发巫师对视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利刃,缓缓挪动步伐,蓄势待发。
浑身布满“黑线”的法欧达长啸一声,猛的低下头!抽搐的四肢犹如某种怪物在他身体里不断的游走爬行者。
“卑贱地下的生灵们,圣十字肮脏的狗们……”
缓缓抬头,法欧达昏黄的眼珠已经被黑线完全浸透,张开的嘴角不停的溢出粘稠的脓液:
“准备好…面对死亡了吗——?!”
法欧达猛然抬头的一刹那,浑身一震的黑发巫师几乎是本能的从原地闪开。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洛伦的视线中清晰的看到那从老人手中的“木杖”,已经在“黑线”的包裹下化作长枪,犹如残影般向自己刺来!
“砰——!”
被命“枪尖”中的岩石瞬间炸裂,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冰晶散落在地,仿佛就像是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黑发巫师的面色一寒——碰触到岩石的根本不是什么“枪尖”,而是包裹在木杖上那犹如实质般,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光芒!
明明是在午夜,明明周围完全是一片黑暗,但是那漆黑的光却依旧犹如实质般在法欧达的身体周围缓缓流动,将周围一切能看得到的颜色尽数吞没其中。
没错,从一开始激怒对方,让法欧达失去理智就是洛伦和阿斯瑞尔商量好的战术,毕竟对付一个疯狗总比对付一个理智的疯子要容易;
但黑发巫师突然有些后悔了,自己很可能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快闪开,不要被它碰到了——!”
看到护卫骑士高举“璨星”径直扑向法欧达,瞪大了眼睛的洛伦连忙拦住他。
警觉的护卫骑士立即扭转步伐,调转方向的同时手中落下的剑锋改为横劈,但依旧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糟了——!
没等到黑发巫师来得及掩护,黑色的光束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侧,犹如吞噬万物的黑洞般悄无声息的向护卫骑士的身影扫来!
积雪、冰晶、岩石、山壁……任何被那黑色的光芒碰触到的一切,尽数化作了四散的冰晶和灰尘,消失不见。
“圣十字啊,若能翱翔于天际,吾等必将拥抱您的光辉……”
低声吟唱的护卫骑士甚至连闪躲的意思都没有,完全凭借着速度将那漆黑的光束甩在了身后!
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超越感知”的强化,自己的真实水平其实是完全比不上这位护卫骑士的——即便是处于强化状态,也仅仅是略微稍微强过一线而已。
“枪尖”喷涌的黑色“光束”不停的咆哮着,始终紧紧锁定着狂奔闪避的身影;而每一次都是被护卫骑士勉强甩在了身后,但也始终被挡在法欧达五步之外无法接近。
直至…那道身影停在了断崖前……
糟了——!
漆黑的“光束”已经逼近,险些一脚踩空的护卫骑士已经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一脚踏向身旁的岩壁,面无表情的他再一次挥舞“璨星”,正面扑向已经状若疯魔的法欧达。
没时间犹豫了!
电光石火之间,洛伦再一次举起了左手,凝聚成型的火球在半空中甩过一道金红色的残影!
“轰——!”
崩裂的声响震颤着整个洞穴,甚至在外面的护卫骑士,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能够摧毁一切的爆炸声。
然后……
什么也没有。
时间似乎凝滞在了这一刻,洛伦那漆黑的瞳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色彩。
并不是“都灵之火”的力量被抑制,也并非咒语失败——就在碰触的那一瞬间,他是清晰的看到了金红色的火光炸裂的情景。
而是就在那一瞬间迸裂而出的火焰,被法欧达轻而易举的“抹杀”了!
仅仅是食指的轻轻一触,那金红色的火光就犹如拥有生命的脆弱生灵一般,在老人指尖覆盖的黑色光芒下挣扎、哀嚎、嘶吼、最终……消散。
就连一丁点儿的痕迹,也不曾留下!
这就是…“死亡”的力量?
不仅仅是剥夺“生命”,而是但凡确切存在的物质,都能被抹杀掉吗?
冰冷的触感涌上黑发巫师的身体,恐惧的触感一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阿斯瑞尔说的没错,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莱曼特斯的对手。
眉头紧皱的洛伦,死死盯着法欧达的身影。
下一刻,势不可挡的护卫骑士已经冲到了法欧达的身前,满是缺口的“璨星”带着撕扯空气的呼啸声从容落下!
第一剑,斩断了法欧达的双臂,带着狰狞表情的头颅已经飞到半空。
第二剑的横劈,将老人腰斩,失去头颅的上半身在势不可挡的剑锋下被从中央撕开,接连断裂的肋骨露出了胸膛,疑似心脏的“肉球”在碰触剑脊的瞬间炸裂,残余的肢体也支离破碎。
在这近乎残忍的杀戮下,面不改色的洛伦依旧眉头紧锁;
不对…不应该的……
但黑发巫师依旧遵循了一开始的计划,几乎同时和护卫骑士冲出了山洞,燃烧的左手朝着身后的方向将火球猛然甩出。
“都灵之火”!
“轰——!!!!”
爆裂声席卷着烈焰,本就摇摇欲坠的山洞瞬间塌陷,无数的冰雪和碎石将法欧达的残骸掩埋在了最深处。
结束了…黑夜再次重归寂静。
就这样?也未免太过顺利了……
仿佛过去了很久,愣在原地的黑发巫师被身旁的护卫骑士猛拍一下惊醒过来。
“法欧达没有死,他还活着。”
面无表情的护卫骑士微微眯着眼睛,神色冷峻的看向黑发巫师;旋即又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他的身上早已不存在生与死的概念了——我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困住他而已,而且…是暂时的。”
“这个可悲的人,早已不知生命为何物。”
可悲的人?察觉到什么的洛伦回过头看向护卫骑士,目光意味深长:“您知道它…他是谁?”
像是犹豫了片刻,护卫骑士微微点头,但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能告诉我吗?”
护卫骑士又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是不能指望了……黑发巫师无奈的耸耸肩膀。
至少到现在为止,整个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法欧达这个邪神使徒暂时没办法阻止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巨龙王城的入口了;
所以唯一遗留的问题,就是突然“复活”的法内西斯和这位护卫骑士;虽然洛伦非常希望对方的目标和自己不同,但根据埃博登的经验来看,这种几率的希望恐怕极其的渺茫。
一同对抗邪神使徒,可能是双方仅有的合作底线了。
“砰——!”
就在洛伦和护卫骑士都准备分道扬镳离开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警觉的二人同时回头。
漆黑寂静的午夜,哪怕是最细小的声响在暴风雪中也变得无比的清晰!
“砰——!”
冰雪和土石覆盖的地面下突然伸出了一只苍白枯槁的手臂,一把攥住了护卫骑士的右腿!
护卫骑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的诧异,旋即拔出璨星一剑将手臂斩断。
面色凝重的二人接连向后退去。或是诧异或是惊恐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的地面——就在同时,周围的地面上接二连三的又冒出了更多苍白枯槁的手臂,犹如爬虫般钻出了地面。
不、不仅仅是手臂,两腿、头颅、下半身……几十头、上百头乃至更多的腐尸魔们,正在从地底钻出来!
还没等到他们来得及惊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被深埋在坍塌洞穴之中法欧达的残肢断臂,竟然像“活物”般奋力从地底钻了出来,缓缓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
四分五裂的“心脏”、支离破碎的胸腔、断裂的四肢、翻滚的头颅……伴随着周围腐尸魔们冰裂般的嘶吼声,被护卫骑士亲手粉碎的肢体再一次“拼接”到了一起!
“难道你们真的认为,老朽会在知道这是个陷阱的情况下依然毫无装备的出现?”
犹如牵线木偶般的法欧达,嘴角机械的闭合着开口道,被黑线浸满的眼珠散发着异常不详的光芒:
“现在…你们准备如何‘杀死’老朽?”
检测出盗版! “我们找到了…圣十字祖姥姥的,我们居然真的找到了?!”
被黑夜笼罩的雪山下,一座巨大无比,明显有人工砌凿痕迹的入口在暴风雪中巍然屹立,被周围的冰层、山体完全遮掩在了积雪之下,即便是身处附近也很难发现这里的准确位置。
更重要的是,就在一旁的岩石上同样刻着痕迹早已模糊不清的萨克兰十字,还有一小段来自圣十字“旧经”的铭文。
“愿圣十字的光辉穿透黑暗,让地狱之路上的罪人重获救赎……”
表情呆愣,一身泥泞的艾萨克缓缓回过头,看向比他还惨十倍,蹲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喘息的灰瞳少年:“你觉得这是什么?”
“第一巫师留下的痕迹。”路斯恩竭力呼吸着,皱着眉头:“还有…古萨克兰十字?”
“是啊,特地告诉我这些真是太感谢你了。”扁扁嘴的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直接指向自己身后:
“拜托,还要我说得更明白点儿吗——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这次翻白眼儿的换成了路斯恩,无奈的摊了摊手:
“巨龙王城尼德霍格…的入口,我们找到了。”
“尼德霍格——!”
兴奋的艾萨克激动的双手握拳举过头顶,满是泥泞和血污、冻伤的面颊笑的像个孩子:“失落数百年,传说中的巨龙王城,在萨克兰帝国第十三世代重见天日,而本天才艾萨克·格兰瑟姆就是她的发现者——!”
“还有……”看到一旁毫无喜色的路斯恩,“抛媚眼儿”的艾萨克拖了一长长的一个尾音:“还有他两个碰巧随行朋友——来自同一所学院,智力稍逊一筹的学弟;以及某个早熟过头,能一个打四十八个他的艾勒芒臭小鬼!”
听到这一句,疲惫的路斯恩轻哼一声,微微勾起了嘴角。
“好好享受这一刻吧,剩下的等我们到了尼德霍格大门的时候再想办法庆祝——我真希望洛伦的包裹里还能有两瓶埃博登的葡萄酒,虽然我是不喝酒的,但在巨龙王城城墙上看日落,顺便再喝一杯似乎也不错。”
“葡萄酒?就算真的带了也不可能还在的。”
“啊,那就太遗憾了。”
有些失望的艾萨克耸耸肩,随即又重新兴奋到手舞足蹈的跑向入口处,亲切的抚摸着冰冷刺骨的封门石:
“没错,就在这后面了——这里肯定就是当年罗根进入尼德霍格的位置,只不过时过境迁,上面的石块掉落下来了;
路斯恩,你快来看看我找到了,这里就是石头断裂的横截面;看起来还挺新的样子…大概也就是最近几十年内的事情吧?因为冰川变动让上面的横梁失去了承重点之类的;
能过来帮把手把这个大玩意儿搬开吗?不是谦虚,我觉得我真的非常不适合干这种体力活;还是交给能一个打四十八个我的你比较合适,你觉得呢路斯恩臭小鬼?
路斯恩,唉?路斯恩你…坐在那儿干嘛呢?”
自言自语了半天没反应的艾萨克这才察觉过来,回过头的时候灰瞳少年依旧坐在原地,轻声喘息的他只是默默的看着脚下,迷离的双眼也在疲惫中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是太累了吗?呃…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跑了这么远的路。”皱着眉头,依旧自言自语的艾萨克坐在了他身边:
“要不我们就休息会儿?当然不是因为体谅你什么的,我也累了,真的;而且这只是入口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那么兴奋过头……”
“……本来应该让我去当诱饵的。”
表情消沉的灰瞳少年默默的开口道。
“嗯?”
“法欧达……那个‘亡骸者’的邪神使徒,它实在是太强大了——如果连当年艾克哈特二世陛下都没能将它毁灭,单靠洛伦阁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仅仅是不想让我去白白送死,才主动成为诱饵还说什么‘计划’之类的骗人话。”
越是说下去路斯恩的表情越是消沉,死死咬住的下唇在滴血。
“嗯……我明白了。”眨了眨眼睛,艾萨克直起身子开口道:“你是觉得自己太弱了,所以洛伦才不愿意让你去当诱饵,免得你太快被抓住让我们都来不及逃跑?”
路斯恩张开嘴,微微颤栗的身体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难道…不是吗?”
“当然啊,否则呢?”艾萨克理所当然的看向他。
灰瞳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又自嘲的笑容:
“就是啊,否则呢……”
“但是…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子的吗?”艾萨克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魔物、鬼怪、使徒、雪崩、邪神……不只是你,在这些可怕的鬼玩意儿面前,我们人类都是渺小、软弱而且非常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正是我们这些弱小的,不值一提的,无能到自卑的生物们统治了已知世界的绝大部分的地方,把这些该死的神神怪怪们赶到这种冰天雪地里去;你觉得能办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比它们的拳头硬吗?”
路斯恩愣了愣,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毫无疑问,当然是因为我们比它们的拳头硬,否则呢?”艾萨克撅着嘴耸耸肩:“反正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别的。”
一个踉跄,灰瞳少年差点儿摔倒在地;一脸崩溃的看向艾萨克: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力量’是一个非常空泛的概念,而你对它的理解太过狭隘了。”艾萨克继续说道:“什么叫力量——把一个东西移动到另一边去叫力量吗?”
“懂得更多的知识,更聪明算是力量吗?”
“能指挥一支军队,或者打败四十八个我算力量吗?”
“……这个绝对是力量。”路斯恩插嘴道。
“好吧,那能让别人笑的像个傻子算不算力量?!”
“呃…这个应该不算?等等!应该算是吧?我已经不知道了……”
“总而言之——去计算你所谓的‘力量’是没有多少意义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绝对’的东西,即便是‘真理’也是一个在不断变动的存在,没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艾萨克摆摆手:“当然,除了某个笨蛋炼金术师喜欢看的骑士——里面的主人公肯定能赢得所有的决斗,睡遍书里所有性别‘女’的角色,然后再和那个第二漂亮但第一有钱的公主之类的结婚巴拉巴拉巴拉……有的没的,反正只有这个是绝对的。”
“……”
“所以与其唉声叹息的自怨自艾,不如继续按照洛伦的计划走下去——反正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更好的计划了。”
沉默了片刻,缓缓抬头的灰瞳少年目光平静的看向他: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搬走那些堵住入口的石头,对吧?”
“还能是因为什么?”艾萨克突然笑了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抱着肩膀:“还是说你依然准备继续自怨自艾下去?没关系,只要你不嫌烦我还能继续说下去,直到某个早熟还老气的小鬼愿意开始干活为止!”
“真是…拿你没辙!”
路斯恩轻笑了一声,原本黯淡的银灰色瞳孔重新散发出异样的光泽,犹如重获新生般看向入口的方向:
“那我们就按照洛伦阁下的计划,一起去看看尼德霍格真正的样子吧!”
寒风渐冷,疲惫不堪的两个人重新状态满满的站在了入口的面前。
直至…某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原来就是这里,真是…
太感谢你们了!”
。断界山要塞,北城墙。
“康诺德殿下,您真的下定决心了?!”
刚刚得到命令的要塞副司令,中年骑士恩斯特急匆匆的赶来,站在萨克兰亲王的背后慌不择的喊道:
“以要塞副司令的身份我请求您收回成命,重新考虑!”
神色冷峻的康诺德·德萨利昂眺望着冰雪荒原的地平线,那一望无际,被暴风雪所统治的寒冰地狱,也曾经诞生过制霸寰宇的强大王国。
“这就是我再三考虑之后的结果,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康诺德双手微微握拳,神色凝重:
“我将亲自领军,北上血骸谷——!”
“康诺德殿下,这个命令我绝对不……”
“为什么当年‘贤者’布兰登一世会抛弃断界山要塞的防守优势,在血骸谷和入侵的魔物大军决一死战?”
突然提问的康诺德打断了中年骑士的话语,目光凝视着他的面庞;
恩斯特微微蹙眉,很是犹豫的开口道:
“因为和魔物大军的战力与数量相比,断界山要塞防线太过狭长没有足够的纵深,一旦某处沦陷……”
“不!恩斯特,不对…这是帝国史书上写的东西,是一群完全不懂战略和战术的史官的事后之言!用你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告诉我,为什么!”
面色肃穆恩斯特被萨克兰亲王的一番话语塞了,哑口无言。
轻轻叹口气,中年骑士抬起头艰难的看向他:
“我不知道。”
康诺德微微颔首,眼神中的凝重微微缓和,
“我也是,曾经的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几乎赌徒般的举动——所谓的纵深薄弱,四位使徒同时出现,信心……吹捧的奉承话而已,他们根本不清楚布兰登一世的真正理由。”
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康诺德冷静的答道:“真正的答案可能真的很简单,布兰登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错误的…判断?”
“没错,而就在不久前,我也曾经犯过类似的错误——认定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路斯恩和他的部下是一群逃兵,这是我当时的判断;而现在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我可能真的错了!”
“不论是哪个邪神使徒,如果真的被它找到了那座失落的巨龙王城,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猛然转过身,康诺德的表情犹如发怒的巨龙般狰狞:“仅仅是四名邪神使徒,就让帝国必须全力以赴才能避免毁灭的下场;换做那些真正的邪神觉醒,再多的军队再多的要塞,也绝对不可能抵挡得住它们!”
“那可是圣十字的死敌,让群龙折翼,将巨龙王国化作灰烬的魔鬼……”
“但如果这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么我也会亲手去弥补——!”
微微攥紧剑柄,萨克兰亲王看了自己的副司令一眼:“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只有一个。”恩斯特叹了口气:“艾因·兰德,那位随布兰登殿下而来的炼金术师,自称希望可以和您一起前往血骸谷。”
“告诉艾因·兰德阁下,我不会同意的——我答应过布兰登会保护他的朋友,在北方的我可办不到这一点。”康诺德淡淡的开口道:“让游骑兵和军团做好准备,暴风雪一停就正式出发。”
神色肃穆的恩斯特毕恭毕敬的鞠躬行礼:
“遵命——!”
……………………………………………………
冰裂般的嘶吼声,暴风雪的呼啸,金属碰撞的哀鸣,冰晶粉碎的音符……
无名的雪山之巅,被上百头腐尸魔围攻的黑发巫师和护卫骑士正在拼尽全力的苦苦支撑。
法欧达的力量确实让黑发巫师有些意外,能够在自己和护卫骑士两个人同时警戒下将数百头腐尸魔埋伏在周围;但另一方面,这也说明对方依旧是个疯子,只不过是个稍微“经验丰富”点的疯子而已……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第一时间放出腐尸魔,而不是搞这种“从地里钻出来”的噱头的话,在洞穴里的时候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折腾到现在,还故意搞什么“死者复生”的把戏,完全就是画蛇添足,纯粹是为了满足所谓的变态恶趣味罢了。
即便是有数百头腐尸魔的阻拦,这个距离上洛伦依旧有九成把握一次击溃对方,然后再用“都灵之火”将它炸成飞灰。
但…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既是“击杀”成功,法欧达还是会复活;冰川荒原内的数万魔物大军依旧还会牵制他们的行动。
更何况还有那位被割喉穿心然后利剑穿脑,死而复生的法内西斯……
“铛——!”
就在洛伦思考“走神”的片刻,护卫骑士手中的“璨星”为他挡下了从右侧刺来的冰晶长矛,崩裂的冰块在黑发巫师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现在是走神的时间吗?!”
面色冷漠的护卫骑士低声吼道,将满是缺口的璨星当成战斧一般的挥舞,嘶吼的腐尸魔在剑锋面前瞬间支离破碎。
“抱歉!”微微翘起嘴角的洛伦滑步闪避,灰蓝色的剑芒犹如光束般从三头腐尸魔的头颅掠过,一个轻巧的侧翻身躲过了另一个从背后险些贯穿胸膛的冰晶长矛。
数以百计的腐尸魔们,就在两个人“无间”配合下不断支离破碎,惨叫着接二连三的倒下。
而法欧达只是微微冷笑,枯槁如柴的手指仅仅是微微张开,轻轻抬起;
眨眼间,早已粉身碎骨的苍白身影又再一次站了起来,发出冰裂般的嘶吼继续扑向他们。
“有时间道歉,就赶紧再想想办法!”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法欧达的护卫骑士沉声吼道,冰冷的剑锋再一次将刚刚“复活”的魔物击碎:
“继续下去,败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灰蓝色的剑芒贯穿了腐尸魔的头颅,随即光焰偏转,抢在长矛刺中护卫骑士之前挡了下来。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确实有一个办法。”黑发巫师神色凝重:“只不过可能需要您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
“说——!”
“法内西斯大人的护卫骑士阁下,请问……”洛伦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可否让我这个不信神的伪信徒,亲眼见证一次圣十字的奇迹呢?”
护卫骑士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眼角闪过了一丝的决然。
“铛——!”
沉重的撞击声,朴实无华的璨星插进了脚下的泥土;
神色肃穆的护卫骑士单膝跪倒,双臂平举攥住璨星剑刃的尾部而非剑柄,在身前形成了一个“圣十字”的形状。
看到这一幕的法欧达本能的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惊恐,全身密布的黑线似乎也在那熟悉的标志下微微颤栗。
“吾主啊,请许我箴言,令我洗涤罪孽……”
“傲慢如我、贪婪如我、嫉妒如我、暴虐如我;”
“请以圣十字之光辉,照亮心中之黑暗”
“以宽恕代以暴戾,以赐福代以羞辱……”
神色一惊的法欧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中的木杖再一次聚集起深邃的黑色光芒,对准了那单膝跪地的身影。
冰裂般的嘶吼声从周围传来,原本有序进攻的腐尸魔们突然像疯了似的抛下一旁的黑发巫师,转而扑向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待朝阳升起时,此世必将宛若天国……”
“您的旨意将行走于地上,正如其行走于天上……”
“轰——!”
涌向护卫骑士的腐尸魔们被突如其来的气浪瞬间崩开,在空地的中央留下一个圆弧般的形状。
高阶魔咒,原力冲击!
“罪孽深重而皈依之徒,必将得以救赎……”
“此为……誓言之剑——!!!!”
着黑夜的暴风雪中回荡着护卫骑士的吟诵声,冰冷的璨星在他的脚下激扬起一片洁白的雪花。
下一刻,护卫骑士的身影动了,犹如从沉睡中醒来的凶兽般,睁大的双瞳散发着狂热的气息。
冰冷的剑锋横向猛扫,三名同时扑上来的腐尸魔瞬间化作了碎片;脚下一踏,对准法欧达的方向笔直的横冲直撞而来!
法欧达面色一惊,粗糙枯槁的双手微微抬起;周围的腐尸魔们立即蜂拥而至,连绵不绝的踏步声振颤着脚下的大地。
第一排单膝跪倒,盾牌架于胸前;枪尾固定在雪地中;
第二排半蹲而立,盾牌平举,长枪抵在前排肩膀上;
第三排站于原地,赌牌护住左侧,长枪从缝隙伸出……
仅仅是眨眼间,腐尸魔们就在狭窄的山顶组成了严丝合缝的盾墙方阵,如林的冰晶长矛对准了发起正面冲锋的护卫骑士。
但护卫骑士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步伐,高声吟诵着举起手中的璨星,将那朴实无华的剑尖对准了正前方的敌人。
第一排的魔物已经起身,数十根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冰晶长矛已经抢先一步,刺向护卫骑士那毫无防护的身躯……
但就在那一刹那,护卫骑士猛地抬头,挺起胸膛发出了势不可挡的怒吼:
“誓言之剑————!!!!”
数十根长矛刺向他的身躯,数十根长矛瞬间崩裂成无数的碎片;神色肃穆的护卫骑士高声呐喊着,挥舞“璨星”将两头腐尸魔斩成两截,踏着尸骨朝“方阵”更深处杀去!
怒吼、劈斩、咆哮、冲锋——!
这就是圣十字的誓约,“誓言之剑”的力量——所有依靠虚空所扭曲的存在,或是魔物、或是突变的怪物、或是强大的魔法……在碰触到“誓言之剑”骑士的瞬间,都会遭受到极其强烈的抑制,甚至是瞬间瓦解。
在那个没有巫师,荒野中遍布怪物与魔鬼的时代;“捍卫之盾”们肩负着保卫教堂的职责,而深入旷野之中和魔物们厮杀的则是抛弃了身份,将自己彻底献给信仰的“誓言之剑”!
在护卫骑士不计代价一往无前的冲锋下,原本密不透风的盾墙方阵竟然出现了一丝的松动,甚至还有即将崩溃被冲垮的迹象。
法欧达的表情微微一颤,阵线两翼的腐尸魔们开始朝着中央的方向包夹,原本的方阵逐渐变成弧形的圆阵,密密麻麻的冰晶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
早已遍体鳞伤的护卫骑士依旧没有停下,冲锋的势头甚至没有受到些许的遏制;就像即将熄灭的余火,在最后一刻绽放着最为耀眼的光!
涌向护卫骑士的腐尸魔一个接一个的被碾碎,随即又被法欧达重新“复活”,接连不断的扑向那个永远不会停止的身影,竭尽全力遏制着他的脚步。
越来越近,已经越来越近了——!
冷哼一声,毫无惧色的法欧达依旧不紧不慢的召唤更多的魔物们,从左右两翼包夹突击的护卫骑士,死死遏制着他前进的速度。
就在雪山的山脊上,已经有数以千计的腐尸魔正在不顾一切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赶来——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活着抵达,他们两个也死定了!
对人类而言可怕的魔物,对“亡骸者”莱曼特斯和他的使徒却不过是玩物和消耗品而已,只要时间足够随时可以召唤更多。
至于制造更强大的虚空怪物?没有那个必要。
工具这种东西永远是够用就好,过于强大反而是累赘和风险;数以万计犹如浪潮般的腐尸魔,再加上少量扭曲怪物作为点缀,足以对抗人类世界的所谓的“军团”,再将他们的要塞和城堡统统夷为平地。
“轰——!”
崩裂的轰鸣声传来,挡在正前方的数十头腐尸魔瞬间化作碎片!
被巨响惊醒法欧达猛然抬头看向正前方,原本挡在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腐尸魔们已经统统不见了踪影,而自己和护卫骑士之间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离了。
对一名许下“誓约”的教会骑士,眨眼间就能跨越——!
“就是现在了,机会只有这一次——!”
灰蓝色的光焰在空中轮舞,还保持着刚刚使用过“都灵之火”姿势的黑发巫师扯着嗓子向护卫骑士吼道:
“给我冲!过!去——!”
就在洛伦将腐尸魔们炸飞的一瞬间,护卫骑士已经跨越了包围圈;此刻的他表情犹如圣徒般肃穆庄严,双手高举着璨星,竭尽全力一往无前的扑向那个已经孤立无援的身影!
“为了圣十字的意志——!!!!”
竭尽全力咆哮的护卫骑士,双眼撒发着狂热的光辉扑来——换成任何一个浑身是伤的战士早就应该倒下了,但在圣十字“奇迹”的加持下,护卫骑士双手攥紧了剑柄,犹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法欧达。
“老人”身上的黑线不断的翻涌着,苍老的双手攥紧木杖对准护卫骑士的身影,幽邃的黑色光束带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朝他“刺”来!
“啊啊啊啊啊——!!!!”
咆哮着,这一次护卫骑士甚至没有躲闪的意思,狂奔着用“璨星”那满是缺口的剑脊挡在了正前方;一瞬间,光束将他彻底笼罩。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怒吼停止的瞬间,法欧达那昏黄的眼珠中再一次出现了护卫骑士的身影,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来自“亡骸者”莱曼特斯大人的力量……
名为“死亡”的力量……
竟然被挡下…不,不不不……
是被这个卑贱低劣的,圣十字的狗用那柄剑劈开了!!
“璨星,居然是璨星?!圣十字的狗,布兰登的武器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硬生生顶着“死亡”的黑色光束,狂奔的护卫骑士朝向法欧达笔直的冲来。
该死!该死!该死!
难怪那柄剑在碰到自己的瞬间没有受到死亡力量的影响,难怪他能够将自己的身体劈开,居然是那柄该死的璨星!
萨克兰帝国的秘银剑,不都应该在皇族和公爵手中吗?!
五步、四步、三……黑色的光束在哪朴实无华的剑锋面前支离破碎,直至法欧达的面前。
“为了圣十字的意志——!!!!”
随着护卫骑士最后的一声怒吼,手中的璨星从胸口将法欧达捅了一个对穿!
老人浑身一颤,长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儿的声响,身上的黑线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直至彻底不见踪影。
周围的腐尸魔们失去了指挥,有的瞬间支离破碎,其余的则像是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的在周围不断的游荡开来。
护卫骑士轻轻松了口气,眼中的狂热转瞬即逝。
就在疲惫的他准备拔出剑刃的时候,一只枯槁的手掌突然攥住了护卫骑士的右臂!
护卫骑士猛然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无比狰狞诡异的脸。
“圣十字的狗……还记得老朽的问题吗?”
法欧达的表情无比的扭曲,昏黄的眼珠中仿佛潜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怪物:
“你们准备如何…‘杀死’老朽?”
下一刻,苍老的手掌猛然攥紧!
面色一冷的护卫骑士毫不犹豫的拔出长剑插入腋下,硬生生斩断了自己的臂膀;“砰——!”的一声,被斩断的右臂化作冰晶,消散在了夜空中。
神色冰冷的老人“欣赏”着眼前的画面,满是褶皱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微笑”。
没错,挣扎吧、绝望吧……
然后去死吧。
卑微的生灵们,这就是你们的宿命……
法欧达诡异的笑脸上猛然一变,像是察觉到什么回首望去。
犹如鬼魅般的黑发巫师出现在他身后,带着“施法者”的左手“啪!”的一声,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们准备‘这样’杀死您,邪神使徒…法欧达阁下!”
熊死寂的城堡大厅,熊熊燃烧的火盆,紧闭的大门,堆砌如小山般高的羊皮书卷。
目瞪口呆的邪神使徒法欧达看着周围的这一切,昏黄的眼珠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面前一个穿着红黑色小礼服,有着白金色头发的少年。
老朽…这是在什么地方?!
印象中最后一个记忆是那个巫师,难不成这里就是他的精神殿堂?不对…这样的级别已经不是“精神殿堂”,而是达到了梦境世界的水准了!
“难道说…他是一个开启了‘阀门’级别的巫师?!”
老人颤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露出森森白牙的笑容无比的扭曲狰狞,甚至都完全无视了面前少年那犹如看臭虫般的眼神。
“教士、骑士、贵族、皇族、老人、圣徒……自以为圣洁的亚苏尔精灵,自以为百折不挠的矮子们,但是一个开启了‘阀门’的巫师…真是…令老朽欣喜若狂!!”
“好的,好的,我们都知道了,高兴了吗?”双手背在身后的阿斯瑞尔百无聊赖的扁扁嘴,猩红的眼珠甚至不想去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呃…这位自言自语的老爷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半个忙?”
“何事?”
“我这里有根绳子而且打好结挂在房梁上呢,能麻烦你受累把头伸进去吗?”少年非常假的笑了笑: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亲手把你干掉——虽然这会脏了我的手,但是…毕竟这是洛伦的请求,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满足他这个小小的‘要求’。”
“哦…你觉得自己能杀死老朽,伟大的‘亡骸者’谦卑的使徒……”法欧达的表情愈发狰狞,步履蹒跚的走向少年,右手手腕的骷髅再一次涌出了黑线:
“狂妄的生灵,虽然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你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衰老又枯槁的右手缓缓伸出,“轻柔”的抚摸着阿斯瑞尔苍白的面颊,大拇指按在了少年右眼的眼眶上,老人轻声感慨着:
“多精致可爱的孩子啊……
老朽已经忍不住想看到你的面颊、你的身体一点一点溶解,尖叫挣扎,哀求一死然后化作枯骨的模样了——!”
苍老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一瞬间法欧达的表情扭曲到了抽搐的地步!
下一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他身上什么事情都没有?!
“虽然感觉很恶心,但还是姑且自我介绍一下吧。”表情冰冷的少年举起左手,捏住了法欧达的手腕:
“我的名字叫做阿斯瑞尔,是洛伦·都灵最亲密的朋友。
本来阿斯瑞尔是不打算插手的;但是因为洛伦答应说可以‘欠我一个人情’,嗯……真的是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呢,各种意义上的。
话说…你是莱曼特斯那个变态疯子的使徒对吧?
虽然几乎所有的邪神当中我没有一个喜欢的,但是会让我恶心厌恶到如此地步,莱曼特斯也算是特例了。
明明拥有能够毁灭世界的力量,但却沉醉在这种恶心作呕,疯狂而愚昧的兴趣上,真是很难让阿斯瑞尔对这个疯子有哪怕一丝的好感呢。”
“你、你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究竟是什么人?!”
察觉到二者之间差距,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对少年毫无作用的法欧达终于有了一丝的慌张失措。
甚至就连自己的右腕也被那看似软弱无力的小手死死扣住,怎样挣脱都是纹丝不动!
“哦…害怕了吗,感觉到恐惧了吗,手足无措了吗……顺便告诉你一句,当初莱曼特斯发现自己的力量对阿斯瑞尔无效的时候,这个疯子的表现也就比你好上那么一丢丢而已。”
“而为了回馈你的这份恶心,阿斯瑞尔也让你稍微清楚一点好了。”
“你以为自己掌握了局势,拥有一支数万腐尸魔的大军和‘无法被杀死’这个绝对强势的底牌,但实际上在你第一次傲慢的展示自己底牌的时候,你就已经必败无疑。”
“因为‘不死’也好,‘魔物大军’也好,全部都是建立在你的意识绝对清醒的前提下的;”
阿斯瑞尔的手指微微攥紧,法欧达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面孔抽搐,原本清晰的意识逐渐变得无比模糊……
“坠入无边的梦境,然后在世界终焉的尽头醒来吧——哦,对了,记得替阿斯瑞尔和那个变态疯子问个好。
就说……阿斯瑞尔又想他了!”
苍白的手指微微用力,梦境世界中法欧达的“意识”眨眼间烟消云散……
……………………………………………………
毫无抵抗之力的法欧达,在洛伦触碰的瞬间就开始崩落,犹如冰晶铸成的雕塑般,从头颅到躯干,再到脚下逐渐支离破碎。
眨眼之间,这个恐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神使徒,已经变成了一地碎裂的冰晶,散落在脚下的雪地之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不远处的腐尸魔们,纷纷像是行尸走肉般四处游荡;而雪山下的魔物们也同样作鸟兽散,不少直接从山峦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
洛伦大口大口喘息着,疲惫的目光看向远处巨龙王城的阴影——经历了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开始有些放晴的迹象。
这场战斗也终于结束了…虽然只是暂时的,而且还不得不欠了那个家伙一个“人情”。
但这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自己底牌有限,在不开启“阀门”的前提下这可能是唯一安全的选择了——当然,欠阿斯瑞尔一个人情也许更危险,但至少目前是安全了。
毕竟和必死的战斗相比,一个形同高利贷的人情已经足够划算了,自己不可能要求太多……
黑发巫师缓缓转过身,断臂的护卫骑士左手持剑,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那个邪神使徒,被你击败了?”
“怎么可能?”叹了口气的洛伦摇摇头,很是疲惫的摊了摊手:“我只是用了点儿小手段让他暂时不会醒过来,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护卫骑士缓缓开口道:“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
“因为这个小手段和您的‘誓言之剑’一样,都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如果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我都不打算这么干。”
撇了撇嘴,黑发巫师故意回过头不去看他;护卫骑士默默颔首,他知道这是对方不愿意告诉他的意思。
毕竟双方的关系,还远远没有到“朋友”的地步,说是生死仇敌还差不多。
缓缓平复着心跳,回过头的洛伦看向护卫骑士的断臂——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伤口已经不在流血,但还能看见明显渗出的暗红色:
“您的右臂…还能恢复吗?”
护卫骑士的面色微微一动,淡然的摇了摇头:“应该不能了;这是被莱曼特斯的力量抹杀,已经彻底‘死亡’——即使是的圣十字的力量,也无法令死者苏生。”
“就如同被莱曼特斯所‘复活’的魔物们,它们所谓的生命根本就是虚假的存在,空有躯壳的活死人而已。”
“……我很遗憾,真的。”
转过身的洛伦郑重的看向对方,目光无比的认真:“虽然您无数次想要杀了我,但不可否认…您是一个很值得敬佩的人,之前在断崖山说的也都是我的真心话。”
护卫骑士的表情略微有些松动,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微笑。
“趁我们还都不打算杀死对方,在下还想问您一些事情。”黑发巫师突然开口道:“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冒犯但是…在法内西斯大人离开埃博登前后,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片刻之间,护卫骑士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漠然:
“没有。”
注“……它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漆黑的坑道深处,一身黑色长袍的法内西斯站在拐角旁扶着岩壁,双眼眯成一条缝凝视着远处四散游荡的腐尸魔,淡淡开口道。
他转身回首,伤痕累累的艾萨克和路斯恩正蹲在坑道的一旁,死死屏住呼吸,疲惫而又涨红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
就在法内西斯那轻描淡写般的话语落下瞬间,路斯恩立刻张大嘴拼了命的喘粗气,浑身上下抽搐的像是快要溺死的鱼一样;
一旁的艾萨克更是不堪的直接躺倒在地,犹如一滩烂泥般,只有胸腔在不停的起伏。
“您是怎么办到的?”灰瞳少年剧烈的喘息着,疲惫而又微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口吻:“让那些腐尸魔,没能发现我们的存在……”
回过头的法内西斯轻哼了一声,冰冷的表情让路斯恩毛骨悚然,下意识的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腐尸魔这种怪物,终究只是粗劣的魔物傀儡而已,只要稍有了解就能知道方法。”法内西斯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更何况这是通往尼德霍格的地道,蕴含的强烈力量足以抵消我们本身的气息。”
“剩下的,就是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默默颔首的路斯恩轻声咳嗽着,搀扶着身旁的艾萨克靠在岩壁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和这位“法内西斯阁下”碰到一起。
作为断界山要塞最年轻的旗团长,路斯恩当然了解腐尸魔的习性——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带着艾萨克这么一个累赘四处逃窜,躲过无数次魔物们的追杀来到这里。
之所以还要问这种问题,只是他为了掩盖自己惊讶表情的伎俩。
时间,退回到差不多七八刻钟之前……
就在这位法内西斯阁下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数以千计的腐尸魔浪潮也如期而至;三个人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直接从入口冲进了漆黑的坑道之中。
整个地下坑道四通八达,还不止有一条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而且似乎还有许多因为地形变化而出现的断口和堵住了坑道的碎冰。
但就是在这样漆黑而又陌生的坑道之中,走在前面的法内西斯却好像分外熟悉这里的构造,一次次带着他们两个人躲过了身后穷追不舍的魔物大军,甚至还接连几次故意将它们引入陷阱和裂缝中。
不,那样的程度已经不仅仅是熟悉了,简直就…就好像……
就好像他曾经来到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条道路都曾经走过一样!
剧烈的喘息着,难以置信的灰瞳少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推测出的结果。
对方应该是从洛伦阁下口中得知的入口准确位置,否则也不会在自己两个人身后才能抵达这里;
照理来说就算是教会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应该也不至于让他能对这里熟悉到了若指掌的地步。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一切?!
一旁的法内西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灰瞳少年的表情变化,依旧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坑道的另一侧;左手死死攥着缠满了绷带的右腕,动作用力到半个臂膀都在微微颤抖的地步。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路斯恩一边照顾半死不活的艾萨克,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偷偷窥视着法内西斯的一举一动,紧绷的心弦从遇见对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松懈过。
据艾萨克所说,这位“法内西斯主教”很早之前就已经死在了埃博登,而现在对方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对方身上的诡异气息始终令他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我知道你究竟想问什么,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
幽邃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让灰瞳少年微微一颤,瞪大了眼睛的他全身犹如僵住般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回头。
“不论你最终是否决定开口,都最好不要触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路斯恩阁下,不论你相信与否,你存在的意义都远远超越了你生命的价值。”
半蹲下的法内西斯缓缓道,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本该死在断界山要塞的。”
“你的死导致了康诺德·德萨利昂错过北上的最佳时机,法欧达找到了尼德霍格的入口令‘亡骸者’重见天日;毫无防备的断界山要塞。在数以十万计的腐尸魔浪潮下如摧枯拉朽般毁于一旦;”
“萨克兰帝国于第十二世代宣告终结,世界重归混乱的古王国时代……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
灰瞳少年惊恐到瞳孔颤栗,身体猛然一震!
法内西斯的表情阴沉的可怕,深邃的瞳孔即便没有对视也令路斯恩胆寒。
下一刻,法内西斯缓缓起身,直接无视了倒在地上的二人朝着坑道的更深处走去;刹那间反应过来的路斯恩险些叫出声,连忙伸手:
“请、请等……”
“外面的魔物们并没有继续追上来,说明洛伦·都灵的计划已经成功,‘亡骸者’的使徒应该暂时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也永远不可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如果所料不错,这应该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头也不回的法内西斯漠然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森森寒意:
“至于正确的道路……这里到处都是‘叛教者’遗留的痕迹,稍微细心就能找到那些古萨克兰十字标记的位置和旧经的铭文——即便你找不到,你身旁那个早就醒过来故意装死的巫师也应该能发现!”
诧异的路斯恩一扭头,躺在旁边的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一副无可奈何还有些后怕的表情。
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对地道如此的熟悉,察觉到自己的行动,发现故意装死的艾萨克……灰瞳少年镇定自若的伪装下,是已经恐惧到了极点的内心。
咽了口唾沫,路斯恩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件惊悚的事实。
法内西斯…如果他真的是根据洛伦的提示找到了这里,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艾萨克看得懂古萨克兰十字和旧经的?!
难道说,对方拥有一种可以预知未来,或者窥探人心的能力…可他不是圣十字教会的主教吗,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漆黑一片的坑道中,垂下头的灰瞳少年仿佛能感觉到法内西斯的身上,还有另一双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们的眼睛……
毛骨悚然——!
“听清楚了,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等到洛伦和你们汇合之后,将这句话告诉他。”
法内西斯幽然的声音从坑道的另一端传来,黑暗中他的身影似乎在微微颤抖,平静的话语中隐隐能听到他咬紧牙关,再忍耐什么的声响:
“告诉洛伦·都灵,我很清楚他在找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不惜一切代价来到尼德霍格;”
“但是…他注定会徒劳无功,就像数百年…年前的‘叛教者’,被卑贱的巫师们奉为‘第一巫师’的罗根一样,永远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他像在埃博登的时候一样执迷不悟……
尼德霍格…就是他的终点!”
下一刻,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了坑道的尽头。
惊魂未定的艾萨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在路斯恩的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服:
“他刚刚说的那些…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
灰瞳少年呆呆的望向对方消失的位置,混乱的脑海中全是数不清的问题。
也许这一次寻找巨龙王城的冒险,从一开始就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要“永远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什么意思?”
漆黑的地底坑道,紧皱眉头的黑发巫师自言自语着,一边和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一起摸索着向前深处前行。
结束了雪山顶的厮杀,费尽周折才找到坑道入口,和二人汇合的洛伦·都灵已经是精疲力竭,几乎耗尽的精力一遍又一遍的刺痛大脑,握剑的右手和带着“施法者”的左手都在不自觉的打颤。
死寂一片的黑暗,时不时呼啸而过的冷风,迷宫一般的坑道……更是让他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仿佛自己的意识依旧停留在精神殿堂,并没有回到身体中。
“我不知道……”
路斯恩的模样看起来比黑发巫师还要疲惫,眼神中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强作镇定的咽了咽唾沫:
“我只知道这位法内西斯大人,绝对不像他看上去那么‘普通’——这只是直觉而且没什么证据,但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不普通…洛伦的嘴角不禁微微露出些许冰冷的弧度。
当然不普通了。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一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圣十字教会教士,原本早就应该死去的人,现在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世界尽头的冰寒地狱……
即便是拥有那位护卫骑士的保护,能做到这一点的他也早已不是什么“普通”的教士了。
更何况,对方还能孤身一人在黑夜的冰川荒原之中,凭借一个小小的线索就找到入口的准确位置,真是令人……
“洛伦阁下。”路斯恩的表情非常犹豫,银灰色的瞳孔不停的闪烁着纠结的意味:
“有件事我非常想要问问您……”
“那是啥——?!”
突然嚷嚷一声的艾萨克打断了灰瞳少年的提问,头也不回的朝着前面跑过去;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的二人也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两人追上艾萨克的时候,这家伙正眯着眼睛趴在一块岩石上;“啪!”的一记响指,“萤火咒”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岩石上的痕迹。
洛伦挑了挑眉毛,依旧是“第一巫师”罗根留下的痕迹:
“若有人远行至此,请不要在黑暗中绝望;
因为在这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当你进退维谷,胆怯滋生之时;
那便是救赎降临之时;
谦卑铸就高尚;虔诚铸就高尚;
所以,请谦卑的祈祷吧;
圣十字将照亮于你——!”
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的洛伦和身旁的灰瞳少年四目相对。
“又是什么文字游戏,或者罗根故意留下来的提示?”路斯恩眨了眨眼睛,摊着双手看向黑发巫师:
“和上次一样,只要我们跪下来祈祷就能发现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之类的……”
洛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趴在岩石上摸索什么的艾萨克;这家伙还以为没有被发现,是不是的偷偷扭过头撇自己一眼……
果然,这才是艾萨克·格兰瑟姆的风格…洛伦的嘴角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无奈苦笑。
他八成是猜到路斯恩可能会问自己一些非常尴尬的问题,所以才故意大声嚷嚷的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然后借着“第一巫师”留下的痕迹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艾萨克从来不是什么低情商的“傻子”,他只是不屑于,或者说不乐意在这些人情世故上费心思而已;而那与生俱来的天赋,也让他有的是骄傲和狂妄的资格。
一个既单纯,又别扭的家伙……
“洛伦阁下?”
察觉到黑发巫师“走神儿”的灰瞳少年眨眨眼,有些莫名的试探着开口道。
“哦!这应该不是什么文字游戏之类的,而是更加准确的信息——如果真的有人来到这里,以传说中罗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用猜谜来刁难对方的”
清醒过来的洛伦立即开口道,指着岩石上的刻痕:“为了确保其他人能找得着,他甚至都没有用‘旧经’而是标准的萨克兰语,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来者的身份,只希望对方也能像他一样。”
“得到‘救赎’…吗?”灰瞳少年喃喃自语,略微有些失神。
“正是如此。”
黑发巫师微微点头,“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所以最后一句就是关键——‘圣十字将照亮于你’,试问……圣十字会从哪里‘照亮’你呢?”
话音降落,三个人同时缓缓仰头;黑发巫师指尖的“萤火咒”化作一团白光,轻盈的飞向上空。
一个螺旋形状的上升井道,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尼德霍格,已经近在眼前——!
“我上去看一下。”洛伦头也不回的开口道:“你们等我的消息,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这次的路斯恩没有再开口阻拦,而是默默的点点头,注视着他的身影轻盈的跃上石阶,顺着井道的边缘一点一点的爬上去。
虽然故作轻松,但黑发巫师身上的伤痕却是不可能作假……灰瞳少年默然低头,用力攥紧了拳。
虽然成为他的护卫只是双方达成的约定,但看到作为自己“巫师主人”的对方为了保护自己伤成这副模样,真是……
“你知道…如果我是你,刚刚就不会问那种蠢问题。”艾萨克疲惫又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路斯恩不禁回首:
“我们就姑且假装那个教会的神棍没撒谎好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洛伦这家伙永远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说服他?”
灰瞳少年一愣,猛地抬头:“这么说…原来你是故意的?”
“不然还能怎么办——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不想看到你们在这种鬼地方掐起来!”
艾萨克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鼓起嘴“噗!”了一声:“算了吧。”
“你是我第四个朋友,排在弗雷斯沃克那个老头儿后面——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几个朋友,所以有可能的话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路斯恩抬头看向黑发巫师的背影,神情愈加的复杂……
而与此同时的洛伦也已经快要爬到井道的顶端,疲惫的身体几乎将每一个疼痛的信号全都放大十倍,原本还算清晰的视线也有些微微扩散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透明物。
等等…现在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在坚持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就快要到了……
不停的在心底自言自语,喘息有些发颤的黑发巫师强咬着牙终于爬到了接近顶端的一处凹陷,似乎是因为过去了太久,让井道的一部分塌陷了。
伸手扣住一处借力点,洛伦本能的朝凹陷的位置望过去;仅仅是瞥了一眼,有些愣住的黑发巫师瞳孔猛然睁大。
只见在哪凹陷的岩壁上,有一个圣十字的图案——并不是最原始的古萨克兰十字,而是现如今圣十字的徽章!
就在那圣十字徽章旁,还刻着一个很模糊的,狮子形状的图案。
在帝国境内尤其南方,使用狮子作为纹章的家族数不胜数;但在全帝国最顶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爵们当中,只有一个家族的纹章是狮子……
拜恩公国的都灵家族。
难道真的就像路斯恩说的那样,那位百年前的“黑公爵”也曾经来到过尼德霍格?
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洛伦克制着自己的诧异,本能的继续向上爬;用尽全力推开了挡在井道上方的一块石盘。
就在那一瞬间,一缕柔和的白光从缝隙穿过井道,同时洒在了三个人的身上。
“喂……洛伦!”下面的艾萨克立刻抬头,激动的嚷嚷着:“你看到什么了?!”
惊讶的表情凝固在了黑发巫师的脸上,轻轻开口:
“天国……”
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分开穹顶铅灰色黯淡的云层,让呼啸的暴风雪烟消云散;在极东的地平线,在晦暗的苍穹和冰川大地的交汇之处,一轮金日正在缓缓升起……
远方是连绵不绝的,雄伟高耸的冰雪山峦和一望无垠的荒原大地,皑皑白雪与寒冰峭峰映射着灿金般的黎明;
狭长绵延的荒原之径,两侧是深不见底,幽深莫测的冰川裂缝。呼啸的寒风下,是掠过裂缝间的凄厉之声;空洞深邃的回响,是山间的积雪与冰岩坠入其中;
而就在这寂静冰冷的世界当中,一座雄伟高耸的古城巍然屹立——;飘散的冰雾笼罩其间,让这座近乎纯白的城市披上了一层薄纱。
周围的冰川裂缝将古城与整个大地分隔开来,被冰雾所笼罩的城墙尖塔,更是让它犹如一座天空之城,孤悬于这冰冷而又荒凉的世界正中央。
数以百尺计的城墙、林立而高耸的尖塔、重峦叠嶂不见尽头的楼宇宫殿……即便只是眺望,也会令一切看到它的人感到无法言喻的渺小。
这里就是天上的国,就是远离尘世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穷尽思想,也无法在梦中窥探的领域。
薄雾在阳光中熠熠闪烁,纯白的墙壁与积雪倒映着清晨的黎明,宏伟的尖塔与宫殿将光芒遮蔽,沉寂在阴影与冰冷之中……
宏伟、高贵、典雅、冷峻。
这……就是巨龙王国的都城。
尼德霍格。
爬上城墙的黑发巫师将挡在井道上方的圆盘推开,再和路斯恩一起合力将艾萨克拽了上来;然后,三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家伙不约而同的走到墙垛旁,从边缘处向外俯瞰。
整个巨龙王城,一时间尽收眼底!
“欢迎来到失落的古老王城,尼德霍格!”
情不自禁的洛伦咬了咬下唇,身体的疲惫在这一刻完全被眼前的惊喜彻底吞没,不由自主的翘起了嘴角:
“曾经统御世界的巨龙王国最后的,也许还是仅有的一处遗迹……”
“简直…宛若天国一般……”
惊呆了的灰瞳少年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张开的嘴就再也没有合拢过;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扶住面前洁白的墙垛,生怕一碰眼前的景象就会消失了似的:
“太壮观了…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人类的国度!”
“也许吧。”黑发巫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轻轻的抚摸着那洁白如玉的城墙,黑曜石般的瞳孔眺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还有那犹如高架水渠似的长廊走道。
越是看到更多,他就越是感到“语言”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奇迹”面前,真的是苍白无力。
“我在很久…呵呵呵,其实就是几年前的事情,从那个应该算是我‘父亲’人口中听到过无数遍关于‘尼德霍格’的故事。”
轻声自嘲的笑了笑,路斯恩长舒一口气,微笑着双眼迷离:“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
“所以说…当个私生子还是有点儿好处的,对吧?”洛伦轻笑着,“啪!”的一声按住了灰瞳少年的瘦小的肩膀:
“想想看,那些贵族王公们就算活上一辈子,也绝对无法想象你现在所见到的这一幕——你活的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精彩,也更真实。”
“对他们来说尼德霍格也好,邪神使徒也罢,都不过是故事里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对而言,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你见过了也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意义的?”
“是啊……”
疲惫的路斯恩只是耸耸肩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涩;让一旁的洛伦长出一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自己真的是不会安慰人……
路斯恩挠了挠头,银灰色的瞳孔四下打量着周围,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头看向身旁的黑发巫师:
“洛伦阁下,您觉得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洛伦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朝周围扫了一眼——毫无疑问,他们现在肯定是在巨龙王城的某处城墙上,从坑道入口的位置来判断很可能是正南方向左右;再联系上那个相当隐秘,几乎贯穿了整个城墙的坑道……
“大概是某处比较隐秘的后墙之类的地方吧?从位置上说肯定不是尼德霍格的大门,连通那座大门的桥梁很可能早就被毁掉了,所以……”
“好了好了好了……工作的话题到此为止,你们有的是时间说这些!”
被抢断了话头让黑发巫师无奈的耸耸肩,看着一脸悠闲的艾萨克倚靠城墙坐下,嬉笑着打量着他们俩:
“我说你们两个…不是人的家伙,就不能稍微坐下来休息会儿吗——我们可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站在了尼德霍格的城墙上,难道不应该好好享受一下?”
洛伦和灰瞳少年面面相觑,苦笑着摇摇头然后直接在艾萨克的身侧坐了下来。
尼德霍格的大门就在自己脚下,最碍事的邪神使徒法欧达暂时不会出现,自己和布兰登的约定还有二十多天……
确实,是到了稍微松口气的时候了。
“洛伦,有酒吗?”艾萨克突然开口道:“我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想喝一杯。”
“呃…你觉得跑到这种地方我能……”
“埃博登的桃红葡萄酒,配上浸泡过蜂蜜和撒上碎果粒的樱桃,再来层糖霜——没错,就是上次在九芒星巫师塔的时候,艾因特地给你做的那杯。”
“……”
“我当时都已经把杯子端起来了,结果被艾因一把抢了回去;后再来想要的时候这个笨蛋炼金术师说什么都不肯给我也做一杯,特别小气!”
沉默的洛伦从背囊里拿出一只空的羊皮水囊,站起来从城墙上随手抓把雪塞进去,用力晃了两下然后走过去递给了艾萨克:
“给,你的桃红葡萄酒配糖霜。”
“……”路斯恩。
“真的?”半信半疑的艾萨克把鼻子贴了上去,一脸莫名的看向黑发巫师:“这个和你的那杯闻起来好像不大一样。”
“本来…就应该不一样来着。”
“哦…原来是这样!”艾萨克恍然大悟,举起水囊一脸小得意的朝两个人比划两下:“这杯是我的所以我就不客气了——敬‘第一巫师’罗根和尼德霍格!”
说完,他就举起水囊一饮而尽;还没等喝完脸就扭曲的不成模样,浑身上下不停的打颤,忙不迭的把水囊扔回给了黑发巫师:
“不、不行…这个葡萄酒喝起来太刺激了,而且我受不了这个砸牙的味儿!”
“……”路斯恩的嘴角抽了抽,犹豫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道:
“那个…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出发了?”
“等等!”艾萨克一把拦住了他,浑身一哆嗦从地上起身,似乎还没有从“酒劲儿”缓过来:
“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嘴角高高的翘起,艾萨克的目光偏向一旁的黑发巫师:“亲爱的洛伦学弟,你还记得要刻什么吧?”
最伟大的天才巫师巴拉巴拉巴拉……当然记得了,而且绝对印象深刻!
随手拔出腰间的“亮银”,走到护墙边的洛伦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我有一个不太一样的注意……”
“嗯?”一脸小骄傲的艾萨克挑了挑眉毛。
十分钟后,抱着肩膀的黑发巫师翘着嘴角:“感觉怎么样?”
这次面面相觑的换成路斯恩和艾萨克了。
“我觉得还行……”路斯恩。
“一般般吧……”艾萨克撇撇嘴,但还是耸耸肩:“不过也不算太差,最起码本天才还是第一个!”
望着远处已经近在咫尺的尼德霍格,微微眯起了眼睛。
“艾萨克·格兰瑟姆,艾德·维尔茨之子路斯恩,洛伦·都灵
延续‘第一巫师’罗根的道路,我们来到了尼德霍格并以此留念
不论是追寻信仰,亦或寻求智慧与知识,净化灵魂
愿‘尼德霍格’能够予以你渴望的一切!”
凛冬的寒风让周围的冰雾微微散去,只留下远处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墙垛的积雪上,让荒原中的冰川和雪山一览无余。
“真是…壮观的景象。”
独臂的护卫骑士走到城墙边缘,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景观;冷峻的面孔也微微松弛柔和了些许,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你活下来了。”
法内西斯的声音很慢,无声的走到护卫骑士身侧,同时打量着对方空荡荡的“右臂”。
“幸不辱命,法内西斯大人。”
突然开口的护卫骑士让法内西斯不禁转过视线,那高大屹立的身影正单膝跪倒在他的面前,表情严肃,眼神中都带着浓烈的狂热:
“但非常遗憾…我们仅仅是暂时让邪神使徒陷入昏迷之中;也许几十年甚至十几年之内,它就能再次苏醒重返世间;如此,最多只是拖延了魔物入侵的期限!”
“这就足够了。”
法内西斯微微合眼,表情严肃而庄重:“邪神使徒的身上拥有一部分原本属于邪神的力量,称之为‘化身’也毫不为过,尤其是像法欧达那样延续了数个时代的使徒,已经不是寻常者可以比较的了!”
“更何况…在所有的既定结果之中,这已经是最完美的一个了。”
护卫骑士沉默无言,作为一名“护卫骑士”他无法反驳自己效忠之人,只是依然跪在法内西斯的面前。
“失去了右臂,你还拥有继续挥舞‘璨星’的力量吗?”睁眼的法内西斯意味深长的开口道:“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这不是一段轻松惬意的道路,或许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你已经证明了你对圣十字的信仰,已经无需什么‘救赎’了。”
“为了圣十字,也为了您……”护卫骑士像是完全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暗示,依旧像过去那样严苛死板的答道:
“我将战斗致死——!”
法内西斯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坚毅的面孔上,仅仅犹豫了片刻便转向了远处耸立的尖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了许多:
“洛伦·都灵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先行一步,朝向高墙之内前进了;这个卑劣的巫师终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依然选择了一意孤行。”
“要去追他们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因为他们所走的依旧是当年‘叛教者’走过的道路,也是他们唯一知道的路线。”
“但实际上,那其实是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死亡已经降临在了他们的头顶,而愚昧之徒依旧浑然不觉。”法内西斯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至于我们,只需要沿着真正‘正确’的路线,前往‘龙王高塔’就可以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是既定的结局!”
护卫骑士起身,忠心耿耿的站在了法内西斯的身侧;低垂着头,竭力的掩饰着自己意欲开口的冲动。
“你其实还有一个疑问,对吧?”
“法内西斯大人……”
“不用开口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背对着护卫骑士的法内西斯面色冰冷,用近乎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没错,虽然法欧达暂时陷入了昏迷,但是应他召唤而来的腐尸魔并不会就此烟消云散;相反,它们还会继续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它们的目标……”
……………………………………
就在法内西斯和他的护卫骑士抵达高墙的同时,洛伦一行人还在继续沿着耸立在尼德霍格城内的“高架走廊”更深处的“内城”进发。
而与此同时,从桥上经过的二人也能将整个外城的景观一览无遗。
壮观华丽的高架走廊,光是宽度就至少能让至少二十两四轮马车并排前行;脚下是和和城墙与高塔一般无二的纯白石砖,雕刻着复杂而又带有某种寓意的花纹;
即使是在上千年后的如今,上面的花纹依旧清晰,甚至看不到半点磨损的痕迹。
而在这座宏伟长廊的两侧是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石碑,篆刻着长篇的铭文——虽然巨龙王国的“文字”早已和国度的破灭一起失传,但从书写格式上来看似乎很接近古代符文,充满了古朴的典雅和神秘。
但…尽管宏伟、壮观、典雅,这却是一座早已失落的城市。
在“高架走廊”之下的街道上,原本的建筑物早已坍塌,留下的只是一堆堆白色的瓦砾和废墟;残缺的廊柱和被冰雪覆盖的雕刻,依旧还在诉说着往日的辉煌;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回响,让她不至于完全坠入一片死寂。
这里早已不是什么“城市”,而是断壁残桓与依旧耸立的宫殿组成的巨大废墟,一座属于昔日“巨龙王国”的纯白墓碑……
“我始终有个疑问。”
走在最前面的艾萨克一边打量着走廊两侧的石碑,一边用好奇的口吻向身后的洛伦开口问道:
“我记得那个叫法欧达的白胡子大爷说过,他是‘亡骸者’莱曼特斯的使徒,是不可能被杀死的——所以既然他死不了或者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你们究竟是怎么打败他的?”
一旁的路斯恩同样“不经意”的侧脸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这件事也很好奇。
“准确的说不是打败它,而是让法欧达暂时失去了意识。”洛伦很是不当回事的耸耸肩膀,解释过一遍的事情他真的很不愿意再说第二遍:
“当然,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护卫骑士丢了右臂,我们差点儿被腐尸魔群殴致死,能活下来就已经十分庆幸了!”
灰瞳少年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但艾萨克已经明白了——对巫师而言使用和操控虚空力量的前提都是保持意识的理智和清醒,如果暂时失去了意识……
就算是被邪神“保佑”的使徒,应该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路斯恩稍微放慢了脚步,这种巫师间的谈话他一点儿都不想插进去;只是依旧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那些腐尸魔呢?”
“啥?”
灰瞳少年话音还没落下,走在前面的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同时转头,让他不禁怔了一下:
“呃,我是说那些魔物……”
“对,外面的腐尸魔们,成千上万的。”艾萨克皱着眉头:“怎么了?”
“在历代的入侵当中一旦邪神使徒被击败,通常这些腐尸魔们也会随之崩溃瓦解。”路斯恩眼神微动,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现在它们依旧还在外面,而且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诧异了片刻,黑发巫师的目光微微闪烁,轻轻抿住嘴角。
确实…自己居然遗漏了这一点。
但这也和这次的情况有所关联,仅凭自己和护卫骑士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打败法欧达,而虚弱到极点的阿斯瑞尔也仅仅只是使其陷入昏迷而非击溃了它的意识。
那么失去了主人却又依旧数量庞大的腐尸魔们,究竟会做什么?自己还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仅仅是想着不要干扰到自己的行动就好了。
难道说……
“没错,亲爱的洛伦,就是那个‘难道’……”阿斯瑞尔那轻柔圆滑的腔调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刻意放缓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狡黠:
“失去了主人的指挥,这些愚蠢而又无用的怪物们又会做什么呢?身处北方的它们,似乎也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呢。”
洛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抑制着自己突然暴起的杀意: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否则呢,可怜的阿斯瑞尔可是提醒过你了——我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各种’意义上的原因。”
少年轻笑一声,甜蜜的轻声开口说道:
“除了断界山要塞,难道它们还能去另外一个地方?”
“没错,可爱的冒牌货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监视我,惊喜吗?”
洛伦的精神殿堂内,阿斯瑞尔苍白无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微笑,还有某种隐隐的,孩童般的得意表情:
“你总觉得阿斯瑞尔不会发现的你那些‘小动作’对吧——利用亲爱的洛伦对我的不信任成功的混了进来;不得不承认,确实让我当初有那么一点点小惊讶。”
“现在,是考验你对洛伦‘忠诚’的时候了。”
少年懒洋洋的翘起了下巴,挑挑嘴角:
“数以万计的腐尸魔南下,毫无防备的断界山要塞已经危在旦夕;对依然还留在那里的艾茵·兰德小姐而言,她现在已经是命悬一线并且浑然不觉。”
“而你也肯定非常清楚,如果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的‘后果’是什么。”
轻轻打了个响指,阿斯瑞尔的身下多了一个扶手椅。翘起二郎腿的少年右手撑着面颊,露出了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猩红的瞳孔微微闪烁:
“为了保护对洛伦十分重要的她,你的选择并不多——强行带艾茵离开?这样你的身份就暴露了,而且只会让她陷入更多的危险之中。”
“或者,独自面对数以万计的腐尸魔们,我很怀疑你能坚持多长时间——但是话又说回来,展现对某人的‘爱’有多少,不就是要看能为他牺牲多少吗?”
阿斯瑞尔露出了一个非常暧昧的微笑,轻声低语:
“那么‘冒牌货小姐’,你能为亲爱的洛伦牺牲多少?”
…………………………………………………………………
断界山要塞,北城墙防线。
裹着一身的小个子巫师在两名守卫的陪同下走上了北防线的城墙;大概真的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月影猫”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
猩红的大眼睛微微闪烁着,被紧紧抱在怀中的艾莉儿扭了扭毛茸茸的小脑袋,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阿斯瑞尔这个卑鄙阴险的坏家伙,当初真的应该想办法除掉他!
完全没有注意到猫咪“表情”的艾茵感到下巴痒痒的,微笑着轻轻挠了挠猫咪的小脑袋,表情温柔:“小梅琳(艾莉儿)不要怕冷哟,等会儿回屋给你准备碎面包配煮鱼。”
似乎是因为美食的“魔力”,被摸头的艾莉儿真的像猫咪一样蜷缩在艾茵怀中,小脸上还露出了一副惬意又舒适的表情。
而就在下一刻,走在前面的两名守卫停下了脚步。微微一怔的小个子巫师连忙抬起头,有些紧张不安的站在原地。
“没有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深沉而又厚重的声音传来,带她来的两位军团士兵毕恭毕敬的颔首,转身离开;墙垛旁只留下一个全副武装的中年骑士,在眺望着断界山北方的荒原。
要塞副司令恩斯特·德雷西斯,那位萨克兰亲王的副官…小个子巫师在心底默念道。
扶在城墙上的中年骑士右手还攥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笺,凝重的表情像是在担心着什么,目光始终没有从远处的荒野离开。
是出事了吗?
“艾因·兰德炼金术师阁下,突然将您招来非常抱歉。”头也不回的恩斯特突然开口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而又沉重:
“但请您相信,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我们是不会特地找您的。”
小个子巫师赶紧站直身体,瞪大了眼睛仔细听着。
“如您所知,因为非常特殊的原因,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已经领军北上和布兰登殿下汇合,寻找北方骚动的真正原因。”恩斯特叹了口气,哪怕到现在他也无法接受康诺德的判断:
“但如此一来也就遗留很许多问题——为了组织这场远征,康诺德殿下几乎抽光了全部战力,致使整个断界山要塞处于一个十分空虚的状态!”
艾茵微微一怔:“是后勤出现缺口了吗?”
“不,那倒不至于;断界山的储备可以让供给两万大军一年的消耗。”中年骑士摇摇头:“但问题在于,这里仅有三个旗团不到一千人,驻守一个至少需要五千兵力才能正常运转的要塞。”
“而如今殿下远征,南方的补给线又因为暴风雪无法北上;在这样的局面下如果真的有魔物入侵,我们必须至少做好充足的防御工事和筹备!”
微微点了点头,小个子巫师终于明白过来了。
低叹一声,转过身的恩斯特表情非常的纠结——如果有可能,他也同样不愿意借助这位炼金术师的“帮助”:“我和要塞驻守的炼金术师们商谈过,他们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无法在预定期限内完成足够配额的引火剂和医药剂。”
“这不是具备法律效力的证调令,而是我的私下请求;虽然我们之间相处不算愉快,但也请您不要忘记自己是帝国一份子的事实,为这座帝国的北方大门尽一份力!”
即便是低声下气的恳切请求,恩斯特·德雷西斯的话语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急切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催促的意思。
换成艾萨克遭受这种“非人待遇”多半是甩手而去,但小个子巫师不是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便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请您放心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一定竭尽所能!”
“不,是即便您办不到的事情,也必须办到!”中年骑士的神色凝重到了极致,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您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帝国人,不曾亲身经历过魔物入侵的可怕——没有牺牲的觉悟,没有赌上一切的决心,绝对不可能打败那些比我们强大的敌人——!!!!”
艾茵被对方突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本能的倒退了半步。
看到小个子巫师的表情,意识到的恩斯特面色微变,最终才控制住了自己突然暴怒的情绪:
“对不起…我…突然就……”
“没什么,我能明白。”还有些后怕的艾茵很是勉强的微笑了一下:“您一定经历过许多…非常可怕的事情,我也一样。”
“在深林堡的时候,我曾经和洛伦一起帮助精灵们抵挡食人魔的入侵——或许不能和断界山相比,但那个情景…真的也同样可怕!”
“那就是地狱,活生生的地狱……”恩斯特放缓了语气:“而我们所能作的,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在地狱里活下来。
一切拜托您了,艾茵·兰德阁下。”
“嗯。”
转身的瞬间,突然想起什么的小个子巫师停下脚步,好奇的看了一眼恩斯特的右手:“无意冒犯,但您手里的…是康诺德殿下送来的信笺吧?”
有些诧异的中年骑士扫了一眼,信笺的印泥上确实有德萨利昂家族的铁王冠印记。
“只是后方补给线的文书,您看错了。”
头也不回的恩斯特生硬的答道。本能的直觉让小个子巫师仍有些不安,但还是彬彬有礼的向他告别,离开了城墙。
直至那娇小的背影消失在了城墙,沉默的中年骑士才缓缓打开了信笺,明显是匆忙中写下的书信映入了他的眼中:
“至忠诚的恩斯特·德雷西斯:
军队已经抵达血骸谷,并且找到了布兰登曾经于此扎营和两处厮杀过的痕迹,显然他们在这里有过一次遭遇战;
但除此之外,我们的游骑兵再也没有找到布兰登更多的踪迹和线索,一切都被暴风雪掩埋了;同时血骸谷的东侧还发生了大规模的雪崩;
一切都在应证我的猜测,布兰登很可能已经遇难…虽然并不是我所希望的。
暴风雪就要来了,做好准备吧,恩斯特;
阅后即毁,
康诺德·德萨利昂。”
一 尼德霍格,高架走廊。
当满心疑虑和不安的黑发巫师和随行的二人一路前行,终于穿过了巨龙王城外围的“废墟”之后,一座酷似教堂正门的建筑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原本紧闭的大门只剩下些许断壁残桓,周围遍布着积雪和冰封的痕迹,显然曾经遭遇过极其强烈的破坏,亦或是在千年的岁月中彻底腐朽瓦解。
而就在这座“正门”的后方,远处的层峦叠嶂的高塔和宫殿也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犹如山峰一般层层叠叠,阶梯状的依次递进。
在这“山峰”的顶端,是一座宏伟的螺旋形高塔——酷似九芒星巫师塔的形状,但却华丽壮观的超乎想象,以至于三人从最底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纯白的高塔,被四头黑色的“巨龙”环绕中央,而那四个狰狞的龙首张开了血盆大口,就像是在互相撕咬一般……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在这座纯白的城市中显得无比醒目。
就像是…刻意要令人注意到一样。
“感觉像是在哪里见到过……”路斯恩眺望着远的高塔,低声开口道:“我们是不是来到尼德霍格的‘王宫’大门了?”
“正好相反,真正的大门在尼德霍格的北面,而我们是在南侧。”一旁的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用一副很是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
“按照巫师塔的记载,这里其实是王宫后的‘小门’,专门供王城内的‘骑士’和军队通过的地方——顺便一提,‘骑士’这个词其实是错译;真正的称呼应该是‘驭龙者’或者‘猎龙者’才对,据说巨龙王国的语言中这两个是一个意思。”
“小门?!”
灰瞳少年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堪比大教堂的建筑,然后指着身后他们一路走过来的长廊:“你管这个叫小门?!”
“不然呢,或者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连通外围城墙的长廊?”艾萨克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路斯恩:
“摆明了就是为了不让军队和下面的平民区接触——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将最核心的王城与平民区分离开来;就像领主老爷们也会把自己的城堡和领民的茅屋分离开来一样。
哦……这么一说虽然看起来挺壮观,但感觉巨龙王国和帝国也没什么区别嘛;都是一群自以为神圣高贵的贵族老爷,和比他们多千百倍的平民奴隶组成的国家而已;这都过去一千年了也没进步多少的样子……”艾萨克嘟囔着比划道。
“再过一千年也不会进步多少的……”耸耸肩膀,洛伦低声喃喃自语着。
掌权者和无权者、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富有和贫困、高等与低等…无论披上多少华丽、神圣或是一视同仁的外衣,也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但洛伦现在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些有的没的。
失去了法欧达的约束,冰川荒原内数以万计的腐尸魔们必然会一路南下,进攻帝国北方的大门断界山。
说不担心艾茵肯定是假的,但…考虑到现在的情景,恐怕也只有让小个子巫师待在那里才能让他放得下心来。
虽然腐尸魔的数量的确很多,不过失去了邪神使徒的指挥也就和普通的怪物相差无几;断界山要塞可是整个帝国最坚固的要塞,还有皇储坐镇,外加两个精锐军团和数倍的辅兵与教会骑士,充足到不能更充足的物资保障。
如果连这些都不能挡得住它们,那至少还有艾莉儿这个最后防线——虽然在洛伦眼中邪神都不可信,但这次恐怕不得不信一回了。
“亲爱的洛伦,尽管放心吧。”阿斯瑞尔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还带着几分得意的韵味儿:“有那个冒牌货小姐在,你可爱的小女朋友绝对是万无一失。”
“还真是信心满满啊……”黑发巫师忍不住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究竟是哪个家伙一直都对艾莉儿小姐心怀戒备,拼了命的诋毁和还想要杀死她来着?”
“当然是可怜的阿斯瑞尔。”少年毫不掩饰的承认了,腔调愈发的玩味了许多:
“可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清楚冒牌货小姐对亲爱的洛伦有多看重——因为和她不一样,阿斯瑞尔从未欺骗过洛伦。”
“真的?”洛伦绝对是一万个不相信。
“没错,千真万确。”阿斯瑞尔笑的犹如顽童一般:
“因为冒牌货小姐总是拼了命的掩饰她的谎言,而阿斯瑞尔从不这么做。”
黑发巫师冷哼了一声,自己就不该对这个家伙抱有什么期待。
就在洛伦陷入“沉思”的时候,艾萨克还在为一旁的路斯恩解释道:“按照‘第一巫师’罗根留下的线索来看,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在那座‘巨龙高塔’内。
如果九芒星巫师塔留下的资料无误,如果我们所经过的道路真的是当年‘罗根’的救赎之路——那么我们就能在那座高塔之中,找到我们真正的目标!”
“那是……”第一次看到表情严肃的艾萨克·格兰瑟姆,路斯恩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许多。
“真理,智慧,还有……”顿了顿,像是在放松似的艾萨克瞳孔猛然锁紧,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的颤抖:
“罗根所看到的‘真相’,他背叛了圣十字教会,开启‘巫师纪元’的真相——这才是我来到这里仅有的,也是唯一的目的!”
听到他的话,灰瞳少年的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就为了这个,我还以为……”
“知识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解不开的疑问,那最能让本天才痛恨的就是告诉我答案的那个混犊子!”
艾萨克耸耸肩膀,撇撇嘴说道:“相较之下,能让原本对圣十字无比虔诚的‘第一巫师’转变思想,并且开启了‘巫师纪元’的东西,那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超越他能够理解,甚至是超越了整个时代思维和思考方式的‘理念’,才能诞生出‘巫师’这样的全新的,根本不曾存在过的‘身份’。”
“我要亲眼到罗根曾经看到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不然我就永远只是‘巫师艾萨克’,永远只是罗根的后继者并且永远达不到和他同样的层次!”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路斯恩回首看向面前的“正门”,眼神中若有所思。
艾萨克是为了“真相”,洛伦是为了“某样东西”……
那来到这里的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真的和洛伦所说的一样,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逃兵,证明自己这个私生子可以比真正的“维尔茨”更优秀……
各怀心思的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了“正门”的更深处。
“让谨小慎微见鬼去吧,龙王高塔已经近在眼前了!”突然涌起无限自信的艾萨克站在了最前面,兴奋的举起了右手:
“一口气冲到终点,去见证千年前的真……”
没等艾萨克话说完,他身后的二人表情同时一惊;下一刻,灰瞳少年一把将他拽到身旁然后按住了艾萨克的嘴,躲在了长廊的石雕后方;
拔出了“亮银”的黑发巫师也同时闪现在了正门的后方,从仅有的缝隙朝远处眺望,表情愈发的凝重。
窥探着那门后隐隐绰绰的“身影”,洛伦微微蹙眉。
这里是尼德霍格王城的后门,是专门让‘骑士’和军队通过的地方,也是王城最外层的关卡……
攥紧了剑柄,神色严肃的洛伦向身后惊魂未定的二人轻声开口:
“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一 诡异的踏步声从正门的后方传来,而且不止一个。
绷紧心弦的黑发巫师微微探头,从缝隙边缘窥探而去;一旁的路斯恩也死死捂住艾萨克的鼻子和嘴,忍不住稍稍侧过面颊,银灰色瞳孔的视野穿过大门的缝隙。
会遭遇守卫和抵抗这种事情三人也并非毫无预料,失落千年的巨龙王城,即便是已经化作废墟也必然会有阻挡外界入侵者的防御措施。
更何况,这里是王城的后门,身后就是连接外围城墙的高架长廊——即便是遭遇上传说中的“猎龙者”,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传说中,使用“大剑”、“长枪”和“重弓”狩猎巨龙的洪荒战士…黑发巫师死死攥住剑柄,止住掌心的汗。
但是等到那远处的身影出现在眼线前的时候,洛伦和灰瞳少年几乎同时愣住了。
那是两个看起来异常瘦削的身影,甚至要比寻常的人类士兵还要瘦弱,并排朝着高架长廊的方向走来,像是在机械的巡视着周围。
但真正令他们诧异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这两名“守卫”的“打扮”。
黑色而沉重的甲胄不断的传来金属的摩擦声,下面垫衬着黑色略厚的军服和斗篷,挂在腰间的重剑还有右臂的筝形盾,还有那手中高举的单刃长戟……
从头到脚完全是断界山要塞,军团游骑兵们的装束!
在对方身影出现的一瞬间,激动的路斯恩几乎本能的要冲出去,却被身旁的黑发巫师猛然按住了肩膀。
看着对方那双心神不定的银灰色双瞳,洛伦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紧张。
怔住的灰瞳少年盯着对方,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潜伏在石雕的后面,等待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甲胄的摩擦回响在耳畔掷地有声,一步一步的逼近正门的位置。
黑发巫师挑起眉毛,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在战斗之前必须先做好充足的准备和详悉的计划——不论这两名“守卫”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绝对不可能是王城仅有的“防线”。
至少要做好即将迎战数倍,乃至数十倍敌人的准备。
引火剂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用光了,魔杖“树心”还在小个子巫师的手里;手边仅有的只剩下“亮银”和“施法者”,外加一瓶副作用强烈的镇静剂。
道尔顿导师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半个盎司就能止痛,一个盎司彻底麻醉神经,如果用两个盎司…死了都不会有半点知觉。
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喝这个,但考虑到接下来的战斗…洛伦用大拇指挑开瓶塞,轻轻的抿了一口。
一瞬间,大脑像是瞬间被冲洗过一般的清爽;不仅仅是精力匮乏的阵痛,就连之前战斗留下的伤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精力十足!
该死的…自己肯定迟早有一天会迷上这种东西。
石雕后的路斯恩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开口;不用问他也能猜到洛伦阁下喝的,恐怕是那种用来止痛或者保持兴奋的药剂。
就是因为自己这个“巫师护卫”的不称职,无能到连保护自己都已经十分勉强……
一言不发的灰瞳少年,握住剑柄的手更加用力了。
“砰——!”
巡逻的两名守卫停下了脚步,黑发巫师和路斯恩几乎同时绷紧心弦——对方只要再向前两步,三个人就暴露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屏住呼吸的二人等待着那刹那的时机。
止步的守卫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返回;二人的表情微微一动。
就是现在——!!!!
刹那间,冰冷的骑士长剑和亮银吞吐的光焰从空中掠过;几乎同时暴起的二人,分别扑向左右两翼的守卫。
下一刻,两名“游骑兵”突然转身,犹如机械般将一人高的筝形盾举在身前,黑色长戟从头顶猛然挥下!
顷刻间的动作完美到了极点,即便是真正的军团游骑兵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攻击下,也不可能配合默契到这样的程度。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已经逼近了三步之内,就在那黑色戟刃落下的刹那,被亮银挡在了距离肩膀五公分不到的距离。
就在同时,灰蓝色的剑芒贴住长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炫目的残影。
逼近、跃步、转身、横劈——!
颈骨和肩胛骨碎裂的声响回荡在耳畔,被斩断了头颅和右臂的守卫无力的倒在了地上,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一旁的灰瞳少年几乎同时解决了战斗——长戟落下的瞬间,守卫手中的盾牌就被他一剑挑开,冰冷的剑锋直接从腭下捅穿了颅骨。
一瞬间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连十秒钟都没有用到。
微微喘息的路斯恩将长剑重新背在身后,在看清了倒在地上敌人的“真正面目”之后,难以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黑发巫师:
“洛伦阁下,这些人都是……”
“没错,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军团游骑兵,而且盾牌上也有德萨利昂家族铁王冠的标志。”
叹了口气,半跪在原地的洛伦将盾牌扔到一旁,随手将遮挡的斗篷掀开,露出的是早已腐朽到不成模样的骸骨和骷髅。
这就是刚刚和他们厮杀战斗过的“敌人”!
“只不过腐朽成这副模样,最起码也得是十几年前,乃至几十年前的‘游骑兵’们了。”
留在原地的二人几乎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灰瞳少年的话语在正门大厅内回荡,半跪在地的黑发巫师面无表情,缓缓地站了起来。
“很显然,我们并不是‘第一巫师’,那个戴帽子罗根之后最早来到这里的人。”轻轻拾起地上掉落的头骨,眼神复杂的洛伦看向依旧难以置信的路斯恩:
“甚至,有可能都不是第一波——也许在很久之前,尼德霍格就已经被发现了;狂热的教士、北上巡逻的游骑兵、追寻信仰的骑士、追寻智慧的巫师……”
“也许我们脚下所踏足的地方,血骸谷、冰川荒原、大雪山、坑道、城墙、高架长廊、正门…已经有无数先人,无数北上寻找巨龙王城的人曾经到访此地。”
其中就包括那位传奇的“黑公爵”,罗兰·都灵阁下…黑发巫师在心底默念道。
“这、这怎么可能?!”路斯恩的眼神里依旧满是诧异和惊愕:
“如果真的已经有无数人寻找过尼德霍格,那为什么巨龙王城依旧还只是个传说,甚至还能有这么多人都不相信它的存在,这岂不是太……”
灰瞳少年本想说这“太荒谬了”,但话开口之前自己却愣在原地,惊恐不已的打量着整个大厅内遍布了所有角落的,大大小小的尸骨。
没错,这一点也不荒谬。
如果所有北上的人都没有回去,如果他们都死在了这里并且被某种“力量”束缚此处,成为尼德霍格“守卫”的话,又有谁能够知晓这里的存在?
“我猜…如果我们回不去或者死在了这里的话……”黑发巫师淡淡道:
“他们的下场,很可能就是我们的下场。”
路斯恩默默的看向洛伦,本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张口无言。
气氛有些低落。
“我们出发吧。”
低叹一声,黑发巫师郑重的将那颗被自己斩落的头骨放在一旁。
就在他抬头准备将艾萨克喊过来的时候,原本躲在石雕后面的自大狂却主动跑了出来,还拼了命的指向他的身后,表情一脸的惊恐:
“你们两个,快跑——!!!!”
一 血骸谷以东,冰川荒原。
原本的道路因为雪崩的缘故被彻底破坏,连日连夜的暴风雪让原本就艰难的道路变得更加寸步难行,甚至于连十步之外的景象都无法看清的地步。
凄厉的暴风雪中,一名躲在某块岩石后面的军团游骑兵哈着冷气,顶着迎面扑来刺骨的风雪和比刀子更锋利的冰晶,在这白茫茫的世界中艰难前行着。
即便是如此艰难,这个叫雷米的新兵也不打算放弃——如果不是因为康诺德殿下临时决定北上,再加上人手不足的缘故,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晋升为一名游骑兵。
丝丝咬紧牙关,游骑兵雷米裹紧了厚重的斗篷,趴在冰壁的断崖旁眺望远处希望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过去几天的经历。
这已经是北征军团抵达血骸谷哨塔的第二天,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再加上布兰登殿下的失踪,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头绪。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持续不断的暴风雪下根本无法建立补给线,而荒凉的北方显然也不可能提供任何补给;幸好早有准备的康诺德殿下在出发前从要塞调集了大量的物资,总算是不用担心后勤方面的问题。
饶是准备已经非常充足,但整个军团还是不断的出现减员状况——伤寒、冻疮、腹泻、遇袭……类似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原因,作为新兵的雷米也不可能得到“侦察”这么重要的职务。
艰难的趴在悬崖旁,睁大眼睛的雷米在这白茫茫的一片当中仔细搜寻着;只可惜和昨天一样,除了暴风雪和死寂的荒凉之外,什么也没有。
当雷米皱着眉头准备离开的一刹那,某个“会移动”的白色让他停下了脚步,拼命的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一秒钟,十秒钟,半分……雷米脸上的茫然逐渐开始惊诧,随即又变成了惊恐,目瞪口呆浑身颤抖的看向暴风雪中那接连成片,绵延不绝的“白色浪潮”,从雪山和荒原朝血骸谷涌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色浪潮”,那是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
过度惊惧的雷米直接愣在了原地,整整五分钟之后才回过神并且弄清楚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
不、不行,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必须立刻返回军营把这件事告诉康诺德殿下,告、告诉他…他……魔物就要入侵断界山要塞,它们就要来了!
惊慌失措的转过身,还险些从断崖上摔下去的新兵手忙脚乱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转身狂奔,却一个不小心跌倒在了积雪之中。
就在雷米忙不迭爬起来的同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一只苍白、枯槁而又无比冰冷的手。
“不、不要咬我!放开、放开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数不清的腐尸魔迟缓的爬出积雪,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朝断界山要塞的方向“游荡”而去。
……………………………………………………
“你们两个,快跑——!!!!”
艾萨克叫喊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残影毫无预兆的从洛伦身后刺来!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回荡在大厅内,猛然拔剑的路斯恩飞跃而起,硬生生荡开了黑色的长戟,杀气凛然的剑锋发出空气撕裂的尖啸,挥出一记劈斩。
眨眼间,崩塌的骨架和甲胄武器散落一地!
微微喘着气,双手握剑的灰瞳少年站在黑发巫师背后,仍有些稚嫩的面孔表情有些扭曲——就在那一瞬间他背后多出了一道血痕,被撕开的皮肉还在不断的流血。
“现在不是互相道谢的时候,洛伦阁下。”神色严峻的路斯恩打断了想要开口的黑发巫师,长剑架在身前:
“我们已经被围攻了!”
洛伦微微一怔,漆黑的瞳孔仔细的在整个大厅内扫了一圈,手中的亮银再一次吞吐着灰蓝色的光焰。
确实……
仅仅只是片刻间,原本散落在大厅内大大小小的,游骑兵们的尸骨几乎是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机械的举起盾牌,平举的长戟散发着熠熠寒光。
除此之外还有举着投枪,挥舞着双手剑或是长柄战斧的,各自组成看似零散,却互相依靠的阵型从大厅的角落朝正中央的二人缓缓逼近。
“它们用的,是百年前断界山要塞的游骑兵中队基本配置和战术。”表情凝重的灰瞳少年低声开口道,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已经逼近的敌人:
“在那个时代,北上的游骑兵们时刻都有可能遭遇强大的怪物,一个中队十六人是最小规模的战力,用于围剿遭遇战的魔物;而两个中队则是常见的规模。”
洛伦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杀意。
“首先是十二名名戟盾手,组成盾墙封锁去路,并且挤压猎物的移动空间;”
踏着机械的步伐,架着盾牌平举长戟的“守卫”们已经移动到了二人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并且还在不断的向中央逼近着。
“其次,是投枪手和弓箭手,负责牵制和骚扰敌人;洛泰尔公爵曾经建议游骑兵使用和古木精灵一样的投枪,来对付比寻常人类要强大的怪物们;”
就在大厅的几个角落里,几名“守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投枪,在周围不断的来回游移不定。
“最后是,是负责猎杀魔物的双手剑士,他们会在怪物们彻底走投无路,并且被投枪不断干扰的情况下发动突袭;虽然这么说,但因为要塞中有不少阿尔勒人,比起双手大剑他们更喜欢长柄斧;”
就在不断逼近的盾墙之后,举着双手大剑和战斧的“守卫”也正在逐渐逼近,像是在等待着三人露出破绽的间隙发动突袭。
“完美的战术……”点点头,打量着“守卫”们的洛伦微微勾起了嘴角:“为什么后来又放弃不用了呢?”
“那是因为…这种战术有着一个近乎致命的缺陷。”灰瞳少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架起的长剑缓缓高举,低声开口道:
“配合。”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周围四面的守卫们突然朝着洛伦和路斯恩发起了进攻!
呼啸声迎面而来,黑发巫师近乎本能的闪避,锋利的长戟从耳畔不足十公分的位置掠过。
机械的守卫已经没有放弃,轮空的戟刃立刻挥出一记下劈;但就在那一瞬间,灰蓝色的残影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
劈斩——!
盾牌应声碎裂,斩断了盾牌的光焰也将整个守卫击碎,碎裂的骨头迸溅而出,同时将躲在盾墙后的双手剑士一齐弹开!
黑发巫师毫不犹豫的滑步从原地离开;果然就在他闪避的那一刹那,撕裂空气的投枪已经呼啸而至,从他面前笔直的划过。
就在下一刻,被荡开的双手剑士已经迎面扑来;但“欢迎”它的不再是灰蓝色的剑芒,而是洛伦张开的左手,还有一句轻声的低喃:
“原力冲击。”
“砰——!”
炸裂的气浪犹如实质般一闪而过,将扑上来的双手剑士瞬间轰成了碎片!
没错,如果刚刚挡在面前的是一名普通游骑兵,这一招肯定会被对方闪掉…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它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仅仅是一群被某种虚空力量操纵的骷髅傀儡而已!
“狩猎魔物的游骑兵?从这一刻开始,你们是猎物!”洛伦的嘴角多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而我们…才是猎人!”
一 不论这些军团游骑兵们曾经是何等的骁勇,配合是何等的默契——但在黑发巫师眼中的,仅仅是几十个被虚空力量控制的傀儡罢了。
而就算再强悍的傀儡,也不可能拥有他们曾经无比默契的配合,所剩的仅仅是那残存的战斗意志和机械又迟缓的骷髅。
而傀儡,不值得被畏惧!
“铛——!”
灰蓝色的剑芒在空中掠过一道弧线,激奏的碰撞声中,“守卫”的长戟应声而断!
失去武器的守卫本能的扔掉长戟,举起盾牌的同时右手伸向腰间的剑柄;但就在那一瞬间,撞开盾牌的黑发巫师双手攥住剑柄,以斩金断铁的气势,反手一剑!
“砰!”
守卫的头颅应声碎裂。
洛伦应声闪避,躲开战斧手劈砍的同时手中的亮银已经扬起;脚步转动,灰蓝色的光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弧,扑上来的战斧手被瞬间腰斩!
踹开敌人的尸骨挡住刺来的长戟,黑发巫师反手一击劈斩荡开飞来的投枪,掠过的剑芒只留下一道残影……
然后一剑斩首!
从开始到终结,犹如行云流水般毫不停歇的厮杀,依旧不能掩饰二人被敌人包围的事实。
但洛伦真正在意的,是王城的更深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再这样拖下去,很可能会出事的强烈预感。
“铛——!”
长剑荡开早已锈蚀不堪的投枪,冷汗淋漓的灰瞳少年再一次背对着站在黑发巫师的身后,坚定不移的为他挡下所有从背后袭来的敌人。
没有一次出现纰漏。
背对背的二人缓缓举剑,但各自的剑锋却不是护在胸口,而是笔直的伸向正前方。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抬手!
“铛!”
激扬的火花在半空中炸裂,黑发巫师几乎毫不闪避的扑向已经原地跃起的双手剑士——就在利刃碰撞的瞬间,灰瞳少年手中的剑硬生生挡下了呼啸而至的投枪。
感受着手腕传来的阵痛,面色狰狞的路斯恩已经挥出了第二剑,冰冷的剑锋没有丝毫的凝滞,刺向迎面而来的战斧手。
“噗——!”
戛然而止的声音传来,灰蓝色的剑芒将战斧手腰斩,路斯恩的长剑刺穿了双手剑士的面颊。
流淌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些许。
握住剑柄的双手似乎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但路斯恩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中已经看不到半点的惊惧之色。
那漠然的表情中,透着犹如狩猎者般的威压。
一轮进攻的回合结束,遍地皆是骸骨与散落的甲胄兵刃;周围的敌人们再一次散开重新集结,机械的排列成新的阵型。
就像是某种…牵线木偶一样。
看着周围的敌人再一次逼近,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
“路斯恩?”
“洛伦阁下?”灰瞳少年试探着问询道。
“就在下一轮吧。”带着轻松的语气,洛伦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似的:
“下一轮,我们就结果了它们。”
冷着脸的路斯恩横起剑锋,墨蓝色的发梢下是一双杀意密布的眼:
“遵命。”
……………………………………………………………………
拼命的甩了甩脑袋,昏昏沉沉的艾萨克从石雕后面小心翼翼的爬出来,打量着大厅内散落了一地的骨头架子和各式各样的武器盔甲,狠狠咽了咽唾沫:
“那个…咱们这算是安全了吗——因为像某个白胡子大爷那样的家伙,我真的不想再认识第二个了!”
轻笑一声,有些疲惫的洛伦耸耸肩膀看向还远在“山顶”的巨龙高塔,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真的和自己推测的一样,从失落的千年前到如今已经有无数人踏足尼德霍格并且都被留在这里的话……
恐怕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北上的游骑兵、寻找失落遗迹的巫师、踏上救赎之路的教会骑士和虔诚的教士……也许曾经的他们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根本从未想过这会是他们的结局。
这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就消失在“历史”当中的无名英雄们,就是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敌人。
打败他们,自己才能将他们没走完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就像刚刚那些死去的游骑兵们一样。
还真是…莫名的就伤感了,洛伦忍不住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艾萨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挑挑眉毛看过来:“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呢,有感而发罢了。”疲惫的叹口气,收起亮银的洛伦将目光瞥向一旁的灰瞳少年,刚要开口话就停在了嘴边,神色陡然凝重。
半跪在地上的路斯恩神色紧张,像是在拼命寻找着某样东西。
“怎么了?”
“刚刚突然想起来,如果是两个中队的话这里还少了一个人。”灰瞳少年紧缩眉头:“号手,负责指挥的号手不在这里!”
号手?
“呜————————!!!!”
就在他们愣住的一瞬间,一个悠扬而沉重的号角声从远处突然响起,犹如闷雷一般在王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下一刻,三人的表情陡然一变!惊愕的几乎同时朝着王城的方向望去。
视线中依旧是纯白的一片,但脚下的大厅却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连绵不绝的响声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就连身后的高架长廊也开始摇摇欲坠!
“这、这是什么情况?!”
艾萨克几乎是第一时间躲在了灰瞳少年的背后,死死拽住他的衣服不松手:“该不会还和上次一样吧?!”
“不、这个号角声……”面色苍白的路斯恩表情有些僵硬,喃喃低语的回答某个自大狂的问题:
“是军团的集结号,它们要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啥?!”
手足无措,面色惨白的二人几乎同时将目光看向身旁的黑发巫师;同样惊愕的洛伦几乎是强作镇定,在接连不断的巨响和震动中看向远处的王城:
“艾萨克,前面还有路吗?”
“应、应该有吧?”就在这一瞬间,紧张的艾萨克都有点儿不太自信了:“从正门进入之后会有一处螺旋高塔,可以让我们直接抵达王城顶层——如果罗根没有撒谎的话!”
“那还等什么?”洛伦再一次拔出亮银,灰蓝色的剑芒划破长空:
“突围——!”
就在三人都已经做好准备的时候,表情凝重的黑发巫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处早已燃尽的篝火,看起来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残骸了。
然后他就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个非常令人费解的事情——转身走过去,“啪!”的一记“都灵之火”将篝火点燃。
下一刻,黑发巫师从地上随手拾起了一柄锈蚀的重剑,用力插在了篝火堆的正中央。
非常好,完美!
轻笑着的黑发巫师打量着篝火堆,
“你……在干嘛?”
目瞪口呆的艾萨克和灰瞳少年面面相觑,表情很是费解的看向洛伦。
“没什么,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仪式。”表情严肃的黑发巫师看向傻站在那儿的二人:
“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我突然觉得很有这么做的必要!”
“……”路斯恩。
仅仅是片刻之后,绵连不断的响声已经扑面而来,十几名“守卫”已经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朝正门发起了进攻!
灰瞳少年面色一冷,一把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艾萨克背在身后,出鞘的长剑已经贯穿了第一个敌人的头颅!
近乎同时,灰蓝色的残影从一旁掠过,将进攻的队列直接从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
突围开始——!!!!
一 狂奔,不顾一切的狂奔!
在亮银撕裂阵线的瞬间,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没有片刻的犹豫,竭尽全力紧紧跟在那灰蓝色的残影,手中长剑挥舞,为黑发巫师挡下了所有从侧面袭来的攻击。
就算自己这个“巫师护卫”再怎么差劲,这点事情还是可以办到的!
而再也不用提防身后的洛伦更是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锋,灰蓝色的光焰不断喷涌闪烁,犹如流星般在层层叠叠的围攻下撕开了一条道路!
察觉到他们人数劣势的护卫们很快就停止了突击,转而开始用盾墙和长矛来阻拦他们突围的步伐。
即便是枯骨化作傀儡,蕴含在他们灵魂中的战斗本能依旧存在;果断放弃了骚扰的围攻夹击战术,将矛头对准了洛伦这个绝对的刀尖。
无论剑术的精湛与否,无论剑刃锋利几何,数量和配合永远都是压倒性的绝对优势——仅仅是两层盾墙和数十根长矛,立刻就让突击的洛伦不得不放缓速度,肋骨和肩膀立刻多出了两道伤口。
“路斯恩,给我撑住一秒!”
听到命令的灰瞳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无视了后背艾萨克要死了的惨叫,全速从后背冲了上来。
“铛——!”
面色冷峻的路斯恩挡在了正前方,长剑从半空掠过,数十根早已锈蚀腐烂的长矛在剑锋下齐齐断裂。
墨蓝色发梢下的银瞳漏出杀机;又是一剑,连盾牌带敌人一齐贯穿!
但他也仅仅来得及挥出两剑而已…片刻之间下一轮长矛已经刺出;但路斯恩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拼尽全力架起长剑,用身体掩护背后的艾萨克和洛伦。
冰冷的枪尖已经映入眼帘,银灰色的瞳孔中看不到丝毫惧色。
但就在一刹那,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脚下突然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灰蓝色“符文”……
“磐石意志——!”
转瞬间,一堵巨大的石墙猛然升起挡在灰瞳少年身前,将整整一排的“守卫”撞成碎片!
猛然一怔的路斯恩和艾萨克几乎同时看向背后,半跪在原地的黑发巫师露出了一抹“得逞”似的微笑,淡然的再一次举起左手,鲜红色的符文漂浮在掌心。
道路被石墙封锁,守卫们举起盾牌,犹如攻城车一般成排的向石墙撞来。
“咚——!咚——!咚——!咚——!”
撞击、摇晃、崩裂……声响不断,在一排排守卫的冲击下,看似坚固的石墙摇摇欲坠,而墙后的
很好,数量差不多了…面色一冷,洛伦捏碎了掌心的符文。
都灵之火!
“轰——!!!!”
一声巨响,脚下的长桥不断的剧烈晃动,冲天的火柱在三人的眼中炸裂出金红色的光焰。
即使是在阳光之下,那烈焰依旧无比的耀眼!
刺眼的光和烟尘散去,石墙和石墙后的守卫们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发巫师的面色露出一丝不自然的惨白,想站起来还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但立刻就被镇静剂的药效完全抑制住,恢复了正常。
“发什么愣?!”一把推开了想要扶住自己的路斯恩,黑发巫师手中的亮银再一次喷吐出灰蓝色的光焰:
“等什么呢,快跑——!”
惊魂未定的灰瞳少年立刻反应过来,抱紧了背后的艾萨克再一次跟在狂奔的黑发巫师身后。
仅仅是片刻之间,被“都灵之火”清空的道路尽头再一次被“涌来”的守卫封锁——不仅仅是死去的人类尸骸,还有被虚空扭曲的怪物!
足足三公尺高的冰原狼人发出一声长啸,四肢着地朝着被无数守卫围攻的黑发巫师扑来;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尽管它也仅仅是一具早已冰冷,仅剩骸骨和残肉的尸体傀儡。
咆哮的冰原狼人一跃而起,就在扑向洛伦的瞬间突然硬生生被打断,失重感传来,硬生生将长桥上的几名守卫砸的粉碎。
一柄锈蚀的长戟从背后刺出,几乎贯穿了它的身体!
不远处的路斯恩还保持着刚刚抛动的姿势,还来不及后悔自己的失误,手中的长剑已经荡开了另一柄险些刺中艾萨克的长戟。
手忙脚乱的巨型骸骨狼人挣扎着爬起,嘶吼着想要拔出卡在它身体里的长戟。
就是现在!
灰蓝色的剑芒的残影越过无数守卫,近乎是笔直的冲向冰原狼人。
“噗——!”
喷吐光焰的亮银从下颚刺入了狼人的头颅,灰蓝色的“剑锋”从头顶刺出。
头颅炸裂,狼人的骸骨随之崩落;黑发巫师毫不犹豫的滑步闪避,在守卫们一拥而上的前一刻躲开了围攻。
“洛伦阁下!”
“我没事!”稳稳落地的黑发巫师反手一记“悬停咒”荡开侧面飞来的弓箭:“别停下,继续突围——!”
原本危险的局面,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扭转——尽管还有成排成排的守卫挡在前面,但螺旋高塔已经近在咫尺,按照艾萨克的说法从这里就可以直接抵达王城的顶端。
胜利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狂奔的三人速度不减,不顾一切的朝着正前方的螺旋高塔冲过去。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毫不停歇的洛伦手中剑芒连闪,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浮现出了灰蓝色的花纹。
“超越感知”!
在强化的洞察力下,傀儡守卫们的动作、空中飞驰的箭矢与投枪、身后艾萨克歇斯底里的叫喊……全部都被延迟到了极其缓慢的速度。
一切都被放慢了速度,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比清晰明朗,却又粘稠停滞起来。
已经近在咫尺了,
螺旋高塔就在前面,从那里就能直接抵达王城顶端,然后前往龙王高塔——“第一巫师”罗根所遗漏的第二个关键“阀门”,就在那里!
双眼布满血丝的黑发巫师低声喘息着,视野之中长桥下还有源源不断的守卫朝着长桥上涌来,密集的队列之中还有更多被虚空扭曲的怪物朝三人扑来,还有不少是他从未见过的。
但它们已经挡不住自己了,因为……
就在那一瞬间,在“超越感知”作用力下的洛伦猛然瞪大眼睛,大脑像是被电流刺穿一样。
接下来的三秒钟,近乎本能的黑发巫师先一脚踹开了扑上来的守卫,而后即刻拦住身后背着艾萨克狂奔的路斯恩。
正准备冲过去的灰瞳少年只感到腰间一紧,就被黑发巫师死死抱住按在长桥护栏上,某个依旧惨叫的“自大狂”则被二人的身体挡在了最下面。
“这是怎么……”
“轰——————!!!!”
就在惊慌失措的艾萨克把话说完之前,一道惊雷般的巨响,就已经在王城的穹顶炸裂!
惊雷般的声响……
等等,难不成?!
诧异的三人下意识的抬头,但还没等他们看清是什么,金红色的火光犹如瀑雨般从天而降,整个天穹似乎都在那刺眼的光辉中沸腾了起来。
“轰——!!!!”
艾萨克和路斯恩长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那无数拥上来的守卫在火雨中化作灰烬,骸骨和甲胄融化、蒸发、直至烟消云散。
崩裂的巨响声传来,高耸的螺旋高塔完全沦陷于火海之中,纯白色的巨石高塔一点一点的分崩离析,支离破碎;片刻之间便倾塌瓦解,化作废墟。
唯一的捷径,就这么被斩断了!
终于火光散去,金红色的天空重新被呼啸的暴风雪所统治。
紧皱眉头的洛伦凝视着穹顶,但仅仅是一秒钟,凝重的眼神就逐渐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个视线中掠过的巨大阴影,不自觉的低声喃喃:
“那个是……
龙吗?!”
一 黑翼蔽日,惊雷阵阵!
这就是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在看到王城穹顶那巨大的黑影时所露出的表情。
遮天蔽日的宽阔双翼,庞大到不可想象的身躯,高昂狰狞的头颅,锋利如刀剑长矛的利爪獠牙……
空气中蔓延着难闻的焦土气息让洛伦紧锁眉头,不可置信的凝视着那个依旧盘旋在上空的阴影,攥住剑柄的右手不住的冒冷汗。
在埃博登和萨克兰,他已经无数次见过布兰登的米拉西斯,原本如果仅仅是巨龙的话并不足以令他惊惧到这种地步。
这里可是巨龙王城尼德霍格,猎龙者和驭龙者的传奇国度,就算在失落王城出现一两头巨龙也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局面……
但那却是一头仅有骸骨,眼眶中还燃烧着灰蓝色火焰的“巨龙”……
这难道也是什么正常现象吗?!
一瞬间,紧锁眉头的洛伦死死盯着那个恐怖的阴影,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
这头怪物究竟是和那些死去的人们一样,变成了王城守卫阻止自己继续前进;
亦或者…是被某个“存在”召唤而来?!
支离破碎几近废墟的螺旋高塔还在不断有砖石崩落,翱翔的“骸骨巨龙”还在不断的发出惊雷般的咆哮声,嘶吼着展开双翼,再一次从高空俯冲而下。
“跑!”
黑发巫师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就已经立刻扭头狂奔!
“轰————!!!!”
轰鸣和崩塌的响声从身后传来,烟尘弥漫之中,那个可怕的阴影已经降临在他们的头顶。
惊雷炸响——!
……………………………………
狂风呼啸,神色肃穆的法内西斯孤立于王城正前方一座高塔之上,寒风中漆黑而瘦削的身影显得脆弱而又渺小;冰冷的眼神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视线尽头,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龙王高塔。
这里是大门正前方的白石巨塔,巨龙王城之内仅有的两条可以直接通往龙王高塔的道路之一,面前的正前方就是直达的长桥和阶梯,通过了这里一切都将近在眼前。
没错,一切都将近在眼前了!
对法内西斯而言,没有比这一刻更令他激动,彷徨,不可置信甚至是多出一丝“惶恐”感觉的时候了。
他即将抵达圣十字第一次降临人世,向世间传达箴言的地方!
即使是在圣十字教会内部,也仅有极少数的主教和大主教真正了解这些秘辛——没错,第一位圣十字教会的大主教,那位向世人传达圣十字意志的圣徒,其实是巨龙王国的遗民。
骄傲的,自豪的萨克兰人并非圣十字所钟爱的子民,也并非如神话和传说中的天选之国,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仅仅是因为那位圣徒最先到访的国度是萨克兰……这些,都是教会难以开口,也竭力隐藏的“真相”。
但这些都过去了,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我,法内西斯,一个充满信仰而忠心耿耿的信徒,却得以再次踏足圣十字降临的土地,这简直…犹如梦中!
缓缓张开双臂,法内西斯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狂热而兴奋,即便是因为头部传来的剧痛令他的表情完全扭曲,也无法抑制这发自心底的激动。
而就在长桥的另一端,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守卫正朝他扑来;箭矢和投枪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嘶吼的冰原狼人在长桥上留下一道道残影我,步伐整齐的守卫们传来整齐而轰鸣的踏步声……
孤身一人的法内西斯却毫无角色,冰冷的视线凌厉的打量着那些守卫,佁然不动。
密集如暴雨般的箭矢和投枪凌空落下,刹那间甚至连天空都被阴影遮蔽——!
法内西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就在箭矢落地,即将把法内西斯万箭穿心的瞬间,所有的箭矢和投枪都像是碰触到了某个透明的“墙壁”,化作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这并没有结束……咆哮的冰原狼人从长桥上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法内西斯那瘦削的身影。
“砰——!”
剧烈的响声传来,凶残的狼人在半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瞬间崩裂,凌乱的骸骨从半空中散落在了长桥上。
无声的守卫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发起突击,一排、两排、三排……成群结队的用盾墙、长矛、战斧、大剑发起冲锋。
但最终,全部都止步于法内西斯三步之外,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弹开,就是成建制的被击碎成一地的骸骨。
无一幸免。
而冷笑的法内西斯也自始至终站在白石巨塔上,始终没有踏入长桥半步。
“呵呵呵…没错…真是讽刺啊……”
耳畔传来幽邃的低吟,让法内西斯的表情瞬间冰冷。
“抵抗入侵者的‘屏障’却成了消灭守卫的道具…这群卑贱的家伙…肯定从未想到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沉默的法内西斯紧紧攥拳,身体的抽搐愈发的明显;被剧痛折磨的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你究竟想要什么,塞廖尔……”
“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可真是有意思……”幽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些许调侃和讥讽的意味:
“自始至终不都是我在为你实现愿望吗…圣十字的狗……”
“想想看吧…在你即将死去的时候…是谁复活了你……”
“有是谁告诉了你…巨龙奥弗尼尔的埋骨地…并给了你御使它的权力……”
“是谁的力量…让你通过了冰川荒原…在无数必死的威胁下抵达尼德霍格……”
“又是谁…让你找到了通往龙王高塔的正确路线……”
“是…圣十字吗?”
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结尾,让法内西斯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意识中的某些东西正在逐渐被侵蚀,消散;而某种更加强大的脓瘤正在逐渐占据那些地方。
“少废话!”
强咬着牙忍住痛楚,法内西斯冷冷的开口道:“我要你完成的事情呢?!”
“南面的螺旋高塔已经被摧毁…至于那些人……”那声音同样在冷笑着:“就算没有被烈焰化作灰烬…也不可能抵达龙王高塔了……”
“剩下的就是摧毁屏障…又需要借用我的力量了吗…圣十字的狗……”
“我很乐意这么做的…也不需要任何的回报……”
“住嘴!”猛地打断那声音,法内西斯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没错,这一切都只是必须的——不论是利用洛伦·都灵那些人,亦或者利用邪神的力量,都只是完成最终目标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而已。
即便是圣十字传播福音的时候,不也是借助凡人的力量吗?
我没有做错,我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最终的结局,一切都是为了圣十字的福音;我没有向卑劣的邪神低头,我的信仰依旧坚定无比!
我没有……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而歇斯底里的惨叫,表情痛苦的法内西斯终于忍耐不住,双膝跪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自己的身体。
从右臂的黑十字符文到整整半个身体已经布满了黑线,并且还有继续侵蚀的迹象;而饱受折磨的法内西斯仅仅凭借着清醒的意志在竭力的挣扎抵抗。
耳边再一次传来了那震颤灵魂的狂笑——!
“终于感觉到了吗…圣十字的狗…你很快就不再是‘人类’了……”
“但尽管放心好了…我不会这么快就彻底吞噬你的……”
“我要等到你亲眼见证‘真相’的…那一瞬间……”
血骸谷哨塔,康诺德营地。
营帐外的暴风雪仍没有停歇的迹象,营帐内的气氛更是冰冷到了极点;正中央的篝火堆火烧的正旺,也无法让那刺骨的寒意有一丝一毫的锐减。
“……把刚刚的事情再重新叙述一遍。”
坐在长桌旁的康诺德·德萨利昂神色冷峻,阴寒的赤瞳倒映着正对面那个同样表情冷漠的身影:
“布兰登的卫队长兼守夜人…爱德华阁下。”
冷漠的守夜人缓缓抬起头,轻轻喘息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冷颤,疲惫的双眼十分无力的和面前这位萨克兰亲王对视着,舔了舔皴裂的唇角:
“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您了,即便让我再说一遍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此刻的爱德华无比的落魄——身上的甲胄完全变成了废铁片,斗篷和衣服也也破烂的没有了样子;从头到脚更是遍体鳞伤,明显被扭断的左臂还用一根破麻绳挂在了脖子上。
对守夜人而言,自己现在居然还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应该由我来确认。”冷峻的萨克兰亲王再一次开口,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而你要做的,就是毫无保留的执行我的命令!”
话音落下,康诺德的双手轻轻摩擦着椅子的扶手——这是他开始不耐烦的迹象。
“……”沉默的守夜人叹了口气,缓缓低下头:“遵命。”
“在前往血骸谷以西的荒冢地之后,布兰登殿下和我以及教会骑士泽纳大人正式汇合。
但实际上…那是一个错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你们找错了方向?”康诺德微微蹙眉:“亦或是太迟了,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破坏?”
冷漠的爱德华摇了摇头,淡漠的注视着萨克兰亲王:“不,错的人是‘您’,康诺德殿下。”
一瞬间,康诺德的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那个营地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是被追杀的搜索队所留下的营地。”守夜人沉声道:“而是一切的开始,那位失踪的游骑兵——!”
“他遇到了数以万计的魔物大军,但这群魔物们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向南入侵,而是掉头往东——紧随其后追踪的他终于在荒冢地被发现,随即惨遭杀害。”
“没错,打从一开始这支突然出现的魔物大军目标就不是断界山要塞;而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布兰登殿下就下令让整个队伍原路返回。”
“结果很不幸——我们在返回血骸谷的路途中不幸碰上了极其可怕的暴风雪,并且前后遭遇三次腐尸魔和冰原狼人的突袭,整个队伍损失惨重,减员过半,回来的人只有出发时的五分之一!”
“纳泽骑士长重伤,本人轻伤,所有幸存的士兵无一人完好,并且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得到给养和修整了。”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报。”
话音落下,疲惫的爱德华轻轻喘了口气。
紧皱眉头的康诺德敲打着扶手,意味深长的看向他:“守夜人,你还在含糊其辞。”
“含糊其辞?”
“你很清楚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却始终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康诺德赤红的瞳孔死死盯着他:
“布兰登·德萨利昂…他现在究竟在哪?!”
爱德华的瞳孔微微收缩,漠然开口道: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
接连不断的轰鸣声和巨龙的咆哮不断的从外面传来,但黑发巫师三个人却没有一丁点儿回头的打算。
此刻的三人正在拼命的喘息着,没有一个人还有余力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仅有的也只是无法名状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疲惫的洛伦勉强挣扎着爬起来,打量着狂奔逃命的他们所来到的地方。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大厅,绵延不绝的廊柱几乎遍布了每一处角落,排成整齐的阵列分布其间——并且和之前他们所见到的纯白雕刻不同,几乎每一根廊柱上都有着色彩鲜明的壁画,并且雕刻着极其精美华丽的雕饰,而非简单的浮雕。
事实上用正常的观点来看,称之为“宫殿”更为合适…只不过在见识了宏伟的尼德霍格王城,壮观的高墙和绵延不绝的纯白长桥之后,洛伦已经很难再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也就一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是一个不错的预兆,从长桥到宫殿说明他们并没有走错方向,而的确是继续再朝着王城的顶层前进的。
“那个…有谁想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吗?”艾萨克疲惫还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就这点儿用处了,所以不论你们俩谁都好,麻烦开口问一句行不行?”
“我猜……”同样遍体鳞伤的路斯恩试探着开口道:
“这里应该是某处宫殿?”
“没错,这下我们都知道这里是一座宫殿了,真是谢谢你啊。”尽管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艾萨克还是不忘了翻个白眼儿然后看向黑发巫师:
“廊柱、大厅、宫殿……洛伦你难道没发现,这里和某个地方特别像吗?!”
特别像?黑发巫师微微一怔,紧接着猛然惊醒过来:
“九芒星巫师塔?!”
艾萨克耸了耸肩:
“我看过巫师塔建立前后的记载,虽然并没有十分确切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但毫无疑问,这里绝对曾经给‘第一巫师’罗根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
“虽然这么说非常没有根据,但…按照九芒星巫师塔的构造,这座宫殿是那座‘前厅’的话,再将巫师塔比作龙王高塔……”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的目标应该就在这座大厅之后——当年的第一巫师罗根也是从这里前往的龙王高塔,而非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是从螺旋高塔直接前往的最顶层!”
“这里,才是真正的‘救赎之路’——!”
话音落下,艾萨克和灰瞳少年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表情;唯有黑发巫师依旧紧锁眉头,漆黑的瞳孔陷入了沉思。
艾萨克的推断应该没有出错,换而言之这里才应该自己一行人应该走的正确路线,而非一开始三人所以为的螺旋高塔。
既然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那头骸骨巨龙还要特地将螺旋高塔破坏,并且将所有阻拦自己的守卫们全部尽数消灭掉?
明明只要冷眼旁观就行了,特地“帮助”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原本明朗的一切突然变得匪夷所思,而且处处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还有那个已经先自己一步的法内西斯,不论对方是不是已经抵达了龙王高塔,都绝对会在那里等着自己“自投罗网”,绝对不会让自己活着从这座失落的巨龙王城离开的。
灰瞳少年并不清楚埃博登的巫师塔是怎么回事,但至少也大概听懂了艾萨克所说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通过了这里,我们就能抵达龙王高塔了对吧?”
“呃…大概吧。”
“大概?”
“这里又不是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我也只是推测而已——从长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找到过罗根留下的遗迹了!”艾萨克叹了口气,用一种十分抱怨的口吻说道:
“更何况在那些该死的骑士里不都有这样的套路吗?高大上的主角运气爆棚的找到了宝藏,但旁边一定的有个特别厉害的家伙守着,不然的话……哦。”
说到一半的艾萨克突然愣住了,目瞪口呆的看向大门的方向:
“我可真是个乌鸦嘴!”
洛伦猛然一惊。
艾萨克话音落下的瞬间,热水翻腾般的声响突然在空寂的廊柱宫殿内响起,原本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开始有些凝滞和粘稠了。
不,并不是这样……
黑发巫师依旧紧锁眉头,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就在下一刻,一滩犹如脓液般的灰蓝色液体沸腾翻涌着,十分突兀的出现在了廊柱宫殿的尽头。
沸腾的脓液还在不停的翻滚,空荡荡的廊柱宫殿内不断的传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看到那脓液的一瞬间,强烈的呕吐感让灰瞳少年猛地捂住了嘴巴;而艾萨克却只是呆呆的注视眼前的情景,像是已经被彻底吓傻了,表情中似乎还有几分莫名的恐惧。
凄厉的风声呼啸而来,冰冷刺骨,转眼间,整个宫殿都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迟缓的,吱嘎作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乎本能的三人同时回首望去——来时他们通过的大门,不知为什么正在一点一点的闭合。
“砰——!”
沉重的关门声打破了死寂,也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这滩脓液中猛然伸出,竭尽全力一样按住了地面,犹如溺水者般拼命的从脓液里“爬”出来。
那好像…是一个人。
瞪大了眼睛,三人面色各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被灰蓝色脓液覆盖了全身的“人影”,奋力挣扎着,从当中爬出来。
双臂,紧接是头颅、肩膀、上半身……沸腾着的脓液似乎非常不愿意放开它,但在那“人”的力量面前却也不得不逐渐屈服,被逐渐挣脱挣脱了束缚。
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身影,从头到脚几乎完全被包裹在了青铜色的斑驳甲胄之中,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相貌。
魁梧的身影单膝跪倒,将右手再一次伸进了沸腾的脓液之中;缓缓的,十分吃力从里面拔出了一柄十分巨大,满是缺口和锈蚀而且将近一人多高的双手大剑!
看到那柄大剑的瞬间,洛伦的目光微微凝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民族,这样强悍的勇士,能用一人高的大剑和三公尺长,手臂粗的标枪去狩猎巨龙吗……”
布兰登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回响在耳畔,黑发巫师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魁梧的身躯、覆盖全身的甲胄、一人高的大剑……
自己可真是不走运,竟然在一千年后的尼德霍格,也能遇见传说中的猎龙者!
“那是…什么东西?!”
目瞪口呆的路斯恩指着面前那单手举起大剑的身影,银灰色的瞳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颜色:
“敌人吗?!”
“没错,就和艾萨克刚刚所说的,三流骑士中的故事一样……”紧紧咬着牙关,黑发巫师的眼角流露出一丝的凝重和不安:
“挡在最终宝藏和关卡之前的…看门犬。”
话音降落,魁梧的身影猛然扭头;被突然注视的三人,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话说…如果我们可以和它好好聊一聊,稍微解释一下,表达些善意之类的。”哆哆嗦嗦的艾萨克已经是面如土色,苍白的脸上全都是汗:
“你们觉得它有没有可能……”
话音未落,猎龙者突然提起大剑,暴起扑来——!
“轰——!”
青铜色的斑驳大剑猛然砸落,塌陷的地板砖石和周围的浮雕尽数化作碎片,整个宫殿都为之一颤!
烟尘散去,一击未中的猎龙者猛然转头看向躲到一旁的三人,势大力沉的斑驳大剑再一次被它单手握住;冰冷的剑锋高高竖起,犹如刽子手的斩刑台。
“好吧…我猜是没有和平谈判的可能了对吧?”
“没错。”黑发巫师冷冷开口道,灰蓝色的剑芒双手平举于身前:“要命的谈判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厮杀的时间!”
就在此时,一抹银光横在了洛伦的眼前……强作镇定的路斯恩横剑将二人挡在了他瘦小的身影后,银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猎龙者的身影。
“这是个无礼的请求,但…洛伦阁下,请把这个敌人交给我。”灰瞳少年微微喘息着,但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
“龙王高塔已经近在咫尺,您不能被那位法内西斯大人抢先了!”
“你……”艾萨克愣了一下子,然后相当愤怒的咆哮道:“路斯恩你在干什么?!”
“做一个‘巫师护卫’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路斯恩头也不回,淡淡的开口道:
“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我就该已经死了,艾萨克。”
艾萨克怔住了,看着这个自以为了解的朋友,一个和自己同样的早熟小鬼。
“洛伦阁下。”
“嗯?”
“你曾经问我和你一起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灰瞳少年声音逐渐平静,已经听不出喘息声:“我想,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答案很简单,没有为什么。”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沉默无言。
“我,路斯恩,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用我的血向你宣誓效忠;以血盟誓,我发过誓说我欠你一条命,而我是个艾勒芒人,艾勒芒人说到做到!”
“由我来挡下这头看门犬,洛伦阁下您带着艾萨克,抢在法内西斯之前抵达龙王高塔——这就是我的计划。”
“就请让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巫师护卫’,替您打通前往龙王高塔的去路吧!”
洛伦没有开口,瞥了一眼身旁的艾萨克,却发现这家伙也同样在看着他。
仅仅犹豫了片刻,黑发巫师将艾萨克背在身后,默默的看了灰瞳少年的背影一眼,无比郑重的开口道:
“愿虚空与你同在——!”
神色决然的路斯恩微微勾起了嘴角,轻轻抖了个剑花,剑尖垂于脚踝。
下一秒,灰蓝色的残影从原地消失,急速冲向廊柱宫殿的大门!
突如其来的响声令猎龙者猛然回头,立刻注意到了那个正在“逃跑”的身影;挥舞着斑驳大剑暴起扑去。
身后接连不断的传来利刃破风的呼啸,面无表情的洛伦根本头也不回,笔直的朝向紧闭的大门狂奔而去。
“砰——!”
大剑击中了一侧的廊柱,崩落的碎石间整个柱身也随之倾塌。
从半空借力的黑发巫师一跃而起,硬生生躲过了大剑的第二击劈斩。
整个廊柱宫殿为之一颤,灰蓝色的残影依旧没有止步,依旧毫无遮掩的在廊柱之间狂奔着。
没错,不需要躲闪,不需要止步;只要笔直的冲过去就可以,只要笔直的前进就足够了!
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都灵之火——!”
伴随着洛伦的咆哮声,金红色的“流星”准确无误的命中了宫殿的大门。
“轰——!”
支离破碎的轰鸣声回荡在宫殿廊柱之间,金红色的烈焰和滚滚浓烟之间,一束阳光从炸得粉碎的大门正中央投入其中。
“就是现在,冲过去吧——!”紧紧抱住洛伦后背的艾萨克同样撕心裂肺的叫喊着。
身后追杀的猎龙者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体力不支似的半跪在原地,大剑扛在了肩膀上。
下一个,那魁梧的身影猛地一跃而起,犹如出膛的炮弹般飞到半空中!
在灰蓝色的残影即将抵达大门的时候,从高空急速坠落的猎龙者举起了手中的大剑,带着撕扯空气的尖啸声凌空而落。
“抓住你了!”
就在这一刹那,另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猎龙者的头顶,一抹银光迎头劈下!
“轰——!!!!”
土石迸溅之间,两个身影几乎同时坠落在地板上;烟尘四起,连胜咳嗽的路斯恩挣扎着爬起来,墨蓝色的发梢下是一双满是杀机的眼睛:
“准备好再来一局了吗……
看门狗?!
穿过廊柱宫殿的大门,门扉之后是一座和之前别无二致的长桥,绵延不绝的白色阶梯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平台,其中之一还能看到其和被摧毁的螺旋高塔相连,相汇聚的道路一直延续到王城的最顶端。
龙王高塔。
艾萨克愣愣的站在原地发呆,而黑发巫师则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着眼前宏伟壮丽的景象。
高耸的塔楼、纯白的砌石台阶,壮丽的雕饰……所有的一切,仿佛千年来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永远的保持着它最开始的样貌。
尼德霍格,耸立于云巅之上的永恒国度。
呆住的艾萨克惊叹之意简直溢于言表,而洛伦的眼角同样流露出了一丝的诧异,完全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因为就在这里,从长桥到阶梯再到龙王高塔外……居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本应如此——按照整个巨龙王城的分布,高架长廊之外是‘平民区’,抵达第一道门之后才算是进入王城,其后是大大小小的尖塔和宫殿楼阁…最后,才是眼前的这座龙王高塔。
按照整个巨龙王城的格局分布来看,这里的“等级”甚至超越了王室宫殿;如果用萨克兰帝国作比较,大致相当于圣十字教会的大教堂。
如此神圣之地,本就不应该允许外人踏足。
身后的宫殿传来剧烈的打斗和震动的声响,洛伦回过头,平静的看向自己的朋友:
“艾萨克,我们该出发了。”
“啊,是啊,该出发;吃了这么多的苦,从埃博登到血骸谷,再到尼德霍格……漫漫长途,就是为了这短短的一小段儿阶梯。”
嘟嘟囔囔的艾萨克自言自语着,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洛伦:“你觉得路斯恩能活下来,然后和我们汇合吗?”
洛伦沉默了片刻,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打败那个猎龙者守卫然后活下来,但…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去帮他,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他选择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命运,那就应该让他去面对。”
艾萨克缓缓低下头,双目灼灼却一动不动。
“才不是什么狗屁命运,才不是这样。”艾萨克突然低声开口道:“那家伙…他只是个单纯的傻瓜,拼了命想要报答你的恩情而已——亏我还以为这个早熟小鬼很聪明呢,最后也只是个脑袋注水的土豆!”
“说实话,在最初知道我那个老爹是因为这个小鬼才被当成逃兵吊死的时候,我其实是恨不得杀死他的——虽然这种毫无理智的情绪化思维,根本不应该在本天才的身上发生。”
“但…虽然时间还很短,不知不觉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已经把这个小土豆当成朋友了,洛伦。”
“路斯恩,是我的,我们的朋友。”
洛伦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艾萨克话语当中的分量。
“我们该出发了,洛伦。”艾萨克低声开口道。
“嗯,走吧。”黑发巫师的表情同样凝重:
穿过长桥,并肩而行的二人踏上了层层叠叠的阶梯——和之前所经过的高架走廊相比,这段路并不算长,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松惬意了。
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脚步都走得很慢。
抵达至龙王高塔大门的那一刹那,黑发巫师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强烈的虚空力量的波动,犹如浪潮般的朝二人涌来,而且是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就仿佛在召唤着他们一样。
莫名的诡异和冰寒的刺激涌上心头,让洛伦本能的警惕了起来——这样强大的虚空力量,他只曾经在一个地方亲身感受并且经历过。
埃博登下水道,那个依靠九芒星圣杯塑造的,“真正”的九芒星巫师塔。
道路的尽头,是龙王高塔的大门——和金杯厅一般无二的华丽大门,光是站在其面前就能感受到那纯粹的,不断涌动的虚空力量,交杂着狂乱与宁静这完全互相矛盾的气息。
洛伦走上前去轻轻按住了其中一扇门,一旁的艾萨克则按住了另一扇;此时此刻的艾萨克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简直就像是准备去朝圣的信徒一样。
“做好准备吗?”黑发巫师开口问道。
艾萨克郑重的点点头,扶在门上的右手甚至在微微颤抖:“无论即将出现的是什么,这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去见识一下千年前,让罗根开启巫师纪元的‘真相’吧!”
………………………………………………………………………
白光,纯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黑发巫师的视野。
甚至连思维,精神和意识这一切都变得无比空白,刹那之间似乎一切都变成了永恒。
直至悠然的钟声再一次从“远处”传来,波涛般绵延不绝的声响才逐渐将他从沉寂中逐渐唤醒。
没有失重感,没有坠落,更没有天塌地陷的崩裂……自己像是仅仅经历了一次冥想,甚至连意识都没有和身体真正的分离过。
脚下是坚硬的地面,周围的空气感觉不到流动,似乎也没有温度差异的变化。
而就在睁眼的刹那,眼前的景象令黑发巫师猛然一颤——!
没有墙壁、没有屋檐、没有螺旋的阶梯和一切本应该有的东西……空寂的周围,只有看不到边缘的浩瀚星空!
至于自己所站的地方,似乎是这片“星空”正中央的一座黑色高塔,在周围璀璨星辰的映衬下犹如黑曜石般熠熠闪亮。
在见到这副情景的一瞬间,洛伦几乎立刻就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斯瑞尔的异端神殿——两相对比之下,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也就是说,这里也已经被虚空的力量完全扭曲了吗?
洛伦下意识的尝试着和某个少年联络,结果却完全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似乎这里的力量还能将自己和阿斯瑞尔之间的联系完全隔断开来。
等等…如果这里真的是被虚空所扭曲的空间,那说不定可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冒险做这种无谓的尝试。”
一个无比空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阻止了想要朝高塔边缘踏出去的黑发巫师,话语之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叹息的口吻。
不动声色的转过头,洛伦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死人的身影。
更准确的说,一个披着破烂长袍的,身上仅剩下最后一丁点儿皮肉,眼眶中闪烁着灰蓝色火光的骷髅。
“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绪。”那空灵的声音传来,仅剩骨头的双手交叉在身前: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你第一次见到类似的情景?”
“算是吧,可以这么说。”
微微眯起眼睛,黑发巫师用最快的速度仔细打量着对方——无论如何,那近乎于空灵的声音绝对不是从对方脖颈间仅剩的几块溃烂皮肉里发出来的。
“在下洛伦,洛伦·都灵,是一名追随先贤的脚步到访此处的巫师。”洛伦平静的开口道:
“在您绝对如何处置我这个‘不揣冒昧登门拜访的入侵者’之前,能否先稍微介绍一下,至少让我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呢?”
骷髅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洛伦似乎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犹豫”的情绪,不知道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很合理的要求。”
漂浮在半空中的骷髅微微上前:
“我曾经也拥有自己的名字,某种意义上说也曾经是一名‘巫师’…虽然和你理解的应该有所偏差。”
“但是现如今…你还是称呼为我‘守墓者’吧。”
守墓人?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他能理解对方的寓意——如果将失落的尼德霍格比作巨龙王国的坟墓,对方自称为“守墓人”确实是个恰当的称呼。
但是……
“你还活着?”洛伦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这就要看你如何理解‘死亡’了。”虽然仅剩一副骸骨,但对方那空灵的声音很难令洛伦感觉到恐惧,更像是在和一位温和的长者交谈:
“在物质的层面上我的身体已经彻底腐朽,甚至连维持最基本的样貌都无法做到;但我的意识却和虚空相连,虚空是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的,所以我的意识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按照你们的历法,我已经差不多存在一千年左右了——作为巨龙王国断壁残桓的守墓人,保护‘最后的知识’不至于彻底遗失。”
一千多年……黑发巫师夸张的挑了挑眉毛,很是谦逊的开口询问道:“您是…巨龙王国的遗民?”
“嗯…略微有些不同,但你可以这么理解。”骷髅沉思了片刻,轻声回答道:“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是‘最后的’巨龙王国遗民。”
“在巨龙王国彻底沦陷之时,出于某种目的我们决定将尼德霍格彻底隐藏起来,并且将‘最后的知识’彻底封印,直至它应该重现于世的那一刻为止。”
对方顿了顿,那双空灵而又燃烧着灰蓝色火焰的双瞳“看”向洛伦:“我已经将自己介绍完毕,该你了,洛伦·都灵阁下。”
“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个早已毁灭的地方?”
“是出于某种信仰,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
是为了追寻前人的脚步,找到隐藏于过去的真相?
为了某种珍贵无比的知识,增长自己的智慧并且开拓自己的视野?
亦或是寻找某种强大的力量,让自己不可战胜?”
骷髅轻声开口道,“咧开”的鹗骨似乎露出了一个非常期待的表情。
“听您的口气,在下好像并不是您见过的第一个外来者。”黑发巫师微微皱眉,背着双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当然,千年来尼德霍格的外来者简直数不胜数,但真正和你一样走进龙王高塔的仅仅只有些许,而绝大多数的到访者……”守墓人突然顿了一下,缓缓抬头:
“在进入王城的时候,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过’他们了。”
洛伦微微眯起了双瞳,一阵寒意从背后涌起。
等等,有些不太对。
“如果您是尼德霍格的守墓人,保护这里和‘最后的知识’不受外来者的侵犯。”黑发巫师很是刻意的反问道:“那您见我的目的又意义何在?”
“保护?不……洛伦·都灵阁下你理解错了,并非如此。”守墓人摇摇头,暴露的颈骨吱嘎作响:“我得到的命令仅仅是保护‘最后的知识’不至于遗失,你或者其他外来者是否窥伺完全没有关系,也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至于那些倒下的外来者…绝大多数并不是被我杀死的,仅仅是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抵达龙王高塔才倒在了外面;我只不过利用他们的尸体,作为尼德霍格的‘守卫’而已。”
“而洛伦·都灵阁下…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您有足够的资格。”
“资格?”
“没错,从第一位抵达龙王高塔的那位先生之后,您是这里的第三位到访者——算上您的朋友的话,应该是第四位。”守墓人平静的说了下去:
“但准确的说,您应该是第一个‘有资格’接触到这一切的人。”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愿意详细的解释一下吗,守墓人阁下?”
心中的困惑愈发的增加,但至少确认了对方并非对自己抱有恶感或者敌意……当然,前提是这个已经变成骨架的家伙,真的能有“敌意”这种负面情绪的话。
“当然可以。”骷髅缓缓点头,然后突然问道:
“洛伦·都灵阁下,您相信神的存在吗?”
唉…洛伦一下子愣住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并非那些虚空中名为‘邪神’的存在,而是您是否相信一种力量能够决定您的生死、灵魂甚至是命运,并且无所不在全知全能?”
空灵的声音平静的开口道,那眼眶中燃烧着的灰蓝色火焰“凝视”着黑发巫师诧异的表情:
“您不需要回答,因为在您进入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而这份答案,也正是我决定见您的前提。”
“在您的思维模式当中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决定自己的命运是很荒谬的,这在龙王高塔之中被认为是一个较为高等的认知水平;但是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未能达到这一层次,即便是最不虔诚的人也认为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
“没错,并不是您的天赋异禀或者‘被某种力量所选中’,而是您思维层次的认知程度远远高于他们,这是先天性由周边的环境和受到的教育所决定的,很难再被改动。”
“不具备这样的条件的人一旦接触到龙王高塔内的知识,将会对他们的认知产生不可逆转的破坏,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所以,我才说您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接触到这些的外来者。”
黑发巫师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来自何处?”
强作镇定的洛伦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用最平静的口吻问道。
“不,我并不具备那样的力量。”守墓人平静的摇了摇头,仅剩骸骨的右手指向黑发巫师的眉心,话锋一转:
“但龙王高塔可以。”
“这里本就是巨龙王国最高的研究机构,在您进入它大门的那一刹那就会检测出您的认知程度从而将您分配到合适的位置——您的认知程度是目前为止最高的一个,远远超越了整个时代,所以……答案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洛伦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方究竟知道多少他无法确定,但最后的答案肯定超乎想象——而且按照守墓人的说法,巨龙王国曾经大力发展过“魔法”,一个专门研究虚空力量的机构居然在整个王城的最顶端,那么掌控这里的巫师们是什么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且洛伦有种预感,虽然和从布兰登口中了解到的“真相”不符,但说不定巨龙王国“巫师”的研究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如今的九芒星巫师塔。
也许历史这东西…永远都和它看上去的模样大相径庭。
“按照我最后得到的命令,龙王高塔内的一切只能交给巨龙王室的后代或者拥有其血脉之人,毕竟这一切都是王国的最高机密,也是最高成果——虽然一定程度上,王国就是因为这些‘成果’才走向了灭亡。”
守墓人顿了顿,空灵的声音逐渐不再那么平静:
“但巨龙王国已经毁灭了,并且再也不可能重现世间,至少那四个摧毁她的邪神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幕的发生;而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有可能得到它的人,所以…或许也未尝不可。”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
虽然理智告诉他自己在接触一个非常麻烦的东西,但毫无疑问也是自己唯一一次接触到巨龙王国失落的真相,以及“第二个”阀门和阀门秘密的机会了!
为了这些,他愿意赌一次!
“看起来您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请问,您对巨龙王国的灭亡了解多少?”
“微乎其微。”
“很好……”守墓人点点头: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萨克兰帝国所记载的历史,巨龙王国是在其极盛时代因为邪神的突然降临而毁灭的——在那个时代,巨龙王的意志就是整个王国的意志,这个强大的北方王国用近乎不可战胜的力量,君临整个世界。
就在那时,四名邪神降临了;强盛至极的巨龙王国也无法抵御四名邪神的联手攻势,并且随之烟消云散。
“亡骸者”;“暴虐者”;“无信者”;“末影者”——四名邪神的称谓,至今仍旧被萨克兰帝国所深深恐惧着。
根据阿斯瑞尔所说,四名邪神降临的原因是圣十字力量的不断壮大,致使它们不得不从虚空“逃离”,用最深刻的恐惧和破坏世间对圣十字的信仰来维系自身的“存在”。
姑且不谈阿斯瑞尔的话中是否有漏洞,至少这是一个完整的理论——圣十字的威胁,邪神降临,巨龙王国灭亡,帝国建立,一切合情合理。
看起来是这样。
“一个强大的王国就像是一座宫殿,它的崩塌永远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不可抵御的外力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守墓人轻声说道,骷髅的样貌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平静,用这种十分隐晦的方式否定了洛伦的答案:
“对于巨龙王国尼德霍格而言,她的毁灭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邪神的降临仅仅是加速了这个进程,甚至一定程度上还有所减缓,否则萨克兰帝国的建立也不会那么顺利。”
什么?
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丝的愕然,用一秒钟的时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您是说…萨克兰帝国的建立是…巨龙王国的计划?!”
“计划这个词并不准确,将其形容为‘无奈的妥协’比较好。”守墓人十分淡然的指出了他的错误:
“但是你说的没错,当时的王室准备将布伦希尔德公主嫁给了萨克兰王国的国王,并且扶持其拥有统一周边国度的力量来保住最后的血脉……从之后来看,他们成功了。”
洛伦微微皱眉,听起来就像是巨龙王国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即将毁灭并且找好了“后路”一样。
“那么…如果邪神的降临仅仅是诱导因素,真正令巨龙王国毁灭的原因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黑发巫师就诧异的发现面前的这个“骷髅”,居然做出了一个叹息的动作——尽管它已经再也不需要“叹气”了!
“洛伦·都灵阁下,您在进入尼德霍格的时候有仔细观察过她的构造吗?”守墓人眼眶中的灰蓝色火焰忽隐忽现:
“如果我告诉您,那就是巨龙王国灭亡的原因呢?”
洛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了然,微微颔首:“平民与王室的对立?”
“远远比那要更严重,也更恐怖。”守墓人摇摇头:“如果仅仅是王室与平民两个阶层,通过强化君权的手段尚可缓解,而巨龙王国的情况则是完全的分裂。”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一群拥有了超前智慧和力量的人组成了新的种族,并且完全将自身和原本的普通人分隔开来。”
“更形象一些,应该是‘神’与‘奴隶’的对立。”
黑发巫师的面色一凝,他能想象得出这样的画面;而处在这种状态下的巨龙王国又会混乱成何等情况。
充满反抗心理的奴隶,和几乎将自身“神话”的奴隶主们水火不容的关系——除了暴力和暴力以及暴力之外,洛伦想象不到任何能够维持这个国家完整,甚至只是表面完整的手段。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真的是因为我们过早的接触了虚空的力量并且加以运用,让这力量完全变成了统治的工具,才导致了之后整个王国阶层之间的崩塌。”
守墓人摇摇头:“因其而繁荣昌盛,因其而纷争不断,因其而支离破碎,并最终走向末路……待到回过头的时候,才明白这一切并非某个人或某件事的错误;毁灭了巨龙王国的,正是身为王国子民的我们。”
洛伦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简单来说,就是尚处于文明早期的巨龙王国,因为过早得到了虚空力量而将整个王国的发展因引向了一条歧路,诞生了一个奴隶制社会背景下的“巫师王国”,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
不过,这样的巨龙王国似乎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略有不同……
“等等……这么说巨龙王国真正的掌权者和拥有力量的人,其实是巫师们?”黑发巫师冷静的开口道:“那‘猎龙者’和‘驭龙者’又是什么?”
“洛伦·都灵阁下,你其实可以想象到的…所有的高等知识和研究全部都在龙王高塔之中,底层的‘平民’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些知识。”
守墓人轻轻摆了摆手:“那么…他们又是凭借什么力量,才能和居于王城上层的‘巫师’对抗呢?”
洛伦微微蹙眉,猛地抬起头:“巨龙?!”
“您反应的速度令我印象深刻,阁下。”骷髅微微颔首,似乎还在为了曾经发生的事情而叹息着:
“在邪神降临前的近百年中,巨龙王国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内战——在巨龙面前,当时的王国也并没有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双方的斗争延续了很多年。”
守墓人的声音逐渐变得不再那么平静:“从斗争到妥协永远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更何况势同水火的双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就我所生活的时代,整个巨龙王国都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完全是大厦将倾,奄奄一息的模样了——既是没有邪神的入侵,王国的毁灭也早已是既定的事项。”
“而就在那时,尚且懵懂的我成为了龙王高塔之中巫师的一员,并且有幸接触到了当时最顶尖的研究,一项在当时被称作‘能够拯救王国’的最高成果。”
“当然,现在来看那更像是‘为帝国敲响丧钟’的致命一击!”
守墓人空灵的声音变得凝重,似乎非常不愿意回忆起那件事情。
洛伦心头猛然一颤,隐隐的像是猜到了什么。
“过程非常复杂,而且我真的不想回忆那件事情——当时龙王高塔的研究已经达到瓶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同时也为很有可能要面对的,来自虚空邪神的威胁,我们开启了这个计划。”
“如你所知,世间的邪神能够维持其在物质世界的存在,必须有一个足够稳定的‘形象’,而这种形象也会反馈到虚空之中,无论强弱皆是如此。”
“那么,如果有一种‘全新’的存在,能够将其余邪神的‘存在’完全包容进自身,并且通过不断的兼容其余的‘存在’来达到‘全知全能’的地步呢?”
“如果其既可以是‘秩序’,也可以是‘混乱’呢——它的存在甚至不需要形象,一个无名的王,统御着不存在的国度;凌驾于众生之上,其王国高悬于苍穹之顶。”
“不论如何变化,智慧生命的灵魂之中永远潜伏着服从性,敬畏心……这些从一开始就诞生在灵魂深处,并且随时都会彻底侵占其内心——我们所要做的,仅仅是通过这样一个‘至高而神圣’的形象,将其唤醒而已。”
“在一次次的推演之中,我们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方式并且逐步完成了这个研究——按照我们的推演,只需要通过系统化程序化的传播,就能利用这种方式让‘平民阶层’彻底放弃反抗,甚至还能凭此统治全世界。”
“这份研究的最终代号……
叫‘圣十字’。”
什、什么……
圣十字…他刚刚说的那样计划,真的、真的是圣十字吗?!
浩瀚的星空下,黑发巫师惊愕的盯着守墓人,仅剩骷髅的眼眶中的蓝色火焰无比的平静。
冷汗从面颊滑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答案已经超出他一切的预料和想象了。
阿斯瑞尔、艾莉儿、麦兹卡、莱曼特斯……
法内西斯、护卫骑士、布兰登……
道尔顿、科罗纳、伯多禄、弗雷斯沃克……
这些名字,这一切。
被邪神们所畏惧的,被教会所信奉的,被巫师们所鄙夷并且不屑一顾的,自巫师纪元开启,萨克兰帝国整整十三个世代所发生的一切……
全部都是巨龙王国的“巫师”们研究成果的集合体,所诞生的最高杰作?!
有那么一刹那,洛伦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儿精神恍惚,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你们…成功了?”
话还没说完洛伦就后悔了——如果他们失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要看‘成功’的评判标准,以及整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骷髅很是冷淡的说道:
“当年的我仅仅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助手,按照你们的标准应该只有‘巫师学徒’的级别,所以事实上我对这个项目的了解同样非常浅薄。”
“不过,严格意义上讲你说的没错;研究进展的非常顺利,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所有的难关都被攻破,计划圆满的成功了。”
“或者说…太成功了。”
就在那一瞬间,洛伦明确察觉到那骷髅眼眶中的火焰黯淡了许多。
慢慢平复着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的黑发巫师试探着开口道:“怎么,那‘东西’太过强大,结果超出了你们的控制?”
“还是说因为这个‘威胁’,让邪神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巨龙王国彻底毁灭掉?”
守墓人微微颔首,仿佛是在打量着面前的黑发巫师:
“二者皆有。”
“虚空当中绝大多数的邪神,其实对物质世界是没有什么欲求概念的——就像我们也并非都会乐于去接触虚空一样;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终结虚空的混乱,最终达到消灭邪神的目的。”
“但在之后的情况来看,我们是大大低估了这件事令那些存在所感受到的威胁。”
那一瞬间,守墓人空灵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无比,还带着几分叹息:
“之后发生的事情…洛伦·都灵阁下,你应该能猜到。”
邪神入侵开始了……黑发巫师在心底默默的开口道。
“而此时的巨龙王国呢?”
骷髅像是在自问自答一样:“纷争不休,动荡不断;驱使着巨龙的‘平民阶层’和掌握着龙王高塔的‘巫师和王室阶层’还在相互内战,谁也没有顾及到更可怕的敌人和对手,已经降临在了我们头顶。”
“而这一切,都是源自于我们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名为‘圣十字’的威胁。”
“另一方面,尽管‘圣十字’确实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不断的让混乱波动的虚空逐渐平复,有了一定的‘规则’可寻,同时还在不断的消灭虚空中所存在的邪神,或是逼迫其降临或者陨落于物质世界。”
“但非常可惜的是,这份力量并没有消除王国两个阶层的纷争——虽然我们确实借助这计划让一部分的平民阶层向我们效忠,但反抗的火种始终没有灭绝。”
“理所应当,而且一点都不令人惊讶。”
洛伦打断了守墓人的话,默然开口道:“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智慧生命的灵魂当中永远存在敬畏和服从心里……同样的,不屈和反抗也从未消失过;一个人会倒下,但一群人还会源源不断的站起来。”
“因为我们,就是这么的矛盾。”
守墓人的模样很平静,至少黑发巫师没有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怒火,空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你说的很对。”
“我有一个问题。”洛伦淡淡的开口道,表情很是疑虑:“按照到目前为止我所了解的来看,圣十字几乎是一切使用虚空力量存在的天敌——不仅仅是邪神,同为巫师的我们也在其中。”
“创造了圣十字的你们,就从未担心过会反噬自身吗?”
“从未有过。”守墓人很是轻描淡写的否定道:
“无意冒犯,洛伦·都灵阁下,你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你们对虚空的研究还处于一个非常原始的层次。”
“在你抵达尼德霍格之后我,我曾经非常仔细的观察过你和你的朋友们——不论是你们的冶金技术、神秘学研究和咒术研究,都只能算是较为初级的水平;在我所处时代的巨龙王国,已经没有哪个巫师会凭借自身力量施法了。”
“那简直是自杀之举,和全身洒满火油冲向对手没什么两样。”
虽然守墓人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洛伦确实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很是难堪的抽了抽嘴角。
这种“现代人看古代人”,“城里人看乡下人”一样的口吻虽然自己也犯过,但自己成了被“鄙夷”对象的时候,确实很不舒服。
“虽然并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效果,但整个计划依旧在有条不絮的进行——按照你们的历史所记载,基本上在邪神入侵的前后圣十字的信仰就被传播到了南方,并且以萨克兰王国为中心向周围扩散。”
守墓人继续说道,眼眶中的火焰微微闪烁:“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
“特殊的目的?”
“正如你所知的,圣十字能够抑制虚空的力量——通过大面积的传播其教义,我们就能进一步削弱邪神们的力量;当然,也是依靠圣十字你们的帝国才得以建立,并且在四名邪神的力量衰弱之后,抵挡住了后来的入侵。”
等等…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削弱邪神,萨克兰帝国的建立,抵挡魔物的入侵……这些都不会是巨龙王国的本意,更不可能是龙王高塔的巫师们的本意。
一群能够将血脉相连的同胞当做奴隶的人,当时弱小的南方王国对他们来说恐怕是连牲口草木都不如的存在。
又怎么可能“好心”的…伸出援手呢?!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守墓人空灵的声音,变得意味非常:“没错,这些并非龙王高塔的本意。”
“借助圣十字教会的‘神圣性’,让下嫁的布伦希尔德公主和其后代维系对南方的绝对统治,才是最初的目的。”
“同时,因为圣十字能够抑制虚空的力量,和其教义内容对一切接触虚空的人和事物的排斥性,也能最大程度的抑制南方王国对虚空的研究进度。”
“这…才是龙王高塔的本意。”
漫长的沉默,守墓人只是默默的看着表情变化的黑发巫师,一言不发。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长长的做了个深呼吸,强作镇定的洛伦用最平静,镇定的语气问了他最后一个特别想知道的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您为什么又要告诉罗根真相?如果没有他,在教会统治下的萨克兰帝国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有一个巫师!”
话音落下,守墓人微微颔首:
“因为我认为…是时候了。”
嗯…什么意思?
“因为当那个教士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想要彻底封锁你们对虚空的研究,是不可能的——刻意的抑制,最后也只能让你们走上另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既然如此,那由我这个‘失败者’去为你们启蒙,至少……”
“轰——————!!!!!”
“轰——!”
飞过,身影像炮弹般重重的撞在了廊柱上,瓦砾崩溅,烟尘四起。
“咳咳咳…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猎龙者,比老爹故事里的还要吓人咳咳……”
狼狈不堪的灰瞳少年半跪在地,右手拄剑,连声咳嗽着。
一道伤口划破了甲胄,裂开的链甲被染成了暗红色——这是在刚刚不小心被崩裂的碎石撕开的,只差半公分那块石头就能将自己捅个对穿。
“铛——!”
冰冷的斑驳大剑砸落在地,烟尘对面的猎龙者将视线缓缓转向依然半跪在地的路斯恩,无情的架势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自以为是的家伙……
紧皱眉头的路斯恩咬着牙,右手攥紧了剑柄。
自己的体力消耗的太严重了,光是要跟上对方都非常吃力;勉强招架已经是极限,甚至都找不到可以反击的空隙。
而且,还是用这种不趁手的骑士长剑…灰瞳少年忍不住叹口气,如果自己的短剑还在就好了。
仅剩的两柄,也在冰川雪山上被邪神使徒变成了碎片。
缓缓站起身的路斯恩将长剑横在身前,持剑的双手没有一丝的颤抖。
全身覆甲的猎龙者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右手缓缓提起那柄青铜色的斑驳大剑,沉重的剑锋抵在肩膀上,在肩甲上擦出一丝火花。
“来吧,大个子。”狼狈的灰瞳少年轻笑一声,吹了吹眼前的发梢:“还记得这是第几回合吗?”
话音刚落,猎龙者的身影毫不迟疑的向前扑来,听到的尽是撕扯空气的尖啸!
路斯恩吃力的闪避了对方的第一次攻击;砖石迸溅之间,耳畔却传来了第二声刺耳的声响。
“该死——!”
没等他开口,猎龙者就已经挥剑近身,斑驳大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记横扫!
没有再次闪躲的灰瞳少年一跃而起;长剑藏于胸前,灵巧的身影直接扑向了猎龙者的面门!
跃步、起身、举剑、突刺——!
短短的一瞬间,可能只有千分之一秒去思考战术的路斯恩完成了全部的步骤;堪堪闪避了毁灭一切的剑风,一抹银光从手中刺出,剑尖和对方的面门间只剩毫厘,只剩……
灰瞳少年的瞳孔猛然收缩——就在那一刹那,猎龙者的左臂挡住了他的剑锋!
“铛——!”
激奏的剑锋拽出一连串火花,拼尽全力的路斯恩强咬牙硬生生撕开了猎龙者最坚固的臂甲,连同手臂一起被长剑扎穿!
但这也就是全部了…强弩之末的剑尖仅仅碰到了猎龙者的头盔,在距离面颊仅剩一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差一点点!
猎龙者猛地起身,扬起左臂撞向身后的廊柱;千钧一发之际,咬紧下唇的灰瞳少年拔出长剑,果断一脚踹在对方的臂甲上,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冲出去!
势大力沉的剑锋从身旁掠过,狼狈不堪的路斯恩重重的摔落在地,连着翻滚了两圈才让勉强站稳了身体。
果然…就和自己所想的一样——这个猎龙者和之前那些守卫们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都只是被虚空力量所控制的,仅剩骸骨的傀儡罢了。
头部就是它们唯一的弱点,只要将那里彻底破坏,甚至仅仅只是捅进去,这个看似强大的“怪物”就会瞬间支离破碎,崩坏瓦解!
但换个说法…它们也会拼尽一切手段保护那脆弱的头部——就像刚刚,如果那柄斑驳大剑直接从身后捅过来,无论如何自己也死定了。
猎龙者没有继续攻来,被路斯恩劈开的臂甲下面,仅剩骸骨的左臂已经支离破碎,已经不可能再用来握剑和攻击了。
倚靠着廊柱的灰瞳少年艰难的喘息着,用力捂住胸口的伤口;从高墙到宫殿的这一段路程已经让他到了极限,到现在完全是在倚靠毅力勉强维持而已。
视线逐渐模糊,过度失血产生的强烈眩晕感让路斯恩险些跌倒,只能拼命的咬紧牙关,用攥住剑柄而绷紧的手臂不让自己倒下,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幻觉般的声音
“路斯恩…你本该死在断界山要塞的……”
“…洛伦·都灵,他救你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的死亡是注定的,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项……”
“闭嘴……”灰瞳少年死死咬着牙。
“…你…注定会死在这里……”
“我说!闭!嘴——!”路斯恩咆哮道。
耳畔再次传来呼啸,猎龙者的身影和斑驳大剑已经已经冲到了五步之内!
瞬间恢复了视力的路斯恩瞪大了眼睛,本能的双手握剑拼尽全力向前一挥。
“铛——!!!!”
银光闪过,骑士长剑和猎龙者大剑撞在了一起,激扬的火花砸开一片;烟尘四起,灰瞳少年的脚下倒拖出两条长长的轨迹。
碰撞的剑锋不断传来刺耳的哀鸣,路斯恩死死按住剑柄,绷紧的双臂露出了青筋——对方的力量简直强的不像话,居然凭一只手就能将自己完全压制住。
感受着从臂膀传来的可怕力量,咬紧牙关的路斯恩已经是满脸狰狞之色,银灰色的瞳孔看向猎龙者垂在身侧的左臂。
机会只有一次…虽然是个很危险的计划,但只要成功的话就等于赢了。
没问题的,我一定能办到…我一定能打败它…我一定……
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铛——!!!!”
哀鸣的长剑终究没能支撑住如此强大的负荷,在猎龙者大剑的威能下从剑脊的正中央断成两截,崩裂的剑尖凄厉的哀鸣着,飞至半空。
那瞬间,灰瞳少年握剑的手猛然一颤,全身不自然的绷紧。
用洛伦阁下的话说…就是现在!
毫无情绪和意识可言的猎龙者,在长剑断裂的刹那本能的借助惯性挥向那瘦小的身影,青铜色的斑驳大剑迎头劈下。
路斯恩没有闪躲,反而借助个头的“优势”乘虚而入,再一次扑进了猎龙者的面前,手中的断剑笔直的刺出。
猎龙者立刻抽剑回防,狰狞的猎龙者大剑架在身前,挡住了灰瞳少年的进攻路线;但就在同时,那柄断剑并没有按照它“预料”的那样刺向面门。
面色狰狞的路斯恩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没错,这就是“短剑”的优势——没有了过长的累赘,完全平衡的剑身能够随时改变进攻方向,出现在敌人最难预料的地方。
北方的猎龙者?见识见识艾勒芒小个子的短剑吧!
“去死——!”
随着火花迸溅的激奏声响,路斯恩手中的短剑从侧面硬生生捅进了猎龙者的腰间!
那魁梧的身影猛然一个踉跄,半跪倒地;就在那一刹那,手中的猎龙者大剑从身后劈向已经手无寸铁的灰瞳少年。
“砰——!”
下一刻,斑驳大剑劈在了廊柱上;土石崩裂之间,闪过了死亡剑锋的路斯恩,却被猎龙者扬起的臂肘正中头部。
糟了!
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的灰瞳少年像是坏掉的布娃娃似的,飞出足足四五米才摔落在地。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如果是平时的路斯恩或许很快就能爬起来,但现在的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着挣扎了两次身体都不听使唤的倒在了原地。
直至第三次,依旧精神恍惚的灰瞳少年才勉强爬起来,拼尽全力才攥住了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反握着架在身前。
模糊的视线中,被断剑砸穿了脊椎骨的猎龙者同样瘫倒在地,用大剑支撑着上半身,勉强爬动。
“我不会死在这儿,我一定能打败它……”
低声喃喃的路斯恩握着匕首,踉踉跄跄笔直向前;而只剩上半身的猎龙者,也在缓缓的爬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十步、五步、四步、三步……
脚步停下,二者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剑锋。
“我才不会死在这里!”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守墓人的话,剧烈的震颤让黑发巫师警觉地抬头,左手本能的攥紧了腰间的“亮银”。
“那是什么声音?!”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震动,周围的整个星空似乎都随之黯淡了许多,原本密集的“星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只是一个和您同行的迷途之人,正在攻击龙王高塔的界断墙——龙王高塔最后,也是仅存的防护手段。”守墓人淡然的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紧张的情绪:
“看起来,他已经找到断界墙正确的节点位置了。”
和我同行的迷途之人…法内西斯?洛伦皱紧眉头,虽然这位“主教大人”确实是个麻烦,但他怎么也不觉得对方拥有这种……
等等!难不成……
“看来您已经有所察觉,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了。”守墓人平静的侧过头,空洞的瞳孔从黑发巫师的脸上扫过: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您的这位‘朋友’的确获得了某种近似于‘邪神’的力量,而且还控制了一头死去的巨龙。”
“无需紧张,洛伦·都灵阁下——龙王高塔的断界墙本就是为了提防巨龙空袭而设计的,即便是经历了千年岁月,节点被摧毁,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攻破。”
注意到洛伦面色的守墓人开口“安慰”道:“在这里彻底被他攻破之前,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完成接下来的事情,您一点也不用担心。”
“接下来的事情?”洛伦挑了挑眉毛,紧绷的心弦没有丝毫的松懈。
“就是您来到这里的目的。”守墓人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黑发巫师:
“打破两个世界隔阂,无限制使用虚空力量关键的……阀门。”
那一刻,洛伦不动声色的将亮银藏在了身后,面无表情的眯起双眼盯着同样在看他的守墓人。
“我说过的,洛伦·都灵阁下,您无需紧张——从您走进龙王高塔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您的目的了。”
震颤的轰鸣声再次传来,周围的星辰再次黯淡了些许。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您的答案呢?”轻轻吐出一口气,挺起腰身的洛伦将双手背在身后:“是同意我带走它,亦或者……”
“消灭我这个不揣冒昧…登门拜访的客人?”
守墓人摇了摇头:“我觉得如此重大的决定,并没有那么简单做出。”
“那就拜托您简单些,因为外面那个人绝对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干掉我。”洛伦耸耸肩:“而等到我死了,哪怕将尼德霍格化作灰烬也无法阻止他夺走‘阀门’!”
“即便您能够打败法内西斯,也已经有一个邪神使徒发现这里了——用不了多久尼德霍格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为了让它们的邪神主子复活,这些家伙们也会蜂拥而至!”
也许是理解了黑发巫师所说的严重性,守墓人陷入了沉默;洛伦则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最能说服别人的,果然还是“事实”啊……
“确实,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守墓人微微点头,声音温和而平淡:“但是…据我所知,您似乎也和某个邪神有所联系不是吗?”
“既然如此,让‘阀门’落入您的手中和其他邪神使徒的手中,区别又在哪儿?”
面不改色的洛伦背着双手,不停的把玩着亮银;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死死盯着守墓人。
坏了……
巨响接连不断的从外面传来,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应该知道在多年之前,我曾经将其中一个‘阀门’交给了罗根,并且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知识教给了他。”守墓人轻声说道:“那是为了引导下一纪元的巫师们,不至于走上错误的道路……”
黑发巫师心头一凉,这种说法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既然如此…为了弥补我,或者说弥补龙王高塔所犯下的错误,我自然也可以第二个‘阀门’交给你。”
“哈?”洛伦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圣十字……龙王高塔的最高成就,也是最错误的决定。”守墓人的表情似乎是在叹息:“你们的判断没有错误,如果让它的力量继续膨胀下去,一个不可撼动的‘神圣天国’必然会就此诞生。”
“神圣天国?可你不是说……”
“按照龙王高塔的水平,当然完全有能力将局面控制在一个适当的范围内——虽然这样说非常自私,但最初的我们就是打算圣十字打造一个被我们所绝对掌控,没有反抗声音的国家。”
守墓人摇了摇头:“但非常不幸的是按照现在你们的发展速度,在圣十字彻底将整个虚空泯灭,降临于现世之前,应该不会有足够遏制它的力量——至少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你们绝对不可能是龙王高塔智慧结晶的对手!”
“作为一名巫师,我的理性和感性都不允许自己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但在这之前,我还需要你的帮助。”突然,守墓人那空灵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起来:“如果尼德霍格的存在再也不是一个秘密,那么它就不能再继续存在下去了。”
“洛伦·都灵阁下,我需要你将尼德霍格彻底摧毁掉!”
那一瞬间,洛伦的表情完全僵住了:“等等,可你的使命不是……”
“保护‘最后的知识’——我已经完成了。”守墓人放缓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的解脱:“您难道没有发现,您的那位朋友去哪了吗?”
“艾萨克?!”
“哦,他叫艾萨克?似乎是个不错的名字。”面前这个骷髅突然感叹了一句:“就在我们刚刚交谈的时间当中,他已经完成龙王高塔的初等虚空研究——即便在我的时代,这也是惊才绝艳的水平。”
“对于这样拥有超强记忆力和远超常人思维能力的天才,龙王高塔有一种很特殊的方式,可以将大量他还没能理解的知识事先储存在他的精神殿堂内,以供其可以更快的完成学习和研究。”
“思维图书馆,至少我是这么命名的。”
这次洛伦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挑着眉毛,满脸惊愕。
“…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有过类似的想法;碍于使命不得不苦苦等候。”守墓人轻声叹息道:“最关键的是,作为‘守墓人’的我完全和龙王高塔维系在了一起,并没有所谓的‘自毁’选项。”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宣告巨龙王国的终结了。”
沉默了一阵,缓缓抬起头的黑发巫师眼神无比的认真,对着面前的骷髅肃然起敬:“我不知道您的名字,阁下。”
“但您的确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的巫师!”
………………………………………………………
“轰——!!!!”
伴随崩塌的轰鸣和骸骨巨龙那惊雷般的怒吼,龙王高塔附近的最后一座尖塔也已经彻底支离破碎,在烟尘之中化作了废墟。
张开仅剩骸骨的双翼,那巨大的阴影在尼德霍格的上空盘旋着,带有浓重压迫感的阴影不断的从高塔上掠过。
成功了…我成功了。
已经是冷汗淋漓的法内西斯艰难的用四肢支撑起身体,精神恍惚的站在长桥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龙王高塔,漆黑的双眼中充满了狂热的情绪。
没错,漆黑的双眼……此时此刻的他整张脸上都已经被黑线布满,从头到脚只剩下心脏位置的胸口还没有被侵蚀掉而已。
精神恍惚的法内西斯,在骸骨巨龙的阴影下犹如行尸走肉般漫步于长桥之上,低声喃喃:
“吾主,我已经走过荆棘之路;
我已满身污浊,精疲力竭,命垂一线;
我已别无所求……
吾主圣十字啊,请给我救赎——!”
“喂,艾萨克,艾萨克快醒醒,能听得见吗?!”
隐约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艾萨克根本不打算理会那个。
就在刚刚,他才听道尔顿·坎德导师用那张刻板且一成不变的表情讲完一场精彩的课程——不,应该说是相当的精彩且超乎寻常,很大程度上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理解范畴的地步……甚至是和现有的神秘学体系截然不同!
当然,天赋异禀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可不是什么脑袋注水的土豆,或者某个笨蛋炼金术师——他非常清楚之所以自己会出现这种幻象记忆,是因为精神殿堂在本能的保护自己的意识,用一种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来接触这些完全陌生的知识。
“艾萨克,喂,你听见没有,快醒醒!”
能够再次见到道尔顿导师确实是很高兴啦…但如果可以,其实艾萨克更希望给自己上课的人是‘第一巫师’罗根……毕竟一个伟大的天才永远只有另一个伟大的天才能够理解对方。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埃博登看到罗根故事的时候,就有种特别的亲切感…惊才绝艳的天赋,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最重要的是炼金、药剂、草药…这些不入流的学科,和罗根半毛钱关系没有。
真正的天才只会着眼于问题的核心,哪会去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小儿科啊……
“喂、艾萨克你还活着对吧?我都看见你笑的口水流出来了!再不醒就……”
“吵死了!你究竟烦不…呃,路斯恩?!”
被扰了好梦的艾萨克狂躁的爬起来,诧异的看着这面前映入自己视线的这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家伙,激动的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灰瞳少年紧紧抱在了怀里:
“圣十字他祖姥姥的,路斯恩你居然还活着,居然真的还活着!”
也不用惊讶成这样吧…遍体鳞伤的灰瞳少年扯了扯嘴角,很是无奈的苦笑一声,轻轻拍打着艾萨克的后背。
虽然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能打败那个猎龙者就是了……
在最后挥剑的那一刹那路斯恩的意识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等到自己醒来时面前的猎龙者仅剩下一堆被残破盔甲包裹的骸骨,还有一柄仍旧锋利无匹的猎龙者大剑。
曾经能够狩猎巨龙的“骑士”,最终却被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艾勒芒小个子用一柄更不起眼的匕首打败了,不得不说真是无比的讽刺。
也许这也是对方的意愿…路斯恩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印象中这位猎龙者的确和其它守卫不同,各种表现都不像是一个被控制的傀儡,每一次的进攻都是在自己站立的状态下,从未趁自己倒地的瞬间偷袭自己。
以骸骨和傀儡的形式存活了上千年,失去了巨龙的猎龙者;最终的愿望可能也仅仅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像战士一样,倒在敌人剑下的死法而已……
“等等!等等等等……”刚刚还一脸激动的艾萨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儿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要问的吧?!”
灰瞳少年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不是和洛伦阁下一起去龙王高塔了吗,怎么又倒在廊柱宫殿外的长桥上?”
“还有洛伦呢,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不要问我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艾萨克瞪大了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路斯恩:“硬要说的话,我只记得自己在龙王高塔的最后一个记忆是某个声音。”
“某个…声音?”
“没错,很奇怪而且我解释不清楚,我…总之龙王高塔内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艾萨克露出了十分局促的表情:“我接触到了大量从来没有接触到的知识,完全不同的神秘学体系,感觉和一切从头开始学没啥两样!”
“然后还有那个声音…我真的记不清它究竟说过啥了,但它好像在我的精神殿堂里留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玩意儿,就好像…好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图书馆,或者说一份完全不属于你的记忆——等一下,你能明白什么是精神殿堂吧?”
“不明白,也不打算明白。”
疲惫的路斯恩没好气的回答道,皱着眉头:“总之我们得尽快找到洛伦阁下,然后从这里离开,返回血骸谷和布兰登殿下他们汇合。”
一边说着,灰瞳少年警惕的打量着周围——从刚刚开始,原本喧嚣不断的巨龙王城就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不仅仅是周围,就连身后也再也没听到守卫们的声音。
这诡异的死寂,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还处在将醒未醒状态的艾萨克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两个人相互搀扶朝着龙王高塔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
“轰————————!!!!”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从天空中传来!
已经伤痕累累的路斯恩猛然一震,本能的将艾萨克按倒在地挡在身后;右手攥着仅剩的断剑,银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阴影。
该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紧咬牙关的灰瞳少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艾萨克,心中的压力愈发沉重;按照现在的状况,如果那头骸骨巨龙扑下来,自己带着艾萨克是绝对逃不掉的。
嘶吼的巨龙仍旧在上空盘旋,似乎是正在窥伺着自己的“猎物”;长桥之上孤零零的二人,完全被黑色的阴影笼罩其中。
所以也只能这么做了…沉重的叹息了一声,断剑架在身前的路斯恩微微侧过头:“艾萨克你听我说过,我有个计划。”
“等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吸引那个大家伙的注意力,然后你就立刻去龙王高塔找到洛伦阁下,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我们必须成功!艾萨克,一切全都靠你了明白吗?艾萨克…艾萨克?”
路斯恩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的家伙已经彻底呆住了,一动不动的盯着龙王高塔的方向,抬起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我说…那个家伙,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眼熟?”
嗯?
愣住的灰瞳少年本能的转过头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疲惫的身影,步履蹒跚的站在那儿,仰视着巍峨的龙王高塔。
震颤如惊雷般的龙吼声中,路斯恩猛地瞪大了眼睛!
“法内西斯——?!”
下一秒,天空中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张开双翼的骸骨巨龙长吟一声,飞向龙王高塔的方向。
那一瞬间,震惊的灰瞳少年突然想到了某种很可怕的可能,一个他原本从未想到过的可能。
难不成…那头骸骨巨龙并不是和猎龙者或者其余的傀儡们一样,仅仅是尼德霍格的守卫;
而是被这位名叫法内西斯的教士召唤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究竟……
就在他还没有彻底想清的时候,对方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路斯恩答案。
伴随着又一声震颤穹顶的雷鸣,盘旋于高塔之上的骸骨巨龙张开了那血盆大口——下一刻,整片天空都被刺眼的金红色遮蔽!
刹那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炙热了;沸腾的龙炎从天而降,犹如燃烧的瀑布般涌向高耸屹立的龙王高塔!
轰鸣和崩塌的响声传来,沐浴于火海之中的龙王高塔一点一点的支离破碎,纯白的砖石逐渐变成了“炫目”的金红色。
长桥上已经惊呆了的二人面色苍白,瞪大了的眼睛瞳孔猛然收缩:
“洛伦——!!!!!”
龙王高塔。
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从外面传来,原本璀璨的星辰已经全部黯淡了下去,仅剩下幽邃的黑暗。
沉默不语的黑发巫师只是背着双手,攥着亮银的掌心已经满是冷汗。
“看来他已经攻破了最后一个节点,发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依旧平静的守墓人看了周围一眼,闪烁着灰蓝色火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黑发巫师:
“洛伦·都灵阁下,是时候了。”
黑发巫师点点头,沉重的面色中露出了一丝的决然,轻轻吐了口气。
“接下来为了避免万一,我会先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分解,然后让我的意识彻底融入尼德霍格的根基部位,将那里用来维持平衡的核心破坏掉,确保万无一失。”
守墓人淡淡的说着,从自己那仅存的骸骨当中掏出了一根酷似魔杖的“朽木条”,轻轻的抚摸了两下才递给了黑发巫师。
就在接过来的一瞬间,洛伦十分确信对方确实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
“这是……”
“很久之前,我从导师手中得到的‘巫师证明’——只是个纪念品,我那个时代的巫师很早之前就不再用魔杖施法了。”
守墓人双手交叉合十,平静的注视着洛伦:“我将自己意识的一部分分离并且保存在了里面,破坏它就能彻底将我抹除——连锁关系下,整个尼德霍格也会随之瓦解崩坏。”
“如此,一个伟大而充满耻辱的文明,也终于能不失体面的拉上帷幕。”
洛伦没有评价什么,只是郑重的将那根“魔杖”放在了怀中。
“洛伦…不,还是称呼您为‘异乡人’吧,这似乎是个更合适的称呼。”
就在洛伦离开的那一刹那,身后那空灵的声音突然拦住了他,语气也变得比刚刚要更加沉重了:
“来自远方的异乡人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警告您。”
转过身来,微微蹙眉的洛伦看向他:“您请讲。”
“我曾经亲眼见证一个伟大的思想和理论,对世界能够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我也亲身经历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做法,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守墓人那空灵的声音突然有些微微颤抖:
“一个自认为正确的决定,最终也许会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
洛伦的表情更困惑了:“抱歉,但您究竟要说什……”
“您来自一个文明层次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世界,异乡人阁下。”守墓人顿了顿,平静的说道:“即便不是有意为之,也必将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而我的经验告诉我——先进的、有远见的、优越的、合理的……有时候,未必是正确的。”
“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巫师们,让巨龙王国拥有了能够击溃一切敌人的力量,建造起超越想象的城市,让每一个人都吃饱穿暖,巨龙也为我们所驱使…甚至做好了完美的,统一全世界的计划。”
“但最终,我们也只是一群自以为是,掌握了强大力量的‘奴隶主’,被和我们血脉同源的‘奴隶’们视若死敌。”
“不可一世的巨龙王国,也只是个可悲到了极点的国家——我们亲手建造了她,然后亲手摧毁了她。而我由衷的希望,您做出的决定不会和我们走上相同的道路。”
“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当您准备做出某些重大决定的时候,请您至少思考一遍——我所做的一切,是否会令我悔恨终生?”
洛伦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守墓人诚恳的“请求”,心中一片沉重,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只是不知所措的回答道:
“我会的,我答应你,我会的。”
“那我也没有任何需要遗憾的了,谢谢您。”守墓人的神态无比的安详,空灵的声音当中甚至多出了一丝的欣慰:
“终于可以安心的离开这个充满困惑和矛盾的俗世,在圣十字的天国当中与我的亲人和朋友们相聚。”
楞了一下,洛伦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轻笑一声。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意识消散后自己就不存在了,但是……”
“这也并不妨碍一个永远理性的人用善意的谎言,在垂死之际让自己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缓缓开口的守墓人,身体一点一点的化作砂砾,飘散在空气之中。
“一路走好,巫师阁下。”洛伦郑重的将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愿今晚…您能和自己的亲朋好友相聚!”
……………………………………………………
“洛伦————!”
支离破碎的龙王高塔不断的崩塌陷落,穹顶之上的骸骨巨龙长吟一声,张开双翼离开了这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土石崩裂,摇摇欲坠的龙王高塔不断的传来轰鸣和崩塌的巨响;瞪大了眼睛的艾萨克和路斯恩,从头到脚都在不住的颤抖着。
“轰————!!!!”
震颤的轰鸣声,震惊的路斯恩瞪大了眼睛;
那火海中的巨塔,化作了废墟!
洛伦…阁下……
怎、怎么会这样?!
刹那间,血丝染红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瘦小的身影猛地起身扑向火海!
就在同一瞬间,一只手按住了灰瞳少年的肩膀。
暴怒中的路斯恩本能的拔剑挥向身后,锋利的剑刃带着刺耳的尖啸!
“放松,是我。”
一个带着几分打趣的声音,让灰瞳少年猛然一僵,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剑,横断的截口停在那身后那人的脖颈前。
“我说…你这是打算一剑劈死我吗?”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黑发巫师翘着嘴角,还有几分“后怕”的瞥了一眼脖颈间的剑锋。
路斯恩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洛伦·都灵!
“洛、洛伦阁下…你、你不是应该在……”结结巴巴的灰瞳少年,还下意识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火海:“你、你是怎么……”
微笑着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的洛伦先挪开了卡在脖子上的断剑:“解释起来有点儿复杂,但…总而言之,不用担心,我还活着。”
“另外…路斯恩,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片刻之间恢复过来的灰瞳少年挺直了腰杆,表情严肃:“请您吩咐!”
“我需要你带着艾萨克立刻原路返回,前往高墙那里的入口。”耸耸肩膀,黑发巫师指着瘫倒在地的某个家伙:“我刚刚把他打晕了,所以你可能还得背着他走一段路。”
“听清楚,巨龙王城就快要塌了——所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要回头,否则等到这里彻底完蛋,我们一个也逃不掉!”
“明白!”
毫不犹豫的将昏迷的艾萨克背在身上,愣住的灰瞳少年猛然抬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洛伦阁下你……”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有一件事必须解决掉。”无奈的摊摊手,黑发巫师轻笑一声:“你们就在高墙的入口那里等我,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就行。”
“放心,我会追上你们的。”
路斯恩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伤痕累累的他背着昏过去的艾萨克,一瘸一拐的朝着廊柱宫殿的方向离开。
默默的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很好,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麻烦的家伙了……”
视线的尽头,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从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走了出来,踉跄的步伐却带给人无比庄严而沉重的压迫感。
法内西斯。
一身黑袍的法内西斯越过火海,仿佛就连烈焰和砖石也特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挑了挑眉毛,洛伦打量着眼前这位瘦削的“主教大人”——凌乱的头发、苍白的面色、黑色的长袍早已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赤脚就那样踏在纯白色的砖石上。
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看起来虚弱无力的法内西斯,却给他一种无比神圣而肃穆的压迫感;紧紧皱眉的黑发巫师同样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两个同样孤零零的身影,各自站在龙王高塔废墟前的长桥两端,在沸腾的火海与呼啸的暴风雪中,静静的相互对视着。
“中午好啊,法内西斯阁下…您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轻轻叹口气,洛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洛伦·都灵……”
缓缓抬头,神色冰冷的法内西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深沉的声音简直像是从地狱中传来的:
“你现在是不是感觉,特别的得意?”
黑发巫师心头一冷,稍稍收敛了脸上的微笑:“绝对没有。”
不知不觉间,额角已经流下了一滴冷汗。
彻底摧毁尼德霍格的前提是“守墓人”留给自己的魔杖,但这个东西必须要靠近整个王城的核心位置,也就是龙王高塔才能发动。
而现在,面前的法内西斯和他的骸骨巨龙就是整个计划最大的变数……
在守墓人传来信号之前,自己都必须留在原地不能离开,同时还要尽量稳住他而且不能被对方发现整个计划。
洛伦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怀中的魔杖——只要在信号传来的一瞬间摧毁魔杖,所有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不管法内西斯上次是怎么复活的,从千尺高空跌入冰川裂缝,就算是吸血鬼和誓言骑士也死定了。
法内西斯缓步向前,阴冷而深邃的眸子自始至终直视着黑发巫师的双眼,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威压。
就好像那双眼睛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在看着他。
毛骨悚然!
“没有?你要告诉我你费尽千辛万苦来到巨龙王城,在重重包围之下进入了龙王高塔,而最后…居然一无所获?”
“你撒谎,洛伦·都灵…你肯定也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些令‘背神者’罗根背叛了圣十字的真相!”
表情淡然的洛伦微微点头,不甘示弱的和法内西斯对视着:“没错,我‘也’看到了,法内西斯大人,圣十字背后的真相。”
“所谓的‘圣十字’,仅仅是巨龙王国的巫师们创造出来用来对抗虚空邪神,控制奴隶们的工具,一个既不神圣,也毫无正义可言的,虚伪的‘神’。”
“天国、地狱、恶魔……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谎言,‘教化世人’的旧经也好,‘普世救赎’的箴言也罢,全都是洗脑和控制思想,抑制反抗和强化服从心里的工具。”
叹了口气,原本只是想借此打击对方心里的话语,让洛伦自己也忍不住心生感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神’,不存在救世主和拯救灵魂的力量,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
“有的,仅仅是弱小而不值一提的我们;和游荡在虚空之中,狰狞、恐怖、令人作呕的虚空生物而已。”
“真抱歉,法内西斯阁下,这就是真相,一个被邪神笼罩,暗无天日的世界;你口中的圣十字只是另一个被‘渎神’的巫师们,创造出来的更加恐怖的‘邪神’罢了!”
话音落下,法内西斯冰冷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和黑发巫师四目相对。
“你以为…这些,就能彻底击溃我,打垮我,让我放弃自己毕生所坚守的一切,为了证明信仰,为了圣十字所付出的一切?”
阴沉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杀意,令人浑身打颤。
“我并没有这么说。”洛伦放低了语气,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我只是想告诉您…为什么罗根会背弃自己的信仰;一起迄今为止您为了自己的信仰所付出的一切……究竟有多么的不值得。”
“这并不是一个会将我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只要虔诚信奉就能荣升天国的神;这只是一个将所有人变成它的奴隶,比邪神更恐怖的魔鬼!”
“恰恰相反!”
法内西斯缓缓向前,一步一步逼近着黑发巫师,深沉的声音无与伦比的狂热:“在见到这一切之前,我曾经心存怀疑;而现在的我豁然开朗!”
“在龙王高塔,在圣十字诞生的地方,我终于得到了救赎!”
法内西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动:“没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谎言,都是欺骗世人的谎言,一个弥天大谎!”
“但是,它也终于为我解开了身上的最后一个枷锁!”
曾经有着温和微笑令人敬仰的教士,此时此刻却歇斯底里的嚎叫着,布满白丝的头发和消瘦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温文尔雅,血红的双眼只剩下疯狂:
“如果连这个世界上仅有的神都是虚假的,那还有什么是需要顾虑的;我为了心中信仰所坚守的那些白痴的,愚蠢的,该死的条条框框,全部都将不值一提!”
“敬畏?怜悯?宽容?全都是一堆狗屁,什么也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法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强权!”
“只有强权才能带来救赎,秩序和天国,只有强权能够拯救这个该死的世界!”法内西斯歇斯底里的嚎叫着:
“既然圣十字是假的,既然救世主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救世主?!”
该死的…还没有准备好吗?
面前的法内西斯步步逼近,紧盯着远处的洛伦表情越来越难看——他已经听到远处骸骨巨龙的咆哮了,再拖下去…那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局面。
那一瞬间,黑发巫师怀中的魔杖突然一震!
“既然手段不再重要,那么只要能拯救世界便诸行皆可。”
“洛伦·都灵…我知道‘阀门’就在你身上,交出来。”法内西斯的声音无比的阴冷,缓缓伸出了右手:
“如果你拒绝的话……”
“我同意。”
出乎意料的,黑发巫师突然点点头,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根“朽木条”递过去。
诧异的打量了他一眼,法内西斯很是怀疑的缓缓抬起右手,准备从洛伦的手中接过来。
“啪!”一声脆响,“朽木条”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
“哎呀,抱歉。”面无表情的洛伦淡淡开口道:“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脆弱。”
“你?!”
“轰————!!!!”
话还没说完,身下的白石长桥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法内西斯先是一惊,紧接着怒目看向对面依旧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你究竟做了什么?!”
“做了一个巫师应该做的事情,法内西斯阁下。”洛伦平静的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透着一丝怜悯和悲哀:“第一个建议,您最好看一眼身后。”
身后?!
就在法内西斯回头的瞬间,一声长吟般的哀鸣从远处传来——停驻在某座尖塔顶端的骸骨巨龙还来不及张开双翼,就和崩塌的高塔一起从高空跌落。
“噗——!”
身体猛地一颤,灰蓝色的剑芒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惊愕的法内西斯还来不及回头,洛伦就已经挥出了第二剑——那颗表情狰狞的头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鲜红的弧线,自长桥跌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
“第二个建议,最好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震颤不断的白石长桥上,倒在血泊之中的“法内西斯”还在微微抽搐着。
轻声喘息的黑发巫师收回了手中的亮银,警惕的打量着那具尸体。
法内西斯他…应该已经死透了吧?
就算是吸血鬼,被斩首也绝对是必死无疑。
整个龙王高塔,不…应该是整个尼德霍格都在解体;按照守墓人的说法用不了半天时间,巨龙王城就会彻底崩塌,变成无数的碎片跌入冰川裂缝的深渊。
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离开这里,首先要和艾萨克他们汇合,然后还得想办法通知断界山要塞魔物入侵的事情,如果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话,那就……
“洛伦·都灵……”
一个无比虚弱,却又阴冷到了极致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刚准备离开的黑发巫师猛然一僵,颤抖着转过头,漆黑的瞳孔当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血泊之中那抽搐的“尸体”,竟然从脖颈断口中重新长出了一颗脑袋!
“你真的以为我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你这个卑劣的渎神者面前?”浑身浴血的法内西斯睁开双眼,表情扭曲到了极致。
一边说着他缓缓举起右臂,手腕上的黑十字符文涌出一道道“黑线”,沿着臂膀逐渐布满了法内西斯全身,从面部渗入他的眼眶,将那双血红的眼珠染成了黑色。
“等、等等…这该不会,该不会是……”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阿斯瑞尔的声音,非常意外的是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太妙,就像是害怕的浑身发抖一样:
“是塞廖尔,‘黑十字’塞廖尔?!洛伦,快跑——!”
话音落下,没有片刻犹豫的黑发巫师转身朝向廊柱宫殿的方向狂奔,张开翅膀的黑羽鹰紧跟在他身后。
“轰————!!!!”
伴随着脚下传来的震动,血泊中的法内西斯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着。
连绵不绝的震颤声摇动着整个王城,高塔倾覆,砖石塌陷,龟裂的纹路在地面不断延伸,将脚下的大地撕扯成无数块分隔开来的碎片。
“逃吧,逃吧,拼上你吃奶的劲儿,像条落水狗那样没了命的逃吧,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模样……”
如同触电般的法内西斯浑身抽搐,脚下的血泊开始沸腾,就像是拥有了生命般涌入他的身体,双眼翻白的扬起脑袋,口中喃喃低语,仿佛在诵读圣十字的经文:
“洛伦·都灵…你、还有那些渎神的罪人,你们一个都跑不掉最终的惩戒!”
步履蹒跚的法内西斯踉踉跄跄的前进,在纯白的砖石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脚印。
“以吾主之名,以圣十字之名,以世间一切正义、光明、秩序、公正与仁慈之名……”
暴戾嘶吼的低吟声在周围回荡,法内西斯缓缓抬起右手,凝聚的黑烟犹如实质般在他的身上流淌。
“轰——!!!!”
轰鸣声中,白石长桥化作碎片坠入了深渊,周围的楼阁不断倾塌,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四分五裂!
“卑微的罪人们啊,哭泣吧,叫喊吧……”
“然后去死吧——!!!!”
………………………………
黑暗的廊柱宫殿内不断传来崩裂的响声,神色越来越难看的黑发巫师只是拼了命的狂奔。
身后的廊柱接二连三的倾塌,震动中的宫殿也摇摇欲坠起来;还有轰鸣、碎石、烟尘、龟裂……犹如一幅斑驳抽象的末日油画。
“塞廖尔,你说的那个‘黑十字’塞廖尔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一刻不停的洛伦咬着牙:
“又是什么邪神,还是什么突变的怪物?!”
“该怎么比较呢…真的很难解释啊,其实我对这家伙也不是很了解……”
“那就麻烦简单点儿,直接告诉我它的能力就行了!”黑发巫师吼了出来:“因为我们现在真的没时间!”
“再拖下去,我们就被尼德霍格彻底活埋了!”
“亲爱的洛伦,我只能告诉你那家伙真的很恐怖…和塞廖尔比起来,莱曼特斯那个疯子简直就像个熊孩子一样顽皮可爱,麦兹卡更是连一条落水狗都不如!”
即便是到现在,阿斯瑞尔的声音依旧还有点儿发抖:“我从没有真正见识过塞廖尔的力量…有些类似于控制时间但又不太一样…说的更具体一些,就像是…另一个圣十字!”
“另一个圣十字?!”
“没错,另一个圣十字。”声音颤抖的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拼命咬紧牙关:“不仅如此,就连最初莱曼特斯和那些疯子们降临,计划毁灭巨龙王国的‘幕后黑手’……”
阿斯瑞尔突然停顿了,面色凝重的洛伦咬紧牙关。
就是…那个“黑十字”,塞廖尔吗?
“还真是狼狈的像条落水狗啊…洛伦·都灵。”
一个冰冷阴森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廊柱宫殿之中,浑身一颤的黑发巫师猛然抬起头。
仿佛是在低声讥笑着,狰狞而扭曲的脸上双眼只剩下混乱和疯狂,从头到脚都被无法名状的黑烟包裹,低垂着头的法内西斯表情完全隐藏于黑暗之中。
虚空力量“实质”化的黑雾,是邪神们惯用的攻击和防御手段——不论是阿斯瑞尔和艾莉儿,亦或是莱曼特斯都是如此。
没有半点犹豫,就在那身影出现的一瞬间,笔直狂奔的洛伦左手立刻挥出一记“都灵之火”!
“轰——!!!!”
伴随着金红色的烈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瞬间汇聚在一起,只剩下最后毁灭性的巨响!
成功了?!黑发巫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就在火光炸裂的瞬间,拔出亮银的洛伦挥舞着灰蓝色的剑芒,笔直的冲向爆炸的正中央。
都灵之火是他自创的高阶魔咒,相较于“超越感知”和其它魔咒也就更加如臂指使——只要精力充足,控制爆炸威力留出“安全通道”这种事也并不是不可能。
就算是他变成了邪神使徒,也只是再多斩杀一次而已!
“洛伦,小心——!!!!”
阿斯瑞尔惊呼声响起的瞬间,刺骨的杀意让黑发巫师猛然遏住步伐,本能下蹲的同时刺出了手中的亮银。
“铛——!!!!”
碰撞瞬间的激奏声,黑发巫师心头一冷。
爆炸的烟尘与火光散去,半蹲在地的洛伦瞪大了眼睛——被亮银挡下的,是从法内西斯右手刺出,化作“长枪”的黑雾。
如果刚刚稍稍慢半拍,或者没有挡下来的话……
“很好,就是这个…这才是狼狈逃窜的落水狗该有的表情!”法内西斯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怪笑,不停抽搐的嘴角似乎是在颤栗着:
“怎么…无计可施了吗,不准备逃跑了吗?”
“你可以尽管的逃,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将自己藏起来不被我发现…”
“但只要被我抓住……”
“我就会将你打进绝望的地狱,然后尽情的蹂躏你,虐杀你——!!!!”
心脏急速跳动,洛伦的表情无比的难看。
邪神的力量,不死之身,完全未知的能力,还有连阿斯瑞尔也恐惧无比的黑十字……
相较之下和“亡骸者”使徒的厮杀,简直要轻松不知凡几!
“噗——!”
狞笑的法内西斯突然停下了脚步,手中一松的洛伦愣住了,目光立刻看向他的胸口。
那是一柄满是崩口,朴实无华的骑士长剑。
颤抖着摸向剑刃,难以置信的法内西斯缓缓回头:“……是你?”
“就是我,法内西斯大人。”面若冰霜的护卫骑士冷冷答道,目光移向还半跪在原地的黑发巫师:
“快离开这里,洛伦·都灵阁下。”
“我今天的对手不是你!”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独臂的护卫骑士面无表情,仅有的右臂平举起手中的璨星,冰冷的双眼凝视被黑雾包裹的法内西斯在那儿歇斯底里的狂笑:
“你在笑什么?”
“一个可悲的,没有主人的野狗。”神色癫狂的法内西斯身体还在剧烈的抽搐着,沙哑的嗓子不断的发出嘶鸣声,讥讽的打量着眼前的护卫骑士:
“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感觉自己特别像正义的化身,圣十字的代言人;而且还准备心怀怜悯的将一个背弃信仰的人拯救回来,或者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
“这种优越感,占据道德制高点,自以为是还目中无人的想法…是不是让你感觉好极了?”
“说话呀,野狗?”
护卫骑士微微一顿,凝视着那张癫狂而狰狞的脸,手中的剑微微扬起。
“并没有,法内西斯阁下;和您一样,我只是感到很可悲。”护卫骑士收回了目光:
“为一个曾经将信仰当做一切的人,最终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法内西斯的狂笑僵住了,身体却还在不住的抽搐着。
可悲……
“你居然说我可悲,你这个愚昧无知的凡人——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一个从小就被无数谎言洗脑的傻子,真的将所谓‘信仰’当成了毕生的使命!”
低吼着,沙哑的嗓音发出诡异的声响,法内西斯一步一步的走向挡在他面前的护卫骑士:“你那双混沌不堪的眼睛,从未真正的看清过这个世界!”
“让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在那个看似繁荣昌盛,一切皆有可能的萨克兰帝国——却不会允许一个卑微的,来自贫穷乡下的孩子得到任何向上爬的机会。”
“而当你稍微展露出一丁点儿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或者没有顺从他们意愿的时候,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消灭你这个‘威胁’!”
“你觉得你活的像个人吗?你觉得那些渎神的巫师,士兵,农夫,工人…他们活的像个人吗?”
“他们就是工具,就是换了个好点儿称呼的‘奴隶’,从那些一生下来就享尽一切的人手中挣得些残羹剩饭。”
法内西斯嘶吼着叹息一声:“只有加入圣十字教会,才能让这个乡下孩子摆脱这一切,让他能向上爬。”
“只有教会,只有超脱于俗世的圣十字才能将整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阶级、歧视和压迫通通抹平;只有一个超越一切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切!”
“曾经的我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我将一切都奉献给了圣十字。”法内西斯低声喘息着,抽搐的面孔越来越扭曲:“曾经……”
“而现在的我…豁然开朗!”
“没有人能够给你带来正义,没有人能够让这个世界尊重你…想让她彻底的尊重你,敬畏你,恐惧你,在你面前瑟瑟发抖…你就必须彻底碾碎她,蹂躏她,征服她!”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这才是我想做的事情!”法内西斯暴戾的嘶吼声回荡在崩塌的廊柱宫殿之中:
“我…法内西斯,从未背叛过任何东西!”
“明白了吗,你这条狗?!”
微微颔首,护卫骑士眼神中最后一丝的怜悯彻底消失,不见了踪影。
“明白了,您并非背叛了信仰,法内西斯大人。”斑驳的剑锋微微挑起,对准了那张狰狞的脸:
“您的信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剑脊一横,毫不犹豫的护卫骑士势不可挡的扑向法内西斯;无数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犹如触手般刺向那个笔直冲锋的身影!
已经是遍体鳞伤的护卫骑士,用仅存的右臂挥舞着璨星,银色的剑光将一道又一道挡在面前的黑雾撕裂,在空气中接连不断的炸开刺耳的声响。
迸溅的黑雾,在那势不可挡的身影上撕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刹那间,浑身浴血的护卫骑士在法内西斯的眼中已经是近在咫尺,满是崩口的璨星已经扬起,刺破空气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吾主啊,请给忤逆之徒降下惩戒——!”
震颤的祈祷声中,带着毁灭一切气势的“璨星”笔直的捅进了法内西斯的面颊,狰狞的面孔和整个头颅一起炸开,混杂着眼珠、脑浆的血水和骨头一起四分五裂开来。
怒吼的护卫骑士没有停下,刺出的剑身在他那恐怖的臂力和腕力下硬生生止住了惯性,随即一记竖劈,将法内西斯整个劈成了两块烂肉!
曾经让他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如今却亲手被自己肢解。
那一瞬间,护卫骑士突然有些精神恍惚……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他撕开的“烂肉”,正在以极其疯狂的速度重新糅合到一起。
就在护卫骑士猛然转身的瞬间,犹如实质般的黑雾化作刀锋,从他的胸口掠过。
“噗——!”
撕裂的声响传来,崩开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间——就差最后一点,那黑雾就能将护卫骑士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铛!”
用剑身支撑着身体,浑身浴血,精疲力竭的护卫骑士紧咬着牙关:“圣十字啊,您的光辉将照亮卑微的我们……”
“闭嘴!”
面色冰冷的法内西斯神色狠厉,凝结于右手的黑雾化作长枪,瞬间穿透了护卫骑士的大腿!
“噗通!”左大腿骨断裂的护卫骑士单膝跪倒,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剑柄支撑着身体,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您的旨意必将行走于地上,正如同行走于天上……”
“给我闭嘴!”
法内西斯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右手挥舞着犹如实质的黑雾,从正中央的位置刺穿了护卫骑士的胸膛。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响让护卫骑士浑身一震,深红色的血浆从口中不受控制的涌出,被染成红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法内西斯的身影。
正是这个人,教会了自己什么是“救赎”,什么是“信仰”;还让自己拥有了亲手去守护信仰的资格。
是他,让一个卑微到不值一提的“护卫”,成为了一名教会当中屈指可数的“誓言之剑”,甚至拥有继承“贤者”布兰登一世佩剑的资格……
“愿光芒照耀大地,穿透黑暗与阴影,让不信神者相拥而泣……”
“我说闭嘴,没听见吗?!”
愤怒的咆哮着,法内西斯伸出右手,化作长枪的黑雾捅穿了护卫骑士仅有的右臂,硬生生将那个遍体鳞伤的魁梧身影吊在了半空中。
小臂被穿透,肌肉被撕裂……被吊在半空中的护卫骑士身体痉挛着,从伤口源源不断的涌出新的血浆,从头到脚都被染成了深沉的红色。
那绝对不是人类可以忍受的痛楚…即便足够强大的心里能够承受,身体也无法遏制剧痛产生的痉挛,大量失血所带来的虚弱和冰冷麻木,以及逐步丧失的生机。
面无血色的护卫骑士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疯狂的身影——就像是盯着那个曾经一次次拯救了自己,给自己希望和前进目标,理想的……
法内西斯。
“那时…众生必将高声赞美吾主之名……”
声音戛然而止,化作长枪的黑雾从喉咙刺穿了护卫骑士的脖颈,将颈骨砸的粉碎!
坚毅的双眼逐渐黯淡,身体也不再挣扎,只是还时不时的抽搐;满是崩口的璨星从他的掌心滑落,稳稳的插在了宫殿的地板上。
“轰——————!!!!”
剑锋落地的瞬间巨响传来,伴随着如雷般的轰鸣声,整个廊柱宫殿瞬间崩塌,
顷刻之间,只剩一片废墟!
深夜,断界山要塞。
孤身一人的小个子巫师趴在城墙上,精致的面孔上满是担忧之色,蓝宝石似的眸子眺望这被黑夜笼罩的冰川荒原。
一个月了,从那两个笨蛋离开这里寻找尼德霍格,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在康诺德·德萨利昂率领军团北上之后,那些家伙们就彻底杳无音信——当然,艾茵也很清楚在暴风雪肆虐的,荒凉死寂的冰川荒原,想要传递消息究竟有多么的艰巨。
有时候,没有消息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轻轻揉搓着冰冷麻木的小手,怯怯的小个子巫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圣十字挂坠——这是在为断界山要塞后勤帮忙的时候,那个看起来特别“清廉”的军需官兼教士偷偷塞给她的谢礼。
打量着上面的古萨克兰铭文,月光下的纯银挂坠泛着亮白的“光辉”,小个子巫师轻轻咬着下唇,将挂坠抵在额头上。
“我知道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吾主,如果您的光辉真的能够穿越黑暗照亮我们,请您保佑那两个没脑子的笨蛋。”
“不需要别的,只要能让他们回来就好…我真的,真的不敢想象没有艾萨克,没有洛伦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您能够听见我的声音吗…您会听见我的声音吗?”
“拜托…无论怎样都好…拜托了,让他们回来吧。”
“我已经…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轻声低喃的小个子巫师微微颔首,瘦削的肩膀不停的颤动着。
“喵~”依偎在艾茵身侧的月影猫轻轻揉蹭脚踝,忽闪忽闪的红宝石双瞳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
“你也在替他们担心吗,梅琳(艾莉儿)?”小个子巫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半蹲下身将月影猫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那丝绸般柔顺的黑色毛发:
“不用害怕,人家只是想太多了,那两个笨蛋才不会出事呢。”像是在对猫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艾茵低声细语着:
“在维姆帕尔的时候也是,在深林堡的时候也是,还有古木森林、埃博登……这些家伙就是喜欢让别人白白替他们担心,自己却连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自觉都没有。”
淡淡的微笑浮上艾茵的面庞,不知为何,只是将梅琳(艾莉儿)搂在怀里就让她感觉到很温暖…就像是某个笨蛋正在自己身边,一脸慵懒的调笑着自己一样。
真是的,怎么又去想那个家伙了?
但那仅仅是幻觉,只是突如其来的臆想罢了…耳畔传来的只有暴风雪的呼啸,还有远处举着火把,在要塞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
自从要塞副司令恩斯特·德雷西斯拜托自己之后,断界山要塞北面城墙的守卫,尤其是负责夜间巡逻的士兵就被增加了三倍。
所有的守卫,就连负责后勤的辅兵们也被全部集中了起来,按照最标准的军团士兵的装束武装和训练,要塞内为数不多的军士长和服役超过五年的老兵被临时提拔为百夫长,负责率领这些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人。
就连小个子巫师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炼金术师们,每个人也得到了一柄军团士兵的重剑——虽然艾茵更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副弓箭。
箭矢、盔甲、战戟、盾牌、弓弩、投石机、弩炮、引火剂、火油……各种各样的大型军械和物资被安置在了原本就固若金汤的北面城墙上。
小个子巫师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那位叫恩斯特的中年骑士一天就调集了五百桶沥青,随后又下达了一百桶引火剂的任务;没有形制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一天之内放在他面前。
一天又一天,为了维持高强度的训练和武装,恩斯特·德雷西斯几乎是毫无底线的挥霍着断界山要塞的库存…甚至有炼金术师偷偷告诉她,这位副司令阁下甚至有用冰水和钢筋彻底封死要塞大门的计划。
当然,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按照这位中年骑士告诉她的原因,是为了保证在萨克兰亲王北征期间的安全,提防有可能出现的魔物入侵。
但小个子巫师知道,那仅仅是个借口……在古木森林,在大树墙她亲眼见过战争是什么样的,或者说应当是什么样的。
仅仅是为了抵御数以千计的食人魔,古木森林的精灵们就已经拼尽全力,并且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换来了最终的胜利……那么,面对邪神和魔物们的断界山要塞又会怎样呢?
恩斯特·德雷西斯他并不是在提防北方的魔物入侵,而是他十分的确信那些魔物们即将入侵北方,数以万计的怪物们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呜——————————————!!!!”
悠扬的号角声突然从身后的要塞传来,让还在眺望着冰川荒原的小个子巫师愣住了。
而等到她回头的那一刹那,看到的是被无数火光照亮下一片肃杀的战争堡垒!
片刻之间,一队又一队军团士兵举着火把在城墙上下快速的通过;弓弩手们背着箭囊半蹲在垛口旁;工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操纵着弩炮和投石机,操纵机括装填弹药;火光照耀下,列阵的军团士兵们迅速在城墙下的操场上组成方阵。
没有表情,没有命令,没有惊声呼喊和任何说话的声音——只有呼吸间的白雾,整齐有序的踏步声和齿轮机括转动的声响。
待到小个子巫师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全副武装,几乎所有的塔楼顶端都竖起了铁王冠的旗帜,在暴风雪中猎猎作响!
一瞬间,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军团士兵们,艾茵突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和自豪感,紧紧抿着嘴角,蓝宝石似的眸子里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这就是萨克兰帝国引以为豪的北方大门,在十二世代数次魔物入侵下从未被攻破,永远屹立不倒的断界山要塞——!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全副武装的恩斯特·德雷西斯骑在一匹北方战马上,手中还高举着一面铁王冠旗帜,神色凝重的和每一个城墙下的军团士兵们对视着:
“整整十二世代,自艾克哈特一世陛下之后北方的军团坚守断界山要塞过去了整整十二世代,历经九次入侵也从未失手!”
“在血骸谷和断界山,在螺旋峰上我们打赢了那些该死的怪物们九次入侵!而今夜我们同样要打退它们!”
“而现在,和你们的先祖,你们的父辈们正面厮杀过的怪物们就在这城墙之外,就在近在咫尺的冰川荒原上。”
“就在当年,我曾经在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麾下和你们的父辈并肩作战,他们的名字和样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们会让自己的先祖蒙羞吗,你们准备让自己的父辈们蒙羞吗——我不会同意,也绝不同意,就算有成千上万,我们也要血战到底。”
“这里是断界山要塞,而我们是断界山的守卫;它们进攻多少次,我们就打垮多少次!”
恩斯特拔出了佩剑,朝着士兵们怒吼着:“让它们记住,只要断界山的主峰还没有倒下,只要还有一个士兵站着,只要还有一面旗帜,它们就永远不可能越过我们的城墙——!!!!”
“在圣十字光辉的照耀下……”中年骑士扬起了手中的剑锋,回应他的是无数刀剑出鞘,弓箭上弦的声响。
“告诉我,你们究竟为何而战?!”
“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不对……”
全副武装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眺望着一片黑暗中的冰川荒原,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隙。
冰冷刺骨的暴风雪犹如刀锋,让中年骑士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紧绷的心弦让他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自己,跟随在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抵御魔物入侵的时候。
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就是在这面北城墙上,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寒风呼啸,黑夜和暴风雪让远处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模糊。
“怎么了,德雷西斯大人?”身后年轻的侍从赶紧开口问道,紧张兮兮的探过头来:“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什么。”头也不回的中年骑士冷冷答道,看似镇定自若的表情下,握住剑柄的左手一直都在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个气氛不对…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
至今恩斯特还清楚的记得上一次的魔物入侵,成千上万的怪物犹如潮水般从荒原中涌来,苍茫雪白的大地和天空都被它们所吞没;耳畔呼啸的不是暴风雪,而是怪物们尖锐如冰裂般的嗜血嚎叫!
那一天,要塞的士兵们甚至都没能像今天一样准备就绪,就要再成千上万的怪物面前坚守北城墙。
一个又一个百人队被打垮,一个又一个教会骑士和陛下的卫队骑士们被数不清的怪物吞没,看似坚固的防线就像是脆弱的纸片一样被撕扯的四分五裂,惨叫成了他唯一能听见的,从人类口中发出的声音。
他当时就站在这儿,而年轻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也站在这儿——当年的陛下年纪和康诺德殿下相仿,而自己…自己也就同身后的侍从差不多,只是个满脑子荣耀、家族、为了圣十字光辉的半大孩子。
阵线一次又一次被撕裂,浑身浴血几乎快要被包围的陛下头戴皇冠就站在原地,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后备军团们不断补充空缺,将涌上城墙的魔物们击溃。
甚至有几次情况危急,突破了防线的怪物们直接扑到了御前,傻愣着的自己直接被陛下一把提起扔到身后,亲自挥舞着佩剑和魔物们厮杀。
那个身披血红大氅,头戴皇冠挥舞着秘银长剑的身影……恩斯特轻轻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
虽然不清楚敌人的数量,但这些魔物们是不会轻易给自己争取时间的机会的。
是陷阱吗?中年骑士忍不住推测着…故意用少量的魔物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坚守要塞不敢轻举妄动;而被邪神使徒统领的主力则去歼灭康诺德殿下的北征军团。
但如果自己猜错了…断界山要塞的失守对帝国同样是毁灭性的打击……进退两难的恩斯特紧皱眉头,攥住剑柄的右手更用力了。
如果,如果是康诺德殿下,或者陛下在这里的话……
中年骑士叹息了一声…自己不是德萨利昂,没有康诺德殿下那样的才能,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凭借以往的经验勉力维持而已。
但是面对邪神这样的敌人,“经验”又能有多少意义?
“那位炼金术师呢?”
“啊!”突然被问到的侍从猛地一抬头,连忙开口:“已经派人将艾因·兰德巫师安排在靠近南面城墙的塔楼里了,还有两名军团士兵在外面看守,绝对万无一失。”
恩斯特微微点头:“务必确保艾因·兰德阁下的安全——这是康诺德殿下向他的亲弟弟做出的承诺,我们不能让殿下言而无信!下去吧。”
“遵命!”挺直腰杆的年轻人右手捶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才转身离开。
默然注视侍从消失的身影,始终没有开口解释的恩斯特表情愈发的凝重……留住这位炼金术师,可不仅仅是因为康诺德殿下的一个承诺。
对康诺德殿下而言,一个艾因·兰德的价值甚至比得上半个军团!
超乎寻常的天赋,极其可怕的效率,还有前所未有的创意……这位炼金术师一人就能抵过整个断界山要塞所有的巫师;
恩斯特很了解康诺德,如果对方没有这样的价值,殿下是绝对不会特地登门拜访,用尽可能的资源来保护一个小小的巫师的。
这就是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即便是布兰登殿下的随从,只要能成为帝国的助力他一样会尽可能帮助对方。
这就是恩斯特所看重的地方,也是布兰登殿下所没有的胸怀。
一个皇帝应有的胸怀……
…………………………………
“就是这里了,艾因·兰德阁下。”
门外的军团士兵面无表情的看向房间内的小个子巫师,冷冷开口道:“请您留在这里不要离开,这是恩斯特·德雷西斯大人的命令,由我们负责您的安全!”
“等等,我还有……”
没等小个子巫师开口,对方便毫无预兆的“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外面将房门反锁。
面色苍白的艾茵愣在原地,轻轻叹息一声在角落,紧抱着双腿蹲坐下来,紧咬下唇。
外面的魔物随时都会攻进来,而自己只能在这里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小个子巫师心里其实很明白,那位德雷西斯先生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的。
等等…如果入侵帝国的魔物已经到了断界山要塞,那么前往北方的萨克兰亲王,还有更早之前就离开的洛伦和艾萨克他们……
小个子巫师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瞳孔不断的颤抖着。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想…洛伦他们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刚刚那些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喵~”
愣住的艾茵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同样在看着自己的月影猫,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不用害怕啦,梅琳(艾莉儿),有断界山要塞和那么多精锐的士兵,外面的魔物绝对不可能伤害到我们的。”
“如果真的被攻破的话……梅琳(艾莉儿)一定要保护艾茵哟,艾茵也会保护梅琳的!”
猫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着忽闪忽闪红宝石似的大眼睛,默默注视着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小个子巫师。
这就是你的计划吧,满脑坏心眼儿的阿斯瑞尔……
没错…眼下的断界山要塞或许真的是数百年来最脆弱的时候;一旦沦陷,仅凭艾茵·兰德自己绝对不可能幸存。
如果艾茵出事…洛伦一定会怒不可遏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艾莉儿彻底抹杀的地步吧?
真是个坏到了极点的家伙。
但如果是为了亲爱的洛伦…艾莉儿当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凡有一息尚存,就不会停下脚步;因为爱的盲目,造就了盲目而执着的我们……因为这本身就是没有理由的。
不懂何为“爱”,只是热衷于玩弄人心的你,当然无法明白为什么艾莉儿可以做到这一步,也永远不会得到洛伦的信任。
为了洛伦·都灵,也为了和艾莉儿同样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她…月影猫不紧不慢的走过去,蜷缩进小个子巫师的怀里。
“轰————!!!!”
巨响声下,整个塔楼动随之震颤;紧紧搂着梅琳(艾莉儿)的小个子巫师猛然起身,趴在门边,从那仅有的缝隙向外窥视着。
就在轰鸣之后是一连串急促的号角,然后远远的传来一片轰鸣和炸裂的声响。
艾茵的心弦立刻绷紧,全身从头到脚都在微微颤抖着…那个声音她简直不能更熟悉。
是悬臂式投石机投射和引火剂爆炸的声音,也就是说……
战争,已经开始了!
咆哮的暴风雪,撕扯一切的劲风,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在崩塌的塔楼和长桥之间快速穿梭着,身后不断塌陷的地板和砖石,像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怪兽想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直至这一刻,路斯恩才彻底明白了黑发巫师所说的“巨龙王城就快要塌了”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甚至这么轻飘飘的一句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
高耸的塔楼和宫殿就在他眼前轰然坍塌,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粉碎成一地的废墟,整个王城都在剧烈的摇晃,龟裂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扯着脚下的大地。
天塌地陷——!
这是灰瞳少年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词汇了,甚至就连这个原本很夸张的形容,在他眼前的情景面前都变得无比苍白无力。
洛伦·都灵阁下…您在那座龙王高塔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紧咬着牙关,狂奔的路斯恩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不管不顾,竭力全力的笔直向前冲过去。
“轰——!!!!”
就在越过楼梯的瞬间,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那是砖石崩落的声音,半个阶梯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狂奔的灰瞳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整片天空,猛然抬头的路斯立刻瞪大了眼睛!
在轰鸣声中倾覆的高塔正朝着他们狂奔的方向倒塌,无数崩裂掉落的巨石如雨而下,挡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坠落的巨石砸落在长桥之上,不断撞击的轰鸣让整个长桥都摇摇欲坠,而倒塌的高塔已经出现在了二人的头顶。
灰瞳少年咬紧了牙,“铛!”的一声拔出了鞘中的断剑。
“路斯恩,记住,你可不光是个艾勒芒人,你身上同样流着你母亲,阿尔勒人的血。”
父亲艾德·维尔茨曾经说过的话,像幻音般回荡在耳旁。
“豪勇的阿尔勒人是身披甲胄,用战斧和重弩狩猎巨怪的民族;而天生小个子的我们则是全帝国顶尖的轻步兵,驯鹿、野兔、森林狼……都追不上迈开腿的艾勒芒人。”
“记住,路斯恩,如果不想被别人小瞧,你就要像挥舞战斧那样挥剑,要像骏马那样奔跑。”
“艾萨克,抱紧我!”路斯恩朝身后吼道:“接下来可能有些颠,千万不要掉下去,也别把舌头咬断了!”
“不要说这种废话好吗,不然你以为我会特地松手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的一瞬间,双腿猛然绷紧的路斯恩就已经猛然跳起,身影从长桥飞跃到了半空!
“砰——!”
银光闪过,迎面落下的巨石被断剑击碎崩落,森森的杀意随剑锋泼洒,在半空中划开无数个银色的光弧。
艾萨克的惨叫声还在半空中回荡,头顶已经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巨响,漆黑的阴影已经将二人彻底笼罩。
下一刻,那个身影再次跃起!
身影瘦小的灰瞳少年沿着倾倒的塔楼一路向上方狂奔,尖锐的呼啸声从耳畔不断掠过,惨叫的艾萨克几乎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艾萨克!”
“又干嘛?!”这次他是真的快要吓得哭出来了。
“做好准备,然后开始倒计时!”
“不,我不干了!”哭丧似的艾萨克“严词”拒绝:“你肯定又打算像上次那样,还没等到我喊完最后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高塔倾覆的前一刻,右脚猛然在塔顶蹬起一跃,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飞起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狂风迎面而来,身后的艾萨克还在歇斯底里的惨叫,表情凝固的路斯恩却下意识的勾起了嘴角。
意识一片空白,被云雾笼罩,逐渐崩塌的巨龙王城就在自己的脚下……
那真的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情感。
原来…这就是翱翔于天际的感觉吗…迷茫的灰瞳少年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一瞬间仿佛有种坠入天国的错觉。
但也只有一瞬间,因为下一秒他就真的要“坠”入天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2
从高空坠落的两个人惊慌失措的惨叫着,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狂乱的气流不断从二人周围掠过,除了惊慌失措之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就连巨龙王城的高架长廊和城墙也已经尽在咫尺了——唯一可惜的是那并不在他们前面,而是在下面。
两眼一黑,惨叫的二人干脆闭上眼睛,准备等待最后的“一下子”……
“轰——!”
剧烈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那巨响甚至超越了耳畔呼啸的狂风。
急速坠落的路斯恩下意识的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那并不是巨龙王城崩塌的声响,而是烈焰的爆炸声——入眼之处,高架长廊两侧耸立的高塔正一个接一个在爆炸声中朝着长廊的方向倒塌。
一个接一个,由远及近鳞次栉比,倾覆的高塔不断的从两侧向中央靠拢,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高塔阶梯。”
而整站在长廊之上,被烈焰包围的人……洛伦?!
不可置信的灰瞳少年眼神中闪过难以遏制的诧异,一瞬间就明白了黑发巫师的意图——他这是在用倒塌的高塔为他们充当落脚点!
机会只有一次……咬紧牙关的路斯恩背着已经昏过去的艾萨克,瘦小的身影在一个又一个倾塌的高塔上飞跃着,右手的断剑不断将沿途挡在面前的瓦砾击碎。
像挥舞战斧那样的挥剑……
像骏马那样的奔跑……
比驯鹿、野兔、森林狼…比世间的一切都要跑得更快,直至冲上云巅……
路斯恩骤然睁眼,眼前的一切瞬间涌入脑海。
狂奔、跳跃、飞身、踏步……灵巧多变的身影,在半空中犹如闪电般疾驰着。
那是完全不同于精灵们穿梭于森林大树之间的优雅步伐,每一次踏步的爆发力甚至能将脚下的砖石击碎!
即是艾勒芒人,也是阿尔勒人…但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因为我是路斯恩——!!!!
仿佛只是一瞬间,还背着艾萨克的灰瞳少年就已经冲到了黑发巫师的面前!
“洛伦阁下,我……”
“别说话,快跑!”直接打断对方的洛伦头也不回的转身向高墙:
“这里就要塌了!”
刚刚站稳的路斯恩还来不及反应,立刻跟在黑发巫师的身后狂奔了起来。
“轰——!!!!”
就在他们逃离的瞬间,身后的高架长廊终于不堪重负的彻底崩塌。
天塌地陷般的声音响彻耳边,龟裂的纹路不断的在脚下的长廊延伸着,亡命狂奔的二人突然面色苍白。
但并不是因为整个长廊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垮塌……而因为那个巨大的声响,是从前面传来的。
就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大片大片的烟尘和冰雾陡然升起,伴随着砖石崩裂的轰鸣声——巨龙王城的城墙,正在迅速崩塌。
身后的退路已经断绝,如果仅有的高墙也倒塌的话,唯一的密道也肯定会彻底断掉,他们就彻底没有能够从巨龙王城逃走的路可走了……
都已经到这一步,该怎么办…面色难看的黑发巫师和路斯恩互相对视了一眼,加速朝着高墙的方向狂奔而去。
已经近在咫尺了,只要抢在高墙倒塌的前一刻逃走就行,只要……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狂奔的二人几乎同时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那是巨龙的咆哮!
飞沙走石,冰雪迸溅!
倾覆的高墙之上,背着艾萨克的路斯恩和黑发巫师面色苍白,震惊的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糟了!
虽然料到那头骸骨巨龙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干掉,但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的话……
真的极其非常无与伦比的不想在这个情境下和这个怪物战斗啊!
握住亮银的左手不断的渗出汗水,紧蹙眉头的洛伦心弦紧绷,压力愈发沉重。
“洛伦阁下……”喉咙用力抽动了一下,灰瞳少年将断剑横在身前:“您带着艾萨克赶紧离开这里的吧。”
“虽然没资格这么说,但我应该是最适合负责去牵制那头怪物的人,而且我个子很小,逃跑的话……”
“等等,先别说这些。”伸手拦住对方,摇摇头的黑发巫师打了个哆嗦,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太对劲…如果是那头骸骨巨龙刚刚可是在龙王高塔跌落的,怎么会从城墙的南面飞过来?
就在这时,风雪掩盖的穹顶再次传来阵阵惊雷,轰鸣般的咆哮声回荡在上空,夹杂着猛烈的狂风向高墙扑来!
暴风雪呼啸的高墙之上,路斯恩和洛伦二人甚至要半蹲着拄剑才能站稳身体,手臂捂面眯着眼睛,白茫茫的风雪之中,那隐隐绰绰的巨大阴影已经是近在咫尺。
半蹲在地的灰瞳少年将艾萨克安置在一旁,反握断剑横在身前;
挑了挑眉毛,抬起左手的黑发巫师不动声色的打个响指,金红色的火光跃动于指尖之上,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要来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高墙都为之一颤!
洛伦只感觉脚下不稳,整个人差点儿从高墙上跌落;还没等站稳又是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尖啸着从身侧掠过。
攥紧了剑柄的灰瞳少年将自己固定在墙上,一只手死死抱着艾萨克抵御着迎面而来的狂风。
狂风掠过,冰雾散尽,终于能抬起头的黑发巫师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巨大的阴影。
然后他就愣住了。
修长的双翼,巨大而狭长的头颅,流线型的身躯,利刃长矛般的爪牙……还有那标志性的,令人为之震慑的威压。
没有错,这就是一头巨龙…但,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一个——那一刻,洛伦的表情简直要多诧异有多诧异。
“米拉…西斯?”
就在洛伦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巨龙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声,十分优雅的主动向前靠了过来…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
站在灰瞳少年的视角,那简直就像是巨龙准备把洛伦一口吃下去!
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黑发巫师那诧异的表情。
【你…能听懂龙语?】
突如其来的声音浮现在脑海中,被吓了一跳的洛伦浑身一颤!
【别害怕…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我记得当年有个叫罗根的巫师也无师自通了…唉,这么说你也是个得到了尼德霍格传承的巫师?】
洛伦麻木的点点头,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才好了!
【算了,今天我们都有些忙…时间有的是,还是另找机会吧……】
另找机会?什么意…等等,如果米拉西斯在这里的话,那就表明……
“我尊敬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见到我意外吗?!”
伴随孩子般的笑声,赤发红瞳少年潇洒的从龙背上一跃而下,双手抱在胸前嘴角还高高的扬起:
“没想到吧,我居然能顺着你走过的地方一路找过来——当然也多亏了有我们敬爱的米拉西斯小姐,如果不是她我也没可能这么顺利。”
“看你刚刚和她相处的不错嘛,这么讨姑娘喜欢,我都有点儿嫉妒你了!”
黑发巫师耸耸肩,脸上除了无奈就是无奈……毕竟对这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他真的想不出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看起来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就快要塌陷了…真遗憾,我亲爱的皇兄大人和菲特洛奈小姑要是能看到这一幕绝对会大吃一惊的——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你经历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利索的打了个响指,脸上还挂着笑意的布兰登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但是现在,我们必须立刻赶回断界山要塞!”
“皇兄和他的军团被雪崩和魔物大军堵在了血骸谷,数以万计的腐尸魔已经兵临城下——我不管你是不是快死了或者已经只剩半口气,巫师顾问阁下。”
“现在,我需要你帮助我拯救世界!”
……………………………………………
龙王高塔外,廊柱宫殿。
面无表情的法内西斯站在已经化作废墟的宫殿之外,身上的黑线尽数消失,冰冷的眼睛打量着那废墟瓦砾之中的一滩血迹,双眼眯成一条缝隙:
“作为圣十字的奴才,死在这种地方真的是非常适合你啊,野狗。”
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动着,法内西斯的表情依旧无比的狰狞,浑身上下都是粘稠腥臭的血浆。
为了躲过护卫骑士同归于尽的临死一击,他几乎连续“死”了四次才从那堆废墟之中爬了出来,甚至有两次直接变成了一滩烂泥。
“你至死都没明白的道理,就让我告诉你吧……越是神的仆人,就越不能心怀虔诚。”法内西斯喃喃自语着:
“坚守了誓言的你,只能作为被通缉的叛逃者,一个可悲的叛教徒留名于世……甚至因为誓言都不能留下姓名,只能被称作‘叛逃者’。”
“而我…我将摧毁那些虚伪的教堂,蹂躏整个世界,摧残一切代表着信仰的事物,在其之上重新构建只属于我的‘宗教’……千年之后,我将流芳万世,无数教士和修女都会高呼我的名字,称我为‘再造圣十字’的圣徒。”
“这就是你我的差距,这就是你会被我抛弃的原因——我在真理面前豁然开朗,而你只能沉醉在渎神者编织的谎言之中。”
“呵呵呵…呵呵呵……”
冰冷的讥笑声从脑海中传来,面带寒意的法内西斯微微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只是真的太有意思了…”幽邃的声响如幻音般回荡在耳畔:“虽然嘴上尽是不留半点情面的讽刺…但内心还是蛮诚实的嘛……”
“甚至…还不忘了特地留他一命……”
冷峻的法内西斯眼露凶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断臂、穿喉、腰斩…还被瓦砾活埋,又是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巨龙王城之内——你倒是告诉我,他一个小小的誓言骑士要怎么才能活过来,从这里逃出去?”
“没错…你说的都没错…圣十字的狗…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塞廖尔“调笑”着,幽邃的腔调中带着森森寒意:
“想要让这样一个人死而复生…必须得是圣十字亲自降下的‘奇迹’才行吧……”
冷哼一声,法内西斯不再理会对方的“挑拨”,淡然的开口道:
“我们该出发了。”
“哦…不准备寻找‘阀门’了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了。”法内西斯摇摇头:“如果‘背神者’罗根都没能找到它…或许,真正的阀门从一开始就不在尼德霍格,而是别的地方;而眼下唯一有可能知道具体位置的人…”
“洛伦·都灵……”
“答案就在这个渎神者的身上,他一定会再次寻找阀门…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而在那之前,要先尽可能的破坏圣十字教会的根基!”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震颤苍穹的长吟,咆哮的骸骨巨龙从深渊中张开双翼,飞跃而起!
冰川雪山,尼德霍格上空。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骑坐在巨龙米拉西斯龙背上的黑发巫师面无表情,冷眼眺望着远处笼罩在冰雾与烟尘之中的巨龙王城。
夕阳西下,烈日的余晖穿透乌云和暴风雪,将崩塌中的尼德霍格披上一抹油画般的金红色;轰鸣声中,传说中的王城逐渐化作废墟,无数高塔宫殿倾塌,跌入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
这大概就是守墓人所说的,体面的终结吧?
摸了摸腰间那断裂的“朽木条”,洛伦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就和自己猜的一样,打从一开始最后一个“阀门”就不在尼德霍格,而是早在巨龙王国毁灭之际就被带到了南方——留在王城之内的只有那最宝贵,却也无法带走的遗产,那些“最后的知识”……
而洛伦身后的艾萨克和路斯恩可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冻得浑身发抖,全身都趴在龙背上死死扣住龙鳞,生怕这头洪荒巨兽一个摆动就把自己甩下去。
虽然这只是因为二人“龙骑士生涯”的第一次,但由此可见那些骑着巨龙还能在三百尺高空挥舞长枪弓箭的“龙骑士”究竟是何等的扯淡……
且不说在巨龙高速飞行的状态下弓箭能不能射的出去,有这么个能一头撞烂城墙,光凭吐息就能烧毁高塔的洪荒巨兽,真的需要再有个人在上面战斗吗?
按照布兰登的说法,甚至就连德萨利昂家族历代的“龙骑士”当中,喜欢骑乘巨龙战斗的也是极少数;尤其是他本人,因为从龙背上掉下来的几率太高了……
“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洛伦?”面不改色的布兰登突然回过头:“你那位大名鼎鼎的祖先,‘黑公爵’罗兰·都灵也曾经来过这里。”
“就在他…呃…背叛了圣十字教会之后。”
“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不多。”挑了挑眉毛,洛伦淡然的回答道,很是困惑的看着面前的皇子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很可能有人会特别想知道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布兰登突然小声嘟囔了两句。
“嗯?”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皇子殿下换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咧着嘴露出了一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换个问题吧…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罗兰曾经抵达过巨龙王城的证据?”
“你这是两个问题……”
黑发巫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打量着那张在寒风中依旧能保持微笑的面孔:“前一个很难说,至于后一个…应该是的。”
布兰登突然眼前一亮。
“我在尼德霍格的城墙上发现了罗兰留下的标识,而且在王城之内还有不少游骑兵的…骸骨,应该都是曾经追随过‘黑公爵’的士兵和随从们。”
“那个位置距离整个尼德霍格的最中心已经很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罗兰肯定也曾经抵达过那里。”
看着对方那副突然有种“明悟”的表情,微微皱眉的洛伦忍不住开口道:“顺便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断界山要塞的士兵会对罗兰那么尊敬,甚至愿意为了我这个‘都灵家的人’违背康诺德的命令?”
“呃…这件事比较复杂,直接讲的话很难讲清楚。”
布兰登突然有些为难的扯了扯嘴角:“主要是因为‘黑公爵’曾经在断界山要塞服役过,到现在还有不少旗团是在他那个时期组建的呢!”
“不对,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吧?”黑发巫师摇摇头:“如果只是在断界山服役,洛泰尔公爵和艾勒芒公爵都曾经担任过断界山要塞的司令,但地牢里的狱卒们可没有因为路斯恩的身份给他什么‘特别’优待!”
“关于这一点…其实是另有原因啦,主要是因为当初……”
“当初如果不是‘黑公爵’罗兰·都灵,断界山要塞早就已经在第十世代陷落了!”
趴在龙背上的灰瞳少年突然抬头,银灰色的目光直接无视了布兰登那尴尬的表情:“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打赢了第八次魔物入侵的并不是‘狂龙女皇’夏洛特·德萨利昂陛下,甚至正好相反,那原本应该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
“原本…如果‘黑公爵’罗兰·都灵没有出现的话,也许那一天……”
“就该是萨克兰帝国走向毁灭的日子!”
………………………………………………
“铛!”
用尽全力将旗杆重新插在垛口的正中央,喘着粗气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甚至来不及休息,看着城墙上一片的狼藉,死死咬着牙,狠狠一圈砸在城墙上。
就在他的身旁,固若金汤的北城墙染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密密麻麻的尸骨堆砌在垛口旁、楼梯前、走道内……死人的味道混杂着硝烟,令人浑身颤栗。
值得庆幸的是来袭的魔物大军只有腐尸魔和少量的怪物,甚至没有能够攻城和远程打击的手段——断界山要塞的工兵们能毫无顾忌的站在城墙上,用投石机和弩炮成排成片的消灭它们。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即便拥有城墙的掩护,要塞内的守军实在是太少了——成千上万的腐尸魔甚至能用尸骨堆满壕沟,源源不断的爬上城墙。
一天一夜,才坚守了一天一夜要塞的守军就阵亡了三分之一!
这还仅仅是魔物大军的第一轮进攻,它们只是被打掉了势头,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经历过上次入侵的恩斯特·德雷西斯很清楚——这是一群不需要休息、后勤、给养、传令……等等任何一支军队所需一切的敌人,那成千上万的怪物们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将挡在它们面前的敌人撕成碎片!
就算是再精锐的军团,面对这样的敌人也不可能感觉不到一丝的恐惧…即便是当年,也有不少军团士兵们在魔物连绵不绝的进攻下,成建制的崩溃。
越是这样惨烈的战斗,就越是需要指挥官站出来鼓舞气势稳定军心,让守军保持旺盛和充足的斗志,不能被这样接连不断的血战打光了士气。
但非常可惜的是,那个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在断界山要塞……重重的叹了口气,恩斯特·德雷西斯疲惫的抬起头,穷极目光看向被暴风雪所统治的冰川荒原。
恩斯特现在真的是万分后悔,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没有拼尽全力阻止康诺德殿下北上——否则的话现在殿下就不用被雪崩困在血骸谷,而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终结这场突如其来的入侵。
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没有陛下和康诺德殿下那样的才能,才会没有阻拦殿下的胆量吧……
突然,中年骑士瞪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的攥紧成拳!
城墙在剧烈的颤抖着……在那暴风雪之中,在那苍茫的地平线上,一道连绵不绝的灰白色“洪流”正在逐渐逼近,如乌云般在大地上翻滚着,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犹如战鼓般声声作响,轰鸣不息!
显然这些魔物们并不打算给断界山要塞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还没有等到上一轮的厮杀结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发起了新的进攻。
急促的号角声从塔楼的顶端传来,猛然睁开双眼的恩斯特·德雷西斯拔出佩剑,猛地转身看向那些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军团辅兵们,像凶兽般的咆哮着:
“断界山要塞…………
准备迎战——!!!!”
“弓弩手准备——!弩炮投石车准备——!一分钟!一分钟内我要所有的军团士兵在我面前待命——!”
寒风凌冽,恩斯特洪钟般的咆哮声回荡,久久不决,雪亮的剑锋犹如旗帜般在城墙上竖起:“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嘹亮的呐喊声响彻在要塞的上空,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瞪着眼睛,刀剑出鞘,秩序井然列阵前行的身影。
作为断界山要塞最关键的北面城墙,这里拥有整个要塞体系当中最坚固的防御——不仅每一座塔楼的顶端都有固定的重型投射弩炮,城墙还有两条宽阔的梯形缓坡,可以通过铺在上面的轨道,借助滑轮系统向城墙上运送任何需要的军械设备。
不仅如此,巨石砌城的缓坡还能作为承重墙为城墙分担负荷;一旦城门被攻破,还能利用两侧的防护和轨道系统封堵大门,抛下装满沥青和引火剂的木桶将敌人炸上天。
在固若金汤的要塞和森严的防护下,断界山要塞才能凭借少量的新兵抵挡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魔物大军,甚至是坚守了一天一夜也没有落败。
数百名军团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密密麻麻的站在要塞的闸门后方;工兵和弓弩手们则半蹲在城墙的各个垛口后,点燃了身旁的火把等候命令,神色不一;或是视死如归,或是双瞳涣散,或是拼命忍住吐出来的冲动……
真正的军团老兵都被康诺德带走了,留下的也只是一群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半大孩子。
“它们就在外面,就在我们的城墙外——!”
咆哮的恩斯特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神情坚定的看向士兵们:“但是我不怕它们,我们都不用怕它们,因为昨天我们已经把它们打败过一次了!”
“十三世代,数百年,一次次的入侵,一次又一次全部都倒在了这面北城墙下!”
“所以该害怕的是它们,而不是我们!”中年骑士的眼睛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而今天我们将和昨天一样——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随时都会赶回来,当他归来之时我们要送给他什么?!”
“胜利——————!!!!”
“那还等什么?!”双瞳怒张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盯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灰白浪潮”,奋力挥剑:
“碾碎它们——!”
发出冰裂般嚎叫声的腐尸魔们排列着整齐的阵型,密密麻麻犹如方阵军团般向城墙推进着,震颤着脚下这片被白雪掩埋的冰封大地,这片古老而荒凉的大地。
城墙上突然升起一道耀眼的弧线;下一刻,腾空而起的火矢和燃烧的石砲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如狂风掠境,从天而降——!
沉闷的轰鸣声,迸溅飞扬的雪花,炸裂的火光,箭矢飞掠的尖啸……绵延不绝的“灰白浪潮”不断被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空白,嘶吼的腐尸魔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有瞄准,甚至都没有看——歇斯底里的弓弩手和工兵们只是拼尽全力,将箭矢、石砲和火油远远不断的倾泻在魔物们的头顶。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仅仅是这样,甚至都不能遏制住它们前进的脚步,最多也只能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罢了。
必须要有足以决定性的力量,哪怕只是能够打断它们进攻的节奏也好——上次的防御战已经让要塞内仅存的老兵伤亡惨重,一旦让腐尸魔涌上城墙,仅靠这些新兵绝对是一边倒的屠杀!
“转轴两周半,底盘向左转,升起支架,固定,装填发射!”
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塔楼顶端传来,还没等中年骑士回头,一道火光就已经从塔楼顶端飞出。
“轰——!!!!”
金红色的火光在“灰白浪潮”中迸溅——不同于其它被工兵们胡乱抛射的石砲,炸点稳稳的落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猛然回过头,不喜反怒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瞪大了眼睛,冲上塔楼朝着那个身影愤怒的咆哮着:
“艾因·兰德阁下,你究竟在干什么?!”
“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毫不退缩的小个子巫师直接瞪了回去,蓝宝石似的双瞳散发着坚毅的光辉:
“它们攻不破这座要塞的,只要我们并肩作战——这难道不是您的原话吗?!”
“我原话不是这说的,而且这和您没关系!”中年骑士低吼着:“康诺德殿下发誓要保护您的安全,而我也一定会做到这一点!”
“如果断界山要塞失守你就做不到了!”艾茵依旧没有让步的意思,正面和这位中年骑士对峙着。
“断界山要塞永远不会失守!”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兵力——这里的工兵和弓箭手全部都是没有经验的新兵,而我作为一名炼金术师,计算射程本来就是我的专长!”
说着,骄傲的小个子巫师还翘起了下巴:“更何况我还是个洛泰尔人,你能找得到比洛泰尔人更懂得射箭的人吗?!”
“顺便告诉您,要塞副司令恩斯特·德雷西斯阁下,您派去监视我的两个军团士兵是自愿把我放出来的——因为就算他们两个一起上,都不是我这个炼金术师的对手!”
语塞的中年骑士愣在原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围,发现那些工兵们也在愣愣的,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看着他。
“你们都还在等什么,等着那些怪物们爬上城墙将我们都给撕成碎片吗?!”猛回头的恩斯特咆哮着:
“从现在开始,断界山要塞的所有投石机和弩炮全部听从艾因·兰德阁下的指挥——这是我的命令,听清楚了没有?!”
“明白——!”
霎时间,整个城墙所有塔楼上响起一片井然有序的机括声响,慌慌张张的工兵们将弹药装填完毕,等候那个有些弱气,但却坚定不移的命令。
“准备…三、二、一……发射!”
漫天的火光犹如流星般掠过长空,尖啸的箭矢骤如雨下,在小个子巫师的命令声中一段一段的收割着城墙之外的腐尸魔们;烈焰之中,接连成片的怪物们在冰裂般的嘶吼声中,化成碎片。
但这些怪物们却完全没有感到半点恐惧,那一个个灰白的,举着冰晶盾牌和长矛的腐尸魔们依旧踏着整齐的步伐,不紧不慢的向断界山要塞逼近。
碎裂的骸骨、跌入深坑……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笼罩在了断界山要塞的城墙上,成千上万的腐尸魔们再一次硬生生填满了最外围的壕沟!
面无血色的小个子巫师紧咬下唇,依旧镇定自若的指挥着工兵们向城外倾泻烈焰……而城下的怪物们已经踏着无数冰晶“尸骨”,硬生生逼近城下。
“铛——!”
长剑出窍,神色凝重的恩斯特·德雷西斯站在墙垛的最前方,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数百名架起盾墙的军团士兵。
数以百计的腐尸魔们爬上了城墙,下一刻,中年骑士猛然扬起那银色长剑,浑厚的吼声再次响起:
“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前进——!”
随着恩斯特的一声怒吼,盾墙前横起了整整一排的战戟,举盾的军团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和爬上城墙的魔物们正面撞在了一起!
黑色的盾墙和灰白色的潮水绞杀在一起,竭力举盾的军团士兵惨死在冰晶长矛之下,嘶吼的魔物被战戟劈成碎片,怒吼的弓弩手们倾泻着源源不断的箭雨……
“呜——————————————!!!!”
就在战况僵持的刹那,从远方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
“为了萨克兰的荣耀————————!!!!”
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在天际,暴风雪撕扯着每一个还在奋战的要塞守卫们,脚下是早已冰冷的尸骨和血,面前是还在嘶吼的怪物,手中是斑驳的长戟和破碎不堪的盾牌。
弓弦的绷动、利刃劈斩的呼啸,飘扬的战旗猎猎……
涌上城墙的灰白浪潮不断的拍打着“黑色盾墙”,每一次的抵抗,每一次的厮杀都让这单薄的防线像是被无数血浆洗过一样。
腐尸魔是邪神们所捏造出来的“魔物”——对它们而言疼痛、伤残乃至死亡都是毫无意义的……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亡灵,除了杀戮之外根本不知道第二件事。
烈焰和箭矢在冰川荒野中不断的“绽放”晶莹的白色雪花,骤如雨下的箭矢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但很快就被更多灰白色的身影彻底淹没;嘶吼的魔物大军甚至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依旧机械的扑向断界山要塞的城墙。
燃烧的烈焰,炙热的浓烟…紧紧咬着牙的小个子巫师死死盯着那黑压压的一片,双手已经满是冷汗,额角的汗珠从面颊滑落都没有半点知觉。
不论再多的武器、再多的箭矢和石砲,在成千上万的怪物面前也根本是无济于事,甚至仅仅只能稍微拖延一下它们进攻的步伐和数量而已……
艾茵甚至回想起了曾经在埃博登的那一幕,同样是毫无退路,同样是数不清的怪物…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来自洛泰尔,深林堡兰德家族,维姆帕尔学院的炼金术师,艾茵·兰德。”
仿佛催眠一样,垂下缳首的艾茵低声喃喃:
“这座要塞,我绝不会让你们通过;”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答应过那两个笨蛋……”
“我会等他们回来!”
“石砲准备,引火剂准备……”缓缓抬起右手,小个子巫师的猛的吸了一口气,挺起那小小的胸膛: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吼出来:
“发射————!”
回应她的,是数十个金属碰撞的机括发出的,最最深沉的咆哮。
在几十名军团士兵的代价后,城墙上的守卫们终于夺回了这场要塞守卫战的主动权,硬生生将数百名扑上来的腐尸魔绞杀殆尽。
利用城墙的防守优势和盾墙的交替推进,老兵带领下的新兵们终于尽可能的遏制扑上城墙的敌人。
但这也就是最后的极限了…除了足够多的资源和城墙,兵力匮乏的断界山要塞甚至连反击都做不到,只能在魔物大军的一轮又一轮进攻当中被动挨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撑过这一轮的进攻而已。
继续战斗下去,断界山要塞也许能坚持一个星期甚至是半个月,一万甚至三万头怪物会倒在要塞的城墙下,甚至在它们攻破城门之后还能继续利用墙内的防线周旋……
但最终断界山要塞…必将陷落!
“呜——————————————!!!!”
就在厮杀焦灼的同时,悠扬的号角声几乎让所有人都下的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甚至是手足无措的看向被暴风雪笼罩的天空。
号角声并不是从城墙上传来的,而是螺旋峰峰顶的哨塔,也就是说……
等等,难不成?!
没等他彻底或过神来,一声长长的龙吟就已经撕裂长空,在断界山要塞的穹顶炸响!
瞪圆了眼睛的小个子巫师惊愕的片刻,随即激动的死死咬住嘴唇。
虽然并没有看到那两个笨蛋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发红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两个笨蛋…他们果然还活着!”
下一刻,张开双翼的魔龙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狂风呼啸之中,朝着冰川荒原的大地急速坠落!
随即降下的,还有金红色,铺天盖地的火雨。
整个断界山要塞所有的守军都愣在了原地,惊愕的长大了嘴巴看着那望着那从天而降的洪荒巨兽和焚尽一切的烈火。
冰川荒原的尽头,咆哮着喷吐烈焰的米拉西斯振翅凌空,朝着断界山要塞的方向俯冲而来!
耀眼的金红色火柱从整个魔物大军的正中央横穿而过,无数腐尸魔在那熊熊烈焰之下粉身碎骨,变成碎裂的冰晶然后和周围的冰雪一起,在无情的龙炎中彻底蒸发!
漆黑的焦烟、凝固的血浆、冰冷的尸骨……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升腾着翻滚着,愈发浓重。
城墙上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弓弩手甚至都忘了射箭,军团士兵们也忘记了回防,只是死死盯着那嘶吼。
冰裂般痛苦的嘶吼声回荡在冰川荒原之上,原本不可战胜的腐尸魔如今却在肆虐的龙炎之下被燃烧,被蹂躏。
落地的火焰不仅没有停歇,甚至朝着两侧不停的燃烧,在巨龙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燃烧着的,遍地焦黑的“烈焰通道”!
“德萨利昂万岁——!”
一个军团士兵突然喊道,激动的用斑驳的重剑敲打着盾牌。
“德萨利昂万岁——————!!!!”
下一刻,几乎整个城墙上所有的士兵都激动的吼了起来,犹如战鼓声般,连绵不绝!
在士兵们簇拥下的恩斯特·德雷西斯却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皱着眉头的他表情难看到了极点,紧紧攥住手中的剑。
因为就在巨龙出现的那一刹那,某个非常可怕的猜想突然钻进了他的脑海,而眼前的现实却又让他无法回避那种可能。
但最终,伤痕累累的中年骑士也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大地轰动,整个断界山要塞的城墙都为之一颤;卷起的狂风吹散了无数的烟尘冰雪,一股犹如实质的气浪从正中央朝周围四散开来!
巨大的身影落在了断界山要塞的塔楼顶端,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洪荒巨兽。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龙背跃下,让小个子巫师绷紧了心弦。
直接无视了两旁的惊讶看着自己的军团士兵们,疲惫不堪的黑发巫师耸耸肩膀,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
身后下来的是遍体鳞伤的路斯恩,一瘸一拐的灰瞳少年搀扶着还在吐个不停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很是艰难的从龙背上下来。
至于本来应该第一个下来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此时此刻却毫无形象的被米拉西斯叼在嘴里上下甩动,似乎是在抱怨对方一次让她驮这么多陌生人…虽然她看起来相当的乐此不疲。
一步一步向前走,嘴里还哼着小调的笔直的向前走,穿过身旁的士兵们,穿过了要塞的墙垛,穿过了一个又一个装满火油的木桶和布满灰尘的弩炮投石机。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那个自己曾经无数次担心过的身影,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虽然看起来很疲惫,头发也乱糟糟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但…她还活着。
原本还能强作镇定的小个子巫师此时此刻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死死咬着牙关,泣不成声的她微微耸动着肩膀,溢满水光的大眼睛委屈的看向那个她担心了那么多天的家伙。
微微翘起嘴角,黑发巫师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下一秒,洛伦主动走上前,还没等小个子巫师反应过来就将她抱在了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怀中的人没有反抗,甚至主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地搂着,生怕他会一下子就不见了似的。
洛伦弯起嘴角:
“抱歉……
我们回来晚了。”
暴风雪终将会过去,这句话不太适合断界山以北的地方。
至少在黑发巫师看来就是如此,从自己来到断界山之后这里只有过一场暴风雪——比较可惜的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停的意思。
断界山要塞攻防战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或者说当米拉西斯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可以算是结束了,要塞内的残兵甚至不用打扫战场,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待残余的魔物们被龙炎扫荡干净。
在没有邪神使徒,没有强大到“攻城”级别的魔物,没有任何五十尺以上的远程攻击手段,巨龙就是战场的绝对主宰。
不仅是因为那超越高阶魔咒的龙炎和能够与巨怪媲美的强大身躯,更是因为巨龙的翅膀——当它展翅高飞的时候,它就是天空唯一的霸主。
翱翔于天际的巨兽,那是连巨龙王国的巫师和虚空中的邪神们都忌惮的,站在这个世界顶尖的生命。
倚靠在墙垛后躲避暴风雪的洛伦轻声喘息着,慵懒的双眼眺望着墙外的冰川荒原,仿佛自己的视线能穿透茫茫暴风雪,看到那座陷落的巨龙王城尼德霍格,手中不由自主的掏出了那根“朽木条”。
轻笑一声,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
“……异乡人阁下,我知道你究竟为何来;非常可惜的是…那样东西并不在这座巨龙王城之中;”
“在巨龙王国的时代,巫师自身的‘阀门’和能够打开两个重叠世界的‘阀门’完全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是评判一个巫师水平的标准,后者则是能够威胁到邪神的力量;”
“你已经得到了一个,一旦暴露,隐藏在暗处的‘它们’必将如影而至;”
“至于第二个‘阀门’,早在巨龙王国毁灭之际就已经被带到了南方;虽然很危险,但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而且…我也很期待你们能走上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历史轨迹;”
“最后一个‘阀门’,它就在……”
“看什么这么高兴呢,我的巫师顾问阁下?”
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狼狈不堪的皇子殿下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走过来,毫不客气的坐在黑发巫师身旁抢走了他手中的“朽木条”,好奇的来回打量着。
“这是什么,纪念品吗?”
看着对方那双人畜无害,还一闪一闪红宝石似的大眼睛,黑发巫师除了长长叹口气之外还能干什么?
“我这场冒险的全部收获!”没好气的洛伦翻了个白眼,把守墓人的遗物抢回来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里。
“就一根破木棍?”布兰登的表情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不相信”,仿佛很无奈一样摊摊手:“你知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早晚还是会用尽法子让你说出来的对吧?”
“所以为啥不现在就告诉我呢?”
“……”
强忍住再次翻白眼的冲动,黑发巫师扯了扯嘴角:“这根魔杖是一位伟大的巫师留下的遗物,距今差不多得有一千年了。”
“魔杖?”布兰登挑了挑眉毛,貌似不经意的问道:“是…巨龙王国巫师的魔杖吗?”
“哦对了,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在尼德霍格的事情呢,不打算聊一聊——反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有的是时间。”
故作镇定的洛伦只是耸耸肩膀。
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应该说真不愧是布兰登·德萨利昂吗?
双眼迷茫的黑发巫师,在那一瞬间眼前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断崖山下和护卫骑士的交锋,还有那天崩地裂的“北方雷鸣”;
越过血骸谷,跋涉于冰川雪山之间,寻找“第一巫师”罗根留下的蛛丝马迹;
爬上雪山之巅,第一次见到那云雾之间的巨龙王城;
困顿于冰川,在成千上万的腐尸魔围攻下与“亡骸者”莱曼特斯的使徒对峙;
高墙之上,尼德霍格的黎明……
“……我们在‘龙王高塔’找到了一位死去多年的巫师;而这根魔杖就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洛伦有气无力的将手中的“魔杖”比划了两下:“然后…我们好像是触动了某个机关,结果…嘛,你也看见了。”
“整个巨龙王城就随之崩塌了……”低声喃喃的布兰登瞳孔微缩,似乎在沉思,自言自语着:
“所以说从一开始这场魔物入侵的目标就不是帝国,而是巨龙王城的遗产……原来如此,这就是它们费尽周折也要掩饰踪迹,甚至不惜被断界山要塞察觉到…那这家伙究竟要找什么?”
“不知道,而且我猜也没有人会知道了。”洛伦撇撇嘴,“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考虑到巨龙王城已经彻底不复存在,这或许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侧过脸,满脸微笑的皇子殿下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的巫师顾问。
“或许吧…虽然我总觉的你没有完全说实话。”布兰登扁了扁嘴,歪着脑袋打量着黑发巫师:
“不过没关系,我有信心,你早晚会告诉我的!”
你这种古怪的自信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虽然洛伦真的很想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心虚的把头转了过去。
“刚刚…恩斯特·德雷西斯来找过我了。”
布兰登突然开口道,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但声音中却听不出半点高兴的意思,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别样的光泽。
黑发巫师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北上的康诺德·德萨利昂,被雪崩和魔物大军困在了血骸谷。
“……这不就是您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沉默了片刻,洛伦淡然的开口道:“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您才是那个拯救了断界山要塞的英雄,想必整个帝国对您的看法都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吧?”
“至于您的兄长康诺德·德萨利昂…如果您去救他,您就是拯救了兄长和断界山军团的英雄;如果您没有而他有非常不幸的出了意外……”
洛伦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清楚那个所谓的“意外”究竟是什么。
布兰登·德萨利昂将成为萨克兰帝国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皇子殿下的表情非常奇怪,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高兴的模样,笑容之中更多的是某种冷静到异常的神色。
为什么…明明只要待在断界山要塞就可以,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冒险北上,甚至不惜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康诺德·德萨利昂这样冷静到极点的人,会做出这种蠢货一样的举动?
换成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离开断界山要塞——反正有个替死鬼替自己去寻找线索,又何必亲自冒险。
所以…这家伙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
如果连自己都能看到其中的风险,那么“敬爱”的兄长大人不可能看不到。
“最关键的是,当恩斯特·德雷西斯来找我的时候,他‘竭力’劝阻我不要离开断界山要塞——虽然我能看出来,相比较于我的死活,他绝对更在乎我那位敬爱的兄长。”
摇了摇头,布兰登叹了口气:“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是康诺德·德萨利昂的命令……命令他不准派一兵一卒北上,前去救援自己。”
洛伦表情凝重,逐渐皱起了眉头。
“所以…如果我们想做的事情,我们的野心,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康诺德的预料之中,甚至从头到尾都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布兰登胡乱猜测着,挠了挠乱成一团的头发:
“我们…真的赢了吗?”
冰川荒原,血骸谷某处。
“铛啷——!”
锋利的刺剑掉落在一旁,满口鲜血的守夜人单膝跪地,右手陷在深深的积雪中支撑着身体,逐渐模糊的视线挣扎着看向面前的人影。
该死……
艰难的挣扎着,一向冷漠的爱德华此时此刻眼神中只剩下惊恐,还有眼前那人狰狞的“微笑”。
那摇摇晃晃的步伐,苍白瘦弱不堪一击的模样,散发出的气息却是如此的令人浑身颤栗!
法内西斯抬起头,抽搐的表情狞笑着看向绝望的守夜人,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幽邃而又低沉的嘶鸣。
“你…在害怕吗?”虚浮的步伐,甚至不能在雪地上留下多深的脚印,但每一步仿佛都像是一柄利剑,扎穿了爱德华的胸口。
“能在数以万计的腐尸魔进攻下发现我的气息…不愧是恶名昭彰的守夜人,德萨利昂家族的忠诚走狗…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夸奖你一下!”
肺部好像被扎穿了,右臂挫伤,后背好像还有两处伤口…真是糟透了。
倒在雪地中的爱德华死死摁住被贯穿的胸口,身体的颤栗让他连站稳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朝自己走过来。
虽然洛伦曾经提醒过法内西斯很可能还活着的,但是……
“身为圣十字教会的主教,居然也会成为邪神的走狗。”奄奄一息的爱德华冷哼一声:“您可真是一位虔诚的神之仆。”
“那你呢,野狗?”
顿下脚步的法内西斯不以为然的瞥他一眼,很是不屑:“你们这些所谓的‘守夜人’不也在觊觎虚空的力量…只不过就凭你们,也只能掌控非常微弱的力量罢了。”
“无需挣扎,无需受苦…我这就来赐你一死。”
倒下的爱德华浑身颤栗,计算着自己距离刺剑和法内西斯之间的距离——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偷袭,机会只有一次。
“已经想好遗言了吗?”
缓缓漫步,法内西斯的手掌再一次凝聚起犹如实质的黑雾,在掌心化作锋利的长剑;沙哑的嗓音犹如从地狱中传来的呼唤。
“向圣十字祈祷了吗?”
颤抖的爱德华微微颔首,好似临终前的祷告;陷在雪地当中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全凭借膝盖和双腿保持身体的平衡。
“不回答我吗?”法内西斯微微眯起眼睛,紧绷的右手猛然攥紧,化作利刃的黑雾猛然挥下:
“那…就去死吧!”
就在黑雾劈下的刹那,猛然暴起的守夜人夺回了刺剑;闪避的瞬间剑尖已经对准了法内西斯的身影。
下一刻,精钢锻造的剑身突然作响,无形的气流凝聚成一束从剑尖刺出!
“原力冲击”——!
雪地里,法内西斯的胸口突然炸开;爱德华立刻抓住机会,犹如残影般扑向对方。
那一瞬间,两个身影交错而过。
“噗——!”
滚烫的热血从爱德华的口中涌出,无力的双臂垂在身侧,双膝跪地扑倒在大雪之中。
“这是回赠给你的礼物——后背穿心,还记得吗?你在埃博登的时候曾经用过同样的招数,让我与九芒星圣杯失之交臂!”
“穿心、割喉、灌脑,我可是一个都没有忘记。”
冰冷的话语传来,法内西斯的阴影笼罩在爱德华的身上,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守夜人挣扎着抽搐:
“你得感谢我避开了要害,没有直接赐你一死。”
口吐鲜血的爱德华除了抽搐之外,根本无力反击,只能用那依旧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对方。
“因为我会尽情的蹂躏你,虐杀你!”
陷入疯狂之中的法内西斯表情扭曲到了极致,兴奋的笑容变得恐怖而怪异,无数的黑雾已经将守夜人残破的身躯彻底包裹。
动弹不得的爱德华已经猜到了自己即将的“下场”,万念俱灰的叹息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
我果然…还是怕死的。
犹如实质般的黑雾逐渐缠绕在他残破的身体上,那感觉是刺骨般的冰寒…并不是体表的寒冷,而是另一种层次的…从意识中传来的森森寒意。
就在这一瞬间……
“铛——!”
奄奄一息的守夜人听见一声刀剑相碰的声响,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法内西斯的面色一变,猛然回过身。
下一秒,缠绕在身上的黑雾突然撤去,甚至连半点预兆都没有,法内西斯的身影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等一下……”
话音中断,双眼一黑的守夜人彻底昏死了过去。
…………………………………………………………
眩晕、寒冷、饥渴、麻木、疼痛……昏迷中的爱德华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究竟有多难受,只能确定自己的确还活着。
因为死人是不会感到饿肚子的。
他突然想起了在埃博登的阴沟巷讨生活的日子;自己在酒馆后面捡到了一根掉在污水沟里的肉骨头,结果被帮派里的另外几个人发现了。
饿极了的自己奋起反抗,结果自然不用说…当时倒在臭水沟里的自己差不多就是现在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个“道理”——只有不做多余的蠢事,才能活的长久。
竭力睁开眼睛,守夜人突然愣住了。
自己的面前,正放着一根肉骨头。
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似乎烤的人并不太懂得怎么做饭,整根肉骨头的表面烤的焦黑;浓烈的味道不断的钻进自己的鼻子,让胃部一阵阵的痉挛。
“吃点东西吧,你肯定饿了。”
只愣了一下,毫不犹豫的爱德华立刻抱起拼命的啃——短短不到一分钟,整根烤焦的肉骨头就只剩下骨头了。
直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面前的篝火堆上还架着大半个没有烤熟的肉块,外面是还在呼啸的暴风雪。
当视线逐渐聚焦,抬起头的守夜人呆呆的看向眼前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冷峻的面孔,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空荡荡的左臂上挂着一柄斑驳的长剑。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的这头冰原狼人,费了些力气才杀死它…虽然肉不好吃,但至少能果腹取暖。”
此人一边念叨着,一边摆弄着篝火堆上的烤肉;这时候爱德华才发现自己刚才就躺在一张冰原狼人的皮毛上。
“很意外吗,守夜人?”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护卫骑士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一言不发的爱德华呆住了半晌,过了将近五分钟才清醒:
“怎、怎么会是你?!”
他不是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吗,为什么会救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出了他惊诧的护卫骑士同样沉默着,面色阴沉:
“我也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法内西斯大人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曾经的信仰,完全变成了追逐野心的恶犬,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护卫骑士的表情愈发落寞:
“休息好了就赶紧走吧,这里距离你们的营地并不算太远,一刻钟就能走到地方——回到营地你就安全了,眼下的法内西斯大人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
“但是!无比要记得你看见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守夜人的职责,你一定要提醒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和圣十字教会的大主教,让他们清楚如今的法内西斯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停顿了片刻,面色苍白的爱德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呢?”
“我?”
面无表情的护卫骑士站起来,看向外面还在呼啸的暴风雪:
“我有我的使命!”
“难吃。”
嘎吱嘎吱的嚼着嘴里的面包,艾萨克毫不客气的评价着盘子里的食物,表情皱巴的好像是在行刑一样:
“面包硬的能咯断牙,土豆汤里居然连盐都没有,鸡蛋糊的像块碳饼,野菜和洋葱拌在一起,还有这块咸肉…你瞧瞧,都臭了,怪不得我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子馊味儿!”
翻着白眼儿,艾萨克用叉子插着一块咸肉在小个子巫师面前晃来晃去:“我在埃博登被人关起来的时候吃的都比这个好,敢问我这是在坐牢吗?”
“不想吃就别吃!”气呼呼的艾茵瞪了他一眼:“这里可是断界山要塞,又是在没有后方补给的严冬,能有这么丰盛的晚餐已经很奢侈了!”
“说什么鬼话呢,我都看见了!”
摇了摇头,艾萨克摆出一副“你瞒不过我”的表情,直直的盯着小个子巫师的脸:“一瓶烧酒,两块烤羊排,烤面包、炖兔肉浓汤和黑布丁——没想到吧,你悄悄溜进洛伦房间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
愤慨的抱着肩膀,艾萨克将盘子推到艾茵面前:“作为你的朋友之一,我拒绝这种区别对待!”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局促的小个子巫师红着脸,只是支支吾吾的低着头:“他受了这么多伤,而且疲惫成那个样子…稍微吃点好的东西补充营养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你知道我也差点儿就在巨龙王城没命了…对吧?”
艾萨克瞪大了眼睛,诧异的不能更诧异:“简直不可理喻……我们三个人都到了尼德霍格,都是一次次的死里逃生,都差那么一丁丁点儿就没命了——为什么在你眼里就只有洛伦需要被‘特别照顾’,我和这个早熟小鬼呢?!”
片刻的沉默,两个人几乎同时将目光看向一旁还在大口吞咽,嘴里还嚼着咸肉的灰瞳少年。
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的路斯恩侧过脸,同时被两个人盯着看的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那个…羊排要是还有的话,可以分我一些吗?”
“……”艾萨克。
“……在后厨。”艾茵。
默不作声的端起盘子,一脸歉意笑容的灰瞳少年起身,转身离开。
轻轻叹了口气,小个子巫师默默地将整整一沓羊皮卷轴堆在桌子上:“这是你委托我的,你目前所有提出的设想和研究计划,我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
“这可是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还有这么多的羊皮纸……断界山的炼金术师们甚至特地将一部分库存送给我了,要不然根本弄不完!”
“那个啊……”
把玩着手里的叉子,像是才想起来的艾萨克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没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就是我们日后要完成的成果——按照你的说法,我们要让这些东西变成真正有用的。”小个子巫师很是认真的点点头。
“把它们都烧了吧。”
“什、什么?”
“烧掉,毁掉,砸了扔了撕了或者送人东西,随便你,留着当个纪念也不错。”摇了摇头,艾萨克叹了口气:“反正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你…你在说什么?!”艾茵惊愕的看着他:“这些可都是你全部的心血…也是我和洛伦两个人全部的心血,怎么能……”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我们‘以前’的研究成果,所以它们已经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未来!”
艾萨克非常用力的“强调”道:“这些东西…视野太狭隘了,我们不能被它们挡住自己前进的方向!”
“我不明白!”
“好吧,哪个地方不明白?”一副很无奈的模样,艾萨克耸耸肩膀:“是‘视野’还是‘狭隘’?”
“都不明白!”小个子巫师没好气的盯着他,一副“不说清楚就要让你好看”的表情。
真不相信自己居然为这个家伙担心过!
“看来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啊……”艾萨克小声嘟囔着。
“那还麻烦您稍微说的简单些,‘天才’的艾萨克·格兰瑟姆!”
冷哼一声,抱着肩膀的艾茵不高兴的撅着嘴:“没办法,谁让我们没有您那么聪明呢!”
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艾萨克的表情非常别扭…甚至比以前更别扭,硬要解释的话过去自己还能和艾茵正常的聊天,像欺负低龄儿童一样欺负小个子巫师和别的土豆们……
那现在的他,简直就是连调侃对方的兴致都没有了。
“艾因,你还记不记得道尔顿导师和伯多禄院长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虚空因不存在而存在’,没有规则更没有常理,一切都是最纯粹的虚幻,你不能凭借经验去接触和了解它的力量。”
“记得,怎么了?”小个子巫师挑挑眉毛:“难道他们说错了吗?”
“不,这一点很正确,但关键在于…我认为他们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艾萨克叹了口气:“或者说,他们仅仅是理解了‘没有规则’这个很浅显的部分。”
“最关键的是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应该如何跟你解释!我以前以为自己明白,事实却是我其实根本就不明白,我就和道尔顿导师或者埃博登的弗雷斯沃克大师一样,只是‘以为’我明白!”
越说越激动的艾萨克语速越来越快,额头上也是冷汗弥补,一副紧张的快要昏过去的表情,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但艾茵却隐隐有些明白了:“你是不是在尼德霍格发现了什么非常高端的‘神秘学知识’?”
“应该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巫师体系,一套远远比我们现在所接触的对虚空力量运用方式高效无数倍的体系;相较之下,我们所用的方式简直愚蠢且效率低下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真理,艾因,你能明白吗?我看到了真!理!”
“曾经我以为前往尼德霍格是为了找回失去的知识,找到第一巫师罗根之所以会开启‘巫师纪元’的原因;但是当我真正到达那里的时候,我找到的却不是这些,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看到了属于我的使命…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办到的事情,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命运,一件也许我耗费一生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以前我不会说这种话,但这次艾因你可以尽情笑话我……我这辈子就没有相信过任何命运、或者‘使命’之类的玩意儿,只有圣十字教会的教士们才会不厌其烦的和别人说这些鬼话,好让那些倒霉蛋儿们心安理得的相信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时间这个概念有时候也许并不是笔直向前的,它更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触及身旁的丝线;当你能看清每一根丝线的颤动,每一次自己选择的结果,你就会真正领悟到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罗根开启了‘巫师纪元’,那么我的使命就是那个将其带入‘下一纪元’——告别低效的施法和对虚空无穷无尽的恐惧,真正让这个世界用理性的眼光去看待他们所本应掌握的力量!”
“艾萨克……”
“所以这些,还有这些…继续研究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甚至会让我再一次走进死胡同的泥潭当中。”摆弄着桌子上的卷轴,艾萨克很是疲惫的叹了口气:
“所以我要将一切都忘掉,然后从头开始!”
“而我们终将革新这个世界!”
浓郁的奶油味,混杂着新鲜出炉面包的小麦气息,还有烤羊排一股淡淡的焦香,汇聚成足以让人垂涎三尺的诱人味道,幽幽然飘荡在鼻尖。
安心享用着小个子巫师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美食,总算放下心来的黑发巫师很是慵懒的拨动着自己的勺子,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虽然依靠各种各样的方式,自己总算避免了被邪神们察觉到自身存在的可能,但也埋下了“法内西斯”这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
巨龙王城的陷落,就是自己和他互为死敌的开始。
为了“阀门”的力量,为了他的野心;只要自己还活着,法内西斯和他背后的“黑十字”塞廖尔就会尾随而至。
黑发巫师唯一能想到对方不会直接杀死自己的理由,也只有他希望能够一次得到两个“阀门”这个原因了。
根据守墓人所说,真正意义上的“阀门”和巫师本身的“阀门”是完全两种意义上的概念。
在巨龙王国时代(虽然他更乐意称之为‘龙王高塔时代’),能否开启自身的阀门被看做是否具备成为“巫师”的资格;只有跨过了“物质与虚空的界限”,才能真正成为一名得到所有人认可的巫师。
如果是按照这个标准,整个萨克兰帝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巫师都是“不合格”的……
而九芒星圣杯,则是能够打开两个世界隔阂的“大门”……
对于想要彻底完成自己的野心,甚至是将圣十字“取而代之”的法内西斯,这是他必须得到的力量。
“有人关心真好呢。”
慵懒至极的腔调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让洛伦微微侧目看向一旁同样在看着自己的某个少年,正趴在床上晃着小腿,猩红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孔。
一身紫色流苏长裙的艾莉儿就坐在一侧,安安静静的“深情”注视着黑发巫师,让洛伦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同时摊上两个邪神,还被另一个给盯上了…自己究竟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命太苦……
“虽然我知道很可能问了也是白问……”轻轻放下手中的勺子,洛伦默默的皱眉注视着这家伙:“不觉得我们应该继续之前那个没有说完的话题吗?”
“呃…什么话题,阿斯瑞尔怎么不知道?”少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装傻怔怔着问道:“我们之前曾经说过什么吗?”
“塞廖尔……”洛伦的眼角抽了抽:
“关于‘黑十字’塞廖尔…你究竟知道多少?”
“关于这个嘛…亲爱的洛伦,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阿斯瑞尔很是无奈的摊了摊手,轻轻的叹息一声:“虽然理解,你是不会相信可怜的阿斯瑞尔的,可是,唉……没办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肯说实话!”
始终安静的艾莉儿突然开口了:“就是因为你满口谎言,洛伦才不会相信你的!”
少年的嘴角不停的抽搐着,猩红的眸子翻了又翻,很是无奈的摊了摊手。
“但是……”艾莉儿顿了顿,平静的目光看向面带疑惑的黑发巫师:
“笨笨的阿斯瑞尔这次所作的事情是正确的,至少…这次他没有故意欺骗洛伦。”
“哦…哦!天呐,我刚刚听见了什么?!”猛地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阿斯瑞尔看向身旁的少女,目瞪口呆:
“尊敬的冒牌货小姐,你刚刚说你…同意我?”
轻哼一声,艾莉儿把头扭过去,对他不屑一顾:“人家才没有那么说…但是你可以这么理解。”
阿斯瑞尔都惊呆了,洛伦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他诧异成这副模样。
根本不屑于理会某个傻乎乎的笨蛋,一脸忧虑的艾莉儿回首看向黑发巫师:“亲爱的洛伦,‘黑十字’塞廖尔…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如果可以的话艾莉儿同样不希望你会知晓它的存在。”
“阿斯瑞尔之所以会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它的力量…非常的特别。”
“关于这个,阿斯瑞尔已经和我说过一些了。”洛伦微微颔首,凝重的开口道:“是涉及到时间的,对吗?”
那一刹那,洛伦很确定自己面前的两个邪神对视了一眼,随即少女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洛伦只知道这些,不幸中的万幸。”轻轻低叹一声,艾莉儿缓缓抬起头:“洛伦能这么理解真是太好了,看来阿斯瑞尔总算是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面对‘黑十字’有多么谨慎都不算过分,尤其是几乎注定与它为敌的情况下。”少年理所当然的瞥她一眼,但很快就灰心丧气的瘫了下去:“但如果有可能,还是不希望碰上那个家伙啊!”
“等等,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亲爱的洛伦,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先开口的是阿斯瑞尔,扁着嘴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塞廖尔的能力非常特殊,你对它的了解越深,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所以你只需要知道它的能力涉及到时间就足够了,知道的越多反而会害了你!”
“非常抱歉,但…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察觉到黑发巫师表情细微的变化,艾莉儿面带歉意的款款上前:
“但还希望洛伦可以明白,‘黑十字’塞廖尔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甚至于几乎不可能被战胜的敌人,艾莉儿也只是希望能够尽量让洛伦远离这种危险的家伙……”
“越是了解,就越是不可能战胜吗……”
不自觉的自言自语着的洛伦陷入了沉思。
“准确的说就算一无所知,战胜塞廖尔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少年精致的面颊甚至在微微抽搐,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惧之中: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寄希望于‘坠落’的他和我们一样,已经虚弱到连维持梦境世界都非常困难的地步了。”
片刻的死寂,直至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嗯…伙食不错嘛;休息的怎么样了,我的巫师顾问阁下?”
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笑的比阳光还灿烂的皇子殿下不请自来的走进了房间,双手插着腰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空荡荡的屋内只有洛伦一人……外加床头上的黑羽鹰,和一只始终“不怀好意”盯着那只黑羽鹰的月影猫。
“有问题?”挑了挑眉毛的洛伦,手中还端着盛满浓汤的勺子。
“没什么,只是随便过来转一转,然后聊一聊关于你的‘报酬’问题。”不停的左右而言他,眼神忽闪的布兰登堂而皇之的坐在了洛伦对面,拿起一块面包小口吃着。
察觉到对方表情的洛伦眼角闪过一丝警觉…他绝对有别的事情。
但现在还是不要说破比较好…擦了擦嘴角,黑发巫师平静的看着他:“请讲。”
“我是这么安排的…你先和我返回帝都戈洛汶给你弄个正式的‘顾问’头衔,然后我再想办法安排,给你找个能立功的差事——我相信凭你的本事,绝对能让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老爷刮目相看!”
“你对我可真是信心十足。”
“别太小看自己了,你可是我钦定的巫师顾问。”布兰登嘴角微微扬起:“等到有了理由,想给你弄个伯爵头衔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了。”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我非常怀疑您有没有这个能力……”
“也麻烦给我点儿信心好吗,洛伦。”一拍桌子,笑的灿烂的布兰登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洛伦在心底默默倒数:
三、二、一……
“哦,对了!”停在门口的布兰登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挠挠头:
“那个…康诺德回来了…活的。”
“……”
“没问题的话能陪我一起去一下吗,我…有那么点儿害怕。”
“嗯…就一点,一点点。”
北风呼啸,断界山要塞的北城门外。
要塞内仅存的数百名军团士兵们站在城门两侧,顶着呼啸的暴风雪在寒风中巍然屹立,每一个人都是右手持戟架盾,左手怀抱头盔;犹如钢铁铸造的雕塑般一动不动,任由风雪吹打。
能让他们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值得他们自愿这样做。
帝国的皇储,萨克兰亲王康诺德·德萨利昂…他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开口,更没有交头接耳的人…死寂的城门外压抑非常,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一脸不高兴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抱着肩膀站在暴风雪之中——作为断界山要塞地位最高,同时也是康诺德的血亲,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自在这里“恭迎”兄长返回。
虽然他极其非常万分的不情愿。
当然,同样不情愿的还有被他强拉上的黑发巫师,“迫不得已”顶着严冬的寒风一动不动的站在皇子殿下的身后。
“放松,都已经到这里了就别不高兴了。”嘴角挂着微笑的布兰登,还很无所谓的朝一旁的恩斯特挥了挥小手很是宽心的“安慰”着自己的巫师顾问,让洛伦忍不住翻了白眼儿。
这种耍无赖一样的嘴脸,简直都快变成布兰登的“独有标志”了!
皇子殿下慵懒的开口:“更重要的一点…这里是断界山要塞,康诺德的态度几乎可以决定一切——如果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点儿的结果,我觉得我们也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
“你是我的巫师顾问,你发现的尼德霍格可是关键性的证据;即便敬爱的皇兄大人不会可以为难我们,总得给他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对吧?”
“……”
“你可以尽管放心,我敢保证皇兄大人绝对不会轻易对你动手——当然,如果他决定对我动手的话你也要尽可能保护我才行…呃,问一下,我这么一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重要了?”
“……没有。”面无表情的洛伦僵硬的转过头,用近乎杀人般的目光看向这位皇子殿下:“但是我都在这儿了,难道现在还能回去?”
“嗯…就是嘛。”
布兰登扬起嘴角,朝洛伦竖起了大拇指:“我就知道,我们果然很合得来!”
“……”
洛伦非常希望拔出亮银直接给这位皇子殿下来个透心凉,然后就地焚尸——不过代价太过高昂,会让自己的脑袋变得比等重的黄金还要值钱。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几乎同时,洛伦和布兰登的目光看向那白茫茫一片的冰川荒原。
虽然还不明显,但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上缓缓出现的火光和人头攒动的黑影;风雪之中铁王冠的旗帜在迎风飘扬,还有那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踏步声。
布兰登长出了一口气,一改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双手交叉于身前,一举一动有板有眼,就像是一位皇子殿下该有的风范。
疲惫的黑发巫师也只好回过头来,凝重的看向那已经从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队骑兵,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北风呼啸,从未停歇。
一身戎装的康诺德翻身下马,随手将背后的大氅扔给了侍从;在十几名同样全副武装的骑士陪同下向他们走来。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确看到了布兰登有想后退的意思,下意识按住了他的后腰,皇子殿下浑身一颤,立刻恢复了正常。
“看来断界山守住了……”
面带冷峻的康诺德·德萨利昂声音苍劲有力,神色中的疲惫也不能掩盖那份威严,犹如火一般的双瞳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布兰登:
“你……做的很好,那是个正确的决定!”
布兰登倒吸一口冷气…他当然知道那个“正确的决定”究竟是什么。
自己没有前往血骸谷去救援被雪崩困顿的北征军团,而是选择返回了断界山要塞。
拍拍身上的积雪,脑子迅速转起来的布兰登赶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快结束了,就那些个腐尸魔还不够米拉西斯做个饭后运动什么的…呃……”
康诺德身后的骑士们一个个神色肃穆,那冰冷的眼神简直能让人瞬间窒息而死;剑身上的血迹,残破的盔甲,皴冻的面庞…都证明他们究竟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
布兰登非常确信,要是继续这么“毫不在乎”的吹下去,除非皇兄出手阻止否则绝对会有人站出来一剑捅死自己。
“哦对了…既然皇兄毫发无伤的回来了……”看着那一张张面色不善的脸孔,布兰登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一定在血骸谷赢的很漂亮吧?”
他话音刚落,黑发巫师就看到康诺德的手臂猛然绷紧!
“赢的漂亮?”
康诺德眯起了眼睛,皱紧了眉头:“光是在血骸谷扎营,我就在暴风雪中损失了将近一个旗团的兵力!”
“紧接着雪崩不断,营地接连垮塌…幸好都只是哨站,后勤的辎重没有受到波及,不然我身后的士兵们,得有四分之三都要活活冻死在冰川荒原!”
“至于赢的是不是漂亮,你也亲眼看到了,看到那些怪物究竟是怎么战斗的了!”
叹息一声,康诺德的声音很平静,却透露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和我们相比,它们不需后勤,没有辎重,可以不计伤亡;既是全数阵亡,剩下的怪物依旧会毫不犹豫的扑向我们,撕咬我们。”
“和这样的敌人作战,真的有可能‘赢得漂亮’吗?”
语气沉重的萨克兰亲王低声喃喃,话语中都带着一股悲凉。
“为了牵制住它们,我让两千名军团士兵堵住了从冰川到血骸谷的出口,我亲眼看到他们组成的盾墙,在数不胜数的怪物面前一点一点被绞杀成血肉!”
“就是这样,我才为工兵争取到架设弩炮的时间,才让骑兵能够有机会迂回到两侧的山坡上,和弓弩手轻步兵从两翼围堵封锁……用尽了所有的火油和石砲,将魔物们碾成碎片!”
“你不妨问问他们,问问那两千名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军团士兵,是不是也觉得‘赢的漂亮’?”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了,周围的军团士兵们默默颔首,尴尬的布兰登扯了扯嘴角,半天才说了一句:
“抱、抱歉,我…不知道居然是这样……”
“不!布兰登·德萨利昂,你做的很好!”
语气沉重的康诺德两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布兰登的肩膀,没反应过来的皇子殿下差点儿瘫倒在地!
“我不会过问原因或者任何别的,我只看结果,你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颇有些感慨的康诺德注视着自己的血亲弟弟:
“无论如何,萨克兰帝国都不能承受失去断界山要塞的结果!”
相互对视的二人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直至康诺德主动松开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不再小看了你了,布兰登。”
“你是个真正的德萨利昂。”
“毫无疑问,你也应该获得一位德萨利昂应有的待遇——我会写信向父皇呈明整件事的全部过程,我会告诉他你…才是拯救了断界山要塞的那个人!”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些惊疑的布兰登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康诺德就就已经转身走到黑发巫师的面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至于您,洛伦·都灵阁下……
有个人要见您。”
“我们有麻烦了。”
这是洛伦走进房间时,爱德华的第一句话,强咬着牙关很艰难的说出了第二句:
“很大的麻烦。”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眼前的守夜人状态非常不好——光是能看到的伤势就不下三处,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但是…相较于这些能够愈合的皮肉伤,精神上的创伤明显更为严重……尽管他一直都在刻意掩饰,但洛伦仍旧能察觉到守夜人有些恍惚不定的眼神。
这个一直以来冷静到极点,甚至一度让洛伦怀疑他是不是个面瘫的守夜人爱德华,居然…也会害怕?
“你遇到法内西斯了?”虽然是试探的询问,但黑发巫师的语气却非常的笃定。
沉默的爱德华没有言语,只是郑重的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说的很直接也很冒犯,甚至会让不知内情的人摸不着头脑——但有过“亲身经历”的爱德华非常清楚,洛伦的问题不无道理。
面对一个几乎拥有不死之身的邪神使徒,就算是逃命也依旧胜算渺茫。
“我运气很好。”躺在床铺上的爱德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喘息着。
洛伦可以理解…能从如今的法内西斯手中逃出来,除了“运气好”之外可能真的没有更多充足的理由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一言不发的守夜人只是冷冷的盯着洛伦。
就在气氛愈发凝重的时候,爱德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是我的过失…如果在埃博登的时候没有那么固执己见,也许就不会……”
“自我检讨也不是现在,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后悔。”洛伦抬抬手打断了他:“眼下我们有个更严重的问题——就像你说的那样,很大的麻烦!”
法内西斯……
冷漠的爱德华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纠结。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这件事几乎完全是因为埃博登的守夜人“失误”所造成的后果——先不谈鲁特·因菲尼特是否会相信这番说辞,假定他相信了结果又会如何?
教会的丑闻,帝国的耻辱,守夜人的失职……若是法内西斯的事情彻底曝光,对萨克兰帝国而言都是一记无法接受的重创,作为失职者的守夜人难辞其咎。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爱德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了,但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牵连到彼得·法沙他们…按照鲁特·因菲尼特的处理方式,下场是不言而喻的。
但如果隐瞒…这样一个近乎定时炸弹般的存在,而且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邪神使徒,一旦他决定不计后果的释放力量……
那将会是天灾般的存在…数以万计,乃至十万计的生命将会白白枉死;埃博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将会以更猛烈,更残忍也更恐怖的方式,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如果不尽快做好准备,谁又能有这份能力去阻止这个天灾的疯狂?
一方面是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和一个对帝国知根知底且不择手段的疯子;
一方面是朋友的性命,以自己即将背负的代价;
黑发巫师很清楚,爱德华现在究竟是何等的痛苦纠结,那张僵硬的表情下掩盖的并不是惜命的恐惧,而是因为自己的“一个小疏忽”造成的后果。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鲁特·因菲尼特知道,绝对不行。”沉思了片刻,洛伦轻声开口道:“不仅仅是你和彼得他们,也是为了帝国。”
看到爱德华眼中闪过的一丝困惑,黑发巫师叹息一声:“想想看,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情告诉鲁特·因菲尼特,结果会怎样?”
“圣血药剂,还记得吗?”
守夜人心头一沉,表情僵住了。
没错,如果按照这个守夜人头子的思维方式,他肯定还会用和夺取圣血药剂同样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鲁特·因菲尼特也很清楚一旦法内西斯身份曝光的后果是什么,又会对帝国产生何等可怕的动荡!
教会和信仰是维系帝国和诸公国的唯一纽带,信仰的稳定就是帝国的稳定,信仰的崩塌…就是帝国分裂的开始。
洛伦仍然记得上辈子的一些残余印象,记忆里那些史书中关于不同信仰,甚至是不同教派之间的争端;无一不是以战争和暴动开始,以屠戮和血祭为结束。
鲁特·因菲尼特肯定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尝试用非常隐蔽的手段来解决掉法内西斯…但这样做是绝对不会成功的,连一丁点儿的可能都没有!
“黑十字”塞廖尔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如麦兹卡那般无脑的邪神;那是连阿斯瑞尔也要为之忌惮非常,甚至一手策划了巨龙王国毁灭的天灾!
漫长的死寂和沉默,二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应该告诉谁,谁又会相信我们,并且拥有对抗一个邪神使徒的力量?”冷漠的爱德华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答案。
“圣十字教会的大主教,会相信我们吗?”
“埃博登的九芒星巫师塔,那十二位巫师元老们会伸出援手吗?”
“亦或者我们应该直接告诉康诺德殿下,或者他弟弟布兰登?”
“还是说…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守夜人微微颔首,藏在阴影中的面庞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双眼眯成一条缝隙,黑发巫师微微摇了摇头。
“只有一个人我们能够绝对相信,并且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洛伦平静的开口道:“除此之外,一切的后果都不是我们可以接受的。”
“谁?”
“你。”洛伦微微翘了翘嘴角。
冷漠的爱德华缓缓侧过头,看了黑发巫师一眼:
“我记得刚刚某个人还说,我们没有时间耽误了……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而我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理所当然的洛伦摇了摇头:“想想看吧,你是唯一一个曾经和法内西斯正面对峙过的守夜人,你很清楚他有多危险。”
“除了你,还有谁最适合做这件事?”
慢条斯理的语调,洛伦淡淡的开口道:“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埃博登的时候聊过的那个‘假设’…我说过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再商量一下这个想法是否具有可行性。”
“你不觉得…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吗?”
爱德华紧抿着嘴,额头布满了冷汗,双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我…我……”
就在守夜人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时候,洛伦再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淡然的开口道:“不用立刻就回答,我也不打算用这件事情来要挟你;这仅仅是我的一个想法,彼得·法沙同样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们出事。”
“同样,不论法内西斯打算干什么…我都不想看到他得逞。”
深深地看了爱德华一眼,洛伦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向门走去。
现在的爱德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继续逼迫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要等到他彻底冷静下来,然后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除掉鲁特·因菲尼特…这是洛伦从前往埃博登之后,始终没有放弃过的目标之一。
“等一下!”
身后的守夜人突然开口,拦住了即将出门的黑发巫师。
“救了我的人…是法内西斯的护卫骑士,他在离开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爱德华死死盯着没有转身的洛伦,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后背,看见他的灵魂:
“无论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无论你在寻找什么……
千万…不要变成法内西斯!”
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站在走廊之中的黑发巫师阴沉着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护卫骑士还活着…很难说这个结果究竟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如今的他不会再继续为法内西斯效忠,甚至可能会在必要的时候成为自己的助力;
但另一方面,对方的存在同样是隐患,双方别说盟友甚至连朋友都不算;一旦被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九芒星圣杯和邪神标记,后果同样严重。
不过无论如何,目前来看依旧是对自己有利的——有他去追踪法内西斯的下落,至少会让这位“教士大人”不会善举妄动,极大的降低了“黑十字”所带来的风险。
对自己而言,眼下最直接的问题依旧是鲁特·因菲尼特……布兰登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完全是因为这位守夜人头子,洛伦才不会相信这是什么“善良慷慨”的示好举动。
能够威胁利用自己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自己绝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而要在他准备动手之前,先拿下他。
埃博登,法内西斯,守夜人,巫师,教会……接连不断的名词流入黑发巫师的脑海,就像是一个个节点一样张开巨大的网。
这些,还只是刚刚开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没人能知道,即使是自己也不知道。
而在一切开始之前,自己要先积蓄足够的力量,一点点的攒集筹码——魔法也好,地位也好,头衔也好,金钱也好……
自己不会再任人摆布,不会被堵在悬崖峭壁上进退两难,甚至眼睁睁的看着连身边的人也无法保护,再落得一个凄凉悲惨的下场。
沉思的洛伦背对着走廊叹息了一声,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自己刚刚离开爱德华的房间就出现,来的可真巧啊……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平静的转过身,就看到恩斯特·德雷西斯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僵硬的神情甚至让他想起了道尔顿导师。
“德雷西斯大人?”洛伦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故意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今天是康诺德殿下率领军团返回断界山要塞之后,第一次的军团会议——作为要塞副司令,您现在不应该在殿下身旁吗?”
“当然,不过会议取消了。”
阴沉着脸的中年骑士冷冷道:“为了打赢这场魔物入侵,北上的军团和断界山要塞都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伤亡和大量的物资,后勤需要清点核算,军团需要修整——眼下这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铛——!”
黑着脸的恩斯特侧身按剑,雪亮的剑锋露出森森银光。
“洛伦·都灵阁下,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中年骑士眼带杀意,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你最好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也知道守夜人的事情,我还知道布兰登殿下的卫队长就是安插在他身旁的守夜人,而你和爱德华明显关系匪浅。”
“告诉我,为什么他这么着急要和你见一面?”
黑发巫师眼神微微闪过一丝警觉。
作为康诺德身边的亲信,会知道这种秘密并不奇怪;但关键在于…他究竟知道多少?
这可能是个试探……
“为什么…因为我也曾经为守夜人效力过,而且我身上至今还带着守夜人标志的萤石戒指。”洛伦故意上前一步,表情凝重:
“恩斯特·德雷西斯阁下,您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我会突然决定,前往冰川雪山寻找巨龙王城吗?”
中年骑士目光闪烁,那表情告诉洛伦他明显是知道什么了。
很好,他要是一点儿都不知道那就难办了……
“你是说巨龙王城…真的存在?”
“不是真的存在,而是这次魔物入侵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里——它们打算寻找那个古老王国的遗产,企图从中得到能够毁灭断界山要塞的力量!”
洛伦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要是让我来说您真的应该感到庆幸,机缘巧合才没有绞死路斯恩,这个最后一个曾经到过尼德霍格的人,也是诸位口中的‘逃兵’。”
“恕我说的夸张些,这位‘逃兵’才是真正拯救了萨克兰帝国的英雄!”
恩斯特的目光停在黑发巫师的脸上,和那双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四目相对:
“是吗,那请问您是如何拯救了帝国,没有让巨龙王国的遗产落入魔物的手中?”
“很简单。”洛伦同样看着他:“只要让所有人都拿不到,就可以了。”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您……那个传说中的尼德霍格已经跌入冰川裂缝,只剩一片废墟!”
中年骑士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竭力的让自己保持镇定——因为那双眼神让他十分确信,对方并没有说话。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您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
洛伦轻轻一笑:“我也不需要证明什么。”
“顺便再多说一句,恩斯特·德雷西斯阁下;您是亲身经历过上一次魔物入侵的,难道您就没有发现这次的入侵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
眉宇间微露诧异,恩斯特意味深长的看了黑发巫师一眼:“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提醒您…顺便也提醒一下那个特地让您来试探我的人,这场入侵远远不能称之为‘入侵’,甚至连原本应有的十分之一的水平都没有;”
“拼尽全力浴血奋战的我们,仅仅是清理了对方随手扔出来的一群杂鱼罢了,连前哨战都称不上。”
“我只是布兰登殿下身旁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当然不应该在您面前多嘴;但既然您开口问了,那也就请我提醒您一句,千万不要将这场‘胜利’当成是胜利,否则只会让断界山要塞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沉默不言的中年骑士始终没有多说一句,只是将腰间的剑重新放进了鞘中。
“我明白了…洛伦阁下,您认为是康诺德殿下派我来试探您的对吗?”
难道不是吗?
洛伦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只是您的猜测,我并没有那么说。”
“不,您就是这个意思。”
恩斯特依旧没有放他走的想法,魁梧的身影拦在走廊的正中央:“洛伦阁下,我敬重你是因为你的实力;因为在断界山我们永远缺能拿剑的人。”
“但是…也同样因为您的祖先,罗兰·都灵——也许您已经知道了,没有那位‘黑公爵’,断界山要塞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您究竟想说什么?”
“康诺德殿下已经同意了——送往帝都戈洛汶的信使已经派出去,待到凛冬结束,布兰登殿下就可以返回帝都,觐见陛下。”
恩斯特·德雷西斯慢慢开口:“但是,这不是结束…康诺德和布兰登,两个德萨利昂之间,永远不可能结束;而帝国十三世代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无数次,参与到皇子相争,帝位之争的人,永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您的祖先罗兰·都灵就是如此,在他之前的人同样如此……难道您就没有得到一点点的教训,还觉得自己很特殊吗?”
“这次我没有得到任何命令,是私下里过来想给您一个提议。”中年骑士深深的看着他:
“您和您的朋友可以留在断界山要塞,为帝国的军团效力;皇子殿下能够许诺的任何前途,您在军团当中同样可以得到。”
“请好好考虑一下!”
“亲爱的洛伦,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纯白的精神殿堂之内,托着腮帮,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一脸郁闷扁着嘴,看向黑发巫师忙碌的背影,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某些异样的光泽。
“说真的,先抛开别的不谈,难道你不觉得那位别有心机的中年老男人说的很有道理——你完全没必要去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皇子的身上,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做你最擅长的事情,难道不是很好吗?”
“更何况你才刚刚找到了一处巨龙王国的遗迹…既然连尼德霍格都能幸存,那么说明冰川荒原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并没有被发现的角落——埋没的遗产,上古时代的武器,闻所未闻的知识……”
“莱曼特斯也好,其它的邪神也罢…它们的力量已经衰弱数百年,即便发现你也不可能将你怎样……更何况你还拥有可爱的阿斯瑞尔,冒牌货小姐以及对你忠心耿耿的朋友们,无数的冒险在等着你啊!”
“究竟是什么让你愿意放下这一切,也要前往南方的萨克兰帝国?难道说……”
“难道说超越了九芒星圣杯…被巨龙王国用来创造‘圣十字’所用的‘阀门’并不在冰川荒原,而是在南方的萨克兰帝国?”
勾起嘴角的黑发巫师微微侧过面颊,挑起目光瞥向身后表情僵住的阿斯瑞尔:“我说…‘亲爱的’阿斯瑞尔,这才是你特别想知道的对吧?”
“怎么可以这么怀疑可爱的阿斯瑞尔呢,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啊!”
一瞬间,那双猩红的眸子无辜的就像两颗璀璨的红宝石般纯洁,泪眼婆娑好像被冤枉似的少年一脸委屈,表情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当然,对如今的黑发巫师而言他已经都懒得翻白眼儿了。
不留在断界山要塞,是因为如今的自己完全没有背叛布兰登的必要——经历过这场北方的动荡,布兰登·德萨利昂在帝国的地位和声望虽然还没有彻底改观,但绝对会出现很多不一样的声音。
地位、实力、权势、财富……都是力量的一种;恩斯特说的没错,留在布兰登身边一定会参与到这场权力的争斗之中;但这同样是篡取力量最方便,也最快的方式了。
即便是为了身边的人,自己同样不能放弃——不论是得到了巨龙王国“最后知识”的艾萨克,还是在炼金之路上日益前进的艾茵…他们的研究都是需要大笔的金钱和很多花钱也得不到的援助。
在回到断界山要塞之后,洛伦已经从小个子巫师口中得知她和康诺德的事情了……虽然只是有这种可能,但对方拉拢自己的同时,未必没有拉拢艾茵的意思。
任何一个人只要能稍微了解他们,就不难发现他们所蕴含的巨大价值。
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们被别人,尤其是科罗纳和康诺德甚至是阿尔托·贝利尼这种人利用,自己也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好吧…既然这是洛伦的决定,那么可怜的阿斯瑞尔也只好答应了。”金发少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右手扶着苍白无血的面颊,嘴角滑过一抹轻魅的笑:
“没办法,谁让洛伦是阿斯瑞尔最好的朋友呢?”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干什么啊?”
猩红的眸子疑惑的眨个不停,看着坐在那儿的黑发巫师身边摊开的无数本羊皮纸书卷,在他的身旁摆放成一个诡异的螺旋形状。
与其说是书卷,更像是洛伦本身记忆的“具象化”——借助阿斯瑞尔的力量,黑发巫师自身的精神殿堂已经越来越接近于“梦境世界”,可以通过“翻书”这种方式快速的阅览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很简单,就和之前一样。”随手将一本卷轴扔在一旁,黑发巫师头也不回的开口答道:
“我还要自创一个高阶魔咒。”
“我还是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金发少年摇了摇头,表情无比的困惑:“你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都灵之火’这种威力强大的咒语了吗?”
耸耸肩膀,洛伦轻轻叹了口气:“没错…作为最直接的攻击手段,‘都灵之火’甚至是‘原力冲击’都已经足够了,而且非常实用。”
“但是,这仅仅是针对‘普通’的敌人而言——在邪神甚至是邪神使徒面前,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破;同样…拥有秘银武器的敌人也可以办到这一点。”
“威力强大,手段直接,是这种咒语的优点;而容易被破解和躲闪,就是这种咒语的缺点。”
面色平静的黑发巫师若有所思,淡然的开口道:“我极其讨厌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既然以后肯定还会遇上这种敌人,那么就必须有可以限制他们的底牌。”
阿斯瑞尔眨眨眼,脑袋一歪:“所以……”
“我发现自己以前的思维被‘某种东西’局限了…魔咒最终的原理都是依靠虚空力量欺骗物质世界,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用最直接的方式体现出来呢?”
转过身来的洛伦让阿斯瑞尔怔了一下,脸上挂着十分狡猾的笑容:
“想想看,既然可以无中生有的出现土墙、气浪、火焰和爆炸……”
“那么想来折射光线、感知翻转、制造幻觉…应该也是可以办到的。”
“以此类推,甚至可以扭曲一定范围内的法则,让大地能够融化,影子变成实体,水能够燃烧……”
“甚至是设定全新的法则…就像游戏一样,猜拳、木头人、二十一点……也不是不可能的,对吧?”
没有察觉到阿斯瑞尔的表情,洛伦平静地开口道“在这样被扭曲的法则之下,对规则完全知晓的我就能占尽优势…即便对方可以强行突破,我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匆忙逃命……”
“当然,这还只是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要完成的话绝对不可能只靠我自己——我已经和艾萨克提过这个想法了,他非常感兴趣……所以我也想问问你,是不是…嗯,阿斯瑞尔?”
挑了挑眉毛,洛伦看向突然呆住的少年:“怎么了?”
“哎…呃,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像是突然惊醒似的阿斯瑞尔拼命晃着小手,脸上挂着讨好似的微笑:“只要是能够帮助到洛伦的事情,阿斯瑞尔绝对不会有任何推脱。”
“真的?”洛伦一脸不相信。
“真的!”少年猛的点头,生怕他会怀疑似的。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过去的阿斯瑞尔即便是惊讶,也绝对不会露出这种明显失态的表情…即便是艾莉儿,他那种表情更像是装出来的,而非像现在这样。
也就是说…他刚刚突然想起了某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回忆,以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难道……
沉默下来的黑发巫师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准备将这件事掩盖过去,继续从自己的记忆当中寻找可以借鉴的知识。
而清楚自己失态的金发少年也没有自讨没趣的开口,继续像刚刚那样打量着黑发巫师,嘴角依旧挂着狡黠的微笑。
就像是…已经看穿了洛伦的“小心思”,故意不愿意说破罢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嗯…好像是午夜了吧?”阿斯瑞尔耸耸肩膀。
“我问的不是天色。”洛伦头也不抬,淡然的开口道。
金发少年撅了噘嘴:“从血骸谷开始算的话…大概是月末。”
“是吗,已经到月末了吗?”洛伦自言自语着:
“冬天,就快过去了呢。”
自断界山要塞之战一个月后。
呼啸的暴风雪终于间歇,黑色的铁王冠旗帜依旧飘扬在断界山要塞的螺旋峰峰顶。
带着随从们的萨克兰亲王身披大氅,站在断界山要塞的南城门外;与他站在对面的布兰登·德萨利昂脸上依旧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毫不示弱的和“敬爱的兄长”对视着。
在他身后,是经历了血骸谷大战之后硕果仅存的百余名军团士兵和洛伦一行人。
就在他身侧的黑发巫师偷偷瞥了一眼,嘴角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表面上一副镇定自若的布兰登,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直都在抖个不停。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也是父皇的意愿…今天你就必须离开断界山要塞,离开冰川北境,渡过宝石河返回帝都戈洛汶。”
神色严峻的康诺德冷着脸,沉顿的嗓音犹如钢剑磨锋:“毕竟…让帝国仅有的两名继承人都在断界山要塞,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这点我举双手赞同……北境的风雪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
布兰登故意咬重了字眼儿,脸上灿烂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需要让我替你给父皇和菲特洛奈小姑带句话吗?我猜我可能就这么点儿作用了——而且有你的嘱托,也能让他们对我这个‘丢脸皇子’稍微有那么一丁丁点儿的期盼之情呢!”
“我觉得不必了,你随便应付两句就可以。”康诺德很是不以为然。
突然一下子,布兰登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暧昧的笑意,还很刻意的比划了两下:“我说…就算父皇那里没有,菲特洛奈小姑那里总不会也没有吧?要知道我来之前可是被她嘱托了我好几遍要……”
话还没说完,看到康诺德那冰冷的表情,布兰登就很知趣的乖乖闭嘴了。
萨克兰亲王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会在傍晚前离开,在那之前需要筹备一些路上的必需品,不介意吧?”布兰登耸耸肩膀。
康诺德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然后……”
布兰登拖着一个长音,笑容愈盛:“没有问题的话,从断界山要塞到宝石河这段路,可不可以派遣一队断界山要塞的守卫护送我一下?”
“你有自己的护卫。”康诺德淡然开口拒绝:“你还有巨龙米拉西斯,不需要另外护送了吧?”
“没错,但就这样我来的时候不还是差点儿死在了北境的荒原里?”布兰登歪了歪脑袋,有些挑衅的看向康诺德:“有断界山要塞的军队在,至少能让我放心不少。”
“敬爱的兄长大人,我可是差一点点就死无全尸了。”
康诺德微微皱眉,冷哼一声。
“这次不会了。”
萨克兰亲王眯着眼睛,压低了嗓音:“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还在萨克兰亲王领境内,就不会再遇到任何一支会袭击你的军队!”
“但是…你也得保证熔炉镇的事情不会再次上演!”
“我、我尽量!”
面色一阵青白的布兰登踮着脚尖,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轻轻的叹息一声,呼着冷气的康诺德·德萨利昂踏步向前;布兰登几乎本能的想要向后躲一下,却被他直接按住了肩膀。
康诺德看着他,看着那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毫不相同的赤发红瞳;四目相对的二人几乎是脸贴着脸。
忐忑不安的布兰登瞪大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用力咽了咽喉咙。
“布兰登,你想要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我不反对,甚至我很敬佩这一点——这证明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德萨利昂了,而不是那个胡作非为的布兰登。”
“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有时候并非完全是件好事。”康诺德颇有深意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将你看做是我的弟弟。”
“而是布兰登·德萨利昂…能明白其中的区别吗?”
皇子殿下很僵硬的朝兄长笑了笑,只是嘴角一直都在抽搐。
“愿圣十字庇护你一路顺风…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记住,你是一个德萨利昂…但,也不仅仅是一个德萨利昂!”
不等布兰登开口说什么,扯起大氅的康诺德就已经转身,独自一人朝着要塞的方向走去,两侧的卫兵犹如被劈开的波浪般整齐划一,为萨克兰亲王让出了道路。
站在卫队前列的恩斯特·德雷西斯却没有一同离开,回过头看向布兰登身后的黑发巫师,眯成一条缝的目光有些冰冷。
沉默不言的洛伦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背着双手朝中年骑士露出了一副公式化的微笑,带着几分歉意的微微颔首。
显而易见,他并不打算听从自己的“建议”……恩斯特遗憾的摇了摇头,但也没有过多纠缠的打算,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走向黑发巫师身后站着的灰瞳少年。
“真的准备离开吗?”中年骑士轻轻蹙眉,看着这个甚至都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的灰瞳少年:
“康诺德殿下已经在军团会议上主动坦诚自己的错误,为你和那些被绞死的士兵们洗刷了罪名——你还是帝国最年轻的旗团长,在军团里,在断界山要塞依旧拥有远大的前程。”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再过十年我的位置也许就是你的…现在就这么离开,真的对得起对你寄予厚望,提拔重用的殿下吗?”
头也不抬的路斯恩面色冰冷,死死咬着牙。
“我感谢殿下的看重,但我也发过誓了。”路斯恩一个字一个字崩出来:“洛伦·都灵救了我一条命,我会尽我所能去报答他。”
“对不起了,德雷西斯大人,我终究是个艾勒芒人…我们说到做到!”
“就当一个巫师护卫…我记得你来到断界山要塞的时候,说再也不会让别人小看你。”
“如果我食言了,那才会让别人小看我!”
中年骑士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突然朝身后招了招手;始终站在后面的一名侍从走上前来,将两柄短剑递到了灰瞳少年的面前。
路斯恩一惊,诧异的抬起头看向沉默的恩斯特。
“这是和艾勒芒的回信一起送回来的,你那位哥哥,艾勒芒公爵尤利·维尔茨。”恩斯特目光意外的复杂:
“他写了封将近一千字的长信,从头到尾把你骂的一无是处;告诉我们对你会被当成逃兵这件事毫不意外,如果一切属实,维尔茨家族不会对你被绞死这件事有任何意见,也不会向皇帝陛下抗议。”
“但是……”中年骑士顿了顿,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灰瞳少年。
“他也请求我们不要妄下决定…并且告诉我们整件事情当中有很多疑点,如果就这么冒然对你行刑,你肯定会心有不满;所以请求我们一定要调查清楚,务必要拿出足够的证据让你心服口服,只有这样才能向其他人以示帝国的公正!”
“为了让我们重视这件事,他还特地把自己的佩剑一起送了过来。”恩斯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始终站在旁边的黑发巫师微微侧目,从那封密密麻麻,字迹公正的信笺上扫了一夜,忍不住摇了摇头。
艾勒芒公爵尤利·维尔茨,路斯恩的哥哥,真是…好别扭的一个人啊。
“好好保管这两柄剑,这是你应得的。”面无表情的中年骑士将武器递给了还愣在那儿的灰瞳少年:
“本来是打算等你恢复职位之后才告诉你这件事,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话音落下,恩斯特·德雷西斯迈开沉重的步伐,只留给路斯恩一个落寞的背影。
“所以…终于结束了。”
长长吐了口气的布兰登·德萨利昂站在要塞的城门外,看着那些城墙上对自己眼神复杂的守卫们,还不忘了朝他们笑着摆摆手。
没有一个理他的。
不以为恼的皇子殿下耸耸肩…他还没指望凭一次“救命之恩”,能让这些军团士兵们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在他们的眼里,康诺德·德萨利昂才是帝国真正的继承者,未来的第十三世代至高皇帝陛下。
而自己…只是多余的那个。
不远处,随行的卫队正在爱德华的指挥下收拾即将离开的马车和行礼;捧着那两柄短剑的路斯恩则坐在原地发呆,像是陷入了回忆的状态中。
艾萨克还是在一如既往的和小个子巫师斗嘴,似乎又是为了某件事吵了起来…这种事情在维姆帕尔的时候洛伦就已经见怪不怪。
“没错,终于结束了。”在他身旁的黑发巫师很是坦然,淡然的开口道:“虽然过程和想的不太一样,但至少结果还是好的。”
当然…只是表面上,洛伦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
未能真正被打败的“使徒”法欧达,隐藏在冰川荒原之中的邪神们,死而复生的法内西斯,守墓人临终前的嘱托……洛伦突然感到一阵心累。
以后的道路,还真是一片黑暗啊。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的,每次成功完成一次冒险主角们都能得到不少好东西,或者走上人生巅峰,不是神器就是宝具……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得到的是一大堆空口许诺的白条,外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原地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样细想,原本因为结束了北方之行的好心情立刻变得沉闷了不少。
“喂,我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看着表情无奈的黑发巫师,一歪过头的布兰登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们可是要去的地方可是戈洛汶,帝国的都城,萨克兰的心脏——这么比喻可能有点儿夸张,但也应该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了,至于这么不开心吗?”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这儿了吧?”皇子殿下的表情活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红彤彤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怜悯般的光辉。
“咳咳咳……”嘴角抽搐的洛伦连连咳嗽几声,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只有这个我可以保证,没有,绝对没有!”
点点头,还有些不太相信的布兰登拍了拍小胸口:“这就好,我还以为你在冰川雪山把脑子都冻坏掉了……除了那帮狂信徒和某些精神不正常的疯子,谁会喜欢上这种鬼地方?”
“酒馆、剧院、音乐厅、咖啡馆、集市、餐馆、赌场、竞技场、赛马场……我是说整个文明,什么都没有!让我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还是杀了我比较干脆。”
“……”
看到黑发巫师那嘴角抽搐的尴尬模样,轻轻咳嗽两声的布兰登终于严肃了起来:
“但是,回到了帝都戈洛汶不等于我们就绝对安全了…接下来的威胁只会比在断界山要塞更甚,也更加凶险。”
“在萨克兰亲王领,在断界山要塞——哪怕只是明面上的,我也很清楚敬爱的兄长大人绝对不会,也不敢背负弑亲的骂名。”
“但是那些贵族们,对皇兄忠心耿耿的臣属还有居心叵测之徒,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绝对不会顾及自己的手段…皇室成员遭遇暗杀,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而我们在断界山要塞的所作所为,也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和一个绝佳的机遇。”
面色凝重的洛伦看着一脸严肃的布兰登,默默的点了点头。
没有人能够预料的北方入侵,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丢脸皇子”成为拯救了断界山要塞的英雄,这样的结局可能比魔物更难令人能够预料的到。
原本局势稳固的帝国必定会出现动荡,即将返回戈洛汶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必定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或是投靠效忠,或是献媚求助,或是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就和在埃博登的时候一样,只有小心稳妥的谨慎才能让我们不至于落水。”洛伦平静的开口道:
“甚至是利用这种局面,让原本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的殿下您能够左右逢源,甚至成为一个别人眼中合格的帝国继承者。”
“咳咳咳…那个‘一丁点儿’是多余的。”
翻了个白眼儿,布兰登没好气的看着他:“我没指望他们会因为这么一场胜利就对我改变看法…观点这种东西,一旦确定就很难被改动了。”
“就像是…标签,就像教会总说巫师是邪恶的,所以绝大多数人就认定巫师是邪恶的,而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
深以为然的洛伦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非常遗憾的是…布兰登殿下您身上的‘标签’实在是有些多,而且每一个都和‘正面评价’无缘,想要让他们扭转观点简直比登天还难。”
“基本上除了向圣十字祈祷,您的巫师顾问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改变这一点了。”
再次翻了个白眼儿,一脸无所谓的布兰登摊了摊双手:“那敢问我的巫师顾问阁下,除了这种绝对没用的办法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方法了吗?”
抿了抿嘴,犹豫片刻的黑发巫师转过身来,郑重的看向布兰登:“只有一个办法。”
“既然您的形象已经在帝国境内‘深入人心’,那么我们再怎么弥补都是多余的,反倒会显得很扎眼,甚至会让对您有成见的人嗤之以鼻。”
“对萨克兰帝国的贵族和那些平民们来说,萨克兰亲王康诺德·德萨利昂是一位完美的继承者,几乎符合所有人心目中帝国皇帝的形象。”
“您要做的,您能做到的就是表现的和他截然不同甚至是正好相反!从现在开始树立一个和康诺德完全不一样的,帝国继承者的形象!”
那一瞬间,布兰登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能够符合所有人心愿的人,也不相信一个人能够满足所有人——当满足一部分人利益的时候,肯定会要牺牲另外一群人,这是必然的。”
洛伦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所以在帝国境内,肯定还有另外一群人会对康诺德心生不满;只不过也许是数量太少,也许是因为没有话语权,也许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不得已,选择了屈服。”
“您要做的,将这一群群少少的人集中起来,给他们充足的话语权,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看到一个能够让他们绝对信赖和支持的继承者,看到帝国的十三世代还有另一种可能性,结果尚未可知!”
脸上挂着笑容的布兰登又歪了歪脑袋:“真的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耸耸肩膀,洛伦轻笑了一声:“不过但凡是人,就会有赌徒心理;特别是在他们觉得自己还有赢面,还能一把定胜败的时候。”
“我们都是赌徒,都在拿未来做赌注…只不过我们手里没有本钱,该去担心输赢,患得患失的人是那些有本钱的人,不是我们!”
话音落下,怔怔的布兰登突然抱着肩膀,很是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像那种处心积虑,想尽办法坑蒙拐骗的大坏蛋?”
“不过…我喜欢!”
在萨克兰亲王领以西,越过奔流不息的河水,那片被宝石河所环绕的土地就是萨克兰帝国最为繁荣也最为富饶的土地,也被萨克兰人称之为“新萨克兰”,或者“西萨克兰”的地方。
同样,也是帝都戈洛汶所坐落的地方。
如果帝都戈洛汶是宫殿,那么亲王领就是它的围墙和屏障;
若再将戈洛汶比作一位睥睨天下的女王,亲王领就是她的骑士。
对于萨克兰帝国,或者说尤其是萨克兰人而言,这片最早被命名为“新萨克兰”的土地不仅仅是他们的新都城,更是寓意着一个在“北方巨龙”的威严下俯身盘桓数百年的古老王国,第一次走向了他们征服世界的脚步。
就在十三世代之前,被布兰登·德萨利昂称之为“运气爆棚”的德萨利昂家族的祖先,为了迎娶“巨龙女王”布伦希尔德,在当时圣十字教会的建议下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修建一座新的都城。
戈洛汶,寓意为“伟大的胜利”。
帝国,由此开始。
沿着奔腾不息的宝石河是一条绵延不绝的道路,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果园和篱笆沟渠组成的,大大小小的教堂、庄园在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墨绿色的常青树犹如屏障一般,耸立在道路的两侧;
艳阳高照的穹顶之下,北国的肃杀在这片土地上销声匿迹;只有裹挟着水润的暖风从宝石河上源源不断的涌来,吹拂着两岸的常青树。
断界山要塞之战十数日之后,前往帝都戈洛汶的大道上,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着。
“至尊贵的德萨利昂十三世代,帝国第二顺位继承者,被圣十字庇佑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啧啧啧,能为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家伙想出这么多个头衔来,真是委屈这群家伙了!”
马车里,一边打趣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巫师顾问,手里还在翻看着信笺的布兰登连连摇头,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们很荣幸…这地方用错了,他们应该想写很遗憾才对…得知您已经抵达西萨克兰的皇家领地境内,并且已经在前往帝都戈洛汶的路上;”
“在您之前十五日,北方的战事已经传到了帝都;听闻您凭借一己之力抵御魔物入侵,帝国的贵族们无不惊喜非常…嗯,我已经能想象到他们下巴掉地上了。”
“得知您毫发无伤,您卑微的臣子们皆是喜极而泣,举杯欢庆…这句要是换成嚎啕大哭,或者咬牙切齿什么的我可能会更高兴一点儿…并且衷心的祝愿您此行无比一路顺风;”
“愿圣十字庇佑着您…刚刚不还说我是被‘圣十字庇佑的’嘛,前后矛盾这是精神分裂了吗…我们怀揣着激动非常的心情,恭候着您的到来…嗯,怕不是脸上笑嘻嘻,心里……”
黑发巫师翻了个白眼,很是无力的伸手打断他:
“你真的每一句都要吐槽一次吗?”
“生活的乐趣就在于能够寻找到乐趣,不然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理所当然的皇子殿下耸耸肩,很是不在意的随手将那封信扔出了窗外:
“总而言之,就是说上到敬爱的父皇陛下,下到随便哪条街头的流浪狗都知道我已经到哪了——这么备受瞩目,还真是让我这个‘丢脸皇子’受宠若惊!”
看着满脸笑容的布兰登,神色淡然的洛伦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但只有真正踏上西萨克兰这片土地之后,才能真正感受到断界山要塞之战所带来的变化。
从宝石河下船之后收到的信笺开始,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不少人在营地附近徘徊游荡,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跟踪着他们。
根据爱德华所说,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是帝都戈洛汶的守夜人在确保布兰登的行踪;但更多的则是各个势力,尤其是那些贵族们的密探。
虽然不能确认每一个,但其中的确不乏好手,即便是遇上了也不确定一定能赢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有阿斯瑞尔,洛伦甚至都不能确定他们的存在。
鲁特·因菲尼特的守夜人,行踪诡异的刺客、身手了得的杀手、疑似巫师的密探……几乎帝都之内所有的势力,都已经在默默等候着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到来。
原本默默无闻的布兰登·德萨利昂突然如此“备受瞩目”,真的很难讲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让布兰登·德萨利昂成为整个事件的核心,自己置身之外…这应该就是康诺德一开始的计划,除此之外洛伦也想不到任何其它的可能。
“人的一生,应该有一个‘终极目标’,其余的一切都是必须为此而服务……
但他们都不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就像就像逆流而上的鱼,寻找能够乘势而起的浪花,越过一个又一个险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看不到,所以他们不会明白我是如何动手的,不会猜到我的计划,这就是他们的弱点……”
洛伦已经不记得当小个子巫师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
究竟什么…才是康诺德·德萨利昂的“终极计划”?
作为几乎十拿九稳的帝国继承者,他能够得到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即便布兰登真的会尝试着挑战他的位置,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让萨克兰帝国更进一步?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应该不是他现在会去想到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尚且建在,以后的事情尚未可知;
现在就去想以后的事情,似乎也只是在做无用功,像康诺德这种人怎么会去做无用功?
就在两个人一个苦思冥想,一个悠然自得的时候,行进中的队伍突然停下;冷漠的爱德华突然走了过来:
“布兰登殿下,有人来了!”
警惕的黑发巫师率先离开了马车,漆黑的瞳孔微微眯成了条缝,倒映着远处的地平线。
就在道路的尽头,艳阳下的烟尘之中一队骑兵正在朝快速的接近着。
而在那最前面的,是一位举着旗帜,轻装前进的骑士。
三头巨龙托举的铁王冠……
长舒了一口气,黑发巫师朝身旁的爱德华摆了摆手——这个冷漠的守夜人大概是还记得在前往断界山要塞时候发生的事,才会紧张成这副模样。
骑兵们在队伍的最前列停下,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将手中的旗帜扔给了身后的侍从,而后翻身下马,两翼的卫兵们纷纷为他让开了道路。
站在马车一侧的洛伦挑了挑眉毛,打量着来者的身影。
对方的个头不高,甚至称得上有些瘦弱,但肤色和走路的样子却证明他身体十分健康;年龄不大脸上却有些皴纹,明显是那种常年在外饱经风霜的旅者。
最重要的一点…虽然他举着德萨利昂皇室的旗帜,但却穿着一身标准的圣十字教会的长袍,举手投足间也明显是一位教士的模样。
而且洛伦总觉得这个家伙…看得有点儿眼熟。
面容清瘦的教士带着和气的笑容走到黑发巫师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很是刻板的微微颔首:“以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名义,向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及诸位先生们致以真挚的问候。”
“在下是圣十字卑微的仆人,添为大教堂的一名新晋教士,诸位称呼我为韦伯就可以,还请不用多礼。”
说完这些,年轻的教士抬头微笑的走向还在一脸莫名的黑发巫师:“洛伦·都灵阁下,自晨星林一别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您不会已经把我这个古木镇的小教士给忘了吧?”
“真是万万没想到,相隔了那么长时间,又是境遇完全不同的我们居然还能再次见面……洛伦·都灵阁下,这一定是圣十字的意愿!”
和煦的暖风之中,骑着马并行在黑发巫师身侧的小教士韦伯表情莫名的兴奋,眼睛里仿佛都闪烁着虔诚的光芒:
“我原本是打算祝贺您能够取得如此显赫的功绩,但…等我真正清醒过来之后,我只想感谢圣十字,没有让我失去您这位朋友。”
“您真是太客气了。”洛伦只是淡然的笑了笑,语气平静:“一切都是圣十字的意愿。”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连洛伦自己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讽刺。
没能听出来的韦伯点点头,一副当真了似的表情:“吾主永远注视我们,在前进的道路上为我们准备了诸多阻碍;因为不曾经历怀疑和磨难的信仰,是没有价值的!”
实在是不想回答这句话的洛伦笑容有些僵硬,只是应付着点点头。
对于这位小教士韦伯洛伦还有点儿印象:自己在学院时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前往古木镇时,就是他主动站出来帮了自己;
之后也是因为他及时将道尔顿导师被鲁特·因菲尼特所抓的消息送来,自己才会前往埃博登寻找圣血药剂,并且发生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
会对小教士韦伯有印象,主要还是因为他对于信仰的观点和绝大多数教会成员截然不同——相信虔诚的信徒不会受到身份和地位的影响,同时也很排斥强迫他人信教。
根据莉雅所说在自己离开之后一段时间,小教士韦伯就阻止了洛泰尔的教会强迫精灵信奉圣十字的举动。
非常有意思是,因为韦伯的宽容和那副无与伦比的好脾气,已经有一些晨星林的年轻精灵愿意主动信仰圣十字,在晨星林修建了一个很简陋的礼拜堂。
这可真是……
“话又说回来,你不是古木镇的见习教士吗?”眺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丘,和鳞次栉比的庄园宅邸,洛伦轻声问道:
“怎么会从洛泰尔的圣十字教会,来到帝都戈洛汶呢?”
对于教会成员的人事调动,最起码也得是誓言骑士和主教一层才有资格才对。
“为什么…因为我原本就是戈洛汶的教士啊。”小教士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又突然苦笑了一声:
“在正式晋升的那年,我尝试着帮一位十几年前受火刑而死的魏格纳巫师平反,结果英诺森大主教极为震怒,才离开帝都前往洛泰尔。”
就是那位提出断界山不是圣十字的奇迹,而是两块大陆相撞形成的巫师吧…黑发巫师眯着眼睛,隐隐想起了布兰登曾经说过这个。
“实事求是的讲,我并不觉得那位巫师是对的——但是,只因为有不同的看法就将其火刑,打在叛教的耻辱柱上,实在是有些太过了…虽然英诺森大主教并不这么想。”
“原本没有想到还能回来,是法比昂主教在他卸任之前为我求情才换来了这次机会。”说到此处,韦伯的眼神一暗:
“法比昂主教…他已经蒙受吾主的召唤,荣升天国。”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太过沉重,小教士连忙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还是不说这些了,您应该是第一次来到帝都戈洛汶吧?”
“确实是第一次。”
“那你一定会不虚此行的,我的朋友。”韦伯很是认真的看着他:
“虽然这么说有自傲的嫌疑,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帝国的子民今生今世至少应该到访戈洛汶一次——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明白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伟大的国度之中!”
“自古王国时代的山间堡垒,至帝国时代的皇家行宫,再到如今的戈洛汶……整整十二世代,数百年计,发生过的传奇与故事数不胜数。”
“她见证了帝国的建立,见证了圣十字的兴起,见证了艾克哈特的‘伟大征服’,见证了布兰登的宏图伟业,见证了‘狂龙女皇’夏洛特与‘黑公爵’罗兰·都灵的怨恨情仇……”
骑在马上的小教士缓缓抬起目光,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戈洛汶既是萨克兰帝国的心脏与源头,萨克兰帝国…既是戈洛汶的骄傲与荣光!”
微微怔住,顺着韦伯目光的洛伦也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
就在下一刻,黑发巫师脸上的表情凝滞了。
就在道路尽头的方向,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曜石雕像——几乎就在看到那雕像的同时,道路两侧的人群也开始变得稠密了。
或是打扮朴素,衣衫简陋的平民;或是乘坐马车,穿着精致绸缎服装,前呼后拥的贵族;还有轩车满载,匆匆忙忙的商队……熙熙攘攘的人流,在那座巨大的雕像下来回穿梭,人山人海。
那是一座十公尺左右的女性雕像,下身是宽大而优雅的拖地长裙,上身却是一件看起来十分繁琐精致的铠甲,头戴着雕刻着龙纹的小巧冠冕。
这位仪态非常的“少女”就这么背对着身后的帝都戈洛汶,双手合十于身前眺望北方——也许是材质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工匠精湛的技艺,她那双眼瞳之中几乎能看出一股思恋的韵味。
察觉到洛伦的表情,侧过脸来的小教士韦伯轻笑一声:“见到布伦希尔德女王,就说明我们已经距离戈洛汶不远了。”
“你…你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女王,也就是古萨克兰王国末代国王,萨克兰帝国第一位至高皇帝陛下的皇后啊!”
小教士还以为黑发巫师不知道,于是只好赶紧解释:“布伦希尔德女王…那可是一个古老的传奇——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但据传说正是因为她,当年的德萨利昂家族才会得以和巨龙签订下永恒的契约,成为如今的龙王家族。”
“也正是因为她的建议,圣十字教会才能在此地兴起,让古萨克兰王国成为了如今的天选之国,创立了延续至今的萨克兰帝国!”
颇有些感慨的韦伯轻轻摇头:“为了纪念她,第二世代的艾克哈特一世陛下才会特地修建这座雕像,永远纪念他的母亲眺望着父亲北上,抵御魔物入侵时满怀担忧的身影。”
看了一眼目光深沉的小教士,凝视着那少女那份“眷恋”的黑发巫师不禁摇了摇头。
布伦希尔德,末代的巨龙女王…她不是在担忧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她是在为自己那在邪神和内战中灰飞烟灭的故国,那个奉她为王却从未能统治过的王国而哭泣……
倚身他国,惴惴不安,心怀思恋…这位布伦希尔德女王心中的悲凉,在黑曜石雕塑上仿佛还能依稀看到些许影子。
而她怀念了整整十三世代的巨龙王国,在自己的手中正式宣告了终结……
穿过黑曜石雕像,途径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途跋涉的队伍终于看到了远处绵延不绝的城墙,还有在哪视线尽头的一座雄伟城池。
直至这一刻,黑发巫师才突然想起曾经在见到尼德霍格时,为什么路斯恩会突然说“感觉有些眼熟”,还一副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表情了。
因为他现在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眼前的帝都戈洛汶,和那座冰川荒原之中的巨龙王城相比,除了是坐落在大地之上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欢迎来到萨克兰帝国的心脏,戈洛汶。”不失时宜的小教士走上前来,面带微笑:
“万城之女王!”
当队伍真正抵达高墙之下的时候,洛伦才真正得以窥探到帝都的全貌。
虽然戈洛汶明显是一座仿照尼德霍格修建的都城,同样是宏伟的白石高墙还有高耸入云的塔楼,但相较之下却没有巨龙王城那壮丽的神圣,而是更加的恢弘。
尼德霍格是孤立于冰川之上的云中之城,恢弘大气的戈洛汶则盘桓与山丘与沃土之间。
自高墙之后,队伍又行进了将近十里地才抵达帝都的北大门;沿途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集市和穿着打扮各式各样的行人,一个挨一个的商铺几乎贴着城墙营业,路两旁的树干和墙壁上还都挂着大大小小的招牌。
酒馆、旅舍、商铺、集市、楼房、赌场……稠密的人群慢慢涌动着,人挨人人挤人,坐在马车里的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已经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我、我们应该还没有进入城门吧?”一脸费解的艾萨克狠狠吞咽着口水,眉头不停的抽动着:“怎么感觉今天见到的人…比我这辈子见到的还要多!”
“不愧是帝都…光是城外就已经这么繁华了吗?”艾茵的表情倒是很期待,目不暇接的看着外面川流不息,满载着货物的马车,忍不住感叹着:
“真是难以想象,整个戈洛汶究竟生活着多少人?”
“如果要算上整个皇家领地,也就是西萨克兰的话…差不多三百万人;只是戈洛汶城区的话,应该是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不固定的。”
坐在他们一旁的灰瞳少年心不在焉的回答着,手里还在擦拭着雪亮的佩剑:“而且艾萨克刚刚说错了——严格意义上讲,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戈洛汶境内。”
“嗯?”不太高兴的艾萨克抱着肩膀。
路斯恩突然很是讽刺的轻笑了一声:“用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话讲,帝国既是戈洛汶,戈洛汶既是帝国——戈洛汶的秩序,就是帝国的秩序。”
“那些最贫困的,各个庄园的佃户、贫民、小商贩、外来者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在高墙之内拥有一席之地的,所以只能生活在帝都的郊区附近;”
“而后就是那些普通的市民,大多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开酒馆的老板、教会的教士、贵族议院的基层小官吏、巫师学徒、铁匠、佣兵……诸如此类,能够生活在高墙之内。”
“再在城内也有不同…各个行会基地,大大小小的教堂、巫师学院、小贵族……这些是帝国的‘中流砥柱’,可以算是贵族阶层和平民阶层之间吧?”
“最后…是围绕着戈洛汶核心山丘的豪奢宅邸和宫殿,生活着西萨克兰土地上最有权势,也最为富裕的显赫贵族们——只比较财力和权柄,当中甚至有些还不在诸公爵和埃博登的执政官之下!”
摇了摇头,灰瞳少年轻轻低叹一声:“这就是帝都的‘秩序’,一个巨大的,显而易见层次分明的金字塔!”
“等等…你说的我头都快晕了。”一脸不耐烦的艾萨克翻了个白眼:
“说简单点儿吧,我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早就习惯这家伙的灰瞳少年只是歪了歪脑袋,指了指身后:“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肯定要前往戈洛汶山丘上的天穹宫。”
“作为随从而来的我们,应该是安排在皇家行宫——通常各个公爵派遣的使者和皇室亲信就是这个待遇;或者就是和外来的使臣一样,在天穹宫城内的庭院;不过一般不可能。”
话音落下,隐隐好像察觉到什么的小个子巫师转过头来:“你…为什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低垂着头的路斯恩突然眼神一暗,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而且…像戈洛汶这样的地方,来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了对吧?”
很是不以为然的艾萨克只是耸耸肩膀……见到过巨龙王城的他对这样宏伟的城市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艾茵却是非常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在埃博登的时候就听说过,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炼金学是全帝国最顶尖的,甚至连九芒星巫师塔也要逊色不少…等到布兰登殿下觐见结束,能去那里参观一下吗?”
小个子巫师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位熔炉学院的炼金术师说过的比“撼地者”还要先进的,帝国炼金学的骄傲,全世界最顶尖的锻造锤就在帝都的这所学院之中!
熔炉镇的熔炉学院已经令她目瞪口呆,那么比那里还要更上一层楼的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参观?灰瞳少年微微蹙眉:“这个…很难说,虽然名义上也是巫师塔的下属学院,但实际上这所学院的巫师只对皇室负责,承担的大多也是军团和皇家事务安排的研究和工作。”
“虽然有布兰登殿下在也不是不可能,但…应该不太容易。”
“就是,再说了那只是炼金学而已。”艾萨克在旁边“帮衬”着。
面无表情的小个子巫师撅着嘴的横他一眼:“……什么意思?”
“旁枝末节、无关紧要、无聊透顶、零头琐碎…你还准备让我说几个?”艾萨克“噗嗤”一下差点儿笑出声:
“一群炼金术师组成的‘巫师’学院,想想就没劲透了好吗…而且我严重怀疑凭他们的智力,是不是真的能把‘巫师’这个词儿拼出来!”
“艾萨克·格兰瑟姆……”咬牙切齿的艾茵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崩出来:“你可能没发现,但我也是一个炼金术师!”
“而我也相当敬佩这一点!艾茵·兰德你是我的朋友,我是绝对不会故意中伤朋友的。”
艾萨克很是认真的看向她:“更何况能够在一个如此无聊透顶的,又麻烦又琐碎的行当里做出成绩,本身就证明你十分的了不起了!”
“……”
不管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这家伙永远都能让别人恨不得打死他!
一旁的灰瞳少年叹了口气,双手托着后脑勺靠在车厢旁,沉浸在儿时和父亲兄长一起来戈洛汶时的情景。
顺着穿越城门的衢道,一行人顺延着这座“大金字塔”前往帝都的核心;沿途不断的经过新旧贵族们的府邸,大大小小的剧院、集市、教堂、浴场、竞技场等等。
直至曜日偏西,傍晚将近的时候,整个队伍才挤过了无数汹涌的人潮,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孤立于山丘之上的天穹宫,已经近在眼前。
………………踏着脚下坚硬的石砖地,从马车上下来的皇子殿下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眺望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宫殿,表情要多抽搐有多抽搐:
“嗯……天穹宫。”
“还是…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小教士韦伯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站在布兰登面前:“布兰登殿下,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您的父亲,已经在正殿当中等候您整整一天了。”
“陛下他…正期待着您的到来。”
不远处绵延的阶梯上,已经能看到全副武装的侍卫们从上面鱼贯而出,举着盾牌和长戟分列在阶梯两侧,“恭迎”这位远途而归的皇子殿下。
“嗯…我已经感觉到了。”突然一下子,布兰登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嬉笑着瞥了一眼身后自己的巫师顾问:
“稍微等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一旁的小教士没有说什么,只是和洛伦站在一起,看着这位被侍卫“簇拥”在正中央的皇子殿下一步一步,走向那酷似巨龙王城的天穹宫。
“这里是夏暮庭院,戈洛汶山丘下的皇室行宫——在布兰登殿下结束觐见之前,就是诸位暂时的居所。”
站在一座精致的花园门外,面带笑容的韦伯朝洛伦一行人微微颔首:
“院内有侍卫和仆人,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提;如果想要游览帝都的话还请提前告知;”
“另外,这里虽然是皇家行宫,但其实经常被用来招待外臣和等待觐见的人,帝都的贵族大多还是很有礼貌而且热情的,不妨和他们聊一聊。”
抬起头,目光虔诚的小教士和黑发巫师四目相对:“在下已经完成了任务,即刻就要前往大教堂向英诺森大主教复命。”
“我的朋友,愿你们此行一帆风顺…我会为你们向圣十字祈祷的。”
也许吧…没有说出来的洛伦面露微笑:“谢谢,也祝你一帆风顺。”
小教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的错愕,但随即便微笑着转身离去;直至目送他走远,黑发巫师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淡去,目光的余角不时的瞥向山丘顶端的天穹宫。
接下来的计划如何,就要看布兰登此行觐见的成果了…不论是好还是坏,这都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干涉的。
至少…眼下还是如此。
带着或是期待,或者沉重的心情,黑发巫师一行人走进了夏暮庭院的大门;在穿过一片喷泉和常青花草组成的泉水花园之后,一座精致的三层楼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顺着脚下的红毯推门而进,大厅内正对着大门的是前往二楼的楼梯和两侧的长廊;拱顶吊挂的九盏郁金香水晶吊灯下,五颜六色的抛釉地砖流光溢彩;墙壁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理石雕刻,与墙壁上的油画和金银壁灯一起装饰其间。
而就在正对着大门的楼梯墙壁上,悬挂着一副无比巨大的肖像画。
画面上一位穿着银色甲胄,身披黑色大氅的年轻女性;她头戴宝冠,手持长剑,骑在一头赤色巨龙的龙背上,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神色壮烈;
而在她身后的则是一片燃烧着火焰的冰雪大地;狰狞的巨龙还在喷吐着龙炎,大地上能看到无数举枪冲锋的骑士身影,在向着无数狰狞的怪物发起冲锋。
赤色巨龙、冰雪大地、头戴冠冕的女“龙骑士”……黑发巫师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毛,他已经知道画上的人是谁了。
“萨克兰第十世代,也是唯一一位以女性之姿成为天穹宫主人的德萨利昂,‘狂龙女皇’夏洛特一世陛下。”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一个非常和善的声音从大厅长廊的另一端缓缓而来;身后的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他们纷纷好奇的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和那声音相仿,这是位看起来相当和善的中年人;棕色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墨绿的眸子却还依旧明亮;
穿着一身精致绛紫色华袍的中年人左手拄着一根榉木魔杖,站在油画前仔细的端详,突然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帝国的臣民们,只能记得‘狂龙女皇’在第八次魔物入侵时骁勇善战的身影;却从未察觉到这也是一位热爱音乐、美酒和诗歌的少女…昔日最喜欢的花园,也成了招待臣子们落脚休息的地方。”
“若她知晓,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应该是…很开心吧?”始终沉默不言的小个子巫师突然开口道。
“我听说,快乐的定义在于分享,而不是占有。”洛伦立刻接下了艾茵的话,侧过脸看向这位有些诧异,不请自来的中年人,淡然的开口道:
“相信如果夏洛特一世陛下能够看到她的花园没有被荒废,而是能让更多的人欣赏到其中的美…想必肯定是很开心才是。”
话音落下,黑发巫师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小个子巫师;被发现的艾茵面颊微微一红,扭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家伙。
“在下洛伦·都灵,很高兴认识阁下。”洛伦主动朝那中年人伸出了右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和您交个朋友?”
“格雷·萨尔,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一名导师。”中年人非常热情的自我介绍道,和黑发巫师握了握手,和善的打量着一行人:
“诸位来此,想必也是为了觐见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吧?真是遗憾,你们可能来晚了;听说今天布兰登殿下刚刚回……”
话还没说完格雷·萨尔就僵住了,猛然攥住黑发巫师的手:“等等!你、你说你叫洛伦…洛伦·都灵,布兰登殿下的那位巫师顾问?!”
“是、是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我半个月前刚刚从埃博登回来!”这位中年巫师突然激动的不成样子,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抽搐:
“请问!那位…呃,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对方突然非常不好意思的讪笑两声,然后又猛地抬起头:
“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才巫师是和您一起来了吗?!”
大名鼎鼎的“天才”巫师…表情僵住的黑发巫师侧着脸,不光不由自主的游移向身后。
一脸茫然的灰瞳少年,神情惊愕的小个子巫师,还有…不知道跑哪去了的爱德华……
至于艾萨克·格兰瑟姆…那已经连下巴都翘起来,完全是一副等着自己介绍他的表情,还故意转过身装得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情况有些不太对……
就算对方是从埃博登会来的,会了解到艾萨克的几率也应该是微乎其微——真正清楚他的,只有科罗纳和弗雷斯沃克两位巫师塔元老。
既然如此,对方又是怎么会知道艾萨克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面不改色的洛伦,这一刻的心情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是彼得·法沙背叛了自己……
是鲁特·因菲尼特……
亦或者…对方的身份不仅仅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一名学院的导师?
仔细想想;这种突然的碰面的确太过巧合了;也许是他事先就安排好,在这里等候自己的也说不定……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黑发巫师注视着这位格雷·萨尔巫师,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可以的话,还望说明。”
“啊!我真是…真是太失礼了!”被吓了一下子的中年巫师连连自嘲苦笑,满怀歉意的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下了解过这天才的研究之后实在是感慨不已…毫不留情的说,那这等高层次的思维方式比较,本学院的绝大多数学徒们简直就和脑袋灌水的土豆没什么两样!”
“我在离开埃博登之前,曾听闻他和您一起随从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前往断界山要塞…所以在知晓您的身份之后才会如此失态,真是万分抱歉!”
格雷·萨尔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所以实在是希望您可以为在下引荐,只希望能够向他请教…实在不行写封信也可以啊!”
面不改色的洛伦紧绷着心弦,嘴角还在不自然的抽搐……他已经能感觉到艾萨克那能刺穿一切目光,无数次的从自己背后掠过。
“呃,不知道您要找到的……”
“请问!”
没等到洛伦说完,兴奋若狂的中年巫师就猛然转过身,看向黑发巫师背后的三人:“请问哪一位是……
艾因·兰德阁下?!”
那一瞬间,气氛突然僵住了。
还是一脸茫然的路斯恩身旁,站着比他表情更加茫然的小个子巫师,下意识的伸手指了指自己:
“就…就是我…”
“啊!原来刚刚就是您回答了我的问题,真是太荣幸了!”
激动的格雷·萨尔快步上前,从石化的艾萨克身旁经过,一把握住了艾茵的双手,小个子巫师的脸上写满了害怕:
“在下格雷·萨尔,以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第一导师的身份,恳请您亲临到访本学院做客!”
“我们所有人,随时恭候您的光临!”
“喂,我说…你没事吧?”
在那位激动到不能自已的中年巫师离开之后,回到房间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像是猫咪一样,十分“乖巧”的蜷缩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帝都的夜景。
呃…乖巧这个词用在艾萨克身上,本来就是见奇葩到极点的事情。
“哦,我,我怎么可能有事呢?我可好了,好得很!”一脸浑浑噩噩的艾萨克回过头,轻哼一声:
“毕竟人家眼里的‘天才’又不是我,被邀请去学院参观和演讲的人也不是我,我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掉在路旁的大韭菜……有我没我都一样。”
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艾萨克,惊愕的小个子巫师嘴角一点一点的露出了笑意:
“你…你在嫉妒我?”
“嫉妒你?不好意思,但艾因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挑起眉毛的艾萨克转过身来,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敢问在下嫉妒你什么?是去见一堆脑袋灌水,一脸傻笑的土豆,还是说去一个居然也能把炼金学当宝贝的三流巫师学院…就凭他们的智力水平,换成是我去演讲恐怕不比教会大猩猩说人话容易!”
“就是就是,只不过是炼金学嘛!”打趣着的艾茵耸耸肩膀,蓝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才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嫉妒呢!”
“没错,想想看我有什么值得嫉妒的?”艾萨克又是冷哼一声:
“受到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邀请?”
“被一群脑袋灌水的土豆们的热情追捧,一言一行都被他们无比敬仰,好像神一样供着?”
“全新的实验室,充足的研究条件和被当成研究对象也无所谓的实验助手?”
“随手扔出几个成果,然后被载入史册,或者干脆著书立传让后来的土豆们都来研究自己的理论…哼!”
“……”小个子巫师不开口,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没错,我嫉妒你,非常嫉妒简直嫉妒的都快要死了!”
气呼呼说出这句话,长出一口气的艾萨克半死不活的瘫在椅子上,不高兴的瞥向小个子巫师:“高兴了吧?我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丢脸…要是再被道尔顿导师知道那就更丢脸了!”
“那如果道尔顿导师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
艾茵微微一笑:“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参观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还有洛伦和路斯恩他们。”
“真的?!”艾萨克猛地一下子,像小狗似的探出脑袋。
“当然是真的,我们是朋友嘛。”说着,艾茵伸出右手的食指:“而且…如果你能答应我不会不会故意讽刺,或者挖苦炼金学的话…我可以把演讲的机会让给你。”
“我保证我保证!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只要能教这群大猩猩说人话…我是说,向一群误以为自己是巫师的人教授真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乐意!”
看着艾萨克那双眼发亮,急不可耐的表情;小个子巫师也只能疲惫的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希望帝都的巫师们脾气够好…呃……大概吧?
………………………………………………………
“没想到真是…弄巧成拙啊。”
客房的另一端,同样坐在窗户旁的洛伦自嘲的苦笑了一声,漆黑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窗外移开。
如果不是这位格雷·萨尔巫师提醒,黑发巫师都忘记了自己在埃博登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故意用了小个子巫师的名字。
过程非常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科罗纳和巫师塔为了掩盖圣血药剂的真相,抹去了“艾萨克·格兰瑟姆”这个名字留下的所有痕迹,极少数他在巫师塔公开发表过的内容,也被按在了“艾因·兰德”这个名字下面。
而之后来到埃博登,却又浑然不知的小个子巫师为了加入九芒星巫师塔,拿出了她迄今为止全部的研究成果——尤其是关于“亮银”,外加两种在古木森林精灵帮助下改良过的炼金药剂。
能够得到巫师塔的认可,作为一名被帝国承认的巫师可以说是一份不可多得的荣誉……但问题也就来了。
虽然现在巫师塔的花名册上已经同时有了三个人的名字,但不知道科罗纳究竟是无意造成还是有意为之,让“艾因·兰德”的名下揽括了三个人全部的研究成果!
所以那位格雷·萨尔先生会惊讶成这副模样,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黑发巫师依旧坐在窗边没有回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窗外。
片刻之后,表情凝重的灰瞳少年在他面前坐下,叹了口气。
“发现了吗?”洛伦头也不回的轻声问道。
路斯恩微微颔首:“门外有两个,从我们进来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而且…我怀疑隔壁房间可能也有。”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的…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宅邸外站岗的守卫,始终都在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客房的窗户;
花园中的女仆,有意无意的瞥向身后,手中拿着的画笔想必应该不是在临摹夜景;
庭院的围墙外,有两张匆匆而过面孔洛伦至少已经看过不下三次,每次的打扮都有些区别;
还有走廊中的警哨,每次换班时都要交头接耳一次,应该不止是在偷偷闲聊……
从里到外,整个夏暮庭院当中几乎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眼线,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自己一行人的一举一动,警戒程度已经是超乎想象。
而且还有突然离开的爱德华…很可能在自己没有发现的地方,还潜伏着几名守夜人在监视着自己。
重返帝都的布兰登没有在外面有任何停留,就直接前往了天穹宫;无法监视这位皇子殿下所以就只好从自己这些“随从们”身上下手了吗?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夏暮庭院是德萨利昂皇室专门用来招待觐见臣子和外来者的行宫,从这里的管事到最底层的女仆和侍卫,几乎全部都是各个王公贵族们的眼线。”
叹了口气的灰瞳少年摇摇头,表情中还有些无奈:“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想要躲开这些‘监视’就是不可能的。”
“而且…说实话,我并不太同意艾因·兰德阁下答应那位巫师,前往皇家学院参观的事情。”
“为什么?”
“虽然名义上艾因阁下只是您的朋友,但对于那些王公贵族们而言并非仅仅是这样——他们会把布兰登殿下身旁的所有人,都看成是他势力的一部分。”
路斯恩的表情非常严肃:“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在帝都之内也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但我们这么做形同于告诉那些监视我们的眼线,殿下正在向巫师阶层的人示好。”
“这也许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没错,而且太巧了。”
“太巧了?”灰瞳少年不太明白。
“就在我们抵达这里的同时,就在我们进入宅院之后,就在我站在那幅画前的一瞬间……那位格雷·萨尔巫师,真的只是碰巧和我们相遇的吗?”
“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也很清楚我们是因何而来——他在那里,就是在隐晦的通过我们,向布兰登·德萨利昂提出一个邀请。”
微微勾起嘴角,洛伦的表情非常玩味:
“碰巧的是,这也正好是我们需要的。”
天穹宫。
踏着脚下冰冷坚实的地砖,表情僵硬的布兰登一步步向前。
粗犷大气的门廊…精雕细琢的穹顶…挂满壁画的墙壁……
和自己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过去一百年是如此,未来一百年也会是如此——品味独特的德萨利昂家族,永远和时髦风雅绝缘。
在心底吐槽自己祖先和家族的布兰登翘了翘嘴角,继续向前走去。
“我听说你清晨就已经抵达,居然让皇兄等你到现在?”
廊柱后冰冷的声音让布兰登止住了脚步,微微侧过满是笑容的面颊,打量着对方。
干练却不乏优雅的骑士罩衣,白皙的肌肤,和自己相仿的火红长发…还有那双颜色相同,却冰冷如霜的赤色双瞳。
“才几天不见,菲特洛奈小姑真是愈发美艳无双了。”带着几分讨好之意的布兰登嬉笑着打趣道:
“特地留在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见我?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布兰登耸耸肩,歪着脑袋:“父亲应该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吧,这样可不太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好好聊聊…这趟北方之行可比埃博登要有意思多了!菲特洛奈小姑…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在冰川雪山之中发现了什……”
“布兰登·德萨利昂。”菲特洛奈冷冷的打断了他:
“你找艾克哈特皇兄…究竟要做什么?”
“我找他做什么?是他把我喊回来的。”布兰登撅着嘴,很是不明白的耸耸肩:“再说了,我觉得许久不见的儿子和父亲见一面也无可厚非对吧?难道…还必须得有什么目的码?”
“哪怕是我这个‘丢脸’儿子。”
表情冰冷的菲特洛奈目不斜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气氛愈发的冰冷,二人四目相对。
最终还是布兰登先败下阵来,瘫着肩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菲特洛奈小姑,您为什么那么在意我和父亲说些什么?”
“因为我担心,担心你会做傻事。”
悠扬而平缓的声音传来,骑士少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表情:“我不清楚断界山要塞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出事了…否则你不会回来,即便是有艾克哈特皇兄的命令。”
表情越来越诧异的布兰登看向骑士少女…过去了这么多年,但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惊讶。
菲特洛奈小姑,的确有一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如果这就是您的问题,那我保证,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仅仅只要能得到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就好,也仅此而已。”
布兰登举双手“投降”,只是脸上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十分的不真诚:“关于这一点,敬爱的兄长大人也是同意的……算是他特地让我到断界山送死的补偿。”
“哦,差点忘了——回来之前兄长大人特地让我带句话,说他不能回来见小姑一面非常遗憾,有机会一定会给您写封来着!”
“骗人。”菲特洛奈面无表情:“康诺德才不会说这种话。”
“他让我随口应付两句,您就权当是真的,装傻偷个乐不行嘛?”边说边转身的布兰登还不忘了朝身后摆摆手:
“回头见了,菲特洛奈小姑!”
………………………………………
相比较于昨日傍晚的匆匆一眸,当太阳升起之时,黑发巫师才真正将整个夏暮庭院的魅力尽收于眼底。
尽管只是一处用来招待臣子和外来者的皇家行宫,夏暮庭院也依旧称得上华美非常——除了昨日进门时的大厅之外,三层高的殿宇也有将近百个房间和厅堂。
大小房间内,遍布着当年“狂龙女皇”夏洛特一世的各种藏品;尤其以雕像、挂毯和大幅油画为主,还有各种造型精美,工艺超绝的银器和家具;
郁金香形状的水晶灯、鲜艳非常的抛釉地砖、蜿蜒缠绕,造型反锁的壁画、还有各种家具和装饰品上都蒙制着曲线复杂,带有各种植物花纹,五颜六色的图案。
而在庭院外是众多喷泉和常青花草组成的花园,为了保证无时无刻不有鲜花绽放,就连夜晚也会有园丁和女仆忙碌的身影,需要定期喷洒一种让花朵不至于凋零的炼金药剂。
如此,才能使得这座庭院犹如其名,永远保持着盛夏将尽时的优雅和魅力。
华丽雕琢,纤巧繁琐,豪奢之至…该说,真不愧是帝国女皇的少女心啊……
“等等…您、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坐在洛伦面前,名叫格雷·萨尔的中年巫师神色惊喜非常,差点儿连手中的茶杯都碰掉了:“那位鼎鼎大名的艾因·兰德阁下,愿意前往皇家巫师学院去做客?!”
“既然是来自巫师学院的邀请,那么同样作为巫师的我们当然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轻笑了一声,洛伦端起杯子抿了口薄荷茶,盘中的樱桃蛋糕也已经所剩无几。
嗯…不仅装潢,就连餐点也是非常的赞。
“那真是太荣幸了,本学院所有的巫师和学徒们都会恭候艾因·兰德阁下的大驾光临!”兴奋的中年巫师连连点头,发现自己失态了才赶忙补充:
“当然,也热切欢迎诸位一起到访——尤其是您,洛伦·都灵阁下;以一名巫师的身份成为断界山要塞的英雄;即便您不是我们学院出身,同作为九芒星巫师塔下的巫师,我等也与有荣焉!”
微微耸肩,洛伦轻笑一声:“您真是太客气了,能够和帝都的巫师们一起交流,对我们也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情。”
“而且…我是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看样子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戈洛汶了,以后说不定还会经常麻烦诸位呢。”
话音刚落,格雷·萨尔突然叹了口气:“洛伦·都灵阁下,看来您对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突然被召回的真正原因…还一无所知啊!”
“哦?”
洛伦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却已经心生警惕。
果然…对方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艾因·兰德”而已。
“这件事在戈洛汶已经快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您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您的。”中年巫师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准备为布兰登殿下安排一桩婚姻。”
“婚姻?!”
“没错,更准确的说是联姻——目前还只是的一个想法,但既然陛下已经将这件事半公开,就说明已经有所行动了!”
“如您所知,萨克兰帝国是由皇室和五位公爵,外加埃博登自治领组成;虽然各个公国名义上都是帝国的臣属,但实际上都是半独立的状态,拥有各自的军队和公国法律。”
“因此,皇室和公国之间的联姻就是德萨利昂家族维系稳固统治的纽带——甚至有时候,还能通过这种间接手段直接控制一个公国!”
洛伦看着面前的中年巫师,一言不发。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就和曾经洛泰尔的鲁文·弗利德继承深林堡一样……只不过那次仅仅是一处贫瘠的伯爵领,这次则是一整个强大的公国。
“当然,有利就有弊……如今几乎帝都之内所有的贵族,还有各位公爵的眼线们都在盯着这位布兰登殿下,若是联姻出现意外很可能会令皇室和某个公国,亦或者某个重要势力交恶,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如履薄冰。”
叹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跑题”的中年巫师赶忙赔笑两声:“不好意思,说远了。”
“哦对了,请问,诸位先生们何时有时间到访我们学院呢?”
“这儿就是…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嘛,比九芒星巫师塔差远了,顶多就和熔炉镇那个大作坊是一个级别的。”
宏伟的拱顶门和两根大理石圆柱前,很是不屑一顾的艾萨克·格兰瑟姆撇撇嘴打量着眼前的巫师学院,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
“我们在来的一路上看了皇家宫殿、皇家行宫、皇家竞技场、皇家剧院……和那堆大的出奇,又丑又没用的建筑比起来,这个学院里皇家俩字儿究竟体现在哪…啊——!”
撕心裂肺惨叫的艾萨克话还没说完,就被跺了他一脚还不解气的小个子巫师用力推开,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向那位名叫格雷·萨尔的中年巫师,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嘴唇:
“实在抱歉,来的时候已经教训过他很多遍了,没想到还是……”
“没关系,实际上…这也是很多来到帝都的巫师们共同的观点。”苦笑的格雷·萨尔摆摆手,无奈的叹了口气:
“作为圣十字的圣地和大主教所在,戈洛汶的巫师阶层一直都深受其打压…即便拥有皇室在财力和物力方面的援助,但地位和许多应有的权力始终得不到保障,还经常因为某些巫师的罪名深受牵连。”
“我在埃博登时曾经听说…诸位都是洛泰尔的巫师,想必应该也是深有同感的。”
看到对方那无可奈何的表情,想起洛泰尔教会嘴脸的小个子巫师郑重的点了点头。
“哎呀,看我都在做些什么;扫了诸位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还望原谅。”
转过身来,重新露出微笑的中年巫师连忙向洛伦一行人热情的招手:“大家请随我参观学院吧,不论那里都行。”
“而且,已经有两百名学徒在学院的礼堂等候诸位的大驾光临了!”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
谢过对方,回首一把攥住艾萨克耳朵的艾茵微笑着走在了最前面;面面相觑的洛伦和灰瞳少年也耸耸肩,紧随其后。
在布兰登·德萨利昂入宫两天后,始终得不到消息的洛伦答应了格雷·萨尔的邀请,来到了皇家巫师学院。
原因本身很简单——在遍布眼线和密探的戈洛汶各方势力之中,对方是最先主动和自己的接触,并且表达出友好意图的一方。
更何况作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自己和艾萨克还有艾茵,全部都有名正言顺接受邀请的理由——按照萨克兰帝国的规定,一名要在某座城市长期逗留的巫师,本就应该前往本地的巫师学院才对。
团结弱小的势力,给他们充足的信心,并且使其相信布兰登·德萨利昂拥有成为帝国皇帝的资格…这是洛伦和布兰登一开始的计划。
而长期受到圣十字教会的欺压,和戈洛汶许多行会都有牵连的皇家巫师学院……非常符合这一标准,本就是洛伦最先想到的势力之一。
因此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洛伦此行的目的都是和这个学院较好,在布兰登正式拉拢他们之前让双方保持较为良好的关系,先替日后的同盟打下基础……
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随着这位格雷·萨尔巫师的介绍声,开始浏览这座号称“不逊于巫师塔”的著名学院。
但……就像艾萨克所评价的那样,整个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并不算宽阔——穿过拱顶大门,一座红褐色的城堡几乎构成了学院的全部,正中央则是一处由白色大理石修建的喷泉庭院,四周则是隶属于各个学科分院的塔楼。
和九芒星巫师塔那由一座中央巨塔,和周围宫殿、城堡高墙组成的学院相比,这座被冠以“皇家”的巫师学院的确小的可怜,但也有维姆帕尔学院两倍左右的面积。
当然,考虑到帝都的巫师和洛泰尔相比二十倍也不止,就更显得整个学院简直小的可怜……
悠扬的钟声响起,许许多多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抱着厚厚的装订书本,三三两两巫师学徒们在狭窄的道路和塔楼城堡之间穿梭;
喷泉庭院之畔,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穿着一身正装的学徒们聚集在草坪周围大声讨论;或是孤身一人蜷缩在大理石喷泉的角落,独自一人在翻阅着手中的羊皮卷轴……
统一的制服、繁重的课程、步履匆匆的学徒、井然有序的规划……不知道为什么,洛伦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特别的熟悉,仿佛心底的某些记忆被触发了。
“和别处的巫师学院不同,本学院非常注重统一的管理和高效的运作。”走在最前面的格雷·萨尔侃侃而谈:
“所有的学徒必须集体生活,在导师的引导下集体从事研究和各项试验的进展——为了培养这种关键的集体精神,从穿着打扮到日常的一言一行全部都有严格的要求,还有非常严苛的惩罚措施。”
“团结,实践,脚踏实地——萨克兰文明的精粹孕育我们,也让我们成为了帝国境内首屈一指的巫师学院。”
说到这里,中年巫师的脸上不由得多出了几分骄傲之色:“也许我们没有九芒星巫师塔那厚重的历史积淀,但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以务实著称——从‘撼地者’锻造锤的引进到再开发,到职业行会的推广,直至如今皇家铸币厂的全新锻造机,全部都是本学院的累累硕果!”
“可以这么说…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在帝都之内,已经成为品质和研究前列的代名词了!”
“如今,从日用品和工艺品到奢侈品,乃至药剂行业、冶金业、运输业……就连帝都的日常维护工程,天穹宫的扩建和帝都供水和排污管道的建设,各种大型工程,到处都不乏我们同僚们的身影!”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来之前也曾经听说过。”作为炼金术师的小个子巫师,也是与有荣焉的点点头:
“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是炼金学的骄傲!”
“哦,等等等等……”一脸不耐烦的艾萨克打断了艾茵的话,表情有点儿别扭:“怎么能光说炼金学呢,我相信这所学员中一定还有某些‘更重要’的学科存在的…对吧?”
一边比划着,不顾艾茵白眼儿的艾萨克拼命示意着身旁的中年巫师。
“那是当然,除了炼金学之外本学院还有另外五门重要学科!”格雷·萨尔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药剂学、草药学、星相学、历史学、古代符文……这六门学科组成了本学院的基础,也是我们能够在帝都戈洛汶立足的重中之重!”
话音落下,神色骄傲的中年巫师完全没有注意到艾萨克的表情已经僵住了:
“那…神秘学呢?”
“神秘学?呵呵…本学院早就已经放弃这种没什么用的学科了。”轻笑着打趣一声,格雷·萨尔摆摆手:“据说现在巫师塔依旧对神秘学非常看重,但务实的我们不同…只需要学徒们有最基本的了解就行。”
“说真的,学这门课程究竟有什么意义可言?既不能产生任何的实际利益,也无法对帝国的建设有任何帮助,而本学院是不养闲人的。”
话音落下,尚未察觉的中年巫师依旧乐呵呵的走在前面带路;隐隐察觉到不太妙的黑发巫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还一动不动的艾萨克已经激动到浑身抽搐的地步了!
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长长深呼吸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瞪大了眼睛,看向表情同样尴尬到极点的小个子巫师,的开口了:
“艾因,之前我们好像有过什么约定对吧?”
“艾萨克,我们今天可是被邀请来的,你不能……”
“真不好意思,我反悔了!”咬牙切齿的艾萨克一字一句的崩出来:
“我要活撕了这群脑子灌水的土豆们!”
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中央礼堂。
不大不小的演讲厅内,满满当当坐着两百余名巫师学徒,穿着统一的制服,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我还是觉得,让艾萨克上去演讲可能不是个好主意。”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趴在洛伦耳畔的艾茵压低了嗓音小声说道,有些害怕的看着那些黑压压一片的人头。
虽然那位格雷·萨尔一直在描述他们学院究竟有多么热情,但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热情”的方式。
“都到这一步了,你觉得还能阻止他吗?”翘着嘴角,叹口气的黑发巫师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不断的在人群当中扫来扫去。
而在演讲厅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巫师袍的艾萨克·格兰瑟姆精神抖擞,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嘴角抽搐,完全是一副准备要去吃人的架势。
“更何况,让艾萨克这么闹一次说不定…还会对我们很有帮助。”
“唉?”
一脸困惑的小个子巫师看着眼神中颇有深意的洛伦,歪了歪脑袋;倒是一旁的灰瞳少年隐隐明白了什么,目光瞥向坐在台下的学徒们。
没错,为了拉拢皇家巫师学院洛伦必须要尽可能向对方示好……但是,示好不等于示弱,甚至恰恰相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对方看到自己这一边的实力。
否则,又凭什么让对方认为有和自己这一方联盟的必要?
“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诸位,大家下午好啊,我是九芒星巫师塔神秘学的巫师艾萨克·格兰瑟姆!”
就在小个子巫师还在一脸害怕的时候,面带“微笑”的艾萨克已经登台亮相,用最最“和善”的目光看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瞧见你们,不禁让我想起了自己当年刚刚踏入学院时,也曾在导师的指引下挑选自己未来的进修目标。”
“当然,那年我才六岁…即便我刻意拖延了正式成为巫师的年纪,所获得成就也是在座诸位望尘莫及——更不用说你们当中已经有不少人比我岁数还大,仍然带着‘学徒’的名头晃荡呢!”
看着脸上笑容越来越“狰狞”的艾萨克,就连原本有所计划的黑发巫师也忍不住心头“噔”了一下。
但愿…不会出事吧。
“我相信诸位在成为学徒的时候,你们的导师都告诉过你们,你们将来一定能够有所建树,对虚空的研究做出巨大的贡献巴拉巴拉之类的……”
“相信我,那些全部都是在忽悠你们的!”
面无表情的洛伦和小个子巫师,几乎同时“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脸上。
不是可能,而是绝对会出事啊!
“接下来是问答时间,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台下的学徒们面面相觑,整个演讲厅内就是一片死寂。
“啊…当然没有了。”很是理所应当的耸耸肩,故作姿态的艾萨克还叹了口气:
“真替帝都巫师的未来感到悲哀啊;现在大家如果没意见的话,那我就……”
“等一下!”
耀武扬威的艾萨克还没等走下台,一个面色冰冷的学徒突然站起来打断了他:
“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我有话要说!”
“学徒,坐下!”神色紧张的格雷·萨尔立刻上前呵斥:“艾萨克·格兰瑟姆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你这样的态度……”
“那他这样的态度就合适了吗,格雷·萨尔导师?!”一身黑袍的学徒猛然回头,表情不甘的看向演讲台上的“自大狂”:
“更何况,刚刚阁下也允许我们提问了…不是吗?”
始终默不作声的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很是诧异的看向那个和路斯恩差不多大的巫师学徒;原本就担心的小个子巫师更是左右为难的看向对峙的那两个人。
艾萨克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没错,我是说过……有什么尽管问。
感受着周围传来的目光,满头冷汗的学徒轻舒一口气:“您是专攻神秘学的巫师,如果没猜错的话您似乎非常瞧不起炼金学…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我绝对没有瞧不起炼金学。”艾萨克连连摇头,吊着眼睛一副反派脸看向那位学徒:
“我只是非常可怜这些先天智力缺陷,不得不从事这一行当的巫师们;并且非常明确的认为绝大多数从事炼金学的巫师都不能称之为‘巫师’而已…‘瞧不起’的前提是放在同一个层次的类比,但炼金学和神秘学完全没有可比性!”
“简直一派胡言!”
强作镇定的学徒紧紧攥着拳头:“和只懂得理论的神秘学巫师相比,明明炼金术师才应该是对巫师世界贡献更大的那一方!”
“学徒!”格雷·萨尔大声呵斥,瞥向身后黑发巫师的目光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如果没有我们,没有三百年来无数位前辈们的辛勤努力,没有那些真正愿意勤勤恳恳做事的炼金术师们努力,巫师阶层绝对不可能有现在的地位!”
“您说我们没有可比性?没错,确实没有可比性…但那也是神秘学和炼金学——想要看到炼金学的成就,您只要走出去,到外面亲眼看看就能看见了啊!”
“铸币厂、建筑、药剂、冶金……几乎在帝都每行每业都能看到为之辛苦奋斗,流血流汗的炼金术师们,在用他们的智慧和心血去切切实实的改变着这个帝国,这难道不是成就?”
“踏踏实实的走好每一步,用眼前所见的一切去做一些真真正正能够帮助到别人,让自己生活富足的事情,难道不比蜷缩在塔楼里,整天去钻研那些危险又没什么用的知识更能做出贡献?”
说的口干舌燥,喉咙沙哑的学徒义气凛然,无视了身后格雷·萨尔的目光,和台上的艾萨克四目对视:
“我知道您是从九芒星巫师塔来的天才巫师,瞧不起我们这些庸俗之辈……”
“但也请您看清这一事实:真正能够代表整个巫师世界,并且在创立至今三百年来始终作为中流砥柱存在的,是我们炼金术师们!”
话音渐息,整个演讲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鸦雀无声,只有那名巫师学徒依旧毫不示弱的和台上的艾萨克四目相对,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台下的中年巫师紧张到连面颊都在抽搐的地步,显然出现这种情况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并非事先安排好的。
“帮助别人,帮助自己,再挣到能让一家人都过上富裕生活的钱……”突然冷静下来的艾萨克,连声音都变的不太一样了:
“这就是…你眼里的‘巫师’吗?”
“难道不是吗?!”学徒丝毫不示弱。
“当然不是!绝对不是!绝对不是!”
艾萨克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原本尖锐的嗓音突然听起来变得极其有气势:
“巫师…绝对不是为了这种愚蠢到极点的原因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想要造房子,有建筑师就好了;想要铁器,有铁匠就好了;想吃面包,有愿意卖力种田的农夫就好了。”
“要巫师做什么?!”
“都给我听好了,因为我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你们这群说话没脑子,智力堪比鸽子,从头到脚都被浆糊给灌满了的大土豆们!”
“巫师这个身份,才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让这个世界上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赋予一切事物以价值——你们眼中瞧不起的,没办法帮你们变成富翁找到工作,在贵族和教会面前屈膝谄媚换来金钱和地位的‘智慧’,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才是我们的尊严!”
“懂了吗,你们这群脑子灌水的大土豆——!!!!”
“真是万分抱歉,您好心好意的邀请我们,结果最后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礼堂演讲厅外,听着艾萨克那“慷慨激昂”的嚷嚷声,黑发巫师十分为难的看向同样手足无措的格雷·萨尔,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艾萨克·格兰瑟姆是我们三人当中成就最高的一个;原本希望能够由他先打开局面,让诸位能够接受我们这些外来的巫师,没想到……”
“总之责任全部在我,和他们二人无关;请您千万不要怀疑我们此行的诚意,真的是……”
中年巫师很是无力的摆摆手,同样忍不住叹息一声:“洛伦·都灵阁下您不用说了,如果真的怀疑您的诚意,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更何况我们这边同样有错——回想一下,很可能是我来时的那番话激怒了他,才会让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做出这种过激的事;再加上学徒挑衅,错并不完全在您。”
“而且艾萨克阁下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一番话也让我们大开眼界;有这样一位神秘学巫师愿意到访本学院,同样是我们的荣幸。”
很好,对方看来是真的有结盟的意愿…如果真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黑发巫师的嘴角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微笑,脸上却仍旧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和握有一公国的实权,并且能够感受到明确威胁的九芒星巫师塔不同,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完全处于皇室的庇护之下,并且受到帝都贵族的追捧;没有实权却拥有极其庞大的财富。
能够为贵族阶层效力,凭借一己之力和学到的知识养活家人;至于那些鄙夷,嫉妒和敌视的目光……忍忍就能过去了。
反驳了艾萨克的仅仅只有那一位学徒,但是…他的想法绝对不是个例。
说到底就像科罗纳曾经形容的那样,巫师们天生就不是什么暴力团体,即便集结成了一股势力,在对权力的渴望上面甚至都不如商人们——否则,埃博登又怎么会被自由议会,而不是九芒星巫师塔所主导?
连一贯有远见的巫师塔都能容忍和自由贵族们联合统治埃博登,身处帝都又是圣十字教会势力大本营的戈洛汶巫师们,又会怎样?
如此安于现状的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洛伦本以为想要争取过来会费很大一番功夫,结果居然这么容易,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中。
看起来,他们也并不是真心乐意,而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安于现状”呢……
“如果可以,能不能让艾因·兰德和艾萨克·格兰瑟姆两位阁下,留在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担任‘临时导师’呢?”
“嗯?”黑发巫师怔了一下,诧异的看向表情诚恳的格雷·萨尔。
“哦,这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两位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中年巫师谦和的笑了笑:“我也只是刚刚因为艾萨克阁下的那一番话,突然想到的。”
“为了尽心竭力的侍奉皇室和诸多显赫的贵族,本学院已经放弃了神秘学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也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话音落下,目光平静的格雷·萨尔意味深长的看向黑发巫师。
微微勾起嘴角,洛伦扬起双眉:“这种事情,我不能为他们擅作主张;但我觉得他们俩应该会很乐意的…尤其是艾萨克这家伙,极其的爱炫耀。”
“天才们都是一样的,喜欢掌声和别人惊叹崇拜的目光。”倒是很理解的中年巫师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那位和艾萨克正面对峙的学徒,您认识吗?”
“当然认识,他叫瑟兰·科沃,是戈洛汶药剂师行会首席药剂师,吕萨克·科沃大师的儿子。”
中年巫师点点头:“吕萨克·科沃大师不仅是一位优秀的炼金术师兼药剂师,也是一位出色的医生,在戈洛汶非常有名——就连艾克哈特陛下也曾经邀请他成为皇家御医,但被他拒绝了。”
“哦,为什么?”
“其实没太多原因…科沃大师很讨厌政治,成为御医必定会受到宫中势力的牵连。”格雷·萨尔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
“当然,也有嫉妒他的人说大师是不愿意放弃药剂师行会——毕竟他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任会长了,凭这个头衔和他的名声,挣到的钱肯定比一个御医要来的多。”
洛伦瞪大了眼睛,心中却终于了然。
怪不得他会在众目睽睽下站出来…想必是很为给家族带来富裕生活,又帮助过无数人的父亲骄傲吧?
“洛伦阁下,您突然想知道这个,该不会是……”
“不,您误会了。”知道对方想法的黑发巫师连忙摆了摆手:“故意刺激对方是艾萨克的不对,他这么做也仅仅是在维护炼金术师和他父亲的荣誉,我们绝对没有和他为难的心思。”
“而且…能在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时候站出来,本身就很值得敬佩。”
“那真是太好了。”中年巫师欣然一笑,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诸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什么看法,其实瑟兰·科沃这个学徒非常……”
“格雷·萨尔跟下,还是不要继续兜圈子了。”
面带微笑的黑发巫师轻声打断了对方,和中年巫师四目相对着:“我知道您特地邀请我们前来皇家巫师学院的目的是什么,也清楚您会出现在夏暮庭院并不是什么‘巧合’,对吧?”
这次,中年巫师终于色变:“洛伦·都灵阁下,我们……”
“我奉劝您不要这么心急;从夏暮庭院到学院之间,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我……也在盯着天穹宫中的那位。”
格雷·萨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终于多出了一丝的认真:“这是您的想法,还是…天穹宫中那位的想法?”
缓缓扬起嘴角,就在黑发巫师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学徒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格雷导师,有个外人说想要见洛伦·都灵阁下——是从天穹宫中来的!”
天穹宫?!
洛伦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学徒:“那个外人,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没见过,说话冷冰冰的;哦对了,好像是个埃博登人……”
“谢谢了!”
没等学徒说完,黑发巫师就直接扔下了中年巫师转过身,朝着学徒来时的方向狂奔额入侵。
“格、格雷导师,我……”
“没什么,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同样表情凝重的格雷·萨尔摆了摆手让学徒离开;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山丘上的天穹宫;
果然……还没等洛伦走到学院大门,冷漠的爱德华就直接闯了进来,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紧张:
“洛伦·都灵,你怎么会有心情来这里?!现在整个帝都到处都是盯着布兰登殿下的眼线,要是……”
“先别说这个,我之后会另行解释。”一手拦住对方,黑发巫师的表情严肃:
“第一个问题,布兰登殿下回来了吗?”
冷漠的守夜人微微颔首:“觐见已经结束了…我没能进入天穹宫,但是从守夜人的内线消息说,整个过程十分的顺利。”
“但…是?”洛伦挑了挑眉毛。
虽然对方没说,但光是爱德华的那个表情加上对方匆匆忙忙跑来找自己,就证明绝对是有问题。
“……还是让布兰登殿下亲自告诉你吧。”不知为何,黑发巫师从爱德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困惑:
“殿下此刻就在夏暮庭院,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继续耽搁下去。”
夕阳斜照,曜日下的戈洛汶重归黄昏之时。
在将艾萨克他们嘱托给爱德华之后,洛伦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向回赶——和与巫师学院相比,布兰登的觐见是否成功才是重中之重。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在于这件事是他完全不可控的;而众所周知,布兰登·德萨利昂可以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办完一件事,并且能够得到他人认可的几率……
……那是无限的接近于零啊。
急匆匆的回到夏暮庭院,皇家行宫的仆人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独自一人回来而感到惊讶,甚至还“贴心”的提醒自己皇子殿下正在他们的套房等候,三刻钟之后他们会将晚餐送到门外。
夏暮庭院是接待觐见臣子的地方,甚至就连大大小小的仆役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往来的贵族王公们不胜枚举…各种私下交易,觥筹之间的阴谋交错,联盟或是背叛,在他们眼中可能早就已经实属常态了。
那从容的表情,毫无波澜的目光,仿佛都在告诉黑发巫师他和过去一百年,以及将来一百年所有在这里住过的人都没什么区别,也不过是这些大大小小的阴谋诡计,权力游戏的参与者……
这种感觉…真是莫名的恶心。
走在有些阴暗的长廊中,思绪不停的黑发巫师扯了扯嘴角;就在快要接近房门的时候微微一怔,放慢了脚步。
房间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洛伦的脚步停在了距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灯下…夏暮庭院的墙壁全部都是有夹层的,甚至就连站在门后都很难听见屋内的声音。
虽然作为这种阴谋交织的中心似乎是理所应当,但考虑到当年曾经是那位夏洛特女皇的行宫,很难说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搞的这么…咳咳咳。
就在黑发巫师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洛伦猛然抬头,推开门的是一位少女……精致的纯白百褶裙,胸口别着一枚纯金的百合花装饰;身形修长,优雅的面孔上眉宇如剑,看似文静的面孔却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微卷的黑发如瀑般倾洒。
“你就是那个洛伦·都灵?”
十分悦耳的声音,干脆利落吐字清晰,只是不知为何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微微颔首的洛伦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
“在下就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请问您……”
还没等他话说完,就听到少女冷哼一声,骄傲的扬起缳首,眉宇之间似乎还有几分不满:“你的主人就在房间里等你呢,赶紧去找他吧!”
“洛伦…都灵。”
用力念出这个名字之后,突然出现的少女便从他身旁匆匆离去,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终于抬起头的黑发巫师脸上写满了费解。
我…刚刚说错话了?至于对我这么不屑一顾吗?
倒是没有感觉到被“羞辱”,而是莫名其妙……没弄懂发生了什么的洛伦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走进了房间。
坐在窗前的布兰登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进来了,无比乖巧的坐在窗前,摆弄着盘子里的樱桃蛋糕,一副像是做了坏事却又不愿承认的表情。
再联想到刚刚那位…咳咳咳。
“唉,洛伦,你什么时候来的?”
对着后知后觉的皇子殿下翻了个白眼儿,上前坐在他对面的黑发巫师直截了当的开口了:“刚才出去的那位是谁?”
“唔…你好像很好奇啊?”布兰登歪了歪头:“告诉你是你可以,但你得帮我个小忙。”
“没问题,说吧。”
“很简单,别问。”
“……”
坏笑的布兰登耷拉着肩膀,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看向不愿理他的黑发巫师:“好啦…等两天我就告诉你;现在就不想知道我觐见的结果吗?”
“你还能活着坐在这儿,吃着蛋糕喝着薄荷茶就说明一切顺利。”
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不吝讥讽的说道:“但我觉得布兰登殿下应该不止是为了炫耀自己成功觐见,就在众目睽睽下派一位守夜人将我从皇家巫师学院抓回来吧?”
“你这样做,恐怕全帝都的人都知道你肯定和艾克哈特陛下达成了某个协议。”
“没错,但是很有必要…因为等到午夜就来不及了。”
布兰登叹了口气,随手将一个羊皮纸卷轴扔给黑发巫师;接过来的洛伦打开卷轴,瞳孔微微骤缩:
“洛伦·都灵,拜恩人,祖父莱昂纳多·都灵;父亲盖约·都灵,母亲未知,疑似洛泰尔人或阿尔勒人。
第十二世代初年,莱昂纳多·都灵因家族仇怨,意图刺杀拜恩贵族遭受除名,仅保留骑士头衔;一同离开的还有他唯一的长子盖约,成为流浪骑士;
约二十年前,盖约·都灵于一次护送商队途中遭遇强盗围剿身亡,仅存留一子…洛伦·都灵,即为洛伦·都灵。
此人为拜恩公国,赤血堡伯爵领,都灵家族旁系;莱昂纳多·都灵死后继承其骑士头衔;在维姆帕尔学院接受教育后成为一名施法者巫师。
曾担任鲁文·弗利德伯爵的巫师顾问,在古木森林协助精灵击溃了食人魔入侵,此后……”
“啪!”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将卷轴扔到一旁,抱着肩膀看向布兰登:
“假的。”
“真假无所谓…这是由帝国纹章院为你出具的身份证明,从今天开始这就是真的。”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布兰登看向他:
“我好歹也是个帝国皇子,十三世代直系…如果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那些家伙是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成为我的巫师顾问的。”
“为了说服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家伙们认同这份证明,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我亲爱的巫师顾问阁下,你就不能稍微露出一点儿感激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这个身份证明…和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很大的关联,对吧?”没有理会布兰登,洛伦挑了挑眉毛:
“他们在怀疑我?”
“更像是…对一个来历不明家伙的必要警惕。”布兰登摊摊手,无可奈何的假笑:
“别在意,连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帝国皇子都被这群家伙监视了这么长时间,自然也不可能放松对我身边人的防范——话说回来,你还得谢谢鲁特·因菲尼特呢。”
“谢他?”
“没错,别忘了名义上你这家伙也是个守夜人…如果不是清楚怎么回事,我差点儿就把你也当成是那家伙放我身边的间谍了。”
“总而言之…正是因为这个身份的关系,守夜人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持对你的监视;有了这个前提条件,他们才能同意你成为我的巫师顾问…更准确的说是帝国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巫师顾问。”
洛伦当然明白其中的区别……前者仅仅是自己和布兰登私下达成的约定,后者则是让自己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正式成为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臣属。
松了口气,布兰登大口大口吃光了盘中的樱桃蛋糕:“不过虽然因为有鲁特·因菲尼特的帮助——鬼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反正绝对不是好事——但是,我也仅仅是说服了他们而已,还有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对你来说很简单啦……”布兰登故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们打算见见你,看你有没有这份资格。”
“只是…见见?”洛伦眉头皱紧。
“呃…原话好像是‘觐见’来着。”
心底倒吸一口凉气,面不改色的洛伦微微眯着眼睛:“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黎明,天穹宫。
紧闭双眼的黑发巫师坐在冰冷的石椅上,左右两侧是全副武装还配备了塔盾和长戟的皇家侍卫,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言语的意思。
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差不多从他们在搜身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事务繁多,废寝忘食的至高皇帝陛下当然不会因为见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就浪费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
所以觐见的准确时间是在御前内阁的朝会之前…但按照萨克兰帝国的律法,所有接受觐见的臣子必须提前半日入宫……
因此,洛伦必须从午夜一直坐在这里等候,直至至高皇帝陛下准许他觐见为止。
自己必须做好准备。
一边闭目养神,洛伦一边尽快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思索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萨克兰帝国的至高皇帝陛下…还有整个御前内阁的王公贵胄。
虽然布兰登说他已经争取到了同意,觐见不过是走个形式的过场,但是…对一切预料之外,超出计划的可能性,洛伦都是深恶痛绝。
最完美的理想模式,应该是一切“惊喜”可以提前三天告知,所有意外都有完整的准备方案。
没有人是神明,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但我们可以抽丝剥茧,借助眼前看得到的事物,去推演出还没有看到的。
一位皇家侍卫走到他面前,欣然领会的黑发巫师起身;在对方的带领下,被身后另外两位侍卫“护送”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穿过无数的门廊、宫殿、台阶…在一个长廊的尽头,洛伦和身后的侍卫们停在了一扇大门之前,通体纯黑的门面上雕刻着三头巨龙托举的铁王冠。
这就是萨克兰帝国的权力中枢,核心中的核心,决定着帝国政令、军团调遣、税收征集、头衔委任……所有一切事物,一切权利的…小小的房间。
御前内阁。
身后的两名侍卫走上前去,将大门打开;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脑海中开始回忆起布兰登在来之前对御前内阁的形容:
“……名义上出于高效和责任集中两个目的,我父亲的内阁可能是历代皇帝当中最小的一个,几乎精简到了不能更精简的地步;而实际上嘛…就是为了专权……”
“……所以你也就能想象的到,凡是有资格进入我父亲内阁的,要么是能力出众,必须让他进入的那一种……”
“……要么,就是不得不让他进入的那一种……”
快步走进房间,大门在黑发巫师的身后轰然闭合;一张披着红毯的长桌正对着大门,就在整个房间的中央。
而在长桌的两侧,则有六把形制不同的扶手椅,也坐着六位穿着打扮完全不同的人,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目光,投向了走进房间的黑发巫师。
“这就是那位…被科罗纳大师称为‘天才’,还在断界山要塞立过功的施法者巫师,洛伦·都灵阁下对吧?”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长桌末尾的一位身穿绛紫色巫师袍的长者,苍白的脸上带着很是和善的微笑,甚至还主动起身向黑发巫师点了点头。
抬起头的洛伦连忙向对方致敬,言语中还多出了几分崇敬:“艾尔伯德大师,您真是谬赞了,在下实在是当不起如此褒奖!”
“……艾尔伯德·塔罗,御前巫师顾问,皇家巫师学院的荣誉院长,巫师塔元老之一,精通预言、星相、神秘三门学科,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对你抱有好感的家伙,甚至用不着讨好他都会为你说话的……”
“……当然,这位大师也是出了名的软,有一副十足的好脾气,常年被人无视的存在;所以虽然他会站在你这边,但千万别指望能帮上什么忙……”
相对微笑的二人话音刚落,就在艾尔伯德还未坐下之际,另一个无比沉重的声音传来了。
“守住断界山要塞的,是那数以千计在冰天雪地中为圣十字献身的信徒们!”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另一个嘴角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冷冷的扫了这位御前巫师顾问一眼,而艾尔伯德却好像没有看到似的依旧保持着微笑,让他冷哼一声将目光对准了洛伦:
“我问你,巫师!在那些为了信仰而战的信徒们与魔物厮杀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背在身后的双拳用力攥紧,黑发巫师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圣十字教会首席审判官,特勒斯·卢复;专职负责涉及宗教事务的案件判决,以及教会骑士们的调动。英诺森大主教是一位不重世俗的圣徒,所以真正在教会内握有实权是这一位……”
“……另外,这位特勒斯大人其实是位好人,但比较死心眼儿;所以千万注意不要和他正面对峙,被责难的话只要顺着他的话说就行了……”
在对方的目光下,洛伦微微颔首:“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情…随布兰登殿下北上之后,在下先前往血骸谷调查,随即又深入北方的冰川雪山寻找魔物们的动向,曾和几位教会骑士并肩作战过。”
“就在那冰天雪地荒无一物的冰川荒原,我和另外两名与我同行的伙伴,在没有任何增援和补给的情况下,深入大雪山……冰川崩塌,大雪封路,被成千上万的魔物追杀,饥寒困顿之中几度险遭不测……”
“但是…正如您所言,真正守住断界山要塞的是那些不计牺牲和流血的士兵们,而并非在下一个人的功绩。”
说完洛伦便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冷哼一声的教会审判官侧过脸去,显然对洛伦这种讨巧的回答并不怎么感冒。
摆平了这两位,洛伦将目光转向后面的另外四位未曾开口,却在默默注视着他的内阁大臣们,目光眯成了一条缝:
坐在教会审判官的老人,对自己冷眼旁观;
“……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也就是那种不得不让他进入内阁的家伙……”
“……查恩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萨克兰王国,而西斯科特老爷爷更是帝都‘守旧贵族’当中最强力的一个,非常难缠…记得几年前他还曾经发起过将帝都重归东萨克兰的议案,虽然最终失败但也声势浩大……”
艾尔伯德大师右上手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如锋;
“……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父亲提拔的‘新人’,但也快五十岁了;虽然判案时容易被情绪引导,但却是一位难得公正的法官;最重要的一点这家伙是平民派的,被父亲拿来对付那些守旧贵族们……”
一位身披甲胄,留着胡子的壮年,焦急的敲打着椅子扶手,看也不看他一眼;
“……御前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我们家族的旁支;和断界山要塞的副司令恩斯特·德雷西斯一样,都是当年被父亲提拔上来的;能力有而且忠心耿耿,你最不用指望的就是他,因为父亲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来自洛泰尔的‘趣闻’,是关于那位洛泰尔公国继承人,鲁文·弗利德伯爵的。”
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洛伦暗自握拳,看向开口的那一位…面带皱纹,头发花白却无比精神,墨绿色的瞳孔清澈如水。
“……梅特涅·利奥波德,御前掌玺大臣,内阁之中父亲最信任也最有实权的一个,有摄政和对一般事务独断的特权,也是你务必要小心谨慎对付的一个……”
“两三个月的光景,这位年轻的伯爵借助一场贵族叛乱收回了深林堡的土地和实权,甚至还与古木森林的精灵达成了同盟;据说…这都是一位巫师顾问谋划奔走的结果,是这样的吗?”
梅特涅·利奥波德的声音很轻,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了洛伦的身上。
一触即发!
“能不能请鲁文伯爵的前巫师顾问,仔细为我们这些人讲一讲他在深林堡是如何掀动贵族叛乱,并且借机‘夺权’的经过……”
梅特涅·利奥波德声音低沉,明亮的双眼看向黑发巫师;就在同时,剩余的五位内阁大臣同时表情一变。
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了,就连一直在焦躁着敲打扶手的军务大臣也已停下,看向黑发巫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冰冷。
该死…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洛伦暗自咬牙,放在背后的双手暗自攥拳。
这位掌玺大臣是在下套…要是承认整个深林堡全部都是自己一手谋划——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等于给自己身上挂了个“阴谋家”的标签,对自己和布兰登都是极为不利;
试问,为什么布兰登会希望让一个有过帮助领主夺权“履历”,而且经验丰富的家伙成为他的巫师顾问呢?
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强行洗白自己,说这一切都是鲁文·弗利德伯爵的“英明策划”……那不光显得非常假,自己这个伯爵亲信会对这种计划一无所知;还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喜欢推诿责任的小人。
两种,都是梅特涅·利奥波德希望得到的答案……
内阁大臣们一个个默不作声,而直视着自己的掌玺大臣表情冷漠而麻木,清澈的眸子仿佛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本质。
抬起双瞳,洛伦用力吐出了两个字:
“荒谬!”
利奥波德双眼一亮,涌现出某种异样的神采。
“啪!”的一声,猛然拍桌的教会审判官瞪大眼睛:“大胆,你怎么敢……”
“请特勒斯审判官大人息怒,让我把话说完。”沉声打断他,突然换了张脸的洛伦平静的看向皱着眉头的大法官:
“还请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大人,为我解答一个问题。”
看了一眼黑发巫师那灼灼的目光,微微怔住的中年男人目光转向身后,面无表情的利奥波德微微颔首:
“请讲。”
“按照帝国律法,封臣是否有责任遵循主君调遣,在外敌入侵时御敌?”洛伦淡然开口道:“是否应当在严冬时,救济领地内的贫民?”
维克托·修斯沉思片刻,然后点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也是帝国封臣体系中的核心要求。”
“感谢您的解答,大人。”躬身向对方行礼,洛伦一字一句崩出来:“但就连这些,深林堡的贵族们都没有做到!”
“甚至刚好相反…早在我陪同鲁文伯爵前往深林堡时,就曾遭遇食人魔袭击;在抵达的第一个月,当地贵族不仅没有对伯爵的警告引起重视,反而依旧在聚众械斗,争夺土地!”
“直至严冬到来,我们从精灵口中得知食人魔入侵情报为止,依旧如此…再其后,就是洛泰尔数年来,最严酷的一次冬天。”
“数以千计的贫民倒满大雪之中,田地抛荒,尸横遍野也不闻不问;勾结城堡守卫焚毁粮仓…直至最后计划失败恼羞成怒,聚众叛乱!”
洛伦长舒一口气,像是不忍回忆这些,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道:“请原谅我一开始过激的措辞,因为掌玺大臣得到的情报…很显然是偏向于‘某些’人的。”
话音刚落,财政大臣西斯科特突然冷哼一声,仿佛是在对黑发巫师的回答不屑一顾。
利奥波德扫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转向洛伦:“那么…在这场‘叛乱’之种,你又做了什么?”
“与精灵的使者交涉,核查深林堡的土地和账目。”洛伦如实回答。
“不觉得你这么做…这就是那些贵族叛乱的真正原因吗?”
洛伦愣住了,瞪大眼睛像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掌玺大臣,像是彻底哑口无言了似的;五位内阁大臣的目光各异,在二人之间不停的来回。
“咳咳咳…那个……”
最末首的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突然讪笑着咳嗽两声:“这么严肃的问题,洛伦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想想,我觉得也没必要逼问的这么紧……”
“还有一刻钟,陛下驾临时内阁会议就要开始;我们没有时间,他…也没有。”
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尴尬的艾尔伯德,目光澄澈的掌玺大臣依旧盯着黑发巫师一动不动:
“告诉我,洛伦·都灵,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时…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行为的后果?”
梅特涅·利奥波德的话语回荡在大厅之内。
在六双情绪各异的目光注视下,面色沉重的黑发巫师叹息一声,弯下腰向面前的内阁大臣们躬身行礼:“实在是…非常抱歉,掌玺大臣阁下。”
“因为我实在是没想到,您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六位内阁大臣同时怔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梅特涅·利奥波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为一名巫师最重要的品质之中,首当其冲就是理性…在没有考虑到结果之前,我是不会做任何事情的。”
缓缓起身,挺直了腰杆的洛伦神色坚定,和面前的六位内阁大臣正面对峙:“而作为一名巫师顾问,我的首要职责就是为我效忠的人做出我认为最合理的决定。”
“鲁文伯爵被架空形同傀儡,我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争取一名领主应有的一切;”
“领地遇难,我能做的就是为贫民们寻找出路,从贵族手中征集粮食以此救济;”
“贵族叛乱,我能做的就是联合精灵,以援助为条件达成同盟;”
“在下虽然能力浅薄,但也在尽心竭力的侍奉我所效忠的人——不论是鲁文·弗利德伯爵,还是如今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试问为什么在您的口中,我就变成了一个试图谗言领主,引发叛乱夺权,勾结外敌而且丝毫不顾及自己行为后果的…无耻之徒呢?”
“洛伦·都灵阁下,你这真是大胆的做法。”掌玺大臣沉声道:“你这是在批判我,还是说整个御前内阁对你的态度不够公正?”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诸位到现在都没命令守卫将我这个嚣张之徒拖走,就已经足够公正宽容了。”
黑发巫师扫了一眼周围表情各异的内阁大臣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也对之前布兰登所说的话有了另一层理解。
“……不过,虽然这些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内阁大臣们对你态度不一,但他们都不可能凭借自己的看法对你下达最终决定……”
“……他们会检测你,会针对你,甚至会故意激怒你…这些,就是他们的手段;每一位内阁大臣都是帝国境内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派系,也是有资格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关键原因……”
“……他们要看清你的嘴脸和你能力的上限,认真分辨是该与你为敌或是与你交好…千万记住了,我的巫师顾问阁下,他们不在乎你能不能当上巫师顾问;而是于我们,这个名为‘第二皇子’的派系是否有与他们交涉的资格……”
所以…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讨好他们的必要,这场审问也仅仅是在演戏,演给那位真正有权力决定一切的人看。
那么自己也不用和他们继续周旋下去,到了该请出“主角”的时候了……
“还请宽恕在下刚刚的狂妄和无礼;但是…既然都到了这一步,想必诸位已经决定了对在下的判决吧?”
瞪大眼睛,黑发巫师一副视死如归表情看向愣住的六个人:
“恳请代表了帝国至高无上的御前内阁中的诸位,凭诸位的权力来告诉在下……”
“是否有成为帝国第十三世代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巫师顾问的资格?!”
话语落下,六人无一开口。
正如黑发巫师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可以下达这个决定。
一分钟过去了。
“砰——!”
大门打开,侍卫闯进了大厅:
“陛下驾临——!!!!”
低下头的洛伦,终于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古萨克兰王国继承者,龙王家族血脉;
圣十字的捍卫者,智慧与真理的庇护者;
埃博登人的领袖,阿尔勒人的大统领,艾勒芒人与洛泰尔人的主君,拜恩人与波伊人的共主,萨克兰人的王;
御剑骑士团之首,帝国的军团统帅;
萨克兰帝国第十二世代的至高皇帝,驭龙者;
艾克哈特·德萨利昂二世陛下——!”
伴随着皇家侍卫浑厚的声音,一个更加沉重的步伐声从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比起战鼓,更像是远方传来的雷鸣。
坐在椅子上的六位内阁大臣同时起身,在长桌畔整齐的单膝跪下。
片刻间,反应过来的黑发巫师也连忙原地跪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个走进大厅的身影,默默攥紧了右手。
虽然逼迫对方出面是自己的计划,但是真的要面对一位皇帝陛下……说不紧张,那简直是就是在自欺欺人。
“起身吧。”
随着这简短的一句,整个大厅都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气氛;轻轻抽动着喉咙的洛伦,重新站直了身体,轻轻抬起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长桌的尽头。
威武刚毅的面孔,让洛伦难以判断对方的年纪,只能看到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一身红黑相间的精致华袍,漆黑冰冷的铁王冠居于头顶,赤红的瞳孔明亮如电。
他双手平放默然不语,只是在长桌的尽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有些惴惴不安的黑发巫师。
“洛伦·都灵。”
低沉而无比缓慢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从现在开始,一分钟。”
嗯?洛伦微微蹙眉。
“一分钟之内,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让你成为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巫师顾问。”艾克哈特二世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洛伦猛然抬头看向他。
但皇帝陛下已经双目微合,不再看他。
一分钟…要一分钟之内说服他?
这怎么可能?!
那个瞬间,洛伦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艾克哈特二世的话说的很慢,从他开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秒钟,只剩下半分钟多一点,没有时间了!
漆黑的瞳孔猛然骤缩,放在后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表情诧异的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冷眼旁观的教会审判官特勒斯;
不屑一顾的财政大臣西斯科特,颇有几分期待的大法官维克托;始终无视自己的军务大臣瑟维林……
当然,还有那位御前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
他们都在看着,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他们对话;就像布兰登·德萨利昂说的那样,或是为敌,或是为友的资格;
慢着……
布兰登·德萨利昂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洛伦的耳畔:
“……我父亲的内阁可能是历代皇帝当中最小的一个,几乎精简到了不能更精简的地步;而实际是为了专权……”
“……这些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内阁大臣们对你态度不一,但他们都不可能凭借自己的看法对你下达最终决定……”
长舒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的洛伦·都灵,在大厅内所有目光的注视之下,十秒钟内,大跨步走到艾克哈特二世的椅子前;
三秒钟内,整理衣襟;
五秒钟内,用最标准的姿势单膝跪下,右臂架于膝上;
一秒钟内,垂下头颅,微微颔首;
……时间到。
六双眼睛盯着黑发巫师,大厅内鸦雀无声。
“走到我面前,然后跪下……”艾克哈特二世淡淡的开口道:“洛伦·都灵,这就是你说服我的方式?”
“并非如此。”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黑发巫师平静地说道:“在下从一开始就清楚,我不可能改变陛下的意愿。”
“你放弃了,就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来回报布兰登对你的期待?”
“不,我非常清楚布兰登殿下为这件事情花的心思,也非常乐意效忠于他。”洛伦毅然抬头,斩钉截铁的开口道:
“但我绝对不会用刚刚和诸位内阁大臣争辩的方式,来改变您的意愿!”
不给他们思考这句话语病的时间,洛伦立刻继续开口道:
“之所以要与诸位内阁大臣们争辩,是因为我作为一名巫师,也作为一名教会认证的骑士,必须要在自己的荣誉被质疑之时,要用行动来捍卫我,以及我所效忠之人的尊严。”
“但是…在这里我不需要,也不能这么做。”
“能够决定我命运的人,能够决定我是否有资格的人是您;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任何外力任何言语和作为…都不可以,更不可能动摇一位皇帝陛下的决心!”
“至高皇帝的意愿,就是至高的旨意——这无可动摇的权威,正是萨克兰帝国的根本!”洛伦的表情严肃非常,目光灼灼的看向面前的至高皇帝陛下。
艾克哈特的面容与康诺德更为相似,冷峻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花白的鬓角和些许皱纹。
还有,那双略微诧异的眼睛……
“因此,尊贵的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最后的关头,洛伦几乎是用尽全力让自己吼出来:
“请您告诉我,您最后的决断是什么——?!”
局势逆转!
没错,这才是关键,这才是一切核心——如果艾克哈特二世真的如布兰登所说,是一个极其专权,大权独揽的皇帝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既然自己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那不妨就干脆蒙上眼睛将选择权直接扔给对方…毕竟,选择和裁决,才是“权力”这个词的真正意义所在。
军务大臣瑟维林倒吸一口凉气,紧盯着艾克哈特二世,等待着他的决定;
财政大臣西斯科特和梅特涅·利奥波德对视一眼,一旁的大法官维克托又靠上来,在掌玺大臣的耳畔轻轻说了些什么;
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教会审判馆似乎依旧没有改变心思,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咳咳咳…陛下……”
宽厚的艾尔伯德大师再次讪笑着,站出来打圆场:“时间不早了,如果您不打算立刻决定,不妨……”
艾克哈特二世缓缓举起右手,阻止了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洛伦·都灵,目光意味深长。
“艾尔伯德·塔罗大师,能否麻烦您做一件事?”艾克哈特用那沉重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开口道。
“当然可以,请陛下尽管吩咐。”御前巫师顾问连忙起身。
“通知下去,命令天穹宫…不,干脆正式布告吧。”艾克哈特二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黑发巫师的身上移开,抚摸着椅子的扶手,沉吟一声,仪态威严:
“从今天开始,正式任命洛伦·都灵为帝国十三世代皇子,布兰登·德萨利昂的顾问,一切规格按照皇室标准,通禀纹章院让他们尽快出具文书和徽章。”
“洛伦·都灵,和艾尔伯德·塔罗大师一起去接受你的正式任命吧。”
一瞬间,内阁大臣们表情各异,面面相觑;
这样就…结束了?
这么简单?
还没反应过来的洛伦呆愣愣的起身,被和蔼的艾尔伯德大师牵着右手走向大门;坐在一旁的梅特涅·利奥波德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等一下——!”
黑发巫师即将离开的时候,再次被喊住了。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洛伦清楚的在这位艾克哈特二世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酷似布兰登的“狡诈”微笑,用他那厚重的嗓音说道:
“洛伦·都灵阁下,确实如传闻所言……
你的口才不错!”
御前内阁大厅,清晨的朝会刚刚结束。
双臂支起的艾克哈特二世敲打着桌子,沉默的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不发一言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坐在他身侧,手捧羊皮纸卷抬起头,看向皇帝陛下。
“梅特涅…你好像对这个人选不太满意?”
“不,虽然有些突然,可不论是布兰登殿下的意愿,还是为了奖赏他在断界山要塞的功绩,这份任命都都非常合适。”掌玺大臣恭敬的回答道,却还是叹息一声:
“但…还是太嫩了。”
“嗯,确实是这样。”微微思索一阵,艾克哈特二世点了点头。
掌玺大臣微微颔首:“虽然看穿陛下的计划,但做法却冒失至极…看似在这场觐见之中得到了全胜,也让诸位大人们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潜在威胁。”
“洛伦·都灵这样做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帝都的贵族们不会轻视他;但作为布兰登殿下身边仅有的亲信,等于将自己暴露无遗。”
艾克哈特嘴角微微露出些许笑意:“你是说,既然他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同意…就应该尽可能的收敛,配合我装装样子对吗?”
梅特涅·利奥波德恭敬的低头颔首,沉默的表情显然是赞同了皇帝的答案。
“不过,也有可能这就是他一开始的计划。”艾克哈特二世微微眯眼,沉吟一阵:“毕竟这可是个都灵,那位‘黑公爵’的后代…又怎么可能是个浅薄的家伙?”
“陛下……”
“说起装样子…今天财政大臣西斯科特大人倒是异常的安静啊。”艾克哈特二世突然调转话锋,敲打着桌子看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这位查恩家族的后裔,不一向都以反对我的政令为己任,与维克多抗争到底吗?突然默不作声…太异常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为您解答。”恭敬的掌玺大臣微微点头:“虽然查恩家族还在竭力掩盖消息,但我在今天清晨路过时,曾见到吕萨克·科沃大师从查恩家的府邸悄悄离开。”
“他病了?”
“恐怕是这样。”掌玺大臣头微微一点:
“历代查恩家族的直系从未有过超过六十岁,西斯科特大人是百年来唯一的例外,已经有七十六的高龄了…即便是普通人,到这个岁数身体不佳也是很正常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西斯科特居然已经七十六了……”艾克哈特状似无意的感慨一声,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关于下一任财政大臣的人选,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陛下?!”
梅特涅·利奥波德突然瞪大了眼睛,若是仔细看甚至能发现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您、您该不会已经在计划……”
“只是以防万一,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敲打着桌子,艾克哈特的语气依旧十分的平淡:
“帝国也好,御前内阁也好,一个称职而又合格的财政大臣都是必要的…我只是说‘万一’他身遭不测,我们要提前有所准备。”
“先列好一份后补名单吧,梅特涅,这件事我只交给你;在时机真正成熟之前,不准让任何人知晓。”
惊愕的掌玺大臣愣住片刻,但最后还是低下头,没有开口。
………………………………………………………………………
紧跟着艾尔伯德·塔罗的脚步,黑发巫师又穿过了不止多少个宫殿与长廊;和善的御前巫师顾问似乎腿脚不太好,让这场“散步”足足持续了半个早晨。
对于这位艾尔伯德大师,洛伦的了解仅限于布兰登告诉自己的那些;并且他的表现也几乎和皇子殿下所说的一模一样:和善而且脾气软,两度被他人打断也丝毫没有怒气,完全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架势。
除此之外,他还是皇家巫师学院的荣誉院长……按照格雷·萨尔所说,他们没有真正的院长,而是由各分院的导师们联合管理学院的;因此这位御前巫师顾问大人,就成了名义上学院地位最高的一个。
之所以想到这一点,是洛伦突然有些怀疑那位格雷·萨尔阁下会找上自己,很可能就是得到了艾尔伯德的授意。
毕竟…如果是御前内阁的成员,会知道布兰登抵达帝都的准确时间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终于,在一个不大的衣帽间内,艾尔伯德终于停下了脚步;面带和善的取出一枚纯金的龙首胸章:
“恭喜您,洛伦·都灵阁下…从今天开始,您就正式成为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巫师顾问了。”
这位老人的脸上满是笑容:“这一切,都是您用自己的诚意打动了陛下!”
“您实在是谬赞了,艾尔伯德大师。”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十分“诚恳”的向对方躬身行礼:
“还要感谢您几次仗义执言,为在下力争…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几乎场面话而已,不值一提……”自嘲的苦笑两声,艾尔伯德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说些让您高兴的事情吧。”
“作为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您拥有出入天穹宫不接受检查的特权…当然,一般的程序还是会有,并且这份特权只属于您一个人,不得转让;”
“同时,您还会得到一份皇家奉金…普通的皇室高级随从大概在一千金币左右,但布兰登殿下把您的奉金订的特别高,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并且作为皇室的巫师顾问,您的身份等同于帝国子爵;这是一份荣誉头衔,即便您日后被殿下解雇,头衔也将会在纹章院保存——当然,仅仅是终生制,无法继承。”
艾尔伯德笑了笑,表情中带着几分赞赏:“不过…作为一名巫师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看到您的作为再想想年轻时胡闹的自己,真令人汗颜啊。”
“您实在是过奖了。”洛伦目光灼灼,表情丝毫未变。
对方特地将自己带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
“看您的表情,似乎是已经明白了。”艾尔伯德和善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目光灼灼:
“洛伦·都灵阁下,您今天的做法实在是非常的唐突!”
“作为布兰登殿下身旁唯一的助力,隐藏实力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戈洛汶或许是圣十字的圣地,但这个地方对巫师们并不算友好,还请您以后务必要小心谨慎行事!”
“抱歉,是我太过焦急了。”听完对方的话,洛伦十分刻意的叹息了一声:“原本只想着希望能够得到内阁大臣们的认可,没想到……”
“好了好了,这些都没关系…毕竟你已经成功了。”看到黑发巫师有认错的意思,微笑的艾尔伯德立刻开始打圆场:
“我也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您帝都和其它公国不同,在这里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谨小慎微,毫厘之差就是万丈深渊。”
“昔日的朋友,明日未必就不是敌人……”艾尔伯德的目光颇有深意,仿佛在暗示什么。
洛伦暗暗警惕。
对方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御前巫师顾问突然抬起头,警觉的看了周围一眼,然后快步走上前将房门紧闭;才缓缓转过身,借着为洛伦扣上胸章的机会附耳低喃:
“洛伦·都灵阁下请您千万切记——康诺德殿下的信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真正让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返回戈洛汶的人……
是我们的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在交代完毕之后,艾尔伯德大师才带着洛伦前往另一处宫殿,接受正式的任命——虽然仅仅是一名皇室随从,但也不可能就这么草草了事,自有一套完整的规章典礼。
等到所有流程完成,洛伦返回夏暮庭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小个子巫师已经被兴致勃勃的艾萨克一起拽上,前往皇家巫师学院担任临时导师;
尽管在离开维姆帕尔学院之后,艾萨克的性格一直都在潜移默化中不断的改变,但龙王高塔也许真的是令他改变最深的一次。
如果在以前让他给一群“土豆们”授课,这个自大狂绝对是嗤之以鼻,然后用能够逼疯老实人的口吻将对方讽刺的一无是处,然后十分惋惜的告诉他们,以他们的理解能力和智力水平,根本不可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现在的艾萨克好像依旧如此,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至于原本对成为临时导师这件事兴趣缺缺的小个子巫师,她愿意答应对方的唯一原因就是皇家巫师学院先进的炼金学水平;最前沿的研究,顶尖的设备,近乎挥霍不尽的资源……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让一个炼金术师为之兴奋?
当然,按照洛伦的理解,艾茵此行恐怕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看住艾萨克这个自大狂的一举一动,不让他继续惹是生非。
对于这一点,黑发巫师持悲观态度……
“这么说,从一开始康诺德的‘推荐’就只是个幌子,其实从一开始安排整个计划,甚至让我去断界山送死的人,其实是我那位永远光明,伟大,正确的‘父皇’陛下?”
双手托着脑袋的布兰登翘起嘴角,灿烂的笑容看起来莫名的讽刺,双瞳凝视着窗外戈洛汶山丘上的天穹宫:
“呜……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干掉自己的亲手儿子,还真是让人颇感意外呢!”
“或许吧。”疲惫的黑发巫师靠在椅子上,慵懒的端起手中的薄荷茶:“说到底,这也只是那位艾尔伯德大师的一面之词,究竟是不是真的很难判断……”
“而且也多亏你的推荐,让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些‘内阁大臣’们究竟是何等人物!”
回忆着那一刻的场景,不论是艾尔伯德的和善,还是西斯科特的不屑…那种表情真的很难令人相信他们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感觉如何?要知道,你以后说不定会经常和这些人打交道呢。”侧过脸来,布兰登拿起盘子里的一块桃酥饼干吊在嘴里:
“不是盘踞帝都数百年,实力雄厚人脉众多的豪门;就是能力过人,老奸巨猾的狐狸…和他们周旋,也许会比你在尼德霍格的冒险更为精彩纷呈!”
“这也不一定吧?”洛伦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比如说,如果我们不在帝都了呢?”
“唉?”
布兰登愣住了一下子,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看来你早就知道啦。”
“应该是半个戈洛汶的贵族早就知道了。”黑发巫师忍不住翻个白眼儿,扯了扯嘴角:
“差不多…也该告诉我那天的那位小姐,究竟是谁了吧?”
“我的巫师顾问阁下,你可真是心急啊!”
不知为何,布兰登那孩子般的笑容在洛伦眼中越来越显得心虚,眼睛不停的打转:“哦对了,说起来…她还是你的亲戚呢!”
我的亲戚?
这次怔住的人换成了黑发巫师,足足思考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都灵家族?!”
“拜恩公爵领,都灵家族现任家主,赤血堡女伯爵,夏洛特·都灵。”皇子殿下笑的非常开心:
“如果你真是莱昂纳多孙子的话,按照辈分,她应该是你的堂姐或者堂妹…怎么样,一下子突然有了个堂姐妹是不是很兴奋?”
就算真的是,你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又是闹哪样?
实在不能理解布兰登那诡异脑回路的洛伦耸耸肩,强忍着再次翻白眼的冲动:“所以,她就是你的联姻对象,未来的皇子妃?”
“嗯…不一定。”
布兰登摇摇头,表情有些玩味:“确实…因为百年前的‘黑公爵’,不仅拜恩公国,就连都灵家族也处在一个低谷期,仅剩下赤血堡一处封地而已。”
“如今的拜恩公国完全归于帝国委派的总督,和一个‘贵族议会’联合管理…尽管如此,都灵家族虽然没落了,但依旧拥有一定的支持者和威望,公国之中支持都灵家族重新掌权的声音不在少数。”
“那岂不是正好吗?”洛伦托着下巴,微微蹙眉:“只要你和这位女伯爵联姻,再借助这些势力重建拜恩,就能借用这位女伯爵的头衔和你们继承人的身份统辖一个公国了!”
“才没那么容易……”
无奈的摊了摊手,布兰登长舒一口气:“你应该还记得当年的艾克哈特一世陛下‘伟大征服’,是怎么让拜恩公国俯首称臣的吧?”
洛伦皱着眉头:“好像是帮助波伊公国抵御了半人马入侵,顺带着让拜恩公国加入帝国的?”
“正是如此!”布兰登抬起头,目光闪烁:“严格意义上讲当年的帝国除了巨龙,并没有让拜恩心甘情愿低头俯首的实力,而强大的拜恩公国在帝国境内实力也是数一数二。”
“如今没落仅仅是因为当年‘黑公爵’而元气大伤,加上之后惨遭肢解而已…这么一个又骄傲又强横的公国,即便夏洛特为了公国的统一有这个意愿,公国的其余伯爵也绝不会让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更不用说还是亲手取缔了公国封号,让拜恩一蹶不振的‘狂女龙皇’的后代…从这点来说,他们和我们德萨利昂几乎是血海深仇。”
“再加上帝都内康诺德兄长的势力,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拼命阻挠…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还有翻船的风险!”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的眯着眼睛。
“不过,还是有试一试必要的。”耸耸肩,一副无所谓表情的布兰登轻声说道:“上次被你碰见的时候,我们俩就在试着商量这件事…虽然她对我是相当的不屑一顾,就好像嫁给我是多大的牺牲似的!”
“在夏暮庭院?”洛伦挑了挑眉毛:“这里到处都是帝都贵族的眼线,一次两次碰巧还说得过去…再来一趟绝对会被察觉到吧?”
“没错,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光明正大的和夏洛特女伯爵见面!”
“光明正大?”
布兰登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十天之后,皇家巫师学院会举办一场宴会,目的是拉拢各个帝都内各个行会和世家贵族;毕竟想要维持学院的研究和正常开销,光靠学费和皇室可远远不够!”
“届时到场的贵族绝对不在少数,想来还是有不少希望和巫师交好的家伙;更何况他们现在想要对我们示好,那么弄到几张请柬应该还不是什么难事!”
“借助宴会和学院的帮助,私下里和这位女伯爵交涉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洛伦微微颔首,觉得这个计划还有点儿可行性:
“所以…到时候由我为你打掩护,你去和夏洛特女伯爵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不,正好相反。”
“嗯?”
“尊敬的巫师顾问阁下,我已经失败一次了,也不打算自找没趣的被她羞辱两遍。”布兰登唉声叹气着,却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用力拍了拍黑发巫师的肩膀:
“所以这回是我为你打掩护,再由你去和你‘亲爱’的堂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怎么样?”
“……”
十天之后,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宴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每年春季的招待宴会,早已变成了一项重要传统——不仅仅是为了款待那些和学院有着密切往来的贵族和帝都的各个行会,也是许多学徒们即将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巫师的重要日子。
正因如此,在“务实”的皇家巫师学院,这不仅仅是一场盛大的招待宴会,更是诸多学徒们竭力“推销”自己的场所。
他们会在宴会大厅中当众展示自己的最高成就,或者是某项实验的结果…以此来吸引到场贵族的目光,或是某个行会的注意。
华灯初上,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让整个宴会厅恍若白昼,窗外却又是初春无月的星空之夜,美不胜收;
衣着华服的贵族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酒桌旁闲谈,或是围绕在某位学徒的身旁,满怀兴致的打量着那些正在滔滔不绝的“小巫师”们……各式各样新奇的发明,实验交相辉映,让大厅内热闹非凡。
那些交谈的吵闹,大声的欢笑,舞步的碰撞,觥筹交错……构成了一支让人目眩神迷的鸣奏曲。
凡此种种,让踏入这里的夏洛特·都灵一阵神情恍惚…仿佛自己并非是在帝国的都城,而是赤血堡的盛夏宴会上。
但随即想到今天赴宴的目的,她又立刻恢复了原本庄重而严肃的表情,只是那双紧张的眸子还在私下打量着,紧攥着那张从天穹宫送来的请柬。
特地打扮过一番的女伯爵换上了一身拜恩式的蓝色长裙,乌黑的秀发挽在头顶,还挂着一枚精致的红宝石胸针。
进门时她就察觉到了周围不少的目光,试探、好奇、欣赏……全都是一些样子货的帝都纨绔子弟,和拜恩的游侠骑士们相比差远了!
当然,还有那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想到双方第一次见面时那家伙傻笑的模样,夏洛特真的很难对这家伙能有什么好感。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心急了些?她微微蹙眉,攥着请柬的掌心都在微微发汗…能否和这位最近得势的皇子殿下结成联盟,可是都灵家族能否夺回爵位的关键!
虽然仅仅是初来乍到,但她也能清楚的感受到皇位继承人康诺德在第国内的强大势力——对方是萨克兰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那个和自己同名女人的后代,绝对不可能愿意帮助拜恩复国的。
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弱小的,被肢解联合统治的拜恩公国,才是能够乖乖臣服于他们,将一切都奉献给德萨利昂家族的拜恩公国!
再给他一次机会,看看他会怎么说,就当是为了家族和拜恩公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夏洛特在心底不停的暗自言语。
正当心情焦躁的女伯爵,准备寻找某个皇子殿下身影的时候,目光突然停在了一件精美的摆设上面。
那是一柄结构十分精致小巧的手弩,两旁的束带证明它可以直接固定在小臂上面…夏洛特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么扁平小巧的造型,如果套上袖子甚至都无法被轻易察觉。
“夏洛特女伯爵,您可真是有眼光!”
立刻转过头来,女伯爵就看到那位给自己送请柬的格雷·萨尔巫师,正和蔼的在旁边看着自己。
“失礼了,我只是……”
“不必如此,如此精巧的手弩,即便在今天的众多展品当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格雷·萨尔含蓄的摆摆手:“更何况,还是出自一位外来巫师的手笔。”
“外来的巫师?”
“没错,我们皇家巫师学院的学徒们,可没有这么巧妙的手艺可以将手弩做到餐刀盒大小。”中年巫师含蓄一笑,微微颔首:
“不仅如此,这副手弩所用的也不是普通的弩箭,而是五寸左右长度的利刃,用硬度十分优秀的炼钢锻造,需要的时候可以当成短刀匕首使用…对于您这样身份高贵的女士而言,是在合适不过的防身武器了。”
“非常感谢,我很感兴趣。”
夏洛特礼貌的微笑着;对方如此热情的讲解和推荐,而且还不是陌生人,如果自己再推辞就十分失礼了。
而且有这样一件武器也确实很方便,万一那位看起来特别混账的皇子殿下打算强迫自己…也可以用这东西来威胁他一下。
宴会大厅的某个角落,满脸傻笑的“混账皇子”突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正打算为您引荐这位外来的巫师呢。”格雷·萨尔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而且…据说你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是我认识的哪个拜恩炼金术师吗?
当那个人出现在她视线中之后,夏洛特诧异的目光陡然一变,从好奇变成了惊愕,直至最后的面若冰霜:
“好久不见了,洛伦·都灵阁下。”
黑发巫师无奈的轻笑一声,耸耸肩膀:
“好久不见了,夏洛特·都灵小姐。”
被夹在中间的格雷·萨尔没等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便已经十分明智的悄悄转身离开。
周围还是一片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已经降至冰点…对方眼神让黑发巫师觉得,就算她立刻拔刀捅死自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真的很奇怪啊…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洛伦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十分“礼貌”静静地等待对方先开口。
也许是周围的气氛“救了”他一命,按耐住心情的夏洛特冷冷的开口道:“对了,还没有恭喜您正式成为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呢。”
“这点小事,根本无足挂齿。”洛伦一副不在意的表情摇了摇头:
“倒是您愿意接受邀请,实在是令在下颇感意外…经历过上次的事情,我们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是啊,但是为了拜恩,为了都灵家族…我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夏洛特的表情无比严肃,却还忍不住冷哼一声:“和某些人完全不同!”
这个…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愈发莫名其妙的黑发巫师在心底嘟囔着,联想起之间从布兰登口中得到的情报,隐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
“算了,布兰登·德萨利昂在哪里?”夏洛特突然冷冷的开口道:“特地让你这个亲信等候,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么一件玩具吧?”
“我可以和他谈谈,但必须…是私下里。”郑重的说出这句话,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你们应该也不希望这种事情过早的曝光才对。”
“虽然这里是皇家巫师学院,但谁知道有没有那个巫师早就被‘那个人’收买了?”
不愧是女伯爵,虽然气愤却还是能保持如此理智,而且明白事理…忍不住在心底悄悄称赞对方一句,洛伦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
不看那张冷脸的话,还是蛮漂亮的嘛!
“宴会厅的二楼,左转第一个房间…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正在那里等您。”面不改色的洛伦随口鬼扯道,顺手将那柄手弩递给了她:
“这个东西送给您,就算是上次的赔礼。”
接过手弩,冷哼一声的夏洛特转身走进了宴会的人群之中;
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她把某位皇子殿下的锅也甩在我头上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盯着自己的黑发巫师不动声色的略微收拾一下,随即朝着那位女伯爵离开的方向走去。
浑然不觉的他,完全没注意到某个躲在人群里,清澈透明如蓝宝石般眼睛……
“铛——!”
就在黑发巫师踏进房门的刹那,那柄他亲手制作的“手弩”征地在他自己的脖颈上,锻钢铸造的利刃冰冷刺骨。
当然,还远远不及面前少女那足以杀人的目光……
“狂妄之徒,你居然敢骗我!”夏洛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压抑的声音里包含怒火,紧绷的脸反而是无比的平静:
“你们!你们居然敢欺侮一个拜恩人…赌上都灵家族之名,我绝对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呃…您好像忘了,我也姓都灵来着……”
“闭嘴!”夏洛特的目光更凌厉了:
“洛伦·都灵,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现在仅仅是个巫师顾问而已…那位皇子殿下究竟以为他是谁,可以只派亲信和一名拜恩伯爵交涉?!”
“告诉我,他所谓的诚意究竟在哪?!”
洛伦就这么平静的看着夏洛特:“正是因为让我来,才更显得布兰登殿下为这次的会面付出了足够的诚意。”
尽管心底将某个躲在暗地里看戏的混蛋骂了一万遍,但明面上洛伦还是不得不站在他那一边,尽可能让这位夏洛特女伯爵能够心平气和的与自己交涉。
“是吗?”夏洛特讥讽一笑,对黑发巫师的话丝毫不以为意。
看着她紧绷脸,咬牙切齿却又强作忍耐的样子,洛伦也只能放缓了语气:“恕我直言…您和布兰登殿下上次的交涉,恐怕不太顺利?”
“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双方很显然有些误会,在解除这些误会之前继续之前的交涉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洛伦十分含糊的解释着:
“但毫无疑问,我们两边都需要对方的帮助,而这份联盟也都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还请您把刀子拿开,耐心的听我说完。”
“都需要的?哼!”女伯爵不屑一顾的横了他一眼:“话说得真好听,明明是你们更需要拜恩公国的援助才对吧?!”
虽然如此,她还是收回了利刃,面色如霜的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
“不,是互惠互利。”黑发巫师强调道。
抑制着心底的愤怒,夏洛特冷冷的看着这位“亲戚”:“虽然布兰登回到帝都,但依旧只是个空有头衔,毫无实权的皇子而已…我虽然之前有过打算,但现在的你们似乎根本不值得我联盟!”
虽然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口吻,但黑发巫师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松了口气。
很好,只要她还愿意谈下去就有戏……
记忆中,自己处于如此不利地位而且完全不占理的情况还真是头一遭…这位皇子殿下还真是喜欢甩手不干,然后把善后的麻烦事扔给自己。
“正因为布兰登殿下如今一无所有,才是您愿意和他结盟的前提不是吗?”洛伦的嘴角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假如换成康诺德殿下,恐怕拜恩公国的未来就不仅仅是惨遭肢解,而是被萨克兰帝国彻底吞并了!”
“您非常清楚,我绝对不是在信口开河,而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事实…您牺牲自己来到帝都,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个结果吗?”
夏洛特攥住扶手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绷紧,衣襟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更何况,现如今的布兰登殿下也不是一无所有。”走到女伯爵的面前,洛伦用目光打量着周围:“您手中的请柬,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夏洛特的目光闪过一丝明悟,但还是绷着脸冷哼一声:“仅仅是一个巫师学院,还远远不够吧?”
“正是,远远不够。”看到她的表情,黑发巫师忍不住轻笑一声:“但借助学院,殿下就能和帝都内的行会有所联系,甚至还有许许多多乐意与巫师们结交的贵族。”
“明面上,掌握了戈洛汶绝大部分财力和权力的,是传承悠久的世家贵族、代表信仰的圣十字教会,以及被陛下提拔的新贵们。”
“但实际上真正控制着各行各业人员流动,物资调配,商品进出和税收来源的,却是这些平民、小贵族和巫师们组成的各大行会…他们才是戈洛汶的中流砥柱,能够为这座城市源源不断提供新鲜血液的势力。”
“控制了他们,就是控制了戈洛汶…控制了帝都,就是控制了萨克兰帝国!”
夏洛特不禁微微蹙眉,思考着黑发巫师所说内容的含义。
“当然,毫无权柄的布兰登殿下处境十分艰难,想要和这些人周旋同样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情。”轻声开口,洛伦平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坚强的女伯爵,叹了口气:
“不过和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夏洛特的表情猛然一僵。
“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地步…夏洛特·都灵伯爵,您是绝对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到帝都来碰碰运气,乃至委身于一位德萨利昂家族的皇子。”
“换而言之,不论是您、都灵家族亦或者拜恩的未来,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话出口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女伯爵肩膀不停的颤抖,双瞳之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之所以和您说这些,是因为我必须要让您弄清楚一件事…我并不是得到了布兰登的准许才来和您会晤,恰恰相反,他并不知道今天的事情。”
“为什么?!”夏洛特绷紧了脸。
“某种意义上说,和您的理由相同。”黑发巫师继续含糊其辞,面不改色的鬼扯道:“为了布兰登殿下,为了我自己…为了拜恩公国和都灵家族。”
“没错…不管您认可与否,我也姓都灵,我也是拜恩人——即便我这辈子都没有在拜恩生活过,但并不等于我在看到一个姓都灵的少女在落难之时也视若无睹…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话音落下,洛伦面无表情的向她躬身行礼。
原本面若冰霜的夏洛特,也在他这突如其来的诚恳和开诚布公面前变得不知所措。
那个表情,还有他说的话,好像…并不是在哄骗自己?
更何况…他的确是都灵家族的血脉。
片刻的沉默,让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澄澈而又坚定,抬起头和面前的黑发巫师对视着: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在夏洛特激动的目光下,洛伦显得无比平静:“您请讲。”
“我可以忘记布兰登带给我的羞辱,还有他所作的那些毫无尊重的举动,就像…像你所说,拜恩和都灵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即便他是这样的混账我也只能接受……”
虽然夏洛特是强压怒火,但黑发巫师依旧能听得出这位女伯爵“磨牙”的声音。
布兰登·德萨利昂,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啊……
“但至少,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实力,证明他的确有能力让拜恩复国,让都灵家族夺回爵位;这就是我最后的决定,也绝对不会再有任何的更改!”
“如果他做不到,或者胆敢再欺侮我一次……”
“我会让他见识到,一个拜恩人究竟会有怎样的信念和决心!”
女伯爵激动的情绪确实在洛伦的意料之中,真正让洛伦感到意外的反而是她的冷静…威严的气势和不因情绪而摇摆的决心,实在很令人敬佩。
当然,对方也确实没什么选择,这也是洛伦有恃无恐的原因…然后又在心底将某个把锅甩给自己的混账皇子骂了一万遍……
“那不知道…您要怎样的证明呢?”
“不如,就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夏洛特微扬嘴角,带着冷冷的笑:“让戈洛汶的巫师和行会们向布兰登效忠,怎么样?”
沉默了片刻,终于露出微笑的洛伦向这坐在椅子上娇小可人的女伯爵躬身行礼:
“如您所愿!”
时间还在一分一分的流淌,大厅的气氛也是愈发的热闹非凡。
闲谈的贵族和诸多富商们在享用美酒餐点之余,也开始围绕在那些最为出色的学徒周围,带着期待的表情欣赏着那些或是稀奇古怪,或是惊艳非常的成果。
就在此时此刻,换上了一身导师长袍的小个子巫师就站在一堆人群里,欣赏着台上那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巫师学徒,推荐他所研制的安眠药剂。
正是那位曾经和艾萨克正面对峙,丝毫不落下风的瑟兰·科沃。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艾萨克突然开口道,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台上那个曾经让他差点儿下不了台的家伙:
“那个什么劳什子安眠药剂我都快听睡着了…从催眠的角度讲,他的口才比药剂还成功呢!”
“我现在是这里的临时导师,而导师们帮助自己的学徒获得他应得的赞助,也是皇家巫师学院的传统之一。”
艾茵翻了个白眼,很是没好气的开口道:“倒是某些人,不是说什么‘绝对不向恶势力低头’,才不肯来这么无聊的宴会吗?”
“没错,而现在我依旧觉得这个宴会简直无聊透顶,纯粹是浪费时间!”
艾萨克理所当然的哼了一声:“但是一想到所有的赞助和资源,全部都被炼金学或者草药学的家伙抢走,我就觉得自己应该为尚处萌芽状态的神秘学做点儿什么。”
“哦,那请问到现在为止你说服了几个人?”小个子巫师的嘴角勾起了狡黠的笑意。
“暂时……只有我一个。”艾萨克昂着头,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却很快把话题转到了那位还在滔滔不绝的学徒身上:
“话说回来,我都有点儿佩服这个家伙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艾茵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惊诧,随即很是揶揄的笑了出来:
“哦……没想到某个自大狂居然也会有能让他认可的人呢!”
“别误会,我可没说我认同他了…那套毫无逻辑可言,完全违背了巫师原则的理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同这种家伙!”
“真的是这样?”小个子巫师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不太对吧,某个家伙好像是主动申请成为瑟兰·科沃神秘学导师来着……”
“那是为了进一步羞辱他,然后让他明白自己坚持那些东西究竟是何等的荒谬可笑!”扁了扁嘴的艾萨克强调道: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月就正式结业了,哪怕这个臭小鬼想成为我的学徒也没机会……”
“如果能成为艾萨克·格兰瑟姆导师的学徒,我是绝对不介意延后自己结业的时间的。”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学徒把艾萨克吓了一跳,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翻白眼儿挖苦对方:“不要觉得这样就能讨好我了,也别指望我能认同你那套理论!”
“彼此彼此,艾萨克·格兰瑟姆导师。”瑟兰·科沃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
“我也觉得您对其它学科的鄙视态度,也应该被某个人纠正一下。”
“哦…狂妄的臭小鬼,你觉得你能办到?”
“我有这份决心。”
“那我就帮你把它变成绝望好了!”
四目相对的二人“友好”的握了握手,嘴角的微笑好像恨不得将对方脑子扒开,然后掏心穿肺似的。
还真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啊……被夹在中间的小个子巫师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某个倩丽的身影突然映入了她的视野。
警觉的小个子巫师千分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位和洛伦交谈过的女人。
她还是那副严肃而紧绷的表情,但眼神中似乎还多出了几分轻松的愉悦,高傲的从人群当中穿过,华美的白色长裙仿佛天鹅的羽毛,乌黑亮丽的秀发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艳羡不已。
正当小个子巫师有些气短的时候,另一个家伙紧随着那女人之后,悄悄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还十分谨慎的打量了一眼周围。
某个黑发巫师就在那双蓝宝石似的眸子注视下悄悄走下楼梯,一边摆弄着衣襟一边谨慎的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监视自己,然后装成一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表情,悠悠然的走进了人群。
小个子巫师瞪大了眼睛,足足愣住了一分钟。
然后她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冷着脸抛下艾萨克,悄悄的跟在了黑发巫师的身后……
…………………………
目不斜视的黑发巫师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在宴会大厅的人群之中穿梭着,感受着偶尔会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或是试探或是好奇,不一而足。
对于这些帝都的贵族而言,会让他们想要注意自己仅仅因为皇子殿下“巫师顾问”的头衔而已,而且还是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子,自然不可能过多注意自己这种小角色。
这样的结果当然再好不过,最好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布兰登的身上…看到面前朝自己走来的格雷·萨尔,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
“看您的神色,想必是一切顺利?”和善的中年巫师微微颔首,非常含蓄的微笑着:“不愧是能够得到御前内阁和陛下认同的巫师顾问,确实非比寻常。”
“只是运气太好罢了。”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洛伦很是无奈的耸耸肩:“那位殿下可是给了我一个了不得的任务;不过多亏您的出手相助,还算圆满。”
“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您不用如此客气。”中年巫师轻轻点了点头,双方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
“更何况我们双方本就是朋友,大家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说不定哪天,我们可能也会有需要您不吝援手的时候呢。”
虽然格雷·萨尔完全是用打趣的口吻开的玩笑,但洛伦很清楚对方说这句话,绝对是非常认真的。
看起来,帝都的巫师们的确非常希望能够和布兰登结成同盟关系…而且已经迫切到明目张胆的地步了。
先是在御前内阁主动帮助自己的御前巫师顾问,然后又是皇家巫师学院和这位格雷·萨尔巫师……
说服布兰登和他们结盟并不是难事,但对方那过于热情的态度实在是令洛伦心存一丝警惕,不得不小心提防着对方。
埃博登的教训实在是过于深刻,洛伦可不想再给另一位“科罗纳大师”当枪使,亦或者和其它邪神们扯上关系了。
“请您尽管放心,只要是皇家巫师学院需要,我都会竭尽所能。”双目看向对方,洛伦很是郑重的点点头:“绝不会有任何推辞。”
得到这个答复的中年巫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在对方看来这句话已经是一个强有力的暗示,证明布兰登·德萨利昂确实有结盟的意愿。
“感谢您的答复,皇家巫师学院绝对会铭记在心。”同样严肃的低下了头,格雷·萨尔轻声开口:“在下还要去接待一位今天来的贵宾,十分抱歉不能继续陪您了,还请您尽情享受这场宴会,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吩咐。”
“您真是太客气了。”
带着几分公式化微笑的洛伦送走了这位“热情过头”的中年巫师,轻轻松了口气…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挑选联盟的对象了。
能否拿下帝都的巫师们,同时关系到布兰登能否获得足够的支持以及拜恩的联盟,无论哪一个都绝不能失败。
一想到这里,黑发巫师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尊敬的巫师顾问阁下,您还真是个大忙人啊!”
“真是个大忙人啊,了不起的巫师顾问大人——!”
一转头,洛伦就看到气呼呼的小个子巫师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抱着肩膀用揶揄的口吻讽刺道。
那一瞬间,黑发巫师的表情简直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先是夏洛特,然后是艾茵…自己今天是不是就不应该出门?
“我只是在为了那位布兰登殿下才来的,又不是真的喜欢。”有些无奈的耸耸肩,洛伦扯了扯嘴角:
“虽然没有艾萨克那么极端,但这种纯粹利益形制的宴会也实在没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
“哦…真的没有吗?”面无表情的艾茵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小鼻子轻哼一声:
“就连某位‘黑头发’的美女也不行?”
“当然,光是应付那些虚以为蛇的家伙就够累了…等等,黑头发的美女?”
突然愣住的洛伦挑了挑眉毛,下意识的开口:“你看见了?”
“只是无意中发现的,看起来你们好像挺亲密的嘛…还故意装出一副不认识对方的样子。”有些心虚的艾茵红着脸躲开他的目光,薄唇撅着:“明明就是来见人家的,还非要说什么工作,搞得好像…”
小个子巫师想说“偷情”,但始终没说出口,只是娇哼一声。
“喂喂喂,你该不以为我和她……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道不是吗?”不知为何,莫名气愤的艾茵贴上去质问道:“不准撒谎,我可是亲眼所见!”
“当然不是!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了……”苦笑的洛伦无奈叹口气:“该怎么说呢,严格意义上讲这位夏洛特小姐可能是我的堂妹,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接下来,洛伦花了两分钟小声和艾茵说明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当然,仅仅提到了双方联盟的事情,联姻什么的为了避免误会就故意省略了。
小个子巫师先是不相信,紧接着露出了几分诧异,最后则是惊讶…不可思议的看着黑发巫师:“这么说,她是为了让拜恩复国才……”
还没说完,她就紧张兮兮的捂住了嘴,警惕的打量着周围才敢缓缓松开。
虽然还是感觉洛伦没有完全说实话,但艾茵已经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禁对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幸好当时没有追上去,不然的话…小个子巫师忍不住在心底庆幸。
而且就算是真的,自己又干嘛生气;这个大笨蛋顶、顶多是个比较要好的朋友罢了!
就在两个人各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宴会也已经临近了尾声;
“西峰山领主,萨克兰帝国伯爵,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到!”
在某位耀武扬威的仆人喝声下,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惊讶的目光面面相觑;有些愣住的黑发巫师,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格雷·萨尔说的“尊贵的客人”就是这位……
宴会厅两侧,所有到访的贵族和富商们纷纷列于大门两侧,在正中央留出了一条道路;人群之中的黑发巫师也将目光瞥向正门,目光意味深长。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头发和胡子早已花白的长者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来宾们;一身黑色镶金扣的长袍华服,左手的金边螺纹手杖让老人威严尽显。
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这位老人陪同搀扶着他的一位俊俏的年轻人走进了宴会厅;而在大厅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的御前巫师顾问,那位和善的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已经早早在此恭候。
对于这位财政大臣,洛伦仅仅残留着御前内阁时的一点点记忆。
“……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家族历史可追溯至古萨克兰王国,‘守旧贵族’中最强力的一个,非常难缠…几年前曾经发起过将帝都重归东萨克兰的议案,最终失败但也声势浩大……”
略微沉思了片刻,洛伦就明白了学院邀请他的意图:
首先对方是帝国的财政大臣,作为附庸于皇室的皇家巫师学院,大半赞助和资源都需要对方的帮助和扶持,自然不可能主动和这样一位握着财权的内阁大臣交恶;
更何况这位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身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查恩家族,还有整个帝都大半的“守旧贵族”势力;也是巫师们另一个重要的资助来源。
因此在“务实”的学院看来,拉拢对方几乎是必须的…尤其是在戈洛汶这样一个被圣十字教会完全控制的“信仰之城”,没有盟友的巫师根本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
身处于一双双充满了畏惧、憧憬和艳羡目光之中的老人,似乎也很清楚自己今天的来意,故意将脚步放的很慢,尽情的享受着周围人的敬畏。
台上的艾尔伯德·塔罗大师似乎完全没有被怠慢的感觉,依旧和善的站在那儿,等候这位大权在握的老人朝自己走来。
这就是权柄,这就是威严…同时御前内阁的大臣,身为守旧贵族领袖的西斯科特·查恩就能如此傲慢,也不会有任何敢于指责。
就在西斯科特·查恩走到宴会厅吊灯之下的那一刻,突然停下了脚步。
搀扶他的年轻人没有察觉到,还拽了一下老人的袖子;才发现西斯科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手杖上面。
周围的宾客们丝毫没有反应,只当是这位老人又在彰显他的威严;台上的艾尔伯德依旧保持着和善的微笑,耐心等待着。
不对…黑发巫师微微皱起了眉头,绝对不是那样。
隔着人群,眯成一条缝的黑瞳注视着对方——额头的冷汗、微微颤抖的右臂、抽搐的唇角还有那双不停收缩的瞳孔……
难道他那副不屑一顾和傲慢的表情只是装出来,仅仅是个掩饰?
下一刻,傲慢的老人身体猛然一怔,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仅仅愣住半秒钟,洛伦下意识抓住小个子巫师的手,将她抱在身后。
“噗——!”
还没等所有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口吐鲜血的老人浑身一颤,在搀扶他的年轻人惊愕的目光中,仰倒在地。
精致的手杖,也掉落在血泊之中。
被无数腥咸液体喷了一身的年轻人颤抖的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双眼已经灰白。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整个宴会厅乱作一团;前一秒还曾经衣冠楚楚的贵族和富商们立刻失去了原本的优雅风范,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着,还有不少人想趁机从宴会厅溜走,结果却互相挤在了一起,互相推搡,惨叫声此起彼伏!
“安静——!”
站在台前和善的艾尔伯德大师突然喝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宴会厅!”
没有哪个客人理会这位御前巫师顾问,但宴会厅内的巫师们已经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一个又一个“萤火咒”将整个大厅照的通量,在正中央和大门处组成人墙,挡住了混乱的宾客们。
表情凝重的艾尔伯德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个已经精神恍惚的年轻人,蹲伏在了财政大臣身旁。
片刻之后,叹息了一声的御前巫师顾问缓缓起身;身后的年轻人连忙上前:“大、大人,祖父,祖父他怎么样了,求求您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艾尔伯德的脸色闪过了一丝的犹豫,但随即还是缓缓开口:
“尊敬的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大人,您的祖父……
已经荣归圣十字的怀抱——!”
深夜,天穹宫。
当急匆匆的梅特涅·利奥波德踏入寝宫的时候,换上一身宽松长袍的艾克哈特二世已经在书桌后静候他多时,上了年纪的掌玺大臣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您的御前内阁成员,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就在刚刚前往皇家巫师学院赴宴时,不幸身亡,回归了圣十字的怀抱!”
“巫师学院…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艾克哈特二世的脸上看不到半分震惊,用平淡到极点的口吻说道:
“情况如何,有眉目了吗?”
“还未查明,已经派遣一支卫戍军团前往勘察,并且通禀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大人负责调查此事。”表情凝重的梅特涅·利奥波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
“另外,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大人以及…布兰登·德萨利昂皇子殿下皆在场。”
“梅特涅……”艾克哈特二世冷冷的抬起锐利的眼:
“你该不会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吧?”
“绝无此意!”
看着语气坚定的掌玺大臣,艾克哈特二世仅仅是摇摇头:“到这一步,再慌张也于事无补…无论如何,务必弄清真相。”
“遵命。”掌玺大臣立刻应下。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身后的皇帝陛下又开口了:
“另外…我让你准备的名单,希望已经有所眉目了。”
梅特涅的身影一怔,背对着皇帝陛下开口道:“关于下一任财政大臣的名单…明天清晨就能交付您过目。”
“还是在等几天,看看有哪些跳梁小丑主动请缨。”艾克哈特二世的声音无比低沉而深邃: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做好准备。”
…………………………………………………
黑发巫师死死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双手将小个子巫师护在身后。
一刻钟,偌大的宴会厅死寂了整整一刻钟,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位耀武扬威的“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已经开始冰冷的尸体,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中。
那个哆哆嗦嗦的,浑身是血的查恩家族的年轻人跪在血泊中,紧紧攥着老人掉落的手杖……
堂堂帝国贵胄,御前财政大臣,守旧贵族的领袖,一头活了七十六个年头的老狐狸……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皱起眉头,洛伦立刻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格雷·萨尔,但这个中年巫师同样面色苍白;甚至就连那位主动站出来的艾尔伯德·塔罗大师也是强作镇定的表情,目光无神,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对真正的巫师而言,失去理智是危险的前兆…就算真的是学院,这场动乱应该也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黑发巫师想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情况。
堂堂御前财政大臣死在了皇家巫师学院…不论是谁动的手,只要和学院牵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整个宴会厅乱成一团的时候,大门再次被强行打开;踏着整齐步伐的士兵们闯进了大厅,粗暴的将挡在外围的巫师学徒们推开。
紧皱眉头的洛伦抬起头看向来的人,是帝都戈洛汶的卫戍军团。
“奉御前内阁的命令,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负责接管!”走在最前面,一脸严肃表情的军团大声喝道:
“我们接到了举报,有刺客在学院内杀害了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大人!”
“在整个事件调查完成,找到确凿证据和凶手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话音落下,大厅内几乎所有人陡然面色一变;洛伦的眼角闪过一丝惊愕,转头看向那位神色凝重的军官。
不对……
从西斯科特身死到现在为止,连一个钟头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还是午夜时分;卫戍军团居然能神速到在几刻钟内派出调查的人手?
而且听他的口吻,似乎像是已经给整个事件定性为“凶杀案”了一样。
一脸严肃的军官径直走到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面前,根本看也不看那位倒在地上,尸骨未寒的西斯科特大人,冷冷的开口道:
“非常抱歉,御前巫师顾问大人——还请您开放整个学院,让我们立刻开始搜查和逮捕犯人!”
虽然是用的客气口吻,但对方根本没给艾尔伯德抗议的机会;手中长剑一挥,两侧的卫戍军团士兵们立刻上前,整齐划一的拔出长剑,杀气四溢!
惊颤的小个子巫师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亮银”,却被身旁的黑发巫师拦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动手,否则就说不清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凭什么……”
面色苍白的格雷·萨尔站了出来,还没说完就被艾尔伯德·塔罗不动声色的拦住,御前巫师顾问依旧和善的轻声开口:
“这位军官大人,如果我们答应了您的条件…恐怕不用过了今晚,皇家巫师学院就会变成杀害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凶手了吧?”
面无表情的军官双眼冷冽:“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西斯科特·查恩大人,是在一个钟头之前才抵达了皇家巫师学院;他今晚本就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根本没有参加宴会。”
艾尔伯德大师瞥了眼地上的遗体,遗憾的叹息了一声:“换句话讲,即便在场的巫师和所有的宾客们,即便真的想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更何况西斯科特大人此行,本就是来宣布帝国今年对学院的资助款项‘’我们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特地’选在在学院内刺杀帝国的财政大臣?”
军官的表情一愣,明显是语塞了。
“反倒是那位特地去向您通风报信,提供了有明显误导言论的家伙,似乎更加可疑才是。”
话音落下,和善的艾尔伯德大师双手放于身前,目光平静:“军官大人,您觉得呢?”
军官紧抿着嘴,似乎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他确实是得到了上面的暗示,要尽快给出了答复……皇家巫师学院的宴会,到场的全部都是贵族子弟,显赫富豪,各个行会和家族的首领,全部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想要扣住他们找到认证和物证,也只能是现在!
看着这位貌似和善,但实际却寸步不让的御前巫师顾问,军官心情无比的沉重…本以为找到了能够向上爬的大好机会,结果却掉进了爬不出去的深渊。
“既然如此……”突然感到口干舌燥的军官,拼命抑制着心底的烦躁:“那能否请您配合我们,对在场的诸位宾客们逐一调查,也好早日找到杀害御前财政大臣的凶手。”
看到对方终于放低姿态的艾尔伯德大师微微颔首,神情肃穆:
“当然,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让尊贵的客人身亡于宴会,皇家巫师学院责无旁贷!”
“也请在座的诸位配合这些忠于职守的卫戍士兵们——西斯科特·查恩大人身亡,是御前内阁乃至整个萨克兰帝国的损失,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给痛失亲人的查恩家族,乃至帝国和皇帝陛下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艾尔伯德大师拍了拍那位查恩家年轻人的后背,叹息着转身离开;而在座的宾客们也开始按照卫戍士兵们的命令分列两排,等候问询。
就在黑发巫师也准备随人群离开的时候,袖子突然被拽了一下;目光微动,才发觉格雷·萨尔正站在身后:
“有事?”
“洛伦·都灵阁下,请您务必转告殿下。”中年巫师压低了嗓音,咬着牙面色惨白到了极点:
“如果皇家巫师学院能够顺利度过这次劫难……
全帝都上下所有的巫师,都将毫不犹豫的站在他的身后!”
初春的阳光很是清冷,却也为漆黑的夜晚带来了黎明,沉浸了一夜的黑暗终于烟消云散。
伴随着最后的问询结束,卫戍军团再也无权羁押宴会厅内的贵族和富商们,只得草草了事;仅仅是在每个人离开的时候告知一声案件还未结束,正式审理的时候将会通知他们前往作证。
不过,洛伦眼下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格雷·萨尔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思考着是不是应该相信对方。
显然皇家巫师学院也已经发现这次的事件绝非偶然,而是故意陷害…而能够做到这一点且天衣无缝的,绝对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隐藏在幕后的势力……
对巫师阶层心怀不满的掌权者,圣十字教会的暗箱操作,守旧贵族势力内争权夺利的派系…无论和哪一个正面对峙,都是如履薄冰。
但也正因如此,才能让皇家巫师学院如此低声下气,毫不掩饰的请求和布兰登结盟…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究竟该怎么办?
眼下黑发巫师正和小个子巫师还有艾萨克坐在返回夏暮庭院的马车上,随同的还有夏洛特·都灵女伯爵。
洛伦三人坐在车厢一边,而表情冷漠的女伯爵则坐在另一边;困死的艾萨克上车就睡着了;小个子巫师也趴在洛伦身上眯着眼,结果车厢里就只有两个人是醒着的。
看着这位明明惊魂未定却又装出一幅冷漠状的女伯爵,洛伦只感觉气氛尴尬的要死。
想了想,洛伦觉得还是自己先开口比较合适:
“夏洛特·都灵女伯爵,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不会妨碍到我们的约定。”她冰冷的眼神目不斜视,直盯着面前的黑发巫师:
“依旧是那个条件——只要你们能够让皇家巫师学院心愿诚服,都灵家族和赤血堡伯爵领就会站在布兰登·德萨利昂的身后;您不用担心我会借机违约,都灵家族的人说到做到。”
“在下丝毫不怀疑这一点。”黑发巫师温和的微笑道:
“毕竟,我也是个都灵。”
“现在还很难说…在我印象中,姓都灵的巫师您还是头一个。”夏洛特的言语里多了一分讥讽:
“身份也好,性格也好…都和真正的拜恩人,真正的都灵家族大相径庭,异类中的异类;不像个骄傲自豪的拜恩人,反倒更像德萨利昂家那些狡猾的骗子!”
“您似乎精神不错,气色也很好。”不以为意的黑发巫师笑笑,随即转移话题:“原本还在有心担心您,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不劳您挂念,洛伦·都灵阁下。”夏洛特丝毫不吝嘲讽,骄傲的冷哼一声:
“这么一点点挫折,还不可能打垮我。”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等候我们成功将皇家巫师学院招致麾下吗?”
“怎么可能?别太自以为是了,你们只是我看中的其中一股势力罢了;圣十字教会,德萨利昂皇室的旁系,戈洛汶的世家豪族……为了都灵家族,为了拜恩,即便要我走遍整个戈洛汶,将最后一丝可能榨干,我也心甘情愿!”
夏洛特语气决然,坚毅的神情仿佛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犹如从容赴死的烈士般不屈不挠。
“是吗,那就先预祝您早日成功了。”
不可置否的洛伦微微颔首:“愿圣十字庇佑您,我们将拭目以待。”
相互对视了一眼的二人,不约而同的装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将目光转向了相反的窗外。
马车终于停下时,已经是在离夏暮庭院不远的一条空荡荡的街道;面色冷漠的夏洛特仅仅扫了黑发巫师一眼,便先行下车离去。
夏暮庭院到处都是帝都贵族们的眼线,如果被发现她和布兰登的亲信坐同一辆马车回来,那就再也谈不上“保密”两个字了。
直至女伯爵走远,洛伦才有些无奈的勾起了嘴角:
“好啦,她已经走远了,别再装睡啦。”
“才不是装睡呢,是、是真的睡不着罢了。”面色微醺的小个子巫师“强调”道,表情十分的复杂:
“洛伦,你会帮的她对吧?”
“哦……某个家伙不是之前才对人家敌意满满的吗,怎么突然又开始帮她说话了?”这次揶揄的人换成黑发巫师了。
“那些都是误会啦,你这个大坏蛋!”咬牙切齿的艾茵,轻轻叹息一声:“只是觉得她真的很可怜…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要独自一人去支撑自己家族的一切。”
“家族,公国,荣耀,责任…这些东西从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是不是真的太……”
小个子巫师没有说完,但洛伦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真是个太容易心软的家伙。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看到洛伦没有回答,艾茵面色一暗:“也对,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还有布兰登殿下。”
黑发巫师表情有些忐忑,摇了摇头:
“正因为还有布兰登殿下,我们才必须尽心竭力的让这位夏洛特女伯爵和我们结成同盟。”
“毕竟,眼下在戈洛汶如履薄冰的人…可不仅仅是都灵家族。”
“唉?”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轻笑一声,黑发巫师耸耸肩膀:“反正都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只要做自己该做的就行了去,其它的我们也管不了。”
不明白洛伦究竟在说些什么的小个子巫师只是歪了歪脑袋,最后只是轻轻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小憩着。
不论事情再怎么危险,这个大坏蛋都会说成是“小事”吧?
从维姆帕尔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变过…这个大骗子。
一旁的艾萨克依旧睡得死沉,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过了很长时间,将近正午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夏暮庭院……为了不被人怀疑,“假扮车夫”的灰瞳少年还故意在周围转了一圈,从和那位女伯爵相反的方向返回。
然而就在一行人要下车的时候,却发现庭院的大门外正有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他们,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愣住了片刻洛伦,有些微微蹙眉。
是瑟兰·科沃…那天和艾萨克对峙的巫师学徒,药剂师行会吕萨克大师的儿子。
年轻的学徒失魂落魄的站在大门外,一副神色恍惚的模样;直至看到马车朝夏暮庭院驶来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才略微露出了些许神采。
看到他的表情,洛伦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皇家巫师学院到夏暮庭院之间的路程还是不短的…记忆中这个学徒应该是在自己一行人之前离开,考虑到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离开的准确时间,也就是说……
他从凌晨开始就在这里等着了?
果然,还没等到马车停下,急不可耐的瑟兰·科沃就已经冲了上来;驾车的灰瞳少年已经先行拔剑!
“路斯恩,等一下!”
就在黑发巫师话音出口的瞬间,冰冷的短剑已经顶在了瑟兰·科沃的脖颈间,只差毫厘就是血溅当场!
险些身死的巫师学徒依旧浑然不觉,失魂落魄的趴在马车上,焦急的盯着灰瞳少年身后的车厢。
“洛伦阁下,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吧!”
还没等黑发巫师从马车下来,一副神情恍惚的学徒就直接喊出了声,沙哑的嗓音凄厉到了极点:
“我父亲,吕萨克·科沃被那些人给抓走了!”
“他们、他们还说他就是杀害了杀害了西斯科特大人的凶手!”
在安抚了失魂落魄的瑟兰·科沃之后,洛伦一行人也只得带上他一起返回夏暮庭院,并且交由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暂时照看。
眼下这个巫师学徒显然是一宿未眠,精神状态已经抵达崩溃的临界点;除了偶尔还会像说梦话似的呓语之外,就是不停地请求三个人救救他的父亲,再无其它。
虽然只有三言两语,黑发巫师也大致了解了情况——就在昨晚出事之后,除了那支前往皇家巫师学院的巡逻队之外,整个卫戍军团至少出动了半数以上的兵力,封锁了戈洛汶山丘附近的全部城区,大肆逮捕嫌犯。
而他父亲吕萨克·科沃,因为曾经是西斯科特·查恩聘请的医生和药剂师,自然也在嫌疑犯的名单当中,被强行囚禁了起来。
虽然吕萨克·科沃是鼎鼎有名的药剂大师,但毕竟不是每个巫师都有拘捕的胆量;而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大师,也不可能保护帝都内每一个巫师的安全。
而回到家中发现父亲被捕的瑟兰·科沃,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跑到夏暮庭院向洛伦一行人寻求帮助……
确定乐巫师学徒已经躺下,小心翼翼关上房门的黑发巫师才离开,转身走进了隔壁…某个皇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西斯科特·查恩,堂堂的御前财政大臣,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真令人毛骨悚然……”
轻轻叹了口气,布兰登的脸上甚至看不到多少笑意:“现在整个帝都到处都是各种流言蜚语…怎么样,你们没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吧?”
“没有,”洛伦间接的回答,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疲惫:“但是前来调查的卫戍军团明显有备而来,如果不是艾尔伯德大师,今晚巫师学院的人就说不清楚了。”
“虽然还没弄清来龙去脉,但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预谋的刺杀和陷害!”
“那是自然……”布兰登双手托着下巴:“西斯科特虽然傲慢,但他可是守旧贵族的领袖,想要刺杀他…难度仅次于刺杀我那位敬爱的父皇陛下!”
“而且,这老家伙的死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洛伦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西斯科特·查恩,他不仅仅是查恩家族,更是整个萨克兰境内所有守旧贵族的领袖,又是御前财政大臣…突然暴死必定会引发一系列的动荡,血仇厮杀争权夺利。
从古萨克兰王国时代遗留下来的拥有上百年乃至千年岁月的家族们,他们的势力几乎根植于这片土地之上,也是帝都之内最为庞大的集团和中流砥柱。
在西斯科特还活着的时候,凭借这位老人的威望还能让他们团结一致;但眼下必定是群龙无首,为了争夺西斯科特留下的位置相互厮杀。
“对了,那个叫瑟兰·科沃的学徒怎么样了?”
洛伦摇了摇头:“就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即便我们去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还是让他先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想办法套出点东西来。”
“不,你理解错了,洛伦。”布兰登微微勾起嘴角,笑容中还有几分阴寒:“我是想说…究竟是谁告诉他,到这里来找‘你们’帮忙的?”
话音刚落,黑发巫师的表情僵住了。
在这个时间点上,如果不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那就只能是…皇家巫师学院?
“夏暮庭院到处都是密探,而你又是我的巫师顾问…瑟兰·科沃跑来向你求助,就等于是来找我,皇家巫师学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布兰登脸上笑容愈盛,赤瞳中孔闪烁着异样的光泽:“换句话说…从你们把他带进夏暮庭院的那一刻开始,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会帮助那位意外被捕的吕萨克·科沃大师了。”
“明明知道这件事危险至极,还拼了命的想把我们拖下水…为什么?”
黑发巫师缓缓摇头:
“大概是为了自保吧?”
“自保?”布兰登歪了歪脑袋。
“不论究竟是谁刺杀的西斯科特,都很有可能打算找巫师学院背这个黑锅;所以他们打算借吕萨克大师被捕这件事试探一下我们,究竟是真心结盟,还是说只是想要利用他们。”
想起临走前那位格雷·萨尔巫师的嘱托,黑发巫师就愈发的确信自己的判断。
洛伦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能否救出这位吕萨克大师,也关系到您的信誉问题。”
撅着嘴,布兰登沉默了半天:“所以如果我们救不了这位吕萨克大师,不仅巫师学院不会与我们联盟,那位夏洛特女伯爵说不定也会弃我们而去?”
“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的。”黑发巫师抽了抽嘴角:“而且我觉得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话又说回来,你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聊的…有几次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想要掐死我了!”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怎么样?”讪笑两声的布兰登直接无视了黑发巫师,试探着问了两句:“这么说…我得想办法把这位吕萨克大师从监狱里捞出来?”
布兰登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很是为难的挠了挠头发…他显然是不大希望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的,但面对皇家巫师学院的主动求援,又不可能见死不救。
对于这一点,洛伦也表示赞同…虽然这么说很冷血,但眼下布兰登还只是个有名无权的皇子,在真正从艾克哈特二世手中得到某份任命之前就冒然参与到这种权力斗争中,显然是不明智的举动。
“那…要不干脆将瑟兰送回去?”洛伦试探着问一句。
实话实说,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都已经到这里了,再送回去合适吗?”烦躁的皇子殿下扁了扁嘴:“你也说了,这涉及到我的信誉问题!”
黑发巫师叹息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个提议。”
“说说看?”
“如果说…你不插手,完全由我出面来替吕萨克·科沃大师洗清罪名怎么样?”洛伦脸上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凝重的和布兰登四目对视:
“这么一来,整件事就是我作为一名巫师,接受学徒的祈求去帮助另一位前辈…完全不需要你来出面,这样一来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与此同时,皇家巫师学院和夏洛特女伯爵也会也不得不履行他们各自的约定,被揽入你的旗下,成为我们最坚定的盟友!”
话音落下,和黑发巫师四目对视的布兰登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表情愈加的凝重:
“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不得不独自一人去找到西斯科特之死的凶手,同时还让我失去了保护你的借口。”
“和守旧贵族周旋,面对查恩家族的怒火,被幕后黑手盯上……”
“同时还得用铁一般的证据,去说服那位从不徇私的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
“洛伦·都灵…你觉得你真的能办到吗?”
黑发巫师默然颔首:“不知道。”
“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听到这种等同于没有回答的回答,反而让布兰登微微笑了出来:“这样吧,我们干脆打个赌怎么样?”
“如果你成功了,我就尽我所能,让你成为帝国的伯爵。”
“唉?这个我记得我们好像说好了的……”
“不不不…我知道我们有过约定,但这次不是像巫师顾问这种荣誉的爵位,仅仅有个庄园和名义上封地的终生爵位。”
布兰登勾起嘴角,笑容中充满了诱惑:
“而是一个真正握有土地、财权、军队,代代世袭的伯爵领!”
戈洛汶山丘以南,和天穹宫遥遥相对的山脚坐落着一个座斑驳沧桑的旧堡垒;因为年岁已久,原本纯白的高墙已经脏污不堪,就像是帝都荣光之下的一处黑色的污点。
虽然陈旧,但堡垒四周却遍布塔楼,到处都是面无表情,全副武装的守卫;单论防守的严密程度,甚至不在天穹宫之下。
堡垒的名字早已被遗忘,如今帝都的贵族们将其称之为“黑牢”——专门用于关押重刑犯的监狱。
足足等了一个钟头才得到准许的黑发巫师,在塞给了狱卒满满一袋银币之后,终于得以踏进那座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
名义上洛伦一个普普通通的巫师当然没资格进来;但作为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那个不敢得罪皇室还贪财的狱卒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大门后是一个阴暗的走廊;没有门窗,照亮长廊的只有尽头墙壁上的火把;走廊的两侧尽是狭小无比的方洞,还带着满是锈蚀的铁栅栏。
幽暗泛黄的火光、阴冷潮湿的墙壁、弥漫四溢的尸臭、在地板渗水间不断穿梭的老鼠…还有一个个从栅栏后伸出来的,形若枯槁的手臂。
但这些都还能忍受……
洛伦死死皱着眉头,从踏进长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一股极其明显的压力,仿佛有两根锥子不断的从耳朵刺入自己的大脑。
这座监牢居然还能抑制虚空和意识的联系…不要说使用魔咒,黑发巫师发现自己居然连冥想都办不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赶在那位御前大法官抵达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黑发巫师加快了步伐,朝着目标走去。
“……吕萨克·科沃,帝都著名的炼金术师,精通药剂学、医学和古代符文学,药剂师行会内定的下一任会长;
大约两个月之前,被查恩家族聘请为西斯科特·查恩的私人医师……名义上是替这位已故御前财政大臣调养身体,并且还负责了全部的定期检查;
昨晚午夜,前往皇家巫师学院赴宴的西斯科特·查恩在走进大厅内突然身体不适,吐血倒地,一分钟后暴毙身亡;
随后经调查,发现西斯科特大人并非暴毙,而是中毒身亡…而在西斯科特大人从傍晚直至午夜期间并未有过任何进食情况,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吕萨克大师准备的,用于保养身体的药剂;
而这份药剂经过调查,也被发现是蕴含了极强虚空力量的炼金药剂,对于一位上了年纪又从未接触过巫师知识的老人而言,足以达到致死的地步;
因此,担任私人医师的吕萨克·科沃被认定有重大嫌疑,收监于黑牢等候审判……”
念完了手中卷轴上的最后一个字,黑发巫师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
他被绑在刑柱上,从头到脚遍体鳞伤,凝固的血痂和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囚服已经看不出任何区别了。
“很荣幸认识您,吕萨克·科沃阁下,在下洛伦·都灵,您的儿子瑟兰·科沃是我的朋友。”
“我是来帮您脱罪的。”
精神恍惚的中年人拼尽全力睁开眼睛,艰难的抽动着嘴角:
“脱罪?”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脱罪?”
洛伦楞了一下,微微蹙眉:“您没有听清?我刚刚说了,我也是个巫师,而且还是您儿子的朋友……”
“我没问你这个。”伤痕累累的吕萨克垂着头,低声呻吟着打断了黑发巫师:“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脱罪…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嗯…因为您明显是被人陷害,当成了替罪羊才……”
“年轻人——!”
怒喝一声的吕萨克喉咙里传来破风声,布满血丝的双瞳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
“不要以为…我和我儿子一样好骗;这里是黑牢,普通的巫师怎么可能来得了这里?!”
“而且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
“你这样一个皇室的亲信,费尽周折跑到这里来找我,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巫师学徒的祈求?”
“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被铁链束缚的中年人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瞪大了眼睛扑向黑发巫师。
面无表情的洛伦沉默了许久,嘴角露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
不愧是戈洛汶首屈一指的炼金大师,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打发的小角色……
“真是失礼了,吕萨克大师;您猜的不错,我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帮您脱罪。”洛伦诚恳的向对方鞠了一躬:“或者应该说,这仅仅是我的目的。”
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倚靠着刑柱,目光却十分的清醒。
“您应该有所察觉了,整件事情表面上貌似是为了追查杀害西斯科特大人的凶手,给帝都贵族和皇帝陛下一个交代;但实际上,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在针对整个戈洛汶的巫师阶层!”
终于认真起来的黑发巫师沉声说道:“就在昨晚,帝都的卫戍军团在不到一个钟头之内居然就赶到了皇家巫师学院——如果不是有艾尔伯德大师在,恐怕半数的学徒都已经入狱!”
“所以不论您也好,皇家巫师学院的学徒们也好…都只是那些人的借口,用来对付整个巫师阶层的理由。”
“因此…您绝对不能和这个案件扯上关系,甚至是任何一个巫师都不可以!”
叹息一声,洛伦站起身来:“更何况,我也相信吕萨克大师的信誉和尊严,绝对不会是那种为了利益或是任何一样东西,协助凶手毒杀自己的病人。”
“那绝对不是一个曾经拒绝了御医头衔,以巫师为傲的医生会干出来的事情!”
洛伦故意说得大义凛然,无比诚恳的看向奄奄一息垂首的中年人:“即便您不考虑这些,不在意自己的个人尊严和荣誉,那瑟兰怎么办?”
“您真的忍心看到自己的儿子,失去那个他为之骄傲和依靠的父亲,还要活在别人鄙夷蔑视的目光中,被看做杀人凶手的血亲?”
吕萨克猛然抬起头,连声咳嗽嘴角尽是血沫。
“我告诉您,吕萨克大师……”洛伦直接半跪在他面前,四目相对:
“您可以认为我心怀叵测,您可以认为我别有用心,这些都无所谓。”
“但是!我一定会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抓到那个真正的幕后真凶,还您一个清白——以此来保住整个帝都所有巫师的安危!”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您将您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丝毫不差的告诉我。”
吕萨克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扯动着身上的铁链,有气无力的看着黑发巫师,表情无比的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洛伦郑重的点了点头:“为了您,为了瑟兰,也为了帝都的巫师们。”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中年人终于肯开口了:
“杀害了御前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
“就是我!”
一瞬间,黑发巫师的表情僵住了。
洛伦瞪大了眼睛,喉咙不停的抽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吕萨克大师,我刚刚难道没有说清楚吗,我想知道的是……”
“你想知道的是,凶手另有其人——那我也再告诉你一遍,没有什么所谓的‘幕后凶手’,从头到尾只有我和西斯科特两个人而已。”
吕萨克·科沃冷冷的开口道:
“是我,亲口看他喝下了那瓶毒死他的炼金药剂!”
牢房之中一片死寂。
“还有…什么问题吗?”遍体鳞伤的吕萨克垂着头,破风般的声音从他的胸腔中传来。
黑发巫师强作镇定,攥成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栗着,无比艰难的开口了:
“为什么?”
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吕萨克会毒杀西斯科特的理由,更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即便是“凶手”亲口告诉他的“真相”……
“您…是被强迫的吗?”
奄奄一息的吕萨克只是疲惫的摇摇头:“你知不知道,查恩家族的后代,很少有能够活到六十岁的?”
洛伦微微抬头,目光中多出了些许异样的光泽。
没记错的话,那位西斯科特·查恩大人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我是在两个月前得到的邀请,当时他们告诉我只是为西斯科特大人保养身体。”吕萨克目光黯淡,嗓音沙哑:“当时艾尔伯德大师也来劝过我,说接受这份工作能拉近巫师和贵族们的关系。”
“为了艾尔伯德大师的人情,也为了能让家族里宽裕些,我答应了。”
“但当我真正见到西斯科特大人的时候,情况并不是那样。”吕萨克有气无力,绝望的仿佛浑身都在颤抖:“甚至正好相反,他已经病入膏肓!”
“依靠查恩家族庞大的财力,各种稀有的草药和炼金药剂,才勉强让这位老人控制住病情,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他每天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希望我能够治好西斯科特大人的病,或者至少能够维持原状。”
闻言的洛伦微微一怔,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眯成缝的双瞳若有所思。
“如果是身体强健的成年人,或许我还有所把握;但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是经不起任何风险的,维持原状都很勉强。”
目光黯淡的吕萨克猛然抬头,像是绝望的野兽:“直至那天晚上!”
“为了参加皇家巫师学院的宴会,西斯科特强行要我准备一种能让他保持清醒的药剂,说他绝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软弱,必须能够坚持到宴会结束为止。”
“我照办了,然后亲眼看着他喝下了那瓶炼金药剂,祈祷圣十字至少能庇佑我这么短短一个晚上,但是结果却……”
“是我亲手毒死了他!”
吕萨克双目颤栗,带着痛苦和不甘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又是片刻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低声幽幽然的开口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没有,我为西斯科特担任医师的事情始终都是私下中进行的。”垂首的吕萨克悲凉的摇头:“查恩家族内的一些人或许知道隐情,但他们绝对不会说出来。”
洛伦挑了挑眉毛,依旧还在沉思。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没用的。”吕萨克绝望的声音幽幽传来:
“没错,如果真的是有心人或许能够发现一两条线索,但在帝都之内还没有哪个贵族敢为了我一个炼金术师去招惹查恩家族,您最终只能是无功而返。”
“而致使查恩家族历代少有活过六十岁的真正原因…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旦您去尝试着揭开真相,哪怕只是有这个念头被发现了……”
“您都要面对一个历经千年的古老家族,不死不休的追杀!”
“所以,我劝您放弃吧。”
带着极其悲凉的口吻,倚靠着刑柱的吕萨克缓缓闭上了眼睛。
洛伦泽看着他那绝望的表情,抿了抿皴裂的嘴唇:
“吕萨克·科沃大师…但是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您。”
“请您认真考虑过再告诉我,您究竟……”
“想不想要活下去?”
气氛有些凝滞,恶臭的牢房里只能听见老鼠们的叫喊。
紧闭双眼的吕萨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这就足够了,无需其他。”
紧咬牙关,面色冰冷的洛伦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崩出来:“查恩家族也好,守旧贵族也好,幕后黑手也好…他们不重要。”
“您能否活下去,帝都的巫师们能否带着尊严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可以保证不论用什么手段,您都绝对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以杀死了西斯科特的凶手这个罪名而死。”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您可以从这个牢房,从黑牢大门骄傲的走出去!”
吕萨克颤抖着紧闭双眼,黑发巫师没有继续逼问,静静地等待对方最后的答复。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清楚西斯科特病情和身体状况,有可能知晓查恩家族秘密真相的人;除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
不仅是为了救他,更是为了皇家巫师学院,洛伦都必须从吕萨克口中得到“西斯科特之死”的真正原因,整个案件才能有所转机。
前提是…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活下去。
一瞬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目光的余角瞥向监牢的入口,轻微却又十分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中传来,每分每秒都在缩短距离。
没有时间了!
一滴冷汗从黑发巫师额角滑过,紧抿着嘴角屏住呼吸。
浑身颤栗的吕萨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面色苍白的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犹如一个死人,嘴角不停的抽搐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洛伦的左手抵住了小臂上的手弩,以备不测。
“致使查恩家族历代以来几乎少有活过六十岁,并且令西斯科特死亡的‘诅咒’。”牙关发颤的吕萨克,声音轻微到几乎无法听清的地步:“它的真正面目,其实是……”
“铛——!”
入口的门被强行打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的身影走进了牢房,缩着脖子一副惊惧无比的模样。
洛伦目光微微一缩…他就是那个放自己进来的狱卒,这么说……
“抱歉,打扰两位了。”紧随其后进来的人带着温和的声音,但那彬彬有礼的口吻但在洛伦的耳中却无比酷煞: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为什么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
在黑发巫师复杂的目光下,这位走进门的中年男人——维克托·修斯,以刚正不阿,公正且不留情面著称的御前大法官背着双手,嘴角没有半分笑容:
“可以请您解释一下吗?”
洛伦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了一抹公式化的微笑:“维克托·修斯大人,我……”
维克托伸手拦下,静静的看着他:“洛伦·都灵阁下,如果你再敢露出这副表情,还请不要怪我。”
“贿赂狱卒,私下会见重犯……仅此两条罪名已经足以将你流放到东萨克兰,到某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里当苦力了。”
“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见一见瑟兰的父亲,没有别的意思。”黑发巫师收敛了笑容,平淡的和维克托对视着:
“而且…我觉得这次的案件应该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吕萨克大师绝不可能是杀害西斯科特大人的凶手!”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洛伦·都灵阁下——陛下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御前内阁,究竟是谁的责任我自会判断。”
“而我,也会根据证据和事实,作出最公正的判决。”
冷淡的御前大法官微微蹙眉:“只有这一次,洛伦·都灵阁下,我会假装你没有来过并且不会将这件事情通禀御前内阁和陛下,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不要忘了,你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你自己而已!”
在和“热情”的维克托法官和吕萨克大师告别之后,洛伦即刻离开了黑牢,一分一秒也没有停留的意思。
自己的“不请自来”已经彻底惹恼了这位御前大法官,继续待下去和对方纠缠也只是自取其辱,如果真的撕破脸,倒霉的是自己。
更何况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手,也已经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至于现在……
不紧不慢的黑发巫师走进了一个无人的深巷,目光的余角瞥向身后,双手十分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摆动。
不对劲,应该说很不对劲…没有脚步声也听不到呼吸声,但自己后背始终冷的发毛,像是被一剑捅了个透心凉。
身后没有,也不在头顶,所以只能是在脚底…下水道?
“砰——!”
就在踏出脚步的瞬间,身后的某个井盖被猛然顶翻;某个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的三步之内,冰冷刺骨的剑锋顶在洛伦的后颈。
“向您致敬,尊贵的洛伦·都灵子爵。”
声音听起来非常诡异,声道像是被刻意扭曲过似的;背后彻骨的冷意让洛伦瞳孔微缩,嘴角勾起了些许弧度。
哦,差点儿都忘了,自己在得到任命的时候还有个“荣誉子爵”的头衔呢。
“为了安全着想,您最好不要轻举妄……”
“我很好奇。”
后颈的剑尖已经撕破了脆弱的肌肤,黑发巫师依旧毫不紧张,闲聊般的打断了对方。
对方刚刚埋伏的很好,却没有直接扑上来,证明他的第一目的是威胁和恐吓,或者代表某个势力给自己一个警告。
碰上这种喜欢废话还挺“客气”的刺客,自己运气不错。
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没有半点动作,很自然的松弛着。
“我来到帝都还是不久前的事情,应该还没有招惹上哪位大人;当然如果是有什么误会,我相信应该可以解释……”
“不想死就住口!”
刺客狠厉的打断了他,剑锋纹丝不动:“你应该很清楚!”
“是指我到黑牢的来意吗?我只是来见一位朋友的父亲而已。”洛伦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了我可以解释……”
“少废话!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触碰何等可怕的秘密,不要去窥探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次最后的忠告,明白吗?!”
“抱歉,明白了。”黑发巫师嘴角的弧度愈发的深刻:“真是太感谢您了。”
“嗯…谢我?”
“没错,非常感谢您如此舍己为人的崇高精神!”
戴着“施法者”的左手“啪!”的一声响指;声音落下的瞬间,两道石墙瞬间封住了深巷的两端。
高阶魔咒,“磐石意志”
不好!
就在洛伦转身的刹那,冰冷的剑锋已经贴着脖颈刺出…在那瞬间,洛伦才看清了对方武器的真面目。
那是柄细长的刺剑!
就在洛伦惊愕的片刻间,一击失手的刺客没有犹豫,凌厉的剑锋狂风暴雨般向袭来;黑发巫师右手一翻,闪烁着光泽的亮银落入掌心。
金属碰撞的声响犹如跳动的音符,炫目的火花转瞬即逝;全神贯注的黑发巫师眼角闪过厉色,片刻的疏忽就是命丧当场!
“铛——!”
亮银的剑锋与刺剑一划而过,眼神骤变的刺客残影般闪开了迎面刺来的匕首,两个身影几乎贴面而过,转身突入了洛伦后背,细长的刺剑在手中翻转。
没有犹豫,就这么直接刺出。
机会!
“啪!”的一记响指,“悬停咒”撞偏了剑锋,“亮银”从右手落入左手;在刺客没有收剑的瞬间,黑发巫师的嘴角已经微微勾起:
“愿虚空与你同在——!”
灰蓝色的光焰绽放,在无人的深巷中闪过一道炫目的光弧!
“噗——!”
洛伦的瞳孔猛然骤缩——剑芒触碰的瞬间,眼前的刺客犹如黑影般“融化”,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亮银撕得粉碎。
什么情况,路边撞见的刺客都能一声不吭的瞬发魔咒…该说不愧是帝都吗
“铛——!”
黑影袭来,挥剑击碎的黑发巫师转身,手握刺剑的刺客已经站在了自己五步之外;脸上的符文面具让人看不清他(她)的脸。
“传言布兰登殿下身边的巫师是一位剑术高超的施法者,还有一柄能斩断钢铁的虚空剑。”面具下传来诡异而扭曲的声音: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没想到?”黑发巫师脸上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乡巴佬。”
刺客完全没有被激怒的意思,手中刺剑对准了洛伦面门:“最后警告,我们不想与布兰登殿下为敌,您最好……”
没有听他废话的意思,脚下一蹬,吞吐剑芒的“亮银”闪过一道炫目光影。
灰蓝色的光束划过,再次落空。
又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情况……洛伦瞬间瞪大了眼睛,就在黑影融化的瞬间,他明确看到剑尖击碎了某个非常小的东西。
那个好像是…铜板?
“惊讶吗?”诡异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嘲弄声中夹杂着狂风暴雨般凌厉的攻击:
“现在谁才是那个乡巴佬?!”
短短数十秒内,黑发巫师无数次和那细长的刺剑擦身而过,凌厉的剑风撕破了身上的巫师罩袍;不时袭来的黑影每一次都瞄准着关节和面门,让自己无暇反击。
“再来啊,巫师顾问阁下,您不是还有很多花样吗?”攻击不断的刺客还在继续用那诡异的声音挑衅着疲于招架的黑发巫师。
“您那种能够瞬间炸开空气的招数哪去了?”
“您和吸血鬼一对一的勇气哪去了?”
“听说您还曾经和精灵战舞者学过枪斗术,为什么不用出来?”
“据说您还有一种自创的高阶魔咒,能够制造大范围的爆炸,不用出来是担心距离太近把自己也炸飞?”
不断反击的洛伦面无表情:“您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远超您的想象,甚至可能比您自己还要了解您。”
“是吗,但我觉得您好像还不太了解。”突然扬起嘴角,黑发巫师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冰冷笑容:
“想来点儿惊喜吗?!”
话音响起的同时,戴着“施法者”的左手已经燃起烈焰,金红色的火光愈发耀眼。
不好,这家伙是个疯子吗?!
刺客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丝闪避的念头,黑发巫师的左手就已经攥住了他胸口,燃烧的烈焰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对,不是消失了!
“轰————!!!!”
沸腾的热浪瞬间崩裂,被炸飞的刺客重重的摔在了石墙上;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陷在了石墙里面。
等到他再次睁眼的时候,一道灰蓝色的剑芒已经对准了他的额头。
这东西能撕裂钢铁…刺客可不觉得自己的脑袋能比钢铁硬。
死死盯着那能瞬间杀死自己的光焰,刺客本能的抽动着喉咙,事情似乎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可……”
“没什么不可能的,或者说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单手持剑的洛伦耸耸肩膀:
“怎么,没有像刚刚那样‘一溜烟’跑掉,所以这种招数也不是没有限制的对吧?”
“顺便…虽然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但能不能请你也告诉我,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得到我的脑袋?”
“休想!”
颤栗的刺客却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原本诡异的声音听起来也多了几分恐惧:“我还没有烂到出卖雇主的地步。”
“是吗,那就只好对不起了。”无所谓的洛伦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嗯,午时已到!”
“呃…亲爱的洛伦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那个人放了?”
直至厮杀结束才出现的某个金发少年眨眨眼,一副好奇宝宝似的模样,翘起的右手食指按在唇下:
“就算不准备杀他也可以抓起来对吧,说不定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呢!”
“这种雇佣杀手能有多少情报?他顶多能告诉我动手的人是谁。”
一副无所谓表情的洛伦耸耸肩,手里把玩着“亮银”:“而那个我已经知道了。”
除了查恩家族,他真的想不到第二个——西斯科特身亡是在三天之前,瑟兰·科沃来向自己求助是昨天早上的事情,今天清晨自己才下定了决心。
短短一天之内就能知晓自己的动向,对方的眼线人脉和财力都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庞大的势力在帝都之内也是屈指可数。
当然,还有守夜人和那位始终未能谋面的鲁特·因菲尼特……
“真的只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背着左手的阿斯瑞尔故意帖上前,冲着黑发巫师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柄刺剑……对吧?”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瞥了他一眼;阿斯瑞尔眨着纯洁无暇的大眼睛,双手放在身后像个“好孩子”似的乖乖站在那儿,一副任凭发落的架势。
洛伦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
没错,在看到那柄刺剑的瞬间他就想到了某个冷漠的守夜人……爱德华曾经很隐晦的提起过,在成为守夜人之前他一直都是埃博登阴沟巷的小混混,最底层的那种。
但是为什么他会流落到阴沟巷,为什么一个小混混会懂得使用刺剑这种明显非同一般的武器?
这可不是什么短刀匕首之流随处可见,锻造一柄合格的刺剑需要最顶尖的锻钢,价格是等同骑士剑的三倍,会用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最重要的一点,那个刺客的招数套路和“某个守夜人”简直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身上一定有所联系,说不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看着洛伦陷入沉思中的表情,阿斯瑞尔的嘴角划过一抹优雅的弧度,狡黠的目光像是在打着某个坏主意似的,最后却只是一闪而过。
“所以说…你现在知道了西斯科特的真正死因,也知道了谁才是那个想要将你灭口的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继续追查下去,也许下次就没那么简单了,说不定真的会被灭口哦。”
“唉,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出事吧?”洛伦很是意外的冷笑一声:“真是令人感动啊。”
阿斯瑞尔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耸耸肩,猩红的眸子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刻意拖着长长的尾音叹息一声:
“亲爱的洛伦,你可是阿斯瑞尔最好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背叛你的。”
“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这句话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有句话叫谎言说一千遍就是真相,要再接再厉啊。”
“……”
“既然已经见过了吕萨克大师,又知道了是谁想灭口……”
无视了少年充满“怨念”的目光,洛伦摊了摊手,将亮银收回了鞘:
“当然是要去见一见,那位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的先生啊。”
…………………………………………………………………………
查恩家族的府邸在帝都内并不难找,或者说非常显眼——就在戈洛汶山丘下,和通往天穹宫的阶梯只有一街之隔。
在告知了身份之后,穿着红蓝相间色常服的仆人甚至没有通禀,立刻将黑发巫师放了进来;
跟在仆人身后的洛伦穿过了花草繁茂的石板小径,前庭的花园中遍布着高大耸立的枫木和白杨木,明明还是初春却红绿如茵。
推门走进,早已在门口恭候的另一名仆人将黑发巫师引入宅邸,再穿过铺满红毯的楼梯和长廊之后,洛伦来到了一处偏厅。
仅仅一刻钟之后,那位领自己进来,带着单片金边眼镜和一身黑色滚边蓝礼服,管家模样的老人再次回到了偏厅,翩翩有礼的向黑发巫师鞠了一躬。
“尊贵的客人,非常抱歉;西斯科特老爷刚刚过世,家族中很多事物还未处理完毕,少爷不方便见客,还请见谅。”
是不方便见我,还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找上门来?
心底冷笑的洛伦微微一笑,只是摇摇头:“不必客气,如果实在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改日再来拜访,多谢了。”
黑发巫师便要起身离开,仪态优雅的老管家却伸手阻拦:“请您稍等。”
话音刚落,偏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故作困惑的洛伦好奇的观望了一眼;在黑发巫师诧异的表情下,推开门的仆人走进来,将一个狭长的盒子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洛伦已经隐隐猜到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老管家半跪在地,轻巧的打开了盒子。
“高阶魔咒,‘精神视界’——这个魔咒可以将观察者的视角提高到一个超越想象的程度,您不再是用五官,而是用精神力量直接‘看到’或者‘听到’周围的一举一动。”
“不论是清风吹过,或是脚下的蚂蚁爬动,都将在您的掌握之中,全部一目了然。”
看着盒子中那盛放在红布中央,用绸缎包扎的陈旧羊皮纸卷轴,洛伦微微蹙眉。
“查恩家族是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庞大的家族,曾经也涌现过许许多多极其优秀的巫师,尤其是施法者和炼金术师,都有过超乎寻常的成就。”
老管家起身,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睛:“这个高阶魔咒正即便在查恩家族千年间种种藏品之中,也属于非常稀有的那一类。”
“同样作为一位杰出的施法者,我觉得这件礼物对您而言简直再合适不过了——想来如您这般拥有高超成就的巫师,若是奉上庸俗的财物和地产…反而是莫大的讽刺。”
“您真的是太高看我了。”
自嘲的轻笑一声,洛伦平静的看向对方:“为什么我给我这个?”
“仅仅是为了弥补您今天的损失…洛伦·都灵阁下,您会上门拜访应该并非偶然吧?”
泰然自若的老管家,谦卑的向黑发巫师鞠了一躬:“不论查恩家族对您有任何怠慢,或是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顺便,也恳请您一件事。”
“哦,说说看。”洛伦故意装傻。
“有关吕萨克·科沃大师和西斯科特老爷之间的事情,还有整件事情背后的种种……”老管家叹息了一声:
“看在布兰登殿下和查恩家族并无仇恨的份上,恳请您不要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我们…真的无意与布兰登殿下为敌!”
偏厅内非常安静,甚至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响。
洛伦敲打着手指,轻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原来如此,你们是认为我…或者布兰登殿下想要与查恩家族为敌吗?”
老管家并未开口,但那表情显然是默认的。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
洛伦刻意抬高了音量…虽然偏厅内只有自己和这个老管家,但傻子都能猜到那位“少爷”肯定正躲在某个地方偷听:
“但我也是个巫师,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位前辈白白丢了性命,还要背上杀人的罪名!”
老管家面色骤变,微微皱眉:“这么说,您是真的想要……”
“不,我想要的仅仅是找到杀害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真正凶手,为吕萨克大师洗清罪名!”
洛伦看着他,冷冷的反驳道:
“另外……
难道查恩家族就不希望吗?”
黑发巫师离开之后,老管家默默关上了偏厅的房门。
空荡荡干的窗帘旁突然浮现出一个提着手杖的身影,犹如水珠般逐渐凝聚;年轻的现任查恩伯爵面色苍白,坐在了刚刚黑发巫师的位置上,神色疲惫。
“你说,他刚刚发现我了吗?”
“他的最后一句故意提高了嗓音,也许是意有所指。”老管家淡淡的回答道,走到壁炉的酒架旁,倒上了满满一杯的香草酒,不动声色的放在了查恩伯爵的手边:
“洛伦阁下是埃博登有名的施法者,被布兰登殿下选中应该不止是因为他的剑术高超。”
仆人要做的是回答问题,而不是为主人做出判断。
“对于他那个级别的施法者,这种小玩意儿恐怕和没有是一样的。”随手将手杖扔给老管家,年轻的查恩伯爵疲惫的端起了酒杯:
“故意不捅穿,也是为了双方的面子吧?”
“这样对双方都好,少年您刚刚继承爵位,一旦被人得知和布兰登殿下的亲信密谋后果是很严重的。”
老管家沉声开口,默默的提醒着自己的主人:“不论这位唐突的洛伦·都灵阁下想要做什么,您都不能受他的牵连——家族内外,看着您的眼睛有很多。”
凝视着杯中颜色醇厚的酒水,查恩伯爵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厉色,攥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西斯科特的死对查恩家族的打击空前绝后,不仅仅是让家族失去了团结,更是让原本围绕在查恩家族周围的守旧贵族们离心离德。
回想起他们在前来告慰时谄笑的表情,还有在那张脸下埋藏的祸心,查恩伯爵就感到无与伦比的恶心。
原本对家族忠心耿耿的追随者,眨眼之间就变成了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嗜血凶兽!
“……难道查恩家族就不希望吗……”
在洛伦·都灵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年轻的查恩伯爵险些暴露了自己!
他想起了在巫师学院的宴会厅时,倒在血泊之中的祖父……
想起了当时满脸鲜血的自己……
想起了在祖父倒下时那些对自己,对查恩家族敬畏有加,毕恭毕敬的宾客们,没有一个向奄奄一息的祖父伸出了援手……
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回想起来似乎每一个都是无比的嘲弄,讽刺还有幸灾乐祸,仿佛他们等着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让负责动手的人回来吧,告诉他们计划取消。”查恩伯爵沉声道:“至于洛伦·都灵阁下——不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由他去吧。”
“查恩家族不会帮助他,但也不用刻意阻止他,静观其变即可。”
“少爷,吕萨克·科沃大师或许真的无罪,但很多人在盼着他死。”老管家面色一变:
“而且能否为西斯科特老爷复仇…也关系到您在家族中的地位,可不能在这种时候……”
抬手拦住了老管家,端起酒杯的查恩伯爵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一饮而尽!
酒入深喉,火辣的气息渗透内腑。
“我知道…虽然祖父身亡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但我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那些人,是想借查恩家族的手来开刀。”
年轻的伯爵抬头,偏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正是前一任查恩伯爵,他的祖父西斯科特·查恩。
通常的画师都会刻意美化自己的雇主,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圣十字教堂里的圣人一样,悲天悯人,或是仁慈仁爱,德高望重…没有人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自己”或者先人。
但西斯科特·查恩是个例外,他给了那位画师两倍的价钱,油画中的他神情傲慢,下巴高扬;目光狠辣,翘起的胡须和蕴含愤怒的眉头……
犹如一位暴君。
强大如查恩家族,早已不需要装腔作势来维持权势;但只有能令人感到恐惧,令人望而生畏的查恩伯爵,才是一位好的查恩伯爵。
这样一位令所有人恐惧,敬畏的老人,自己的祖父…居然是如此下场。
查恩伯爵的目光愈发阴狠,牙关紧咬:“堂堂御前大臣,堂堂查恩家族的领袖,贵族派系的领袖……”
“居然被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摆动的棋子!”
“真是…岂有此理!”
咔嚓!
一声脆响,精致的玻璃酒杯多出了一道裂纹。
老管家垂首,不再附言。
“至于我是不是有资格成为下一任查恩伯爵,不需要靠这种构陷的卑鄙手段。”查恩伯爵面无表情,幽幽然开口道:
“我会亲自证明给他们看!”
话音将落,屋内的气息愈发沉重。
“找个机会,将吕萨克·科沃大师为祖父开的所有药剂配方,全部交给这位洛伦·都灵阁下。”
“但绝对不要让别人发现,这份情报是我们提供的,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漏出去。”
“务必要让他明白,只要他不继续探究查恩家族的秘辛,我们绝对不会过多干涉,更无意与布兰登殿下为敌——能否为吕萨克大师翻案,结果与否还要在他身上!”
疲惫的叹息一声,年轻的伯爵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希望他足够聪明,能够明白我们的意思。”
“少爷,这样真的合适吗?”老管家平静地问道:“如此一来,西斯科特老爷就……”
“祖父大人,是因为身体过于疲惫,突发身亡的…对于这样年纪的老人而言,并不应该感到奇怪!”
查恩伯爵死死皱着眉头,攥紧成拳的双手青筋紧绷:
“我很清楚,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和那些人厮杀的本钱…至少现在不行!”
“但不论如何,我也绝对不能让那些人轻易如愿——居然敢把查恩家族当成棋子,他们就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我是查恩家族的伯爵,这就是我的决定,也是最后的决定,不会再有任何的更改!”
“您是查恩家族的伯爵,也是西斯科特老爷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老管家默默颔首,提醒着自己的主人:
“但家族中的长辈们不会这么看,更不会这么想。”
“如果长辈们发现您违背了他们的意愿,这些人就不会再顾忌您的颜面,而是主动跳出来动用他们的人脉和资源,将吕萨克大师打入地狱。”
“现在的您对他们,只是可有可无的傀儡,只有顺着他们的意愿您才是查恩伯爵,否则…就和路边的乞丐无异!”
“所以…如果洛伦·都灵阁下真的成功为吕萨克大师翻案,帝国贵族们对查恩家族的敬畏之心就会一落千丈,但同样那些人的人脉和资源也会一落千丈。”
查恩伯爵面无表情,目光愈发深沉:“到那时,我就是唯一一个能够站出来,重新拯救并且挽回查恩家族颜面的人。”
“我会成为…查恩家族的救世主,也是唯一的主人!”
“前提是,这位‘巫师顾问’阁下真的能够活着为吕萨克大师翻案。”老管家再次提醒道。
“就算他失败了,我又能有什么损失?”年轻的伯爵冷哼一声:“我是祖父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最多不过是那些长辈们用来装点门面的傀儡罢了!”
如果最终只是傀儡,那为什么不能赌一把?
敬畏也好,尊重也好…不过是外人的眼光,和家族势力毫无关联,舍弃了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只要,只要能让我拥有足够的权力成为真正的查恩伯爵,那就足够了!
看到伯爵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多言的老管家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说,如果我们愿意帮他……”年轻的伯爵突然开口:“布兰登殿下,会不会有机会?”
表情难辨的老管家转过身:
“绝无可能!”
帝都天穹宫,正午。
虽然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布兰登就从从未觉得这里舒服过——太巨大也太空旷,为了符合德萨利昂家族,或者说萨克兰人那种“朴素”的审美,正正方方标准规格,恨不得每个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绝对对称的。
相较于陵墓似的天穹宫,反倒是历代皇帝修建的皇家行宫更具特色,也能看出每一世代的特色和当时的潮流风尚…比如第十世代夏洛特女皇的夏暮庭院。
不仅如此,除了寝宫、贵族议院和御前内阁之外,整个天穹宫内甚至没有几处真正像样的宫殿,全部都是犹如堡垒般的塔楼,伫立在平缓的戈洛汶山丘顶端。
其中就包括御前大法官的的“办公”地点。
“维克托叔叔,你找我?”
嘴角挂着孩子般的笑容,走进房间的布兰登很是不客气的直接坐了下来,冲着桌子后的中年男人眨了眨眼。
面对皇子殿下的“热情”,维克托·修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依旧埋首伏案,洁白的羽毛笔在散发着古朴香味的羊皮纸上挥舞,发出令人无比舒适的声音。
被无视的皇子殿下没有任何不满,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着。
这副“乖孩子”似的脸孔让维克托·修斯的表情有了一丝的扭曲,但手中的羽毛笔依旧没有停下,片刻之间已经将超过五百字的案件叙述御写完毕,郑重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以往的法官会在写完后盖上私人印章以示批阅,但平民出身的维克托·修斯却有一手难得的好字,刀削斧凿般的字迹旁人根本无法伪造,即便是批阅一整天字迹也不会有丝毫潦草。
“漂亮!”
布兰登衷心的赞美——如果说整个萨克兰帝国有一位字如其人,那么肯定就是眼前的这一位。
公正严明,却又不刻板,并且始终如一从不轻易更改,维克托·修斯的字几乎就是他字迹的写照。
御前大法官依旧是面无表情,他看着面前一脸无辜人乖孩子似的皇子殿下,嘴角不经意间再次微微抽搐。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曾经为布兰登料理过多少麻烦,尤其是差点儿将一位帝国伯爵继承人送上天那次,那人畜无害的表情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魔鬼的微笑……
圣十字在上,为什么陛下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殿下,今天找您来是因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维克托僵硬的开口道:“您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阁下,私下前往黑牢和某位重刑犯会面,这件事您知道吗?”
“哦,当然。”布兰登很是乖巧的点点头:“吕萨克·科沃对吧?他儿子来找洛伦的时候我还见到他了,怎么了?”
“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么说太麻烦了,直接点儿吧。”勾起嘴角的布兰登提议道:“您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件事究竟是我的授意,还是洛伦·都灵私自决定的,我说的对吗?”
“我并没有那么说。”
维克托的表情依旧很严肃:“但你可以这么回答。”
“我知道这件事,但并没有参与。”布兰登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的回答?”维克托刻意重复了一遍,微微摇头:“但很多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是你在背后指使自己的巫师顾问,去完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哦,是吗?”
“干预司法,挑衅法庭乃至御前内阁,即便是对皇室也是无可赦免的重罪!”维克托加重了语气:
“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您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御前大法官将手中的羽毛笔放下,轻轻叹息一声。
如果可以他的真不想和布兰登说这些,但这位皇子殿下已经碰触到他的底线——擅自调查,私下勾结乃至干涉司法,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最重要的一点,一旦布兰登这样的皇室直系牵扯到西斯科特遇害的案件中,原本就一头乱麻的凶案就会迅速演变成几个势力之间的斗争角逐。
将案件和法庭变成利益和斗争的“角斗场”,那对帝国的司法将造成无可避免的破坏。
这样的先河绝对不能开!
“事实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布兰登慢慢开口:
“但是维克托叔叔,您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御前大法官微微蹙眉,表情不善。
“我知道,从案发到现在您始终没有开始正式审问,就是为了保护帝国法律的公正;您知道一旦草草开始,不是查恩家族打击报复,就是会被某些人利用。”
“总而言之,肯定会有些家伙跳出来干涉您的判决。”
布兰登笑的很郑重:“您对法律公正的重视令人敬佩…但是,您就丝毫不在意真相吗?”
“真相?”维克托的口吻很是嘲讽:“什么真相?”
“布兰登殿下,我们不是圣十字,没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非常局限的实事之中,寻找到合适的平衡。”
“那就是公正,那就是帝国的法律!”
“可如果没有真相,所谓的‘公正’又有什么意义?”布兰登依旧微笑着反问道:
“如果仅仅是看着眼前的事物,如果连真相都无所谓了,我们应该去相信什么…靠着向圣十字祈祷换来的公正和正义吗?”
“维克托叔叔,我很敬重您——不是因为您写的一手好字,而是因为您能够在我那永远光明,伟大,正确的父皇面前,在那些豪门贵族面前依旧保持自我,从不妥协;也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顶着巨大的压力,去维护萨克兰帝国的公正和法律。”
“请千万不要让法律和公正,变成用来维持帝国稳定的利益工具。”
“那只会让曾经信任您,崇拜您的人失望透顶!”
长长出一口气,布兰登不再说话,坐在椅子上等待面前的御前大法官做出他最后的决断。
闭上双眼,维克托·修斯像是陷入了沉思。
安静了很久,眼神复杂的大法官抬起头:“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巫师顾问,能够找到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和足够的证据,为吕萨克·科沃翻案?”
布兰登孩子气的脸上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如果他能在维姆帕尔发现吸血鬼的秘密,在深林堡抓到贵族叛乱的证据,在埃博登挖出了圣血药剂和贝利尼家族的阴谋……”
“是的,我百分之百相信洛伦·都灵可以找到那个真相。”
“而且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够办到这一点!”
维克托终于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盘算着两件事的利弊,思索的目光盯着书案上放着的案件叙述,也确实有着很多非常明显的一点。
他当然知道事有蹊跷,也不是不想查下去,只是担心牵连太多引起一系列的波动。
一位御前大臣的死,已经足够危险了。
“一个月。”维克托突然开口道。
“唉?”
“从案发开始计算,最晚审判的时间是一个月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还有二十八天。”大法官的语气肃穆而又决然:
“在那之后,我必须给陛下和帝国一个交代。”
“如果洛伦·都灵能够在那之前找到证据推翻现有的审判…我不会再次过问。”
“但是在那之前为了避嫌,您也必须主动禁足不离开天穹半步,与这件事情断绝一切关系,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
“那还请您再帮一个忙,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讲请讲!”
“出去!”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为了避嫌,从明天开始到正式审判前我都不能离开天穹宫那个鬼地方了!”
夏暮庭院的花园餐厅,晒着太阳的布兰登用十分慵懒的口吻说道:“一个月…准确的说是二十八天,你必须能拿出足以说服维克托·修斯的证据。”
“否则…为了维护御前内阁和贵族议院的稳定,他就不得不拿那位最有嫌疑的吕萨克大师当替罪羊了!”
“嗯。”
有些出神的黑发巫师只是轻哼一声,算是回答了。
这个结果丝毫不出他的预料——就和他们一开始猜到的一样,即便布兰登已经返回戈洛汶,依旧有人担心他会借助断界山之战的声望和康诺德对抗。
他们并不是相信布兰登会成功,甚至恰恰相反,任何有眼睛的人都明白目前的布兰登绝无机会……康诺德从册封萨克兰亲王至今已有五年多,自三年前又在断界山要塞担任司令官,已经有两个军团不下一万人对他誓死效忠。
这可不是各公国境内的临时征召兵,而是在断界山驻守数年,萨克兰帝国精锐的重装步兵军团!
势力,资历,年龄,头衔……每一项相比之下,布兰登都是负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功的样子。
但是,布兰登是驭龙者,康诺德不是;布兰登拥有一头巨龙的效忠,康诺德没有。
巨龙是德萨利昂家族震慑诸公国,抵抗魔物入侵最强大的“武器”,更是身份的象征。
米拉西斯就是他身上最大的威胁,帝国绝对无法承受一个“驭龙者”皇子的夺权叛乱,要是再考虑到布兰登的性格……
“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听说你去了一趟查恩家?”
懒洋洋的布兰登突然开口道,勾起的嘴角满是好奇:“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没有,连伯爵的面都没见到,但我猜他是故意的。”自嘲的轻笑一声,洛伦耸耸肩:“除了一个上年头的高等魔咒打发我之外,什么也没有。”
布兰登的脸上却没有几分意外的表情:“那是肯定的……西斯科特身亡关系到查恩家族的名誉问题,要是被查出来什么,没有想办法直接做掉你都算他们大度。”
他们已经下手了……洛伦抽了抽嘴角,但并没有说出来。
“等等,你说高等魔咒,是哪一个?!”布兰登赤红色的瞳孔猛然一亮。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兴奋,随手将那封卷轴递过去:“好像是‘精神视界’,一个可以用于侦察和搜索的咒语,有问题吗?”
“精神视界?!”
布兰登诧异的直接坐起来,倒吸一口冷气:“那个扣门儿的查恩家族,怎么会这么大方?!”
“高等魔咒的价值确实不可估量,但…也不至于那么惊讶吧?”
洛伦表情一僵,有些不明就里。
“你不知道?!哦…也对,你只咒术学和剑术还行,不清楚查恩家族的历史也是正常的。”布兰登扁着嘴歪了歪脑袋:
“简略版和完整版,想听那个?”
“麻烦请说的通俗易懂些。”没好气的洛伦翻了个白眼儿:“不然我这种文盲有可能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唉…不高兴就不高兴嘛,发火干什么?”布兰登好像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抢在黑发巫师举起卷轴打他之前开口了:
“总而言之!查恩家族历代出现过不少位很有名的施法者和炼金术师,而且每一代几乎都有相当高的成就,但没有哪一个比得上你手中的这一件…不许打我!”
“没有哪个比得上……”洛伦皱着眉头:“就这个高阶魔咒?”
“我又不是巫师,哪懂这些?”布兰登理所当然的反驳道:“反正你只要知道这东西很珍贵就行了,尤其是对向来抠门儿的查恩家族来说。”
“他们大概是希望向你示好……对一个施法者而言,还有比高阶魔咒更有价值的礼物吗?”
布兰登的表情非常开心:“这是个很好的预兆,换而言之他们已经不再过问这件事——前提是你不会触及到查恩家族的底线。”
“当然,也可能只是那位刚继位伯爵的意思——毕竟查恩可是个大家族,内部会有各种不同意见是很正常的;就像我和敬爱的兄长大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统一意见的。”
无视了布兰登最后的自我嘲讽,过了很久,洛伦才低声开口:“御前大法官和查恩家族都不会再干涉,也就是说两个最大的障碍已经解除了?”
“嗯,明面上是这样——当然,你还必须找到足以证明吕萨克大师无罪的铁证,光凭他本人的口述可不能拿来当证据,让查恩家族的人出面作证更是想都不用想。”
挑了挑眉毛,布兰登一脸“我相信你”的笑容:
“只要能找到那瓶药剂的瓶子,或者愿意出面作证的证人就可以了——限时一个月,这些对洛伦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吧?”
“为什么你能说的这么简单……”
黑发巫师的嘴角在不自然的抽搐,让布兰登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点。
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眼下的局面已经比一开始要好太多了……不用再想着偷偷私下里调查,而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搜索的范围也一下子扩大的很多。
当然,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证据,或者足够有身份可以出庭为吕萨克大师作证的人,结果还是一样,甚至会让布兰登的地位变得的更尴尬。
从原本“断界山要塞的英雄”,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惹是生非的“丢脸皇子”,这对他而言简直……
呃…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看着突然坐在那儿朝自己翻白眼的黑发巫师,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布兰登眨眨眼,耸耸肩还冲着他笑了笑。
有些无力的洛伦这才将目光挪开,突然隐约觉得房间里似乎少了个人,自己却一直没有察觉到。
“瑟兰·科沃去哪了?”
“吕萨克大师的儿子,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布兰登突然很神秘的笑了笑:“而且还是被你的一个朋友接走的。”
“我的朋友?”
“韦伯,就是我们刚来的时候那位迎接我们的小教士,他把瑟兰·科沃接到附近的一个教堂去了。”
布兰登看似漫不经心的微笑,但眼神中却透着冷静:“那个巫师学徒受到的打击太严重,精神状况很差,所以我和艾因·兰德他们都同意让他暂时静养一段时间,近期内最好不要再出去了。”
“而且…虽然夏暮庭院挺不错的,食物和住宿都是皇室级别的水平;但这里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耳目和间谍,根本防不胜防——我只是说万一,但如果瑟兰·科沃不下心说错了什么话,很可能会让你接下来的行动变得很麻烦。”
“权衡利弊,让他在小教堂里静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
黑发巫师点点头,对布兰登的说法表示赞同。
最重要的是他也信得过小教士韦伯——坚定的信仰很多时候也不是坏事,不论是在古木镇还是精灵们的晨星林,韦伯都曾经不止一次尽可能的帮过自己。
而且对方那种“信仰无关乎身份”的普世观念也的确难得可贵……洛伦信得过教士真不多,护卫骑士算一个,小教士韦伯是另一个。
“那个小教堂在哪儿?”
“就在皇家巫师学院附近,差不多只隔了一条街吧?”布兰登无所谓的开口道:
“你要去?”
“对不起,教士先生,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救救我父亲吧!求求您,让我给圣十字教会当仆人,让我侍奉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求求您,只要救救我父亲,让我做什么都行!”
狭小冷清的卧室,年轻的巫师学徒歇斯底里的喊叫着,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消瘦枯槁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原本的俊朗,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信念:
“他们会杀死他的,不、不光是这样,查恩家族…还有那些恨我父亲的人都会让他生不如死!我听说过黑牢那个地方,进去的人就从来没有能出去过的对不对?!”
“冷静些,瑟兰·科沃阁下,您父亲还活的好好的,没有人会杀死他。”一旁的小教士韦伯满头大汗,只能尽可能安慰他。
“他们是不是要找人抵罪,让我去,让我去行不行?!”
“没有人需要抵罪,审判还没有正式开始,洛伦·都灵阁下会找到足够的证据为你父亲脱罪……”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洛伦他们不可能是那些贵族的对手!”
“那你就要这么自暴自弃下去吗?!”
原本竭力劝慰的小教士也无可忍耐的吼了出来,但依旧是于心不忍:“瑟兰……”
“不用说了,我明白,明白……”
瑟兰·科沃低声喃喃,像是受伤的动物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滚动着,目光一片死灰,痛苦的抱住了头:
“抱歉…韦伯教士,给您添麻烦了。”
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叹了口气的小教士同样沉默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卧室。
…………………………………………
“抱歉,洛伦,让你久等了。”
小教士疲惫的坐在椅子上,看向黑发巫师的目光十分的无奈而又痛心,嘴角的微笑很是无力:“你是为了瑟兰·科沃的事情来的把?”
“正好要去一趟皇家巫师学院,路过。”洛伦点点头:“他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小教士的表情更痛苦了。
“虽然我很想说我已经尽力了,但是…吕萨克大师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创伤,恐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恢复的。”
“那么…至少恢复理智,能正常交流吗?”
“抱歉。”韦伯沉重的摇了摇头:“很遗憾,不能。”
“这样啊。”
洛伦有些遗憾…他本来是打算借着探望的机会,从瑟兰口中想办法挖出一些东西的——虽然并未抱太多希望,但现在哪怕是一点点的情报也是至关重要。
不过考虑到瑟兰眼下的精神状态…对巫师而言,保持理智和意识远远比普通人要重要,因为常年接触虚空,即便是拥有“精神殿堂”保护,一旦失守也会让虚空侵入意识。
轻微陷入疯狂,严重的更是不可估量…越是强大,上年纪的巫师越是如此。
虽然巫师学徒阶段几乎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瑟兰专精的还是和虚空联系并不紧密的炼金学,但风险依旧存在。
“大概的情况我也已经了解。”小教士突然开口道:“虽然和吕萨克大师不熟,但以圣十字的名义,我相信以他的人品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或者某些还不为人知的真相;为了圣十字的荣光,也为了能让瑟兰·科沃早日康复,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你的,洛伦!”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韦伯。”有些哭笑不得的黑发巫师点头称是,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位小教士能帮自己多少忙,不过人家能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
毕竟能帮助自己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虽然对科沃一家很不公平,但这次的事件也许是个好机会——在听说您愿意帮助吕萨克大师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一定是仁慈的圣十字,借助您的力量为我们降下这福音!”
兴奋的小教士,却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轻声说道,然后小心翼翼的掀开衣服,将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
“这是……”
挑挑眉毛的洛伦随手拿过来,打开的第一眼瞳孔瞬间骤缩。
这是吕萨克为死去的西斯科特·查恩开的药单!
像吕萨克这种药剂大师作为私人医师的时候,肯定会将所有配过的药剂列好——换而言之,只要有这张清单就能知道大师为西斯科特准备的药剂究竟是不是毒药。
这么重要的东西照常理早就该被销毁了,为什么会落到小教士手里?!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曾经为瑟兰去了一趟查恩家族,请求他们不要牵连吕萨克大师的家人。”
看到黑发巫师略微诧异的表情,韦伯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原本以为会被他们赶出来,结果那位查恩伯爵居然光明正大的在会客厅接待了我。”
“当时这份清单就夹在他随手带来的书里面,我趁他中间离开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当时我觉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证据,说不定能证明吕萨克大师是清白的!”
“还好,那位查恩伯爵好像并没有发现清单不见了。”说到这里还一脸后怕的小教士咽了咽口水,双手合十:“圣十字宽恕我的罪孽,等到这件事结束,我一定会登门道歉的。”
诧异的黑发巫师仅仅怔住了一分钟,然后就有些了然了。
这根本不是小教士运气好,而是那位查恩伯爵故意让他“拿”走的……即便他们不清楚自己和韦伯的关系,但既然小教士是为了吕萨克大师而言,被当成是自己的盟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对方会费尽周折,绕了一大圈才将这个清单交给自己…也许真的就像布兰登说的那样,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纷争吧?
无论如何,这份清单是一个极其关键的证据——不论查恩伯爵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已经成功一大半了,用什么来换这份清单都是值得的!
“真的太感谢你了,韦伯——这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的!即便不能判吕萨克大师无罪,最次也是‘过失杀人’,并不是有意为之。”
“但是这还不够,对吧?”小教士这一刻倒是出奇的冷静,目光灼灼的看向黑发巫师:“你的目标是让吕萨克大师无罪释放,光有一份清单还不足以办到这一点。”
“没错,应该说远远不够。”
洛伦此刻的表情十分诚恳,清了清嗓子点头答道:“至少…我还需要一位能够出庭作证的证人,证明并非吕萨克大师,而是西斯科特大人强行喝下那瓶药剂的。”
“只有这样,再加上原本无毒的药剂和吕萨克大师有言在先,西斯科特大人本就身患疾病三个因素,才能让吕萨克大师被无罪释放,而西斯科特大人的死也就变成了一个意外!”
这个答案是洛伦在和吕萨克见面之后,仔细思考得出的答案——自己的最终目的是救出吕萨克大师,同时不能给任何人攻击巫师们的借口,而且不能因为这件事过分触怒查恩家族。
几相权衡之下,一个“过度劳累,自然死亡”可能是最合适的结局…当然,这也会让自己对查恩家族“真凶”的说法落空,但自己又没有许诺什么,也就无关痛痒了。
“既然是证人,那么对方必须身份足够高贵,能够让别人信服才行……”小教士低声沉吟着,显然是明白洛伦忧虑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证人,想办法收买查恩家族的仆人就可以;但这样做不仅会触怒查恩家族,对方也可以用类似的手段让证人变得不可信。
但那种真正身份高贵,却又不惧查恩家族威胁的人,又凭什么为了一个炼金术师出面?
“等等,我知道有个人…也许可以。”
苦思冥想的小教士突然抬头,表情却十分的古怪:
“但是…也许会很难缠。”
皇家巫师学院,大图书馆。
在到处都是炼金术师和试验台的巫师学院里,这里可能是艾萨克唯一喜欢的地方——首先这里有很多他在埃博登也没能看过的藏书,其次这里非常的安静,而不像外面遍地都是该死的试验台。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点,图书馆才是艾萨克·格兰瑟姆这个神秘学巫师的“主场”,只有在这里的时候他才能尽情的讽刺,打击,挖苦和挑逗那些“菜的抠脚”的小土豆,以及比他们强不了多少的导师们。
嗯,这个词是和洛伦学的,用在那些脑袋注水的家伙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而同样在被艾萨克“蹂躏折磨”了十几天后,就连学院的第一导师格雷·萨尔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学院的名誉院长艾尔伯德·塔罗大师,整个帝都可能真的找不出第二个能够在神秘学上和这个天才一较高下的人物了!
而某个在巨龙王城大彻大悟的“自大狂”,也迅速将“欺负弱智很无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开始尽情的享受这个过程。
小个子巫师曾经试着阻止他这么干——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继承了巨龙王国“最后知识”的艾萨克·格兰瑟姆,他的认知程度已经超越了艾茵的理解范围,光是听懂都开始变得很吃力了。
成堆的,散发着羊皮纸香味儿的新书,又宽又大的上等橡木书桌,提神醒脑的薄荷茶,外加一个坐上去就能让人陷下去的躺椅……
简直是天国!
只不过,今天自己的“天国”有了点儿小小的不同…在自己的专座上,多了一个红头发红眼睛,戴着一副超大个黑框眼镜的女装人士。
没错,女装人士——这里可是皇家巫师学院,而众所周知,女巫在巫师世界是被严厉排斥的,数量极其稀少,他艾萨克到今天都没有见过一个。
所以根据已有事实艾萨克可以断定,眼前的这个人要么是一位热爱女装的异装癖分子,要么就是因为过度研究导致神志不清的疯子。
坐在椅子上的那位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全神贯注的翻阅着——太过巨大的镜框几乎占据了半张脸,让那人看起来有点儿像个……
很好,这就是疯子。
艾萨克对女人不感冒,但也很清楚两个性别的身体构造不同…眼前这位瘦的橡根柴火棒似的,露出来的手臂毫无肉感;还有胸脯,连艾因·兰德都比这家伙有弧度……
突然,埋在书堆里的那人突然抬起头,表情麻木的瞥了艾萨克一眼:
“找我?”
声音有点儿尖而且怪怪的…圣十字他祖姥姥的,不会真是个女人吧?
“呃…对!”艾萨克的五官都快皱巴到一起了,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右手拼命来回的比划:
“可能有点儿冒犯,但…你是女的?”
“嗯?”黑框眼镜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依旧表情麻木的抬起头:“嗯…好像真的不太容易看出来。”
“没错,我是女的。”
居然还真是?!
“那那那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艾萨克目瞪口呆的都结巴了:“这里是巫师学院,他们…怎么放你进来的?!”
“哦,这个简单。”黑框眼镜耸耸肩:“只要你告诉他们,你姓德萨利昂就行了。”
“你是…皇室成员?”
“嗯,我不是。”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你是?”表情麻木的黑框眼镜白了艾萨克一眼,像在看个傻子。
艾萨克瞬间涨红了脸,仿佛鼓足了气的气球似的——从维姆帕尔到埃博登,还没有人敢这么戏弄自己!
“莉娜·德萨利昂。”浑然不觉的黑框眼镜伸出了又瘦又细的右手:“你就是那个神秘学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对吧,我听好几个巫师学徒说起过你。”
“好吧,既然您认识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强作镇定的艾萨克嘴角抽搐。指着被这位少女“霸占”的位置:“您现在坐的地方是我的专座,而我需要您立刻起来把它让给我。”
“为什么,它上面写着‘艾萨克专座’几个字吗?”
艾萨克瞪着眼睛“写了!”
毫无表情的黑框眼镜少女瞥了一眼,椅子扶手上居然真的刻着“艾萨克专座”几个字。
“这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姐!”艾萨克理直气壮的反驳道:“这个位置是本人用自己无上的智慧和超越常人的头脑赢来的奖品,我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背下了全图书馆的书目,四天看完了所有的图书,明白了吗?!”
艾萨克骄傲的扬起下巴,这不是他第一次嘲讽只有堪比金鱼记忆力的傻缺们,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名为莉娜的少女依旧表情麻木,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挑衅:“呵呵…居然花了四天?”
“那个‘呵呵’是什么意思?!”艾萨克一脸快崩溃的表情。
“哦…没什么,你听错了。”少女目光看向一旁。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艾萨克才让自己恢复了理智,而不是直接扑上去把这个女孩儿给吃了!
“所以如果你想得到这个‘专座’,您就必须证明您是一位超越我的资深神秘学巫师才行——当然我们也不妨先考考您的记忆力,毕竟您好像挺自信的样子!”
黑框眼镜点点头,竭力让自己不露出一副吃人脸孔的艾萨克嘴角挤出一丝微笑:“第一个问题,大图书馆三层第二阅览室第五书架顶层向下第三层从左到右地五十二本第一百八十五页第六句话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这是个伪命题。”少女头也不抬,依旧毫无表情:“《论炼金学的起源和历史的必然》第一百八十五页是附录页,画的是传说中第一块变成黄金的铅块。”
“……”
“我说错了?”
“……没有,回答正确。”面带“微笑”的艾萨克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既然您已经通过了第一道题目,那么我们继续;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到专业的神秘学知识,您可以说我欺负人,毕竟您不可能是神秘学巫师,也不可能学过这些,所以……”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您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哦,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回答我的问题?”
“第一,我知道答案是什么;第二,我根本不关心你在说些什么。”
“……”
头顶冒烟的艾萨克深吸一口气,浑身抽搐了半天,最后强挤出一丝微笑:“真幽默,我就喜欢您这种类型的。”
“不如我们来玩个猜谜游戏吧,题目就是‘变戏法的把什么变没了’?”
“嗯……”女孩儿抬起头,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凝重:
“这是个双关语,‘变戏法’在巫师当中是施法者的蔑称,所以这句话指的应当是施法者在使用咒语时发生的过程变化。”
“按照最新的咒术学理论,使用高等魔咒的时候会对周围引起短暂的虚空残留,假定以某位施法者为触发虚空扭曲的中心点,普通的施法者使用虚空力量是有上限标准的,最大也就是一个大厅的范围。”
“字面的答案是‘虚空能量’,但这应该是双关语里的陷阱;已经发生的变化不能称之为‘变没了’,所以一定是某样可以明确代指的概念。”
“我给出的答案是‘物质是世界的秩序’,因为虚空力量对现实世界发生作用的本质就是‘欺骗’,而在真正的魔术当中,所谓‘变没了’本就是障眼法,欺骗的一种方式。”
“……”
“我说对了吗?”
“绝对不能忍——!!!!”
一回到夏暮庭院艾萨克就大发雷霆,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惨败”让他彻底抓狂,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模样,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整个庭院的人都能听得见。
不过他也从来没在乎过,而夏暮庭院的仆人侍卫们也早就习惯了这位疯子似的巫师。
“莉娜·德萨利昂,很好我记住她了,今天的仇我一定要让她五百倍奉还回来!”
“大概是因为你挑衅在先吧,反正我不相信人家故意招惹你。”
瞥了一眼还在暴跳如雷的艾萨克,小个子巫师不仅没什么“同仇敌忾”的想法,反倒有些隐隐的幸灾乐祸。
大概就类似于“这家伙居然也有被更聪明的人欺负的一天啊”的心情。
坐在一旁的路斯恩则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不是巫师的女孩儿能够把艾萨克欺负的这么惨,实在是不可思议。
至于某个黑发巫师则一反常态的没有说什么,他脑海里现在全都是小教士在回来之前“告诫”自己的话: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她是德萨利昂家族比较偏远的旁系,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的侄女,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她一个人……”
“……这位小姐在帝都可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异类,虽然是皇族有一个荣誉伯爵和祖产维持生计,但经常会有各种‘亲戚’上门找她借钱,她自己也没多少‘钱’的概念,所以经常要举债度日……”
“……虽然姓德萨利昂,但莉娜小姐似乎从很久之前就对魔法和巫师感兴趣,帝都之内也有关于她是个女巫的流言,结果到成年了连一个愿意提亲的贵族都没有……”
举债度日的皇室旁系后代,而且疑似是个女巫,这可真是……何等的奇葩。
但眼下对方也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找到的证人,虽然是旁系但“德萨利昂”这个姓氏也能让她的证词有足够的分量。
前提是…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愿意出庭作证?
“喂,我说你们几个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歇斯底里恨不得直接重回学院将那个“黑框眼镜”碎尸万段的艾萨克发现没人理他之后,立刻转移了迁怒对象:
“现在你们最好,也最善良最聪明的朋友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妖精欺负了,就不能给我想想办法怎么让她满脸愧疚的跑过来给我道歉就?!”
“我才不会干这种欺负人的事情呢。”小个子巫师嘟囔着嘴,打量了他一眼;“而且这件事明显就是你的不对,为什么要人家来道歉?”
“欺负人,明明是她在欺负我好吗?!”
艾萨克瞪大了眼睛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再说了,你们和我才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就算是我肆无忌惮用各种花招蹂躏那个女妖精的时候,你们也应该是旗帜鲜明的站在我这一边!”
“就是因为你这种恶劣的性格,被欺负了才是活该!”
没好气的艾茵抱着肩膀冷哼一声,原本对艾萨克的最后一丝怜悯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那位从未谋面的莉娜小姐的好感。
“好吧,看来是指望不上这个炼金学的叛徒了。”翻了个白眼儿,艾萨克目光瞥向一旁的灰瞳少年:“路斯恩,咱们俩能不能想办法干她一票,比如…打晕了装在麻袋投河之类的?”
“呃……”
路斯恩瞥了一眼同时死死盯着自己的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尴尬的扬起一边嘴角:“要不…换个方式?”
显然这个答案不可能让某个“自大狂”满意,耸耸肩的灰瞳少年在两个人目光的夹攻下只好“落荒而逃”了。
“艾萨克,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始终保持沉默的黑发巫师突然开口,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封好的羊皮纸卷轴;有些困惑的艾萨克挑了挑眉毛,随手接了过来。
“这,这是……”
“一种和如今完全不同的高阶魔咒,查恩家族的不传之秘。”洛伦微微弯起嘴角,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脸好奇的,全神贯注的艾萨克:
“虽然比不上龙王高塔‘最后的知识’,但我觉得…如果能彻底将这个高阶魔咒分析透彻,凭你的智慧一定能得出某些了不得的东西来吧?”
“当然,这最多也只是咒术学方面的成果,和神秘学比起来要差一个档次…不过用来报仇应该是足够了。”
“没错,这个高阶魔咒确实和常见的类型完全不同,竟然不是以施法者本人为中心,而是造成区域性质的干扰……如果能找到咒语的核心部分,也许就能破解其中的秘密。”
“这会成为咒术学一个无比重要的发现,从今以后的魔咒也许都不用再局限于必须将施法核心定位在施法者本人身上,效率和威力都将大大提升……”
艾萨克茫然抬起头,然后下一秒就咬牙切齿的连表情都扭曲了:“然后我就要用这个,让那妖女把她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字儿也不剩的吃下去,咩哈哈哈哈哈——!!!!”
“艾萨克,你这家伙!”
焦急的看着艾萨克疯了叫嚣的小个子巫师立刻迁怒向那个“助纣为虐”的家伙:“洛伦,你怎么在这种时候……”
没等她说完,一只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唇;涨红脸的小个子巫师被洛伦直接连拖带拽的离开了房间。
“砰——!”
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松口气的黑发巫师听着门艾萨克的叫嚣声,再三确认之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满脸通红气鼓鼓的艾茵。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这么重要的成果交给这家伙啊?!”面红耳赤的小个子巫师平复着心情,声音有些微颤:
“你又不是不知道,艾萨克他肯定会……”
“那只是个障眼法,为的是拖住这家伙不让他再去想别的办法报复莉娜小姐。”
洛伦直接了当的打断了艾茵,轻轻叹口气:“我算过时间的,即便是艾萨克想弄懂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高阶魔咒,至少也需要四五天。”
“四五天的时间,足够我想办法摆平那位莉娜小姐让她原谅艾萨克了。”
原来是这样…终于心领神会的小个子巫师点点头,偷偷瞥了一眼房门,看到里面的艾萨克似乎没什么反应,才不禁松了口气。
“那…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刻意压低了嗓音:“虽然这个方法能牵制住他,但还是不保险…所以只能麻烦你暂时不要离开夏暮庭院,尽可能想干扰艾萨克的研究速度……”
这其实是洛伦的另一个保险,同时扣住艾萨克和小个子巫师两个人不让他们离开夏暮庭院。
虽然布兰登已经想办法帮自己搞定了御前大法官,查恩家族也不再纠缠,但也等于告诉幕后凶手自己的目的;洛伦不担心对方找上自己,而是担心他们会对自己身边人开刀,就和鲁特·因菲尼特一样……
夏暮庭院虽然遍地都是眼线和密探,但也正因如此没有人敢在这种地方动手;而作为皇家行宫,它的防护力度也很有保障,普通的佣兵和刺客根本不可能突破侍卫们的层层防御。
如果能办到…那即便自己在这里,情况恐怕也不会有太多的改变。
自己手中已经握有最重要的清单,一旦成功说服了莉雅·德萨利昂,吕萨克大师的罪名自然不攻自破;但是如果查恩家族和御前内阁不能接受“自然死亡”的说法……
自己也许就要和那位“真凶”正面对峙了!
正午时分,皇家巫师学院的大门外,洛伦遇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格雷·萨尔巫师,四目相对的二人点点头,朝着学院内走去。
哪怕经历了御前大臣遇害,学院内的气氛依旧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就像是不断转动的齿轮,十分的和谐。
但…还是能看到些端倪的。
抱着图书和卷轴的巫师学徒们,低着头匆匆而过;
原本热闹非凡,到处都能听见大声讨论争辩的喷泉和草坪,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不时有撞见他们的导师,也只是微微颔首扶一下额头,就算是已经互相问候……
“因为西斯科特大人的死,最近帝都内有不少对巫师不利的声音。”一旁的格雷·萨尔默默开口道:“到处都有流言,说是巫师们害死了帝国的财政大臣。”
“卫戍军团的巡逻队已经在学院内搜查了两次,还特地派驻了一个百人队,名义上是保护学院的安全,其实是为了监视;”
“药剂师行会,炼金行会和工坊,大大小小的巫师团体…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排查,有的还被迫解散,或是被上门挑衅的狂信徒和流民砸门拆店,闹到无以为继的地步;”
“学徒们不敢独自离开学院,导师们更是人人自危…如果不是因为艾尔伯德大师和皇家的头衔,这所巫师学院外面也早就该站满抗议的人群,或是被勒令闭门停课了吧?”
紧随其后的黑发巫师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紧随着对方的脚步。
“我们并没有催促您的意思,也知道想要给吕萨克大师洗清罪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格雷·萨尔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再这样下去…皇家巫师学院就要被那些流言给毁掉了!”
“有皇室作为后盾,又是和熔炉学院齐名的帝国根本,帝都各项产业的中枢。”
头也不回的洛伦淡淡的对他开口道:“无论如何,陛下都会全力保住这所学院的,不是吗?”
“但如果到了那一天,帝都巫师们数百年来竭力争取到的权利,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御前内阁中的地位也都将化作乌有!”
格雷·萨尔的表情很是沉重,似乎很担心洛伦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您也是一名巫师,即便不为了布兰登殿下,难道您希望看到萨克兰的巫师落到和洛泰尔巫师们一样悲惨的地步吗?!”
本想要说什么的洛伦却被格雷·萨尔伸手拦了下来,中年巫师很是伤感的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说的太过分了——您是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会优先为殿下考虑才是您应当做的。”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现在就在大图书馆最里层的书房,那个被艾萨克·格兰瑟姆阁下选定为他‘专座’的地方;她好像已经猜到您回来,所以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中年巫师微微颔首:“还请您不要太过苛责她,莉娜小姐其实是个好人,告辞了。”
黑发巫师点点头,转身朝着大图书馆走去。
……………………………………………………
书房内十分安静,以至于连洛伦的脚步和推门声都变的一清二楚,充足的光线也让他在那位“黑框眼镜”面前无所遁形。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视线中那位被一堆图书包围的女孩儿下意识的抬起头,在看到进来的人之后便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扔到一旁。
黑发巫师有点儿意外:“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艾萨克·格兰瑟姆来的。”莉娜·德萨利昂表情麻木,颓废的挠了挠凌乱的长发,一副认命的模样:
“明说吧,要赔多少钱?”
“唉?”洛伦怔住了。
“虽然很想说…你干脆打我一顿得了。”少女很是无奈的叹口气:“但谁让我姓德萨利昂呢,把我打伤了天穹宫就要来找你的麻烦——也只有这个方式能让你们解恨,我也不用挨揍了。”
“你…很有钱?”
“没有,所以只能给你写个白条;九出十三归怎么样?戈洛汶的高利贷最高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能还的上吗?”
“应该不能。”黑框眼镜很是无所谓耸耸肩:“但你要是愿意等,‘说不定’能还给你。”
“……”
平复下心情,洛伦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您误会了,莉娜小姐,我并不是为了报复您才来的。”
“恰恰相反,在下来的目的正是为了补偿您因为艾萨克而受到的损失,同时顺便请您帮一个忙。”
黑发巫师特地把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就像是刻意要一笔带过似的。
“哦,补偿我?”
愣住的少女似乎有些诧异,下意识的推了推那副有些大的夸张的黑框眼镜:“这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和我说。”
很好,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前一个上面了…洛伦的脸上挂着善意满满的微笑,双手交叉在身前:
“艾萨克…是个自尊性极强的家伙,想让他当面承认错误是很难的,尤其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别人的情况下,所以这次就只好由我出面了。”
“我知道这样做对您很不公平,但还请莉娜小姐能够谅解——只要能补偿您并且愿意帮我一个‘小忙’的话,任何条件随便您开。”
虽然这么做很无耻,但眼下距离正式审判还有二十七天;哪怕为了以防万一,也不可能在一个证人的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整个案件的疑点依旧有很多,仍旧不知道谁才是幕后的真凶;在这种时间紧迫的局面下又要尽快调查,又要确保证人…自己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女还在托着下巴沉思,巨大的镜框后面那双和布兰登无异的赤红眼瞳闪烁着异样的光泽,波光流转。
黑发巫师很明智的选择了保持安静,等待着这位莉娜小姐最后的条件;自己则端起了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的薄荷茶。
在这个喝不到茶叶的世界,一杯芬香扑鼻的薄荷茶可能是为数不多可以提神醒脑,还不会有任何副作用的饮料了。
“你刚刚说…任何条件都可以,对吧?”
少女抬起头,一双赤瞳在眼镜后面无比的明亮:“那么‘钱’可以吗?”
“没问题,是现金还是不动产?”黑发巫师很是轻松的耸耸肩,对方的要求这么直接还真是让他出乎意料。
作为布兰登的巫师顾问和荣誉子爵,洛伦的薪酬是普通皇家随从的两倍不止,加上在深林堡和埃博登累积的资产,他一点儿也不缺钱。
如果对方想要店铺或者地皮之类的话…虽然不太好办,但让皇家巫师学院想想办法应该还是有可能的;为了让吕萨克大师尽快洗清罪名这个理由,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现金,我的债主们只收现金。”莉娜·德萨利昂表情麻木的摇摇头。
“可以,大概要多少?”
“全部换成银币的话……”她想了一下:“差不多是两百万。”
“噗——!!!!”
滚烫的茶水喷涌而出,险些洒了少女一脸。
洛伦真的震惊了——在洛泰尔甚至是在埃博登,一个巫师学徒的全额学费也就是三千银币,自己这个巫师顾问差不多每年的薪酬八千上下。
也就是说自己不吃不喝两百年都还不清她的债务?!
当然,这个钱不能这么算的——皇家随从的薪酬在帝都并不高,是因为这些人大都还有额外的工作和收入来源,就像御前内阁大臣这个职务并没有任何薪酬一样。
但这也能说明,这位莉娜小姐的债务究竟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
“嗯,看起来你应该没有那么多钱,对吧?”表情麻木的少女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那你也可以换种方式。”
“……”
“你会打牌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唉?不是你说可以满足我任何一个愿望的吗,洛伦·都灵阁下?”
“呃…好像是这样。”
“然后你还说任予任求,无论什么的条件都可以?”
“大概…吧?”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吞吞吐吐的——反正你肯定拿不出两百万银币替我还债,换一种方式补偿我有什么不可以?”
“你所谓的‘补偿’还包括穿成这样,然后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黑发巫师的嘴角抽搐,抬头看向眼前这座犹如宫殿般的建筑物,远处的花圃周围还能看到鳞次栉比,各式各样奢简不一的马车。
这座建筑物不仅高度上是在萨克兰罕见的五层,造型繁琐的浮雕和壁画图案,鲜艳的红砖和纯白的大理石砖,遍布每一楼层的落地大窗内灯火通明,整栋建筑物都显得光彩照人,无比耀眼。
“难道你还有第二种办法,能够立刻筹到两百万银币?”一身纯黑色礼服,披散着头发的莉雅耸耸肩:
“帝都的赌场有不少,这里是最大的一个,即便一个晚上赢下几十万银币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奇怪吗?”
“我以为这种地方就算有,也应该会隐蔽些。”黑发巫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没想到居然这么肆无忌惮,教会难道不会说什么吗?”
“谁知道?”少女无所谓的耸耸肩:“我还见过不少枢机主教大人,乔装打扮偷偷跑到这里来玩呢。”
“赌博,美酒,美食,女人……说起来你们男人的兴趣其实挺匮乏的嘛。”
“彼此彼此,大家好像都差不多。”
洛伦越来越能明白为什么艾萨克会在这位面前败下阵来……虽然看起来似乎只是个有些书呆子的少女,但说到底还是个姓德萨利昂的!
布兰登,康诺德,菲特洛奈,莉娜……这个家族的人似乎就没有一个不难缠的,不论男女。
就在两人还在互相斗嘴的时候,门外的侍者已经走上前来鞠躬施礼,小心翼翼的陪在二人身边引路,推门走进了大厅。
隔着一扇大门,洛伦已经能看到里面的热闹非凡,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托举着美酒美食的使者,花枝招展的少女在人群当中匆匆而过。
而当走进去之后,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整个大厅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长廊,长宽均接近百尺有余;拱顶天花板上是一副巨型油画,气势横溢;脚下则是精细雕花,铺着柔软红绸毯的木板;
两侧墙壁皆是淡紫渐变色的大理石装点;廊柱则是透明般的祖母绿,柱头、柱脚是雕刻成巨兽模样的鎏金;搭配上二十四座四十八盏百合花水晶吊灯,整个大厅都是一片金光闪烁,光彩非常!
不仅如此,就连两侧装点的花木盆景、油画画框、侍者手中的托盘、宾客手中的餐具酒杯……全部都是纯金纯银打造,在灯火之下无比耀眼。
穿着奢华的富豪、华服着身的贵族、酒气十足的宾客、花枝乱颤的少女、谦恭有礼的侍者……围在一张又一张熙熙攘攘的赌桌前,大呼小叫满面红光。
这就是帝都的浮世百态,这就是真真正正的销金窟!
“感觉如何?”身旁的“黑框眼镜”突然开口道:“是不是觉得热血沸腾,激动到都快不能控制住自己了?”
“没有。”黑发巫师勾勾嘴角:“我是个巫师,保持理智是最基本的能力——还请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哦,是吗?”少女扭过头,声音小但洛伦听得一清二楚:
“还以为你不是个男人呢。”
“……”
就在二人进门同时,在侍者陪同下一位中年人突然眼前一亮,嘴角挂着优雅的微笑朝他们走来;浑浊的眼神,满身的酒气和香水味儿让黑发巫师微微蹙眉。
“这不是我们天才的小女巫莉娜·德萨利昂小姐吗?!”中年人满脸笑意,“恭恭敬敬”的向少女躬身行礼:“听说您的债务已经累计到两百万了,没想到今晚还能在这里遇见您。”
“怎么…您就不怕自己被哪个债主绑了,向天穹宫里的皇帝陛下要赎金吗?”
“我倒是无所谓,但这位‘债主先生’就不担心自己会被皇帝陛下抄家吗?”面色麻木的莉娜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虽然不太懂帝国法律,但是绑架勒索皇族…应该是可以斩首的重罪吧,宝石商会会长克莱蒙·卡尔维特先生?”
宝石商会?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正如同各行各业的行会一样,把持着帝都和整个西萨克兰贸易的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商会,而坐拥宝石河航线,在埃博登和戈洛汶之间做贸易的宝石商会正是其中特别“大个儿”的那一个。
更重要的是这位也是莉娜的大债主,手里攥着“黑框眼镜”的二十万高利贷。
“但亲爱的莉娜小姐,欠债不还在帝国的法律之中,同样是可以被抄没家产,剥夺爵位的重罪!”克莱蒙会长笑眯眯的开口道。
“您说的没错,但我从来不担心这些。”莉娜挑挑眉毛:“如果我的爵位和财产被抄没,您的二十万银币就一个子儿都收不回去了。”
“聪明至极,不愧是德萨利昂家族的后裔!”
依旧笑眯眯的商会会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黑发巫师,二人对视的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过的差异,随即好奇的伸出右手:“不知道这位今天陪您来的先生是……”
“洛伦·都灵,只是名巫师罢了。”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伸出了右手,心底却在冷笑……这位明显已经认出自己了,却还要故意装成不知道的模样。
装腔作势…又是个难缠的家伙。
“原来您就是那位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圣十字庇佑,能够在这里遇见您实在是太幸运了!”
商会会长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情,十分感慨的连声叫道;立刻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侍者殷勤的端过来一副银盘,精致的“金币”堆得像是小山一样。
“这些是帝都内赌场的通用筹码,特地委托帝国铸币厂锻造的纯金金币,折价成银币大概是三万。”
克莱蒙会长的脸上堆满了谄笑,还殷勤的从侍者手中接过筹码亲自奉上:“只是一点点对您表达敬意的小礼物,还希望您能够收下。”
“哦,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您离开的时候我还有一份送给布兰登殿下的礼物,能否拜托您也一起带回去呢?”
“当然可以,那真是太感谢您了。”依旧是公式化的微笑,洛伦接过了那圆盘,沉甸甸的金币确实是十足赤金,精雕细刻的花纹即便是和帝国金币相比也丝毫不多承让。
在接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袖子被某只手硬生生拽了一下。
“那就请您尽情享受一番吧,还希望您能够满意!”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点点头,谄笑着转身离去。
直至他走远了,身旁面无表情的“黑框眼镜”才转过头来:“你上当了,知道吗?”
“当然知道,这家伙特地塞给我这么多钱肯定没安好心——八成是指望我能够输个底朝天,然后再找他要钱吧?”
洛伦有些促狭的笑了笑:“我说的对吗,莉娜小姐?”
“那你还非得要拿?”少女的脸上看到一丝气愤,或者说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男人果然都是心口不一的傻瓜。”
“也许吧,但不要白不要啊——我现在身上的可没有这么多的本钱,至于能不能还的上……”
“还是先来一把再说!”
虽然洛伦装出一副很自信的模样,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少把握——倒不如说他本来就很厌恶赌博这种行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原因很简单,这是一种纯粹靠运气的行为,结果是完全不能预估的;即便是能够得到充足的情报和信息,并且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也不可能确保百分之百的成功。
所以能够在赌桌上百分之百稳赢的办法只有一个…使诈。
不过办到这一点同样非常困难……从筹码、赌具、桌椅到每一个细小的物件,全部都是由这里提供,而且都是非常高档精致的奢侈品:小小的骰子也是纯银的,荷官手中的纸牌上居然用金粉描边,仿制成本非常之高。
“有没有什么想玩的,你毕竟是第一次来,肯定会很好奇吧?”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厅中,一身黑色礼服的莉娜依旧毫无表情,丝毫不被周围热烈的气氛所动:
“虽然只是个赌场,但这里能玩的地方还是挺多的…反正你们男人的乐趣,永远都离不开钱和女人。”
黑框眼镜耸耸肩:“通常在大厅里玩的都是新来的外地人,要么就是口袋里没有几个钱的家伙——通常来说,这种人的钱也最好骗。”
“真正的常客,基本都在上面的楼层的单独客房;当然,就算是在底层也有不少可以玩的东西,比如纸牌游戏什么的。”
纸牌?要是这里也有炉石、昆特牌什么的那自己倒是比较有把握……
听到这儿的黑发巫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听起来,您还是这里的常客?”
“那当然,否则你以为两百万的债务是从哪里来的?”始终没什么表情的“黑框眼镜”,突然很是自嘲的轻哼了一声:
“这种东西,只要碰过一次就休想摆脱了。”
“还是有机会的。”洛伦微微一笑:“只要能下定决心。”
“说的可真容易,刚才却还接受了克莱蒙会长的贿赂。”莉娜完全不为所动:“男人呐…果然都是些表里不一的笨蛋。”
“类似的话您刚刚好像已经说过一遍了。”
“有吗?有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好了,反正你也习惯了。”
“……”
人群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摆放着十多张椅子;虽然看起来热闹,但真正坐下来玩的人却寥寥无几,多是在旁边说说笑笑,或者对着坐在那儿的赌客们指指点点,不时还有人评价一番。
“那是轮盘赌,玩的一般都是单独来的外地客人,或者只是准备消遣的家伙,所以这里的轮盘赌也是最简单的。”一旁的“黑框眼镜”为洛伦介绍道。
就在那轮盘旁的每一个座位旁都有四十个号码,根据单双分成黑白两色,而在号码下面则是押注的地方。
就像莉雅所说,这里的轮盘赌规则十分的简单——首先将一个橡木小球放在轮盘上面,轮盘上总共有四十个黑白分明,标有数字的小洞;玩家需要猜测小球会落入那个小洞之中来猜测点数,并且每次只能押一个。
根据规则还分为押黑白色和压数字两种:若无一人押中数字,则押中黑白的人算赢,赔率为一赔一,其余玩家算输,并且需要支付十分之一的抽成,所以真正的结果是一赔十分之九;
但如果有人押数字,则不论其余玩家压多少,全部算作此人获胜,赔率是一赔十。
“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押中数字,其他人全部都算输是吗?”洛伦轻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都买黑白岂不是获胜的几率更大些,还不会得罪别人?”
“别异想天开了,哪有这种好事。”
轻哼一声,莉娜推了推眼镜:“就算是押黑白赌赢的玩家,也只有最接近数字的那个人才能赢——赌场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便宜让你占?”
说到这里莉娜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该不会真的想玩轮盘赌吧?这种纯靠运气的游戏几乎是最难赢的一种,几乎没有多少周旋于地的。”
“为什么不,反正本钱都是别人给的,输光了我们也用不着心疼。”
洛伦倒是很无所谓的耸耸肩,比划着托盘里的筹码:“但只要押中一次,三万变成三十万…你就能立刻还清那位‘慷慨解囊’会长大人的二十万高利贷了!”
说罢,黑发巫师没再理会这个总是放冷枪挖苦自己的“黑框眼镜”,直接推开一张椅子坐下。
就在他坐下来的同时,赌局已经开始了——为了确保“公平”,从开始到结束总共十秒钟,在轮盘停止转动前的十秒内,客人都是可以随意改换或者重新选择投注。
看着在飞快转动的轮盘上跳跃的橡木小球,黑发巫师微微勾起了嘴角,随手拿起两枚筹码,看也不看直接放在“十三”下面。
第一局…总之就先试试水吧。
虽然玩轮盘赌的客人并不多,但围观的却有不少…下注的那一瞬间了,黑发巫师就听到身后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不少目光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你真的是笨蛋吗?”
“黑框眼镜”几乎不放过任何一次打击洛伦的机会,平淡到极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就算是第一次来,也麻烦至少押一个几率大一点的数字好不好?”
“哦,是这样吗?”不以为意的黑发巫师歪歪头:“那如果是你的话,一般会押哪个数字?”
“嗯…你果然是个笨蛋。”
表情麻木的莉娜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看看那个轮盘,样式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对吧——虽然看起来每个格子都是一样大小,但在圆盘上的面积却是不尽相同,越向外越宽,越靠中间越窄。”
“用你能听得懂的话讲,小球落入中间的概率比较低,所以外围二十四以上的数字的可能性更高——哪怕是猜单双,也只有靠近数字的人才能算赢啊,笨蛋。”
黑发巫师微微怔了一下,转过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向身旁的“黑框眼镜”。
“洛伦·都灵先生,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只是突然明白了两件事。”身后的轮盘还在疯狂转动,洛伦的嘴角狡黠的扬起:“第一,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喜欢赌博了。”
“是吗?”莉娜不为所动。
“仅仅是一个橡木小球,每次跳跃在推动着数不清的金钱,成功一次就能获利十倍——不用付出,完全将结果托付于命运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厮杀瞬间的生与死,或是接触到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时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欲罢而不能’,对吧?”
“嗯…没错。”
依旧是毫无表情,但莉娜的目光却微微一暗:“就像陷于厮杀的战士,渴求知识的学者…当落入其中之后,就永远无法摆脱了。”
“第二,我总算弄清了一个误会——之前我将你当成是布兰登·德萨利昂实在是我的失误,你的内心远远没有那么复杂。”
洛伦的表情愈发的玩味,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筹码:“相比较之下,和你更类似的家伙…应该是艾萨克·格兰瑟姆才对。”
“超越常人的智力,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丝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对上心的事情无比执着…你的确不是一般人呢,莉娜·德萨利昂小姐。”
“黑框眼镜”始终面无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决。
“五、四、三、二、一!买定离手!”
随着荷官的喊声,轮盘停止转动;轻盈的橡木小球稳稳当当的落入了标记着“十三”的小格当中。
“此轮结束,洛伦·都灵阁下押中,一赔十,全胜!”
头也不回的洛伦接过了荷官递来筹码,微笑着看向面无表情的莉娜:
“你瞧,我的运气很好。”
“洛伦·都灵阁下这是您的筹码,一赔十总共两千银币,请您收好。”
板着脸的荷官双手举着托盘,将十枚赤金筹码倒在了黑发巫师面前;赌桌的周围一片惊诧之声,还有不少家伙拼命擦着眼睛,在确认无误之后大呼小叫着。
“圣十字啊,居然真的是十三,怎么能是十三呢?!”
“洛伦·都灵…听名字好像是个南方人,新来的家伙吧?”
“我听说过这家伙,好像是布兰登殿下钦点的巫师顾问,还去过断界山要塞……”
“应该是吧,你看他身旁那位…好像是莉娜·德萨利昂小姐……”
目瞪口呆的客人们低声细语,面面相觑着;还有不少赌客刻意的靠拢上来想示好,却又忌惮着那位始终“依偎”在洛伦身旁的“黑框眼镜”。
而看着一脸得意的黑发巫师,莉娜却没有半分好脸色——她当然知道刚刚洛伦那一下完全是乱投的,毫无技术可言:
“有什么好得意的,这里可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能在牌桌上赢下一百万的也大有人在。”
“没错,就像我说的那样,我的运气很好。”洛伦很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漆黑的目光从周围掠过:
“就像本人现在可以断言,下一局我依然还会继续赢下去。”
少女没有理会这个得意过头的家伙,扭过头的同时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虽然黑发巫师没听清但也能隐约猜到,大概是“狗屎运”之类的……
两人还在闲聊的时候,第二轮游戏已经开始了;周围的宾客们也开始兴奋起来,甚至不少人都在等着黑发巫师下注——即便不能跟着他一起押中,至少也能沾沾运气,即便不能压中数字,猜对了黑白也是一赔一的胜率。
在这种只能有一个赢家的赌桌上,所有人都是对手;压数字的胜率只有四十分之一自然无需多说,即便同样是押黑白看似一半的胜率,也会因为玩家数量的增加而大大降低胜率。
赢家通吃,庄家稳赚,这就是轮盘赌的核心。
十、九、八……所有人都在心底倒数着,甚至就连莉娜也忍不住看向黑发巫师,等待他出手的那一刻。
莉娜刚刚所说并不是信手拈来,在这座赌场之中一夜暴富,百万财富得手的家伙并不在少数;但除了运气之外,更多的是实力。
超绝的听力,精妙的手法,过人的记忆,强悍的视觉……
这家伙自信成这副模样,也许并不只是运气太好?
……就像本人现在可以断言,下一局我依然还会继续赢下去…回忆起他刚刚的话,莉娜才想起这家伙不仅是一名巫师,还是一位实力超群的施法者。
难道……
“那么,接下来……”黑发巫师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将整整一摞赤金筹码放在了投注板上:
“我押二十枚,依旧十三号!”
二十枚筹码,也就是说…两千银币?!
洛伦放下的瞬间,坐庄的荷官明显眼神一变,惊愕之色尽显!
周围的宾客们一片哗然,瞬间原本还有几分敬畏的目光立刻变成了看傻子一样;原本还准备跟着他一起下注的人也纷纷离开。
就算再蠢,也没人相信两局轮盘赌会开出同样的数字来…就算运气再好,这种近乎只有千分之几的概率也实在是低过头了。
一时间,原本聚拢在黑发巫师身旁的赌客们纷纷散去,只剩下瘦小的“黑框眼镜”还站在他身边。
“真是没想到……”面无表情的莉娜微微瞥过目光:
“明明一副镇定自若,十拿九稳的模样,居然也是个赌徒。”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微笑的黑发巫师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不过恰好相反,我最讨厌的就是意外,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看他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轻哼一声的“黑框眼镜”耸了耸肩。
而双手交叉的黑发巫师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位荷官,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浓厚。
漆黑的视线当中,面部绷紧的荷官死死盯着在轮盘上不断跳跃的橡木小球,连呼吸都变的急促了,扶住桌台的双手更实在不断的剧烈颤抖。
是在紧张吗,还是在害怕吗?
轮盘上有四十个数字,两次猜中同一个的概率远低于千分之一,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确实就像莉娜所说,成千上万的财富全部都汇聚在那颗跳跃的小球上,猜中一次就是十倍的暴利,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五枚筹码,和洛伦·都灵阁下一样,押十三!”
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走过来,直接坐在了黑发巫师身旁;回首的洛伦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愕:“你是?”
“我们见过面的,洛伦·都灵阁下,只不过您可能已经忘了。”一身华服的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右手:
“上次您登门拜访的时候正巧我离开了,还请允许我向您道歉。”
查恩伯爵?
恍然大悟的黑发巫师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向这位年轻人微微颔首;而对方也十分客气,朝着站在一旁的“黑框眼镜”躬身施礼:
“很荣幸再见到您,莉娜·德萨利昂小姐。”年轻的查恩伯爵微笑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您,果然是圣十字在庇佑着我呢。”
“圣十字的福音,才不会庇佑放高利贷的家伙。”面色麻木的莉娜轻轻哼了一声:
“尤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查恩家族,你们没有遭天谴就已经是万幸了。”
听到这种回答的查恩伯爵只有无奈的苦笑,连连摇头:“您说的是,是我太过唐突了。”
坐在一旁的黑发巫师面带微笑,始终不发一言。
这位看起来十分有礼貌的年轻伯爵,手里也攥着莉娜·德萨利昂十五万的高利贷——当然更准确的说是“前”查恩伯爵,西斯科特·查恩攥着这笔钱才对。
西斯科特·查恩希望用这笔高利贷和替莉娜还清所有欠款为代价,让这位德萨利昂家族的旁支下嫁到查恩家族。
这就是为什么莉娜·德萨利昂知道西斯科特之死的真相,同时又有资格成为证人的根本原因!
对方这种时候特地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
“铛——!”
轮盘停下了,橡木小球不再跳动,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一双双眼睛,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轮盘和橡木小球。
恢复冷静的洛伦,也露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
果然…自己猜中了!
“本、本轮结束!”双手撑在桌上的荷官满头冷汗,拼命遏制着正在打颤的身体:“十三号押中,一赔十,全、全胜——!!!!”
“怎么可能?!”
原本毫无表情的莉娜眼角闪过一丝诧异;而在坐在一旁的查恩伯爵则颇有深意的看向微笑的黑发巫师。
洛伦依旧微笑着:“没什么,只是我运气好罢了。”
泄气的荷官像是拼尽了全力般,趴在桌旁气喘吁吁;周围的人群更是像炸开一般,纷纷大声吵闹着,一个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的盯着那落在十三号小洞当中的橡木球。
从荷官手中接过价值两万银币的筹码;一旁年轻的查恩伯爵同样站了起来:“底层大厅可以玩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洛伦·都灵阁下,还有莉雅小姐,二位有没有兴趣和在下一起到上面去?”
“而且,恕我直言…如果您再这么继续赢下去,可能就要有人不高兴了。”
说完,年轻的伯爵目光瞥向楼上;心领神会的黑发巫师耸耸肩,冲他挑了挑眉毛:
“当然可以。”
在侍者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二楼的包厢——就如同莉娜·德萨利昂所说,这座赌场内真正的常客们都在楼上的房间,和各自的客人或者对手对赌的。
房间不算大,但也并不小,宽敞奢侈的厅室之内各种赌具应有尽有;明显是常客的查恩伯爵先走进房间,很是热情的招待两个人:
“洛伦·都灵阁下应该是第一次来玩吧,不知道有没有这些有没有和你口味的?如果没有,还请随便说一种规则,我都可以陪您。”
“无所谓,还是您挑一个吧,毕竟是第一次。”
不以为意的黑发巫师只是耸耸肩——在来之前他就和“黑框眼镜”了解过这里的纸牌游戏,并且简单的学了一点儿。
非常可惜的是,目前萨克兰帝国或者说这些贵族当中流传的纸牌游戏还很简单,基本上还停留在花色和数字大小这个级别,不说梭哈,就连类似“斗地主三带一”这种玩法也还没有出现。
嗯,有朝一日一定要想办法在帝国推广“昆特牌”这种老少皆宜,喜闻乐见的纸牌游戏才行啊……
逢遇大事而不决,先来一把昆特牌,这画面还真是…咳咳咳!
侍者离开之后,三人方才入座;始终保持沉默的“黑框眼镜”终于开口问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那个轮盘赌有问题的?”
被问住的黑发巫师和查恩伯爵面面相觑,随即很是默契的同时笑了出来。
“既然莉娜小姐问的人是洛伦阁下,不是我。”年轻的伯爵自嘲的摇摇头:“那还是请您亲自告诉她吧。”
“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洛伦轻笑一声,扭过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女: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我的运气很好。”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圣十字保佑你吗?”
“差不多吧,但又略有不同。”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该怎么解释好呢…从那位克莱蒙会长送给我们筹码那一刻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赌博是依靠运气来较量的游戏,不论纸牌这种有技术含量的还是轮盘赌这种全靠猜测的,都离不开运气的成分——也许一张牌就能翻身,也许一个小小偏差,就能让十倍财富和自己失之交臂。
所以在赌桌上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使诈。
对于赌徒们来说,使诈是为了能够一夜暴富;而对于赌场来说则有着更可怕,也更长远的目的。
尤其是这种掌控着数百万财富,帝都首屈一指的销金窟…他们为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欠债累累,不得不一次次回到这里妄想翻本的“回头客”而已。
“没猜错的话,那位克莱蒙会长应该也是这里的重要成员,最起码也应该是上层的掌权者之一才对。”
黑发巫师很是随意的猜测道:“三万银币的筹码,应该也不仅仅是给我的‘见面礼’。”
“这座赌场的掌权者差不多有十五人,您遇见的克莱蒙会长仅仅是他们当中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假如洛伦阁下刚刚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赢下去…他现在手中的五万筹码,就要开始一点一点的输光了。”
年轻的查恩伯爵微微一笑,从旁边端过来一副棋盘放在二人面前:“洛伦阁下,有没有兴趣来一盘?”
“当然可以。”洛伦平淡的开口道:“赌什么?”
“莉娜小姐在我这里的欠款,还有我今天带来的筹码,总共二十万银币。”伯爵微微颔首:“如果您输了,请帮我一个忙。”
“二十万换一个条件,您倒是挺大方。”
“二十万能够让布兰登殿下的亲信许下承诺,已经很划算了。”
和纸牌游戏相比,萨克兰帝国的棋盘游戏明显更为先进,各种规则和棋子已经非常类似于自己上辈子的现代国际象棋了。
当然,洛伦他上辈子最擅长的,其实是飞行棋……
“洛伦阁下,您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圣十字圣地的帝都,也会有这种地方吗?”年轻的查恩伯爵压低了嗓音,像是闲聊一般的随口问道。
白子卫兵,向前进四;
“御前议会?帝国贵族?商会和工会集团?还是说…我们这些巫师们?”轻笑的黑发巫师胡乱猜测着,脸上没有半点紧张的意思。
黑子骑士,向前进六;
伯爵微微一笑:“应该说…全部都有;在帝都城内甚至是周围的郊外,类似的会所、沙龙、俱乐部到处都是;甚至有不少人说,戈洛汶的赌场早就已经比教堂还多了!”
白子主教,向前进三;
“为什么会这样…应该不止是贵族们取乐消遣,富豪们想要趁机捞钱的缘故吧?”
“远远比那要恐怖的多,洛伦阁下,甚至超出你的想象。”无奈的查恩伯爵摇摇头,用主教挡住了黑发巫师的骑士:
“明面上,贵族们掌握着几乎所有的官职和议院席位,所谓的‘商会’和‘工会’和那些小贵族们,最多也只能充任底层的小官吏,或在议院当中拥有旁听权罢了。”
“但实际上…那些看似低贱的商人才是控制着财富和税收大权的人,一个个商会和工会犹如庞然大物,将所有的财富分割殆尽仍旧不满足,于是转而利用这些大大小小的沙龙和会所,将他们的财富变成实实在在的权力。”
“或者用债务牵制,或者用重金收买…这些工会和商会已经逐渐将触角伸向了帝国的权力中心,用数量可怕的真金白银,制定了不少对他们较为有利的政策条令。
顺便多说一句…虽然我并不清楚,但祖父大人生前确实提到过帝国会有如今的局面,也有你们这些巫师们在推波助澜呢。
因此即便有圣十字教会的竭力反对,贵族议院之中那些家世显赫的贵族们已经不敢,更不会违抗他们背后的金主们了。
当然,查恩家族也是一样…就像这座赌场,也有差不多十分之一是我们家族的财产;没有足够的财富,西斯科特祖父大人是没办法收买那些守旧派系的贵族们,让他坐上御前财政大臣的位置的!”
交谈之间,棋盘上已经是犬牙交错,各方的棋子都已经折损大半。
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太好,一向热衷于稳扎稳打的黑发巫师此刻却选择了最危险的一种打法,不计代价的撕咬着挡在王棋前面的棋子,以至于自己的黑王也已经暴露在白子的兵锋之下。
“所以,您并不是来帮我,而是代替那些人来向我提出警告的,对吗?”右手执棋,低头看着棋盘的洛伦淡然开口道。
“如果可以,我宁愿您事先和我商量过…但现在已经晚了。”
查恩伯爵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莉娜·德萨利昂,叹息的摇摇头:“帮助莉娜小姐摆脱债务的方式有很多,我也可以帮忙,但您却选择了最危险的一种办法。”
“也是最不会受制于人的一种办法。不论是对我,还是对莉娜小姐,亦或者…布兰登殿下。”
“那您也至少应该稍微了解一下,然后再做定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陷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年轻的伯爵似乎有些着急了,很是焦躁的开口道:“现在您突然来到这里,对那些人来说简直是将您攥在掌心里的天赐良机——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布兰登殿下身旁唯一的亲信,控制了您几乎就等于控制了殿下!”
“这些商人,富豪……可不是毫无权力欲的巫师们,也不是懂得矜持和互相尊重的贵族,他们想要的绝对不是什么同盟——他们想做的,是将整个萨克兰帝国揣在他们的钱袋里。”
“这是西斯科特祖父在他临终前几天,曾经亲自教导我的内容!”
“这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呢。”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举起手中的骑士,砸掉了白子的王棋。
将军——!
年轻的伯爵死死盯着眼前的棋盘,拿着棋子的右手悬停在半空,眼神中全然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对自己的棋术相当的自信,从刚刚开始就始终控制着整盘棋的走向,主动和洛伦交谈也有打扰对方思考的因素存在。
如果仅仅是输了一盘棋倒没什么,真正让他呆住的地方,是那枚已经在白棋兵锋之下的黑子王棋。
只差一步,自己两侧的卫兵和冲在最前的主教,就能围死黑发巫师的王棋!
只差一步…等等!
猛然抬头的查恩伯爵瞪大了眼睛,面前的黑发巫师依旧是那副淡然到极点的表情,手里把玩着自己被吃掉的棋子,仿佛还浑然未觉自己赢了。
他突然感觉嘴唇有些皴裂,空气似乎也变得十分干燥了:“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伯爵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太懂?”
耸耸肩的洛伦一副“困惑”的表情:“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下棋吗,难道还做了别的事情?”
年轻的伯爵只感觉嘴角在不自然的抽搐…他就是再蠢,也知道这家伙是在故意装傻充愣。
上当的人,其实是自己啊!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始终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黑框眼镜”,突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向了房间里提供的食物和饮料上面。
从开始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棋盘,自然也就看到了棋局的全过程…也就是洛伦如何一步步引诱伯爵上当,最后将死他的全过程。
洛伦·都灵没有选择稳扎稳打的办法,用进攻做防守,不停的以子换子,以至于整盘棋局看起来惨烈到了极点。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到最后实际上棋子更多的人是查恩伯爵,但他的白子几乎没有一个能够杀到中盘,还未过三分之一就被全数除掉了。
看似黑子王棋被包围,只不过是洛伦故意漏出来的“假象”,让自己的王棋始终处在被半包围随时会被将军的局面中,才让黑子骑士有机会杀到白子王棋面前,伯爵也浑然不觉。
因为他的确只差一步就赢定了…可惜的是,的确还差一步!
换而言之,这所谓“惨烈”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之所以会拖到现在是因为黑发巫师想要拖到这一步,仅此而已。
居然这么轻松就掉进了这家伙的陷阱…表情麻木的莉娜瞥了一眼还在目瞪口呆的查恩伯爵,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没答应他联姻的请求是正确的,否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是莉娜小姐十五万银币的欠条,另外还有我今天带来的五万银币的筹码,恭喜您。”重重的叹了口气,“愿赌服输”的查恩伯爵将欠条递给了黑发巫师:
“还请您好自为之…不让您今晚倾家荡产,再输掉成千上万的债务,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那就让他们来吧。”
洛伦摆弄着棋子,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对了,能不能请您替我达一句话。”
“哦…请讲。”
“请务必警告诸位大人们,就说……”洛伦盯着他,四目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我的运气很好,还望当心!”
……………………………………
也许是因为输了棋局的缘故,表情有些冰冷的查恩伯爵屏退了上前的侍者,独自一人离开了包厢,脑海中还回荡着临走前黑发巫师的那句话。
还没等他离开,笑眯眯的宝石商会会长克莱蒙已经在门外等候,仿佛早就猜到他会离开一样。
“真是太巧了,查恩伯爵,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您。”也许是因为常年脸上挂着笑容,克莱蒙会长的五官仿佛都快要挤到一起去了:
“能一次遇见您和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两位贵客,看来今晚真的是圣十字在庇佑着我!”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能遇到您才是我的荣幸。”
年轻的伯爵站在楼梯口,冷笑着俯视着楼梯下的克莱蒙,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厌恶之情:
“而且我也很确信,会在这里遇见您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克莱蒙微微一怔,显然是对查恩伯爵的态度有些意外,脸上却依旧是甜到让人发腻的笑容,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了:
“所以说…您今晚的到访,还有遇见洛伦·都灵阁下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巧合了?”
“哼!”
查恩伯爵冷哼出声,语气无比的傲慢:“我要做什么还必须向您报告吗,克莱蒙会长?”
“您当然不用向我转告,但这地方说的算的也并不仅仅只有查恩家族…作为大家共同选出来的管理者,我必须为自己的职责负起责任来,不能让我们共同的利益受损,您说呢?”
“共同利益,什么共同利益?”
克莱蒙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无比甜腻的笑容,谄媚而不以为意的仰视着站在楼梯顶端,比他小了三十岁不止的查恩伯爵:
“像伯爵这样天赋异禀,又拥有如此高贵血统的年轻人,肯定能明白我这个卑微而不值一提的商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说完,他就将头深深低了下去,谦恭之至犹如臣子对待君主。
年轻的伯爵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的弧度逐渐消失。
“克莱蒙阁下,您…在威胁我?”
“绝对不敢,我绝对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思!小小的宝石商会怎么敢试图挑衅查恩家族呢?!”
故意躲避话题的克莱蒙直接将话题扯到了查恩家族上面:“大家都知道,没有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照拂,这个地方恐怕早就被圣十字教会取缔了。”
“正是因为有强大的查恩家族,我们这些不值一提的商人才能勉强糊口,并且从这个地方弄到养活那些伙计们的铜板…当然,也有了为您这样古老家族效力的机会。”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的一清二楚,谦卑无比,就好像真心实意一样表达着自己的赤诚之心。
但每说一个字,年轻的伯爵就更加用力的攥紧拳头,直至手背的青筋暴露。
古老的世家,伟大的查恩家族,西斯科特·查恩祖父的照拂……
和自己毫无关系,更半个字也没有提到自己!
这家伙,还有赌场里的那些掌权者们…他们就和家族里的长辈们一样,只将自己当成查恩家族的傀儡!
只要不得罪查恩家族,不触及到整个家族的利益和尊严,就能肆无忌惮的羞辱自己!
怒火中烧的查恩伯爵拼尽全力的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拳头直接打在那张堆笑的脸上;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这地方不仅仅属于查恩家族,更是属于我们所有人——您的质问合情合理,克莱蒙阁下。”
年轻的伯爵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到了极点:“洛伦·都灵阁下就在包厢里没有离开,我已经告诉他今晚还有不少乐子,而且…他似乎还很兴奋呢。”
“至少在为莉娜小姐赢回两百万之前,他们应该是不会离开的…非常抱歉,但我已经输给他二十万了。”
说完,伯爵主动走下楼梯,向着笑眯眯的克莱蒙微微颔首:“我的棋术太差,在洛伦阁下面前几乎完败,还请诸位海涵!”
克莱蒙笑眯眯的连连安慰,堂而皇之的接受了查恩伯爵的道歉,甚至信誓旦旦的要为他报仇:“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了足以对赌的高手,今晚…他休想带着半个铜板离开这里!”
“那就祝愿这位旗开得胜了,我先告辞,再见。”
刚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的查恩伯爵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哦,对了,他还让我提醒诸位一句呢。”
“他说…我的运气很好,还望当心!”
“晚宴?”
二楼的包厢内几位侍者推开大门,将桌上的杯盘狼藉和棋盘整理干净,然后利落的重新将门关上,仿佛未曾来过这里。
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位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
“没错,本店每个月都会在这里的三层和四层组织一场晚宴,用来欢迎光顾本店的贵客们——除了寻常宴会都会有的美食美酒,歌剧表演之外,还有不少特别的‘小活动’。”
“比如说……”晶莹的灯光下,洛伦的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还带着几分好奇的开口问道。
就在克莱蒙开口同是,他看到身侧原本表情麻木的“黑框眼镜”,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恐惧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比如说小型拍卖会,本店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可是别处找不到的。”克莱蒙十分热情的介绍道,仿佛是真心在为他们二人考虑一样:
“另外,我们还会为每位到访的贵客,提供二十万银币的筹码——算是无息贷款,也不用任何抵押,任何时候归还都可以…当然,前提是是不能离开本店。”
“来到此地的贵客几乎全部都是帝都之内的贵族富豪…凭这些贷款,您可以从他们手中买到任何东西,甚至拿这笔钱放贷给那些商会工会,他们也会很乐意接受的!”
洛伦点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低价贷款,然后再加利息借贷给真正需要的人,这是上辈子那些私立银行和金融诈骗犯的惯用套路。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在做高利贷买卖赚差价;后者的手里全是白条,绝对没有一毛钱。
“当然,您也可以和宴会上和其他客人赌博——赢来的筹码全部都是您的,这点可以尽管放心。”
话语间,克莱蒙会长的眼神里绽出一抹精光:“有这些筹码作为赌本,您也能更快的为莉娜小姐还清债务,不是吗?”
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丝诧异,他看见那表情麻木的“黑框眼镜”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裙子,动作用力到近乎要将上面的蕾丝花边撕破的地步。
装作没看见的洛伦微微斜视,做出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来:
“美食、美酒、拍卖会…恕我直言,这些东西听起来挺诱人的;但很可惜,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多吸引力了。”
“今天已经很晚了,再继续拖下去就算能赢几个人又能赢多少?我已经赢下了二十五万银币…即便能翻一倍,距离还清所有的债务还有四分之三,何必非得在一个晚上呢?”黑发巫师摊摊手,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克莱蒙会长,但我们两个人真的没有那么多精力了……对吗,‘亲爱的’的莉娜小姐?”
“哦…是的。”
看到回首蹙眉死死盯着自己,还特地加重了语气的黑发巫师;察觉到什么的“黑框眼镜”也同样耸耸肩:“人家真的很累了,想找个可以和洛伦阁下休息一晚的地方呢。”
噗——!!!!
面颊抽搐的洛伦险些吐血,面前的少女却还是一副不疼不痒的模样,好像刚刚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她。
自己真的是大错特错,这个“黑框眼镜”比艾萨克还要恶劣一万倍!
原本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此刻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盯着两个人…虽然莉娜小姐只是德萨利昂家族的旁支,但如果未经皇室许可就做那种事情……
不愧是“丢脸皇子”的巫师顾问,这个胆子已经突破天际了!
但还好,他还没忘记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强行装成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很是神秘的悄声开口:
“如果我说…您今晚就能为莉娜小姐还清债务,甚至赚上一大笔呢?”
二人表情几乎同时一变!
“哦…?”
心中逐渐了然的黑发巫师,嘴角却挂着好奇的笑意:“您应该是在开玩笑吧,那可是整整两百万——换成是洛泰尔的深林堡伯爵领,四年的全部税收也未必能有这个数字。”
“农夫靠血汗挣钱,战士靠刀剑领赏,贵族有家世荣耀,巫师有无上智慧,信徒被圣十字庇佑……”
念念有词的克莱蒙,脸上的笑意愈发的神秘:“而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小商人嘛…只能靠诚信。”
“为了将您请来,我已经向诸位商业伙伴们赌上了我这几十年全部的信誉;自然同样,我向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诚信;诚信这东西是虚的,一旦被戳破一次就不值钱了。”
“所以您可以尽管放心,我绝对不敢骗您!”
克莱蒙信誓旦旦,无比谦卑的向二人鞠了一躬。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黑发巫师轻轻叹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也别无选择,还请您解释一下。”
那一瞬间,洛伦心底闪过一丝冷笑。
真诚的话语,没有丝毫谎言的“真相”,信誓旦旦而又无比诚恳的态度…全都是自己最熟悉,也最常用的套路。
这世上骗人大致有两种套路——第一种是连自己一起骗,因为聪明人太多,但他们越是聪明就越会相信自己的判断,一旦确定对方没有撒谎就不会再怀疑。
当然,但凡是假的,就有被戳穿的风险。
第二种则是所谓的“真相”,往往以偏概全,或者只告诉对方不完整的真相;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即便真的上当了最后可能都没反应过来,或者明白了也不敢开口指责对方。
代价是被你坑过一次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假的就是假的,欺骗就是欺骗,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大赌博。”
笑眯眯的克莱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是每月才有一次的盛会;我们会特地邀请一些地位尊贵,或者一掷千金的贵客在万千瞩目之下,进行以金币为单位的大赌博。”
“每次的最低起价是五千金币,按帝都汇率就是十万银币,东萨克兰和其余公国则是十五万!”
“那又如何,就是能一局赢下百万银币,赢不了还不是一样。”黑发巫师故意冷哼一声:
“敢参加这种级别的赌局,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对吧?”
“正是如此,这次在宴会上发起挑战的人是全帝国数一数二的富豪,拜恩公国矿产行会会长的长子,小约德。”
“他们家族和行会把持着拜恩供国内十分之一的金矿,还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冶金业和运输业,帝国驻拜恩公国的总督和他们家族也有姻亲关系;不要说两百万,就算要一千万这位小约德阁下,也未必拿不出来!”
“他在来到帝都之后已经横扫了好几家赌场和沙龙,但实际上这位少爷并不会什么技巧,完全是用钱淹死对手!拿不出和他对等的本钱,更承受不住压力的赌客们纷纷落败。”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对付这种不讲规矩的人,就没有哪个商会工会愿意站出来?”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克莱蒙重重叹口气:“拜恩公国可不光是帝国重要的税源,更是各大行会和商会的重要客源!胆敢惹恼了公国总督大人的亲戚,又还是控制着金矿的大金主,对商会而言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您就不一样了——身为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您丝毫不用惧怕这位小约德少爷…而只要您愿意在这次大赌局出战,不论他拿出多少本金,我们都可以替您出,赢的钱一半归您!”
“怎么样,这是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在克莱蒙会长一再热情的邀请下,洛伦和莉娜才终于来到了三楼的宴会厅,也就是这座赌场真正的一面。
等到二人走入其中才发现,整个三层和四层完全是“回”字型结构,正中央是一个用白色大理石砌城的天井,在九盏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十分耀眼夺目。
借助长廊和旋转楼梯,整个宴会厅将三层和四层完全变作一体;而每一个点着烛台的位置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距离,加上较为黯淡的光线,为客人们营造出了十分安静也相对隐蔽的空间,同时又不会有疏离感。
和底层那极尽奢侈铺张,金光耀眼的赌博大厅相比,光线暗淡,餐具和摆设也多为木制品,甚至连油画和纯金装饰也没有多少的三四层明显逊色不少。
但不论是空气中幽然的熏香,黯淡的光线,精致的珐琅彩壁画,脚下松软到无法着力的地毯…显然这里的主人们非常明白那些“贵族们”的小心思。
相较于喧嚣的奢华,这些不愿轻易暴露身份的贵客们更在意体贴的舒适和隐私,更为低调的品味……
“黎明的光照耀他的脸庞;
眉宇间的宁静,已消失不见;
凌冽逼人的双眼,散发着寒光;
你萧瑟的背影,在晨雾中离去;
世间之人,终有一死;
且去吧,莫要仿徨;
繁花必将散尽,秋叶必将凋零;
时光张开羽翼,它将翱翔何方……”
灯光汇聚的舞台上,一位身穿海蓝长裙神色淡然女子正在低声吟唱,周围伴奏的乐师们则随着那悠扬的歌声奏起音符…在大厅的回音陪衬下,每一层每个角落中的客人,都能清楚的听到看到。
坐在大厅的一角,面带微笑的黑发巫师恬静的倾听着;悠扬而略带凄美的歌声的确很能让人逐渐坠入莫名伤感的情绪中。
“没劲透了。”
坐在对方的“黑框眼镜”抿了一口潘趣酒,一种用果汁调味配上葡萄酒的低度饮料,在帝都和南方的贵族沙龙聚会中很是流行,尤其受那些不善饮酒的家伙和贵族女士们喜爱。
当然,它那高的离谱的价格也注定了不可能离开贵族圈子。
“明明都是一群活在当下,生活奢侈糜烂的贵族富豪,却装模作样的学着几百年前的古代骑士,感叹人生短暂和生与死的绚烂…装模作样。”
“这就是人的本性啊……”不以为意的黑发巫师耸耸肩,很是狡黠的轻笑一声:“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您没有阻止我答应克莱蒙会长?”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您当时的表情明显是不同意我来这里的。”
“他都已经把话说到那种地步了,难道你还能有第二种选择?”
莉娜倒是直接干脆,只是依旧毫无表情:“更何况…就算你不答应,他们也有的是办法;这些人的实力如何,我还以为你已经在查恩伯爵那里得到教训了呢。”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平静的目光不断在周围的宾客之间来回扫视着。
虽然还没弄清前因后果,但所谓的“大赌博”显然并不仅仅像克莱蒙所说的那么简单,对方肯定故意隐瞒了某些重要的情报,或是私下交易。
否则的话,帝都之内不用看拜恩贵族颜色的人那么多,又何必非得攒动自己这个布兰登的巫师顾问?
“这里,我也曾经来过一次。”
就在洛伦还在沉思的时候,面前的莉娜突然开口道:“我也曾经来过这个宴会,参加了一次大赌博。”
“为什么,不只是为了钱吧?”
洛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对方愿意开口说这些证明她已经逐渐对自己放松了警惕,而不像一开始那样,双方完全将对方当成可以利用的对象。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
“为了钱,还有…目光,别人看我的目光,不光是羡慕的,嫉妒还是不屑一顾的,我都喜欢。”
“黑框眼镜”的嘴角露出了几分自嘲的讥讽,目光瞥向天井中央的舞台:“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真是蠢透了。”
“这没什么蠢或者不蠢的,希望得到别人的注意是人的天性,越是天赋异禀的人越是热衷于炫耀。”洛伦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开口轻声宽慰着:
“如果连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甚至被后世的人铭记这种事情都没有意义的话…那我真的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了!”
“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目光有些失神的少女轻轻放下了酒杯,低声喃喃:“值得花费五百万银币作为代价吗?”
五百万——?!
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恢复了原状。
“纸牌、棋盘、骰子、轮盘赌…这些东西,和神秘学的虚空知识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绝大多数所谓的赌博,都只是眼快手快的低级游戏。”
“只要你能拥有看清动态事物的视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绝大多数的赌场就和你自己的钱包没有什么两样,想赢多少就能赢多少,想怎么赢就能怎么赢。”
“我有德萨利昂这么荣耀的姓氏,但我真正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德萨利昂’的时候,也只有那个晚上;就像你刚刚说的,万众瞩目。”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对他们而言就是个又丑又古怪,还有个好出身的女巫;愿意登门提亲的贵族,看上的也只有我名字后面的那个姓氏。”
洛伦没有开口,静静的倾听着“黑框眼镜”的抱怨…还有上一次这里的掌权者们,是怎么一个超越了艾萨克·格兰瑟姆的天才。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上一次的‘大赌局’,他们为我准备的对手是一位从埃博登来的施法者巫师…那家伙和我一样,并不懂什么牌术或者棋术,记忆力也就只有普通人级别的水平。”
回忆着上次落败的时的情景,表情麻木的莉娜依旧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他似乎会用一种能够干涉我思考和视觉的魔咒,让我在记牌和猜骰子的时候不断的犯错。”
幻术吗…洛伦微微怔了一下,这倒是绝大多数施法者的“标配”法术,否则咒术学的巫师也不会被叫做“变戏法”的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发现…只是这家伙的实力很差劲,才二十多分钟就不行了。”少女摇摇头:“但我也已经输光了三百万的筹码,再加上从赌场借来的一百万和我欠下的一百万贷款,整整两百万银币。”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这是个陷阱…再继续下去他们也不会给我任何翻盘机会的。”
“所以你就选择了离开,对吗?”洛伦直接了当的问到,叹息中却点点头:
“明智的决定。”
“我只是德萨利昂的旁支,他们才没有继续为难我…事实上到现在为止,那些人也没有上门找我索债,只是用这种办法告诉我,他们不欢迎我这种人而已。”
面无表情的少女默默的看着他:“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可是布兰登那家伙的亲信,他们为了控制勒索你,一定会让你输个倾家荡产的。”
“呃…那你怎么一开始没有提醒我?”
“因为我没有想到某个人会招摇显摆到这种地步,恨不得自己赶紧被别人发现。”耸耸肩,“黑框眼镜”很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道:
“本来是打算赢个五十万左右就跑路的,结果…好像和预期的不太一样。”
“别对我这么没信心好吗。”洛伦挑挑眉毛:“我说过,我的运气可是很好的。”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还坐在这儿,而不是已经趁机溜走了?”少女毫不留情的反问道:
“看在你之前的表现上,我姑且就等你输到五百万左右的时候再跑吧…到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逃跑的几率也更大一些。”
“……”
“洛伦·都灵大人,莉娜小姐,二位原来在这里啊,让我找了半天!”
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神出鬼没一般,半点声音也没有便已经站在了黑发巫师的桌旁:“不知道对今晚的宴会还满意吗,如果有喜欢的东西请尽管开口。”
“虽然拍卖会要等到后半夜才开始,但如果是洛伦大人与莉娜小姐开口,无论如何我们也会为二位留下来!”
回首的黑发巫师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却完全放在了克莱蒙会长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对方那灼灼的眼睛同样在盯着他。
披散的棕黑色微卷短发,深色的瞳孔和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抹不掉的傲气;绿松石胸针别在胸口,穿着红黑色拜恩长袖开领华服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修长的身形挺拔如松。
张扬但是不高调,傲慢却懂得收敛……从头到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傲慢贵公子气质,完全想不到只是个并无爵位,商会会长的儿子,没有丝毫的市侩气息。
“初次见面,洛伦·都灵子爵。”
嘴角勾起的年轻人直接无视了旁边还在絮絮叨叨的克莱蒙会长,抢先一步开口:“在下的父亲正是约德商会的会长,可以的话您叫我小约德就可以了。”
说着,他直接伸出了右手:“我就是您今晚的对手,还请多多指教了!”
微笑的黑发巫师和他握了握手,目光瞥向被晾在那儿,有些尴尬的克莱蒙会长…看来就和所有的有钱少爷一样,这位也有无视别人的毛病。
但怎么说呢…从头到脚浑然天成,毫不做作,也并不让人感到厌恶。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巫师而已。”
洛伦的表现很淡然,并没有过分的热情;自己和对方并没有什么交情可言,自己也不打算和一个拜恩的大金主扯上多少关系。
布兰登正式和夏洛特女伯爵联姻之后,的确该考虑一下如何跟他们打交道,但绝对不是现在。
“堂堂皇室巫师顾问,荣誉子爵都只是个‘小小的巫师’,那我们这些‘小小的商人’又算什么?”
小约德爽朗的笑出声来:“太谦虚可不是什么好事哟,洛伦阁下;我可是听说了,您今晚已经在棋局上打败了那位新继位的查恩伯爵,而且还是惨败!”
“哎呀…我记得上次他输成这副德行,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克莱蒙你说呢?”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小查恩伯爵的棋术不光是帝都,在全帝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能够完胜的更是几乎没有。”
克莱蒙会长丝毫没有恼怒,好像被直呼其名的人不是他一样,反而笑眯眯的点头称是:“洛伦阁下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显然水平要高出伯爵好几个层次!”
他当然有蔑视克莱蒙会长的资本——控制着西萨克兰和埃博登贸易的宝石商会,或许在帝国北方还称得上大型商会,但和坐拥金矿甚至还有开采权的约德商会相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座赌场还牵连着许多帝国上层的贵族,甚至还有查恩家族这样历史悠久的豪族入股,小约德甚至都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
就连洛伦,对他来说也仅仅是勉强能入眼而已…皇子殿下身边的亲信,也是唯一能让他“屈节”交好的原因;在拜恩公国,想和约德商会谈生意最起码也得是伯爵亲自出面才行。
像阿尔勒那样又穷又远的鬼地方,如果不是阿尔勒大公和拜恩总督亲自开口,约德商会都懒得在那里驻扎商会做生意,为他们经营那少得可怜的皮革与铁矿贸易。
凭借商会的资本和矿场作为后盾,约德商会的枝蔓早就已经遍布整个南方,甚至开始逐渐向北方推进——作为商会继承人的小约德出现在帝都,就是约德商会拓展计划的一部分。
他很清楚老爹把自己派到戈洛汶来,可不光是为了打这些北方商会的耳光,而是有更长远的目的。
在过去的几百年当中,北方的大宗贸易始终都被埃博登的自由贵族和他们的远洋舰队垄断,他们这些南方商会想插足简直难如登天,越过艾勒芒公国就全都是埃博登商人的地盘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圣血药剂事件让埃博登元气大伤,许多自由贵族都被砍了脑袋,贝利尼家族这样的商业豪族几近被灭。
这对约德商会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只要能成功说服帝都的贵族议院和御前内阁,并且得到戈洛汶大大小小商会的帮助,约德商会就能趁着埃博登还没有恢复元气之前,抢先一步占据他们所遗留下来的空白。
甚至…将触手伸向传说中的远洋舰队,将商会的分支蔓延到帝国海外……
想到这里的小约德,看着洛伦的目光就更加热切了。
被两个人刻意“吹捧”的洛伦微微磨平嘴角:“运气好罢了。”
“不管是不是运气好,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和您下棋的——太没意思了,就算一局一百万也要两三刻钟才能见分晓!”
小约德一副不耐烦的态度,背着双手一个劲的眨眼:“要我说既然是赌博,那就应该全凭运气说话……洛伦阁下,有没有兴趣玩一把骰子?”
“当然,我也不介意陪您下一盘或者用纸牌定输赢……如果您对自己的运气没信心的话,毕竟…如果您输得太惨,陪您来的莉娜小姐也肯定面上无光吧?”
说到这儿,他还笑嘻嘻的故意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黑框眼镜”,仿佛在暗示什么。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声势,面前的小约德却说得好像是在替洛伦考虑,理所当然一样。
洛伦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没有说话。
这是一场绝对不对称的“战斗”——即便自己真的能从小约德的手里赢下两百万银币,对这样一个坐拥金矿和冶金业的家族而言也是不痛不痒。
但换成自己…别说两百万,就算想拿出五十万都是非常困难;一旦自己身负巨债的消息曝光,对布兰登声望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
虽然凭借双方的关系,让布兰登帮自己想办法在天穹宫走动帮自己免除债务不是难事,但这样一来双方原本还算互惠互利的关系就彻底打破,自己也欠了他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被阿斯瑞尔一次又一次用人情“折磨”过后,洛伦绝对不想再背上这种“人情债”了。
“要不然…双方各退一步,将游戏分作上下两场怎么样?”
始终被晾在一旁的克莱蒙会长再次插进来提议道:“第一场比掷骰子,第二场再换成纸牌…这样也就既有运气,也要相互比拼技术,二位觉得如何?”
“我没问题,只要洛伦子爵同意就行!”小约德很是爽朗的哈哈大笑着,潇洒的一挥手:“不过既然克莱蒙会长已经让规则偏向洛伦阁下您,那每一场的赌注能不能由我来定呢?”
“没问题。”面色平静的洛伦很是果断的答应下来:“不知道您想赌多少?”
“那就…五十万。”
小约德脸上的笑容愈盛,嘴角露出了虎牙:“按摇骰子来算,一回合五十万。”
“当然,不论您赢多少输多少,我都还会再陪您玩一把纸牌,只要…到时候您还有那份心情,怎么样?”
洛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娜,“黑框眼镜”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在他扭过头的一瞬间,却刻意避开了目光。
有意思……
下一刻,深吸一口气的黑发巫师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没问题!”
银月当空,已至午夜时分。
天井台上演奏的乐队纷纷离去,三层和四层内的灯光逐一熄灭,只留下每张桌上那微弱的烛光,还有在水晶吊灯下依旧明亮如白昼的天井舞台。
黑暗,让整个宴会厅归入宁静,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天井正中央的舞台上。
而在光线的最中央,是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诸位朋友们,还有最最尊贵的客人们!”
不知何时,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张开双臂谦卑的低垂着头:“欢迎大家能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本店,鄙人克莱蒙仅代表宝石商会及诸位同僚和尊贵的大人们,向大家表示最最衷心的感谢。”
“而在今晚这一月一次的盛会上,我们非常荣幸的了两位不远万里而来的贵客——分别是拜恩公国,约德商会的继承人小约德少爷;还有…尊贵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子爵阁下!”
“以往正式开始前,我们总得聊两句俏皮话和帝国传统之类的零碎;但今天…我知道大家都在期待什么,所以干脆不啰嗦了,我在此郑重宣布……”
“大赌局,开!始——!”
洪亮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宴会厅,隐隐回声久久不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将目光投来。
原本空荡荡的台上,二人已经在赌桌前对面而坐。
好奇、诧异、友善、恶意……各式各样的目光不断汇聚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双手十指交叉,静静的倾听着台下的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那位巫师顾问,从断界山要塞回来的?”
“据说是个洛泰尔人,怎么名字像个南方人……”
“都灵…该不会是都灵家族的分支……”
“真是那样今晚就有好戏看了,听说他刚刚赢了小查恩整整二十万银币呢……”
“才二十万?不过能在棋盘上打败那家伙…有意思,真有意思……”
在众多好奇的目光之中,一双晶莹剔透,犹如宝石般的眼睛却露出了几分惊诧,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那个坐在小约德对面的家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他不是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要让巫师们向布兰登效忠吗,怎么还会有闲工夫跑到这种地方来?
就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惊愕的同时,却发现了另一个和自己一样在看着这个黑发巫师的少女,而且还是红发赤瞳……
嗯…谁再看我?
表情麻木的“黑框眼镜”怔了一下,可当她回首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双眼睛,很是无所谓的耸耸肩,继续看向舞台上的洛伦·都灵。
没注意到自己被某个人发现的黑发巫师,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同样在盯着他的小约德;对方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一般的感受。
“哦,我突然想起来了。”嘴角带着一抹怪笑的小约德突然开口,表情还有几分神秘:“洛伦·都灵阁下,您认识夏洛特·都灵女伯爵吗?”
对方突然的问话,让黑发巫师心生警惕:“只有过一面之缘,还不算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女伯爵大人今晚也来了,是我邀请她来的。”舞台灯光下,张扬的小约德笑容愈盛,还带着几分隐隐的得意:
“可惜啊,女伯爵似乎对这场宴会没什么兴趣,在我和您碰面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不然还真有点儿尴尬呢,您说她究竟会为我这个男伴加油,还是会替您鼓掌?”
“是啊,谁知道呢。”
黑发巫师不疼不痒的回答,让小约德有些丧气——本来还指望着能稍微刺激一下这个变戏法的,结果看来还是自己小瞧他了。
不过嘛,无所谓!反正他今天晚上是绝对走不出这个房间的…这样想着,小约德脸上的笑容多出了一丝狰狞,连带着面颊也微微抽搐起来。
皇家随从,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又怎样?我今天就要你跪在这儿!祈求我,巴结我,哭丧着脸声嘶力竭,低三下气的让我饶了你——!!!!
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旁边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已经将双方的筹码和赌局准备完毕,不大不小的赌桌上,堆放着双方整整一百万银币的筹码,犹如小山一般的金币几乎占据了桌子三分之二的面积。
就在同时,漆黑的台下一片瞠目结舌之声……虽然能够来到这种地方的贵客,任何一个的身价都是这些筹码的十倍不止,但想让他们直接拿出一百万银币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论是商会的商人,还是豪门贵族,他们的财产全部都是领地、庄园和城堡,或者是大大小小的商会和商队,以及囤积的货物…能够一次拿出上百万银币现金的人的绝对没有多少。
“既然二位已经准备完毕,那么大赌局正式开始——根据双方之前的协定分为上下两场,分别为掷骰子和纸牌游戏,不限时间,直至有人认输或者输光筹码为止,请问是否有什么异议?”
克莱蒙退下之后,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礼服的老荷官走到了台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人。
“没有!”四目相对的二人同时开口道。
“那么就由我为二位讲解掷骰子的规则。”老荷官沉声开口道:“本店的掷骰子和别的地方略有不同,尤其以大赌局为最,难度颇高。”
“简而言之,每轮总共有三枚骰子,双方需要猜测最终的点数然后押筹码,从三到十八任何一个数字,在开壶之前倒计时十秒之内都可以重新选择;简而言之就和轮盘赌稍有类似。”
“而不同之处在于双方所押的筹码——假若一方的押注为一百万,五个数字上分别押二十万,那么另一方也至少需要在一个数字上押注二十万,赌局才算成立。”
“除此之外,每局只以押中的数字为准,其余的不算;每次押注不得超过五个数字。”
“根据双方约定,每局最低限额为五十万——如果有一方弃权,则至少要支付胜利者五十万银币的筹、筹码。”
说到这里,老荷官的额角也多出了一滴冷汗……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主持“大赌局”了,但一回合赌注达到五十万的场面,他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见!
擦了擦额头,恢复冷静的老荷官再次用平静的声线开口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戈洛汶大赌局的传统。”
“传统?”
“没错,也是历代以来的挑战者们都会做的事情。”老荷官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
“在圣十字的照耀下;”
“在万众瞩目之下;”
“在这场财富与命运的较量之间,请两位赌上荣誉、信念、尊严的贵客,点燃今晚‘大赌局’的黄金杯吧——!”
嘹亮的嗓音在宴会厅内久久回荡,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穹顶水晶吊灯的正中央,一只布满了繁杂花纹,犹如火盆大小的黄金杯缓缓而降,悬停在半空之中,正对着下面的赌桌。
肃穆的老荷官右手举着一支火把,所有的客人们都静静的等待着。
“咳咳咳…我已经点过一次了。”小约德失声笑道:“不如这次就让给洛伦子爵来吧,怎么样?”
看着他那张赔笑的脸,还有旁边老荷官递过来的火把洛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个黄金杯故意悬停在半空中绝对是“某些人”有意为之,从这个位置自己想燃非得站在赌桌上不可。
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是颜面尽失…真是好算计。
不过嘛……
“用不着这么麻烦。”洛伦轻轻一笑,扬起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砰——!!!!”
火光炸裂的瞬间,笑容还僵在小约德的脸上,头顶的黄金杯却已经熊熊燃烧。
宴会厅内,一片惊叹之声,就连台下的“黑框眼镜”也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嘴角划过一抹弧度的洛伦依旧坐在椅子上,很是坦然的张开双臂摊着手:
“我们…开始吧?”
小约德的笑容完全僵在了脸上,攥着筹码的右手都在不停的颤抖。
但下一秒,他却十分爽朗的大笑出声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精彩!不愧是断界山要塞回来,被布兰登殿下看上的巫师,和那群变戏法的就是不一样!”
黑发巫师的嘴角也微微露出些许笑容,心底却被对方的话搞得莫名一团乱麻;巫师顾问也就算了,什么叫被他看上的……
“第一轮开始,双方请准备就绪。”
面无表情的老荷官将三枚骰子扔进骰盅,黑色的骰盅在赌桌上不断的上下翻飞;一片死寂的宴会厅内,所有的宾客们都屏住呼吸,只能听到骰子在盅里来回撞击的清脆声响。
整个过程当中洛伦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小约德…前世的时候他就听说过有很多赌术高手,能在摇骰子的时候靠骰子和骰盅的碰撞声,分辨出准确的数字。
当然,这种高手一般都混迹在香港和拉斯维加斯电影里……
而面前的小约德似乎完全没有听骰的打算,甚至还从后面让人送来了一杯潘趣酒和一盘草莓蛋糕,一脸轻松自得的模样。
“砰——!”骰盅被老荷官重重的扣在了赌桌上。
“第一轮,请二位开始下注!十、九、八、七……”
老荷官开始倒计时,黑发巫师微微蹙眉,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将筹码分别放在了三、七、八、十、十八,总共个数字上面。
站在他后面的莉娜轻轻推了下脸上的眼镜,立刻明白了洛伦的战术。
因为根据游戏规则一次最多只能押五个数字,所以可以推测出点数大小,集中押注就能够提高获胜概率。
十八,只是为了防止意外…万一最后的结果是六六六呢。
但黑发巫师的脸上没有半点轻松,因为面前的小约德都还没有押注,甚至连看赌桌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四、三、二、一!”老荷官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表情:“小约德少爷,如果您再不押注的话,这一轮就要算您弃权,洛伦子爵直接获胜。”
“唉,是这样吗?”
一脸悠闲的小约德美美的喝了一口潘趣酒,然后用叉子将切好的蛋糕放进嘴里,很是随意的将所有的筹码都堆了上去:
“五十万银币,全部都押…呃…十八好了!”
说着,还笑嘻嘻的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黑发巫师,慵懒的摆摆手:“别这么严肃啊,洛伦阁下…你瞧,本来挺有意思的游戏都被你搞得有些气氛紧张了!”
“事关一百万赌注的结果,在下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蹙眉的黑发巫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实在是办不到您那样…能够全然荣辱不惊的地步。”
小约德哼笑一声,又抿了一口潘趣酒。
“那么开盘!”面无表情的老荷官打开了骰盅,三枚骰子赫然在目!
“一、一、五!总共七点,洛伦·都灵阁下押注十万,胜!”
“别这么麻烦了,输就是输了,这局我弃权!”小约德很是不耐烦的摆摆手,直接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黑发巫师面前;朝身后的克莱蒙会长打了个响指:
“那个…再帮我拿两百万的筹码来,接下来还要玩上好一段时间呢,呵呵呵哈哈哈……!”
小约德爽朗的大笑折着,把玩着克莱蒙会长送来的筹码:“怎么样,洛伦子爵,现在你已经有一百万的筹码了,可以玩的开心点儿了吗?”
“不用着急,这才是刚刚开始呢…上次和我赌的倒霉蛋可是可是足足玩到了一千万才趴下,您总不能连一个破落贵族都比不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宴会厅,只能听到小约德那“爽朗无比”的大笑声。
面无表情的莉娜·德萨利昂突然抽动了一下喉咙,原本因为黑发巫师赢下第一局的些许喜悦荡然无存。
一瞬间,看起来大大咧咧,颇有狂傲贵公子气质的小约德,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无比狰狞的凶兽,正张开那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撕咬自己的血肉!
无所谓的态度,源源不断的筹码,完全依靠运气的骰盅……
即便赢下一局,两局乃至十局!也只会让不断增加筹码,让对方随时随地都处在一次输所有的必死局面!
即便是如何对自己信心十足的人,在这种完全赌运气的情况下也不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赢,而对手却是输多少都丝毫无关痛痒!
这就是他的战术,这就是小约德如此信心十足的关键!
用这种一步步将对手打入死亡绝境的方式,最终…不战而胜!
舞台上,那个被无数灯光和眼睛死死盯着的黑发巫师,依旧十指交叉,眉头紧促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表情。
明明很清楚大赌局只是刚开始,知道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一般人,但等到莉娜意识过来,自己的双手已经死死攥紧,在不停的颤抖。
自己…在替这个家伙,担心?
“第二轮,请两位开始下注!十、九、八、七……”
黑发巫师依旧没动,双眼紧盯着骰盅,交叉的十指也逐渐握拳;若是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双手的手背上,已经露出了青筋。
喝着潘趣酒的小约德眼角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狰狞;一口一口,将盘子里的草莓蛋糕吃干抹净。
“怎么了,洛伦子爵,为什么不下注了,我们大家都在等你下注呢。”扬起嘴角的小约德一脸无所谓的看着他:
“我是无所谓啦,就算赔上五十万也不疼不痒;但洛伦子爵你…就不一样了对吧?你身后的莉娜·德萨利昂小姐,还在等你赢下两百万的救命钱!”
“在这种地方,辜负一位女士如此的信任真的…可以吗?”
“你真的忍心看到莉娜·德萨利昂小姐被剥夺爵位,被抄没家产,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乃至露宿街头四处逃难……”
“而这一切,全部都是拜你所赐吗?!”
看着始终不为所动的黑发巫师,忍无可忍的小约德直接猛地起身喊了出来;尖锐的嗓音不断的回荡在死寂的大厅之中。
那个瞬间,异常的安静。
“小、小约德阁下……”老荷官的脸上写满了恐惧,颤巍巍的回过头,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发抖:“您、您是不是……”
“嗯?!”
神色冰冷的小约德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发现宴会厅内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而且目光似乎也不怎么友善……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刚刚那片刻的尴尬,一脸灿烂笑容的小约德连连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毕竟不像诸位这样出身高贵的帝都贵族,在下只是个拜恩来的乡下人嘛,哈哈哈哈哈……”
“哦,对了,非常抱歉莉娜小姐,我刚刚说的那些全部都是戏言,您可千万不能当真!”他还不忘了朝“黑框眼镜”躬身行礼:
“如果可以表达我的歉意,约德商会愿意背负您全部的债务和利息,希望可以稍稍缓解您的心头之火。”
莉娜·德萨利昂耸耸肩,好像很是无所谓:“谢谢您的慷慨,小约德阁下,但我已经用不着您帮忙了。”
用…用不着了?
愣神儿的小约德猛然抬起头,却看到一脸惊恐的老荷官还在盯着自己看:
“三、六、六!总、总共十、十五点,洛伦·都灵阁下押注一、一百万!胜——!”
看着桌上堆满的筹码,小约德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干,平静如水的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笑容:
“克莱蒙会长…麻烦你再给我准备…嗯,一千万的筹码!”
一千万银币,换算成筹码就是十万枚!即便帝都最大的赌场绝不可能立即拿出这个数字…所以早有预料的约德商会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约德商会的黄金债券——原本只用在拜恩境内流通,不过最近我们也在帝都设立了商会,并且和各个金器店以及放贷所达成了协议,凭此就能领取和上面数字相符的十足赤金!”
小约德一手捧着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手边的金属箱,嘴角勾着一抹邪魅的笑:“这里面总共有一千张面值等额的债权,换算一下…每张就是一万银币的样子。”
“虽然直接拿黄金更有诚意…不过要是把一千万银币堆在这儿,那我们可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洛伦子爵,您以为呢?”
“没问题。”黑发巫师微微摇头,神色恬然:“只要大家不反对,我没有任何意见。”
小约德喝了一口酒,轻笑着:“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吧…呵呵哈哈哈……”
他的笑声依旧无比的爽朗,但洛伦能听得出和之前的些许不同,能看到那双死死盯着自己,再也没有漂移过的目光。
这位约德商会的小少爷…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信心十足,坚信自己必胜无疑了。
宴会大厅内又是一片死寂,连头顶黄金杯的火焰似乎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半晌,从惊讶中恢复的老荷官才再次艰难的开口:
“第三轮开始,请二位做好准备!”
黑发巫师依旧十指交叉,严阵以待;而不知何时放下酒杯的小约德,正死死的盯着他。
让他感到一丝不适的,并非刚刚输掉的第二局…别说一百万,就是两百万输光,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但是刚刚那一把,洛伦·都灵居然将他全部的赌注都押在了一个数字上!
为什么,明明猜错就完了,他哪来的胆子这么做?!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最终的准确数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群贪婪到极点的帝都商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控制一位皇子的天赐良机?
那他…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惊魂未定之中,小约德的目光没有一刻从黑发巫师的身上偏离,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似乎毫无察觉的洛伦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骰盅上,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至于莉娜·德萨利昂……
那个黑框眼镜依旧是一副书呆子似的傻缺模样,不足为惧。
“第三轮结束,二位可以开始下注了!十、九、八、七……”
老荷官话语声响起的瞬间,小约德猛然瞪大眼睛。
洛伦·都灵,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无数视线的汇聚之下,黑发巫师眉头微颤,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决定…片刻之后,洛伦分别在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八五个数字上各押了二十万筹码。
落子的瞬间,小约德的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
尽管很细微,但舞台下还是传来了一片唏嘘之声;虽然同样押注达到了一百万,但此时此刻已经全神贯注的宾客们,还是想看到刚刚这位巫师顾问豪赌一百万的盛况!
只有面无表情的莉娜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恢复了原状…尽管只是短短一瞬的细微动作,但还是被宴会厅角落中的某双眼睛发现了,轻咬贝齿。
而原本浑然不觉的小约德这一局也是异常的认真,仔细考虑过后,和黑发巫师一样总共押了五个数字。
“那么…现在开壶!”
顶着巨大的压力,浑身冷汗的老荷官沉声开口道:
“六、六、五,总数十七,小约德少爷押注二十万,胜——!”
一瞬间,小约德长舒一口气,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原来…刚刚那一局只是他故意赌运,逼自己的招数吗?为了一个小到不可能的概率居然押上了全副身家…真不愧是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
但是洛伦子爵,您的好运气到头了!
表情淡然的黑发巫师捡起自己桌上的二十万筹码放到小约德那边,嘴角露出一抹公式化的微笑:“小约德阁下,我们继续吧?”
“当然!”
擦了把冷汗的小约德露出一丝狞笑,恶狠狠的瞪了眼老荷官:“停在那儿干什么,还不继续?!”
“是、是!”
慌慌张张的老荷官赶紧拿起骰盅,在半空中拼命的摇晃着。
“第四轮,五、四、一、总数九,洛伦子爵押二十万,胜——!”
“第五轮,六、六、五、总数十七,洛伦子爵,小约德阁下押四十万,平局——!”
“第六轮,四、一、一、总数六,小约德阁下押五十万,胜——!”
“第七轮……”
……………………
接下来两个人几乎是不间断的开了整整二十轮,小约德几乎是不断的在提高每一轮单个的押注总数。
因为赌局的规则,如果小约德最少的押注数量为五十万,洛伦也最少需要押一个五十万的数字才行。
双方的优劣态势逐渐明朗…本钱雄厚的小约德可以同时押注五个数字,而赌注远少于他的洛伦到最后也只能同时押两三个而已,胜率大大降低!
到最后,怒火攻心的小约德干脆将每次的赌注提高到了两百万!黑发巫师手边的回转的局面越来越小。
但在场的只有少数人能够察觉到,真正压力十足的其实是小约德…二十轮下来,洛伦·都灵的赌注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是在一点一点的增加着!
其实原理很简单,因为几乎每次小约德押中的时候,洛伦往往也押中了;而每次黑发巫师失误之后,都会在接下来的第二轮或者第三轮翻盘;因为小约德不断加注的缘故,他总能连本带利的赢回来……
只不过因为约德商会的财力深入人心,而洛伦总是要到最后才下注的缘故,所以除了双方之外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够发现这一点。
此时此刻,洛伦的赌注是五百五十万,而小约德则是六百五十万。
“第二十五轮,请双方下注!十、九、八、七……”
“洛伦子爵,不知道您这一轮您准备压多少?”小约德十分勉强的挤出了一丝微笑:“这都已经到二十五轮,再拖下去我怕天都快要亮了。”
洛伦很是淡然的勾了勾嘴角:“您说的没错,不如我们再提高一次赌注吧…就五百万怎么样?”
“没问题,不愧是从断界山要塞回来的,胆量远超我们这些南方的乡下人!”
“五百万而已…对小约德和您背后的约德商会,应该只是不起眼的小钱吧?”
“您说笑了……”小约德再次露出一丝狞笑,随即在五个数字上面分别押了整整一百万!
“我已经做好准备,就看您的了!”
黑发巫师耸耸肩,没有回应。
“五、四、三、二、一,啊——?!”
老荷官突然大叫一声,原本还能露出一丝微笑的小约德猛然一颤!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我的确觉得这局掷骰子该结束了。”
洛伦意味深长的感叹着,将右手把玩的筹码堆在了最上面:
“五百万,我押十八!”
五百万——?!!!
宴会厅一片哗然之声,目瞪口呆的尖直不绝于耳——!
惊惧的小约德瞪大眼睛,看到的却是黑发巫师那依旧古井不波的表情。
因为他听不到某个家伙心底的冷笑。
高阶魔咒,“精神视界”!
这个魔咒的特殊之处在于可以用精神力量直接‘看到’或者‘听到’周围的一举一动——从清风吹过,到脚边的蚂蚁…全部一目了然。
桌上的骰盅,自然不在话下!
之所以要用“都灵之火”点燃黄金杯,就是为了掩饰虚空力量的波动…毕竟这里是帝都戈洛汶,能小心自然要小心。
所谓的“赌局”对洛伦而言从一开始便毫无悬念,他只需要全程演戏,等到狂妄的小约德把赌注加到一个绝对的临界点,就能一次性击垮他——!
“六、六、六!十八,洛伦子爵押注五百万,胜——!!!!”
“我认输——!”
在看到最后结果的那一刻,铁青着脸的小约德没有片刻犹豫就认输了,冷冷的看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的黑发巫师:
“恭喜您,洛伦子爵,这局您赢了!”
说完,他便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不仅仅因为手边的一千万筹码已经全部输光,而是自己大势已去……如果自己再不果断认输,接下来的局面只会越来越不利。
再继续输下去,赔光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本钱,还有约德商会的尊严和自己用一次次胜利奠基的凶名!
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赌博,而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征服帝都的大小商会,让他们看清形势选择和约德商会合作,而不是跟自己作对。
如果不能让他们明白约德商会的财力,不能明白自己是如何将敢跟自己作对的人扔进地狱的…自己又凭什么得到他们的效忠?
宴会厅内依旧是一片喧哗惊叹之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死死盯着桌上一千万的筹码…那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即便是许多工会商会的会长,全副身家可能也没有这个数字!
萨克兰帝国半年的全额税收,也不过一亿两千万银币左右;眼前这位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仅仅第一回合,就赢下了帝国全年税收的二十四分之一!
而面色难看的小约德早就悄悄溜到了大厅的角落,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小声和身旁的人小声争吵,看服饰都是约德商会的人。
至于原本还在宴会厅恭候,笑眯眯的克莱蒙会长…在洛伦赢下一千万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洛伦子爵,这、这些是您赢的筹码和黄金债券…是否需要我们帮您全部都换成现金,或者存在某个放贷所?”
老荷官已经完全失去了一开始的沉稳,颤巍巍的掂量着那小山一样多的筹码和债券,枯槁的双手一直不停的发抖。
“暂时不用了,小约德阁下肯定是非常想把这些赢回去的,我得给他这个机会。”洛伦表情淡然,随手拿起一叠黄金债券递给老荷官:
“这些是您今晚的辛苦费,还得麻烦您把这里收拾一下,还请帮我和莉娜小姐在顶层准备一个房间,今晚我们肯定是走不掉了……”
“谢谢!谢谢您子爵大人,我这就去准备,圣十字一定会庇佑您的”
惊喜过望的老荷官慌慌张张的接过来,虽然和一千万相比不算多,但约德商会在帝都的信用非常好,整整一打的黄金债券价值早就超过十二万银币了!
在“意外打赏”的热情驱使下,看起来年老体衰的老荷官却爆发了惊人的热情,迅速将赌桌收拾完毕,并且吆喝着让一个侍者为黑发巫师和莉娜小姐准备房间;最后还是不放心,亲自跑到了楼顶。
就在他匆忙离开的瞬间,并没能注意到始终微笑的黑发巫师,“不小心”让一个骰子掉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你看起来很得意啊,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大人。”
毫无表情的“黑框眼镜”站在洛伦身旁,话语的声音里似乎还有一点小小的不服气:“这才仅仅是第一局,只不过运气好一点罢了。”
“唉…莉娜小姐特地跑过来,就为了提醒我要小心吗?”洛伦勾起嘴角,笑的狡黠:“我感动的都快要哭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在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轻哼一声,“黑框眼镜”挑挑眉毛:“和艾萨克·格兰瑟姆相比,你在我眼里就和大个儿点的耗子差不多。”
“看不出来…您居然这么喜欢艾萨克?”
“如果你把同类相近比作‘发情’的话,我持保留意见。”
少女依旧毫不留情:“绝大多数的人类脑子都差不多只有核桃大小,所能想到的事物贫乏至极,愚蠢且一年四季无时无刻不处于发情期,看到女人和财产时的表情就跟磕了药的驴子差不多。”
“……”
“很不幸,伟大的圣十字让我也成为了这个愚蠢低能的族群一员,但还好它无所不能的威能,不至于让我会对一群弱智和性情迷乱的野兽产生任何好感。”
“……”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作弊了,而且是从一开始就作弊了。”莉娜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一张死人脸看向洛伦:
“我还知道,之所以你会拖到最后一步除了赌注的原因之外,更是为了确认小约德是否也作弊了——从结果上来看,答案是肯定的。”
“……”
“唉…你怎么不说话?”
“……”
整整愣了五分钟,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黑发巫师长出一口气,捧起桌上装着黄金债券的箱子:“这是两百万的黄金债券,请您务必收好。”
少女微微蹙眉,根本没有接过来的打算:“这不是我们说好的条件,大赌局还没有结束呢。”
“恰恰相反,正因为还没有结束我才要将这笔钱给您。”洛伦的表情无比郑重:“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对您有任何的怀疑,而是真心实意的将您当做我的盟友!”
这是洛伦在五分钟内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如果这位莉娜·德萨利昂小姐真的是引诱自己上钩,故意坑自己的诱饵,那么无论是不是帮她还清债务,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你就…不怕我拿上钱直接逃跑?”
“怕,当然怕…但那样做根本没什么意义。”黑发巫师叹口气:“但就算等到结束了再把这笔钱给你,又能耐你何?”
“莉娜小姐,你姓德萨利昂…哪怕是旁支,皇室成员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可以触碰的存在,如果我真的想要挟你,那恐怕就要等到你帮我完成那件事之后才行。”
“但如此一来,我就又多了一个顾虑…帝都能一次性拿出两百万银币的人不多,但也绝对不少;我这样做就要考虑到你可能会被别人收买的可能性,在财力上和他们较量,绝对没有丝毫胜算。”
“所以干脆先帮我还清债务,用这种示好的小手段来确保双方的同盟关系吗?”
少女耸耸肩,轻哼的一声明显有几分不屑:“真是太遗憾了,枉我对你的智力还抱有几分期待。”
“……让您失望了还真是抱歉啊。”
洛伦嘴角抽搐,脸上的笑容无比的僵硬:“那不知道…如果换成是您会有什么好办法?”
“很简单,我不会把命运和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一切从最坏结果开始打算。”莉娜意味深长的看了黑发巫师一眼:
“妄图去控制一个用独立思考能力…哪怕是多么低能的生物和存在,都是非常愚蠢,更是无比狂妄的举动!”
“你还是想清楚如何替我赢回两百万债务吧,洛伦·都灵阁下…虽然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你会成功。”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嗯…反正惠而不费;就像你说的我姓德萨利昂,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
这回答真是无敌了!
拼命揉了揉脸,从被“黑框眼镜”一次次打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黑发巫师,就看到小约德已经重新坐在了自己对面,铁青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多少笑容了。
“咳咳咳…两位贵客,既然双方已经做好准备,那么是不是可以开始第二轮游戏了呢?”
颤巍巍的老荷官再次走到赌桌中央,手里把玩着一副精致的纸牌:
“按照规则,第二轮为纸牌游戏…经过我们一致讨论,这场游戏的主题是……
二十一点!”
在老荷官宣布第二轮为“二十一点”的时候,铁青着脸的小约德突然闪过了一抹阴冷的笑容,随即消失不见。
宴会厅内一片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几位宾客们低声窃语…显然这种游戏模式并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甚至是屡见不鲜了。
“对于本店的选择,两位可有异议?”再三确认之后,老荷官才微微松口气:“既然双方都已经同意,那么就由我来为二位介绍游戏规则。”
洛伦微微颔首,表情十分的淡然,实则紧绷心弦抬头盯着对面的小约德。
对方已经输了最有把握的掷骰子,纸牌已经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作弊的手段只会比上一局更加直接也更加明显!
至于游戏本身…“二十一点”洛伦上辈子也玩过,但萨克兰帝国的二十一点则稍微有些不太一样。
首先它没有了“庄家”,荷官只负责发牌人这一角色,玩家人数则是两个人到四个人不等;其次萨克兰帝国的纸牌只有黑、白、红三种花色,牌面也只有一到十个数字,更不用说鬼牌了。
其它的规则基本类似——双方首先得到一张明牌和一张盖住的暗牌,并且可以追要一张到两张暗牌,然后算双方点数判定输赢。
超过二十一点则自动出局,未达到二十一点则点数高的人获胜,点数相同则平局;
同时,追加暗牌的时候还需要继续加注,加注多少由要牌的人来决定;另一方可以不加,但如果不跟则视作弃权,赔付当局赌注。
除此之外还有类似分牌和停牌的规则,以及萨克兰二十一点最关键的一个“规则”……
如果有一方拿到二十一点,则赔率翻十倍!
简单来说这依然是一场心理战,拥有雄厚资本的小约德仍有绝对的优势…不论如何一种规则,只要他不断加注就能给洛伦造成巨大的压力。
甚至在一局之内,就能让赌注增加到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地步!
“……规则大致就是如此,另外根据‘大赌局’的规则,‘二十一点’一局的结束时间并不以双方筹码决定,而是在一副牌全部发完之后结束。”
老荷官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一方认输可以自动判定结束;除此之外如果牌未发完一方筹码输光的话,本店可以提供借贷服务提供筹码。”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心知肚明…唯一有可能需要借贷筹码的人只有洛伦·都灵一个,坐拥约德商会的小约德肯定是用不着的。
“那么,请双方约定每一轮的赌注以及加注的金额。”
“等等!”
慵懒的小约德突然伸手打断了老荷官:“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们提供的纸牌,还是以前那种金粉描边的吗?”
“呃…这个当然,请问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我虽然只是个拜恩来的乡下人,但对于帝都赌场的手段还是略知一二的。”小约德冷笑一声:“这种纸牌虽然看起来很奢华,但因为边缘的金粉,所以在看牌的时候很容易被对方发现!”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感觉事情并不简单:“那请问…小约德阁下有什么好办法吗?”
“很简单,换一副牌就行了!”得意的勾起嘴角,小约德轻轻打了个响指,一名侍者立刻走上台来,将一个古朴精致的木盒放在了赌桌中央;
洛伦垂下双目,在看清木盒的一瞬间瞳孔猛然骤缩。
三头巨龙托举的铁王冠,德萨利昂家族的纹章!
“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加冕称帝的那一年,南方群山王国的矮人曾经派遣使团,送礼祝贺;因为当年的陛下非常喜爱棋牌游戏,于是矮人们就特地准备了纯水晶打造的棋盘棋子,和南方独有木材制成的硬板纸所做的纸牌。”
“这种纸张不仅纹路清晰,工艺水平也远远超越了帝国;边缘处还有非常流畅的纹路,手感舒适。”
“但实际上,当年那些务实的矮人们为了防止运输途中出现意外,其实所有的礼品都准备一模一样的两份。”得意的小约德用力翘了翘手边的木盒,似乎是在故意勾引所有人的胃口一样:
“而这就是那另外一份…原本应当作为贡品的纸牌!”
全场哗然——!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这才是他们应该对待约德商会应有的态度!
享受着万众瞩目和惊叹声的小约德拼命抑制着心底疯狂的咆哮声…虽然萨克兰帝国并没有所谓“皇室特供”的说法,对于所谓的贡品也从未有过明确的要求或者严令禁止。
甚至刚好相反,为了笼络各个公国的大公和东西萨克兰境内的古老家族,就连每年埃博登远洋舰队进贡的物品,也常常被至高皇帝们拿来作为拉拢关系的馈赠;除了大型仪式的礼服之外,连穿着打扮也从未有过绝对的标准。
即便如此,能够弄到矮人王国赠送给皇帝陛下的贡品,也足以让所有人看到约德商会的财力和势力究竟到了地步…面对这种庞然大物,不心生敬畏简直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我提供的纸牌,那么每局的赌注和加注金额就由洛伦阁下来定吧。”小约德很是随意的将木盒推到黑发巫师面前,双臂抱在胸前:
“这些纸牌您可以尽管检查,当然…如果您非要换成这里的纸牌我也绝无二话。”
“我没有意见,就按照小约德阁下的意思好了。”
淡然微笑的黑发巫师把玩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牌,手感确实非常微妙,不仅摸起来很舒适而且质感和材质都明显非同凡响。
唯一遗憾的就是用这副纸牌自己想要偷牌作弊就不可能了…当然,这种被拆穿几率太高的作弊方式他是不可能用的。
“至于每一轮的赌注就和上局一样五十万好了,同时每次加注也都不得低于五十万,怎么样?”
“没问题。”小约德丝毫没有犹豫,这种条件显然对他更有利。
“两位如果已经决定好了,那么赌局正式开始!”
老荷官颤巍巍的从盒子里拿出崭新的纸牌……也许是因为赌注,也许是因为手中的皇家贡品,紧张到整整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终于开始洗牌。
宴会厅内重归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在老荷官手中不断变化,来回洗切的“皇家纸牌”——接下来这区区三十张画着数字的小玩具,它的最终顺序将决定整整两千万银币的最终归属!
如果有任何一方押中了二十一点,最后的结局甚至将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即便是身价数千万的富豪,坐拥一方的领主,掌控帝国大权的贵族……即便是这些站在萨克兰帝国,乃至整个人类世界顶尖的一群人,在亲眼看到数以千万计的银币如此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依旧会感到自己的内心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
明明整个宴会厅已经安静到只能听见老荷官洗牌的声响,但洛伦还是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正在不断升温,原本还冷眼旁观的宾客们也一个接着一个或是兴奋,或是紧张起来。
仿佛此时此刻,坐在这天井舞台正中央的人不是洛伦和小约德,而是他们自己!
这才对嘛……看着对面死死盯着自己的小约德,终于不再掩饰的洛伦也露出了笑意,突然想起了在埃博登的时候,那位弗雷斯沃克大师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
“……藏起来的宝藏一文不值,不受瞩目的才华和没有一样;甭管你想显摆什么,那都是人多的地方才有乐子……”
小约德…约德商会?
别说一千万,就算今天你拿出一千亿,我也吃定你了——!
“叮——!”
金光闪闪的帝国金币落在赌桌正中央,一连串震颤之后,铁王冠的标识赫然其上。
“硬币为正面,小约德阁下率先发牌!”
“哈哈哈哈……”小约德一阵爽朗的大笑:“看来我比您的运气要好很多啊,洛伦子爵…你要小心咯,刚刚到手的一千万可能一眨眼儿的功夫就不见了!”
黑发巫师淡然的勾勾嘴角,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以为意;而故意露出一副得意姿态的小约德也同样在蓄势待发,瞳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到了发牌阶段洛伦的明牌是一张黑三,而小约德则是紅七,仍然大了他四点。
紧接下一张暗牌,整个赌局似乎依旧被小约德好运所笼罩……在“精神视界”的加持下,洛伦发现这家伙的底牌是一张黑九,而自己只是一张白一。
这才两张牌,他就已经攒到了十六点,和二十一点只差五点了!
拿到牌的瞬间,立刻瞥一眼盖上的小约德嘴角的弧度更明显,爽朗的笑声也更加洋洋得意,连肩膀都在颤抖:
“噗哈哈哈哈…真抱歉啊,洛伦子爵,看来这局您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因为我可是已经赢定了…要我说咱们干脆直接亮底牌吧!”
“这才两张牌而已,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吧?”看着他那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洛伦只是耸耸肩,似乎连回答都欠奉:“更何况,只是第一局而已。”
看台下一片嘘声,几乎所有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小约德是在故意给洛伦施压;而这位巫师顾问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也对自己的底牌颇有自信。
不对…不是这样的。
站在黑发巫师身后的“黑框眼镜”面无表情的眯着眼…虽然对洛伦并不熟悉,但从刚刚开始,洛伦的右脚就一直在不停点脚尖,像在打拍子一样——从踏进这座赌场开始,她还没见过这家伙露出如此明显的小动作。
那就说明洛伦并不像他现在装得那么自信满满,而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麻烦了……
微笑面对着眼前张狂的小约德,心里忍不住骂出声的洛伦强忍不去看老荷官的冲动…因为小约德的下一张牌是红三,而自己的是红二。
这样一来,对方的总点数就是十六加三的十九,而自己只有二、三、一、六点!
这种牌面要说对方没有做手脚,傻子才会信!
当然…如果能要到第四张牌,自己的是一张黑十,点数可以瞬间达到十六点;而小约德的牌是白三,点数超过二十一,原地自爆。
但他的点数已经有十六点了,一旦看到自己的第三张牌是红三,凑够十九点再想让他拿第四张牌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如果对方不拿牌…自己四张牌也只有二、三、一、三、三!十二点…对上十六点依旧输定了!
故作镇定的黑发巫师双眸连眨也不眨一下,注视着对面无比开朗的小约德,心情复杂。
能够洗出这种牌,运气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答案只能有一个——这座赌场背后的商会和贵族们,已经被约德商会收买了!
“怎么了,洛伦子爵,不打算继续要牌了吗?”小约德还在继续挑衅:“您好像已经一动不动很长时间了,似乎…您并没有表现的那么自信啊!”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您,小约德阁下。”黑发巫师轻描淡写的耸耸肩:“从刚刚到现在始终没有动的人,好像是您才对啊!”
“哈哈哈哈……”小约德毫不掩饰的豪爽大笑,但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奇怪,使得周围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不太对劲了。
因为他拿到的两张牌,是十六点!
只有玩过人才能明白,这个是在“二十一点”当中风险极高的点数…简单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下一张牌的牌面大于五,自己就完了!
即便运气好到可以碰上对子分牌,自爆的可能性依旧相当高!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加注,我要牌!”
黑发巫师猛然起身,“砰——!”的一声双手直接撑着桌子扑倒小约德面前,漆黑的瞳孔扩大:
“怎么样,小约德阁下,你敢不敢跟?!”
“我、我……”
被吓到的小约德整个人都怔住了,脸上的笑容僵硬到了极点,像是被从深渊中爬出的凶兽死死盯着一样。
不对,自己明明已经和克莱蒙他们达成协定了,这家伙手里的牌应该不可能赢的才对,他是怎么敢加注的?!
“我…我跟!”
死死咬紧牙关,小约德几乎连呼吸都是在颤抖的,已经是豁出去了!
“洛、洛伦子爵加注五十万,要一张牌……”
强作镇定的老荷官有些吞吞吐吐的,始终不敢抬头去看这位巫师顾问一眼。
就在洛伦刚刚拍桌的一瞬间,那深沉恐怖的声音才让他想起来,这位子爵老爷可是从断界山要塞回来,曾经和那些传说中的怪物厮杀过的人啊!
头顶的黄金杯还在熊熊燃烧,黑发巫师施咒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等到大赌局结束,他肯定能明白是被自己坑了…即便他不敢找赌场和那些大人们的麻烦,难道还不敢找自己的麻烦吗?!
一想到自己会被愤怒的黑发巫师用魔咒炸成碎片,老荷官就感到自己从头到脚都在不断的颤栗。
“一张,谁告诉你我只要一张?”
洛伦的表情出奇的冷漠,漆黑的瞳孔犹如深邃的黑曜石,只有刺穿人心的冰冷:“加注…我要两张牌,一百万!”
两张牌?!
静谧的宴会厅内再次出现一阵阵的窃窃私语声…隔着天井的宾客们看不清黑发巫师的表情,但那沉重的嗓音和气势却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才不过第一轮牌,洛伦的架势却好像已经是最后一搏了!
心惊胆战的老荷官不敢抬头,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个人:“小约德阁下,洛伦子爵准备加注一百万,您…准不准备跟?”
“这、这怎么会……”
现在全场的压力都已经汇聚到了小约德的身上…猝不及防的他完全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看向冷冷站在那儿的洛伦·都灵。
这已经不是跟不跟的问题了,而是双方的气势骤然颠倒——从踏入赌场开始一直都从容自得的黑发巫师突然暴起,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手脚冰冷,浑身发颤,呼吸困难…这些明明只在骑士中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完完全全的出现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这就是打败了吸血鬼,和食人魔还有断界山魔物厮杀过的人应有的气势!
整整四张牌,自己十六点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小约德再蠢也不可能觉得,对方连续四张牌的牌面会小于十六点!
此时此刻,宴会厅内所有的目光全部都汇聚在小约德身上,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原本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快感的他,感觉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压力。
如果这局自己又输,约德商会的脸面可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我跟——!!!!”
声嘶力竭的喊叫,涨红了脸的小约德紧咬牙关,但不停晃动的双瞳却暴露了他此刻,已经心虚到了极点……
因为他的真没有绝对的把握。
“开牌,听到没有!”
“是、是!”老荷官连忙应下来。
可当开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约德十六点,而洛伦·都灵则是三、一、三、二…只有十二点?
“恭喜你,小约德阁下!”
耸耸肩膀,毫不在意的洛伦恢复了原状,恬然的坐在椅子上,淡然微笑的打量着周围同样愣住的宾客们。
我赢了……
小约德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站在那儿。
我赢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宴会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明明获得了全胜的小约德此刻却没有半分喜悦,满脸冷汗的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息,充满怨恨的双眼布满血丝。
黑发巫师却淡然的坐在那儿把玩着筹码,双眼眯成一条缝隙,似乎在沉思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看清双方底牌的那一刻,洛伦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自己之前太仁慈…或者说,太单纯了。
帝都戈洛汶的巫师和这座赌场中的大小商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双方能够走到这一步也是相互扶持的结果,巫师们的地位也同样需要商会的财力来支撑。
所以自己一开始的计划只有打败小约德一个人,完全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赢下了掷骰子的一千万,他们依然选择和约德商会合作。
但其实这只是自己太蠢…和一个区区巫师顾问相比,当然是坐拥南方大半财富的约德商会实力更加雄厚,和小约德联盟更有利——而自己,也只是区区一个无名无实的巫师顾问而已,如果不是布兰登的亲信甚至都不值得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指望用一千万让他们回心转意,那根本不可能!
“……妄图去控制一个用独立思考能力…哪怕是多么低能的生物和存在,都是非常愚蠢,更是无比狂妄的举动……”
莉娜·德萨利昂说的很对,自己太愚蠢,太狂妄了…接连不断的胜利,真的让自己把他们当成了纸片人似的摆设,里的配角,以为只要用几场小胜就能让他们看清形势。
自己完全忘了,这些人眼中也会看到利益,也会根据局面的好坏来审时度势,也是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会思考有偏见的愚蠢生物。
既然他们依旧执迷不悟,那自己也只好帮他们认清形势了。
“两位,那个……”战战兢兢的老荷官再次开口,依旧低着头,表情简直比两个人还要紧张:“可以开始第二轮了吗?”
“开始吧。”
虽然黑发巫师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但是在老荷官的耳畔却无异于凶兽噬人前的低吼;没有理会他的洛伦朝对面挑了挑眉毛:
“您觉得呢,小约德阁下…还敢继续和我赌下去吗?”
“有、有什么不敢的?!”
这位贵公子依旧龇牙咧嘴,一副凶狠的模样;但落到了周围的人眼中无异于色厉内茬,忍不住摇摇头。
此时此刻的他,完全就是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来时的风度,礼貌,爽朗的笑声全然不见,只有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
堂堂约德商会的继承人,居然这么轻松就被对方激怒了,实在是令人失望…也有不少明眼人很清楚,放在同样的情境之下,没有多少家伙能够支撑得住。
先是在最有把握的掷骰子上输光了一千万,随后又在第一局被黑发巫师连番恐吓——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彻底歇斯底里,足以证明这位小约德阁下的涵养水平了。
“那么第二轮开始。”
在开牌的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投向舞台正中央的二人;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小约德,抽搐的面颊已经涨得通红。
也就在这一瞬间,几乎没人察觉到那位战战兢兢的老荷官偷偷洗了一次牌。
第二轮,洛伦的明牌是一张白二,小约德则是一张红五……好运似乎依旧笼罩着这位约德商会的继承人。
但只有洛伦一个人心知肚明…自己的底牌是一张黑十,而小约德却是黑七,勉强扳回一城。
白二加黑十,对红五加黑七…十二点对十二点,打平了而已。
胜败的关键,在第三张牌!
黑发巫师的目光微微骤缩,按住纸牌的右手甚至还在冒汗…自己必须要到第三张牌,同时还要让小约德主动跟自己一起加注才有胜算。
那么…要像刚刚那样诈他吗?
不…虽然他已经有些乱了,但同样的当绝不可能再上第二次…万一自己的计划被他看穿,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就白白浪费了。
“怎么,洛伦子爵不打算继续要牌,再逼我一次吗?”双眼血红的小约德突然“打趣”了一句,只是笑的表情稍稍有些狰狞:
“这么惊慌失措的模样,完全不是您的风格嘛!”
“牌面太小,当然没信心。”洛伦的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右手不断的敲打着自己的底牌:
“看来您这一轮的运气确实不错,小约德阁下。”
“过奖了,洛伦子爵,您这可不是刚刚豪赌赢下一千万的人该说的话。”
虽然只是细小的动作,但小约德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黑发巫师不自然的右手,顿时心底狂喜!
果然…他这一局的牌面依然很小,克莱蒙他们没有骗我!
“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已经赢了一千万,我才会这么说。”
黑发巫师平淡的叹了口气,露出了十分疲惫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只是个建议,小约德阁下,今晚的‘大赌局’……”
“不妨就算是打平了怎么样?”
“嗯?”
小约德突然愣住了,有些诧异的看向一脸淡然的黑发巫师。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也可以换一种玩法。”洛伦慵懒的耸耸肩:
“现在我手中还有差不多一千万左右的筹码,按照接下来每一轮都弃权的话,最终要输掉五百五十万左右就能拖到本局结束。”
“所以…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五百五十万筹码给你怎么?如此一来,你赢下了第二局的纸牌游戏和一半的筹码,而我也拿到了足以替莉娜小姐还清债务的金额和第一局的掷骰子,这场‘大赌局’…我们打平了。”
听到这番解释,小约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不仅仅他一个人,就连台下的宾客们见到赌桌上诡异的情景,也开始议论纷纷——虽然黑发巫师刚刚输了一局,但他赢下的赌注依旧高达八百五十万,加上他自己的五十万筹码还有九百万银币,远远没到认输的时候!
难道…他是发现什么了?
台下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黑发巫师挂着淡然微笑的面颊,想要从这个从容不迫的家伙脸上得到答案。
不对…这家伙还是和刚刚一样,他在故意诈小约德!
面无表情的莉娜·德萨利昂娇躯微微一震,黑框眼睛下的赤瞳突然露出一丝兴奋,激动的就像是看到了戏剧最精彩的部分,连四肢都在剧烈的颤抖。
他一定抓到了什么非常关键的把柄,想要借机要挟小约德,将他逼上绝路!
真是…太精彩了,太刺激了…自己在这个家伙身上赌一把果然是正确的!
看不见的阴谋,藏在桌下的招数,内心的较量,加上一点点的运气……
这才是赌博的真谛!
“是吗……”双眼布满血丝的小约德冷笑一声:“如果我不同意呢?”
“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你会同意的。”黑发巫师的表情无比自信:
“对了,请问约德商会在帝都的黄金存储大概有多少?”
“嗯?”小约德警觉的抬起头:“你为什么问这个?”
“即便是那么大的商会,如果突然遇到临时挤兑…应该也会手忙脚乱吧?”洛伦依旧淡然微笑:
“和这种闹心事相比…不觉得我的提议对您来说,实在是太划算了吗?”
“你究竟在说什…嗯?!”
声音戛然而止,小约德的表情完全僵在了脸上,只有双瞳还在不断颤栗!
洛伦盖住的手掌中央,有一枚小小的骰子!
“小约德阁下,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洛伦的表情完全冷了下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精致古朴的骰子在洛伦的掌心下翻动,在赌桌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小约德却猛然一震!
他、他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此时此刻,小约德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赌桌的对面,黑发巫师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散发着熠熠寒光。
自己手中这枚“小小”的骰子,居然是灌了水银的。
只要在晃动骰盅的同时让骰子里的水银随之摇摆,就能随心所欲的掷出自己想要的点数,借此来操控整个赌局!
当然,因为水银的流动性想要确保准确点数,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加上因为骰子是中空的,即便荷官掷出了想要的点数,也很可能在最后出现意外…因而成功率并没有想象中的高。
但如果…并不控制骰子的绝对点数,而是相对的大小呢?
从第四局开始,洛伦就隐隐察觉到了老荷官掷骰子的某种规律…所有的双数轮,点数均小于十五,而单数轮则大于十五,同时双数轮之间每个一次还会在三到九和九到十四之间交换。
换句话说…只要知道他的规律,就能将原本十六分之一的概率提升到五分之四,甚至是百分之百!
当然,小约德并不敢每次都按照这个规则来押…毕竟这样做就太明显了,另一方面他也要尽量避开洛伦押注的重复点。
他的目标可不是平局,而是要让黑发巫师倾家荡产!
“震惊”这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小约德此时此刻的心情了…即便绞尽脑汁,他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个黑发巫师居然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把戏,而且还故意压到了现在!
等等…如果他发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
连自己和赌场的商会们联手这件事,也已经被他察觉了吗?!
确实,如果大赌局作弊这种事情一旦被拆穿,自己和约德商会的声望就在帝都上层彻底完蛋了!
不要说蚕食埃博登的商业份额,就连能不能在戈洛汶站稳脚跟都会变成大问题!而且…还有自己在商会内的声望。
因为一场赌局就让商会计划乃至信用破产…自己继承人的位置可就……
小约德死死盯着眼前不苟言笑的黑发巫师,已经是满脸的冷汗。
等等…他这是在威胁自己?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小约德深吸一口气,瞳孔不断的收缩扩散。
如果对方揭穿自己就等于揭穿了赌场在协助自己作弊,如此巨大的丑闻必将引起帝都震动,到时候这里背后的掌权者们肯定会报复他!
和如此庞大的势力作对,他绝对没有那个胆子!
没错,他只是在恐吓自己,在虚张声势罢了!这种证据怎么拿到明面上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还没等他离开赌场,恐怕就人间蒸发了。
皇子殿下的巫师顾问,断界山要塞的英雄又怎样?在财富和权势面前,也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罢了!
既然这样,自己干脆直接认输给他个面子,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怎么整死这个祸害——诬陷也好,谋杀也罢,凭借帝都约德商会的财力和人力,什么事情办不到?!
只能这么做了,只能这样……
“容我给您一个小小的提示,小约德阁下。”
洛伦平淡的开口道,左手掌心的骰子已经变成了那张精致的贡品纸牌:“请问…您还记得我的身份是什么吗?”
“知道,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小约德拼命咽了咽喉咙,冷冷道:“还是断界山的英雄,著名的施法者!”
“不仅如此,容我多提醒您一下…因为某个天才炼金术师朋友,我在炼金术方面也是有些许涉猎的。”
黑发巫师微微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在我面前耍这种小手段,不觉得…太拙劣了吗?”
小、小手段?
下一秒,他就看到洛伦刻意竖起了手中的牌,食指在纸牌的边缘处轻轻的擦拭,嘴角还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他居然连这个也发现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小约德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惊恐到浑身颤栗!
这些皇家贡品纸牌,乍看之下似乎仅仅是更加高档精致,但其实每张侧边的螺纹是原本的纸牌所没有,自己花高价招来的炼金术师特制的。
唯一区别就在于,不同花色之间的螺纹会有些许的不同…那细小的边缘,普通人在玩牌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如此细小的地方。
从开局到现在,他总共碰过的牌只有六张…
等等…原来是这样!
之所以在第一局的时候故意输给自己,其实是为了要牌来确认每张牌之间的不同……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确信自己会在这上面做手脚?!
小约德痛苦到眉头紧皱,惊惧的浑身颤栗!
“你…你究竟想怎样?!”他几乎是咬着牙齿,无比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
很好…终于开始上钩了……
“我只是想提醒您,小约德阁下,不要觉得我会和你同归于尽……”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洛伦依旧十分淡然的开口道。
只是声音…愈发的冷酷。
“让我说的明白点儿吧,今天这局赌博结束之后会下地狱的人只有您…还有您背后的约德商会!”
小约德攥紧双拳,不屑的冷哼一声。
“顺便告诉您,骰子的事情我已经告诉克莱蒙会长了…为了撇清在大赌局作弊这种丑闻,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罪名按在您的头上,而且您居然幼稚到拿自己的私人藏品和我赌博,呵呵…恕我直言,这不等于直接将证据送到我手里了吗?”
“信誉是商人的一切……这是克莱蒙会长告诉我的,我觉得这对您和约德商会应该也是一样的。”
微笑的洛伦一字一句的开口:“背上‘利用皇室贡品作弊’这种丑闻,您觉得帝国境内…还能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砰——!”
双手猛然一拍,惊恐的小约德直接站起身!
一直以来放荡不羁的小约德从未有过现在这样,想活活掐死一个人的冲动!
杀了他…
杀了洛伦·都灵……
只有让他永远留在这个赌场,只有让他彻底被打垮,彻底倒在自己面前……
才能让这个秘密,永远,永远地……
“我要牌!”
深吸两口气,双眼布满血丝的小约德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死死盯着面前的黑发巫师:“怎么样,您敢跟吗?!”
洛伦微微怔住,神色冷峻的摇摇头:“看来您是不准备接受我的提议,准备鱼死网破了?”
“鱼死网破?不,不不不不…呵呵呵哈哈哈哈…您真是想多了,洛伦子爵。”
几近癫狂的小约德连笑声也变得狰狞可怖,大厅内回荡着他凄厉的声音。
“死在这儿的人,只能是你——怎么样,敢不敢跟?!”
洛伦眉毛一挑,右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底牌,故作镇定:“既然您准备决一死战,那我就奉陪到底!”
“很好……”大口大口喘息着,从头到脚都在不停颤抖的小约德猛然瞪了老荷官一眼:
“还愣在那儿干什么,没听到洛伦子爵的话吗,快发牌——!”
“是、是!”惊恐的老荷官连连点头,手忙脚乱的将两张牌递给双方:
“第二轮发牌,洛伦子爵和小约德阁下各要一张牌,加注、注五、五十万!”
“五十万?”
小约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谁告诉你…是五十万的?”
“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一局我代表约德商会加注的金额……”
“是三千万——!!!!”
三千万————?!
整个宴会厅轰然沸腾!
台下的克莱蒙面色苍白,周围到处都是宾客们震惊和喧哗的声响,将“大赌局”的气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哪怕是站在角落里,他都能看见那些往日里虚伪造作的贵族和富豪们,此时此刻脸上全都是兴奋到极点的表情…狂热的气氛,让他也开始喘不上气来了。
他不明白赌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定是出现了意外,小约德在这场十拿九稳的赌博中下这么大的赌注!
如果为了让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负债,以此借机控制拉拢他一千万就足够了,这样也不至于让双方的关系彻底搞僵。
三千万……毫无疑问,小约德是打算彻底逼死他!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约德,沉吟片刻的小约德却摇了摇头:“非常抱歉…我现在可拿不出三千万来。”
“没关系!”
小约德冷笑一声:“这笔钱约德商会可以借给您…而且是无息贷款,不用抵押,更不收一分利息!”
因为马上你就连一个铜板也掏不出来了,变戏法的!
就在刚刚要牌的一瞬间,小约德已经偷偷瞥过自己的牌面——红五、黑七、白八……足足二十点。
洛伦·都灵,今天你死定了——!
小约德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黑发巫师有可能弃牌——这个风险确实存在,毕竟高达三千万的赌注,换成是任何人都会尽可能谨慎;而他刻意拿出自己作弊的证据来威胁自己,在小约德眼中更是心虚的表现。
就如洛伦所言,如果接下来每一局他都弃牌的话,最终也只会输掉五百五十万左右而已…这绝对不是小约德想要的数字。
看到还在故作镇定,把玩着纸牌的黑发巫师,小约德心底更是确信他从开始到现在的镇定自若全部都是装出来的,恐怕是紧张到不能自已吧?
想到这里,小约德的嘴角划过一道狰狞的弧线。
“洛伦子爵,如果你以为能够靠弃牌拖到大赌局结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小约德冷笑道,不断地给黑发巫师施压:
“没错,二十一点的规则是一副牌为一局,但‘大赌局’的规则可不是这样的——在输光所有赌注前,都不会有人宣告结束!”
宴会厅内的气氛愈发紧张,也愈发的令人喘不上气来。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金红色的火光、流动的空气、颤栗的心跳……全部在这一刻冻结。
始终沉思的黑发巫师眯着眼睛,右手按在桌上那区区两三张纸牌上,抬起头看向表情狰狞的小约德。
这一刻,小约德的双瞳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洛伦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最后的答复。
究竟是选择弃牌求稳妥,还是在这一局殊死一搏?
任何一个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小约德如果不是拿到了绝对的优势牌是不可能这么猖狂的——他的点数至少应该有十八,甚至是十九或者二十。
换而言之哪怕洛伦想要和他打平,他的点数也至少要不小于十八…这个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从二十一点这个游戏来说微乎其微!
三十个数字变成三个一组,就有四千零六十个组合!别说二十一点,在大牌几乎都被小约德拿走之后,他拿到二十点的概率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这一刻,宴会厅内几乎没有多少人看好这位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绝大多数甚至已经认定了他会弃牌自保…毕竟这种绝对的劣势局,但凡不是个傻子都知道该如何审时度势。
只有莉娜·德萨利昂依旧镇定,看向小约德眼神甚至多了一丝的怜悯。
舞台上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离她的注视……现在的洛伦·都灵远远比他掷骰子时还要镇定,那明显是胜券在握的表现。
他的强作镇定,他的小动作…全部都是故意做给小约德看的。
三千万…不,不对,故意引诱小约德上钩,洛伦的目标绝对不是钱,区区三千万对约德商会而言也绝对不是无法承受的负担……
难、难道说?!
“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强求。”
洛伦看着表情狰狞的小约德,漆黑的目光依旧深邃而又宁静,但却多出了一丝的决然:
“三千万,我和你赌了——!”
一句话,彻底引爆了整个宴会厅!
黑发巫师的声音铿锵有力,让原本信心十足的小约德脸上多了一丝的慌乱……不对,他怎么一点儿看不出害怕呢?
虚张声势…对!一定是这样的,他在故意虚张声势,他又想像刚才那样用这种手段来诈我……
没什么可担心,我的牌可是二十点,除非他拿到二十一点否则我就赢定了…这种一对一的赌局,想拿到二十一点根本不可能!而且、而且连赌场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们怎么会……
“我警告过你,小约德阁下。”
洛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小约德猛然抬头,看到的是黑发巫师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也给过你退路,并且几次三番的劝说你不要这么做;”
“但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什么?!
一瞬间,小约德脑海一白,瞳孔瞬间扩散。
“砰——!”
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洛伦猛地将自己三张牌掀开按在了桌子上:“我的牌是白二、黑十、黑九,总共二十一点!”
“你拿什么赢我——?!”
天崩地裂——!!!!
整个宴会厅内上至贵族富豪,下至侍者女仆与荷官,所有人目瞪口呆,惊诧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老荷官已经彻底呆住了,惊恐万状的看向一动不动的小约德和依旧淡然的黑发巫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颤巍巍转过身,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第二轮,洛伦子爵二十一点,对小约德阁下二十点,赌注三千万,全胜——!”
宴会厅内又是一片惊呼声!
按照萨克兰二十一点的规则,押中二十一点的倍率为一赔十,也就是说约德商会需要赔给洛伦·都灵整整三个亿的银币!
这笔钱已经相当于萨克兰帝国将近一年半的税收了!
怎、怎么会这样……
他在说谎,没错,他们都在说谎,自己不可能输的……
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输给一个变戏法的家伙……
是他作弊了,作弊了…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他作弊了!
“你作弊——!!!!”
呆住的小约德突然声嘶力竭的嚎叫:“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拿到二十一点呢?!假的,全都是假的,是你作弊了,你和这个老不死的荷官相互勾结才拿到了二十一点——!”
“我作弊?”
洛伦一声冷笑,举起手中的纸牌放在惊恐不定的小约德面前:“在说这句话之前,我建议您最好先想清楚后果是什么,再弄明白自己是不是有说这句话的资格是什么,小约德阁下。”
猛然一僵,小约德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刚的赌局,如果我有做什么任何会令您感到不快,或者不适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海涵。”
右手一翻,洛伦将纸牌藏在了袖子里,看向小约德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活死人,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还请约德商会在我离开之前准备好价值三亿银币的黄金债券,或者至少能与之相等的贵重品…对于贵商会的信誉,我还是很愿意相信的。”
“噗——!”
口中喷出的血浆染红了手中的纸牌,小约德瘫倒在了赌桌上。
午夜,赌场顶层。
也许是因为贿赂的缘故,老荷官为黑发巫师安排的房间相当舒适——整个房间居然是圆形的,并且有一侧墙壁四分之一的面积都是奢侈的落地大窗,能够将半个帝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被油画布满的墙壁周围是一圈精致的壁烛,幽暗的光线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松软舒适的地毯上,还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花瓣。
眼下可是初春,大部分花都还没有应季…能弄到这么多的鲜花洒在地上,这已经不是可以用“奢侈”两个字形容的了。
房间正中央的水晶吊灯下,是一张绯红大床,而且居然也是圆形的;两侧各有一个小酒架,还十分贴心的准备了干果点心。
“啊哦。”
这是洛伦走进房间的第一个反应。
烛光、酒、鲜花外加……一张圆形绯红大床。
足足愣了有一分钟黑发巫师才反应过来…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那位老荷官在安排房间的时候绝对是误会什么了。
呃…现在要求再开一个房间是不是有点晚了?
“还愣着干嘛?”表情麻木的莉娜·德萨利昂瞥了他一眼,她早就已经坐在床上还顺便开了瓶潘趣酒:
“虽然我没意见,但…你准备在门口站一个晚上?”
长叹一声,翻了个白眼的黑发巫师关上门走进房间,走到酒架旁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的葡萄酒——虽然午夜时分实在不适合喝酒,但他还是受不了潘趣酒这种果味饮料。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少女突然开口问道。
“嗯?”洛伦还没有反应过来。
“究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那里装傻?”
理所应当似的疑问,“黑框眼镜”白了他一眼:“你费尽心思先是诱导克莱蒙,然后在‘大赌局’当中打败了小约德,难道就只是为了赢下这三个亿的银币?”
“不可以吗?”黑发巫师十分“真诚”的笑了笑,走过来和少女轻轻碰杯:“三个亿…我相信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为了这笔钱,哪怕让他们下地狱都会毫不犹豫!”
“来,庆祝我们伟大的胜利,干杯!”
听到这种明显应付的回答,少女突然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
“洛伦·都灵…如果你打算继续胡扯下去的话,我愿意奉陪;但其它的事情你可就不要指望了。”
“唉?”
端着酒杯的洛伦一怔,僵在了原地。
“你真正的来意…根本不是为了替艾萨克赎罪,而是有求于我;没错吧?”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不言的黑发巫师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还未动过的酒浆。
鲜红如血。
“你…知道多少?”
“全部。”少女表情麻木,嘴角非常微妙的勾了一下:“还是说…你有什么能够隐瞒我的?”
有些拿不准的洛伦犹豫了一下…确实,对方是天赋异禀不逊于艾萨克的人物,对这种天才只要他们乐意,看透人心并不是什么难题。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人心和世界的真理相比太过简单无趣,才让他们懒得理会。
“虽然我也不想太势利,但……”洛伦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了起来,右手捧杯左手背在身后:
“既然两百万的债务已经还清,还请告诉我…您的答复是什么!”
莉娜·德萨利昂挺起了腰肢,细嫩的柔荑按在胸前,赤瞳与黑发巫师四目相对:“虽然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稍微有些紧张。”
洛伦眯起眼睛,微微颔首:“我很抱歉。”
即便是皇室成员,如果出庭作证也难免不会受到幕后黑手的报复……虽然嘴毒了些,但对方终究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自己这么做的确非常过分。
但眼下也已经别无选择…通往胜利的道路上,牺牲永远是必要的。
“堂堂皇室的巫师顾问,也会在意一个小女孩儿的意见?”少女不无讥讽的问道。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会的。”
“听起来像是个挺不错的男人。”
“我知道您是损我,但…就当是表扬了。”
“呵呵……”莉娜·德萨利昂突然笑了笑,将杯中的酒浆一饮而尽,瘦弱苍白的面颊泛起了红晕: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黑发巫师又愣住了:“您…什么准备好了?”
“你傻愣在那里在怕什么啊?”突然兴致的大发的少女歪着脑袋,很是不满的瞟了洛伦一眼:“该不会还想要我自己动手…你居然是这种被动类型的?”
“啪——!”
酒杯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愣在原地的洛伦依旧浑然不觉。
“想占便宜还要装可怜,男人果然都是虚伪的动物……”少女的柔荑攀上黑发巫师的衣领,手指已经按住了他脖颈下的扣子:
“需要我为你演示一遍,如何解开这件裙子吗…子爵大人?”
“?!”
就在黑发巫师还保持僵化的同时,莉娜·德萨利昂缓缓起身,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隔着一副黑框眼镜,二人的面颊越贴越近……
“噗通——!”
下一秒,突然昏迷的少女倒在了床铺上。
“哎哎哎……真的好险啊,就差一点点了呢!”
充满恶趣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一丝丝的幸灾乐祸…黑发巫师猛然清醒,眯着眼睛缓缓回首。
白金色的头发,俊俏苍白的脸颊,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和嘴角“恶意满满”的笑……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睡袍,抱着肩膀的阿斯瑞尔倚靠着门,眼神里闪过些许的调笑。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对吧?”
“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人家只是不愿意打断洛伦的好事…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一脸无辜的少年无奈的摊了摊手,只是嘴角的笑容依旧不减:“而且如果不到最后一刻,又怎么会知道亲爱的洛伦…你居然是这种类型的!”
“哎呀哎呀…说实话以前总有这方面的担心呢,现在终于放心了……真的是看不出来啊,虽然一直都故意装得好像什么都不懂,其实还是蛮有一手的嘛!”
“闭嘴。”
眉头抽了抽,洛伦勉强挤出了一丝假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误解……”
“误解?不会的不会的,阿斯瑞尔很清楚亲爱的洛伦在想什么。”少年笑的无比狡诈:“尽管放心吧…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的……”
“这和知道不知道没有关系,而且我觉得这么做只会让她彻底恨上我。”黑发巫师皱了皱眉头:“首先不说有没有必要,光是趁人之危这一点……你那是什么表情。”
“唉…亲爱的洛伦,我虽然对你的过去并不太了解,但是……”
少年突然走上前来,小手轻轻拍了拍洛伦的肩膀,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悯之色:
“你上辈子从来都没有过女朋友,对吧?”
“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洛伦嘴角不停的抽搐。
“铛——!”
突然起来的响声,刚刚还在互相打趣的二人同时看向门后!
按住了身旁的少年,洛伦不动声色的走到门前……从刚刚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弩箭一类的武器;但对方仅仅射了一箭就再无动静。
是诱饵吗?
推开门,一柄短刃钉在了房门中央,还带着一卷羊皮卷轴…看到刃锋的瞬间,黑发巫师瞳孔猛然骤缩,神色中多了一丝了然,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卷轴:
“……他们要来杀你了,快带着你的小情人逃吧,笨蛋!”
没有署名更没有记号,洛伦的嘴角却不自觉的扬起……
“这里是总共三千张黄金债券,每张的面额都是十万,总共三亿银币……您可以在帝都乃至南方任何一家约德商会的店面兑换相应的金额。”
上门的是一位面无表情,衣着华贵的老者;在将装满债券的箱子递给黑发巫师之后还不忘谦卑的躬身行礼:“抱歉,因为商会内的事情小约德少爷已经提前离开,只能委托在下将东西交给您,还望子爵海涵。”
商会事务?怕是根本不想再见到我吧……
洛伦在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是公式化的微笑:“哪里,对于约德商会的信誉我是绝对相信的……只是,如果我准备将这些债券全部兑换成现金,贵商会是否给得起?”
“当然可以,但您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我们会为您准备全额的现金…不论是白银或黄金都可以,约德商会的信誉不容置疑。”
表情严肃的老者突然叹息一声:“当然,为了凑出这笔巨款,约德商会已经将帝都内所有的储金搜集一空,同时低价将几处店面出手……”
“无论原因如何,洛伦子爵…这次是您赢了,约德商会愿赌服输;我们不会再故意向您挑衅或者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举动,也还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谅解。”
“毕竟我们终究都是拜恩人…在萨克兰人的地盘上,背负亡国之耻的拜恩人更应该相互团结一心。”
“我明白。”
哪怕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虚以为蛇,洛伦也没有继续和约德商会为敌的打算…至少不是现在:“这些钱我暂时不会动,贵商会可以尽管放心…短期内,我保证在帝都的取款金额不会超过一千万银币。”
“那就太感谢您了!”老者谦恭的再次向黑发巫师行礼:“这件事我即刻就会向会长大人转达,务必会让他理解您的宽容……当然,也欢迎您随时到鄙商会做客,我们一定隆重接待!”
“会长?”洛伦挑了挑眉毛:“那…小约德呢?”
“小约德少爷……”
老者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叹息一声:“大概这次回去,就会被剥夺继承人的位置了…在下知道您担心什么,还请不用多虑;至少十年之内,小约德少爷应该是没有向您复仇的资本了!”
洛伦微微颔首,算是相信了他的话。
虽然对商会的运营结构不了解,但他也知道越是庞大的商会结构越是复杂…约德家族在商会内的地位再怎么不可动摇,一次性让商会损失了三亿银币也绝对是无法想象的重创。
哪怕是为了保证自己家族的地位,恐怕那位老约德会长也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儿子,给商会内的其他成员一个最起码的交代。
而洛伦所不知道的,是这位小约德阁下还是约德商会北上的领军者……他在大赌局上赢下的三亿筹码可不仅仅打垮了帝都的约德商会,更是彻底葬送了他们将触手伸向北方的意图。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整个约德商会可能都没有余力去侵蚀埃博登诸多商会的贸易份额…而等到五年十年之后,恢复了元气的埃博登更不可能将这些份额拱手相让。
…………………………………………
静静的黎明,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帝都戈洛汶,空旷的路途上马车缓缓行驶,只能听到清脆的马蹄和车轮的声响。
沉睡的莉娜·德萨利昂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平躺在车厢里,身上的衣物全部完好无损,连一点点褶皱的痕迹都没有……
“啧……”
少女啐了一口。
“莉娜小姐,这好像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啊。”黑发巫师慵懒的腔调传来,“黑框眼镜”这才看见坐在她身侧的洛伦,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薄荷茶,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
“想喝点儿提神的东西吗?”
“你会这么好心?”少女挑了挑眉毛。
“想喝自己泡去。”洛伦一脸微笑:“这杯是我的。”
“我想也是。”
没好气的坐起身,莉娜就发现自己身前的茶几已经多了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还有黑发巫师慢悠悠的声调: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耍什么手段,但主动送上门的东西真的很难令人不去怀疑啊…容我再重复一次,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我和您交好的意图绝对是真诚的,请不要坑我好吗?”
“顺便多说一句,您…真的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切……”莉娜将目光挪开,小声嘟囔着:
“不敢就不敢…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
无奈的黑发巫师干脆不去理会“黑框眼镜”,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羊皮纸条上……从字迹和对方送信的“方式”来看,情况恐怕是相当的匆忙,以至于连现身的时间都没有。
换而言之…当时那些要杀自己的人,恐怕已经等候在门外,却自始至终没有出面。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谁?
送信的“那位”应该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赌场,也就是说要刺杀自己的人也在赌场之内,从语气上看,说不定自己还认识对方。
小约德…有这个可能,但约德商会已经愿意和自己和解,这种时候再突然杀死自己不可能不会引人怀疑——自己是布兰登的亲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事情都会被外人联想到那位皇子殿下,他们哪里来的胆子?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在赌场身上——如果自己刚离开就遇到刺客,他们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会遇到麻烦吗?
要么不是他们,要么就是他们真的有恃无恐,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某个更庞大,也更强大的势力愿意在背后支持他们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比支撑起帝国财政的商会集团更加庞大的势力,会是哪个?
也许是查恩家族的背后势力?
也许…是那位远在断界山要塞的康诺德皇储殿下?
也许…自己真正的敌人,其实来自头顶的天穹宫?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黑发巫师不寒而栗…他突然想起来布兰登对那位死去的财政大臣西斯科特·查恩的形容词。
御前议会有三种人,忠心耿耿之辈;能力超群者还有…不得不让他加入的一份子。
西斯科特·查恩,就是艾克哈特二世为了安抚和控制贵族阶层,不得不让其成为御前内阁一份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他的死…其实是艾克哈特二世的意愿?!
黑发巫师的异样让身旁的少女有些所察觉,微微蹙眉的莉娜·德萨利昂偷偷瞥他一眼,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
“铛——!”
刺耳的尖啸和沉重的撞击声,从车厢外传来!
少女面色剧变,睁开的双目死死盯着车门,刚准备起身就被黑发巫师一掌按住。
“别动,还没发现吗?”
洛伦压低了嗓音,双眼眯成一条缝:
“车,已经停了。”
面色不佳的莉娜微微侧首,用了一秒钟才真正反应过来。
从夏暮庭院来接他们的车夫,早就已经被干掉了…驾车的那匹马仅仅是凭借惯性将马车带到了这里。
不对…不是这样。
“车夫,应该在我们离开赌场的时候就被掉包了。”洛伦面色沉稳,左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亮银:“从我们离开赌场之后,这辆马车去的方向就不是夏暮庭院,更不是巫师学院。”
“至于刚刚的弩箭……”
“只是为了向我们打个招呼。”
他们从一开始就上套了…因为车夫是夏暮庭院的人,黑发巫师也就没有多注意,以至于被调包了也没有察觉到。
“那…该怎么做?”
“这还用问?”洛伦勾勾嘴角:
“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这是一座酒馆。
破破烂烂的招牌,泥泞肮脏的地板,浸满酒渍的桌椅,昏暗的灯光,还有发酵、汗臭、麦芽酒、拖把水……各种各样诡异的怪味,从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扑面而来。
一脸横肉的酒馆老板,熊熊燃烧的壁炉,穿着简陋且举止粗俗的客人们……和埃博登阴沟巷里的酒馆,几乎是一模一样。
说的简单些,就是流氓乞丐,贫民们聚众享乐的场所,更是黑帮团伙捞金的地盘。
脖子上架着匕首的黑发巫师跟着刺客踏进了酒馆的大门,身后是亦步亦趋的莉娜·德萨利昂,紧紧抱着怀中的箱子。
里面装着价值三个亿银币的黄金债券。
在“黑框眼镜”的身后,还有两个刺客亦步亦趋的站在她身体两侧。
三个人亦步亦趋的死死紧盯洛伦和黑框眼镜,脖颈间的刀锋从架在脖子上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一寸,指关节和手背始终紧绷着。
那是发力前的征兆…这些人不是寻常小混混,而是真正顶尖的刺客。
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刺客和普通的打手佣兵,乃至教会骑士和巫师们都完全不同……对付后者,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大不了拼着引起注意,用“都灵之火”炸毁整条街道送他们升天。
但要对付这些人,而且还是在踏进了他们陷阱的前提下…洛伦就不得不提高警惕了。
钱无所谓,但莉娜·德萨利昂是自己唯一的证人,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从一群穿着简陋,大呼小叫嚷嚷的大块头们之间穿过酒馆的吧台,最里面是一张空着的四人座。
被匕首架住的黑发巫师面无表情,目光不断从周围掠过,将整个酒馆尽收眼底。
不多不少,算上身旁这位…三十五个。
就在他们挤过人群的同时,身后的退路已经被酒馆里的客人彻底堵死……这也就意味着带着莉娜·德萨利昂的洛伦,不可能在三个刺客反应过来之前能从这里安全撤离。
那么先搞定这三个人呢?
目光余角扫过少女两侧的二人,黑发巫师迅速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太慢了,两个人的站位非常微妙,看似很近却始终不在一个水平面上,自己不可能同时解决两个。
下手的一瞬间,另一个就有伤害莉娜的可能。
目光从身侧灰袍人扫过时,洛伦看到了他眸子里的凶芒。
是上次被自己放跑的那个家伙……
这些人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还是先和他们虚以为蛇一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最好不要动手。
而且对方特地选在这种地方,很难说是不是还有别的埋伏和后手…得先想办法将这里变成自己的主场才行。
黑发巫师做出了最后的判断,在坐下的一瞬间便抢先开口:
“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对面的灰袍人明显楞了一下,看着明显有恃无恐的家伙,不由得双拳紧握: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上次已经告诉您了,洛伦·都灵阁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上次也已经告诉您,我不感兴趣。”洛伦耸耸肩,浑然不觉自己才是被威胁的那个:
“如果你们还打算提条件,我建议你们换一个;如果没有…我和莉娜小姐还有别的事情。”
“铛——!”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芒尖啸!
黑发巫师微微侧目,冰冷细长的刺剑从面庞滑过,刺穿了身后的椅背;而原本还在腰间的亮银,也顶住了刺客的咽喉。
感受着颈间的冰冷,手握剑柄的刺客纹丝不动,面颊上汗如雨下,身体微微颤栗。
“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冲动。”面无表情的洛伦举起左手,将一枚铜板大小的骰子放在灰袍人面前:
“你们的这位朋友,可没办法再变成一溜烟逃走了。”
灰袍人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洛伦·都灵阁下,我们……”
“哦,对了,还请麻烦通禀那位先生,如果他这么想见我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洛伦敲了敲桌子:“只要留个讯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随时恭候。”
“那位…先生?”
洛伦抬头,嘴角微微滑过一抹弧度,只开口却没发出声音:“鲁特·因菲尼特。”
他知道了?!
灰袍人惊愕的看着面前这个有恃无恐的巫师。
他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你都不如问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觉。”敲打着桌子,洛伦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黑色的骰子上面。
虽然不清楚运作的原理,但这种将魔咒固定在物体上的“附魔技术”是埃博登最近几年才出现的最新研究,到目前为止真正大面积推广的,只有将“萤火咒”附魔的“萤石灯”而已。
在帝国境内,有哪个势力能够得到埃博登如此不遗余力的支援,以至于拥有炼金学方面最新技术的成果?
又有谁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能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
当然是守夜人。
看着同伴脖颈间的锋利的银刃,感到胸口伤势隐隐作痛的灰袍人抽动着喉咙。
这家伙…他是有备而来的。
没错,能够得到鲁特·因菲尼特大人赞赏之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么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区区几个字,灰袍人发现自己说的无比艰难。
因为赌场里埋伏着自己不知道的刺客,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准备动手了——这是实话,但黑发巫师怎么可能告诉他们这些?
“因为我也是一个守夜人。”洛伦压低了嗓音:“最重要的一点,我相信鲁特·因菲尼特作为守夜人掌权者,最基本的理智。”
不是人品,更不是道德……鲁特·因菲尼特在这两点堪称人类底线,斯文败类的杰出代表,毫无信誉之辈的形象代言人。
杀了自己,他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当然不能,否则他不会让自己活到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自己这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身上,而是那位天穹宫中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只要这位“驭龙者”依旧活着,他就会为康诺德皇储殿下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与其彻底与布兰登正面开战,还不如监视自己这个巫师顾问来掌控他的一举一动…这大概就是鲁特·因菲尼特的想法。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阔少爷?”一个粗鲁难听的大嗓门儿突然靠近,还有一张长满了横肉的脸:
“还带着个穿花裙子的小娘们儿跑到我们的底盘上…怎么,这年头的贵族老爷都喜欢玩这种调调?”
“砰——!”
壮汉将满满一杯麦芽酒砸在桌子上,一旁的灰袍人和两名刺客微微蹙眉,刻意躲开了迸溅而出的酒浆。
这种地方的酒馆可不会用上好的黑麦芽酿酒,多半都是什么腐烂的陈年粮食,配上阴沟地窖里流出来的剩水发酵出来的…味道可想而知。
“不想死的就给我干了这杯,然后滚出我们的酒馆,省的弟兄们再费力气把你们统统扔进粪坑里!”
“还是您打算也陪弟兄们几个玩点儿不一样的,阔少爷?”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几个壮汉爆发出一阵哄闹,还夹杂着不少淫笑声。
“我想还是算了。”
面不改色的洛伦端起桌上的酒杯,在三名刺客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下一饮而尽;而后起身,头也不回的朝着大门走去。
“他这是要……?!”
一旁的刺客刚想拦截,就被灰袍人死死按住,平静的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莉娜·德萨利昂。
怀中抱着箱子的少女,依旧面无表情的看向黑发巫师离去的背影。
“铛啷——!”
清脆的声响,让喧嚣的酒馆突然安静下来。
那是…大门被反锁的声音。
灰袍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前洛伦·都灵的背影。
“不知礼……”
“无以……”
“立也……”
带着古怪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的洛伦转过身,看着整整一酒馆抱着肩膀,死死盯着自己的壮汉们
“抱歉,这句话很早以前我就想试试看了。”黑发巫师耸耸肩:“所以……”
“你们是准备在这里站一天……”
“还是陪我打一架?”
“砰——!”
巨响传来,站在最前面的醉汉还没开口,就被迎面飞来的酒杯砸翻在地!
短暂的死寂,一双双恶毒,狰狞,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只有“黑框眼镜”依旧蜷缩在椅子上,怀中死死抱着装满了黄金债券的箱子。
酒馆内众人齐齐变色,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依旧站在原地,还是一脸无辜的表情。
在接连成片惊呼声中,就听到那个一脸横肉的酒馆老板“啪!”的一声砸碎了手里的酒壶:
“都给我上,打死他——!!!!”
怒喝声夹杂着轰动声瞬间响彻整个酒馆,暴怒壮汉们瞬间将黑发巫师的身影吞没。
“不好!”
刚刚还威胁过洛伦的刺客面色一变,正要阻拦就被灰袍人按住瞪了一眼:“不要多管闲事。”
被按住的刺客面露焦躁之色:“那可是鲁特·因菲尼特亲自安排,让我们务必……”
噗通——!
他的话还没说话,一个壮汉就被重重的摔倒在地,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急促的碰撞声!
清脆到拳拳到肉的声响接连不断从人群中传来,骤雨般急促的交击犹如舞台剧的激奏,一刻不停一刻也不止。
甚至听不到呼吸的间歇!
原本替某个黑发巫师担心的两个刺客,此时却面面相觑,难掩震惊之色。
难道鲁特·因菲尼特大人说的是真的,这家伙曾经单凭自己杀死了一头吸血鬼?!
洛伦·都灵,他到底是何方……
“砰——!”
还未等他们察觉,随着凄厉的惨叫声一个壮汉从半空中呼啸飞来,在将他们身后的桌椅砸成碎片后便不省人事。
直至此时,他们才看清了那个被重重包围的身影,居然还从容不迫的回过头,一手拦住身后的拳头,然后踹翻了另一个想偷袭的壮汉,朝他们翘了翘嘴角。
平淡的表情,却犹如魔鬼的狞笑。
这一秒,两名刺客的脸上只剩下了恐惧!
对任何一个施法者而言,感受到高阶魔咒的虚空力量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就和冷热交替一样明显;哪怕守夜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巫师,在这一方面他们的敏感程度甚至超越了不少施法者。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从那个不断移动的残影当中感觉到任何虚空力量的波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甚至都不需要依靠“超越感知”或者任何一种高阶魔咒,就能在和几十名暴怒壮汉的“群殴”里占据上风。
不紧不慢的动作,流畅犹如本能的一样的姿态…明明处在被包围中的绝对劣势,他却总能在毫厘之间,分差之秒抵挡躲闪,甚至趁势反击!
寒意在灰袍人的心头升起,顺着血液令那冰冷的触感席卷全身,连握住短刃的右手都在颤抖。
原来…他上次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想从自己身上挖出情报才没有立刻杀死自己。
自己…是被他放了,才苟活到现在。
灰袍人低着头,牙关紧咬。
真是…耻辱……
“铛——!”
酒瓶挡住了迎面刺来的短刃,踹倒壮汉的瞬间洛伦反手拔出短刀,将壮汉钉在地板上。
没有丝毫停顿!
起身挥动右肘,清脆的碎裂声从身后壮汉的肋骨传来;惨叫响起的瞬间,洛伦攥紧的左拳已经打在对方的左脸……
再用壮汉的右脸挡下伸过来的拳头!
“砰——!”
拳脸碰撞的刹那,黑发巫师松开左手,一把抓住了伸过来的手腕,右肘扬起顶住壮汉的腋下……
“咔嚓——!”
粗野的大嗓门哀嚎一声,面色涨红的他硬生生被扯过去,替黑发巫师挡下了两柄飞刀和四个酒瓶,瘫死在地上。
“噗通——!”
两名怒喝的壮汉一左一右两侧袭来,趁势想抓住黑发巫师的肩膀;歪着脑袋的洛伦朝还在盯着自己的看的“黑框眼镜”笑了笑,在被擒获的瞬间倒退了半步。
“咣当——!”
对着磕头的两名壮汉磕在了一块儿,同时反向躺倒。
“哼!”看到黑发巫师傻笑的莉娜·德萨利昂轻哼一声,小声嘀咕着扭过头去,不再去理会身后那“叮叮咚咚”的嘈杂声。
当然…还有一大堆流氓地痞们不间断的惨叫。
黑发巫师一脚踹开正面的壮汉将想要偷袭的家伙逼退,闪开从脑后飞来的匕首,呼啸掠过的短刃从洛伦耳畔十公分不到的位置掠过,正中面前一个地痞的肩膀;
头也不回的洛伦反手一肘,砸碎了身后家伙的鼻梁骨。
一秒不到的时间完成着一连串的动作,黑发巫师侧身躲开另一个想扑倒他的家伙,左手已经抓住了从半空飞过的酒瓶,转步回身,向右侧甩出去。
“咣——!”
这是今天第二个被酒瓶放倒的倒霉蛋。
无需多余的花哨,无需精妙的技巧……
绝对的速度、反应、精简利落到极致的攻击,一击必杀的招式……
就是最精彩的舞蹈!
已经彻底看傻的两名刺客,自始至终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那个不断迅速移动中的残影,拼了命想要找到他使用了高阶魔咒的证据。
这已经不是在搜集情报或者了解敌人,而是纯粹的自欺欺人…没错,他是使用了“超越感知”才会强到如此的地步,才能在被围攻的局面下这么游刃有余!
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那件事。”始终沉默的灰袍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细微的颤音:“关于这位巫师顾问,有这么一个传言……”
“据说他在寻找巨龙王城的道路上,不仅曾经和南下的魔物大军相遇,甚至还解决了这一次出现的邪神使徒…正因如此,这一次的魔物入侵才会如此结束的如此迅速。”
“不可能!”
刺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道:“这件事鲁特·因菲尼特大人已经亲口予以答复,只不过是断界山要塞内的些许流言罢了!”
“没错,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些许流言罢了。”
灰袍人微微颔首,平静到有些恐惧的眼神微微侧目:“但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之后,你们真的还会认为那些……”
“只是些许‘流言’吗?”
仅仅是一分钟,整个酒馆内还站着的人,只剩下黑发巫师和酒馆老板两个人。
气氛异常的平静,黑发巫师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看向颤栗不止的酒馆老板,脸上的横肉哆哆嗦嗦的甩来甩去。
下一刻,他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咬牙捡起地上一个酒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的脑袋砸去……
“咣——!”
看了眼瘫在地上的酒馆老板,黑发巫师耸耸肩,从他身上直接跨了过去。
坐回位置上,三名刺客已经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底气,甚至连攥着武器的右手都开始不住的颤抖。
喝光了杯子里的麦芽酒,洛伦轻轻松了口气:“既然诸位特地邀请我来一趟,作为礼貌,我也不让你们空手而归。”
“请转达鲁特·因菲尼特阁下,无论他究竟意欲何为…只要他打算阻止我,那么我就奉陪到底,也休想再用我身边的人来威胁我!”
“请他切记,洛泰尔公国的继承人鲁文伯爵,是我的好友;晨星林的古木精灵,还欠我一个还不清的人情。”
“在埃博登拼命和我作对的贝利尼家族,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费尽心思想让我倾家荡产的约德商会,险些自己就倾家荡产了。”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但我依然不介意和守夜人继续合作下去,前提是守夜人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友善的态度。”
洛伦故意说的是“守夜人”而非“鲁特·因菲尼特”,在三名刺客反应之前回过头,微笑着看向蜷缩在那儿的“黑框眼镜”。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
“嗯?”
“我们该回家了。”
“三亿银币——————?!!!”
清晨的夏暮庭院,在艾萨克下巴都掉地上的尖叫声中醒来,按照他大嗓门的分贝值,应该是整个庭院的人都知道。
当然,不能忘了这里可是遍地密探的夏暮庭院,恐怕那些人也早就知道了。
但艾萨克可不会管这些,兴奋的直接扑到洛伦面前:“我说…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别那么激动,放轻松…放轻松。”苦笑的洛伦只能不断的安抚着艾萨克:“你看看路斯恩和艾因,他们…呃……”
黑发巫师扭过头的同时,看到的是同样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表情比某个自大狂还要激动。
事实上在洛伦刚开口解释的时候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三亿银币…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路斯恩和小个子巫师的概念,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但是当黑发巫师打开那个装满了黄金债券的箱子后,他们才真正反应过来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三亿银币而已…而且更准确的说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的或者要拿去还债,这些都得扣除掉。”
“扣多少?”
“呃…我算算。”看着一脸紧张盯着自己的三个人,洛伦有些嘴角抽搐…扣除掉从约德商会借来的一千万,“黑框眼镜”还债的两百万,赌场的五十万……
“大概…还剩两亿八千七百五十万。”
“……”艾茵。
“……”路斯恩。
“嗯…那还剩不少啊,赚到了!”艾萨克。
“总而言之……”抱着双臂的洛伦有些无奈的站出来:“首先我要声明,这些钱并不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我们共同的财产——说得更直白点儿,就是我们未来的研究资金,用于进行某些明显不会得到任何赞助,或者我们暂时不打算公布的研究。”
这是洛伦思考了很久的结果;三亿银币确实是一笔巨款,但也是相对而言的——如果仅仅是生活开销,按照帝都的消费水平够他活十辈子不止;但如果要做些事情…这些钱就有点儿不太够了。
仅以埃博登的科罗纳家族为例,他们每年投在各学科上的研究经费都高达千万计,以至于财富不在贝利尼家族之下的科罗纳家族,始终都无法拓展生意和其他自由贵族抗衡。
巨额的经费,大量的资源…这些极大限制了巫师们研究进程的先天因素,才是诞生了埃博登,并且让帝都巫师们不得不和商会联手的原因。
而对于小个子巫师和艾萨克来说,却又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了——圣血药剂和熔炉镇的经历让艾萨克确信必须对自己的研究尽可能的谨慎,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炫耀了。
尤其是在他从龙王高塔得到了“最后知识”之后…黑发巫师也有类似的担心,艾萨克所掌握的知识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世代的水平上限,一旦失控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巨龙王国的毁灭,至今历历在目!
“其次,如果想要得到这些资金,我们还得得到一个人的许可。”
“许可,谁的许可?”
“莉娜·德萨利昂。”黑发巫师耸耸肩。
“那个女妖精?!”
艾萨克立刻就怒了,一脸莫名其妙而且气急败坏的表情:“凭什么?!”
“因为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赢回来的,我们两个人是一起参加的大赌局,理论上至少应该分给她一半才行。”洛伦很耐心的“解释”道: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这些钱分给她一半的话,我倒是无所谓……”
“要分给那个妖女整整一亿五千万?除非我死了!”艾萨克涨红了脸,拼命摇头晃脑:“她究竟想得到什么许可?说说看,没准我们还能争取到什么很有利的条件之类的……”
“我倒不是说要拿这些钱如何如何…想想看吧,有这么多可以自由调动的资金我们能办成多少大事!能完成多少研究?没准儿下一次改变世界的宏伟计划就是从这些资金开始的!”
“可要是把这些钱给了那个女妖精,她能拿来干什么?一大堆穿不着的衣服,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石头…改变世界的研究成果变成了女人拿来炫耀享乐的奢侈品,我们这个世界还真是既开明又进步啊!”
“她只想用这一亿五千万换一件东西。”洛伦意味深长的扬起嘴角,和同样微笑着的小个子巫师对视了一眼。
“换一件东西,什么?”
“你在巫师学院的专座以及…你最最真诚的道歉。”黑发巫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只要你肯道歉她就保证一切既往不咎,并且可以让我们自由使用这些资金。”
“我道歉…凭什么要我去道歉?”艾萨克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明明是那个妖女她主动挑衅……”
“咳咳咳——!!”
一旁的灰瞳少年强忍笑意连连咳嗽几声,轻轻拍了拍装着黄金债券的巷子。
“怎么得,在断界山得的感冒到现在都还没好吗?”
瘫着肩膀的艾萨克朝他翻了个白眼儿,一脸哀怨的看向自己最好的三个朋友,全都在盯着自己而且眼神里带着希冀的颜色……
“好好好,我回去和她道歉的行了吧!当然绝对不是真心实意…而是要为了巫师世界进步和发展做出的牺牲…而且你们不准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尽管放心吧,我们才不会告诉别人呢。”小个子巫师笑得非常开心,还不忘了偷偷和洛伦对视一眼,湛蓝的眸子弯成了月牙状。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得偷着乐……
“那个妖女咳咳咳…我是说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明天清晨要前往天穹宫觐见,她现在就在我们隔壁的房间。”
洛伦勾着嘴角,一脸期待的看向艾萨克:“所以如果你真的准备用诚意打动这位美丽的少女,或者干脆赢得她的芳心…我是说原谅,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好吧…但你们最好不要抱太高的期待。”艾萨克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这让洛伦三个人笑的更开心了,因为一般这种表情都出现在和这个自大狂辩论的人脸上。
耷拉着脑袋的艾萨克做了个深呼吸,转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一脸笑意的洛伦才和灰瞳少年以及小个子巫师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
“你觉得艾萨克会发现吗……”路斯恩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感觉有点儿悬。”
“成功或者不成功都无所谓,反正莉娜小姐的债务已经还清,而且她也已经答应我,愿意为吕萨克大师作证了。”
洛伦耸耸肩,目光闪烁:“现在人证和物证都已经凑齐,接下来问题的关键就是吕萨克·科沃大师本人的口供——只要他能死咬住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并且再有药剂师行会和巫师学院的人出庭作证,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会这么顺利吗?”艾茵面有担忧之色:“如果失败的话…药剂师行会和巫师学院也会被牵连的对吧?”
“没错,但如果吕萨克大师被定罪,他们要承担的后果更严重!”黑发巫师眯起眼睛,十指交叉:“而且还有御前巫师顾问站在我们这一边,布兰登殿下又摆平了维克托大法官…这一局基本上已经是十拿九稳。”
“所以…要去找吕萨克大师吗?”灰瞳少年问道。
“没错,得让他尽可能放下顾虑和包袱,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可怜人…只有这样,才能在审判的时候得到足够多的同情。”洛伦的表情逐渐凝重:
“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戈洛汶山丘,黑牢。
浓烈的恶臭味犹如实质,孤零零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周围斑驳却无比坚固的墙壁,昏黄的光线中甚至甚至看不清人脸。
光线的尽头,只有漆黑一片。
黑发巫师静静的坐在烛光前,等待着对面人的答复。
坐在灯下的御前内阁大臣,帝国大法官——维克托·修斯目不转睛的打量着手中的供词和作为物证的药剂配方。
冷静而敏锐的目光在证据上逐行扫过,不时提起手中的羽毛笔记录着什么,锋利的笔尖在羊皮纸上轻快的演奏着。
他轻轻放下笔,目光严肃的看向这位布兰登的巫师顾问。
“非常抱歉,洛伦·都灵阁下…您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什么。”维克托淡淡开口道:“仅仅是一份配方单和来自莉娜·德萨利昂小姐的证词,还不足以让吕萨克·科沃完全撇清关系。”
“但也足以证明即便真的与他有关,吕萨克大师也绝对不是故意的。”
洛伦微微一笑,双手十指交叉:“故意和无意…这两个概念在帝国法律中可是截然不同!”
“我以为御前大法官很清楚这二者的区别。”
听到黑发巫师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他嘴角的微笑,维克托仅仅冷哼一声,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真的吗?”
维克托的目光从洛伦脸上扫过,同样不吝讥讽:“你真的要告诉我…这样一位帝国顶尖的药剂大师,又是最精通病理的医师和炼金学专家;面对一位明显是因为药剂副作用而死的病人…他!”
“……居然是无辜的?”
“不可以吗?”黑发巫师面不改色,微微耸肩:“难道专家就绝对不会犯错,就不可以有失误或者…被病人强迫的时候?”
大法官面若寒冰:“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您一直在担心的其实并非凶手是谁,而是吕萨克大师被宣判无罪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洛伦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维克托,嘴角挂着淡然的笑:“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做法,但也请您理解…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有意或者无意的问题,就连判定吕萨克大师和本案有所牵连的证据也非常勉强!”
“吕萨克大师是西斯科特大人的私人医师,这没有错;西斯科特大人是因为药剂中毒而死,这一点也没错;但如果仅凭这两件事就断定吕萨克大师是杀害了西斯科特大人的罪魁祸首?维克托·修斯大人……”
“您不觉得这个判决,就和‘杀死人的是匕首,而非刺客’一样可笑吗?”
洛伦微微仰起双眸,用近乎嘲讽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既然是如此荒唐的判决,那么我用充足而且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吕萨克大师顶多的是过失杀人…有什么错?”
“而我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如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大人这样的人物,也绝对能看出这个案件究竟荒唐到了何等地步!”
“那么为什么他还迟迟不肯作出判决呢,为什么一向都被喻为‘平民派’的维克托·修斯大人,会费尽心思去为难一个平民出身的炼金术师和药剂师呢?”
维克托微微挑动眉毛,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是为了维持帝国政局的稳定吗…没错,如果西斯科特·查恩的死被定义为‘自然死亡’,查恩家族绝对不会妥协,甚至是联合守旧贵族在议院中大打出手;届时做出判决的维克托大人一定会担全责,十有八九会被陛下撤职平息众怒。”
“为了不让帝国难得的稳定变成一团糟,为了保住自己御前内阁的位置…稍微有点儿脑子的家伙,都会觉得牺牲一个‘小小的’炼金术师无所谓对吧?”
“在大局面前,一个巫师算什么?”洛伦面色沉着:“在自己的利益面前,区区一个贱民…什么都不是!”
“幸运的是…我看过您的履历,数年前魏格纳巫师事件,您也曾经站在那名可怜的巫师身后竭尽全力为他脱罪……直至英诺森大主教亲自出面,强行使用宗教刑罚权将魏格纳判处火刑。”
“敢和大主教正面对峙的维克托·修斯…绝对不会惧怕一群碌碌无为,浑浑噩噩的宵小之徒!”
“毕竟才区区数年的光景,当年不畏强权的维克托·修斯…又怎么可能会变成为了大局不惜牺牲他人的小人呢?”
黑发巫师扬起嘴角,声音沉重:“那么…能让您坚持到现在,甚至不惜让一个有可能无罪的可怜人下地狱,让他的家人生不如死的原因应该就只有一个了,对吗?”
维克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如果吕萨克大师被无罪释放,就会伤害到平民阶层的利益。”洛伦的表情很微妙:“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应该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的原因了。”
“所以我真的很费解,一个小小的炼金术师竟然会伤害到整个平民阶层的利益?”洛伦若有所思的盯着他,食指的关节不停的敲打着桌子:“维克托大人,请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
直至他确信黑发巫师不会移开目光,才缓缓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希望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愿意相信我知道的那个答案…是真的。”洛伦目光凛冽:“我不愿意相信,连号称‘公正’的御前大法官,也是如狂信徒一般抵触巫师们。”
维克托双臂支撑在桌子上,轻轻向前:“两年之前,帝都的皇家巫师学院和药剂师行会曾经在贵族议院发起过一次动议,希望能以药剂师行会和帝国的名义,向戈洛汶贫民区提供医药援助。”
“当然…只有最基本的止咳药水和些些许能够净化水源的普通药剂——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着,他们当时的说法是‘以帝都贫民区作为试验田,为日后大规模推广基础治疗做准备’,甚至准备将这一做法推广到整个萨克兰,乃至全帝国。”
“我不明白,这不是挺好吗?”洛伦微微蹙眉:“确实…他们的做法可能是为了邀买人心或者收获声望,改变人们对巫师们的认识——但恕我直言,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这些也是应该的。”
“没错…因为当时的我也站在了他们那一边,不惜得罪了教会全力支持这项动议通过。”
维克托用令人心寒的目光盯着他,语气越来越沉重:“但你知道…那些可怜的,对救治他们的巫师们感恩戴德的巫师们,做了什么吗?”
洛伦瞳孔骤缩,顿时感到不太妙。
“我不懂魔法,对你们巫师诸多学科也知之甚少。”维克托的声音很平淡,但黑发巫师还是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愤怒:
“洛伦·都灵阁下,你告诉我……‘大规模活体实验’,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冰冷刺骨,简直能杀人的眼神,洛伦微微一颤。
“我真的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也是可以像耗子那样成片成片被活活毒死的,是可以连几千人上万人的死都变得好像不值一提的……”
“我第一次看见…呼吸困难的孩子…那么小…三五岁大…用她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硬生生撕开了自己的喉咙……”
“你知道我当时在做什么吗?”
“当时…我就抱着她…把她抱在怀里跑去最近的诊所…直到血喷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过来……”
维克托哭了,眼泪浸红了他的眼,却还浑然不觉。
洛伦没有开口。
从维克托说出真相的瞬间,自己就没有继续争辩的余地了。
“当年的事情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巫师阶层,贵族们,军方势力…虽然目的不明,但我想当年那项研究已经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才会这么快就被掩盖。”
御前大法官摇摇头:“你都想象不到,一天一夜的光景,整个街道连同周围的住户消失一空,变成帝都卫戍军团的新军营…我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强行结案了!”
“但我还记得,当年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帝都首屈一指的药剂大师,炼金专家……”
“吕萨克·科沃!”
短暂的沉默,整整花了一分钟才清醒过来的黑发巫师咬着牙,艰难的开口:
“所以…您是打算为当年惨死的无辜者复仇,是吗?”
“复仇?”
维克托的表情很凄凉,目光令人心寒:“复仇能够让他们死而复生,让发生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吗…当然不能!”
“但是,我却可以让当年的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论是谁,不论他的地位和权势…他们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权和财富逃过一劫,而我要做的就是纠正这个错误。”
“这不是复仇,这是公正的裁决!”
“吕萨克·科沃只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我知道这么做有违我一向的原则。”他摇摇头,沉声开口道:“但只要你拿不出足够强有力的证据,无法说服我和整个御前内阁…我就会让他为自己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
“在帝国法律的允许范围内,让迟来的正义得以昭彰——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洛伦长舒一口气,目光无比的复杂。
平心而论,洛伦非常理解维克托的做法…换成是自己绝对会做的比他更绝,也会更残忍;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那个小女孩儿是女精灵莉雅或者小个子巫师,吕萨克大师则是鲁特·因菲尼特……
公正的审判?
洛伦会让那个混蛋哭着喊着求自己杀了他,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和阿斯瑞尔做交易抽出这混蛋的灵魂,用下半辈子的全部时光去思考如何折磨、拷打、蹂躏……
恶毒而暴虐的思维在黑发巫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些神情恍惚。
“还有十五天。”
冰冷的声音传来,从沉思中清醒的洛伦盯着面无表情的维克托·修斯,还有他那张微微有些扭曲的面庞:
“因为事件的严重性,这场审判已经超出了我能掌控的范围——来自圣十字教会和查恩家族的要求,要进行一场御前审判。”
“届时,三百名贵族议员和整个御前议会,将会左右他的下场;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将会亲自做出裁决,给全帝国的人一个答复!”
维克托冷冷的沉声道“明白了吗,洛伦·都灵子爵;你要说服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些已经认定了吕萨克·科沃有罪的贵族和教会成员!”
“你要说服的,是那些找急忙忙想要撇清和当年那件事扯上关系的混蛋!”
“是经历了那一天,无辜惨死的冤魂!”
沉默的洛伦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能切实的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在竭尽全力抑制自己的怒火,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思维不去做出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
以一名巫师的身份,洛伦十分敬佩这一点。
房间恢复了死寂,双眼通红的维克托·修斯猛地双手合十,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急促的呼吸着平复心情。
“无论你准备怎么做…我都已经对布兰登殿下做出了承诺,不会对这件事情过多干涉…但我还想提醒你一点,你手中的证据想帮助吕萨克·科沃脱罪,还远远不够。”
“至少已经前进了一大步。”黑发巫师耸耸肩:“接下来…我只要再找愿意站出来支持吕萨克大师无罪的证人就行了。”
“比如说?”
“吕萨克大师的儿子瑟兰·科沃…呃,皇家巫师学院的导师和学徒代表,药剂师行会的成员…如果一切顺利,没准儿我还能说服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出来作证呢!”
“如果…如果一切顺利……”
维克托的话语若有所指,意味深长的看着黑发巫师:“你就这么自信能够办到这一切?”
“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办到!”
洛伦目光平静,推开椅子缓缓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如果之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允许我向您道歉,维克托·修斯大人。”
“道歉?”
“没错,为我将心比心,把您也当成我这种眼里只有利益和勾心斗角的无耻之徒道歉——平心而论,您的所作所为和个人修养简直堪比圣徒,哪怕是某些还活着的教会虔诚信徒,在私德方面也无法与您相提并论!”
“但非常遗憾,因为我已经答应了瑟兰·科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回他的父亲——您真的应该去看看这个孩子,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和您刚刚形容的那个小女孩儿有颇多相似之处。”
“也许这么说很自私,但事实就是…我并不认识那些惨死的可怜人,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些惨烈的景象;我看见的只有一个因为父亲入狱而即将支离破碎,土崩瓦解的家庭;以及在这个案件背后人人自危的巫师学院!”
“所以…我会为了他们而战……”
“为了不让背负冤屈的吕萨克大师,不让一个陷入崩溃的家庭,让成百上千惴惴不安,甚至因此受到牵连和妄加指责的巫师们…陷入您所描述的那种可怕景象……”
“我会打败您…不计手段,不计代价的打败您!”
维克托的表情愈发冰冷。
“那是您的权力,我不会干涉……”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正如您不计代价为一个学徒的父亲而战,我也会不计代价为当年的冤死者们找回属于他们的公正。”
昏黄的烛光微微摇曳,将二人影子倒影在斑驳的墙上。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维克托·修斯大人,告辞。”
黑发巫师颔首,挺直了腰背转身离去。
维克托闭上了双眼。
“洛伦·都灵阁下,我很敬佩您的为人。”
黑发巫师怔住了,扶住门的右手悬在了半空。
“才三两句话就从我这里套走了这么多重要的情报,依旧能面不改色姿态从容…怪不得布兰登殿下会这么信任你,确实出人意料。”
他敲打着桌子,神态恢复了原本的淡然:“容我教您一件事…下次想要用这种大义凛然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私心的时候,最好不要再用这么多煽情的修辞。”
“……”
“您可以出去了,记得关门。”
……………………………………
从离开那个房间直至走出黑牢,洛伦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维克托·修斯不愧是御前大法官,明明攥着证据占有绝对优势和话语权的人是自己,却还是差点儿被他给摆了一道!
当然,此行还是收获颇丰的…最起码自己已经弄清了吕萨克大师和西斯科特的死,和当年药剂师行会提出的动议有关;而且按照维克托的说法,恐怕守旧派贵族也和这件事有所牵连。
接下来自己要弄清的有两件事——首先,是当年的药剂师行会和皇家巫师学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其次,是查恩家族,或者说西斯科特·查恩和这件事的牵连究竟有多少。
连鲁特·因菲尼特都派人私下里干涉刺杀自己,恐怕那位康诺德皇储殿下在那起事件中也扮演了一个非常不光彩的形象,同样急于用吕萨克大师的命来掩盖真相。
“洛伦子爵。”
身后传来狱卒的声音,被打断了沉思的黑发巫师微微蹙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维克托大人给我们下达的命令……”脸上带着一道疤的狱卒,一副别人欠了他钱的表情:
“他让我们在您离开前把‘这件事’告诉您,说您一定会去的。”
洛伦微微一怔,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药剂师行会的总部……今天清晨的时候被一伙儿暴徒炸毁了。”
“遇难者……”
“无一生还!”
戈洛汶药剂师行会,也是帝都最大的行会之一,坐落在靠近戈洛汶山丘一处繁华热闹的商业街最好的位置,三层楼高,四个面朝街道的店铺证明了这个行会的财力和影响力是何等的强大。
曾经。
当洛伦赶到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废墟瓦砾,被破坏的七零八落的房屋,封锁街道的卫戍军团士兵们,以及正在协助遇难者处理“后事”的圣十字教会成员。
因为出事的地点是繁华的商业街,又是和帝国上层息息相关的药剂师行会,卫戍军团的动作十分迅速——清晨发生的案件,到此时不过正午就已经基本料理完毕,如果不是空气中的腥臭味和地上的血迹,恐怕还会有人误以为无一人伤亡呢。
坍塌的废墟堆积如山,原本鲜明亮丽的建筑只剩下一面被火燎过的残桓,和上面用鲜血涂抹,显眼无比的大字。
血!债!血!偿!
死死盯着墙壁的黑发巫师,沉默不言。
墙角下,堆放着几根坏掉的魔杖。走上前去的洛伦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其中一根轻轻打掉了上面的灰尘。
魔杖的断口崎岖不平,显然是被人用外力硬生生掰断的;杖身让还有一层厚厚的凝固液体,混杂着红色和烟尘以及许多不明物质。
这不是血,凝固的血浆不是这个样子的…是油脂。
是肌肉被火融化的油脂。
看着墙角的另外几根魔杖…面无表情的洛伦大概数了下,差不多有个二十五六根的样子。
每一名巫师不论他专精的是哪一门学科,在正式结业的时候都会从导师手中得到一根魔杖作为礼物,标志他从学徒成为了合格的巫师。
一根魔杖,就是一名巫师。
默不作声的黑发巫师,将魔杖收进了怀中。
“洛伦,洛伦你怎么会在这儿?!”
黑发巫师扭头看向废墟的另一端,浑身满是尘土和汗渍的小教士韦伯正震惊的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似的表情。
“圣十字在上…你不是去探望吕萨克大师了吗?怎么会跑到药剂师行会来?!”他急匆匆的直接扔下了怀里的一大堆卷宗,忙不迭的跑到黑发巫师身旁:
“受伤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圣十字保佑幸好你还活着…快来人,快来人啊我这里有一名幸存者!”
“不用担心,我刚刚从御前大法官那里过来的……”
黑发巫师先阻止了几名朝这边跑过来的卫戍士兵,正当他一脸苦笑着安慰小教士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韦伯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去探望吕萨克大师了?”
“嗯?是艾因·兰德阁下告诉我的…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些后怕的小教士擦了擦额头的汗,皱着眉头:“艾因·兰德…还有另一位年纪小一点儿的灰头发先生,今天清晨的时候去我的教堂探望瑟兰了……他们没有告诉你?”
灰头发先生…路斯恩?
洛伦挑了挑眉毛,小个子巫师会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只有十几天的光景,但瑟兰·科沃的确曾经是她的学徒,会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也是正常的。
有路斯恩在,自己不需要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等等…那你怎么会跑到药剂师行会来?”
“呃…这个,这是因为一些很特殊的原因。”小教士的面颊张红,很尴尬的遮遮掩掩将话题转开:“那…洛伦你又有什么事情要来这里呢?”
“吕萨克大师的案件,我需要药剂师行会的成员出庭作证。”
洛伦眉毛一挑,目光转向墙上的血字:“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
“事发的时候,药剂师行会的主要成员正因为吕萨克大师的事情开会,讨论应该如何平息帝都内关于他们越来越不利的舆论。”
小教士叹息一声,悲悯的摇摇头:“因为天色太早加上巡逻的士兵轮值,结果直至爆炸声传来才引起察觉……圣十字庇佑!”
“没有幸存者吗?”
“洛伦,我…我很抱歉。”小教士把头扭了过去。
黑发巫师的目光逐渐冰冷,缓缓攥紧了拳。
干的…真漂亮!
药剂师行会高层被整个端掉,剩下三三两两的药剂师必然人人自危,没有躲在家里不出门都是好的了……绝不会有人敢出庭为吕萨克·科沃作证!
毕竟…并非每个人都姓德萨利昂,能够让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们束手束脚,不敢轻易放肆。
“放开,拿开你们的脏手,凭什么抓我?!”
“我可是圣十字的虔诚信徒,我这么做是为了伟大的圣十字扫除这些该死的垃圾,人渣,活该下地狱的魔鬼!”
“你们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吗?!他们一个个都是双手浸满鲜血的刽子手,杀人犯!当年就是这些魔鬼的奴才,堂而皇之的拿圣十字的子民献祭给魔鬼!”
“敢抓我,难道你们也相当魔鬼的走狗吗?!”
嘈杂的嚷嚷声令洛伦侧目,身旁的小教士却尴尬的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我过去看看。”
“洛伦你不要冲动,我们……”伸手想拦住黑发巫师的小教士韦伯,却连他的衣服也没能碰到,只好尴尬的跟在后面。
唾沫横飞的青年不知不觉停在了黑发巫师面前,一时失神瞪着眼看向他:“你什么人?”
“没什么,只是突然对您说的内容有些好奇。”洛伦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却让青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您刚刚说…那些药剂师行会的高层,全部都是魔鬼的走狗,还有献祭什么的…我没听错吧?”
“没错!”青年昏黄双眼一怔,兴奋的手舞足蹈:“不光是他们,还有那一个个的巫师,什么炼金术师变戏法的…全都是魔鬼的走狗,把圣十字的子民献祭给魔鬼…他们全都该死,该下地狱!”
“献祭…这可是很严重的罪名啊,您有证据吗?”
“当然有!当年的我就曾经差点儿被他们给害死了…要不是我没有喝他们给的药水……”
“您多大了?”
“二、二十……怎么了?”
“不可能。”
“什、什么不可能?”
“我查过档案,关于药剂师行会当年提出的动议而牺牲的遇难者和幸存者名单…这件事是差不多十年前了,幸存者之中没有一个年龄小于十五岁的孩子…很不幸。”
“那、那就是我记错了,我记错了不行吗?!”神色癫狂的年轻人暴怒不止,扯着嗓子嚷嚷:“反正巫师没有一个好东西,跟他们沾边儿的全都是魔鬼的奴才!”
“是吗?”黑发巫师扯扯嘴角,依旧不苟言笑:
“眼珠泛黄、太阳穴和脖颈处青筋裸露、面部肌肉和四肢有微微抽搐的迹象,肤色暗淡、脱发严重、嘴角皴裂……”
“你、你特么在扯什么?!”
“哦,还有略微的口吃。”面无表情的洛伦看着慌了神的青年:“这些都是非常标准的,有长期服用有成瘾危害药剂的副作用。”
“顺便我再提醒您一句,那些药剂之所以会令人上瘾,除了一些特殊成分之外就是虚空残留…也就是您所指的‘魔鬼的力量’偏高,会产生非常真实的幻觉。”
“而且很有趣的是…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果长期大量服用这种药剂最终身体还会产生突变…简单来说,也许您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食尸鬼,或者某种四只手,八个眼睛的红毛怪!”
“当然作为圣十字的虔诚信徒,您是不用担心这些的,告辞了。”
在年轻人惊恐的目光中,“微笑”的黑发巫师双手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直至他走远了,青年才突然暴怒,样貌癫狂的挥舞着拳头,以至于两名卫兵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按住他。
“我知道了,你也和那些魔鬼是一伙儿的,你也是个巫师,魔鬼的走狗!”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帝都就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了!”
“圣十字万岁,皇帝陛下万岁!正义万岁——!”
“正义万岁——!”
很快洛伦就真正明白过来,吕萨克大师的案件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药剂师行会案件的第三天,皇家巫师学院的一名导师就被邻居敲开家门,还未明白发什么了什么就被涌入宅院的暴徒乱刀砍死,等到卫戍军团士兵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满地支离破碎的肉泥。
当士兵们赶到的时候,这些“暴徒们”不仅没有四下逃散,甚至聚众抗捕,高声叫嚣着“圣十字万岁”,“巫师们都该下地狱”。
就在卫戍军团将这群人押送之后,圣十字教会的教士们却先一步赶到了黑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等到教士们离开之后,所有的“暴徒”全部无伤出狱了。
帝国给出的答复是证据不足,实在无法明确这群人究竟谁才是杀人凶手;而私下里,各种流言蜚语,超乎想象的猜测犹如瘟疫般弥漫在整个戈洛汶。
比起明面上的真相,帝国的臣民更愿意为了不可告人的丑闻而欢呼雀跃。
和传统的平民阶层,富人与小贵族阶层、权势阶层和站在顶尖的皇室这样完美的金字塔结构相比;无权无势,却拥有特殊力量和大笔财富的巫师阶层加上教会不遗余力的打压,自然最容易遭受嫉恨和怀疑。
连一天的光景都没过,有关当年药剂师行会的丑闻就已经在帝都扩散开来,而且越说越离谱——从原先的整个街道,演变成整个帝都数十万计的整个平民区!
甚至还有人“猜测”所谓的“献祭”根本从未停止,帝都的巫师们一直都在肆无忌惮的抓捕平民乃至贵族,向他们信奉的“邪神”举行献祭仪式。
怀疑的声音很快便消失的无所遁形,各种各样恐怖的传说和流言在帝都内大行其道!
什么?你怀疑,问我会不会太假了?
怎么可能!他们是什么人,是邪神的走狗,魔鬼的奴才!
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你、你!还有你!
你们居然敢为邪神的走狗说话,难道也打算替邪神卖命?!
原本只是一小撮的暴徒,很快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暴动。
始终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圣十字教会终于彻底站了出来,将当年药剂师行会的“丑恶行径”彻底“真相大白”,让帝国“淳朴善良”的圣十字信徒看清巫师们的嘴脸,看清他们究竟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而不论教会的教士们如何宣传,已经在废墟中升天的药剂师行会高层们,也都永远无法替自己辩解了。
而原本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皇家巫师学院,也在那名导师惨死之后人人自危…学徒们不是躲回家就是住在学院里不敢离开;卫戍军团也派出了足够的兵力来保护皇家学院。
西斯科特·查恩的惨死,彻底演变成了圣十字教会的反攻倒算…当年竭力阻止动议的教会,在这一天彻底变成了“正义的化身”,宣扬怂恿,为处死吕萨克·科沃造势。
这一切…都仅仅是开始,距离御前审判还有整整十天。
没有人能猜到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最后的判决…究竟会是什么。
…………………………………………………………………………
“洛伦·都灵阁下,不得不在这种时候找您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坐在桌子后面,“登门拜访”的学院导师格雷·萨尔面带歉意,语气却十分的坚持:“但现在外面的情况您一定很清楚,如果不是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这次偷偷和您私下会面…其实并没有别的原因,目的只有一个……”
“您想知道我究竟还有多少胜算,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把握让吕萨克大师脱罪。”
靠在椅背上的洛伦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的开口:“而且…您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对吧?”
“没错。”
脸上毫无笑意的中年巫师微微颔首:“整个皇家巫师学院岌岌可危,我们愿意继续站在您身后,甚至是为吕萨克大师出庭作证这都可以……”
“但是…您现在必须给我们一个答复!洛伦阁下…您,究竟有多少把握?”
黑发巫师沉默了下来,有些疲惫的目光看向中年巫师身后的墙壁。
虽然猜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才刚刚过去五天,没想到皇家巫师学院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们…居然已经开始打算向圣十字教会寻求和解了!
当然,皇家巫师学院和皇室的关系密不可分,即便这件事闹到最后变成什么样的地步,圣十字教会都不可能彻底取缔了他们。
但如果一切如预期……帝都巫师们百余年来积累的权势和地位,将会荡然无存。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没有直接投降,而是选择跑来和自己商量……更何况,就算教会不可能拿学院如何,但却可以对他们这些巫师们动手。
惨死药剂师行会和那名导师…已经变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警钟。
事情到了这一步,教会的意图已经明显到不能更明显了…他们想借助御前审判,一次性打垮整个帝都的巫师阶层!
如果不是最后维克托点醒了自己,洛伦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弄清究竟谁才是幕后真凶,洋洋自得于手中的人证物证,以为胜券在握。
圣十字教会的人,已经开始釜底抽薪了!
维克托·修斯,圣十字教会…等到整个帝都所有的人都认定了吕萨克是个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魔头。
自己就算搬出铁证…也于事无补!
看到黑发巫师的表情,格雷·萨尔的脸色也很难看:“洛伦阁下,真的就…没有机会了吗?”
洛伦挑了挑眉毛,回过神来:“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很奇怪,但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洛伦沉声道:“贵学院刚刚有一位导师惨死,加上卫戍军团已经封锁了学院,你们…是怎么想到要和解的?”
“一定是某位导师,或者在学院内位高权重的人提出的这个建议。”
格雷·萨尔微微蹙眉:“洛伦·都灵阁下,这件事是我们所有人……”
“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对吗?”洛伦目光灼灼,打断了他。
僵住的格雷·萨尔紧蹙眉头,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才艰难的微微颔首,长长一声叹息。
“所以,您来到这里质问我,也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把握。”洛伦抬起头:“而是艾尔伯德大师让您来‘通知’我……”
“皇家巫师学院,已经准备和圣十字教会和解了!”
“为吕萨克大师脱罪…最开始是你们拜托我的事情。”面无表情的洛伦,像是在自言自语:“到现在,反倒是你们准备放弃,还反手把我和吕萨克大师卖掉。”
“你们…干的真漂亮——!”
咬牙切齿的黑发巫师,一字一句低声吼了出来。
“万分抱歉!”格雷·萨尔重重低下了头。
黑发巫师目光沉寂,像是在思考什么。
垂首的中年巫师低眉顺目,谦卑的一言不发。
皇家巫师学院绝对不能退出…眼下还愿意站在吕萨克大师这边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到了御前审判的时候自己孤身作战,那就真的是必败无疑了!
既然想要和解的人是艾尔伯德·塔罗大师,那么自己就必须弄清楚究竟是什么逼迫他不得不做出让步,甚至到了以御前大臣的身份…向圣十字教会卑躬屈膝的地步!
“请您…转达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就说我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但是,他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哦…居然的晚餐居然有菲特洛奈小姑作陪——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还是说小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心爱的布兰登?”
天穹宫,皇室偏厅。
带着不羁而灿烂的笑,皇子殿下手中的纯银餐刀上下翻转,却丝毫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有吗?”
骑士装束的红发少女姿态典雅,手中的餐刀精准无误的沿着肌肉纹理将牛排分割。
“当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布兰登笑得像个孩子,直接端起盘子走到菲特洛奈身旁拉开椅子坐下,将两只酒杯满上:
“相处的时间,身体的接触,是否有共同的喜好,能否接受对方靠近……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往往能反应很多东西。”
“举个例子…通常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小姑总是会不自觉的坐在康诺德皇兄身旁呢;至于我…嘛,一般都是有多远滚多远。”
“那是自己的问题吧?”
“没错,因为我不合群嘛;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菲特洛奈小姑也是不会特地来找我的。”
“但今天…小姑不仅特地来找我,更奇怪的是对我坐在您身边这件事丝毫不反对,甚至还愿意让我替您斟酒……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布兰登耸耸肩。
“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谈…时间还很早。”
“那就容我大胆猜测一下…要么是您有事情要求我,当然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废物点心应该也没有多少家伙敢向小姑求婚了;要么……”
布兰登轻轻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您是来杀我的?”
纯银的餐刀将牛排分割成数块,再用餐叉轻轻将牛胸肉送入那樱桃红的唇中;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下,明如皓月的贝齿用力咀嚼,舔舐,品尝,咽入深喉……
“为什么不说话,是我猜对了吗……哈哈哈哈,千万别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小姑您绝对不会和我这个不懂事的侄子较真的对吧?”
“菲特洛奈…小姑?”
说着,布兰登双手扒着桌子,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骑士少女。
丝毫不理会这个笨蛋的菲特洛奈继续享用着自己晚餐,轻轻抿了一口酒。
嗯,味道淡了些。
始终不说话的骑士少女让布兰登忍不住扁了扁嘴……对一个话痨而言最最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对方故意装傻,或者…没人能听懂自己说的梗。
菲特洛奈来的目的,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布兰登就已经猜到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说破呢?说破就没意思了,更会让两个人的气氛变得尴尬。
自己单独和小姑一起用餐的机会可不多,怎么能就这么浪费了呢?
“话说…康诺德皇兄今年可能又没办法回来了;唉,也难怪…刚刚经历了一场魔物入侵,北方军团损失惨重,帝都的贵族老爷们肯定都怕得要死吧?要是没有了最精锐的北方军团挡在前面,等到魔物打来的时候再让他们……”
“住手吧。”
骑士少女放下了餐具,轻声开口道。
“啥?”抬头的布兰登瞪着纯洁无暇的大眼睛,故意装傻。
“现在帝都所有的人都希望吕萨克·科沃被判死刑…即便是艾克哈特皇兄也不会违背所有的人的意愿,那绝对不是一个皇帝所为。”
菲特洛奈面无表情:“洛伦·都灵…他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了。”
“是吗?”布兰登面不改色,不以为然的耸耸肩:“那我怎么没见到他哭着喊着跑到天穹宫来,告诉我他办不到呢?”
菲特洛奈没有开口,只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
“我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我也知道您是代表康诺德皇兄来的劝降的,但是您猜怎么着…我不在乎!”
皇子殿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用力咬了一口牛排:“我答应过洛伦·都灵会支持他到最后,他也答应过我会让吕萨克·科沃成功脱罪…我们两个互相之间都是有承诺的。”
“所以在这个总是不择手段,给人惊喜的巫师当着我的面承认他失败了之前…我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他,直至最后!”
菲特洛奈摇摇头,冷冷道:“你会丢尽颜面的,从断界山要塞的英雄变成和所有人对抗的傻瓜。”
“反正他们也没有喜欢过我!”布兰登厚着脸皮,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也从来不指望这群傻瓜和蠢蛋没会喜欢我。”
“是吗?”
骑士少女面无表情。
“维克托·修斯为了弥补他当年的错误,绝对不会让吕萨克·科沃能够活着离开牢房;”
“圣十字教会意欲反攻倒算,现在帝都内到处都是抗议和反对巫师的人群;”
“至于商会……洛伦·都灵确实挫败了他们想要间接控制你的计划,但三亿银币的赌债也大大得罪了他们,还为莉娜·德萨利昂赎清了债务;”
“药剂师行会或许原本能够出面声援,但现在他们高层惨死,剩下的只有一群普通的药剂师……绝对没有和圣十字教会对抗的胆量;”
“查恩家族的新家主似乎并没有向吕萨克·科沃复仇的打算,但整个查恩家族和他们身后的守旧派贵族们,坚持要让吕萨克以死谢罪,一个年轻的家主是不可能对抗这么多人的。”
“还有皇家巫师学院…他们已经打算私下里和圣十字教会和解了,并且承诺只要教会不再威胁到帝都巫师们的安危,就不会再继续和吕萨克·科沃的案件扯上任何关联。”
…………菲特洛奈一句一句,平静的开口;这次却换成了布兰登面不改色的享用着自己的晚餐,手中的餐刀将牛排撕扯的不成模样,转眼间他已经喝光了整整一瓶的葡萄酒。
“唉……你们还真的拉拢了不少人,这些家伙都打算为亲爱的皇兄效命吗?”用力吞下嘴里的肉块,布兰登歪着脑袋笑了笑:
“看来根本用不着父皇钦点,皇兄已经必然是下一任至高皇帝了吧?嗯…萨克兰万岁!”
“他已经孤立无援了,布兰登。”
菲特洛奈正襟危坐,不再沉默:“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事情。”
“我说了,只要他还没有认输,我就会支持他到最后……我知道您是替康诺德皇兄开的口,但也休想改变我的注意,菲特洛奈小姑。”
“没有人能改变一个德萨利昂的意愿,即便是另一个德萨利昂也绝不可能。”
“哦?那还真是多谢了…需要我敬您一杯吗?”
“所以我只是通知你的,布兰登。”骑士少女的目光变得认真了:“收手吧…因为洛伦·都灵很快就不再是你的巫师顾问了。”
“什、什么意思?”
“你觉得谁才能让整个皇家巫师学院下定决心,和圣十字教会和谈?”
“那群家伙…皇家学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院长,一个两个导师应该还做不了这么大的决定。”布兰登眨眨眼睛,侧着脑袋:
“该不会是……艾尔伯德·塔罗?”
“但是不可能啊…这家伙看着挺和善,但他在底线面前还是很顽固的,当初维克托愿意让洛伦插手这件事还是他帮的忙!”
“而和谈…也同样是他的提议。”菲特洛奈微微侧目:“猜猜看吧,洛伦·都灵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做出什么举动?”
皇子殿下楞了一下。
下一刻,突然大惊失色的布兰登猛然起身!
“砰——!”
奢侈的靠背椅倒在了地上,僵在原地的布兰登一动不动,锋利的餐刀已经顶住了他的咽喉,还有菲特洛奈冰冷如霜的目光:
“我说过…我不是来劝你的,布兰登。”
作为御前内阁的成员和皇帝陛下的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大师的低调程度简直超乎想象。
如果不是路斯恩都已经把剑架在车夫的脖子上,洛伦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破败不堪的街道,犹如疯人院似的地方,居然是皇家巫师顾问的住所。
空无一人的街道,幽冷冷的风声,破败的房屋,“疯人院”似的宅院……灰瞳少年寒毛直立,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圣十字在上,这该不会是墓地吧?
黑发巫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已经满是锈蚀和腐坏的大门,冷冰冰的回声飘荡在街道中。
“要不…还是让我去问吧?”灰瞳少年微微蹙眉,诡异的气氛,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只是您的护卫,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就算……”
“别说了。”
洛伦朝身后挥挥手打断他,叹口气微微侧目:“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就不跟你絮叨‘这是我的的职责’,‘你的使命不在这里’巴拉巴拉巴拉……全是废话。”
“路斯恩,保护好艾萨克还有艾因他们,还有瑟兰·科沃和那位莉娜小姐;夏暮庭院是皇家行宫,但…我真的信不过那些狂信徒们。”
灰瞳少年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郑重的转身离去。
“吱嘎~~~”
刺耳的门轴声打开了老旧的大门,门后站着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颤巍巍的向黑发巫师伸出右手:
“艾…尔伯德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洛伦·都灵子爵,这边请。”
枯槁似的手臂,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让黑发巫师毛骨悚然,只是点点头跟着老人走进了房子。
虽然外表看起来相当破旧,但宅院内的摆设却相当有格调……几乎所有的墙壁都被改造成了书橱,空气中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和羊皮纸的香味。
在走进了大厅的一瞬间,洛伦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会毛骨悚然的原因了…并不是因为本能的恐惧,而是这座房子……
冷的见鬼了!
明明初春都已经过去,外面是曜日高照的艳阳天,整个大厅居然暗的像傍晚一样,空气已经冷到能看见冰雾的程度……
“万分抱歉,这座宅院的采光不太好,要不要替您把窗帘拉开?”
“呃…不用麻烦了,这样就挺好。”
“老爷还在楼上,下来得等一会儿,还请您稍等片刻。”颤巍巍的老人招呼着让黑发巫师坐下,手里还端着一个银盘:
“这是…刚泡好的薄荷茶,要来一杯吗?”
“谢谢。”强挤出一丝微笑的洛伦从老人手中接过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笑容立刻僵住了。
冷的。
面无表情的洛伦没来由的一哆嗦,忙不迭将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老人依旧站在那儿,披散的银发和胡须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不合…您的口味吗?”
“不,没有没有!”洛伦赶紧笑着摇摇头。
“那就好,您是老爷的贵客,招待不周可不行。”颤巍巍的老人声音沙哑到都无法听出他是否在用声带发音的地步,一步一颤的离开大厅:
“那…我现在就去请老爷出来。”
“麻烦了。”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表情玩味的黑发巫师凝视着老人的背影,直至他走进阴影之中。
空气很安静,黯淡无光的大厅中飘散着肉眼可见的雾气,杯中的薄荷茶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有何感想?”一个带着些许打趣,却又无比稚嫩的清音在洛伦脑海中响起。
片刻的祥和,漆黑的瞳孔在大厅内掠过。
“不愧是御前巫师顾问,之前只将他当成是个和善的老人真是太贬低他了。”沉思的洛伦微微闭上双眼,低沉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回应道:
“强烈到足以扭曲现实的虚空残余…不,也许是他故意将这个空间改变成这样的。”
“出于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
“唉…那样的话,亲爱的洛伦不就有危险了吗?”稚嫩的声音惊呼一声,突然变得很是兴奋:“怎么样,需不需要一点小小的‘援助’呢?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你有完没完?”
“啊……真是个冷酷的家伙啊,和当初第一次见面,那个光是看到人家就会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呢。”阿斯瑞尔扁扁嘴:“就连反驳人家的口吻也变得那么顺理成章,自然到连一点点的违和感都不听不出来了!”
“亲爱的洛伦…为什么你会那么熟练啊!”
犹豫了片刻,洛伦决定继续无视他。
“洛伦·都灵阁下,让您久等了。”
和善而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还有一个步履蹒跚面带愧疚的老人。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目光逐渐变得凝重了许多。
漫长的沉默,直至老人坐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您今天特地到访…是为了兴师问罪的吧?”
最后还是艾尔伯德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低声叹息着:“格雷·萨尔去找您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预料了,没想到……”
“您不是有所预料,而是非常确定我一定会来。”洛伦一句废话也不愿意多说,冷冷的开口直奔主题:
“皇家巫师学院的…院长阁下!”
“洛伦阁下,我……”
“您从我们抵达帝都开始就一直在谋划…没错,就从我们和格雷·萨尔的‘巧遇’开始……”
“从那之后,不论是瑟兰·科沃跑到夏暮庭院找我们求助,说服维克托·修斯让他允许我查案…到处都是您的身影。”
“……”
“我需要一个答案,艾尔伯德·塔罗大师,我需要一个答案。”
艾尔伯德失语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您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洛伦·都灵阁下…也许当初我应该更信任你一些的。”
“但现在您已经向圣十字教会投降了…堂堂御前巫师顾问,在学院导师被害,帝都巫师朝不保夕的时候选择了‘和解’…真令人出乎意料。”洛伦不无讽刺的开口道:
“您知不知道,一旦吕萨克大师真的被处以极刑……”
“吕萨克·科沃已经是必死无疑,他必须为当年的事情赎罪……”
“我们还有机会——前提是您没有背叛我们!”洛伦粗暴的打断了他,声音中已流露出一丝焦躁。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
从维姆帕尔学院开始,他还真的没有经历过这种局面。
明明已经胜券在握,成功近在眼前的时候…身边的优势却一点点的变成了劣势,直至最后让自己彻底孤立无援。
真是好手段。
“我只问一次,艾尔伯德大师…圣十字教会究竟拿出了什么条件,或者什么方式威胁您,让您决定放弃吕萨克大师,选择跟他们和解的?!”
又是漫长的沉默。
“一个我不可能…不,是所有的巫师都无法拒绝的条件。”艾尔伯德摇摇头:“洛伦·都灵阁下,您也是一名巫师,您对巫师和教会的关系怎么看?”
“势同水火。”黑发巫师微微蹙眉:“怎么了?”
“势同水火…真是绝妙的比喻,非常恰当——自埃博登建城之后,巫师和教会的关系就从未缓和过。”
艾尔伯德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中隐隐有一丝闪烁:“那如果我告诉您,教会和巫师有和解的机会,而前提就是我们付出最后的一点点牺牲呢?”
“您在开玩笑吧,艾尔伯德大师?”
“不,我是很认真的…而且来找我的人也拿出了非常切实可行的计划。”微微吐息,老人郑重其事的开口道:
“和平,已经近在眼前!”
“真的非常抱歉,我…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副样子!”
夏暮庭院的房间内,面带愧意,表情尴尬的小教士韦伯不安的坐在艾茵·兰德面前,眼神还有一丝丝的担忧:“瑟兰·科沃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
“没有。”小个子巫师摇摇头,表情同样不好看……除了瑟兰·科沃之外,还有对方那一身教士袍的缘故。
“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精神偏激的情况很严重;再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他的精神殿堂会彻底崩溃。”
“那样的话,瑟兰·科沃…他就永远无法成为一名巫师了。”
虽然知道对方是洛伦的朋友,而且她以前也对教士们并没有太多坏印象…但艾茵现在也很难对小教士能有多少好感。
韦伯悲痛的低下头,双手紧紧扶着膝盖。
“吕萨克·科沃,他是一位能令儿子感到骄傲的父亲,也是帝国首屈一指的药剂学大师。”
竭尽全力的克制,才让这个小教士没有直接跪倒在地板上:“不对…这样不对…我们不能让这样一个伟大的人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更不应该牵连这么多无辜的巫师们。”
“这绝对不是圣十字的意愿!”
看到对方悲痛到自责的表情,原本还对这个教士不以为然的小个子巫师也多少有些软化了:“不过…他毕竟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情,害死了成百上千的普通人;如果一点代价都不用承担似乎也太……”
艾茵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要么是吕萨克被无罪释放,要么就会被当成杀人凶手处以极刑。
“洛伦那边…还顺利吗?”韦伯突然开口问道:“我记得他已经找到证据和证人了,应该能够为吕萨克·科沃翻案吧?”
“不知道,也许吧。”
小个子巫师有些茫然的摇摇头,虽然某个笨蛋总是装成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但艾茵对他实在是太了解…这家伙只有在没自信或者没把握的时候,才会煞有其事的摆出一副“不用你担心,我行的”表情。
而且情况发展到了这一步,艾茵不认为仅仅凭一份药单和证词,就能让群情激奋的帝都接受这个结果…即便是皇帝陛下,迫于众人的压力也不可能立刻接受吧?
“吕萨克·科沃大师需要为当年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但这份代价绝对不是以他的死作为结束…这样做除了愤怒和仇恨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小教士双眼紧闭:“即便让他献上生命,当年无辜死去的人们也不会重新复活;以暴制暴的行为和暴徒无异,这完全违背了圣十字的教导!”
艾茵叹了口气,表情中带着一丝丝的倦意…光是为了照顾和安抚一个精神失常的巫师学徒,就已经让小个子巫师耗尽了全部的精力。
但她知道,那个笨蛋比她更加疲倦,承担着更重的压力;不论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都一定是在为了能让吕萨克·科沃脱罪而四处奔波、游说、威胁、妥协、低声下气的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交易。
“我们要救他。”
“嗯?”小个子巫师愣了一下:“我、我不明白;洛伦他现在不是正在……”
“如果用洛伦的办法,到最后圣十字教会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只能刺激出更多的仇恨和矛盾,根本于事无补!”
小教士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当然我也并不是反对他;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他失败了,我们至少也要保住吕萨克·科沃的性命,还有整个帝都巫师们的安全。”
艾茵犹豫了一下。
并非仅仅为了瑟兰·科沃和帝都的巫师们,而是…如果最终吕萨克被处以极刑,那个笨蛋在帝都就没有立身之地了。
虽然能够和他到处冒险,像埃博登或者古木森林的时候那样也很好;但是……
“那…要怎么做?”
“问题的关键…在瑟兰·科沃的身上。”小教士韦伯的声音很低沉:“吕萨克·大师在帝都的房子已经被搜查过了,还有他在药剂师行会的店铺;最后剩下的只有他在巫师学院的实验室一处。”
“钥匙在瑟兰·科沃的手里。”
“只要能找到当年吕萨克大师和那件事有关系的内容,哪怕只是一份日记,一份亲笔写的忏悔书…再加上他本人愿意认罪的话…也许可以减轻罪行。”
小教士紧抿着嘴:“接下来,就是这份计划最重要的部分……”
…………………………………………………………………………
“可笑!”
洛伦冷着脸,用简短的两个字打断了艾尔伯德·塔罗的“侃侃而谈”。
“可笑吗?”被抢了话头的老人面色微微有些不善,良好的素养让他保持了克制:“我思考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如此艰难的决定。”
“那就请允许我收回前言,这并不可笑。”黑发巫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说话的声音更加不掩讽刺:“这就是愚蠢,而且蠢的够荒唐够彻底!”
“如果圣十字教会真的打算和解,那么他们至少会愿意在吕萨克大师的事情上做出让步!而现在的情况却是他们不依不饶,哪里有半点打算和解的意思?!”
“洛伦·都灵阁下……”
“吕萨克·科沃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是作为十恶不赦的罪人被处以极刑,要么是作为无辜的受害者被释放,只有这两条道路,再没有第三个!”
洛伦起身打断了艾尔伯德的话,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而您和皇家巫师学院的背叛,让原本还有一线希望的吕萨克大师掉到了完全孤立无援!”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您居然还有闲心思和我讨论‘如何平息教会与巫师和解’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可笑至极!”
“既然我们今天都说到这儿了,那也请允许我多句嘴——教会和巫师永远都不会和解,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一方被另一方踩在坟地里跺一百下永世不得翻身!”
看着眼前暴怒的黑发巫师,艾尔伯德依旧面无表情,轻轻叹息一声:“果然…您还是太年轻,太唐突了;如此不加思考的话语居然能够说出口……”
“怎么,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洛伦冷笑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对方的涵养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强大,让他有点儿束手无策了。
嗯…必须要改变战术了。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用这种故意激怒对方的方式来占据上风。”艾尔伯德·塔罗的目光穿过阴影与冰雾,凝视着黑发巫师的双瞳:
“对您现在的情况而言,争吵和大放厥词根本于事无补。”
“如果您真的这么关心我,那就不应该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背叛。”洛伦将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冷静的表情和刚刚暴怒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的答复……圣十字教会究竟开出了什么条件,让您背叛了自己的初衷?”
“并不是圣十字教会,而是…那个人。”
老人的表情突然一阵恍惚,嘴角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在我见过的那么人当中,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走向的屈指可数…他,他的身上有这种潜质,超越了常理的潜质。”
黑发巫师眯起眼睛,微微蹙眉。
“我很遗憾,洛伦·都灵阁下。”
艾尔伯德缓缓起身,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是…我答应过他,不会让您继续干涉他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只能麻烦您留在这儿了。”
冰冷的触感…犹如利刃般刺入了洛伦的心脏。
凝视着艾尔伯德已经缓缓扬起的右手,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无限放大,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怎么办,该怎么办?
杀了他?当然不行…能否办到且放在一旁,对方可是御前巫师顾问,也是帝都巫师们的领袖,杀了他等于和整个帝都的巫师为敌,这和自己的目的背道而驰。
自己要做的是说服对方…还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居然能让艾尔伯德·塔罗回心转意,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圣十字教会的阵营当中。
无论什么对策,都必须建立在自己向对方妥协这一前提上面……
而现在…对方显然已经动了杀心……
就在这一刹那。
某个熟悉的,充满**意味却无比稚嫩的声音,在黑发巫师的脑海中响起:
“唉…看起来亲爱的洛伦又有麻烦了?”
“需不需要人家帮忙呢?”
“闭嘴。”强烈抑制着嘴角抽搐的冲动,黑发巫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已经无计可施了对吧?”阿斯瑞尔的声音依旧环绕在他耳畔,玩味的腔调中蕴藏着深深的诱惑:“交给阿斯瑞尔…就像我们在冰川雪山的时候对付那个莱曼特斯的邪神使徒一样……”
“比如说…把这位老先生变成个傻子……”
“他和某个神秘人的交易,和解的条件,对皇家巫师学院的控制…你所在意的一切,所有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
“没猜错的话,我还得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对吧?”
“这个我们可以谈,亲爱的…你是阿斯瑞尔最好的朋友,没什么是不能解决不了的。”少年圆滑的躲过了这个问题,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狡黠:
“这么说…是不是就代表亲爱的洛伦,愿意接受人家的提议了呢?”
那一刹那,艾尔伯德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魔杖,垂下的嘴角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我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洛伦·都灵阁下;但很可惜…您是‘那个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放心…这个过程不会很长,您甚至都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楚……”
下一刻,幽冷的冰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大厅汇聚,光线暗淡的大厅瞬间如坠深夜,大厅内的温度立刻从深秋时节坠入了极地的冰窟。
毛骨悚然!
强忍着震惊的心情,故作镇定的黑发巫师眼睁睁的看着大厅内发生的这一幕,死死盯着面带愧疚之色的老人。
自己…真的小看他了;能够成为御前巫师顾问的人,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巫师?
强烈的虚空残留,挥洒自如的施咒方式,还有对方在利用虚空力量时的从容…自己都差点儿忘了,这位艾尔伯德·塔罗是和科罗纳大师不相上下,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
归入黑暗的大厅,只留下肃杀凄厉的风声在哀嚎。
肃杀的冰雾,潮水般向黑发巫师的身影席卷而来;翻涌着在所经之处留下成片的冰晶,划破空气的声音犹如奔狼的嘶吼。
酷煞的严寒,让洛伦的表情和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用了足足五秒;才抢在冰雾彻底笼罩自己的瞬间抬起左手。
“啪!”
轻轻一个响指,都灵之火。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瞬间多出了一点金红色的光芒;下一秒,光束炸裂。
“轰——!!!!”
爆炸的火浪以黑发巫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随着烈焰的翻滚周围的冰雾瞬间消散!
薄荷茶,长椅、茶几、地毯、窗帘……金红色的火光咆哮着将碰触到的一切瞬间撕成了碎片。
“无谓的反抗。”
面不改色的艾尔伯德,轻描淡写的扬起右手。
沸腾的热浪瞬间停下…就像时间被静止了一样,不论是空气中翻滚的烈焰亦或被焚烬的地面,全部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冰雕。
栩栩如生。
“铛——!”
挡在老人面前被冻住的“火浪”瞬间爆出巨大的龟裂,巨大的冲击力让冰墙在一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冰渣四分五裂,却没有一个碰到了艾尔伯德的身体。
“秘银武器?”
艾尔伯德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钉在身后墙上的短剑,稍稍整理了下仪容,温和的神情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如果您以为我会在这里束手就擒,那就大错特错了。”黑发巫师眉眉头紧蹙:“在彻底说服您之前…我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再拖下去依旧只是无用功罢了…洛伦·都灵阁下,如果您只是想拖延时间来……”
“正是如此,时间。”洛伦微微勾起嘴角。
“在走进这里之前,我告诉维尔茨家族的路斯恩…如果我没有在两个钟头内返回夏暮庭院,就立刻前往天穹宫向布兰登殿下禀报,他的巫师顾问……”
“已经在艾尔伯德·塔罗大师的家中遇害!”
艾尔伯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的变化。
“如您所知,还剩一个钟头零两刻钟。”洛伦微微欠身,仿佛是在等待对方动手:“如果您打算和我详谈,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如果您真的已经下定决心……”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自己没有退路了,如果不能争取到帝都巫师们的协助结果已经是一目了然,绝对不可能有半点胜算!
赢了,自己就能将巫师学院和夏洛特·都灵女伯爵争取到布兰登的阵营当中;
输了,不光是这位“丢脸皇子”再次被打回原形,自己在帝都戈洛汶也会失去立足之地,乃至整个帝国。
更不用说还有被自己坑了一把的约德商会…如果自己在布兰登那里失势,他们绝对会不顾一切的报复自己!
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但…艾尔伯德还有;对他而言选择在自己身上赌一把绝非不可接受的损失,只是这赌注太大让他感到恐惧而已。
不过既然他都能接受与圣十字教会“和解”这种屈膝折节的结果,又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和布兰登呢?
选择权不在自己,而在他。
不过,即便成功最后恐怕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但…就算再坏的结果也不可能比现在糟了。
赌一把!
艾尔伯德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笑意,死死盯着面前的黑发巫师。
原来…原来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最后的打算了吗?
明明决定他生死的人是自己,现在反倒是他再给自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在给自己下命令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艾尔伯德突然想起了那位“丢脸皇子”——时而如顽童般暴虐,时而天真纯良的像个孩子,从不肯遵守规则,从不肯认输。
只要能胜利,只要赢得最后的结果就行,其他的统统都无所谓…哪怕把事情变得一团糟也毫无愧疚认错的想法。
怪不得…布兰登会选择他作为自己的巫师顾问,还这么坚决的信任他。
哪怕方式方法有所差异,性格和遵守的准则稍有不同,但两个人的本质……
毫无区别。
自己…被他算计了。
长长叹息一声,老人的眼神中多出了些许的异样,似乎在做出某些无比重大的决定。
“洛伦·都灵…我原本不想那么做的。”
“你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秘密?
刚刚愣住的黑发巫师,瞳孔猛然骤缩,死死盯着艾尔伯德手中的魔杖…慢慢的,一点点化作了冰晶…龟裂、粉碎、化作无数晶莹的颗粒。
洛伦凝视着眼前这一幕,过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冰冷的触感,沿着背后的脊椎涌入心口,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自己…自己和虚空的联系……
被中断了。
艾尔伯德·塔罗
这位御前巫师顾问,从不像他表现得那么简单。
塔罗家族在萨克兰境内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家族,为了不和兄长抢夺继承权,他离开了东萨克兰前往埃博登,成为了九芒星巫师塔的学徒。
并不只是为了谋一份糊口的差事,拥有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资本;艾尔伯德·塔罗也曾有过野心。
他想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他想以巫师的身份有朝一日踏入天穹宫的宫廷……做别人不敢想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简单,却远大的野心。
曾经的艾尔伯德是个极擅长钻营的人…虽然巫师世界拥有诸多学科,但真正受到重视的基本上只有神秘学、古代符文、炼金学和历史……前两者被埃博登奉为巫师世界的根本,后两者能帮助他在萨克兰土地上谋一份工作。
但他选择的是预言和星相…这是艾尔伯德的第一次赌博,这两门学科因为圣十字教会的严重打压而人数稀少,成功者寥寥无几。
他赌赢了。
凭借在星相学和预言学的成就,艾尔伯德终于在九芒星巫师塔获得了一定的地位;同时他的神秘学研究也随之发表,赞誉无数。
星相学和预言学只是垫脚石,神秘学的成就才是自己获得地位的根本…艾尔伯德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两个学科也成为他的大麻烦——就在艾尔伯德即将成为九芒星巫师塔的一名导师时,埃博登收到了来自圣十字教会的严重抗议,咬定艾尔伯德有“思想腐化”的嫌疑。
当时的埃博登还并非后来的巫师之城,面对教会的抗议只能妥协,艾尔伯德被流放了……直至三十年后,他回来了。
九芒星巫师塔。
没有人知道艾尔伯德在三十年里经历了什么,但巫师塔仅仅一夜之间就将“元老”头衔授予了这位其貌不扬的巫师。
然而到此还不是艾尔伯德的巅峰时刻…仅仅只过去两年,艾尔伯德就来到了帝都戈洛汶;在觐见了艾克哈特二世之后,便成为了第一位走进御前内阁的巫师。
从默默无名到声名显赫,流放三十年……其貌不扬,和善圆滑的艾尔伯德·塔罗却像是一个赌徒般,用一次次的赌博铺平了前进的道路。
艾尔伯德实现了他的野心,成为了第一个走进天穹宫的巫师——但他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在他被流放的三十年当中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最应该提出抗议的圣十字教会,却选择了沉默,和原本准备站出来抗议的守旧派贵族们一起在艾克哈特二世面前默认了这个事实。
即便是布兰登,也仅仅只能猜到这位御前巫师顾问身上隐藏着某些秘密,甚至是艾克哈特二世让他进入内阁的原因也并不单纯…不过这似乎早就是惯例了,哪个巫师的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秘密呢?
………………………………
上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一丁点儿的力量,一丁点儿的虚空残留都无法感受到,甚至都分辨不出周围的冰雾是否只是被扭曲的现实。
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雾化而朦胧,连老人的表情都无法看清…强咬着牙的洛伦脑海中一片空白,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明朗。
这种力量…绝对不是普通巫师能够拥有的……
计划失败了。
酷煞的严寒让黑发巫师浑身颤栗,靴子和衣服的表面已经开始凝结起冰霜,呼吸和心跳越来越急促。
对方揭开了最后的底牌,而现在的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艾尔伯德·塔罗大师……”洛伦几乎是咬着牙,才让自己在不下冰川雪山的“严寒”中将这句话说完整:
“您…曾经去过巨龙王国?”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老人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的迷茫。
如坠冰窟的大厅内,只能听到黑发巫师不自然的喘息声。
“你是说…那个因为自相残杀,被巫师们毁灭的国度吗?”
他知道?!
神情恍惚的黑发巫师喘息着,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镇定……
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不能慌……
“洛伦·都灵…我曾经去过你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地方,见到过超乎这个世界的存在…你绝对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着我们这些渺小不值一提的存在。”
艾尔伯德皱起眉头,扬起的右手微微合拢:“这并非我的本愿,但我这种么做是为了萨克兰帝国…我无法拒绝一个巫师不再受到排挤,更不会因为不受到监管而毁掉的国度……”
“如果你真的亲眼见过巨龙王国,你就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洛伦紧咬着牙,身体还在不由自主的打颤,依旧感觉不到任何虚空的力量。
我当然知道,而且还是人家亲口告诉我的。
“不要再做徒劳的抵抗了。”老人缓缓开口,似乎还带着一丝的怜悯:“这座宅院乃至周围的街道,全部都在我的精神辐射范围内…在我决定停止之前,你绝对感受不到半点虚空的力量。”
“倒不如说这就是虚空力量的本质…强势者会对弱势者产生绝对的压制,而恰好我的抑制力…直接源自虚空本身。”
“以幻想终结幻想……”
“以虚无毁灭虚无……”
“这就是让我死而复生的邪神,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老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道:“至于第二件…则是一个预言……”
邪神…预言?
洛伦感觉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我不会杀死你的,洛伦·都灵;但我会彻底毁掉你的精神殿堂,这还会抹掉你一部分的记忆。”
每说出一句话,艾尔伯德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一分:“但只要那个人成功,让教会和巫师达成和解,那么一切的牺牲就都是值……”
“真的吗?!”
忍受着冰冷刺骨的痛楚,黑发巫师猛然睁开双眼。
“如果您真的相信这种事情是有可能成功的,那么又为什么会等到最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艾尔伯德目光平静,缓缓叹了口气:“因为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真的吗?”
牙关打颤的洛伦又重复了一遍,缓慢而坚决的开口道:“那我也要告诉您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去转动!”
“对巫师们而言,当它诞生的那一刻崛起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哪个人或者某件事而受到影响。”
“同样,作为一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巫师们的路程也注定坎坷…这同样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能够改变的。”
“我曾经到访过龙王高塔,艾尔伯德大师。”
那一瞬间,老人的目光微微一滞。
“如果说这个古老王国教会了我什么,那绝对不是‘巫师会成为毁灭国家的导火索’这样推卸责任的鬼扯。”黑发巫师的声音继续响起:
“在每一个重大的决定和改变面前,我们必须谨小慎微……这才是我学到的,这才是他们教会我的。”
“我知道您一定在心中存有这样的愿望……能够彻底改变巫师阶层的地位;但您也许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巫师们的地位已经在一点一点的出现改变了,而且谁也阻止不了。”
“所以我恳请您…做一个最最谨慎的决定,如果那份‘可能性’真的能够帮助您实现这份愿望,您又为什么会犹豫到最后?”
“……”
“至少…能否听我把话说完?”
“……”
“我们还有三刻钟,艾尔伯德大师。”
天穹宫,御前内阁。
“关于五天之后的御前审判……”
神情冷淡的艾克哈特二世突然停下,瞥了一眼自己的内阁大臣们:“怎么,看来你们有话要说?”
庄严的房间内一片死寂,除了皇帝陛下敲打桌子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表情有些紧张的几位内阁大臣们面面相觑,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转向那两个被空出来的席位……原本就很“精简”的御前内阁,眼下更是规模小的可怜。
“咳咳咳…确实如此,陛下。”
座位离艾克哈特二世最近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轻轻咳嗽两声,环视了一眼身旁仅有的几位内阁大臣:“我以为…如果只是为了审讯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死的话…用御前审判的方式未免太过了。”
“梅特涅,你到底想干什么?!”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双眼冰冷:“我们在讨论的,可是西斯科特·查恩,帝国伯爵,御前财政大臣!”
“那位一个月前,还坐在我们当中的西斯科特·查恩!”
“你说…太过了?!”
面对教会审判官的斥责,微微蹙眉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并没有反驳什么。
“如果只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涉及到内阁大臣又是帝国伯爵,御前审判理所应当。”梅特涅轻声开口,略微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但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起案件已经变成了近期帝都骚动的源头。”
“作为陛下的臣子,我们必须尽可能小心谨慎的处理此事,将暴动和骚乱的危险消灭在萌芽之中……至于御前审判,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只能更进一步刺激那些人的情绪。”
“我们应该用更理智的方式,而非一味的顺应所有人的请求。”
教会审判官冷哼一声,表情非常的不屑一顾。
“理智?”
“现在整个帝都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吕萨克·科沃的判决!这种时候你要我们理智?梅特涅,你是想眼睁睁的看着人们冲进天穹宫,让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吗?!”
“而据我所知,您所指的‘人们’现在有不少都在打着圣十字的旗帜,甚至有不少的神父和教士们已经参与其中?”
梅特涅的声音很轻,就像是老人闲聊时的低喃:“也许是我们向往正义和民众呼声的特勒斯大人,认为教会已经可以代表帝国的民众了。”
“砰——!”
教会审判官双手拍住桌子,起身几近扑到了梅特涅面前!
“怎么,掌玺大臣准备弹劾我?!”
面不改色的梅特涅微微颔首,目光中依旧看不出喜怒哀乐。
片刻之后。
艾克哈特二世轻轻的敲打着桌子,赤色的双瞳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沉思着。
“所以…教会审判官的意见是举行御前审判,回应民众的呼声;而掌玺大臣认为必须谨慎行事,低调的处理这个案件。”
皇帝陛下抬起头,赤瞳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不如让我们再听听大法官维克托·修斯大人的想法,毕竟…他才是真正要承担最后责任的那一位。”
那个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维克托的身上。
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御前大法官微微颔首,目光一动不动,澄澈的眼神和僵硬的面孔形成了最鲜明的反比:
“我不同意教会审判官的说法,但是……我同意他的观点。”
梅特涅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微微低叹一声。
“有关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死,其意义早已超越了整个案件本身……”维克托神情肃穆,目光越来越凝重:“更重要的是吕萨克·科沃本人,也已经不仅仅是这一个案件的问题了。”
“如果这件事被低调处理,且不说会不会像教会审判官所说的那样群情激奋,更是要让原本可以树立萨克兰帝国律法威信的机会,变成了一场私下里的阴谋交易。”
“一昧的想着如何平息事件,追求安稳绝对不是什么好的提议。”
维克托默默开口道:“但我并不是在反对掌玺大臣……就如梅特涅所说,不计代价的满足民众的要求…绝对不是正确的举动。”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五天后的御前审判,在帝都之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这种时候公然反悔…结果只会更糟!”
“陛下,我并不是赞同或者反对‘民众的呼声’,而是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于帝国的法律之中……会被外界力量所左右的法庭,绝对谈不上公正!”
话音落下,维克托扫了一眼剩余的三人。
掌玺大臣和教会审判官,完全不为所动。
至于御前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维克托并不抱期望,也没有人指望能从这位口中得到任何支持。
从头到尾,他支持的都只有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一人。
“不被外界力量所动的法庭…真是有意思。”
教会审判官冷冷的看着他,语气中丝毫不吝讥讽:“仿佛‘正义’在您的口中,已经变成更加崇高神圣的存在了。”
“这两者的概念本就有所差别,有时所谓的‘正义’并非绝对的公正,仅仅是多数人得利而已。”维克托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不敢苟同!如果不是为了正义,信仰和人民的呼声,您所谓的公正又有什么意义?!”
“让人民能够生活在一个以法而非权势统治的帝国,守法之人能够得到应有的权力,违法之徒得到应有的惩处,这就是‘公正’的意义!”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允许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四处搜集证据,企图为吕萨克·科沃翻案?”
不屑一顾的教会审判官撇着目光,脸色更难看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人的罪行已经到了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的地步了吗?!”
“在最终的审判下定之前,没有人是有罪的。”维克托嗓音低沉:“更何况也没有哪条法律明文指定,被关押的犯人就不允许别人为他洗清罪名!”
“即便是全帝都的人都认定了他有罪?!”
“尤其是全帝都的人都认定他有罪!”
维克托猛然扬起头:“会被外界力量所左右的法庭…绝对谈不上公正!”
“而若失去了公正…帝国的法律也将失去它存在的一切意义!”
针锋相对的二人,眼神中寒芒尽显!
在御前大法官毫不退缩的目光下,教会审判官眉头耸动,像是在竭力克制。
低声叹息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神情暗淡,目光微微瞥向身侧的至高皇帝陛下。
艾克哈特二世十指交叉,面无表情的靠在椅子上。
梅特涅微微蹙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想起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想起被陛下及早定下的财政大臣候选人…他总觉得今天的这种局面,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张旗鼓的举行御前审判或许能够暂时平复民众躁动的情绪,但也会使得结果变得难以预料……如果做出了判决,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圣十字教会,守旧派系的贵族们……看着这些竭力想要将吕萨克·科沃置于死地的人们,掌玺大臣总有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些人…全部都是康诺德皇储最坚定的支持者。
难道说…陛下的打算是……
“看来,我的内阁是赞成御前审判了。”
“很好,那么我们就用这场审判…来向萨克兰的子民证明帝国法律的公正。”
“既然他们那么想知道结果……”
“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艾克哈特二世的决断并没有出乎维克托的预料…倒不是说形势所逼,而是御前内阁对他们的皇帝陛下实在是太了解不过了。
皇帝的命令就是法律,皇帝的言行断不可改。
萨克兰帝国十二世代的至高皇帝们,碌碌无为者有之,肆意放荡者有之,功成名就者有之。
但真正做到了这两条并且矢志不渝的,只有两位……第六世代的“贤者”布兰登一世,于当今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即便是那位被称作“狂龙女皇”,以铁血和冷酷不留情面著称的第十世代夏洛特女皇,也曾经在是否剥夺黑公爵的头衔这件事上,犹豫了很久很久……
在目送艾克哈特二世离开之后,维克托迈开脚步朝天穹宫外走去;当他还没走到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却被掌玺大臣梅特涅拦下,被邀偏厅内喝一杯。
大法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想喝些什么,我这儿有洛泰尔来的黑麦芽新酿,埃博登的半甜红葡萄,还有我们家土产的蜂蜜酒……维克托大人家中有没有酿酒的习惯?”
“请您随意。”有些无奈的维克托·修斯正身坐下,无奈的看了一眼在酒架前忙碌的梅特涅:“我们家并没有庄园和封地,也不常饮酒。”
“那还是尝尝这瓶拜恩的精品甜葡萄吧…除了剽悍善战的骑士,他们也只有美酒最能拿得出手了。”梅特涅微微勾起嘴角,手法娴熟的打开酒瓶,小心翼翼的斟满了两杯,有些心疼的还不忘了将酒瓶放归原处。
维克托捧起酒杯,醇厚的颜色和扑鼻的果香,即便是不善饮酒的他也能感觉到杯中琼浆的珍贵。
“维克托阁下…您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维克托抬起头,梅特涅那双冰冷犀利的眼睛映入视野。
大法官并未开口,也没有询问对方是如何发现的;接受他默认的掌玺大臣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必须先提醒您,前往不要被某些人利用了…现在的局面某种程度上,对您非常的不利。”
维克托双眼紧闭,杯中的酒浆在微微晃动,看起来就像是位老酒客娴熟悠然的姿态。
但在座的二人都清楚,那绝对不是。
梅特涅那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传来:“您必须做好准备…御前审判,虽然您才是御前大法官,但您的每一次决议都会被看做是陛下的意愿;我知道您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感到后悔,但现在绝对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现在的您绝对不能后悔!”
“难道我还应该感到荣幸?”维克托自嘲一声:“最后在那个动议上签字的人,是我。”
“也有我……”梅特涅面无表情:
“如果真的如教会所说,让当年死去的无辜者得到应有的正义,我们早就该死一百遍了;但这样做于事无补,相信我,维克托;有责任感是好事,但有时候…这毫无意义。”
“在御前审判的法庭上,您就是帝国法律和皇帝意志的化身,您可以对逝者流露出一丝的痛苦,但绝不能有自责!你要抛弃自己的人性,抛弃自己的道德和怜悯,即便是在无数证人的哭诉下也要不为所动!”
“千万切记…不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吕萨克·科沃的生死所背负的正是帝都圣十字教会和巫师们近百年来的宿怨;你所要做到的就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一方控制住这场审判的进程,变成他们达到目的的工具!”
“如果不出意外…维克托·修斯,五天后的御前审判…就是你人生的巅峰,也将成为你一生中最为闪光的时刻。”
“能否坚守你内心的‘公正’,你心目中的‘帝国律法’神圣不可侵犯,帝国的史册将会如何记载‘维克托·修斯’这个名字,将在那一天拉开帷幕!”
梅特涅轻轻抿了一口酒浆,用近乎引诱的口吻轻声说道:“而且在御前审判之后,陛下有意提拔您成为新的御前财政大臣,掌管帝国财权…并且是永久。”
“财政大臣?!”
“心动了?”打量着对方脸上那片刻而过的惊愕,梅特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促狭。
“不,是因为这根本不可能。”仅仅一瞬间的功夫,维克托恢复了原本严肃的表情:“想得到那个位置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能力,还有人脉和声望…梅特涅大人,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更何况,陛下怎么可能允许他不能完全控制的人掌握帝国财权?”他低声喃喃:“一个偏远小贵族出身还没有继承权的人,成为御前大法官已经是我道路的顶峰了。”
“维克托,你很很聪明也很有能力,而且拥有远大的前……”
“我也五十岁了,梅特涅大人,不比您年轻太多;而且局势会变成这样,恰恰证明了我还不够聪明。”
艰难的对话让两人陷入了沉默,轻轻和对方碰杯,一饮而尽。
“说吧,您要我做什么?”
放下酒杯,维克托准备开诚布公的和这位掌玺大臣谈一谈:“如您所说,我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在御前审判上做到绝对的公正!所以您最好也不要……”
“要想找人说清,我绝对不会找我们的御前大法官。”梅特涅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正如我所说…我是来帮你的。”
维克托皱起了眉头。
“为了能够在御前审判上取胜,不论圣十字教会还是巫师们那一边必然都会倾尽全力,甚至是用各种肮脏手段博得优势……所以我给你的第一条建议,就是限制证人的人数。”
“限制证人的人数?”
“没错,如果不对人数加以控制,整个审判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混乱之中,当众让你这个大法官下不了台也有可能!”
“我也曾经担任过法官,对某些‘法庭流氓’的手段再熟悉不过…鼓动暴民在法庭闹事,乃至冲撞卫兵群殴犯人…各种肮脏下流的手段,数不胜数!”
梅特涅摇摇头,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其次,双方也肯定都会派出各自的辩护人来为各自的一方申诉;我想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了,吕萨克·科沃大师的辩护人是……”
“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洛伦·都灵。”维克托微微颔首:“除他之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了。”
“我听说他已经找到了不少足够充实的证据,能够为吕萨克·科沃洗清罪名。”梅特涅微微点头:“我还听说…他为了得到这些证据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维克托低头沉思,不予置评。
“当然,这位你是不用多担心…话又说回来,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会做什么事情好像都不奇怪。”掌玺大臣低吟一声,轻声开口:“至于查恩家族的辩护人,则是圣十字教会。”
“教会?!”
维克托的瞳孔猛然射出一道寒光:“教会审判官那位…内阁大臣特勒斯·卢复准备亲自为查恩家族做辩护?!”
“当然不是——据说他本人有这个意愿,也非常想扫你的面子,但被陛下拒绝了…如果让一位内阁大臣出面,这场审判就谈不上什么公正可言,只是一边倒的屠杀罢了。”
“那究竟是……”
“无论是谁,这个人能够替代教会审判官出现作为圣十字教会的代表,都证明他绝对不能小看。”
一脸平静的梅特涅眼角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切记,陛下在看着我们……”
“端坐在天穹宫的王座之上,不动声色的俯瞰着我们……”
皎月如钩。
夏暮庭院,空荡荡的房间内只有洛伦和艾萨克两个人;初春的月光透过窗户,用轻柔的银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漂浮的尘埃在光辉下若隐若现。
“就是明天了吗?”坐在窗边赏月的艾萨克突然开口,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嗯。”黑发巫师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小个子巫师和韦伯都已经离开,据说他们是去了吕萨克大师在皇家巫师学院的实验室,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虽然瑟兰·科沃精神还十分混乱,但只要涉及到他父亲的事情就会变得无比清醒,甚至超乎他们的预料,居然连吕萨克大师最后一次进入实验室的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于小个子巫师的热情,洛伦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也许吕萨克的实验室真的有什么重要资料,但面对一群愤怒,并且对魔法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很难作为什么证据。
至于能否找到吕萨克大师对自己行为感到悔恨的证据……只能说聊胜于无。
倒是小教士韦伯会这么热情洛伦相当意外…如果一开始或许还能理解,但现在帝都的巫师和教会几乎已经是完全敌对的关系,他依然不遗余力的帮自己……
似乎已经不能用“友谊”两个字来形容自己和他的关系了。
虽然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时候,这位小教士就始终非常热情,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寻找证据,还曾经在假扮教士的“炼金术师德拉科”手下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见习教士。
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虔诚到了极致,还是单纯的热心肠。
“有把握吗…我是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在巨龙王城的时候倒霉的最多是你自己,这次可能会牵扯上很多人。”
“我不是说我真在乎那些脑子灌水的土豆们…但,这件事和他们无关。”
看着他瞥着眼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愣住的洛伦轻笑出声。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艾萨克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扭到了极致……
“尽管放心吧,这次是御前审判,双方的辩护人和证人都是有名额限制的,这一点对我们非常有利。”十指交叉在胸前,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
“我们有配方单作为证据,只要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愿意出面作证…至少,我们就能证明吕萨克大师绝对不是故意行凶的。”
“然后?”
“然后只要能争取到这一步,就有足够的缓转余地了……只要证明吕萨克并非故意杀人,原本对他的种种污蔑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不攻自破。”
“虽然维克托·修斯大人不可能偏向我们…但至少也不会故意刁难。”
带着几分挑衅的口吻,洛伦的表情却无比凝重:“物证还是其次,莉娜·德萨利昂小姐的证词才是最关键的一环——她是德萨利昂家族的旁支,不论维克托还是教会都不敢轻易否定他的证词。”
“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她会信守承诺了。”
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的人身上…这在黑发巫师而言,的确是头一遭。
如果不是没得选,洛伦宁可不去管这件事……整个案件从维克托告诉自己的“秘密”开始就变得不再单纯,早就超脱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为什么会坚持到现在?
明明连皇家巫师学院和艾尔伯德大师都已经放弃了,连吕萨克都对“活下去”这件事不抱希望了;自己却还想尽办法让他们站在自己身后,赌上全部的筹码在这最后一搏……
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寄希望于能够同时将赤血堡的都灵家族和皇家巫师学院招揽到布兰登的旗帜下?
如果只是为了这两点自己有的是办法,根本不用急成这样——等到审判结束,剩下的是一位走投无路的女伯爵,和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皇家巫师学院,到那时再想办法招揽他们岂不是更方便?
洛伦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自嘲。
自己…只是不肯认输而已。
“莉娜·德萨利昂?”
艾萨克突然挑了挑眉毛:“你真的相信这个女妖…相信她不会背叛你?”
“大概吧。”黑发巫师微微颔首,目光有些踌躇:“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找不到任何会让她背叛的可能……”
心不在焉的回答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不停的挫拭着指关节。
“所以…你其实并没有把握?”艾萨克歪着头。
洛伦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
艾萨克像是思考了一秒钟,站起身掉头朝门外走去。
“你要干嘛?”
“没别的,我想到了一个能够绝对让她不背叛你的办法…当然,更准确的说是让这个妖女绝对不会背叛我。”
“唉?什、什么意思?”
“方法很简单。”艾萨克理所当然的拍了拍胸脯:“用本人无与伦比的智慧和男子气概,彻底征服那个妖女对我死心塌地!”
“……你要…勾引她?”
“不用多想…虽然我对女人这种生物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如果是为了我最好的朋友,本天才也不介意万花丛中过,然后…稍微出卖一下自己的贞洁!”
“当然,卖身是我的底线,我高贵的灵魂肯定会保持纯洁…至于被本人魅力彻底折服的那个女妖精可就不一定了;一个晚上或许短了点儿,我尽可能让她欲仙欲死,然后在明天正式审判之前保持清醒,免得一上台就满口胡言乱语。”
“……”
“怎么,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不…我就是在想,她可能会不同意……”
“嗯…确实……”艾萨克思考了一秒钟,然后突然自己就笑了起来:“没可能!能得本天才的宠幸可是她十辈子修来的服气,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是……”
“没什么但是的!”
没耐性的艾萨克直接挥手打断了黑发巫师的话:“你就尽管等着我去把那个女妖精收拾的服服帖帖,对我任予任求就行了——别说作证,到时候让她在御前审判上当中死谏都不成问题,就这么定了!”
挺起胸膛的艾萨克打开房门,昂首阔步走出了房间。
“……”
叹了口气,黑发巫师迷茫的眺望着远处的天穹宫。
淡淡的黑影从房间内飘过,艾萨克空荡荡的椅子上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翘着二郎腿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洛伦歪着头打量着坐在那儿同样看着自己的少年,那勾起微笑的嘴角和猩红的瞳孔总让人有种不怀好意的想法:
“我以为某些人应该先敲门。”
“这个嘛…前提是人家之前并不在这个房间里。”阿斯瑞尔彬彬有礼的微笑着,丝毫不掩饰自己刚刚偷听的举动。稚嫩却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可现在亲爱的洛伦真的很危险啊…你觉得那位艾萨克·格兰瑟姆先生能成功吗?”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没错,但如果亲爱的洛伦明天惨败,那就和阿斯瑞尔有关系了。”阿斯瑞尔的表情变得愈发迷人,苍白的嘴角露出了唇下的小虎牙:
“到时候你就会在帝都,乃至在整个萨克兰帝国失去立足之地;等待你的是漫长的流放期…二十年,也许是三十年,阿斯瑞尔真的好担心你……”
“那又怎样?”
“亲爱的洛伦,我们是有约定的。”
猩红的血瞳在夜空下闪烁,阿斯瑞尔的声音轻柔而低缓,带着隐隐的诱惑:“但这一次…阿斯瑞尔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我会帮助你,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再将他们的意志置于你我之上……”
“有事?”
坐在书桌前的“黑框眼镜”放下手中的书,挑了挑眉毛。
“呃…可以这么说……”心不在焉的艾萨克耸耸肩,还不忘了身后瞥一眼再关上门:“我有一点点睡不着,所以我就想…反正你也也没睡,不如我们聊聊?”
“如果你是想说那三亿银币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洛伦·都灵是骗你的,那些钱全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赢回来的,你也用不着得到我的许可。”
面无表情的少女眼神很平静:“另外我也用不着你给我道歉,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拜你所赐,我所有的债务都已经还清了。”
“这事儿我知道…倒不如说那群小笨蛋让我来给你道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艾萨克翻了个白眼,然后径直坐在了“黑框眼镜”面前,歪着脑袋嘴角露出一丝很假的笑:
“但我仍然觉得还欠你一个道歉。”
“你是听不懂帝国通用语,还是压根就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莉娜讽刺道:“还不明白吗?我是故意激怒你,然后让洛伦·都灵出面道歉为我还清债务。”
“艾萨克·格兰瑟姆,我利用了你,明白吗?”
“嗯…这种说法有点儿伤人啊……”
艾萨克歪着嘴,局促不安的不敢去看“黑框眼镜”的脸,不安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好。
“所以你根本不用和我道歉,我也不会接受的,因为事情到这里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你只是我为了达成目的而利用的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少女轻哼一声不再去看他,再次打开了手中的书册翻看着:“这件事就是我和洛伦·都灵的一次交易——他帮我还清债务,我出面作为他的证人,仅此而已。”
“你不接受……抱歉,这和你接不接受有什么关系?”
艾萨克匪夷所思的盯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纠正一下,这不是为了‘让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停顿一下,你明白‘道德谴责’是什么意思吗?”
低头不语的少女对某人的匪夷所思有了新的认知。
“这句话来自于圣十字教会的一句经文……感谢我那两个虔诚到极点的父母,不然我才不可能知道这种鬼都不信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人如果不能得到原谅,他就会半永久的处在一个‘自我忏悔’的状态,直至把这件事忘掉为止。”
“嗯…我在听。”少女头也不抬的应付着。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向你道歉,然后得到你的原谅’,而不是你需要得到我的道歉…明白了吗?”
“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呢。”莉娜小声嘟囔着。
“这个观点我不能苟同…不过和女性争执不是绅士所为;所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假装你没说过这句话好了……”
“……”
艾萨克耸耸肩:“不过既然说到了你和洛伦,那我们就继续谈谈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如何?”
“……你还想怎样?”
片刻的安详,刚刚还嘟嘟囔囔的“自大狂”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宁静的只能听到“黑框眼镜”翻书的声音。
整整过去了一刻钟……
表情麻木的少女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脸纠结的艾萨克,忍不住冷哼一声:“怎么…某些人不是还要聊聊我和洛伦·都灵的事情吗?”
艾萨克似乎还在犹豫,不耐烦的“黑框眼镜”已经抱着书本起身离去,走向床铺:“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准备睡……”
“我知道你打算骗他。”
少女的话音戛然而止,僵硬的停在了原地;身后传来的是艾萨克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答应要为吕萨克作证只是在骗他…因为这个笨蛋学弟除你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指望了。”
“……”
“你做了一件非常过分的事情,莉娜·德萨利昂小姐。”
“你告诉他了?”
“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当然,算上你自己就是第二个。”
“为什么?”
“哪个‘为什么’?”艾萨克不解的回头看向她:“是‘为什么不告诉他’…还是‘为什么我知道’这件事?”
“全部。”转过身的“黑框眼镜”依旧表情麻木:“但我要先听第二个。”
“哦…好吧,反正我也快憋不住了。”艾萨克一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我是一名神秘学巫师,我的工作就是在无序且永远没有定论的世界当中研究它们。”
“所以每次当有人告诉我一件极其不寻常,或者存在明显漏洞的事情时,我就会变得特别敏感。”
艾萨克一字一句,带有停顿的开口道:“你的计划几乎完美,而且看起来很自然……最重要的一点,整件事看起来和你基本没什么关系…我想这可能就是洛伦学弟的盲点所在,让他误以为是别人想要阻拦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切都可能是你安排的。”
“赌场的赌博、和查恩伯爵的偶遇、大赌局、某种不可描述的暗示…没错,这件事他也告诉我但没告诉艾因,我还答应替他保密了呢…刺客、酒馆、直至最后接受他的条件。”
“起因、经过、结果——完美的组合,洛伦学弟替你还清了赌债,还当着你的面收拾了商会和那些刺客,理所当然的认为你会坚定的站在他的身边…没错,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你们肯定会有一些默契和友谊,看起来你也没理由不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想到的,就是这一切只是你的安排——或者就连你也只是被某个人利用的棋子,用来引诱洛伦学弟上当的小人物,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你有证据吗?”过了很久,“黑框眼镜”才说出这句话。
“证据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智力简单不能看清问题,或者存在片面且主观臆断的人能够认清客观的事实。”艾萨克看着她,眼神坚定:
“我绝对不是那种人,虽然洛伦学弟的头脑简单,但我相信他应该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莉娜·德萨利昂缓缓抬头,看向艾萨克,赤色的瞳孔中没有半点神采。
她准备不再理会这个自大狂,转身独自离开。
“等等,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在骗他吗?”少女转过来看向他,声音有些微颤:“很好,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什么?!不行,这么做绝对不行!”急躁的艾萨克直接挡在了大门前面,语气坚决到了极点:“你绝对不能吧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
“你的证词是洛伦最后的希望,我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其实极其的骄傲;如果你真的立刻去告诉他,这家伙绝对会做出某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比、比如说劫狱!干脆搅乱整个御前审判,让它不能正常进行下去…反正每次快要输的时候,这小子都会以身犯险或者做出很可怕的事情,甚至让很多人白白去死也不在乎,那种时候他就只想着赢了!”
艾萨克的语气极其的严肃:“以前是我没办法帮他或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但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他胡来!”
“那…你要怎么做?”
“你还有一个‘为什么’没有问呢。”艾萨克抢先说道:“不准备知道吗?”
莉娜·德萨利昂走到他的面前,看着这个自己似乎很了解,但却又完全不了解的家伙,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没有告诉洛伦?”
“哦…这个啊,这个简单。”艾萨克耸耸肩:
“我喜欢你。”
一夜无眠。
像无数次冥想一样,黑发巫师缓缓睁开双眼,初春黎明的阳光洒进房间,被风吹开的窗帘送进花的芬芳与早晨的清凉。
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阿斯瑞尔早已站在身侧,特地换上了白手套的双手背在身后,稚嫩英俊的面庞微微颔首,猩红的瞳孔倒映着黑发巫师的白眼儿。
“非得那么麻烦?”
“今天是洛伦最重要的日子,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为此负责…姑且扮演一下管家的角色。”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
“从穿着打扮开始。”
这次黑发巫师连翻白眼儿的功夫都省了。
“首先是正装…通常这种场合应该穿更严肃的礼服——黑色针织长袖、紧领、修身的礼服,配上不戴袖套的无花纹细亚麻纯白衬衫…亲爱的洛伦,不得不说这身衣服真的适合你。”
“衣扣和腰带扣应该用纯银的,衣领口的别针则需要用绿松石的,领口再系上一根纯黑丝带点缀…至于配饰,洛伦这次代表的是巫师们的立场,巫师塔的九芒星徽章再合适不过了。”
“一双经典的埃博登长筒靴是不配鞋带的,而要用扣子固定…厚底、高跟、修长利落,牛皮材质,纯黑无光。一双好靴子就和腰带扣这种不起眼的小配饰一样,体现的可不光是个人修养和品位,还有他的财产和地位……”
少年的动作很轻柔,也很仔细,就像是在雕琢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甚至连袖扣和衣领都花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一丝不苟的将衣服上的折痕抹去。
戴上左手的“施法者”,将“亮银”藏在腰后。洛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窗前向外面眺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花园没有半个身影。
还是…没能赶得上吗?
黑发巫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莉娜·德萨利昂身上,但自己手中的确没有多少张底牌了。
如果小个子巫师真的能找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自己或许可以避免让“黑框眼镜”出面作证,但…显然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一个炼金术师的研究资料,尤其是吕萨克·科沃那样的药剂学大师…他的秘密怎么可能放在显眼的地方让人随意就能发现?
如果真是那样,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恐怕早就已经发现了。
默默的转过身,洛伦迈开步伐离去;嘴角挂着微笑的少年已经站在门前,双手捧着“树心”魔杖等候。
“马车已经在花园外了,莉娜·德萨利昂小姐也应该刚刚出门。”阿斯瑞尔彬彬有礼的微笑着:“亲爱的洛伦,祝你一路顺风!”
“我看你想说的是‘祝你一败涂地’吧?”
冷笑一声,洛伦从他手中接过“树心”,毫不犹豫的走出了房间。
大厅前,刚刚走到玄关的“黑框眼镜”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表情麻木的回了下头。
“哟,早上好。”
少女瞥了一眼,没搭理黑发巫师的招呼,独自走向庭院大门外的马车;自讨没趣的洛伦耸耸肩,快步走进了车厢。
轻轻锁上车厢的门,看着故意将目光瞥向一旁的“黑框眼镜”,黑发巫师不动声色的敲敲车厢。
车夫挥动鞭子,清脆的马蹄声中车轮转动了起来。
“那个,昨天晚上的事情……”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把一个蠢货说的话当真。”还没等一脸尴尬的黑发巫师开口,少女就抢先打断:“我也知道你不会故意安排这种…愚蠢到极点的计划。”
“呃…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和你无关。”莉娜冷哼一声,再次将目光转向一旁扶了扶眼睛:“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帮我还清了债务,我则替你为吕萨克·科沃作证…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了。”
越是这么说,就越让人好奇啊……
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洛伦平静的开口道:“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圣十字教会,为查恩家族派出了一位教士作为辩护人。”
“那又如何?”
“你是皇室成员,对教会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是绝对不会在乎你是否姓德萨利昂的,甚至会用‘信仰’来威胁乃至要挟你,革除教籍…这些,都是教会惯用的威胁手段。”
少女冷哼一声,又扶了扶眼睛:“你觉得一个热衷于神秘学,有‘女巫嫌疑’的人还会在意自己是不是被革除教籍了吗?”
“不…我觉得你可能完全不在意。”洛伦的表情有点儿尴尬。
没错,她要是被革除教籍就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去皇家巫师学院了:“但总归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毕竟…你姓德萨利昂。”
“革除教籍、剥夺爵位、收回财产……这些都不可能威胁到我,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至于逐出家族…这是皇室内部才能决定的事情。”少女突然冷笑一声:
“说起来,你不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这么信任我吗——不用担心自己的证人,会被某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子给收买了。”
黑发巫师尴尬的笑了笑。
马蹄清响,已经驶过街道,车窗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戈洛汶山丘上的天穹宫;带着黑框眼镜,瘦削的少女目光转向车窗外,赤红色的眼睛远远眺望。
“天穹宫……”莉娜突然开口说道:“是什么样子的?”
洛伦挑了挑眉毛,表情有些困惑。
“很奇怪吗,这是我第三次去那个地方。”少女的声音很平静:“并不是每个德萨利昂的子孙都有资格永远住在那个皇宫里面,或是当成普通的皇家行宫随意出入。”
“我第一次去是跟着父亲去觐见,那年我才六岁,还以为只是去拜访某个不认识的亲戚。”少女的口吻中还能听出她存有一丝的留念:
“而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天穹宫里的每一处宫殿,每一件陈设,每一座廊柱、花园、吊灯、侍女、仆人、卫兵、我还能清楚的说出每一个壁画究竟在描述的是什么故事。”
“但是…我却已经记不清那天父亲…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又做了什么。”
“您那一年还只是个孩子。”洛伦的语气同样很平静:“去了一个自己无法想象的地方。”
“没错,对一个孩子来说…和壮丽奇诡的天穹宫相比,自己和父亲简直太普通,太渺小而不值一提了,甚至都不值得留在记忆里。”
少女并没有看着他,趴在车窗前像她当年一样眺望着不远外的天穹宫:“但真正回想起来,真正让我把天穹宫牢牢记在心里的绝对不是那些陈设……”
“而是更加无形,却和我关系更加紧密的东西…是你不需要去看、听、嗅、触碰就能够切实感受到的东西。”
“那孤悬于天穹之上,俯瞰着你的东西……”
“你的一举一动,所作的每一件事都在它的注视之下;无时无刻不会感受到并且升起强烈的敬畏之心……”
“那才是真正的‘天穹宫’和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洛伦默默的补充一句:
“至高无上的…皇权。”
“但是…即便是皇权,也有其力不能及的地方,也会有不得不妥协的地方…即便机会渺小,我们依然会有成功的可能。”
片刻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奔驰的马车,在阶梯前缓缓停下。
“我该走了。”洛伦看着依旧坐在窗前的少女: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我们审判庭上见。”
黑发巫师转身,离开了马车。
冰冷的石板,明亮的灯火,鳞次栉比的廊柱,宽敞的大门。
前往天穹宫议政厅的走廊,面不改色的黑发巫师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发少年的身影,双手托在脑后,戏谑的目光不停的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这次居然真的能将吕萨克·科沃的案子拖到御前审判上来……真的很难不让人对你刮目相看啊,我的巫师顾问阁下。”
布兰登·德萨利昂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神里带着狡黠:“你真该看看那那些个贵族们第一次听说要‘御前审判’时的表情…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的下巴掉地上是什么模样?”
“没见过。”
“那就做好准备,因为你马上就要见到三百个人同时下巴掉地上的壮观场面了!”皇子殿下笑的无比灿烂:“无论如何…这次干得漂亮!”
“多谢夸奖,殿下。”黑发巫师面色不变,在布兰登的陪同下,不停的从一个个皇家侍卫的身旁经过。
“天穹宫的侍卫人数,要比平时多很多啊。”
“那是当然……御前审判,上一次还是在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担任大法官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估计不少贵族都只是听说过。”
阴森的长廊,频繁巡逻的侍卫…明明整个天穹宫都已经是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布兰登脸上的笑容依旧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灿烂了。
“那…贵族们的态度呢?”
“你应该能猜得到…恨不得当庭就宣布吕萨克·科沃死刑,然后押送到天穹宫处死——最好是斩首或者绞刑,肯定能让他们高兴坏了!”
“帝都的民众,他们会不会参与审判?”
“教会倒是很希望这样,但大半个御前内阁集体反对只能作罢——放心,那群被流言和圣十字教会煽动起来的暴徒顶多在戈洛汶山丘下闹一闹,不会干预到审判的。”
“御前内阁的态度?”
“教会和学院各自对立,军务大臣瑟维林不表态,大法官维克托绝对中立;掌玺大臣梅特涅…比较微妙。”
“嗯?”洛伦挑了挑眉毛。
“不要这么看我,我比你还惊讶呢。”扁扁嘴的布兰登歪着脑袋,右手揉着头发:“通常来说梅特涅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这位老爷爷可不是一般的精明,想说服让他做什么非常困难。”
“这次虽然他依旧是中立的态度,但却隐约有偏袒巫师的意愿,还说了‘不该让吕萨克一个人为当年的事负责’这种话。”布兰登咬着手指:“如果说谁能让掌玺大臣变得这么冒失,那一定是……”
“皇帝本人的意愿。”洛伦缓缓开口。
“我就担心会是这样。”布兰登叹了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御前内阁的态度虽然不会直接影响到最后的判决,但却关系到艾克哈特二世本人的态度…更重要的一点,这些内阁大臣们每个人本身就代表着帝都乃至第国内的一股势力,绝对不容忽视。
“所以说……”皇子殿下微微侧目:“你究竟是怎么说服的艾尔伯德?”
“嗯?”黑发巫师困惑的转过头。
“别装傻,我的巫师顾问大人…这还是菲特洛奈小姑亲自告诉的情报,艾尔伯德被教会的某个人给策反了。”
布兰登故意摇头晃脑,嘴撅得比鼻子还高:“小姑亲自送来的情报当然不会有错…所以只能是你有想办法将他扳回来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首先艾尔伯德本人做出这个决定也是非常不情愿的,不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为了帝都巫师们的未来,扩大一点说是为了整个巫师阶层的未来。”
洛伦的语气波澜不惊:“对方给了他一个非常理想化,并且很有实施可能的未来——巫师阶层能够和教会阶层和谐相处,互相尊重并且善待对方,大概是这样。”
“巫师和教会…相互有爱?”布兰登挑挑眉毛,突然很假的一笑:“你嗑药了?”
“你还能笑的更假一点吗?”
黑发巫师嘴角抽搐:“说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但不得不承认…我差一点儿就信了艾尔伯德的那套理论!”
“抱歉,我说反了…不是‘你嗑药了?’…而是‘你嗨了多少’?!”
“如果!我是说如果…神秘学的理论可以被用来证明圣十字的存在,如果世间的种种规则,我们发现的结论和现象都是圣十字创造的……”
洛伦没理会“一脸看傻子表情”的布兰登,很无奈的解释道:“如果巫师变成圣十字教会下辖的机构…或者换种说法,接受教会的监管呢?”
“也许一开始不会很顺利,但长此以往下去……巫师的理论会变成圣十字教会信仰的理论基础,变成支持他们那一套的学说;而教会则能提供非常庞大的资源,让全帝国乃至全世界的人相信,巫师阶层是受到圣十字庇佑的!”
“如此一来,巫师们提供了教会急需的拓展性,而教会则能赋予巫师们合法性…双方变成了完全互补的合作关系;至于原本的矛盾嘛…在利益面前,矛盾都是可以谈的。”
话音落下,诧异的布兰登表情渐渐隐去,不再复言。
两人继续向宫殿的更深层走去,身旁经过的皇家侍卫越来越多,雄伟的议政厅已经近在眼前。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布兰登表情如常,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凝重。
洛伦轻笑出声,脚步变得轻快了很多。
“我可以告诉他想做到这一点很难,或者说不切实际…以教会今天的地位想让他们接受这个结果,并不是很容易完成的工作,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可能才会见到一点成效。”
“于是我反问他…‘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布兰登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但几秒钟之后皇子殿下就恢复了正常,双手托着脑袋跟在黑发巫师身侧。
即便真的能够接受这样一个未来,也不代表作为巫师出身的艾尔伯德·塔罗,会对圣十字教会没有丝毫怨言。
凭什么牺牲的人总是巫师们……
凭什么永远是教士们占据着道德和正义的制高点……
凭什么要我们背负一切苦难和血泪……
凭什么…你们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但是…光这些还不够。”布兰登嘴角一点一点的扬起,意味深长的打量着自己的巫师顾问:“我了解艾尔伯德,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同意的。”
“没错。”洛伦叹了口气:“我和他做了笔交易。”
“什么交易?”
“一个秘密。”黑发巫师微微一笑:“我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秘密…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各自都捏着对方的把柄。”
“唔……我猜你不会告诉我是什么的。”
“不愧是布兰登殿下,果然冰雪聪明。”
“别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拉长脸的布兰登翻了个白眼,抢先一步挡在了洛伦身前:“在你进去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两件事,免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首先,这次我还是不能帮你……我是皇室的直系成员不能参与御前审判,因为第十二世代的皇帝陛下是我亲爹!”
“其次,是这次圣十字教会派出来的辩护人非常麻烦!”
“非常麻烦?”洛伦微微蹙眉:“教会审判官?”
“不,要是那家伙就好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的弱点,但这次不是他!”布兰登咬牙切齿着:“那个人是……”
话音落下前,另一个声音突然在二人背后响起:
“洛伦,原来你在这儿啊!”
黑色的墙壁与帷幕,纯白的穹顶,金红的火光照亮整个大厅,三百个席位环绕一旁,铁王冠的纹章赫然其上。
议政厅——萨克兰帝国国事议院,统称“贵族议院”。
而现在,整个议政厅的布置出现了些许的变动——正中央腾出了一片空地,并且在空地两侧分别准备了两张长桌。
环绕的席位也被稍稍调整,集体面向正前方阶梯顶端,那属于萨克兰至高皇帝,铁王冠旗帜下的大理石座席。
此时此刻,整个议政厅内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门外不停的有皇家侍卫们来回巡视。
“洛伦,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不不不…这话应该我来说更合适,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黑发巫师微微侧目:
“教士…韦伯。”
愣在原地的小教士叹口气,表情复杂的看向洛伦,眼神却无与伦比的坚定:“这次我将作为圣十字教会的代表,为查恩家族和所有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人们辩护。”
“按照查恩家族的嘱托,以及…教会的命令,我们要求将凶手吕萨克·科沃处以极刑!”
“很抱歉,洛伦;但…这次我可能不得不与你为敌了。”小教士低下头。
不经意间,两个人已经站在了议政厅的中央。
“你是圣十字教会的教士,我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巫师…我们当然不可能背叛彼此的出身。”黑发巫师的表情很自然,毫不在意的摇摇头:“可这也不妨碍我们是朋友。”
小教士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洛伦的话有所好转,始终在刻意避免和洛伦的眼神接触。
“我听说艾因和你去皇家巫师学院了,没有跟着你一起来吗?”
“艾因·兰德阁下啊……”听到这里的小教士突然叹了口气,摇摇头:“虽然瑟兰·科沃的确有吕萨克大师的钥匙,但…吕萨克大师的试验资料实在是太多了,仅仅一天的时间连分类都不可能,更不用说找到关键的证据了。”
“但是艾因阁下并没有放弃…在我来之前,还看见艾因一个人在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轴当中翻越,希望…真的能发现什么对吕萨克·科沃有帮助的证据和线索吧。”
“抱歉,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艾因先生完全是因为想要帮忙才会参与其中,结果到现在真正在为这件事忙碌的人却是……”
“不,你做的很对…连我也没想到去实验室找线索。”黑发巫师抬手阻止了还想要继续自责下去的小教士,轻声道:“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只是希望太渺茫了。”
随着一沉重却整齐划一的声响,议政厅的三扇大门同时被打开。
穿着各异,胸前挂着家族纹章的贵族议员们走进了议政厅;没有寒暄,没有嘈杂…走进大厅的贵族们按照各自的家世,地位,权势和财产多寡,有序的从三扇大门进入,找到十二世代以来那张属于自己家族的席位坐下。
席位间的空隙、走到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但整个议政厅却感觉不到半点的杂乱,每一个人的脚步都从容到让人相信他们半辈子都在练习这个,仿佛碰到别人或者发出声音会让自己的家族为之蒙羞一般。
站在大厅中央的黑发巫师和小教士吸引了不少目光,各式各样的眼神不约而同的投向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静静的坐在自己席位上等待着
“看来审判就要开始了。”黑发巫师的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我们都应该准备一下,毕竟接下来……”
“洛伦!”
在黑发巫师略微诧异的目光中,小教士居然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右臂,表情很是决绝:“有些事情,以我的立场本来不应该说的……”
“我不希望看到吕萨克大师被处以极刑,我不敢在审判了瑟兰的父亲之后再去看他的那双眼睛…这、这绝对不是圣十字的信徒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洛伦勉强宽慰着,不动声色的想抽回右臂,却被小教士攥得死死的。
“但是!吕萨克·科沃必须为他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我会想办法的,我有办法保住他的性命!”韦伯猛地瞪大了眼睛:“求求你…洛伦,能不能配合我一次?!”
“洛伦,我会尽可能体面的让这场审判结束,双方都不至于尴尬下不了台;只要你愿意……”
“抱歉!”
微笑的洛伦眼神中已经多出了几分冰冷,硬生生抽回右手:“但是…不可能。”
“你就…那么看重输赢?”小教士还是不肯放弃。
“不是我看重输赢。”洛伦挑挑眉毛,背过身:“是我只能赢……”
“不能输!”
得到答复的小教士表情一暗,脸色难看的转身离开。
“御前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
伴随着门外皇家礼官嘹亮的嗓音,一个身披戎装大氅,刀削斧刻般的中年人大步走进了议政厅。
临近座位的贵族还不停有人起身向这位大人致敬,却统统他直接无视过去;神色冷峻的军务大臣阔步向前,走到议政厅最顶端的大理石王座右手边最近的位置,毫不犹豫的坐下。
“御前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
嘹亮的报名声还在继续,穿着简易,却令人如沐春风的老人迈步走进了议政厅;面色平淡,步履轻缓,微笑着向一旁的贵族们颔首示意。
“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
表情冰冷的维克托一身黑色宽袖长袍,目不斜视表情严肃,怀中捧着一本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黑色典籍,上面的烫金大字让周围的贵族们纷纷侧目。
《萨克兰帝国法典》。
从面前路过的瞬间,黑发巫师能清楚的觉到维克托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面色平淡的洛伦十指交叉置于桌上,轻轻勾起了嘴角。
面色微沉的大法官眯起双眼,从容的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
听到皇家礼官的呼声,整个议政厅内几乎人人侧目!
这两位内阁大臣竟然同时抵达…抬起头的黑发巫师,就看到对面表情复杂的小教士轻轻叹息一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表情,就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似的。
踏着沉重的步伐,艾尔伯德·塔罗却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位置,而是止步在黑发巫师身前;与此同时另一位教会审判官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将小教士韦伯挡在身后。
“我犹豫了很久,洛伦·都灵阁下。”老人的表情很犹豫,也很纠结,再也不复原本那种虚伪造作的和善:
“就在刚刚,我大大的得罪了那位教会审判官。”
“原本我们已经做好了妥协计划,以及如何保全吕萨克·科沃的性命,而现在…我们势同水火。”
“您绝对不会后悔的。”挑挑眉毛的洛伦微微颔首,声音决然:“就像科罗纳大师总放在嘴角的那句话。”
“圣十字是过去,巫师是未来;那么理所当然的…过去要给未来让路!”
艾尔伯德的嘴角微微颤抖,意味深长的看了黑发巫师一眼;孤身一人步上台阶,只有脚步不再犹豫。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皇家礼官嘹亮的声音:
“古萨克兰王国继承者,龙王家族血脉;
圣十字的捍卫者,智慧与真理的庇护者;
埃博登人的领袖,阿尔勒人的大统领,艾勒芒人与洛泰尔人的主君,拜恩人与波伊人的共主,萨克兰人的王;
御剑骑士团之首,帝国的军团统帅;
萨克兰帝国第十二世代的至高皇帝,驭龙者;
陛下驾临——!!!!”
整个大厅内的贵族纷纷起身,齐齐侧目;透过重重叠叠的人群,一个坚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门外。
仿佛心有灵犀般,黑发巫师和小教士韦伯同时抬头,四目对视。
要开始了!
一片死寂之中,那个伟岸的身影步履矫健的走过了无数的贵族,走过了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前大臣们,走向三头巨龙托举的铁王冠纹章,那大理石砌成的冰冷王座。
沉重的步伐,成了大厅内唯一的声音。
艾克哈特二世面沉如水,在整个议政厅的注视下,缓缓转身。
纹章之下,所有高傲的人们纷纷低下了他们的头颅,向萨克兰帝国的至高皇帝躬身行礼。
黑发巫师同样低下了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托某位“丢脸皇子”福……他总算没有在御前审判开始之前,还对这个萨克兰帝国极其特殊的审判形式和来源还处在完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萨克兰帝国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御前审判”,源自于第六世代“贤者”布兰登一世——为了平息诸公国与教会间的矛盾,第一次使用了这种非常“特殊”的审判方式。
但实际上,“贤者”布兰登的真正目的却是从圣十字教会手中夺取司法权……在第六世代之前,萨克兰帝国的司法权始终都被教会所把持,不论诸公国还是帝国,审判罪犯都必须以圣十字的名义,并且由主教和教会审判官负责审理。
之所以记得那么仔细,也是因为那个被教会全权掌控司法的时代,也是巫师们受到压迫和排挤最为严重的时代……
在这位第六世代至高皇帝的治理期间,他逐步从教会收回了司法权,只保留一部分“宗教审判权”,将司法权完全置于皇权之下,同时设立了“御前大法官”这一职务。
《萨克兰帝国法典》于“御前审判”这两个“新鲜事物”,也是“贤者”布兰登一世留给帝国的宝贵遗产。
相较法典,“御前审判”更像是一场调停,或者说没有“骑士”的决斗审判…双方可以拥有各自的辩护人,提供证据、证词、证人以及足够具有说服力的辩护。
最终…在三百名贵族议院的议员们见证下,抉择出最具有说服力和为人信服的一方。
正因如此,这场审判的关键并非完全在于证据和证人;哪一方更能说服在场的三百名贵族,得到至高皇帝的认可,哪一方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低头颔首的黑发巫师,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台阶上的五名内阁大臣。
教会审判官和御前巫师顾问分别站在分庭对立,大法官不偏不倚,军务大臣从不表态,掌玺大臣态度微妙……
最终的审判权,依然在艾克哈特二世的手中…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以圣十字的名义…我,萨克兰帝国第十二世代至高皇帝,在此郑重宣布……”
艾克哈特二世的声音回荡在议政厅中,将洛伦从沉思世界中拉回了现实。
“我本人将不会参与庭审,将有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代表圣十字与帝国的意志,主持审判!”
“若受审者并无罪责,愿圣十字予以宽恕;”
“若其十恶不赦,则严惩不贷——!”
浑厚的话音在议政厅久久不散,艾克哈特冷冷的扫了一眼大厅,转身走向站在一旁的维克托·修斯;表情坚毅的大法官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这个样子。”艾克哈特二世淡然开口,冷冷的看向自己的内阁大臣:“维克托,我知道今天这个机会…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片刻的死寂中,身影微微一怔的维克托沉默不言,倒是让一旁教会审判官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原本的御前审判应该是自己和维克托两个人来主持…现在却变成了他一个人的。
“去做吧,做你想做也该做的事情。”威严的十二世代至高皇帝陛下眼神肃穆:“我相信你,所以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遵命!”
仅仅一个词,维克托说的很慢,但身旁的人都已经感受到了他身上传出来的决心。
艾克哈特二世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议政厅。
那个瞬间,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御前大法官,立刻变成了众人的焦点!
担忧、紧张、忧虑、犹豫……这一瞬间,刻板的维克托·修斯的脸突然变得不再让人能看懂他的心情,悲喜皆无!
议政厅内,一片肃静。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维克托走到了皇帝陛下的席位上,怀抱《法典》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
“帝国的臣民们,仅以艾克哈特二世陛下陛下的名义,我在此郑重宣布……”
“御前审判,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皇家巫师学院,;吕萨克·科沃的实验室。
“《论药剂的常规处理方式》……《常见病理一览》……《罕见突发症状研究》……《非常规药剂使用方式》……《一百二十七种常用配方药物》……《萨克兰大瘟疫研究》……《阿尔勒鼠疫实录》…………”
并不算宽敞的实验室内各种各样的研究资料堆积如山,甚至到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地步;
口中念念有词的小个子巫师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飞快的翻阅着各种各样的材料,轻巧的手指一刻不停的在羊皮纸上一边查找一边做着记号。
自从瑟兰的手中弄到钥匙开始,整整找了一天一夜的艾茵·兰德双眼已经布满血丝,蓝宝石般的眼珠始终在不停的颤抖。
“御前审判已经开始了,放弃吧!”
焦急的路斯恩直接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艾因!你已经找了一天一夜了,就算再找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已经来不及了,放弃吧!”
“只要御前审判还没有结束,就应该还来得及……”头也不抬的艾茵飞快的回答道,凌厉的手指依然在不停的翻阅着资料:“我查过历代御前审判的规则,至少有过六次中途递交证据的情况,我们还有时间!”
“但是……”
“没什么可但是的,这是我战斗的方式,也是我唯一可以帮到洛伦的地方。”
疲惫的小个子巫师抬起头,微笑着轻轻拍了拍灰瞳少年的肩膀:“我知道你只是在担心我,路斯恩,谢谢你但是…我不能放弃。”
“你想想看…这所学院,还有这里的巫师们和学徒们…他们都在指望着洛伦能够赢得胜利,期望着最后的结局。”
“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灰瞳少年的眼神复杂,看了一眼疲惫到极点的艾茵·兰德,还有旁边依旧堆积如山的研究资料。
他真的不想告诉小个子巫师,刚刚那位格雷·萨尔巫师跑过来告诉自己,皇家学院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看着面色苍白,双眼血丝的艾茵,他怎么开得了口。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当然!”艾茵立刻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两倍:“如果我们找到了证据,想要凭借巫师的名义送进天穹宫是不可能的。”
没错,找到证据很容易,但想要立刻送到天穹宫中却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还是涉及到案件本身的巫师们,肯定会被围在外面的教会严加防范。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也不太好看…这确实强人所难了。
微微蹙眉的灰瞳少年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
“交给我了!”
“路斯恩?”
“这件事不需要你担心,交给我就行!”路斯恩的表情像是下定了决心:“只要你真的能找到那份证据,我就有办法将它送到艾克哈特二世的面前!”
“不论用什么办法!”
“诸位御前内阁的大臣们,尊贵的议员们……”
议政厅内,黑发巫师的声音回荡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在这场御前审判之前,我已经向御前大法官递交了足够充分的证据;恰恰相反,查恩家族和圣十字教会所能提供的全部都是间接证据,没有任何一样能够直接证明吕萨克·科沃就是杀害西斯科特·查恩的凶手!”
“事实上,不仅吕萨克大师本人始终都在竭力否认自己的行凶举动,本人所提供的证据也足以说明这一点——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药剂配方绝对经得起检验,没有任何一种能够达到致死的效果。”
“没错…即便是对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也没有达到致死的地步;恰恰和某些人说的完全相反!”
维克托·修斯微微蹙眉,教会审判官的脸色直接难看到了极点。
台阶下,查恩家族的席位当中几位老人死死盯着双手背在身后的黑发巫师,仿佛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把他碎尸万段。
“异议!”
不紧不慢起身的小教士韦伯表情凝重,紧绷的双手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首先吕萨克·科沃是西斯科特大人的私人医师,毫无罪责这一点本就是无稽之谈。”
“其次吕萨克·科沃是帝都乃至全帝国首屈一指的药剂大师,也是最顶尖的医师…对这样的药剂大师而言,在配方单上稍做手脚旁人根本无法察觉,更不敢提出异议——所谓的配方很有可能就是为事后做好准备的推辞!”
“我对炼金学一窍不通,洛伦·都灵阁下,但我清楚一点。”
微微侧目的洛伦就看到小教士的目光笔直的射向自己,眼角透露着一抹严肃:“即便是少量的药剂对身体也能产生效果,只是不容易被察觉!”
“那又如何,配方单上的各种药剂有任何一种和毒死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毒药匹配吗?”洛伦轻哼一声,微微勾起嘴角:
“恕我直言…不是匹配,而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吧?!”
“不仅如此,正如我刚刚所言,诸位并没有拿出任何可以客观证明‘吕萨克·科沃是毒杀西斯科特·查恩的凶手’这一点,也没有提供任何吕萨克不得不毒杀西斯科特的理由,从头到尾都只是非常纯粹的主观臆断!”
“这场案件当中唯一能够说明的,就是吕萨克·科沃作为西斯科特·查恩的私人医师,具备最基本的作案条件……也就是唯一能够说明‘吕萨克有行凶嫌疑’这一点的线索。”
“仅此而已。”沉默的大厅之中,洛伦的声音变的愈加讽刺:“仅凭这一点…帝国顶尖的药剂大师就要被当成十恶不赦的犯人,押入关押死刑犯的囚牢!”
“究竟凭什么断定,就是他在为西斯斯特·查恩准备的药剂中下了毒?又凭什么一口咬定他就是凶手?!”
连声逼问之下,面不改色的小教士攥紧了拳。
“什么也没有,什么证据都没有……”洛伦的目光直接扫向坐在台上的教会审判官,一字一句的开口道:
“只是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半个帝都都在盛传吕萨克·科沃就是杀人真凶,戈洛汶山丘下遍地都是高喊着要‘伸张正义’的仁人义士了!”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咬牙切齿,脸已经难看到变成了绛紫色。
“铛——!”
整齐划一的响声,议政厅内的皇家侍卫用长戟敲击着地板。
“铛——!铛——!铛——!”
刺耳又嘹亮的巨响,让大厅瞬间寂静。
“肃静。”
坐在王座上的维克托·修斯不动声色的抬起右手,冰冷的目光瞥向已经变成所有人瞩目焦点的黑发巫师:
“我首先要批正洛伦子爵的两处谬误;首先,查恩家族和圣十字教会提供的证据,并不能完全视作‘纯粹主观臆断’,同样和你所说恰恰相反,死者家属的证词是可以作为第一手证据的。”
“其次,虽然并没有记录在《法典》当中,不过萨克兰的审问惯例就是‘最有嫌疑和动机者’作为嫌犯;如你所说或许没有道理,但这是萨克兰的习俗之一,习俗法也是自然法的一种,是可以被引用的!”
维克托的话音落下。
黑发巫师没有反驳,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向御前大法官微微颔首。
他早就猜到,这位御前大法官不会轻易偏向某一位…在作出最终决断之前。
议政厅内的气氛稍稍缓和,维克托将目光转向小教士韦伯,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感:“针对吕萨克的动机和嫌疑这两点,教会是否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大厅沉默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小教士。
“请允许我先阐述吕萨克·科沃阁下的嫌疑。”彬彬有礼的韦伯向维克托躬身行礼,神情严肃:“首先在之前提供的证据已经说明,在西斯科特·查恩大人遇害之前,吕萨克·查恩始终都作为他的私人医师。”
“我们已经询问过查恩家族的成员和仆人,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年事已高,虽然身体仍属健康但依旧非常小心谨慎,几乎所有的药物,乃至每天的正常进食和饮料都要经过吕萨克·科沃的严密检查和安排。”
“可以说…西斯科特大人每天摄入的任何东西,都在吕萨克·科沃的严密监控之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不是吕萨克本人的行为,致使西斯科特中毒而死他依然难辞其咎!”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压力,小教士轻轻松口气:“正因此,在本案中西斯科特·查恩是中毒而死,因此无需多说,吕萨克·科沃本人的嫌疑最……”
“吕萨克·科沃本人的嫌疑最大……没错!就是这种妄自揣测的狡辩言论,让一位帝国顶尖的药剂学大师不得不遭受牢狱之灾!”
黑发巫师冷冷打断了小教士的话:“荒谬…可笑!”
嘴角微微抽搐,小教士韦伯绷紧了面颊。
“韦伯阁下,您刚刚提到您对炼金学并不了解…的确,就在刚刚您所提供的证词也十分完美的证明了这一点。”洛伦继续说道:“我也就不多提毒药除了正常口服摄入外,还有空气和皮肤摄入这种低级问题了。”
“查恩家族是个非常庞大的家族,吕萨克·科沃虽然是西斯科特本人的私人医师,但也并不是每天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如何能保证他所有的摄入物都在吕萨克·科沃本人的严密监控下?”
“这个,当然不可能无时无刻……”小教士微微蹙眉,表情有些紧张:“但是作为私人医师,吕萨克·科沃在这方面肯定会对西斯科特大人有所叮嘱,并且有明确的执行方案……”
“换而言之!”
洛伦微微勾起嘴角,“砰——!”的一声双手撑在桌子上:“圣十字教会也是承认…有这样一份药剂配方单的存在…而并非像您之前所说,只是无稽之谈对吧?”
“如果是…那么我之前提交的证据已经说明,药剂配方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与毒死西斯科特想匹配的药物……”
“如果不是…那么刚刚韦伯阁下说明的所谓‘证据’就是一派胡言,纯属构陷——!”
坐在维克托身旁的掌玺大臣眯起眼睛,表情非常微妙。
小教士面色苍白,有些焦急:“可、可是……”
“可是什么,您准备反驳自己刚刚提出的证据吗?!”洛伦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还是说这份查恩家族的证词纯属虚构,是某个人为了陷害吕萨克·科沃才……”
“洛伦·都灵阁下——!”
维克托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冷的开口道:“你…过分了。”
片刻的沉默,轻轻微笑的洛伦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坐回了位子上。
御前大法官不紧不慢的按住扶手,缓缓起身:
“接下来…请双方传唤证人!”
大厅内的气氛为之一顿,小教士苍白的面色也略微有所好转,强打着精神坐在席位上,怀中还紧紧抱着圣十字的教义。
台阶下的贵族议员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身份也不允许他们在如此庄严的御前审判上大声喧哗,只是躲在无数的人影之中,窃窃私语。
细小的声音,犹如啃食梁木的蚂蚁;诡谲的目光从阴影中打量着台阶上的内阁大臣,相对而立的小教士和黑发巫师,用他们诡诈的心思去揣度,哪一方的胜率更高。
他们不会因为洛伦·都灵的一时得势就轻易下注,也不会因为教会的实力雄厚就将希望寄托在小教士韦伯的身上。
听着耳畔的私语,面色微沉的维克托·修斯双目冰冷,丝丝冷意从大厅的每一处角落扫过,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波动。
洛伦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位御前大法官在竭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怒意。
他心目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御前审判”,却被这些贵族议员们看成是一次利益与权力的赌博;决定最后他们选择的并不是公正,而是哪一方获胜的可能性更大,哪一方的胜利对他们而言更为有利。
仅此而已。
那一刻,洛伦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维克托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了…恐怕在他眼中,自己的目的也是不单纯的。
自己所做的事情,就和那三百名贵族没有任何区别…辗转周旋,也只是为了利益,为了布兰登做出的承诺。
杀死鲁特·因菲尼特,还有……实权伯爵的头衔。
台阶上,几位内阁大臣的表情也不尽相同——始终默不作声的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仿佛这场御前审判和他没有丝毫的关联。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毫不掩饰他的不满,凶恶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黑发巫师的身上离开,仿佛在看他的杀父仇人。
艾尔伯德·塔罗的表情依旧还有一丝的犹豫…暂时占据上风的洛伦·都灵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安全感,眼神中的情绪似乎更加的惶恐了。
只有梅特涅·利奥波德……这位掌玺大臣的位置很微妙,一定程度上他代表了艾克哈特二世本人的意见,但另一方面作为掌玺大臣,他的态度也肯定能够影响到皇帝本人。
不仅如此…洛伦已经特地从布兰登那里打听过了,梅特涅本人也曾经担任过御前大法官,而且和当年那场令维克托深受打击的惨案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甚至有可能…他也知道一部分内幕。
所以这场赌局的关键,在于梅特涅·利奥波德的态度……只要能够争取到掌玺大臣,御前内阁中巫师和教会的实力对比就会变成二比一,绝对的碾压!
问题在于…如何才能让梅特涅·利奥波德放弃中立,正式表态?
窃窃私语的声音仍旧不断;在一片细语声中,圣十字教会的证人走进了议政厅。
………………………………………………………………………………………………
比尔博·多伦,查恩家族的次等男仆……在宴会当天晚上看到吕萨克·科沃走进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房间;
皮特·帕尔,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贴身侍卫兼职车夫……证明西斯科特·查恩大人曾经在前往宴会的途中取出一只药剂瓶服用,被验证和吕萨克·科沃平时提供的药剂瓶非常相似……
安德烈·查恩,西斯科特·查恩的表弟,查恩家族现存的最长者……曾经多次看到吕萨克·科沃和西斯科特·查恩发生激烈的争吵,此类情况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诺兰·纳尔,药剂师行会硕果仅存的中高层之一……表示查恩家族曾经不止一次投资药剂师行会,非常得到已故会长的尊重;而吕萨克·科沃曾经不止一次当中反对会长的执行方针……
多伦·道尔,吕萨克·科沃前副手……
吕萨克·科沃曾经的合作者……
吕萨克·科沃的好友……
吕萨克·科沃的………………
一个又一个和吕萨克·科沃有关联的人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议政厅内来来回回;诚恳无比的言辞仿佛都能让人听到他们的哭泣声。
重新振奋精神的小教士彬彬有礼的向他们问询着,循循诱导之中每一位证人的言辞都变得出奇相似,仿佛都在暗示着什么却又没有直接明说出来。
从头到尾,黑发巫师始终没有开口过一次,十指交叉在膝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冰冷的目光静静的“欣赏”着小教士韦伯的表演。
“……也就是说,艾登·埃伦先生,你作为前药剂师行会的办事员,曾经被吕萨克·科沃赶出了药剂师行会,那么请问他是以什么理由对一个毫无过失的办事员做出这么过分的举动?”
“理由只有一个,我是会长大人方案的坚定支持者!”
证人席上,一位年轻人激动的手舞足蹈,眼神中还带着愤恨之色:“没错,吕萨克大师确实很厉害,但他毫无人性可言,从未在乎过病人的死活!在他的眼里一条生命甚至比不上他的实验,还经常擅自在病人身上实验他的新药剂,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也就是说,类似的例子很可能不止一次,而且没有记录?”
“当然没有!吕萨克大师是药剂师行会最顶尖的,会长大人为了颜面总是想办法了结…但我是行会的办事员,像这种被擅自被迫使用新药的病人我都有过记录!”
台阶下,原本还能镇定自若的贵族议员们纷纷面面相觑,到处都是私下小声交谈的声响…显然,这些有钱有势的贵族们可都是药剂师行会的“常客”。
“御前大法官,诸位内阁大臣们,我想这位办事员先生的话已经可以说明我之前没有回答的第二个问题了。”
小教士转过身,毕恭毕敬的微微俯身,表情中带着几分凝重:“吕萨克·科沃的确是帝都乃至帝国最优秀的药剂大师,但这并不等于他是十全十美的!”
“私自使用未经检验的新药,在病人的身上做实验对吕萨克·科沃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因此即便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并非被毒死,而是死于吕萨克大师的新药,这恐怕…也不无可能!”
“更何况吕萨克·科沃与前药剂师行会会长意见不合,而西斯科特·查恩大人也曾经是会长的赞助人和支持者…圣十字在上,我不想妄加揣度吕萨克大师的心思,但很难说他会对西斯科特大人有多少好感。”
“这些矛盾…也许就是他最后做出这令人遗憾决定的诱因之一。”
台阶上,教会审判官的面色微微缓和,而王座上的维克托依旧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发巫师:
“洛伦·都灵阁下,这已经是第十位证人了,您就一句话都不准备说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黑发巫师的身上。
“不说…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带着些许的嘲弄,回首的洛伦直接无视了那位教会审判官能杀人的目光:
“到现在为止教会所找来的全部证人,都只是旁敲侧击的说明吕萨克·科沃具备一定的嫌疑…只有嫌疑,没有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我就不需要反驳什么。”微微勾起嘴角,洛伦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厌烦…这种漫长的拖延战术是他最讨厌的一种。
可想而知,这些所谓的“证人”有多少是被收买来的…而能被收买的人,就一定有破绽。
既然找死,那自己现在就给他们致命一击!
“艾登·埃伦先生,您是药剂师行会的一名忠心耿耿的办事员,因为对吕萨克·科沃擅自对病人使用新药令你感到不齿,认为此举背叛了药剂师行会一贯以来的信誉才会主动站出来作证的,我说的没错吧?”
“岂止是不齿,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激动的年轻人直接破口大骂:“就是因为他这种被判了药剂师行会…不,简直就是背叛了整个药剂师乃至巫师阶层的疯狂举动,我才站出来,伸张正义!”
“原来如此,您真是一位高风亮节的巫师!”黑发巫师恍然大悟:“可也许吕萨克大师只是为了进行试验,不得已而为之的呢?”
“这和实验乃至一切研究无关,这是忠诚与否的问题!”年轻人慷慨激昂的大手一挥:“忠诚是无价的,任何违反这一点举动都是耻辱的遮羞布!”
“真的是这样吗?也许会有人认为您这是在小题大做呢。”面不改色的洛伦继续说道。
“那他们就应该问问自己的内心,是不能经受得住道德的拷打!”年轻人一声冷哼:“抱歉…我承认吕萨克·科沃是药剂学的大师,但这次是原则性的问题,绝对不容妥协!”
“即使是巫师,我们也首先是帝国的臣民;而对帝国的臣民来说,忠诚…永远是第一位的!”
此话说完,议政厅内掌声雷动!
证人台上的年轻人激动得涨红了脸;一旁的小教士韦伯却死死盯着面带微笑的洛伦,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
维克托·修斯面不改色,冷眼旁观;似乎已经察觉到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嘴角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微笑。
其余三位内阁大臣也分别面有异色。
掌声渐息,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了洛伦·都灵的身上。
“艾登·埃伦先生,您瞧瞧这是什么?”
一抹玩味的笑意在洛伦脸上漾起,左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根断裂的魔杖:“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啊?”
刹那间,小教士和那个年轻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我特地向格雷·萨尔巫师证实过,这就是您本人的魔杖;还敢请问……”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年轻人那惊慌失措的脸,洛伦脸上的笑意愈发的冰冷:“为什么它会断成两截,而且还会在药剂师行会惨遭屠戮那天,出现在事发当地的墙角被我捡到?”
“这、这个、这是因为、为……”
“因为你当天见到了暴徒,去没有及时去通知正在总部内的行会高层们;事发之后又担心自己遭受问责所以才折断魔杖扔在那里,假装出事…听说还装成重伤躺了几天。”
洛伦轻哼一声,随手将魔杖扔给年轻人:“当天遇害者无一生还,身为唯一一个幸存者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您真是幸运啊,‘忠心耿耿’的艾登·埃伦先生!”
“异议!”
小教士明显焦急了起来,急促喘息着看向御前大法官:“洛伦阁下所说的事情,和案件本身没有任何联系!”
“异议。”
黑发巫师不紧不慢的打断了他,双手背在身后转向维克托·修斯:“这件事关系到证人本身是否具备作为证人的资格,并且其个人发言和提供的证词严重缺乏可信度!”
“不仅如此……”
目光冰冷的洛伦毫不畏惧的看向坐在台阶末尾的教会审判官,对方的表情已经和要杀人无异了。
“包括之前九位圣十字教会所提供的证人,我请求法庭严密调查这些人的背景和详细资料;他们所提供的证词…很可能都是伪造,或者具有明显偏向性和暗示性的。”
“这种无中生有,以偏概全,事先串通好的证词…应该不足以作为本案审理的依据!”
说着,洛伦还不忘了瞥一眼身旁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的小教士。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一双双或是震惊,或是愤怒的目光射向黑发巫师的后背。
维克托·修斯眉头紧锁,目光愤恨的教会审判官和表情淡然的艾尔伯德哑口不言;
掌玺大臣闭目养神,倒是始终毫不在意的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突然来了兴致,好奇的打量着孜然一身的黑发巫师。
漫长的安静之后,御前大法官恢复了原本冷静的神情,沉着开口道:
“传…下一位证人。”
听到这个答复的小教士长松了一口气,而那位惊慌失措的年轻人早就被皇家侍卫押了下去。
黑发巫师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看小教士的表情就知道,圣十字教会的计划已经被自己彻底打乱了…恐怕他们原本是想着用数量庞大的证人不断加深众人对吕萨克·科沃本人的怀疑,再在正式审理犯人的时候对吕萨克本人施压。
利用其对数十年前惨案的愧疚也好,或是众口铄金的压迫也好…只要吕萨克本人顶不住压力,选择了认罪…那就等于落人口实,再也不需要什么证据了!
但现在…他们所有的证词不论是真是假,都不会有人再去相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论教会还能用什么招数逼迫吕萨克·科沃,只要他坚持否定,那就什么用也没有。
看着在台上左右局促,表情为难的小教士韦伯…真的很难想象,为什么教会要竭力让一个和英诺森大主教持相反意见,同时又籍籍无名的他来担当辩护人呢?
面不改色的洛伦十指交叉,目光存疑的瞥向台上的教会审判官…对方的表情仍旧阴冷可怖,愤然的死死盯着自己。
莫名的不安在洛伦的内心扩散开来,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看到倔强的站在大厅中央的小教士,深深的吸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大门。
那一刻,整个议政厅的贵族们都为之侧目,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圣十字教会的最后一位证人。
那一刻,黑发巫师的瞳孔猛然骤缩,险些直接起身!
居然是……
瑟兰·科沃?!
年轻的巫师学徒走进了议政厅,低垂着头,颤栗的双手捂着脸;脚下的步伐每一步都无比的沉重,踉跄摇晃的身影丝毫不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扑倒在地。
天知道都快要崩溃的瑟兰,究竟是怎么一步一个脚印踏进天穹宫的?!
坐在席位上的洛伦面不改色,太过用力的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十指死死扣住了手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巫师学徒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小教士的脸上再看不到半点紧张与焦躁,瑟兰·科沃那扭曲挣扎到极致的痛苦,三百名贵族们的冷漠……
议政厅的气氛愈发的沉重。
从大门到证人台短短的一小段路程,漫长的却像是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钟头;当瑟兰·科沃停下脚步,黑发巫师甚至能听见大厅内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我、我的名叫…瑟兰·科沃……”
“我是…吕萨克·科沃…的…长子和…唯一的继承人……”
仿佛无意识的低吟,巫师学徒的声音都在微微地颤抖;扶在台上的双手轻轻抽搐…那忍受痛苦的表情,仿佛就像是将自己身上的伤口尽数撕开,显露在大厅内众目睽睽之下。
遍体鳞伤,血迹斑斑。
维克托·修斯皱紧了眉头,冷漠的目光中抑制被抑制的愤怒愈加强烈,黑发巫师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正面的交锋与周旋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抛弃一切伦理、道德、底线,彻底撕破伪善的嘴脸,不择手段的决斗;
以血祭血!
“铛——!铛——!铛——!铛——!铛——!”
长戟敲打在地板上的声响,在议政厅内久久回荡。
犹如垂在胸口的重击,令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滞,只留下死寂般的宁静。
站在证人台上的瑟兰·科沃精神恍惚,双眼布满血丝;苍白的面色旁是杂乱垂落的发丝,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表情沉重的小教士起身,彬彬有礼的向台阶上的内阁大臣们躬身行礼,缓缓走到瑟兰·科沃的身旁,声音轻柔无比。
“在座的诸位大人们,相信你们已经听到了…这位就是瑟兰·科沃,吕萨克·科沃唯一的儿子和继承人,也是皇家巫师学院著名的天才学徒,一位对父亲的安危无比关心在意的儿子。”
“瑟兰,我问题。”小教士韦伯转过身,平静的看向凄凉落魄的巫师学徒:“我听说你父亲曾经不止一次让你作为他的实验助手,参与到他本人研发新药剂的实验当中,对吗?”
“是的……”
学徒艰难的开口,微微颤抖的嘴唇看不到一丝的血色;隔着两张桌子黑发巫师也能看清楚他不停扩散收缩的瞳孔。
那是精神负荷达到极限,却还在拼命忍耐的表现。
“我…父亲的每一次实验,我都曾经参与过。”瑟兰的喉咙抽动着,像是在艰难的吞咽着足以腐蚀洞穿内脏的毒药,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撕开身上的一处伤疤。
“其中…包括作为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私人医师期间吗?”小教士还在继续追问着。
“是、是的……”
“我对炼金学并不了解,但我听说每一位药剂学大师在面对新的病人时,都会根据其病情重新调整药剂的配方,甚至是研发新的药剂。”
小教士依然在不停的追问着,尽管语气十分的轻柔,彬彬有礼;但所说的每个字却都之中问题要害:
“那么这一次…你也曾经协助吕萨克·科沃,你的父亲为已故的西斯科特·查恩大人开发新的药剂吗?”
“我、我……”学徒艰难的喘息着,撑在桌上的双手露出了青筋,冰冷的汗珠如雨般从额头滴落,在证人台上留下一片水渍。
洛伦缓缓闭上了眼睛,扣住手背的十指在微微颤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
台上的教会审判官同样没有说话,他只是抱起肩膀,嘴角露出了一抹莫名的笑容。
隐约猜到什么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叹息一声,依旧闭目养神;只有军务大臣似乎还没有放弃对黑发巫师的好奇心,抱着肩膀打量着他,像是在期待什么。
王座上的维克托·修斯目光闪过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颤栗,眼前的巫师学徒仿佛和某个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了。
那位…惨死在自己怀中的少女…也曾经是同样的表情。
小教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听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柔,决然的表情前所未有:
“这是最后的问题…瑟兰·科沃,你的父亲吕萨克·科沃是否曾经在明知新药剂具有危害的情况下……”
“将它使用在西斯科特·查恩的身上?!”
…………………………………………………
时间回到几天之前……
“药剂师行会的动议?”
阴暗狭窄的房间内,精神恍惚的巫师学徒缓缓抬起头。
“没错,那是一起十几年前的案件…明面上在帝都贫民区推广医疗的药剂师行会,暗地里却是在利用这件事私下进行大规模药物试验,以此来推进陷入瓶颈的研发进度。”
阴影中,那个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最后事件败露,药剂师行会颜面丧尽,数以百计的无辜者惨死,甚至有的地方整条街道都没有一位幸存者。”
“可…可是……”蜷缩的瑟兰全身脱力般瘫倒在地:“这件事…和父亲他有什么关系?”
“非常遗憾,瑟兰,真的非常遗憾;因为这件事我本是不想告诉你的。”
那个声音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开口道:“你的父亲,吕萨克·科沃……”
“就是当年那起动议的主谋!”
清冷的声音犹如刺入胸口的尖刀,让巫师学徒犹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父亲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他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要陷害他!一定是!他们不想承担责任,就把所有的罪名全部都推到了父亲头上,让他去死就不用再害怕有人找他们……”
“瑟兰——!!!!”
就在陷入疯狂的巫师学徒歇斯底里嚎叫的同时,一只洁白的手猛然攥住他的衣领,同时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头发,让那双疯狂又恐惧的眼睛和自己四目对视。
“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是真的…不是吗?”
恐惧的瑟兰·科沃面容呆滞,艰难的喘息着;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中溢出,打湿了那人的右手。
“吕萨克·科沃,他是你的父亲…但同时他也是亲手害死了近千人的杀人凶手;他只有付出代价,才能彻底平息帝都内数以万计的平民们对巫师阶层的怒火……”
沉重却漠然的声音,幽幽然传入瑟兰的耳中:“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吕萨克大师认罪…用杀一个人的罪名来偿还他原本应该付出的千百倍的代价。”
“当然,想要办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你必须帮助我;以圣十字之名,我绝对不会让吕萨克·科沃遭遇不公,或是被处以极刑;”
“以圣十字之名,我会让这件事有个体面的,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结局!”
颤栗的巫师学徒抬头,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真、真的能办到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也许不能……也许仇恨真的是可以被遗忘,被时间淡化的;也许终有一日我们能彻底抛弃彼此的成见,真正的相互理解,相互包容。”
“如果这真是圣十字的意志,那我就将完成它!”
……………………………………………………………
平静而淡漠的声音回荡在瑟兰·科沃的耳畔,巫师学徒的喉咙抽搐了一下,扶住桌子的双手不再颤抖。
“是的……”
简简单单的一个词,议政厅内一片哗然之声!
“铛——!铛——!铛——!”
整齐划一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让大厅恢复了肃静。
声音落下,小教士韦伯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的激动和兴奋,只有某种怅然若失的冷静,麻木的脸上没有丝毫悲喜之情。
焦躁、急促、安静、彬彬有礼……原本所有的情感,此刻的小教士身上只有身为圣十字信徒,那无法用言语表明的神圣,目光中只剩下无与伦比的虔诚。
黑发巫师终于闭上了双眼,讽刺的勾起了嘴角。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整整一个月内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瑟兰·科沃的援助……
及时出现的证据……
机缘巧合相遇的“黑框眼镜”……
惨死的药剂师行会……
和自己分开的小个子巫师……
莫名背叛自己的艾尔伯德·塔罗……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自始至终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就这么简单!
自己终于看懂了,终于不再迷茫了
维克托·修斯的表情依旧漠然而且冰冷,目光瞥向一旁:
“洛伦·都灵阁下,您就没有任何想要向证人询问的事情吗?”
黑发巫师轻轻起身,淡然的目光看向始终不敢正视自己的小教士韦伯:
“没有。”
“我…无话可说。”
令人绝望的死寂仿佛没有终止的那一刻,看着瑟兰·科沃脸上那不断变化的惊恐和痛苦…洛伦就清楚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早已到崩溃边缘的巫师学徒被两名皇家侍卫搀扶着离开了议政厅,在那萧瑟的背后,是小教士双手交叉而立,面无悲喜的身影。
平静的维克托·修斯微微颔首:“那么下一位证人……”
“御前大法官大人!”
抢在维克托话音结束之前,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起身,声音响彻大厅:
“我在此向审判庭提出申请,放弃传唤证人的权利!”
“洛伦·都灵阁下,证人的证词可不仅仅是您的权利,还关系到您之前所递交的证据和证词的真实性……”
“感谢您的提醒,艾尔伯德·塔罗大人。”黑发巫师回过头,向好意提醒自己的老人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我还是希望审判庭能够接受我的请求,不要传唤我的证人。”
“与此同时,还恳请维克托·修斯大人和诸位内阁大臣,能够在正式传唤犯人吕萨克·科沃本人之前暂时休庭一段时间,并且允许我和凡人见一面。”
“毕竟…我是他的辩护人,至少有权了解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健康情况,是否能够正式出庭,鉴于刚刚瑟兰·科沃的情况,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面不改色的小教士微微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向洛伦·都灵。
维克托·修斯微微蹙眉,似乎非常不愿意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
“我倒是认为这么做并无不可。”
掌玺大臣梅特涅嘴角微笑,在维克托身旁轻声开口道:“刚刚那个孩子的精神状况你也看见了,确实是一言难尽。”
“不论吕萨克·科沃究竟是不是罪魁祸首,眼下还都未下定结论…如果他在法庭上出现任何意外,伤害的都是陛下的颜面!”
“更何况…这是他本人自己提出来的请求;并非我们不让他传唤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维克托微微眯眼,并没有回答。
“我赞同掌玺大臣的意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整个御前内阁为之一惊,四双眼睛诧异的看向王座的右下手——从不轻易表态的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今天怎么突然改性了?!
“都看我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梅特涅说的很对!”抱着肩膀的军务大臣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口道:
“这么做确实不合常理,但御前审判本就没有什么规则可言,只要合情合理的要求都可以……他还只是要求暂时休庭而已,当初梅特涅的那场御前审判可是进行了三天三夜,不也没有人说什么吗?!”
更何况,我还真的想看看这个布兰登的御前顾问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这句话军务大臣当然不会说出口。
掌玺大臣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轻咳两声重新闭目养神。
沉默了片刻,再次起身的维克托·修斯缓缓扬起右手,冷眼看向议政厅内无数射向自己的目光:
“谨以帝国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授予我的权柄,我…维尔特·修斯现在正式宣布,暂时休庭——!”
话音落下,台阶下面的席位间立刻传来一阵密集的窃窃私语声。
微微松了口气的黑发巫师缓缓睁开眼,目光瞥向一旁,看到一脸表情复杂的小教士,正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面色扭曲的教会审判官冷哼一声,直接从台阶上甩手而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对这个结果有多么的不满。
艾尔伯德只是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黑发巫师的肩膀,并没有多说什么。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
……………………………
“为什么这么做?”伴随着从身后接近的脚步声,小教士韦伯的声音响起。
依旧是充满了热情,真诚与单纯,还有些傻傻的腔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神情淡然的洛伦转过身:“或许韦伯教士可以为我解答一下?”
小教士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洛伦……”
“韦伯,我们是朋友…在洛泰尔公国的时候,你曾经帮助过我不止一次。”黑发巫师缓缓开口,声音蕴藏着某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所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究竟知道什么了?”
“真的…要我亲口说出来?”
小教士咬着下唇,眼神中多了一丝哀怨:“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的…但没有别的机会了。”
片刻的安静,四目相对的二人表情各异。
“从吕萨克·科沃…不,应该是从来到帝都戈洛汶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的敌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始终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每一步的计划。”
带着某种莫名的感慨,轻笑一声的洛伦开口道:
“是敌视着巫师阶层,并且恨不得杀光全世界巫师的圣十字教会吗?”
“是那位身处断界山要塞,却依旧有无数人愿意为他效力的康诺德皇储吗?”
“是千方百计想要陷害我,让我身负巨债不得不为之效力的商会?”
“亦或者是站在阴影中,对干涉了他们利益而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守旧派贵族?”
“也可能整件事情,其实都是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谋划?”
“要不然就是皇家学院的巫师们,为了引我上钩故意设下的陷阱?”
黑发巫师每说一句,小教士的眉头就多出一道痕迹,复杂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一分。
“都不是,藏在幕后的是一个更了解我的敌人。”洛伦挑起眉毛,摇着头将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多出了一抹公式化的微笑:
“是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帮助我,让我从未有过任何怀疑的人。”
“真正的黑暗,永远都是藏在灯下的!”
垂下头,小教士的肩膀在微微耸动着。
“最初的证据也好,唯一的证人也好,有可能的线索也好…全部都是拜你所赐,令我深信不疑自己的朋友宁可要背叛教会,也在竭尽全力帮助我寻找一切有可能的线索。”
“就是啊…谁能想到单纯、傻帽、天真、懦弱还满脸傻笑,总是怀揣着一个莫名耿直愿望的小教士……”
“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怪物!”
小教士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只剩下虔诚和倔强。
“若要讽刺和挖苦的话还请随意,这是背叛朋友理应付出的代价。”虽然这么说,但小教士表情仍旧很痛苦,泛红的眼角甚至还有泪花:
“但…就像洛伦你说的那样,莉娜·德萨利昂…你唯一的证人已经不会为你和吕萨克·科沃作证了,一旦让她出现就是这场御前审判终结的那一刻。”
“换而言之,你已经失去了最强也是唯一的一张底牌,这场御前审判的结果已经注定,断不可能更改。”
“吕萨克·科沃要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为了瑟兰·科沃我也同样不会让他被处以极刑,那样的结果除了延续下去的仇恨之外,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
洛伦嗤了一声,不屑的扭过头。
“仇恨和成见,都是可以随着时间而被磨灭的,痛苦的记忆留下去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也绝对不是圣十字期望的。”
沉重的摇了摇头,挺起胸膛的小教士目光灼灼:“洛伦,我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信仰属于所有人…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说的话。”
“我要在御前审判的审判庭上,让所有的巫师和圣十字的信徒们亲眼见证……”
“一个全新的时代,将会怎样开始!”
“全新时代,原来如此……”
片刻之后,沉默的黑发巫师终于开口:“原来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在最后选择了背叛,还想要我死。”
小教士目光复杂,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了全新的时代,就要让吕萨克·科沃背负一个他从未犯下的罪名,就要让整个药剂师行会的惨死,让整个帝都的巫师们惴惴不安的活在随时会被人踹开家门,剁成肉酱的地狱当中……”
“还真是个…挺‘光明’的未来呢……”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小教士韦伯急切的辩解道,哭红的双眼充满了真诚的晶莹:“只要这场案件结束,巫师和教会的关系就为大为改观!”
“另外药剂师行会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情,动手的暴徒也并非教会指派——甚至包括后来杀死学院导师的那些人,维克托·修斯大人也澄清过那些教士是假扮的!”
洛伦冷哼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讥讽。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指望你还会相信我了,这是背叛朋友应得的下场……”小教士面色一暗,神情无比的凄凉:“但洛伦,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从未骗过你,每一句话每一次对你的帮助,我都是发自肺腑的!”
“我知道对你这样要强的人来说,一个巫师受到监管的未来绝对不够!但这是现实世界,让那些尚且愚昧的信徒们去接受他们不理解的事物…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
小教士咬着牙,滚烫的泪水已经布满面庞:“有些事情我们可能一生都无法完成,但若我们因此放弃,那绝对不是圣十字所期望的,那绝对不是圣十字的意愿!”
黑发巫师只是看着他,目光冰冷。
“对教会而言,接受巫师的存在同样需要时间;而我相信让巫师去接受信仰同样需要漫长的过程;如果能以一次切肤之痛,将过往的仇恨就此斩断,那么……”
“我同意。”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小教士的声音停下了。
“以教会作为监管和思想体系,再由巫师们负责完善并且巩固其根本……精彩绝伦的设想。”洛伦冷冷的看着他,声音平静:
“平心而论,我认为你说的很对……不光是让民众接受巫师需要时间,巫师本身的研究也同样需要受到一定的监管,才能不让十多年前的惨案再次上演。”
“在任何情况下,一个不受到监管的力量本身…就是非常可怕的。”
“不仅如此,包括吕萨克·科沃本人乃至整个案件…不得不说,你的做法很高明,甚至有可能真的可以终结百年来巫师与教会的矛盾。”
活动活动肩膀,洛伦继续轻声说道:“至于是不是真的能办到…这就和手段无关了,自己办不到的事情不能强求别人…换成是我也不可能想象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既然如此……”小教士连忙抹了两把眼泪,眼神愈发明亮,激动的笑了出来:“那洛伦你要不要加入?!”
“我已经说服了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和英诺森大主教,剩下的就只有教会审判官一个人,问题几乎已经解决了!”
“就让吕萨克·科沃大师和这次的事件变成双方最后的切肤之痛,让一切的痛苦和仇恨都变成过去,让理解取代芥蒂,让信仰不再有差别!”
“等到那一天…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片刻之后,黑发巫师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听起来…似乎是这样。”
“感谢你能够理解我,这一定是圣十字的意志!”激动的小教士攥紧了拳,嘴角的笑容愈盛:“我早就知道的,从我们在古木镇相遇的那一天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助我的。”
“一起来改变世界吧,洛伦!”
说完,小教士伸出了右手。
洛伦也跟着笑了,然后…轻轻一挥打掉了小教士伸出的右手。
“抱歉,不可能。”
“唉、唉?”
“不好意思…和什么狗屁新世界相比,我还是觉得输赢比较重要。”洛伦耸耸肩,脸上依旧是淡然而无所谓的微笑:
“我答应了吕萨克·科沃,答应了皇家巫师学院和瑟兰还有布兰登·德萨利昂,会让他无罪释放…然后这些家伙就会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还有他们所有人跟我约定好的东西。”
“洛伦……”小教士皱着眉头:“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印象中的你绝对不是……”
“绝对不是什么,利欲熏心狡猾世故?”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翘起嘴角:“抱歉啊,我光伟正的主角大人,你就是想让作者写完这一卷…也得先打败我这个罪恶滔天,冥顽不灵的关底大反派才行!”
“那真是太遗憾了。”小教士轻叹一声:“局面到了这个地步,你已经无计可施!”
“真的吗?”洛伦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浑然不觉:“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轻易死心的。”
“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
说到一半,洛伦忽然转身再扭过头来,笑的狡猾:“好险好险…差一点儿就剧透了。”
回过头,黑发巫师毫不犹豫的抬脚,轻松愉快的离开了长廊。
…………………………………………………………………………
“情况怎么样,我听说好像不太妙…那个吕萨克大师的儿子被教会的人给利用了,应该不至于让他们翻盘了吧?”
还没等走到楼梯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就连忙靠近前来,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了踪影:
“有没有想好办法,要不然我再去和维克托叔叔说说看…至少今天休庭半天,我们晚上想好对策明天再继续?”
“绝对不行!”
看到布兰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的黑发巫师连忙摇头:“帝都的局势已经被教会彻底控制了,一旦他们占据上风的消息传出去,一夜之间就会传遍戈洛汶…舆论也是可以杀人的!”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站稳脚跟,控制住手中还有的底牌——首先是莉娜·德萨利昂,教会能策反一个就能再来第二个,绝对不能让她出现在审判庭上。”
“其次…就是吕萨克·科沃。”
洛伦皱紧了眉头,缓缓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布兰登:“维克托·修斯答应让我先见他一面,但从黑牢到审判庭还是有一段路程的,押送犯人似乎是卫戍军团的工作。”
“你担心里面有圣十字教会的人?”布兰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不论怎么说,只要教会拿不出证据,吕萨克大师就能对一切罪名矢口否认,就还能争取最后的机会。”
黑发巫师咬着字一句一句的开口道:“卫戍军团那边我实在是不能放心…必须想办法临时换掉他们,找一群绝对和两边都扯不上关系的人去负责押送;在我见到吕萨克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人和他说一句话!”
“这个简单,我现在就去找瑟维林叔叔…教会的爪子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天穹宫内的皇家侍卫里面。”
布兰登抱着肩膀,轻轻松了口气:“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亲自…呃,这个难度好像大了点儿……”
确实…无论如何艾克哈特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丢脸儿子”去押送如此重要的犯人…尤其是犯人的辩护人还是他的巫师顾问这个前提下……
洛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已经和小教士韦伯彻底掀牌,下一场……
就是生死之局!
天穹宫,议政厅偏殿。
有资格走进这里的,只有五个人…掌玺大臣梅特涅,军务大臣瑟维林,御前大法官维克托,教会审判官特勒斯,还有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
因为将他们叫进来的人,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我想应该不用再告诉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了?”
艾克哈特二世面沉如水,目光冰冷而威严的从每一个御前大臣的脸上扫过:“御前审判的意义…诸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为什么会这样?”
掌玺大臣将双手放在身前,低沉的哀叹一声;那默然的叹息令维克托额头的皱纹又多一分,绷紧的双手早已露出了青筋。
皱着眉头的教会审判官表情有些扭曲,愤恨的冷哼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似乎还在为刚刚得到的情报感到愤慨。
艾尔伯德·塔罗双眼微闭,摇摇头;悲痛的表情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这不是御前大法官的过失,陛下。”
叹了口气,最后开口的人依旧是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忍不住抢道:“每天定期的活动范围,两次提审,全天候监视,一日三餐都有专门负责检查的负责人,整整半个百人队的卫戍军团就在外面……”
“更何况那里可是黑牢…全帝国除了断界山要塞和天穹宫不会有第二个比那里更安全,更严密的地方了!谁能猜得到他居然找得到机会……”
“瑟维林·德萨利昂!”
艾克哈特轻轻的打断了自己的军务大臣,虽然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御前大臣们却已经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怒意。
没有片刻迟疑,瑟维林果断俯首。
死寂的偏厅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责怪和惩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要的是答案!”皇帝陛下的语气愈发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包含着无穷的怒火:
“我不想听到…我的大臣们,我忠心耿耿的御前内阁已经尽力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梅特涅!”
“陛下?”
“先拿出一个方案来解决眼下的问题吧,过了今晚帝都之内就要谣言四起了。”艾克哈特的嘴角划过一丝讽刺的弧度:
“我太了解我们忠心耿耿的臣民们了…他们表现的有多爱戴,心底就有多怨恨;流言、传闻、耳语…就是蔓延在帝都之内的瘟疫和毒药,绝不能给他们机会!”
“遵命,陛下。”
掌玺大臣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的微妙:“但我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洛伦·都灵。”艾克哈特挑挑眉毛。
“就是这位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我已经派人传递消息,现在他恐怕已经抵达黑牢了。”梅特涅轻轻叹口气:
“我听说过洛伦阁下的不少事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虽然大多数情况下还算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也经常做出并不十分理智的举动。”
“这一次,他会怎么做?”
……………………………………
皇家巫师学院,吕萨克·科沃实验室。
灯火黯淡的实验室当中,小个子巫师那娇小的身影依旧趴在地上,在堆积如山的材料和各种记录档案中拼命的翻找,每一个柜子,每一张羊皮纸上都有她曾经摸索过的痕迹,甚至连每一行字的页码她都能倒背如流。
双手扶剑的路斯恩就默默的站在墙角,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换过几个烛台了,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个疲惫却从未停止过的娇小身影,在一刻不停的忙碌着。
眉头微微皱起,握剑的手缓缓绷紧。
这就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在冰雪荒原,巨龙王城的时候也是一样——洛伦·都灵,艾萨克·格兰瑟姆,艾因·兰德…他们都是超乎想象,天赋异禀的人,也只有他们能在一片混沌中找到问题的本质或者关键。
我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的去保护他们,去完成他们交给自己的使命。
这就是自己,也是千年来每一个维尔茨的优秀品质…沉默的士兵。
墨蓝色的发梢下,依旧略显稚嫩的面庞让少年银灰色的瞳孔犹如冷月般的明亮。
自己不像他们那样,拥有那么天赋异禀的头脑,对魔法和邪神也是完全一无所知,更是从未有过什么信仰。
自己,就是一柄剑,除了杀人之外一无是处。
但如果洛伦·都灵阁下和他的朋友们需要自己的力量,那么……
“找到了,就是这个,就是它——!!!!”
激动雀跃的小个子巫师猛然起身,疲惫也无法掩盖她表情当中的惊喜,颤抖的双手将整整一卷的羊皮纸紧紧抱在怀中。
看到她这幅表情的灰瞳少年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轻松的微笑,握住剑柄的双手微微松开。
就在此时……
“铛——!”
刺耳的音符,在门外死寂的长廊突兀的响起。
二人的表情同时一变,面色苍白的小个子巫师连忙起身,将怀中的卷轴递给路斯恩:“快,快带着这些离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绝对不行!我答应过洛伦阁下的,绝对不能让你出任何事!”灰瞳少年神情紧绷,握剑的手再次绷紧:“这里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跟我走!”
“可是……”小个子巫师咬着嘴唇。
“没有什么可是的,难道你不想亲手把它交给洛伦吗?!”急匆匆不管不顾的,直接一把拽住尖叫一声的艾茵,将她整个人背在了身上。
“艾因阁下,请千万抓紧我,咬紧牙关不要咬到舌头了,因为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点颠簸。”
“唉?!”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撞开房门的瘦小身影就已经拔出利剑,只能看到一道残影犹如疾风般冲出了长廊。
死寂的房间中,只有一只娇小可爱的月影猫还趴在椅子上,猩红的眸子凝视着被撞开的房门,还有空荡荡的长廊。
五分钟之后……
“他们已经走远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冷冷瞥一眼坏掉的门锁,目光转向身后几名同样装束的属下:“没想到…普普通通的炼金术师,警惕性如此之高。”
“这可不是普通的炼金术师…否则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也不会亲自嘱咐。”另一个声音传来,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更不用同时对九名守夜人,下达‘如有必要,杀无赦’这种荒唐的命令。”
“他们走不远。”黑衣人拔出腰间的短刀,故意慢条斯理的开口:“从学院到天穹宫…如果连两个普通人都拦不下来…戈洛汶的守夜人可就要丢尽颜面了。”
“真的要动手,但鲁特·因菲尼特大人……”
“现在不是拘泥命令的时候,御前审判随时都会出现变数,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将变数的可能压到最小!”
“可是……”
“没什么可是,难道你们就甘愿当一辈子的密探?!”黑衣人冷哼一声:“还记得那个从埃博登调回来的家伙吗…区区一个新人,就因为监视过布兰登殿下,现在都爬到我们头顶上了!”
几名守夜人面面相觑,点点头;黑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唉…这么快就要走了?”
娇弱轻柔的声响,却让守夜人齐齐变色,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一身黑红礼服的少女坐在原本空荡荡的椅子上,赤裸的小脚翘在半空中,苍白而又精致的仿佛洋娃娃般的面孔当中,是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瞳。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艾莉儿…当然,也可以叫我阿斯瑞尔,如果你们喜欢。”
“你们刚刚,好像在讨论很可怕的事情呢……”
“这样做的坏孩子,必须要给一点点惩罚才行……”
“你们觉得呢,一定不会拒绝吧?”
“因为艾莉儿还从来没有尝过…新鲜的血浆…究竟是什么味道……”
阴暗的走廊,冰冷的铁窗,阴冷潮湿的墙壁和天花板……
黑发巫师头也不回的走向长廊的尽头,从壁烛前经过的瞬间,昏黄的火光只照亮了半张脸,面沉如水。
“……洛伦·都灵阁下,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命我前来,向您通禀这一令人遗憾的消息,还希望您能够接受……”
脚步愈来愈快,阴冷死寂的长廊中,只有沉重的步伐在不断的回响。
“……您的朋友,瑟兰·科沃的父亲,本案的嫌疑人,著名的药剂大师……”
长廊尽头的火把亮起,冰冷的铁门已经近在眼前。
“……吕萨克·科沃阁下……”
远离光明的监狱最深处,只有一片黑暗。
“……就在两刻钟之前……”
脚步逐渐停下,推开铁门,黑暗中一个倒在墙角的身影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已经不幸身亡……”
面色铁青的黑发巫师紧咬牙关,缓缓半蹲在那个遍体鳞伤的身影前,颤栗不止的右手轻轻按住了那血痕早已凝结的脖颈。
“……经过检查,死前本人并未受到胁迫…应当是自缢身亡……”
漆黑的瞳孔逐渐染上一层冰寒,面沉如水的黑发巫师肩膀微颤,死死抿住的嘴角勾起一丝凄厉的笑意。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跪在吕萨克看·科沃遗体前的洛伦突然失声大笑,肩膀剧烈的耸动着,连咬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爽朗”的笑声不断的回荡在狭窄漆黑的牢房中,却听不出半点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的计划是不是,是不是?!”
“假装自杀,然后再骗取审判庭的好感,最后再一举击溃虚伪的教会跟他们的狗腿子,你想的可真周到啊,吕萨克大师——!”
“呵呵呵哈哈哈哈……真是看不出来啊,亏我还一直觉得您是那种特别严谨,一丝不苟的学究呢,没想到居然也懂这种阴谋诡计什么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起来…起来;装得差不多就得了啊…吕萨克大师,太过头了别人会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到时候再出庭辩护那岂不是太假了吗?!”
“醒醒,快醒醒啊吕萨克·科沃,你儿子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议政厅的证人台上,就是为了能让你回去!”
“这是为了让我言而无信,让别人觉得我是个骗子吗?我告诉你…休想——!”
“我答应过会让你光明正大的从这里走出去,没有人能让我食言,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你说话!”
“吕萨克·科沃——!”
“洛伦!”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有些歇斯底里的黑发巫师猛然僵住;缓缓回头,布兰登·德萨利昂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赤红色的瞳孔没有一丝的神采。
“打起精神来。”布兰登微微颔首,轻轻咬住下唇:“我的巫师顾问…才不会有这么丢脸失态的模样!”
……………………………………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
昏黄的烛台照亮了斑驳的墙,烛光两侧的二人面面相觑,静谧的空气令压抑的气氛犹如实质。
“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幅表情。”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语气,布兰登勾起嘴角:“还以为你这个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永远都那么自以为是呢。”
黑发巫师摇摇头,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是我大意了,太自以为是了。”无神的目光聚焦在昏暗的烛光之间,洛伦摇摇头:“本来还以为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没想到……”
挑挑眉毛,隐隐猜到什么的布兰登张口却欲言又止,扁着嘴耸了耸肩。
莱昂纳多·都灵…那位惨死在一个假扮成村民的强盗手中,洛伦名义上的骑士主人和“爷爷”的老人,也是致使洛伦·都灵选择成为巫师的契机…自己手中能找到的,最早有关洛伦·都灵的情报。
尽管并没有亲眼所见,但布兰登也能明白这件事对洛伦的打击有多沉重。
“一个无依无靠的炼金术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当中,凄惨落魄精疲力竭,唯一的希望就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单纯想要利用他的人,一个根本没有任何保证的承诺。”
黑发巫师的声音微颤,眼神变得有些晦暗:“在这样的情况下,时间在流逝,希望在泯灭…孤独、恐惧、黑暗……完全被这些包围,并且折磨了整整一个月之久的他,会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不是不勇敢,更不是懦弱,胆怯……吕萨克·科沃,他只是太清楚敌人有多么强大,清楚胜利的希望究竟有多么渺小…没什么可指责的。”
“话又说回来,当一个男人愿意用自己的死…去终结这一切的时候,还有谁能站出来指责他不够勇敢?”
布兰登眨了眨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安静的坐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
“教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不论韦伯愿意还是不愿意,教会都会让他说这是‘吕萨克畏罪自杀’,而我们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来的证据,除了默认之外最多就是徒劳的反抗一下,仅此而已了。”
黑发巫师的表情愈加沉重。
“也就是说…只剩下‘和解’这一条路可走了?”布兰登满不在乎的问道:“要投降认输了吗,我的巫师顾问?”
“那怎么可能!”
“继续再战斗下去,胜算是多少?”
“连一成都没有…可以说毫无胜算。”
“即便如此,也还是咬着牙不认输…非得要鱼死网破,死拼到底?”
“当然。”
还没等洛伦抬起头,猛然扑上来的布兰登就已经攥住了他的右手,赤色的瞳孔无比坚定:
“很好!”
“宁可惨败,我们也绝不认输,绝不退缩!”布兰登嘴角微扬,目光灼灼仿佛胜券在握:“洛伦·都灵…我相信你,但这份信任局绝对不是你的负担。”
“即便是逆境,我也相信你能让局面变成对我们最有利的一面;在埃博登是这样,在断界山要塞是这样,在冰川荒原…也是这样。”
“他们以为我还有最后的底牌,以为我会像以前放弃…没错,如果我够聪明的话早就应该放弃了,根本看不到希望的逆境即便打赢了,也不可能改变已有的局面。”
“所以他们不知道,我的牌从头打到尾都只有一张!”
“什么意思?”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
“简单,就是我能给别的人绝对给不了你的东西。”布兰登的微笑灿烂的像午后的阳光:“信任。”
“想要赢得别人的忠诚,首先要拿出自己的去换。”
“所以…洛伦·都灵,我会全心全意的相信你,并且将我的命运放在你的手里!”
“无条件的信任…就是我对你履行的约定。”
轻哼一声,满脸笑意的皇子殿下歪了歪脑袋:“怎么样,是不是感动坏了?”
“并没有。”抽了抽嘴角的黑发巫师翻了个白眼。
“啊……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反正这次是输定了!”一松手,布兰登拍拍桌子起身,很是无所谓的抱着后脑勺:
“大不了就继续和以前一样,他们还真的能把我怎么……”
“等等……”
无可奈何的声音,让皇子殿下迈出的脚停在了半空。带着笑意的脸扭过来看向身后的黑发巫师。
“谁告诉你…这次输定了?”
一声冷哼,起身的洛伦瞪了他一眼:
“走,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绝地大逆转!”
“求之不得!”
天穹宫,议政厅。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飞逝,寂静的大厅内气氛也愈发的诡谲,就连负责维持秩序的皇家侍卫们也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开始对席位上窃窃私语的贵族睁只眼闭只眼。
贵族们维持着最后的颜面,却无法掩盖表情上的惊讶;隐藏在华丽优雅之下的,是虚伪而冷血的脸孔。
试探、推敲、揣摩、交易……他们的表情比老鼠更低调,姿态比脚下的灰尘更不引人瞩目,言语比少女一丝一线纺出的细纱更轻柔。
冰冷坚硬的宫墙,高耸巍峨的天穹宫,牢不可破的黑牢……都无法阻挡他们的人脉和消息网,让三百名举止高尚优雅,坐在议政厅内的贵族们能够不动声色的得到眼下的第一手情报。
吕萨克·科沃…已经在黑牢中自尽了。
还来不及花一分钟时间哀悼这位药剂大师的死,贵族们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斟酌这件事对御前审判的影响。
虽然很可惜…但如果没有意外,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在这场赌局当中已经注定只能以惨败收场。
当然,这件事对双方的影响是相同的…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告人突然选择自杀,圣十字教会同样要承担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是这点影响在局势面前可以说忽略不计了。
但这并不等于圣十字教会已经赢定了…平衡被打破,和解的可能性彻底断绝,皇家巫师学院即便再怎么软弱也不会选择妥协。
双方已经是赌桌上输到眼红的赌徒,不押上最后的赌注绝不会罢休。
面对着那一张张虚伪到极致的面孔,低叹一声的小教士韦伯孤身一人离开了议政厅。
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厌恶自己。
尽管只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那冰冷而诡谲的气氛还是让他无比的反感,那一双双看不到一丝情感与信仰的眼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对这些贵族来说,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圣十字教会”的符号,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充满了谎言的言语,荒谬的假象,繁琐到无法形容的准则,毫无真诚可言的表情……
洛伦·都灵可以对这些嗤之以鼻,甚至利用这些去对付他们;但自己永远都办不到这一点,除了厌恶和憎恨之外自己在这里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洛伦……”
小教士表情黯淡,他完全能想象得到,当黑发巫师看到吕萨克·科沃遗体时会是作何表情……那绝不会是绝望,无助。
那不是洛伦·都灵…在洛泰尔古木镇走投无路,最后依旧打破僵局,终结一切的巫师。
尽管自己竭力避免,却还是不得不走到了这一步。
小教士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烛光下那消瘦孤独的身影,不会再有第二个能够站在自己身后,支持自己的人。
选择了理想的人,永远是孤独的。
追随信仰的人,注定将自己走完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
洛伦,我的朋友…就让我亲手在这里终结你!
………………………………………………………
帝都,戈洛汶山丘外。
带着小个子巫师的路斯恩小心翼翼的在一个又一个街道之间穿梭着,不快也不慢。
在御前审判开始之后,帝都的卫戍军团就已经封锁了靠近戈洛汶山丘的绝大部分街道,甚至连最繁华的商业街也不例外;到处都是搜查和负责警戒的巡逻队,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影。
尽管如此,依旧谨慎行事的灰瞳少年还是避开了最快的大道,在一个又一个街道之间的小径来回穿梭,尽可能避开了行人和路上的巡逻队,宁可绕远路也不肯直接前往。
几乎每一次的转向,他都要先侦查一遍;确保无误之后才和后面的小个子巫师汇合,在人迹罕至的街头巷尾不停的兜兜转转,躲开巡逻队的目光。
这样做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被发现——事实上如果这样反而更好办,有他们开路的话小个子巫师就能直接前往天穹宫,后面也就一切顺理成章了。
他们担心的是,是卫戍军团里面很可能有圣十字教会的眼线……如果被发现后对方不选择上报,而是将他们扣在这里就麻烦了!
这并非危言耸听…眼下教会几乎控制了大半个帝都的局势,会向卫戍军团渗透也是很有可能;在这种危急关头,路斯恩实在不敢去赌自己的运气怎样。
再三确认周围没有行人之后,终于松了口气的路斯恩小心翼翼的半蹲在同样紧张兮兮的小个子巫师身旁,从怀里拿出了一份简易版的帝都地图。
“夏暮庭院西南…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的落脚点——再向前走就会遇到戈洛汶山丘下的巡逻队,他们的巡逻频率差不多是一刻钟换一次班,所以想通过是不可能的。”
“那该怎么办?”
“很简单,跟着他们…或者说,绕开他们。”
默默开口的灰瞳少年,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指尖沿着戈洛汶山丘画了个半圆。
“从山下前往天穹宫的道路一共有三条,每个位置都有一个百人队把手,每刻钟换一次班…但这是理论上,每个路口的位置不同,远近不同,长短不同;虽然很短暂,但依旧会有短暂的无防期!”
“我们要跟在一个巡逻队身后,抢在他们换班的一瞬间…爬上戈洛汶山丘!”
半蹲着的艾茵猛然瞪大了眼睛,攥着羊皮纸卷轴的右手无比决然。
“爬上山丘之后,再往后负责巡逻的就是天穹宫的皇家侍卫;这些人全部都是德萨利昂家族的皇室亲兵,任何外人都无法渗透…从山底到天穹宫一共有三道关卡,我们只需要穿过第一道的大门,天穹宫就近在眼前了!”
“要、要怎么过去?”
“很简单,有资格无需通禀就能觐见天穹宫的人,全帝国只有五位……自最西边的洛泰尔到最东边的波伊,五位手握公国的大公们!”
灰瞳少年扬起嘴角,得意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艾勒芒的维尔茨公爵…他的佩剑就在我手里,凭这个至少能够让皇家侍卫为我们传唤一声。”
“即使不让我们进去,洛伦阁下也肯定能得到消息…我想他一定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的!”
“再往后…就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小个子巫师缓缓抬头,表情有些困惑的看向很是得意的灰瞳少年:
“路斯恩。”
“嗯,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过…上一次来到帝都,已经是你很小的时候了。”艾茵怔怔的看着他:“为什么…你会对这些一清二楚?”
“呃,这是因为……”
就在路斯恩准备解释的瞬间,二人同时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两个人还来不及惊讶,就在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巨响传来!
“砰——!”
二人藏身的木屋外,被路斯恩特地找来遮掩的门板被撞得粉碎!
瞬间面容变色的灰瞳少年先是一把将小个子巫师拽到身后,右手握住的剑柄已然微微出鞘。
惊恐的艾茵和路斯恩相互对视了一眼,困惑的表情同时写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但这份困惑连一秒钟都没有。
“你确定,这两个人就在这儿?”
一个蛮横又阴冷的声音传来,还能听到粗暴的拖拽和一个惨叫的声音。
“我、我也不知道啊…大人,我只是猜的!”
可怜巴巴的哀求声,却让灰瞳少年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
“我上次卖给那个人地图的时候,就是和他在这儿碰个面…就猜他可能还会躲到这儿来。”
“要不…您再朝里面找找看?”
“等等!”
心弦紧绷的路斯恩按住小个子巫师,青筋暴露的右手剑已出鞘:“再等等,他们不一定……”
下一秒,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传来!
“铛——!”
银光乍现,猛然回身的灰瞳少年,短剑的剑锋之间火光迸裂。
“路斯恩——?!”
小个子巫师的惊呼声中,勉强被灰瞳少年招架的剑锋已经劈到面前,距离鼻尖不过毫厘之间。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么个小个子居然能单手招架自己的攻击,扭曲的表情又惊又怒:“还都愣着干什么,抓住那个变戏法的!”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光凭声音判断就绝对不十几个!
路斯恩陡然色变,空出来的左手一翻,银刃从背后的鞘中落入掌心,反手劈向对方的面门。
“铛——!”
利刃激奏的声响,伴随着已经逼近身前的脚步声,头也不回的灰瞳少年朝身后咆哮:
“快走——!”
紧张的小个子巫师都来不及思考……就在她冲出去的一瞬间,金属碰撞的音符再一次急促的响起。
连呼吸的间歇也没有,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就像是琴弦上激奏的音符!
湛蓝的瞳孔死死盯着身后,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的艾茵·兰德毅然决然的回头,朝天穹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必须先将证据送到洛伦的手里,送到天穹宫的议政厅。
自己带着并不仅仅是一叠羊皮纸,更是吕萨克·科沃和数以百计的巫师们,乃至整个帝都巫师阶层的生死存亡!
还不知道吕萨克·科沃已经自杀的小个子巫师,脑海中想到的只有瑟兰·科沃那已经濒临崩溃的表情,还有自己曾经对他的承诺。
也许那个笨蛋从来没有想到过,从来不曾开口的小个子巫师会对他正在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每一个夜晚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次回来时紧蹙的眉头,还有那永远自信满满,仿佛什么都打不倒他的面孔……都从没有注意过那双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身影的湛蓝目光。
艾茵很了解洛伦,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那张永远无所谓,总是微笑的家伙,却有一颗骄傲而又无比脆弱的自尊心。
总而言之,就是个喜欢装模作样的笨蛋。
也许是太过自信,或者来时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放跑一个……大部分的暴徒们都已经涌进了那座房屋,守在外面的人根本寥寥无几。
“有人要跑啦!”
被留在外面的告密者——卖给路斯恩地图的一个卫戍军团士兵扯着嗓子嚎道,手中已经举起了战弓,张弓搭箭。
从脚步踉跄的艾茵到箭尖不过区区十几步,对箭矢而言仅仅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那一瞬间,扬起右手的小个子巫师右手轻点,白色的光点无声无息的飞到告密者眼前。
仅仅…是一个“萤火咒”而已。
“啊——!!!!”
伴随着骤然亮起的白光,惨叫一声的告密者手中刚刚射出箭矢,艾茵娇小的身影就已经扑到面前,将他放倒在地。
“抓住他!”
“快,不要让那个家伙跑了!”
“东西在这家伙身上!”
终于察觉到的暴徒们从四周扑来,大呼小叫的挥舞着乱七八糟的武器,鬣狗捕食一般涌向进退无路的艾茵·兰德。
站在原地的小个子巫师不紧不慢,夺过弓箭的同时右手已经捻住三枝箭矢,湛蓝的瞳孔快速从那一张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上掠过,举弓的左手同时取出了一瓶引火剂。
这一刻,凶恶的暴徒们在艾茵·兰德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圣十字教会那一张张虚伪到极点的嘴脸!
埃博登,皇家巫师学院,药剂师行会……每一次的惨剧,每一次的混乱都有他们的身影,都有这些人高喊着“圣十字”,将他们的私心掺杂其中。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艾茵的面颊闪过一丝的决然,修长的双手架住弓箭平举,右肘轻轻扬起。
张弓。
撘箭。
十步、九步、八、七、六……艾茵的双瞳已经眯成一条缝,手指轻揉,捏住箭矢的右手轻轻松开。
弓弦作响。
“轰————!!!!”
在半空被击中的药剂瓶化作碎片,迸溅而出的引火剂轰然炸裂,化作赤红色的巨大火球!
突如其来的烈焰和前排传来的惨叫声,让一拥而上的暴徒们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站在原地,或者干脆躲在前面的人后背倒着逃窜。
浓烟散尽,站在原地的娇小身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
“铛——!”
利刃破风的呼啸,火光迸溅之间,一个黑色的身影呼啸着凭空出现在道路的正中央!
灰瞳少年没有逃跑,而是径直撞向挡在正前方的第一个惊慌失措的暴徒。
“铛——!”
右手的利刃招架住对方的战斧,接着空隙,瘦小的身影已经扑倒敌人怀中。
一!剑!穿!膛!
惨叫声中,雪亮的利刃卡在了敌人的肋骨之间;拔不出来的路斯恩直接抢过战斧,在敌人尸体倒下的前一刻,狠狠一脚踹开,再次扑向第二个对手。
左手一翻,反握短剑的灰瞳少年一剑割喉,喷涌而出的血浆染红了墨蓝色的刘海,和他那尚且稚嫩的面颊;右手的战斧已经脱手。
利刃破空!
“砰——!”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来不及惨叫的暴徒颅骨已经被砸的粉碎,在一片惊呼声中瘫倒在地;碎裂的骨渣和鲜红的颜色遍地皆是。
不够,远远不够……
银灰色的瞳孔愈发冰冷,也愈发的凶恶;瞳孔中的身影仿佛早已不再是敌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猎物。
艾因·兰德还没有走远,依然会有被这群家伙追上的可能…那么自己能做的,就是将他们全部都留在这里。
一个不剩。
然后…再去赶上已经跑远的艾因阁下,用兄长的剑叫开天穹宫的大门,将证据交到洛伦阁下的手中。
这就是自己的计划。
区区一名巫师护卫,能做的事也只有“杀人”而已……
但只要是“他”的意愿,只要是他的命令,只要是为了他……
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不论有多强,不论在哪里……
这样…才配成为洛伦·都灵大人手中的剑!
“铛——!”
单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击,路斯恩左手的剑由下而上,从下巴刺穿了整个头部,剑锋从颅顶刺出。
“铛——!”
狂暴的呼喊声传来,目光冰冷的灰瞳少年用剑锋招架,右手活活捏断了对方的脖颈。
“铛——!”
沉重的木锤砸中了他的后背,一声不吭的路斯恩在倒地的瞬间,硬生生撕开了对方的大腿静脉。
“铛——!”
只是毫厘之间,飞掠的箭矢从路斯恩的脖颈擦过,左手短剑脱手;一道银芒闪过,短剑笔直的刺入弓箭手面门中央,染血的剑锋从后脑伸出。
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暴徒们,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对手…似乎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护卫和侍从。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的一方,明明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小小的个子才到他们胸口……
但真正被压制,被屠戮,被蹂躏的为什么是他们?!
空荡荡的小巷,脚步有些踉跄的灰瞳少年缓缓起身,被越来越多的暴徒们围在了小巷的正中央。
明明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兵刃,却依旧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来啊…继续啊……”
擦掉脸上的血,目光冰冷的路斯恩侧着脸,尚且稚嫩的嗓音令人胆寒:
“下一个是谁?”
天穹宫,议政厅前。
凝重的气氛依旧没有丝毫减少,大厅内的贵族们仍然议论纷纷。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原本还能保持优雅从容的贵族们愈发坐立不安,甚至逐渐有人坚持不住,离开了议政厅,到专门准备好的衣帽间和品酒室休息。
这也是贵族议院的常例……即便是再怎么高效,一场会议也往往会持续两到三天才能结束;出于各种原因这些贵族们并不能,也不愿离开天穹宫——因此,专供贵族议员们休息的私密场所也应运而生。
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依然有许多坐立不安的贵族们强作镇定,死死盯着偏殿紧闭的房门,一声不吭的等待着。
真正能绝对这场审判的,不是那位死去的吕萨克·科沃大师,也不是区区一个教士和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
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和御前内阁!
“你说什么?”
议政厅门外,默默等待的小教士韦伯微微蹙眉,看着跑过来给自己送情报的人…虽然对方同样穿着教士袍,但却是教会审判官的亲信。
小教士很清楚,如果不是英诺森大主教强行压制,那位教会审判官大人才不会同意自己的做法…又怎么会特地跑来给自己送情报?
犹豫了片刻,纠结的小教士还是选择了姑且相信对方,面色凝重的跟着那个人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墙角。
再三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对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们在巡逻队的密探传来消息,有巫师学院的人擅闯天穹宫。”尽管压低了嗓音,对方依旧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不仅如此,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在这宫殿之中!”
话音落下,原本还镇定自若的小教士眼角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天穹宫的防卫在皇家侍卫手里,从戈洛汶山丘到宫殿大门有三道城墙。”小教士韦伯的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不清楚,我们的人尝试过在山丘外拦截他们,但是失败了。”
对方摇了摇头…至于是如何“拦截”的,他当然不会傻到告诉这个小教士。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冷静的小教士轻轻叹息,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审判官大人让您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情报,对吧?”
那人的表情有些微妙:“韦伯阁下,您好像并没有询问我…对方是谁。”
“因为没有必要。”小教士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也就是说…您知道对方的身份。”
这一刻,对方的表情愈发的冰冷:“韦伯教士。应该不需要我提醒您这场御前审判对教会的意义有多么重要吧?”
“绝无仅有。”
小教士平静的抬起头,毫不退缩的看向那双已经充满了暴戾的眼睛:“但这也不是我们可以不择手段,乃至违背教义的理由。”
“相信我,这也是我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但我不会为此而不择手段。”
“洛伦·都灵…我会堂堂正正的击败我的朋友!”
那人皱起了眉头。
“对了,也请您将这番话转告给审判官大人。”小教士向前一步,彬彬有礼的看着面前的人:“当我们一次又一次的秉持公义和信仰,却又在肆无忌惮的滥用这种力量的时候…信仰就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
“愚昧不等于虔诚,没有经历过考验的信仰也没有任何价值;暴力,权柄,财富,人脉,言语……这些并不能唤起人们心中的信仰,这些只能唤起人们心中的恐惧。”
“恐惧,永远无法唤起真正的信仰!”
面对小教士那真诚的目光,对方也只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小教士韦伯摇摇头,表情有些黯淡:“当然,我并不期望审判官大人能接受我的观点;但既然这一次英诺森大主教选择的人是我,那也就请审判官大人尊重大主教的决定。”
“我会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就从这场御前审判开始!”
“您真是天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人冷冷的道:“我真不明白…英诺森大主教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愚蠢到相信您这样一个傻子!”
“因为愚蠢的人是你们;到了现在这一步,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圣十字教会已经变成了怎样一个怪物……”
小教士的目光中没有愤恨,没有怒火,只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悲痛:“对于洛伦·都灵,胜利就是一切,赢就是所有,为了胜利他可以不择手段……”
“但是对我们而言…却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
“你、你是……”
安静的品酒室内,难掩惊愕的赤血堡女伯爵,夏洛特·都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壁炉,捧在手中的酒杯也浑然不觉的掉在了脚旁松软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大片紫红色的酒渍。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如果那个真的还能被称之为身影的话…突然从壁炉里摔落!
激扬的烟尘之中,那个身影拼命的咳嗽着,从头到脚都被染上了一层黑色;惊讶的女伯爵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足足过去了五分钟,惊呆了的夏洛特才终于清醒过来,从记忆中隐约找到了一个和眼前的人相似的身影:
“艾因·兰德?”
她能认出对方,完全是因为学院宴会的那天晚上,小个子巫师自始至终都和黑发巫师形影不离,才让她勉强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夏洛特·都灵…啊啊啊,不不不不…是夏洛特伯爵咳咳咳咳咳……”
满脸炉灰的小个子巫师几乎是脱口而出,再看清对方长相之后才连忙晃动着小手,话没有说完就又咳嗽了起来。
无比震惊的女伯爵愣住了一秒钟,然后才恢复了原本典雅雍容的神情,从容不迫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小个子巫师手忙脚乱的从壁炉里爬出来,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露出了半张白皙姣好的面颊。
强作镇定的夏洛特,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静的品酒室,气氛在这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沉默了半天,看着一脸狼狈相的艾茵·兰德,女伯爵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不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吗,艾因·兰德阁下?”
“唉?”楞了一下的小个子巫师紧张的抬起头:“抱歉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那些皇家侍卫们追的实在是太急了,我没有办法只好钻进了烟囱里……”
“你是擅闯进来的?!”
夏洛特彻底震惊了,看着一脸傻乎乎模样的小个子巫师,完全无法想象对方的胆子居然大到了这个地步:“这里可是天穹宫,一旦被发现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真的来不及了!”终于清醒过来的艾茵脸上写满了焦急的神情:“圣十字教会的人已经封锁了戈洛汶山丘外所有的地方…如果不是路斯恩,我甚至都没办法接近天穹宫!”
“圣十字教会封锁了帝都?!”女伯爵猛然起身:“怎么会这样?!”
“我已经来不及解释了,真的来不及了!”焦急万分的小个子巫师不管不顾,直接攥住了女伯爵的双手:“洛伦呢,洛伦他在哪儿?拜托了,我现在必须见他一面!”
纠结的女伯爵一言不发,面前的小个子巫师眼神中的祈求已经是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敲门声从身后传来。
“他就在这里?”
背着双手的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盯着站在门外的皇家侍卫,语气冰冷。
“是的,审判官大人。”守卫的表情很是难看:“大人,这里是天穹宫,按照帝国律法……”
“我要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不由分说的教会审判官粗暴的打断,凶恶的目光让守卫不敢上前,眼睁睁看着这位内阁大臣闯进了临时关押罪犯的牢房。
阴暗而又狭窄的牢房,被绑在椅子上的灰瞳少年垂着头,满是血污,还有几处淤青的面颊上全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他此刻并非擅闯天穹宫被抓,而正在某个高级餐厅的衣帽间里休息。
“路斯恩,维尔茨家的私生子,断界山要塞的逃兵…心甘情愿的给那个变戏法的狗腿子。”
冰冷的声音让灰瞳少年抬起头,却只是耸耸肩膀。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教会审判官面色阴沉,俯瞰着被捆在椅子上遍体鳞伤的路斯恩:“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为了让一个巫师能溜进天穹宫?”
“说,你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路斯恩勾起嘴角,阴森的血污让稚嫩面庞的微笑变得有些扭曲。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即便我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人能说什么。”教会审判官皱紧眉头,目光愈发的阴森可怖:
“天穹宫内的皇家侍卫有三千人,全部都是帝国的精锐…你觉得你的那个巫师朋友还有多久,就会被他们活捉然后当成行刺陛下的刺客当场格杀?!”
“如果真是这样,又何必问我?”
冷笑的灰瞳少年,脸上没有半点紧张之意:“没错…教会审判官大人,您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到现在为止您依然不知道那个巫师……”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枯槁有力的右手闪电般掐住了路斯恩的脖颈,猛然用力!
银灰色的瞳孔猛然瞪大,强烈的窒息感让路斯恩涨红了脸,张开的嘴却始终无法吸入一丝一毫的空气。
“我警告过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教会审判官的右手更加用力了,眼神中已经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我知道你们从哪儿出来的…不出意外,你们早就该死在吕萨克的实验室了!”
“咯咯咯……”身体剧烈抽搐的灰瞳少年,喉咙里不停的传出呜咽的声响。
“本来以为可以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但…我也不介意亲手掐死你。”审判官的语气愈发的惊悚:“我不是英诺森还有那个他宠爱的小崽子…没想到吧,我也亲手杀过人。”
“魏格纳…那个巫师,英诺森那个老东西哪有杀人的胆量,是我下的命令…亲手烧死了他!”
“药剂师行会,是我的人…将这群伪信徒送上的天!”
“六十年前的艾勒芒信徒暴动,数以千计的叛徒被送上火刑柱,被烧死的尸体一个接一个,从艾勒芒到戈洛汶的道路上绵延不绝…至今!我都历历在目!”
“如今的教会,那群天真又单纯的傻子…哪还有当年审判所处刑伪信徒的胆量?!”
“咯咯咯……”
“所以现在听清楚我说的每个字,不然你将亲身体会到和圣十字教会为敌的下场!”审判官的右手缓缓发力,灰瞳少年的双瞳已经开始翻白: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没等路斯恩做出反应,审判官粗暴的一推险些将他摔倒在地;精神恍惚的灰瞳少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膛让他连连咳嗽,喘息声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了。
“说!”凶恶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告诉我——!”
奄奄一息的路斯恩头垂在胸口,不断松动的肩膀也逐渐平复,染血的嘴角再一次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冷漠的教会审判官拽起路斯恩的头发,迫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四目对视:
“你还是在挑战我的耐性。”
“而您却是在自欺欺人…特勒斯·卢复大人。”
灰瞳少年艰难的喘息着,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恐惧的神色:“从抓住我的那一刻开始,您就非常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吗?”
审判官的表情难看到扭曲。
“究竟是什么,能让我们选择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也要将那份情报送到洛伦·都灵大人的手里?猜猜看…猜猜看啊?”
四目相视,奄奄一息的灰瞳少年却在用最虚弱的语气,说着让教会审判官怒不可遏的“宣言”:
“没错……”
“那是…注定了会让你们失败的铁证!”
……………………………………………
“这、这是?!”
漆黑的瞳孔无比震惊的看着手中的羊皮卷轴,洛伦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
猛然抬头的黑发巫师让女伯爵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受惊的神情在那冷峻典雅的姣好面容上一闪而过,故作不在意的轻哼一声,高傲的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
“你不需要知道。”
愣住了一秒钟,明白过来的黑发巫师打量着手中的羊皮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这种时候还能弄到吕萨克实验室的重要资料,送到自己手中的人…除了艾茵之外还会有第二个吗?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御前审判开始之后皇家侍卫已经封锁了整个天穹宫…虽然怀疑朋友不好,但洛伦真的想不出来,小个子巫师她是怎么办到的?
另外,这些资料……
突然,黑发巫师眼前一亮!
回首望去,焦急万分的洛伦看向依然站在身旁的女伯爵:“除了这个,艾因她…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事情?!”
匆忙的黑发巫师几乎是硬生生把那个“她”给演了回去。
夏洛特·都灵微微蹙眉,剑眉之下眼波流转,轻启红唇:“只有一句。”
“吕萨克·科沃…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药剂大师和炼金术师,更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表情困惑。
这不废话吗?
不…等等!!
猛然起身的洛伦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双手死死攥着羊皮纸卷轴不松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你明白什么了?”依然困惑的女伯爵微微扬眉,面色有些不善:“这份情报…很关键?”
“不…是非常关键,甚至能够直接决定这场御前审判的走向!”洛伦一口咬定,语气决然:“我们赢定了——!”
“呃…对了,夏洛特伯爵;那个…艾因现在在哪?”
“我说了,你不用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女伯爵的表情依旧冷漠,只是略微有些尴尬:“切记…不论你的朋友现在正在哪里,都不可能在天穹宫中!”
“明白了……”
心领神会的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无论如何,十分感谢您的帮助…这份人情,我们一定会还回来的。”
“用不着,我也不会给你还人情的机会…都灵家族的后裔,永远不会欠人情的机会!”
高傲的冷哼一声,步伐轻转的背过身去,只留给黑发巫师一个背影:“我只是在遵守盟约罢了…别忘了,不得到皇家巫师学院的效忠,都灵家族绝不会承认你那位布兰登殿下。”
“嗯,这个自然。”
“另外,还有一件事。”
“嗯?”
“洛伦·都灵阁下,请注意你的称呼和敬语。”女伯爵冷冰冰的开口道:“你应该称呼我为‘都灵伯爵’,而不是夏洛特。”
“我们还没那么亲近!”
“铛——!铛——!铛——!”
整齐划一的敲击声再一次从议政厅的角落中响起,座无虚席的大厅再一次恢复了宁静…或者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
台阶上表情十分不自然的内阁大臣们各自面带异色,只有王座前的维克托·修斯依旧冷漠如昔,紧紧抱住怀中的法典,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现在……开庭!”
话音落下,猛然睁开双眼的小教士看向长桌的尽头,却发现对面的黑发巫师同样在死死盯着自己,同样是毅然决然的表情。
决战开始了……
激动的小教士强作镇定,竭力抑制着愈发快速的心跳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惊慌失措。
冷静…一定要冷静,洛伦手里已经没有底牌了,即便他真的能弄到些许证物,也不可能再改变已经注定的局势,这场决战早就已经……
“维克托·修斯大人。”
轻声开口的黑发巫师打断了小教士的思考,缓缓起身淡然的看向王座上的御前大法官:
“这一场审判…原本应该是要对吕萨克·科沃本人进行审问;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吕萨克·科沃已经无法出庭。”
“所以…还请准许本人以辩护人的身份,破例代其出庭接受审问和自我证明,接受审判庭的审问!”
议政厅内,一片死寂。
冷漠的维克托缓缓侧目,锐利如箭的目光指向黑发巫师:
“可以!”
黑发巫师不卑不亢的微微颔首,承受着无数目光,一步一步走向证人台;用脚下的步伐调整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为接下来的内容酝酿情绪。
三百名帝都内的贵族;
五名代表了帝国最主要势力的内阁大臣;
他们坐在这里是希望听到一个悲情人物,用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声情并茂的向他们诉苦吗?
他们希望听见的,看见的,是一个潦倒落魄,已经站在生死悬崖的边缘上,手舞足蹈向他们祈求饶恕的可怜人吗?
是什么,让三百名视财如命,自私自利,贪恋权势,阿谀谄媚的贵族……和五个自以为是,各自为政,固守己见,顽固不化的内阁大臣,一言不发的倾听自己的声音?
对…是虚伪。
他们都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他们都知道吕萨克·科沃是无辜的,他们都知道这场徒有其表的“御前审判”,其实是圣十字教会将帝都的巫师们逼上绝路的最后一步。
但是…他们都不会说出来。
或是贿赂,或是利益,或是信念,或是信仰,或是威胁……
太多的理由,可以让他们假装成一本正经,一无所知的嘴脸,像其余二百九十九个伪君子一样义正辞严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等待伟大的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做出他英明并且符合三百名贵族利益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自己要做的……
就是撕破他们虚伪的嘴脸。
………………………………………
“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接下来的言行向诸位道歉。”
黑发巫师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平静如水:
“所以…现在我们能否不要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了?
维克托·修斯猛然瞪大了眼睛!
议政厅内哗然四起!
“维克托·修斯大人,洛伦他……”
“我想但凡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之所以这场案件会演变成御前审判…绝非只因为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死!”
冷冰冰的话语,洛伦打断了想要拦住他的小教士:“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是因为吕萨克·科沃还牵连到了另一个案件……”
“那就是十五年前…药剂师行会的一次动议。”
“那场涉及到数以百计,乃至上千人的无辜惨死的凶案…才是诸位会身处此地的关键!”
他想要做什么?!
惊愕的小教士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顾忌的男人。
台阶之上,五名内阁大臣的表情甚至比小教士还要精彩…他们猜到已经身处绝境的洛伦·都灵会背水一战,但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撕破了嘴脸!
洛伦·都灵…他真的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王座上的维克托·修斯已经面若寒冰,黑发巫师的目光犹如利刃般刺入他的胸膛,让攥紧成拳的双手剧烈的颤抖。
那双眼睛…仿佛在沉吟着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没错,你也并非如你所说的那般公正,你也有自己的私心……
维克托·修斯…帝国的御前大法官,之所以会心甘情愿的被圣十字教会利用,开启这场荒谬到极点的御前审判……
也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原本死寂的议政厅,喧哗之声接连成片…仿佛每一位贵族都已经变成了高尚的代表,正义的化身,对着大发厥词的洛伦·都灵口诛笔伐。
浑身颤栗的维克托身旁,瑟维林·德萨利昂的表情非常的微妙…这位从一开始就对黑发巫师无比好奇的军务大臣,此时此刻同样惊讶到了极点。
他实在是不相信,一个能够从断界山要塞活着回来的人,居然会如此的没有理智,做出这种得罪所有人的举动。
除非是…他另有打算……
“异议!”
小教士面色苍白,他突然明白洛伦想要做什么了,连忙起身:“洛伦阁下所说的事情和本案完全无关,应该……”
“洛伦·都灵阁下。”
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喧哗的议政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坐在维克托身侧的掌玺大臣梅特涅·利奥波德缓缓起身,微妙的目光让人看不懂他的表情。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这位老人的身上。
“你说的没错。”
“这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御前审判了,但是……”老人的目光无比冰冷:“想要证明您的观点,首先要拿出证据来。”
“而不是单凭您一己之见,在帝国的中枢危言耸听,大放厥词!”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嘴角的讽刺却依旧没有任何保留:
“关于这一点…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大人难道不是我们当中最清楚的一个吗?”
“你——?!”
特勒斯的表情狰狞到了极点,凶恶的目光仿佛到了足以杀人的地步。
“教士、神父、信徒……帝都之内每一位虔诚信仰着圣十字的人们,都在高喊着一个凶恶的名字。”
双手背在身后的洛伦,表情淡漠到了极点:
“为了惩罚这个凶恶的歹徒,为了让正义重新降临人间,一切虔诚信仰着圣十字,相信着正义和光明的人们都联合起来了。”
“是这些正义的人们,杀死了皇家巫师学院的导师;”
“是这些高呼‘圣十字’之名的人们,让药剂师行会的高层惨死;”
“有哪一个虔诚的人不在痛斥这个凶恶的歹徒,不在告诉周围的人…他曾经做过怎样可怕而又罄竹难书的罪行?”
“将吕萨克·科沃送进黑牢的,不仅仅是那位惨死的西斯科特·查恩大人,还有十五年前…因为他而惨死的上千名无辜冤魂!”
“名义上的救助,暗地里却在平民区当中实验危险性极高的炼金药剂,以至于最后的悲惨结局…没错,一切都和西斯科特·查恩大人的死是何其的相似!”
“从这两起事件也能看出,吕萨克·科沃这位顶尖的药剂学大师,是何等的毫无人性,丧心病狂乃至凶恶歹毒!”
黑发巫师的声音回荡在议政厅之中,紧抿着嘴唇:
“但是……”
“真的是这样吗?!”
惊愕,震怒,喧闹,惶恐……整个议政厅的气氛无比的混乱诡谲,仅仅是摄于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威严,才没有彻底乱成一团。
没错,就是这样的局面。
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对绝大多数的贵族而言整个御前审判已经成为定局,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明白教会的人已经赢定了。
在既定的规则下,洛伦已经毫无胜算…他要辩护的人已经自杀,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对教会来说甚至省去了寻找证据的麻烦,因为不论他们想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一个当事人站出来反驳。
遵守规则的下场就是死,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推翻他们既定的规则。
搅乱局势,让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不战自溃…听起来似乎很困难,但并不是办不到;理由很简单……圣十字教会所建立起来的阵线,同样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坚固。
三百名视财如命,自私自利,贪恋权势,阿谀谄媚的贵族组成的贵族议院,就注定了这些人可以被威逼利诱,或是迎头痛击,晓以利害,甚至要挟敲诈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服从。
而圣十字教会的手段甚至比这还要简单的多…纯粹的恐惧,让他们不敢违抗教会的意愿,尤其是在教会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愿意站出来的人就更少了。
不过恐惧建立起来的权威,也会因为失去恐惧而烟消云散…早在开口之前,洛伦就料定了御前内阁绝对不可能意见统一。
因此,当掌玺大臣梅特涅第一个站出来认同黑发巫师观点的那一刻起,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了。
审判庭吵成一团,御前内阁各自为政…整个御前审判必将在维克托·修斯这位公正严明的大法官的带领下,走向无可避免的僵局。
届时证据将无关紧要,吕萨克是否还活着也无关紧要,混乱的局面让三百名贵族议院不用再畏惧教会的权威,都不愿意贿赂他们的巫师和教会,致使这群人可以在不考虑利益的前提下,纯粹凭本心来做出最后的决定。
能赢得最后胜利的,不再是光明与正义;而是哪一方的言论和说辞可以得到更多贵族议员乃至御前内阁的认可。
对于洛伦和皇家巫师学院而言,自己并不需要像教会那样,得到三百名贵族议员们的集体认同;只要人数过半就可以了。
皇家巫师学院不是圣十字教会,太过强势反而不会得到支持…这种时候,装惨和扮可怜也是一种策略,还能在不涉及到利益的前提下得到更多的认同。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没有料到这一点,因为他本质上依旧不是个政客,仅仅是一位权力欲望和功利心过强的宗教人士;对这位大人而言,恐惧和强权就是万能的,就是能终结一切的力量。
因此,他不可能,也绝对不会料到有这样的局面发生。
但是洛伦料到了。
…………………………………………………………………
“我手中的,吕萨克·科沃十五年前主持那场‘药物试验’时的研究资料,上面详细清楚的记载了所谓‘实验’的全部过程,甚至囊括了整个事件的起因结果。”
说着,举起手中羊皮纸卷轴的黑发巫师转过身,看着坐在台阶下的三百名贵族议员们:“用帝都内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说,这些…就是吕萨克·科沃罄竹难书的铁证!”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小教士的表情阴晴不定,但始终没有站出来反驳洛伦的意愿。
“七月二十五日,接受诊治病患人数为四百三十五人,治愈者为三十人,有所好转者为一百零五人,毫无效果者为两百人,病情恶化乃至死亡人数为一百人。”
面色平静的黑发巫师,拿着卷轴的右手始终都在微微颤抖着:
“如果只是为了记录新型药剂的话…毫无疑问,药物反应理当是整个资料当中的重中之重;但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档案当中内容最多的,其实是效果。”
“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简单……”洛伦叹息一声:“因为那起时间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什么‘新型药剂’实验,而是彻头彻尾的天灾人祸!”
“请诸位回想一下,那起事件当中药剂师行会的第一时间应对方案是什么?是咳嗽药和清洁饮水的药剂。”
“所谓的‘邀买人心’,是这些药剂师们在竭尽全力的抑制已经开始爆发的大规模瘟疫!”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为之一惊!
“一派胡言!”
教会审判官的表情扭曲成一团,那冰冷的瞳孔当中燃烧着熊熊烈焰。
“我调来了十五年前关于帝都平民区的建设方案图——当年因为帝国税务吃紧,无法将城内的下水道网络延伸到平民区,而能够提供清洁水源的高架水渠也同样没有覆盖到那里。”
“拥挤的生活环境,遭受污染的水源,无法及时清理的各种生活垃圾…当然,还有不受控制,完全一片混乱的秩序情况,致使平民区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简单来说就是如此…所谓的‘基础医疗’,仅仅是当年无法支付铺设下水道和高架水渠的帝国,面对瘟疫不断的贫民区最后的无奈之举而已。”
“甚至就连所谓‘死伤近千’更是无稽之谈……按照吕萨克·科沃大师的笔记内容,当时的贫民区死亡人数至少有近万人,且不低于八千!”
“当卫戍军团彻底无法封锁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整个瘟疫开始出现好转的时候了!”黑发巫师缓缓开口:
“至于‘实验新药’…没错,确有其事。”
“对于帝都的药剂师行会而言,当年的瘟疫规模之大,情况严重简直称得上闻所未闻;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吕萨克·科沃大师,整个行会都完全出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研发的新药是否有危险?当然。”
“吕萨克·科沃和整个药剂师行会知不知道,这种药剂有超过四分之一导致病患窒息而死的可能?当然。”
“他们是否在病人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们使用了新药?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拯救这些身患瘟疫的可怜人的办法?”
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当中,洛伦的语气无比的决然:
“当然……没有!”
“在整个帝都都束手无策的前提下,一种拥有四分之三概率治愈病症的全新药剂,已经是十分的了不起,堪称神迹了!”
“吕萨克·科沃大师,他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题——用一人之死,换三人之活…否则,整个贫民区数以万计的居民,能剩下的只有森森白骨!”
说完这句话,表情黯淡的黑发巫师微微叹息:
“也许吕萨克大师的做法太过鲁莽,甚至没有经过缜密的思考;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去思考的余地!他所面对的,是一片随时会化作无数枯骨的重灾区,是从未接触过,连病情也一无所知的瘟疫。”
“因此…以一名巫师的身份,我认为吕萨克·科沃大师在当年的瘟疫事件中并没有任何过错!”
洛伦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指向台上的维克托·修斯,将卷轴放下,左手抚胸,躬身行礼。
混乱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了。
“吕萨克·科沃所犯的错误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能力…实在是太有限了!”
“韦伯阁下?”
寂静一片的议政厅,王座上的维克托·修斯将目光转向了小教士韦伯。
面色惨白的小教士竭力抑制着始终在颤抖的身体,沉默不言;不知为何…始终不敢抬头看向正在看向他的洛伦。
没错…韦伯能感觉得到,就在洛伦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就没有从自己身上离开过片刻。
他在用这种方式拷问自己,质问自己……
究竟是为了原则和正义,放弃这场荒谬到极点的御前审判;
还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圣十字教会颜面,即便自欺欺人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黑发巫师同样沉默着一言不发,安静的等待着。
正直且顽固的小教士…究竟会不会放弃?
“圣十字教会的…韦伯阁下?”
小教士僵硬的抬起头,颤抖的嘴唇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剧烈晃动的眼神仿佛在进行着最后殊死的顽抗。
他那双颤抖手掌令洛伦微微眯起眼睛,攥紧的掌心似乎在不断的流汗。
不…那是已经浸满掌心的鲜血。
“圣十字教会的韦伯阁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淡然不带丝毫感情的口吻,维克托·修斯提醒了第三遍。
拼命掩饰自己惊慌的教会审判官,不甘而又愤怒的看向小教士。
“砰——!”
一声巨响。
盯着巨大压力的小教士在桌上留下了两个鲜红的血印,猛然起身的他急促的喘息着,面色苍白的开口:
“简直就是废话连篇!”
“没错,当年的大瘟疫,吕萨克·科沃大师的确救治了不少人,但为此他又害死了多少人?为了让他的药剂达到效果,又有多少原本也许能活下来的人,因为药物的副作用痛苦的死去?!”
“死于瘟疫和死于原本寄托了全部希望的药物面前,真的存在区别吗?!”
一语不发的黑发巫师,默然看着已经歇斯底里的小教士。
“死亡率、救治率、成功的机会、最后的希望……只是一个眼中只有冰冷数据,专注于功利私名,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为自己赢取声望而拼命寻找的借口。”
“仅此而已!”
嘴唇微颤的的小教士失态的怒喝道,只是滴血的双手依然在颤抖:
“巫师们…永远都在强调着理智的重要性,要用理性而非感性去思考,永远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去观察事物,不让自己被情感、人心所累。”
“究竟是什么时候…你们将自己变成了纯粹而毫无感情的野兽,冰冷而毫无怜悯可言的怪物?”
下一刻,洛伦微微开口:“怪物…吗?”
平淡到极点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难道不是吗,难道人的死真的有轻重之分吗?难道为了拯救一万人,剩余的数千人就要为此而化作冤魂枯骨吗?!”
“那些曾经终日劳作,与家人欢乐,艰难度日,拼命活下去的可怜人…就只配变成他口中那些数据一样毫无感情,冰冷的东西吗?!”
“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洛伦!”瞪大了眼睛的小教士咆哮着:“是吕萨克·科沃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又亲手杀死了他们!”
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在死寂的议政厅当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荡。
始终面无表情的维克托·修斯,眼神终于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曾经倒在自己怀中的少女,仿佛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被撕裂的喉咙在不断的流血,却依旧不能让她再感受到半点呼吸。
“救三人便要杀一人…可笑至极的说法;正如同圣十字的箴言当中同时落水的亲人与陌生人,即将被马车碾压的老人与孩子一样…只是无能者为自己的无能,所强调的借口而已!”
“不去寻找更安全,更稳妥的方法…只为了自己的名利和声望,让这些可怜到除了生命一无所有的人,做这种毫无退路的选择,让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他真的考虑过,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吗?他的想到过,那些是和他一样,被圣十字赐予了灵魂,被父母养大,被子女敬爱,同样心怀梦想,同样拼尽一切活下去的人吗?!”
“如果他真的想过,那就不会这么做!”
凝视着他的黑发巫师始终背着双手,目光平静,没有反驳。
颤巍巍的小教士,一步一步走到洛伦·都灵的面前,目光凝重:“曾经有过一个人告诉我,巫师们…他们并不是恶魔的使徒,他们只是一群为了更美好,更繁荣的世界而拼命努力的人们。”
“他们…和其它任何一个圣十字的子民都没有任何不同之处,而理智和冷静的态度,更足以说明这些人对待自己所作的事情,是何等的重视而又具有敬畏之心!”
“我曾经无比赞同这一点。”小教士微微一顿:
“而现在我却要开始怀疑了…这样一个毫无人性可言,毫无同情与怜悯可言,将一切都诉之于效率,成败的世界……”
“未免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激动的小教士韦伯扬起右手,将鲜红的血滴洒在了黑发巫师的脸上,留下斑斑痕迹,也没令他哪怕稍微眨一下眼睛。
自始至终,就是那么平静,毫不激动的看着小教士。
眼神中还有一丝淡然的…蔑视。
洛伦在道尔顿·坎德导师面对信徒和教会人士的时候,在他的眼中看到过这种表情…导师总是将这种情绪掩饰的非常好,即便是对方慷慨激昂的斥责也无法令他的表情有些许的波动。
现在…洛伦感觉自己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可以理解道尔顿·坎德导师的心情和做法了。
“无能者为自己的无能所找的借口,冰冷且毫无人性可言……”捧起手中的卷轴,黑发巫师低声道:“没错,从这一点来讲的话,吕萨克·科沃大师真的是罪无可赦。”
“他倨傲,自负,从不肯听从别人的意见,总是自以为是;在药剂学和炼金学方面无比的固执,丝毫不在意患者的感受,从不征求意见就在别人的身上进行试验。”
“冷酷且无情,理智而淡漠…在他的眼中,也许一个全新药剂的成果,其分量还要在数以千计的性命之上;只要能让药剂达到最理想的效果,即便是付出成百上千的生命又有何妨?”
“对于这种人…家庭破裂,声望败坏,被千夫所指乃至最后孤苦伶仃,绝望的在黑牢中选择自尽……应该可以被称之为,圣十字予以罪人的惩罚吧?”
“正是如此!”
虽然慷慨激昂的说出了这句话,但小教士的表情依旧很痛苦。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数以万计的贫民们即将倒在瘟疫之中,却没有人愿意拯救他们的时候,主动站了出来。”
洛伦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哀伤:“他真的需要这样的声望吗?对于一个已经开始成功的药剂师而言,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继续完成自己的事业,就能成为药剂师行会的会长走上人生的巅峰!”
“在所有人…乃至圣十字教会和帝国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在数以万计的贫民们自己都放弃希望的时候……”
“他…真的是为了‘声望’,走进了那片人间炼狱吗?”
沉默…这次不仅仅是小教士,就连教会审判官本人也选择了沉默。
“对吕萨克·科沃而言,他所看到的比这更多。”洛伦微微低头,看向双眼已经开始泛红的小教士韦伯:
“在他的眼中,这场瘟疫和数以千计的人死亡早已不是其表象;他看到了如果自己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毫无作为……”
“那么当瘟疫扩散到帝国各地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面色苍白的小教士,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脚步虚浮,站立不稳的他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下意识的摇头:“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不…就是如此,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洛伦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中不容置疑的态度甚至令王座上的维克托·修斯都为之蹙眉:
“韦伯阁下…您刚刚说生命无价,一人之死与一万人之死的重量是相等的;关于这一点……”
“我非常赞同!”
黑发巫师话音落下,浑身一震的小教士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昔日的朋友。
寂静的议政厅,银针落地…仍掷地有声。
艾尔伯德·塔罗重重的叹了口气,教会审判官的表情依旧难看无比。
其余几位内阁大臣同样面有异色。
阴沉的议政厅内,压抑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谲。
“而我也同样坚信,这一点对吕萨克·科沃大师而言也是一样的。”洛伦目光灼灼:“因为他已经为了这一点付出了一切乃至生命,不是吗?”
“为了治愈从未见过的瘟疫,为了推动药剂学的发展…他敛财,他不顾病人的死活,一把年纪了还不忘了在行会内争权夺利!”
“在他眼里,那些鲜活的,乃至他自己的生命都早已不是真正‘活着的存在’,而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据;因为在瘟疫和实验面前,灵魂,名字乃至人生全部毫无意义!”
“安慰病患,为病人而哭泣,宽以待人…靠这些或许可以成为一名好医生,但绝不可能诞生足以让数千人乃至上万人在瘟疫面前得以苟活的奇迹。”
“只有马上为下一个病人治疗,用成百上千的人命做实验才可以!”
“一派胡言!”
小教士深吸一口气,面色惨白:“为了救人,难道就要让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去送死吗?!”
“正是如此…为救人只能先杀人。”洛伦猛然瞪大了眼睛:“只有这么做,才能避免更多无谓的死亡…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鲜活的人命,都是这么换来的!”
“那死去的无辜者又该怎么办?!”
“记住他们,为他们去祈祷,缅怀他们的牺牲…这就是我们唯一可以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仅此而已?”小教士为之一怔。
“仅此而已!”黑发巫师郑重的低下了头:“这么说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治愈问题的方法,也许永远也不可能彻底根绝瘟疫和死亡的阴霾。”
“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为了让帝国,萨克兰,乃至我们人类这个种族得以延续…牺牲永远是不可避免的。”
“壮烈的血,无辜的血,牺牲的血,冤屈的血…在一次次的进步和发展中倒下的牺牲品,同样如此!”
“因为我们的药剂学,我们的医学,我们这个世代所有苟活于世的生命…就是这些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
洛伦叹息着,漆黑的双瞳同样开始泛红:“如今的萨克兰帝国,如今的我们享受着如此种种炼金学,药剂学乃至整个巫师阶层的发展所带来的好处,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有人牺牲的基础之上;我们取得的一切成就,就是用这些牺牲换来的!”
“没有牺牲就没有进步可言,没有付出就绝对不会有收获;”黑发巫师喃喃道:“大家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当牺牲的人变成自己,变成你们所有在意,所珍视的一切的时候;平时享受着种种好处的大家又会突然翻脸,将这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说成是别人的不对了呢?”
“为什么牺牲的人是我?”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这个冷血的怪物还有脸活着?”
“让我来告诉你吧,圣十字教会的韦伯……害死那些可怜人的不是吕萨克·科沃,是这个世界,是这个尚且落后,尚且愚昧尚且还做不到无所不能的萨克兰帝国!”
“庇佑我们灵魂的圣十字或许真的无所不能,但能够拯救弱小,卑鄙,无能且愚昧的,只有我们自己!”
“一派胡言——!!!!”小教士撕心裂肺的咆哮着。
“这就是证据!”同样咆哮的洛伦,面红耳赤的将卷轴砸在了小教士怀里。
“你们可以指责吕萨克的无能,你们可以指责吕萨克的冷酷无情,你们可以指责吕萨克的势利眼,贪财,胆小……”
“但你们绝对没有资格,指责这个付出了生命代价的药剂学大师,说他没有竭尽所能!”
“当你们说出这些指责,说出这些混账话的时候;麻烦也摸摸良心,问问你们自己……”
“他办到的事情,你们办得到吗——?!”
“你们!办!得!到!吗?!!!!”
声嘶力竭的咆哮,回荡死寂的大厅上空。
死死攥着染血的双手,已经满脸是泪的小教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在我们说这些有的没的,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黑发巫师咬着牙,一字一句说着看向小教士。
看向这个依旧良心未泯,还在为了正义和理想而纠结的朋友。
想要打败他,不能依靠外力、强权、贿赂和暴力。
这些,只会让他愈挫愈勇,屡败屡战…乃至像法内西斯一样,为了击败自己而不择手段和代价。
对于一个以正义自诩,为了理想甚至可以献身的卫道士和狂信徒,能打败他的……
只有他自己的坚持,还有最后的底线。
“那位帝国顶尖的药剂学大师,已经死了…而且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挽救他,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四分之三,乃至百分之一活下来的希望。”
洛伦艰难的开口道:
“无论我们再做什么,我们都永远谁去了一个也许能给帝国的药剂学,给成千上万病人带来希望的大师…是我们,是我们这些无能的人…亲手害死了他。”
“就算我们要惩罚他,给这个冷酷无情的屠夫处以极刑,我们也已经办不到了…不是吗?”
满脸是泪的小教士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的纠结已经逐渐变成了绝望。
不用这些贵族们,御前内阁的大臣们告诉自己,不论他们再做出任何的决定……
小教士韦伯能够切实的感觉到,惨白的面颊也变得越来越凄凉。
自己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给了洛伦·都灵。
在一片死寂不出声的人群当中,小教士颤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发巫师。
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还是能互相理解的朋友。
作为朋友…为了胜利,我要给你致命一击…洛伦表情严肃,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别的色彩。
“韦伯,你不是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吗?”黑发巫师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打出来吧…否则,你也不会甘心的,对吧?”
小教士默默的望着他,似乎很不明白为什么洛伦要这么做。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永远不会因为你为了理想而奋斗责怪你。”洛伦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同样…作为巫师,我会拼劲我最后的手段,体无完肤的击溃你!”
“教士…韦伯阁下,出招吧!”
浑身一震,惊诧却又镇定自若的小教士缓缓转过身,眼神越来越坚定:
“维克托·修斯阁下……”
“我请求传唤最后一名证人,莉娜·德萨利昂小姐!”
议政厅内,一片哗然之声!
洛伦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无数议论纷纷的贵族们;大门外,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视线的尽头。
傲然的少女推了推眼镜,给了他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
怀中紧紧攥着“自大狂”的魔杖。
当黑发巫师走出议政厅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是傍晚。
陆续走出大厅的贵族们,议员们,不乏用或是诧异,或是惊讶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布兰登殿下的巫师顾问,难以置信的颜色几乎涂在了每一张脸上。
而查恩家族,圣十字教会的人们的眼神中同样不乏愤愤之色,瞳孔中的怒火仿佛已经能刺穿这个黑发巫师的后背,将他万箭穿心也难平心中愤懑。
赞叹的,怨恨的,惊讶的,不屑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伴随着同样一双又一双神色各异的眼睛;表情淡然的洛伦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反应,毫不在意。
晶莹的水滴从被夕阳染红的穹顶落下,让黑发巫师本能的抬起头。
下雨了……
没有半刻钟,淅淅沥沥的雨水就已经从天而降,落在高耸孤立的天穹宫上方。
淋漓的雨水中,黑发巫师扬起了嘴角,疲惫的迈开脚步;不论是敬畏还是怨恨,周围的人群都下意识的为他让开了道路。
单薄的身影,在雨水与空旷的宫殿之间无比的孤寂。
一步一步向前,面无表情的洛伦脚下走的笔直。
人群、宫殿、长廊、雨水……直至路的尽头,那个同样站在雨中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黑发巫师嘴角的笑容,开始变得玩味起来。
看似华丽却早已洗的浆白的长裙,瘦瘦小小的身子,凌乱的红头发,一双又沉又旧的黑框眼镜……洛伦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为什么?”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了,但黑发巫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是每件事情都有为什么的,洛伦阁下。”被雨水打湿的镜框之后,莉娜·德萨利昂的眼神平静而淡定:“我只是履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而已,值得那么意外吗?”
“当然值得。”
站在雨中的两个身影,周围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和天空落下的雨水,赤红与漆黑的瞳孔,意味深长的对视着。
“从和艾萨克·格兰瑟姆相遇开始,就是一个你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赌场、大赌局、遇刺、酒馆、债务…莫不如此。”
黑发巫师轻叹一声:“在得到吕萨克身亡的消息之前,我都没有一刻怀疑过你…莉娜小姐,您的计划非常成功。”
“但…还是失败了。”少女淡淡的开口道:“能告诉我,你怎么发现的吗?”
“一个朋友的话点醒了我——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就要首先全心全意的相信别人…反过来说,想要背叛一个人,就要首先做到相互信任。”洛伦目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所以,真的…就是假的。”
片刻之后,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莉娜·德萨利昂小姐,你是皇室的旁支,换句话说你肯定比我们这些外人要了解和接触的更多…对你来说,所谓的债务、爵位、封地这些会让普通人困扰的事情,永远不都是困扰。”
“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你姓德萨利昂…巨龙的咆哮还在帝国上空盘旋一日,你就永远不用担心这些。”
“究竟有什么才能真正吸引你,让你愿意背负风险去做这种事情?”
“想清楚了就能发现,其实很简单…自由。”说到这里,连洛伦自己都轻笑出声:
“为了可以不被强行逼迫嫁人的自由;”
“为了可以自己去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为了可以像每一个巫师那样,去追寻世界的真理,而不用提心吊胆被教会指控的自由;”
“为了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德萨利昂,而非能够被一群贵族,富商们随意摆弄的自由;”
“为了这些…你愿意来一场豪赌。”黑发巫师淡然的看着她,一步一步上前:
“成为帝国的皇储,康诺德·德萨利昂手里的一枚棋子…抱歉说的这么直白,因为除了他我真的想象不到第二个人,能够同时摆平这么多势力了。”
神色黯淡的黑框眼镜没有开口,依旧只是自嘲的翘起嘴角:
“有什么可抱歉的?”
“嗯?”洛伦楞了一下。
“你猜的都没错…在你们抵达帝都之前,康诺德就已经找上了我,许诺可以给我足够的自由并且得到教会的许可,让我能不受约束的研究神秘学和炼金学。”
少女凄凉的扬起嘴角:“很现实对吧…总是装作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其实和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根本没什么区别,也只是一个势利眼的普通人罢了。”
“不,我觉得你很聪明。”
“唉?”
“但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明白,布兰登在康诺德面前根本没有丝毫胜算……投靠皇储是非常理智,冷静的选择;如果我站在你的角度上恐怕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洛伦微微一笑:“只是背叛几个陌生到连朋友都不算的倒霉蛋,又能有什么罪恶感可言?”
“这算是嘲讽吗?”莉娜挑了挑眉毛。
“勉强算吧,毕竟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黑发巫师耸耸肩膀:“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真的就这么想知道?”
“不然呢…要是您还准备继续兜圈子,我可没有多少话好讲了。”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到黑发眼镜笑出来的洛伦学着布兰登的模样扁了扁嘴:“只有这件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
“难道就不能是我良心发现,准备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对别人或许吧。”洛伦轻笑着打趣:“但是对莉娜·德萨利昂…绝无可能。”
“还真是冷酷又直接的家伙。”
少女抱怨着嘟囔两句,最后还是直接笑了出来;凄淋淋的雨水让瘦小的身影也变得多了几分美感,鲜红的长发犹如雨中舞蹈的精灵。
“我会帮你…是因为这个!”
犹豫了一下,黑框眼镜将怀中的魔杖扔给了黑发巫师;接住了的黑发巫师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看着背着双手,踮着脚尖小跑到自己面前的黑框眼镜。
“艾萨克?!”
“怎么了,不可以吗?”少女翘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你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笨蛋开玩笑啊,我的洛伦·都灵子爵大人!”黑框眼镜的笑容更得意了,也笑的更开心了:
“艾萨克告诉我…你是他这一生仅有的,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背叛了你就等于背叛了他,会让他非常非常的纠结。”
“呃……”洛伦的表情更莫名其妙了,假笑僵在了脸上:“纠结?”
“没错,因为他喜欢我……我记得原话是‘虽然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并且是超越常人伦理和道德观的天才,但同样无法摆脱身为人类的局限性,会在生命周期的某个时间段,对异性产生好感’。”
“……”洛伦·都灵。
“而对他来说,在这个时间段唯一能令他身体产生反应,并且勾起好好奇心的异性只有一个,那就是莉娜·德萨利昂。”黑框眼镜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这份…姑且就算是情书吧,你觉得很有说服力?”洛伦的嘴角在抽搐。
“当然,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浪漫的示爱宣言了。”少女闭上眼睛,翘起嘴角:“不是利益,不是地位,不是财富和自由乃至一切权利和意义,纯粹的发自一个生命个体对另一个的尊重,承认与好感,难道还不够吗?”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不,你应该感谢的人是艾萨克·格兰瑟姆。”少女红唇微颤,轻声开口:
“当然,你更应该谢谢我…但千万不能告诉他,不然艾萨克是要嫉妒的。”
洛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少女那得意洋洋,还一副骄傲的神色,他真的很难把眼前的莉娜·德萨利昂和印象中的“黑框眼镜”联系到一起。
无论如何,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吧?
不过莉娜·德萨利昂和艾萨克·格兰瑟姆,一个聪明到极点的家伙和另一个比他更聪明的聪明人…这个奇妙到极点的组合,真的没问题吗?
洛伦实在是有点儿担心。
艾萨克不善交际可是出了名的,这位“黑框眼镜”又是个极其擅长窥探人心的家伙,让“自大狂”落到她的手里……
越想越感觉不妙的黑发巫师抽了抽嘴角…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倒霉的人也不是自己;更何况要不是莉娜·德萨利昂,这场御前审判可不会这么顺利。
委屈你了,艾萨克,就当是为胜利作出的牺牲…反正你也不会吃什么亏。
胡思乱想的洛伦将目光转向一旁,长廊的尽头,两个身影正在相互搀扶着朝这边走来。
那是小个子巫师和路斯恩。
浑身从头到脚都被染上一层灰色,连小脸都黑乎乎的艾茵,正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灰瞳少年朝这边走来,踉踉跄跄的模样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无比。
路斯恩的状态很不好…面颊青肿,脖颈和衣服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印记,头发和衣领间到处都是已经凝固的血污,神色有些萎靡不振……显然是被严刑拷打过的。
黑发巫师的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条线。
“你的朋友们…为了给你送那最后一份证据,直接闯进了天穹宫。”一旁的莉娜·德萨利昂突然开口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三道城门,三千名皇家侍卫,还有围在戈洛汶山丘附近数不清的暴徒和教会势力…很不可思议对吧?”
“没错,很不可思议。”低声喃喃的洛伦,用力攥紧了双手。
“不过他们居然成功了…那位叫艾因·兰德的炼金术师,听说是从烟囱里掉进了品酒室,才没有被巡逻的皇家侍卫们发现……嗯,看来以后的天穹宫连壁炉和烟囱也会定期派人巡逻了呢。”
“至于那个叫路斯恩的臭小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经过第三道关卡的时候,被得到消息的皇家侍卫们当场抓住;如果他不是维尔茨家族的人,手里又有艾勒芒公爵的佩剑,恐怕当场就被斩首了吧?”
少女轻哼一声:“为了一个朋友,在街头与暴徒厮杀,擅闯天穹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帮你赢得这场御前审判的胜利。”
“他们…才是真正的令人不可思议!”
这一刻,黑发巫师紧闭双眼,攥紧的拳头剧烈的颤抖着。
“洛、洛伦阁下?!”
被小个子巫师搀扶着,颤巍巍走过来的灰瞳少年十分的紧张:
“审判已经结束了?我、我们赢了吗?!”
站在黑发巫师身旁的少女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离开了。
抬起头的洛伦,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是啊。”
“我们赢了。”
………………………………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三百名贵族议员超过一半都站在了吕萨克这边,御前内阁当中除了死硬的教会审判官和大法官维克托·修斯,剩下的梅特涅和军务大臣瑟维林叔叔,当然还有艾尔伯德大师也同样的旗帜鲜明。”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可能就是那些被教会煽动起来的‘热心国民’和那些墙头草的商会了,不过这也无关紧要…至少在这个世代,他们还不会影响到父皇陛下的意愿。”
嘴角挂着不羁的笑,坐在椅子上的布兰登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脑袋看向菲特洛奈·德萨利昂。
“古怪的言论。”
少女的表情中带着不屑一顾:“你这种口气…仿佛某一天这些人也能影响到帝国的政治,乃至决定政策和未来一样。”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曾经被当成伪信徒和恶魔走狗的巫师们,如今不也成为御前内阁的一员了吗?”
皇子殿下慵懒的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说不准有一天…我们这些姓德萨利昂的再也不用统治,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这些人去办,只要当好帝国的象征和吉祥物就行了!嗯…就和教会差不多吧?”
“说这种话,你就不怕英诺森大主教处罚你?”
“英诺森老爷爷已经太老了,连拿拐杖打人的力气都没有咯!”
轻快明亮的笑声,在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的议政厅穹顶回响着。
笑声散去,气氛重新变得宁静而又安详。
“是啊,他已经老了。”菲特洛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皇兄…你的父亲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也已经老了。”
“他们都老了,第十二世代已经走到了尽头,新的世代即将到来。”
莫名的气氛当中,两个人静静的对视了片刻。
“布兰登·德萨利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当然没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十拿九稳?”也许是苦笑,轻哼两声的布兰登长长的叹息着:“我太了解父皇的为人了…这种重大的事情,他是不会立刻做出决定的…那样对赢家和输家都没有好处,最重要的是…除了会激化矛盾之外,对他也没有好处。”
“一定会拖上几天,然后在一个更正式郑重的场合,当众宣布结果,并且也会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菲特洛奈目光微动,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小姑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我这个丢脸儿子也好,皇兄那个‘皇储模范’也好…在这一局里面,父皇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个轻易站到绝对优势的,到时候肯定还是各打一个耳光,然后再安抚其中一个。”
布兰登轻笑一声,满满的自嘲之意:“再说了,他是帝国的皇储和萨克兰亲王,手中握着帝国最精锐的军团,就算我赢下这一局又能改变多少?”
菲特洛奈凝视着他,目光久久不移。
“我知道你喜欢他,真的。”
皇子殿下挠了挠头发,表情十分的无奈:“父皇可能也知道,但他不会说的;至于瑟维林叔叔还有家族里的其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你知道什么?”骑士少女冷哼一声,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杀意。
“我知道你在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崇拜皇兄;我也知道在我得到了米拉西斯,而皇兄没有得到一头巨龙认可的那一天,你已经准备杀我了。”
“每一个曾经向你求婚的人,都曾经得到过‘杀了我就能得到你’的暗示;所以当我每次替你赶走一个,你都会孜孜不倦的再去找下一个替死鬼和倒霉蛋。”
“不……应该是你和我相处的每一天,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才对…菲特洛奈小姑。”
布兰登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笑意缓缓走向已经是面若冰霜的菲特洛奈,眼神中多出了一丝怜惜:
“为了皇兄,你能狠心杀了我这个陪你从小玩到大的‘侄子’。”
“但也为了他,你能克制自己的杀心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因为你不能让兄长背上一个疑似弑亲的骂名。”
面对着依旧笑的像个孩子的布兰登,菲特洛奈银牙紧咬,眉宇如剑: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也从来没有怪过你…菲特洛奈小姑;为了心上人,做出什么傻事来都不意外,不是吗?”
抱着脑袋的布兰登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花板:
“而且,你为什么不想想……”
“这个傻缺的,满心鬼点子的,总是拼了命给父亲丢脸的皇子……”
“如果他早就知道了…那个总是陪在他身边的小姑其实是想杀他的人……”
“为什么他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呢?”
一周之后,关于“吕萨克·科沃”的正式判决才真正下达。
和布兰登所想象的不同,整个判决过程非常的隐秘,甚至除了御前内阁之外,真正参与的也只有洛伦和小教士两个人。
这是一个多方妥协的结果…已经得到答案的查恩家族不希望这件事被闹大,而圣十字教会同样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
至于作为受害者一方的皇家巫师学院…用一场私下里的和解,换来圣十字教会和守旧派贵族的退让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至少对于尚且实力弱小的巫师阶层是这样的。
对于吕萨克·科沃的罪名,查恩家族将不会继续追究,并且赔偿科沃家族和学院的一应损失;圣十字教会退让一步,保证不会再继续干涉帝都戈洛汶范围内的巫师们。
教会审判官特勒斯·卢复,也会被暂时罢免…虽然以他的能力和资历恢复原职是早晚的事情,但愿意做出这一步已经足以说明教会的诚意了。
当然…这么重大的事件肯定是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平息各个势力之间的怨气;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查恩家族当然也就不可能继续找皇家巫师学院的麻烦。
承担这份代价的责任,就落到了小教士韦伯的头上。
曾经为了替被火刑的魏格纳巫师平反的小教士,再一次遭到了圣十字教会的“流放”…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因为履历的缘故,他终于不用再成为某个乡下小教堂的见习教士,而是直接担任神父,接替某个没人的乡下小教堂……
布兰登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相当的不满意…原本应该是稳赢的战斗,最后却被强势的父皇陛下硬生生掰成了不胜不败的和局。
气愤到极点的皇子殿下决定用绝食这种手段来抗议,然后拜倒在了晚餐“无穷无尽”的诱惑上…转而用疯狂吃东西来抵消自己愤怒的心情……
倒是皇家巫师学院的导师们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反而大喜过望——这份“最终的审判”,已经远远好于他们的预期了。
在第十世代,任何接触魔法的贵族成员都要被剥夺爵位,巫师们在帝国内甚至都没有获得爵位的资格,更不用说任何政治上的特权;
在第六世代,被所有人奉为明君和“贤者”的布兰登一世也仅仅宣布了巫师在全帝国的合法化,偏远的公国领地之中,巫师们的生命和财产依旧得不到任何保障;
在更遥远的第二世代,得到了圣十字教会帮助才统一了整个帝国的艾克哈特一世陛下,更是默许教会对巫师们的追捕,每年都有几十上百的巫师们惨遭火刑,犹如阴沟里的野狗般四处逃窜……
教会的退让,贵族阶层的容纳,商人阶层的扶持…这一切代表着被欺压在底层整整十二个世代的巫师阶层,将正式步入萨克兰帝国的统治核心,成为即将能够与教会分庭抗礼的力量!
当然,那应该是很久之后,最起码也得是十三世代的事情了。
至于十三世代的皇帝陛下究竟是哪一位…想到此处的黑发巫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个嘛……
只能说尚且还无法定论,不是吗?
…………………………………………
“最终的结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板着脸的御前大法官维克托·修斯,目光的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冰冷的眼神仿佛还存有最后一丝的不甘。
复仇与原则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仇怨不能化解自己曾经的愧疚,但违背原则却会让自己不再是自己。
教会审判官面色晦暗的微微颔首,明显还是心有不甘;但这场御前审判之后他就要被罢免了,即便想做什么也是无能为力。
艾尔伯德·塔罗很是温和的点点头,能够争取到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虽然和教会交恶这件事令巫师和教会的关系更加恶化,离自己的理想更远了一步。
但或许洛伦·都灵所说的并没有错…只有当巫师们拥有和教会不相上下的地位时,双方才能真正拥有平等对话与合作的机会。
一味的退让,并不能换来对方的理解和容忍。
自始至终旁观的黑发巫师同样没说什么,漆黑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小教士的身上离开。
韦伯的表情十分淡然,似乎连一丝怨恨和后悔的表情都没有,嘴角是那一抹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微笑。
有时候洛伦真的怀疑,这本书的主角其实是眼前的这个小教士……
“决定好接下来要去哪里了吗?”
从容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淡然的小教士缓缓回首,朝走上来的黑发巫师露出了微笑:
“这个要听从英诺森大主教的安排;不过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某个比较偏远的地方吧?”
小教士双手合十:“无论哪里,有教堂的地方就有圣十字的荣光和信仰存在。”
“真的甘心吗?”洛伦低声道:“就这么离开好不容易回到的地方,再一次从最底层开始…这应该不是你期望的样子吧?”
“那又如何?”
小教士抬起头,微笑着看向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偏远的地方也好,大教堂也好…都是圣十字的土地,都是圣十字的子民…无论在哪里,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都是在传播圣十字的教义,让更多的人理解圣十字的伟大。”
“说这么多话,还真的不太像你啊。”洛伦轻笑一声:“简直就像是拼命找理由,安慰自己一样。”
小教士微微怔住,失声笑了出来:“确实…真的是这样呢!”
“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也没有任何遗憾的地方!”
“唉?”洛伦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因为打败我的人…是洛伦,是我的朋友;”小教士的目光锐利而坚定:“同样,也是我自己的信念和原则。”
“我为了理想而战,最终输给了自己的坚持…这并不算失败!”
黑发巫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
“这一次我的确输给你了,洛伦;但我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小教士的表情突然严肃下来,停住脚步站在了黑发巫师的面前:
“即便是现在,我也同样无法认可你心中那样一个缺失了信仰,纯粹以利益和进步驱动的冰冷世界!”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的韦伯话锋一转:“但我同样明白,现在的我是办不到这一点的;想要达成这一目标,首先要净化已经日渐世俗的教会本身;而我在圣十字教会当中并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我要从基层,从最底层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先成为某个公国的主教,然后再在那里开始我的改革,最终以帝都戈洛汶为核心,将影响的范围扩散到整个萨克兰帝国,乃至更遥远的地方!”
激动的情绪让小教士的面颊有些涨红,眼神中仿佛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芒和力量:“我将重塑圣十字的教义,让失落百年的‘旧经’再一次引领帝国的信仰!”
“我要让每个人都能读懂教义,而不被外人的影响下产生误解;”
“我要让教会成为每一个信徒的天国,而不再是强制性的,有区分有类别的…名为‘信仰’的囚牢;”
“我要让被高举在穹顶的天国,重新落回地上!”
“洛伦,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吧!”
凝视着小教士那双慷慨激昂的眼睛,一直无动于衷的黑发巫师突然勾起嘴角。
“好啊,为什么不呢?”
没有告别,更没有多余的话,孜然一身的小教士韦伯就这么孤零零的离开了天穹宫,只留给黑发巫师一个背影,悄然消失在了戈洛汶山丘的阶梯上。
按照圣十字教会的命令,他今天就必须离开,前往即将就职的教堂…默不作声的洛伦,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从头到尾,小教士和自己的谈话都在刻意避免他要去的地方;显然他并不希望自己这个“朋友”会知道他将从哪里开始。
也许他也已经有所察觉了,等待小教士和自己再次相遇的那天……
“还真是个顽固到令人害怕的家伙啊……”
就在黑发巫师沉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走了上来;抱着脑袋一脸傻笑的布兰登·德萨利昂一摇一晃的站在洛伦身旁,故意用右肘碰了碰他:
“话说…为什么你的朋友们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连这种额头上都写着‘我是好人’的家伙也能让我们差点儿输了这场御前审判……”
“那么请问您所说的‘朋友们’,是不是还包括了埃博登的法内西斯主教,以及某个冰川荒原的邪神使徒呢?”
扯了扯嘴角的洛伦一脸无奈的转过头,瞥向身旁的皇子殿下:“即便是他们,也无法和您给我带来的麻烦相提并……”
话音中断,洛伦僵住了。
“怎么了?”一脸“我不明白”的布兰登耸耸肩膀,笑着问道。
一语不发的黑发巫师表情变得非常微妙,扬起嘴角指向布兰登肿得红彤彤的鼻子。
“哦,这个啊。”布兰登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出来的时候…撞廊柱上了。”
骗鬼啊!
但凡智力正常的都能认出脸上的拳头印好不好?!
突然想到什么的黑发巫师微微勾起嘴角,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我刚刚…看见菲特洛奈长公主从这里出去了。”
“那…只是个意外。”布兰登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过既然你提到了这个,我怎么听说某个人被莉娜·德萨利昂表妹给耍的团团转来着?”
“那也比您强多了,红鼻子殿下。”
“彼此彼此吧,笨蛋巫师顾问。”
相互嘲讽的二人又是一堆“冷言冷语”,只是依旧难掩嘴角的笑意。
就在一周之前,皇家巫师学院已经私下和布兰登接触,决定正式向这位皇子殿下投诚…以艾尔伯德·塔罗为首,组成同盟。
在萨克兰帝国之内,这是第一个正式决定加入布兰登旗下的势力…虽然只是皇家巫师学院而非埃博登,虽然只是艾尔伯德·塔罗一位元老而非整个九芒星巫师塔,依旧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原本在十三世代的问题上保持中立,站在旁观立场上的九芒星巫师塔终于开始在其中一方的身上下注了!
皇家巫师学院是整个炼金学学派的大本营,艾尔伯德·塔罗本人更是九芒星巫师塔的十二位元老之一;没有得到巫师塔的默许,他也不可能主动向布兰登递出橄榄枝,还如此殷勤的联络示好。
眼下还仅仅是私下里的结盟,见不得光的;用不了多久皇家巫师学院就会将他们的势力扩张到整个帝都内,所有和巫师们有关的商会、工会、小贵族和一部分守旧派系贵族势力,已经三百名贵族们组成的议院。
当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被整合完毕,帝都内支持者的声音就不会再是康诺德的一言堂;而刚刚惨败的圣十字教会也无暇顾及,只能任由学院扩张。
……圣十字是过去,而我们是未来……
……所以理所当然的,过去要给未来让路……
想起科罗纳大师曾经说过的话,洛伦就越是相信他绝对不会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埃博登;在他领导下的九芒星巫师塔一定会不计代价的扩张影响力。
夺取埃博登的控制权,是巫师塔的第一步;而让皇家巫师学院成为布兰登的旗下,是他们的第二步。
不论对布兰登还是洛伦自己,这都是一件好事;埃博登是帝国的重要公国之一,而艾尔伯德·塔罗则是御前内阁的成员;
当整个巫师阶层真正站在布兰登身后的那一天,这位曾经无权无势的皇子殿下将拥有一个公国的实力,足以和身为萨克兰亲王的康诺德分庭抗礼。
虽然只是帝国境内最弱,军事实力以雇佣兵闻名的公国;而且那些雇佣兵多半也打不过帝国的北方军团。
不过布兰登的势力也不仅仅是埃博登一个,还有那位拜恩赤血堡的夏洛特·都灵女伯爵……
“那位女伯爵…对了,她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突然想起来的黑发巫师看向身旁的布兰登:“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她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了?”
“呃…关于这件事情,确实有所提及。”布兰登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我觉得…也许我们也许不应该操之过急。”
“不应该操之过急?”洛伦微微蹙眉:
“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她现在除了和我们结盟之外也没有别人了;更何况之前在御前审判的时候,如果没有夏洛特帮忙,你的那位炼金术师朋友早就被皇家侍卫发现了,还能把那么重要的证据送到你手上?”
布兰登笑了笑,不可置否的耸耸肩:“她这么做,基本上就已经是默认自己和我们达成了同盟关系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得逼那么紧,搞得好像我们很迫不及待一样…哼,明明是她有求于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就是那么迫不及待。”洛伦丝毫不留情面的揭穿了布兰登:“这次的御前审判我们充其量只是险胜,根本没有彻底击败圣十字教会。”
“如果不能利用眼下的机会,尽快扩张势力和实力,让都灵家族在拜恩公国重新站稳脚跟,乃至复兴…我们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布兰登殿下,不论您怎么想…您都不能只依靠九芒星巫师塔这么一个势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皇子殿下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和犹豫。
“先不说这件事了;对了…那位吕萨克·科沃大师的儿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黑发巫师微微蹙眉,布兰登话题转的无比生硬,显然是还有什么隐情在里面,但自己的身份也不方便继续问下去:“瑟兰·科沃…炼金学的巫师学徒,怎么了?”
“御前审判之后,他又昏迷了几天…大概是因为悲伤过度吧,好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他父亲身亡的事情告诉了他。”
布兰登叹了口气,虽然并不认识,但并不等于他没有同情心:“已经找医师为他检查过了…过度悲伤导致的情绪不稳定,似乎对他的打击非常严重。”
黑发巫师没说什么,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巫师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面对着毫无规则,毫无定论,超越常识的虚空力量,任何过度的情绪波动都有可能造成极其恶劣的后果。
正因为这一点,在成为巫师之前构筑自己的精神殿堂才会那么重要;失去了精神殿堂的保护,稍微泛滥的情绪都会引起虚空力量的波动;这种伤害也绝对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影响,而是直接针对灵魂和意识的扭曲和破坏。
“昨天晚上,他终于醒过来了…我让人把他送回了夏暮庭院静养——那里的条件和待遇可比天穹宫强多了。”
布兰登的表情十分难看,赤红的眼角闪过一丝哀伤:
“只不过…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一名巫师了。”
傍晚,夏暮庭院。
站在走廊中的洛伦看了一眼门外的小个子巫师,神色黯淡的艾茵没有开口,只是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
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这并不在黑发巫师的意料之外,甚至早在吕萨克身亡的时候就猜到了有可能会是这么个结局。
对于一个巫师来说,失去理智简直是最最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你的意识在虚空力量面前将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超越常识和理解范畴的力量会令自己彻底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最终失去自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情况在巫师当中并不罕见,甚至越是对虚空钻研精深的大师,触发这种情况的几率就越高。
日益增长的年龄,会让他们的身体机能承受力越来越差;
越来越丰富的经验致使他们越来越顽固,无法接受新鲜事物的变化,致使在“无法理解的真理”面前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
正是因此,许多巫师宁可让自己陷入“疯狂”,也不愿意失去“理智”。
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实际的做法其实类似重塑“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方法论”的过程。
如果再更进一步简化…打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比方,就是树立自己内心的“信仰”,以此来对抗虚空当中无法理解的“混乱真理”。
一切和自我“信仰”不相符的“混乱真理”都将遭到排斥,而可以被接受的部分则会容纳成为“信仰”的一部分,构筑全新的思想体系。
而当这一“信仰”的体系日趋完善,就说明某个全新的理论就将诞生;到了这一步的巫师如果还想再进一步继续研究,就必须打破自己所树立的“信仰”,再一次重新构建全新的“体系”。
如此往复的摸索,在“混乱的真理”中寻找更多的知识,就是一个神秘学巫师不断研究和学习的过程。
如果洛伦没记错的话,艾萨克的记录应该是……二十七次,这还只是他自己承认的次数。
神秘学是一切巫师学科的基石和根本,理论和思想体系的中心源泉,也是最容易导致人陷入疯狂的学科。
相较之下炼金学则更看重实际运用,对于树立“信仰体系”并不十分在意;就像迄今为止小个子巫师所使用的,全部都是艾萨克·格兰瑟姆提出的理论和研究体系,艾茵所作的仅仅是将他所设想出来的情况完善,并且真正的实现出来。
不论是最早的“亮银”,还是后来的“圣血药剂”皆是如此。
当然,即便是炼金术师当中也会存在一切天才级的另类…吕萨克·科沃就是这样的人物,不断的创立新的理论,新的研究方案,甚至不惜在病人乃至西斯科特·修斯这样的大人物身上做实验……
在他设计的“信仰体系”当中,不论高高在上的帝国财政大臣还是身负瘟疫的贫民,都只是一堆数据,一堆大致相似却完全不同的数据,他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通过实验来证明自己的理论,最终再得出成果。
仅此而已。
………………
“我在吕萨克大师的实验室里,把他的研究资料全部都整理了出来。”
小个子巫师的表情非常的纠结,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的黯淡:“吕萨克·科沃…他真的是一位令人难以企及的药剂学大师,也许我一辈子都达不到他那样的高度。”
“洛伦你能想象吗?艾萨克那个自大狂‘圣血药剂’的创意,吕萨克居然在十年前就曾经进行过实验,并且只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他还改良了当年帝都鼠疫的治愈药剂,将死亡率压到了只有十分之一左右。”
黑发巫师看着眼神复杂的艾茵,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但是这些…全部都是用鲜活的生命换来的。”
艾茵轻轻开口,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的恐惧:“我亲眼看到的…那些档案上…每一条,每一个,都十分详细的记录了实验者所有时间段的身体变化和健康状况,时间点甚至精确到了一刻钟之内!”
“我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实验…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病症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但那么详细的记录,已经不能用认真两个字来形容,恐怕……”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小个子巫师猛然抬头,湛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的颜色:
“他做过的事情,远远比圣十字教会想象的还要疯狂!”
洛伦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是真的不希望看到瑟兰·科沃失去父亲,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简直太超乎想象了;洛伦,我是不是真的错……”
话还没说完,没反应过来的小个子巫师就被洛伦直接被按住了嘴唇,右臂将她拽到面前,漆黑的瞳孔和湛蓝的蓝宝石四目对视:
“听清楚…艾茵,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真心的善良,并没有做错什么;”
“也许吕萨克·科沃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也许他没有…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更不是圣十字,真相究竟是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最重要的一点…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不论犯了什么过错,他都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弥补了这一切;我们所做的也不是为了拯救他,而是拯救瑟兰·科沃,还有整个帝都被牵连的无辜巫师们。”
“这才是我们所做的真正目的,永远…永远也不要为了自己做出的牺牲而感到后悔,明白了吗?”
满面熏红的小个子巫师微微点头,只是轻轻的“嘤”了一声,着急忙忙躲开那双漆黑的目光。
片刻的安宁,房间里却没有传来一丁点儿的声响。神色淡然的黑发巫师微微蹙眉,下意识的看向房门。
门…居然被反锁了?!
洛伦面色骤变!
“砰——!”
一声巨响,没有片刻犹豫的黑发巫师撞开了房门,等到他看清房间的那一刻,睁大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
空荡荡的房间,大开的窗户,遍地的狼藉……
瑟兰·科沃早已不见了人影,坐在床上的却是另一个家伙。
爱德华?!
“现在才发现吗…你变迟钝了,洛伦·都灵。”
冷漠的守夜人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深不可测,双手拄着刺剑坐在床边: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洛伦没有动手,先一步拦住了身后的小个子巫师,微微眯起双眼:“我想…应该不用我再多问‘瑟兰·科沃究竟去哪里’这种蠢话了,对吧?”
“确实如此。”爱德华缓缓开口,冰冷的语气听不出他的口气:“但我可以告诉你…让他回来的办法。”
“你们守夜人就这么喜欢要挟别人吗?”洛伦冷笑一声:“你不会真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吧?”
“当然不是…我也并没有要挟你的意思。”冷漠的守夜人摇摇头:“但想让你不抱警惕的前来,这可能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了。”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瑟兰·科沃在哪儿……但是没这个必要,因为等你回来的时候,他也已经安然无恙,一切顺利的回到夏暮庭院,并且还能够重新成为一名巫师。”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爱德华的语气似乎挺无奈,他缓缓起身,将刺剑收回剑鞘:“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次他来找你…是带着诚意来的。”
“谁?”黑发巫师故意开口问道。
“真的要多此一举吗?”爱德华忍不住反问道,但还是回答了洛伦的问题:
“鲁特·因菲尼特!”
帝都、某处街道。
冰冷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让两侧斑驳的土墙显得陈旧不堪;空荡荡的街道寻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耳边掠过的冷风凄厉的回响。
看起来就是一处被废弃的街道,和埃博登的阴沟巷或是小镇的贫民区没什么区别。
黑发巫师默默的跟在守夜人的身后,不停的打量着周围。
狭窄的街道两侧尽是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屋,脚下是泥泞的小路;从街道的损坏程度上来看,至少已经有十个年头了。
洛伦心中暗道。
代表着皇帝眼线和毒刃的守夜人…他们的总部会是什么模样?
森垒高墙,哨塔林立,眼线密布,五步一防,十步一哨…铁丝网、铁栏杆、巫师塔、地牢、绞刑架、皮鞭脚镣、十字锁、铁镣铐、铁钉床、铁处女…咳咳咳咳。
也有可能就像埃博登的守夜人基地……下水道、监牢、武器架、试验台、各种情报各种眼线…总而言之就是地下堡垒,但肯定要比埃博登的更加森严,更加隐秘。
但不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
精致小巧的三层钟塔,勉强还算整洁的门前石板小路,两侧还有十分漂亮的小花坛…看起来还经常有人打理的模样。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守夜人的总部。”
“你一定在开玩笑吧?”
“不,我是认真的,就是这里。”
“……”洛伦·都灵。
随着话音落下,冷漠的守夜人走上前推开了房门;紧随其后的黑发巫师不忘了细细打量塔楼内的陈设。
略显陈旧的烛台,微微泛黄的地毯和墙壁,几张桌子和椅子,外加一处壁炉…并没什么值得惊喜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客厅而已。
怎么说呢,呃…有点儿出乎意料。
“先喝点东西吧。”
看到黑发巫师已经坐下,冷漠的爱德华十分熟练的走到壁炉酒架前,倒上了满满两杯的麦芽酒,将其中一杯塞在了洛伦手里,还顺手拿来了一盘水果和蓝莓布丁。
“这里的饮料不怎么样,但食物却很新鲜…全部都是来自帝都外的皇室庄园,原本只供应天穹宫的东西。”
“今天还早…再晚一点的话,还会有专门的人负责运送新鲜的蔬果和肉。”
“……”
打量着手中泛着晶莹泡沫的饮料,满脸困惑的黑发巫师打量了一眼对面的爱德华;冷漠的守夜人却熟视无睹,自顾自的拿起餐刀,熟练的享用着桌上的蓝莓布丁。
就在洛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很是熟练的弄来了干燥的柴火将壁炉点燃,温暖的火光上方,还架着一个似乎早就准备好材料,炖着土豆、洋葱和牛肉的汤锅。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两个人吃完了一盘水果,半个蓝莓布丁,外加三杯麦芽酒——如果不是汤锅还在炉上,说不定还要再来一碗炖菜。
如果这是漫画的话,洛伦的头顶上绝对已经浮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现在正坐在整个帝国最凶险,最可怖,也最隐秘的地方。
在臭名昭著的守夜人总部里……
坐在暖和的壁炉前喝着麦芽酒,吃着蓝莓布丁……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餐叉,洛伦的嘴角多了一丝讽刺的冷笑;从进门到现在,眼前这个始终没有开口说实话的守夜人其实已经透露了不少情报。
偏僻却毫不遮掩的守夜人总部;
一个能够直接得到皇家庄园贡品的地方;
空无一人,却炖着汤锅的塔楼;
还有一个一反常态,变得不再冷漠的守夜人……
种种反常的迹象,几乎就像一本摊开在黑发巫师面前的书籍,将眼前人想要隐瞒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写在了上面;但洛伦没有半点抽丝剥茧的兴趣,也懒得去猜爱德华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在等,等这个家伙自己开口。
用完最后一个蓝莓布丁,冷漠的守夜人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
“你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不,反常的人是你。”
“没错,但你始终没有开口。”爱德华的表情微微一动:“放在以前,你早就已经逼我将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黑发巫师耸耸肩,微微勾起嘴角:“因为我想清楚了两件事…第一,埃博登的爱德华是最合格的守夜人,但不会轻易为了鲁特·因菲尼特卖命的。”
守夜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一瞬间明白了洛伦的寓意。
鲁特·因菲尼特…不等于守夜人。
“第二,瑟兰·科沃只是你的借口,他现在并不在你的手里…换句话说,并不在守夜人的控制之下。”
片刻之间,爱德华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黑发巫师微微一笑。
直至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瑟兰·科沃在自己的手中,自己会怎么做?
很简单,什么也做不了。
爱德华很了解自己…没错,自己是很在意这个巫师学徒,但还没到可以拿来要挟自己的地步……吕萨克·科沃已经死了,皇家巫师学院已经夺得了御前审判的胜利。
换句话说,瑟兰·科沃身上的价值早已不复存在,仅仅是一个失去了成为巫师可能的学徒而已…这个说法十分不近人情,但却是最冰冷的现实。
正因如此…爱德华故意说用瑟兰·科沃“要挟”,反而是在告诉自己眼下的守夜人并没有能够威胁自己的本钱,甚至暂时不敢把自己怎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特地将自己待到这里的目的…就非常的值得玩味了。
表情诧异的守夜人似乎非常紧张,攥着餐刀的右手始终没有放下;仅仅过了一分钟,冷漠的爱德华就自嘲的扯了扯嘴角,随手将餐刀扔在桌上。
自己是怎么了?
眼前这家伙可是洛伦·都灵…那个能够在邪神手中存活,横穿了冰川荒原,在成千上万的魔物面前依旧能完好无损的家伙。
虽然难以启齿,但…自己的确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想把这家伙留在这里也十分勉强。
“他们,已经打算动手了。”
爱德华僵硬的挑了挑嘴角,十分干涩的开口道。
“嗯?”黑发巫师怔了一下。
“之前酒馆的那次…帝都的守夜人已经开始有所察觉,认为我正在偷偷的帮你们。”守夜人的声音里有几分苦涩,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么快?”洛伦微微蹙眉。
“不止是这一次,还有之前……”爱德华淡淡道:“另外,还有最近的一次。”
“最近?”
“你真的以为…守夜人和教会不知道吕萨克的实验室里有决定性的证据?那就是个陷阱…用来等你跳进来的。”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表情也有了些异样:“整整八名帝都守夜人,全部都是最精锐的密探,负责埋伏艾因·兰德和路斯恩——连我事先也没有得到情报,大概他们那时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吧?”
“但结果…八个人尸骨无存!”
“血被榨干,全身的骨头没有一处完好,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捏碎的一样…敲骨榨髓,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死法!”
洛伦的表情微微一僵。
敲骨榨髓……
难、难不成动手的是……
“嗯…这幅表情,看来也许你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爱德华微微颔首,叹息一声:“无论如何,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成为重点的怀疑对象,下一步他们可能就要动手了!”
“这是…鲁特·因菲尼特的意思?”
“应该不是,但至少是他默许的。”爱德华目光黯淡,嗓音沙哑:
“洛伦,他们的目标是你!”
屋外是冰冷彻骨的雨,身旁是燥热难耐的火。
相对而视的二人彼此四目相视,相顾无言。
过了很久,黑发巫师才缓缓抬头,轻声开口:
“我?”
“准确的说…现在是杀你的最佳时机。”冷漠的守夜人睁开双眼,面若冰霜:“也许都不用康诺德动手,就会有人…不,应该说现在半个帝都的人都发了疯的想要你死!”
“洛伦,这场御前审判你赢的太漂亮,太彻底了,以至于艾克哈特陛下需要亲自插手才能维持教会和巫师学院之间的平衡——平衡被打破,是非常危险的征兆!”
爱德华语气凝重到了极点:“惨败在你手中的可不仅仅是韦伯一个人,还有他身后以英诺森大主教为首的教会‘温和派’;一旦大主教失权,教会审判官为首的激进派就会控制整个圣十字教会!”
“至于查恩家族…我听说那位新一代的查恩伯爵似乎没有和你为敌的意思;但接下他要先想办法掌控整个家族,根本无暇顾及其余的守旧派贵族私下的报复举动;”
“在大赌局上输给你的约德商会,你为了打垮他们一口气赢下了三个亿;的确震慑了整个帝都的商会和行会,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成为了布兰登麾下的一员;”
“你有想过没有…即便他们真的怕了你,却不等于他们不恨你——正好相反,他们很你恨到深可见骨!”
守夜人面色紧绷:“这一局你几乎是完胜,让皇帝陛下要亲自插手才不至于导致几大势力的平衡瓦解;你在帝都内树立了威名,在巫师阶层树立了威信和声望,赢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打垮了对巫师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但是!你也背负了最多的仇恨,财富也好凶名也好…帝都之内,到处都是恨不得让你去死的人!”
一言不发的黑发巫师,表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许多。
“以我对你的了解…原本是觉得你应该会选择‘和解’这种方式的,所以并没有多做准备;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你认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对你和布兰登殿下更有利。”
爱德华叹了口气,眼神很复杂:“我不想…也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是想提醒一声…现在的你很危险,非常危险!”
“一旦守夜人真的决定动手,那肯定不会是只有你一人;艾因、艾萨克、路斯恩…乃至你身边每一个接触太深的家伙,都有性命之危;鲁特·因菲尼特的手段,你应该不陌生的。”
洛伦的瞳孔微微骤缩,眼角已经露出了杀意。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守夜人话锋一转:“艾因和路斯恩突破了守夜人的埋伏,还有莉娜·德萨利昂的反水…这些肯定不在康诺德皇储的预料之中。”
“即便是站在康诺德身后的势力,他们也同样并非团结一心…甚至相互不信任,乃至敌对的状态——换句话说,不论康诺德的计划是什么,现在都已经被彻底打乱了。”
“身处断界山要塞的他,也无法着手对付千里之外帝都的你们。”
“短时间内,你们还是安全的。”
洛伦扯了扯嘴角,他能听出爱德华言语当中安慰的成分。
短时间内是安全的…言下之意就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要对他们动手了。
“还有多少时间?”
“一周,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准确时间不清楚,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爱德华无奈的耸耸肩,表情却依旧的冷漠:
“这座塔楼就是最好的证明…差不多半个月前,帝都的守夜人就已经更换了新的总部,将这里降级成为一处普通据点,但到现在我还对新总部的位置一无所知,甚至连大致区域都不清楚。”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
这就麻烦了…爱德华是自己唯一一个能够信得过的守夜人,如果他也开始被怀疑…自己在守夜人内部的眼线就等于没有了。
眼下还仅仅是怀疑…对鲁特·因菲尼特而言,哪怕光是怀疑就足以让他不再信任爱德华乃至整个埃博登的守夜人。
牵扯到的问题可不仅仅是自己和小个子巫师他们的安危,还有自己对鲁特·因菲尼特的复仇计划,这才是最关键的!
一个疯狗般的守夜人组织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对鲁特·因菲尼特的复仇也绝对不能演变成和守夜人的正面对决,而只能是他们内部的矛盾。
必须让爱德华得到守夜人的信任,至少不能让他再被排挤乃至怀疑下去,否则……
就功亏一篑了!
“需要我做什么?”
爱德华微微一怔,他倒是没想到洛伦居然果断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这不也正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吗?
“很简单,这段时间你要尽可能高调一些…最好是经常在人多的地方出入,不用太刻意,但最好能吸引足够多的注意力。”守夜人点点头:
“然后…我们再选择一个何时的时间,在帝都的守夜人…尤其是鲁特·因菲尼特真正决定下手之前,让你用一个更‘高调’的方式离开戈洛汶。”
“这就是我要用这种方式和你商量的原因…除了你我之外,不能再有第二个人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最好让他们都认为你已经死了甚至是失踪了,才能暂时避免被守夜人察觉的可能。”
“洛伦,我需要你假死一次…最好是,被我当众击杀!”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爱德华的表情无比的复杂,死死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多不合情理。
但是…自己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
不仅仅是为了洛伦一个人,更是为了埃博登的朋友们,还有所有和自己有牵扯的人…鲁特·因菲尼特绝对不是懂得心慈手软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对手。
无论多小心,多残忍,多冷血……
都绝不过分!
“原来如此…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一点一点,洛伦扬起了嘴角,表情意味深长:“爱德华,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了?”
冷漠的守夜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紧张。
但仅仅一秒钟他就恢复了原状,轻轻叹口气:“……就算是吧。”
“事情演变成这副模样,难道我还有退路不成?”
微笑的黑发巫师点点头,眼神中同样多出了些许的坚决:
“很好。”
“那我就相信你…三天之后我就给你一个答复,然后你再想办法告诉我准确的时间。”
“可以。”守夜人微微颔首:
“瑟兰·科沃被我安排在了一个小教堂静养,那里原本是守夜人的一处据点…虽然不一定能让他重新成为巫师,但至少可以先慢慢恢复。”
“更何况…手里有一个能稍微要挟你的筹码,也能安抚一下那些愈发迫不及待的守夜人密探,让他们不至于擅自行动。”
“我相信你。”微笑的洛伦起身,朝着客厅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按住门把手的瞬间,守夜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千万小心…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那一瞬间,洛伦僵住了。
“这是我从天穹宫中弄来的情报…就在西斯科特·查恩死去的当晚,皇帝陛下就已经选定了下一任御前财政大臣的人选,大概一个月之后就会正式宣布了。”
“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测…圣十字教会的退让,守旧派贵族的妥协,巫师学院的崛起,还有两位皇子殿下的争斗…也许,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许…他就始终坐在天穹宫中,犹如欣赏歌剧般,俯瞰着丑态百出的我们;”
“也许,那位曾经强势而独裁,大权在握的至高皇帝陛下……”
“依旧紧握着他的权杖!”
返程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少了某个冷漠的守夜人,某个少年终于能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黑发巫师的身旁,苍白的面庞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滑稽的翘着脚尖在泥泞的小巷中大摇大摆,红黑色的小礼服上沾满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那家伙的话吧,洛伦…我总觉得他是在不怀好意。”
身旁的声音的传来,黑发巫师挑了挑眉毛。
虽然少了“亲爱的”这个词儿,阿斯瑞尔的声音的依旧无比甜蜜,就像…对,就像是魔鬼在诱惑凡人的时候一样。
“人类是很矛盾的生物…他们可以把谎言包裹在真诚当中,将无耻变成无奈,让卑贱变得痛苦而难堪——背叛,也可以是情势所逼…啊啊啊,真是太有趣了。”
少年勾起嘴角,猩红的眼瞳波光流转,还夹杂着一丝讨好:“当然…我所说的人类绝对不包括你;亲爱的洛伦,你可比他们要狡猾多了。”
“……这是赞美?”洛伦扯了扯嘴角。
“当然,而且是全心全意的。”白金色的发丝下,精致而稚嫩的面庞变得郑重无比,只是嘴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发自肺腑的…真诚的赞美!”
依旧扯着嘴角的洛伦笑着摇摇头,懒洋洋的耸了耸肩:“并不是我信任爱德华,而是因为他是我计划当中最重要的一环。”
“失去了鲁特·因菲尼特,尤其是整个守夜人组织信任的爱德华,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更麻烦的是,他们肯定会再换一个新人来监视布兰登和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黑发巫师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那会变得很麻烦。”
“可洛伦根本不需要什么爱德华和守夜人,洛伦有他最亲密的朋友阿斯瑞尔。”
雨过天晴的街巷之中,小手扯着背在身后,一蹦一跳的阿斯瑞尔歪着脑袋,猩红的瞳孔仿佛透明的红宝石:
“只要一个承诺,一个愿望……”
“阿斯瑞尔就会不遗余力的帮助他最好的朋友,实现他心中的愿望……”
“鲁特·因菲尼特、守夜人、教会、商会……”
“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凝视着那张稚嫩面孔上天真无邪,真诚而且有礼貌的微笑;微微低头的洛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亲爱的阿斯瑞尔,你还在装傻。”
“唉?”红宝石般透明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从我们离开巨龙王城之后,你就一直在不断的献殷勤…不觉得次数有点儿多了吗?”洛伦漆黑的瞳孔慢慢变得幽深。
“怎么会……”阿斯瑞尔委屈的叫了一声,一副小心肝受了伤害的表情,嘟着嘴用右脚在地上不停的画圆圈:
“阿斯瑞尔是在替洛伦着想嘛…明明是巫师,却总是为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事情上心,这样下去……”
“你想要的…是第二个‘九芒星圣杯’,对吧?”洛伦轻轻打断了他。
少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目光小心翼翼的躲到一旁。
洛伦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在龙王高塔的时候,那位“最后的巫师”屏蔽了洛伦的精神殿堂,结果阿斯瑞尔到最后也不知道第二个“阀门”究竟在什么地方,又落到了谁的手中。
自然…他不知道,那就成了洛伦可以“要挟”的筹码。
找到第二个“阀门”当然很好,但考虑到其后果…洛伦还是决定暂时放弃这个打算,尤其是在阿斯瑞尔如此迫切想要得到它这个前提之下。
自己的精神殿堂和阿斯瑞尔的意识是相连的,而到现在自己都没能找到反向搜索这家伙记忆的办法,任何疏忽都会让他得逞。
所以…在自己彻底下定决心之前,不要说打算,就连这种念头都绝不能有,否则就有被阿斯瑞尔先一步发现的可能!
猩红的眼眸和漆黑的瞳孔四目对视,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感叹二人友谊的真挚。
诡异到极点的气氛没有持续超过一秒钟,街道的周围就传来一阵动静。
来的还真是时候。
幽深的双瞳微微闪烁,洛伦勾起了嘴角:“察觉到了吗?”
“当然。”
阿斯瑞尔矜持的收起手臂和小腿,衣摆轻轻晃动,仿佛站在灯火通明的舞池中,双眼缓缓闭合;精致小巧的鼻尖下,苍白无血的薄唇微微扬起: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唉…还有一个先生正趴在屋檐上偷看阿斯瑞尔,大概是放哨的吧,表情很意外呢;”
“街道后方还有一位,应该是负责接应的…哦,居然还是一位队长级别的先生,失敬失敬。”
“他们好像正在交谈…嗯?连武器都拔了出来,是准备动手了吗?”
耸耸肩,默不作声的洛伦从腰后拔出了“亮银”。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高阶魔咒,“精神视界”。
无声无息的波纹以黑发巫师为中心向周围散开,犹如水珠落入镜湖,泛起一阵微澜。
“要把他们全部都留下吗?”少年抬起头,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洛伦再次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虽然装成少年的模样,眼前的家伙可是个货真价实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邪神。
流传在洛泰尔的恐怖传说,狡诈而擅长诱惑欺骗的恶魔……
渴望鲜血,以人为食的吸血鬼……
精致的小礼服,娇小的外貌下,装着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怪物。
右手把玩着“亮银”,黑发巫师的眼角闪过了一丝的轻蔑。
光是轻易的被自己发现,甚至没有察觉到高阶魔咒的虚空波动,就证明这些人绝对不是守夜人的密探,恐怕是别的势力雇来的刺客。
圣十字教会?守旧派的贵族?赌场和约德商会的人?
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已经大大的得罪了他们,就算再得罪也无所谓。
逐一锁定了所有人的位置,戴着“施法者”的掌心再次浮起火焰状的符文。
把他们全部都留在这里好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我…看到你们了!”
……………………………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冷漠的守夜人凝视着壁炉中的火焰,始终面无表情。
“他发现了吗?”
“也许吧,也许没有。”爱德华冷冷的答道:“即便是发现了什么,洛伦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尤其是在察觉到我有背叛他嫌疑的时候。”
“真的?”
轻哼一声,爱德华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神色:“否则呢?他只是不说罢了…当然,我也一样,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真的相信对方。”
“那份提议…是什么?”
“他想让我为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卖命,成为殿下在守夜人当中的眼线……”守夜人冷笑一声:“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我还能成为守夜人的首领。”
“你很有天赋,而且擅于欺骗…也许你真能成功也说不定。”
“一个埃博登的小混混成为守夜人的首领…希望您不是传奇看多了。”爱德华耸耸肩,很是不以为意:“总而言之…我已经完成了您的命令,现在的洛伦·都灵不会再对我有任何怀疑……当然,也仅仅是现在。”
“你确定他不会后悔?”
“如果他不希望身边的人出事,如果他不希望半个帝都的人都想方设法的杀死他乃至他周围的人,他就不能后悔,还要全心全意的信任我。”
喃喃自语,站起身的爱德华看向出现在身后的中年人,还有那双犹如太阳耀斑一样刺眼的双瞳:
“我会亲手杀了他,来证明对您的忠诚……
鲁特·因菲尼特大人!”
以圆为始,以圆为终……这是每一个学习古代符文学的巫师最早接触的一句话——当然,任何一个学徒都会在把脑袋想破之后,把它和所有的古代箴言一起当成是一句屁话。
只有在真正深入了解了古代符文之后,才能逐渐领悟其中的深邃。
二十八个基础图文为根本,构成的一个个圆形图案就是所谓的“古代符文”——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记录讯息的方式。
每一个符文都是一句话,一个故事,一首诗。
只要能领悟其中的精髓,一个图案所传达的讯息甚至可以超过了一本书所写下的全部内容;在保存信息方面超越了一切文字,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将无序的虚空力量表达出来。
当然,在入门难度上也同样超越了所有的语言…致使真正能够发挥力量的“高阶魔咒”连巫师们也必须刻录在精神殿堂中才能全部记忆。
莉娜·德萨利昂微微蹙眉,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她放在了一旁,眉头已经微微紧蹙。
看似繁琐,无序乃至变化多样的古代符文,当真正一点一点去解读的时候,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不能像符号文字一样去拼读,也不能像象形文字一样去类比;圆形之内,符文分割,解读的方式同语言文字大相迥异,犹如拼图一般一点一点将讯息汇入脑海。
常识被打破,经验被粉碎…原本习以为常,斯通见惯的一切,瞬间变得奇妙无比——那种感觉,就像是眼前的一切化作了另一个层面,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对一个生活在物质世界的人而言,接触古代符文就像是冒然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种拨云见雾,曲径通幽,宛若发现新世界的震撼,是绝对无法言喻的感受。
“这似乎…是在表述一种引导虚空力量,并且逐渐将其具象化的过程。”越是解读下去,黑框眼镜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汇聚成一点的目光努力摸索着。
也许是太过复杂的知识让少女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艾萨克·格兰瑟姆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
当初他第一次在维姆帕尔学院的时候可是在这上面耗了整整一天一夜!
也许是太过震惊,整整五分钟之后艾萨克才手忙脚乱的把下巴合上去,却依旧闭不上瞪大了的眼睛。
摧残一个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看到另一个天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嗯?”困惑的黑框眼镜抬起头,矜持的扫了他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手忙脚乱的艾萨克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一脸骄傲的假笑:“你现在看的就是本人目前为止的最高成果,前无古人!我只是在感慨你……嗯,才十分钟就理解是什么了。”
最后几个字艾萨克说的咬牙切齿。
“哦,居然都花了十分钟。”莉娜意外的惊叹一声,充满欣赏的打量着手中的草稿:“果然不是一般的知识,十分钟我居然才刚刚大概了解。”
“抱歉但我得问一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挖苦我?”艾萨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我已经差不多能听见你不屑一顾的声音了。”
“当然是赞美…而且是全心全意的赞美。”少女抿嘴一笑,冲艾萨克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不恨你也怨你…我爱你。”
“你管这叫‘爱’也行……”艾萨克浑身一哆嗦,然后翻了个白眼:“但我的小心肝儿还是受到了伤害!”
微微仰头,少女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艾萨克脸难看的像是酸奶酪。
这种超越了想象的知识,全新的世界观和理论,当然不是莉娜·德萨利昂这么一个刚刚接触古代符文才一天的“外行”能够理解的;
向艾萨克请教?她毫不怀疑这个自大狂下一秒就能精神抖擞,用无数自吹自擂的言论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听不懂究竟在讲些什么。
哦…或许只有他能听懂。
所以黑框眼镜稍稍用了一点小手段…她在前一天晚上就从小个子巫师那里套来了关于“亮银”的符文结构,虽然还是不懂;但大致可以在艾萨克面前蒙混过关了。
没错,她就是喜欢艾萨克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模样——而且永远永远也不会感到厌烦。
看着“自大狂”抓狂的模样,少女又不经意的扫了他一眼,眼神中还带着隐隐的小得意。
“唉…对了,洛伦和艾因他们去哪了?”
“他们?”
艾萨克皱起眉头,挠了挠乱成一团麻的头发:“那家伙好像说是要买什么东西…难得来一次帝都戈洛汶,打算买点儿纪念品和衣服什么的。”
“你不打算去?”
“为什么要去?出门买东西…在我最讨厌的事情上差不多能排到前十。”艾萨克翻了个白眼儿,一副嫌弃的口吻:“要我说我们这个时代还是太落后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告别‘逛街’这个又累又恶毒的词汇,让商人直接把东西送上门?”
“……”莉娜·德萨利昂。
她其实是知道的,这家伙只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寂寞,才没有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罢了…当然,以艾萨克的性格,这种话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也许是性格,也许是天生的经历,艾萨克这家伙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很强烈的强迫症。
神秘学、古代符文学、历史学…能够在一夜之间看完整个图书馆,甚至连页码页脚都倒背如流的人,想懂得人情冷暖也只是手到擒来。
莉娜·德萨利昂到现在还对那个晚上记忆犹新…连洛伦·都灵和布兰登都没能看穿的计划,在他的眼里却好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布,一戳便破。
不肯戳破的原因,仅仅是担心这样做会伤害到自己,伤害到他的朋友。
越是聪明,感情就越是多于常人;越是感情丰富,越懂得隐藏自己。
艾萨克·格兰瑟姆…就是个大笨蛋。
“莉娜?”
“唉?!”
被艾萨克声音惊醒的少女,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洛伦和艾因他们,要去买纪念品和衣服……
为什么?
艾因·兰德或许心思细腻…毕竟是炼金术师,但洛伦·都灵?黑框眼镜真的很难想象这家伙买衣服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如果这两个词是在暗示什么呢,纪念品和衣服……
他们要离开吗?
突然想到这里的少女表情微微一惊,仿佛察觉到了某些令人恐惧的真相。
没错…圣十字教会,守旧派的贵族,赌场背后的商会集团,远在断界山要塞的康诺德皇储……
这些在他手中惨败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小小的巫师顾问。
他们不可能把布兰登殿下如何,但趁着这位皇子殿下还没有站稳脚跟,让他的亲信死于非命却是轻而易举!
洛伦·都灵…他一定是察觉到,或者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了。
继续留在帝都戈洛汶,除了身死之外就只有混乱,还有更大的混乱……不杀人泄愤,这些人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甚至会赌上全部的本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还在抓狂的艾萨克,莉娜不知为何,心底突然多出了一丝的羡慕。
他不可能没有猜到洛伦这么做的涵义,但还是选择了无条件信任自己的朋友,信任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和危险。
而即便是面临生死存亡的险境,这家伙大概也会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吧?
真是…太令人嫉妒了。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拜恩公国,赤血堡的都灵家族是堪比龙王家族德萨利昂,站在萨克兰帝国顶尖的豪门。
此时此刻,现任的夏洛特·都灵女伯爵就坐在天穹宫内,属于布兰登·德萨利昂的一处宫殿之中;两侧的侍从和女仆们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
身为封臣伯爵,不要说踏进天穹宫,夏洛特·都灵女伯爵应该是连觐见的资格都没有,无故擅自离开封地更是死罪。
但这些对于赤血堡的女伯爵而言,并不适用。
世代在更迭,时代在变化,但都灵家族不会改变…至少眼下不会。
都灵就是拜恩,拜恩就是都灵……即便是萨克兰人,也曾经无数次听到过这句南方的俚语;即便是德萨利昂,在萨克兰人当中也从未获得过如此高的威望。
因为拜恩公国和都灵家族与其他大公不同——他们并不是被萨克兰帝国用武力征服的,而是为了一个承诺和报恩才选择了屈膝臣服,向第二世代的艾克哈特一世陛下宣誓效忠。
即便是被剥夺了大公的爵位,甚至连公国本身都被帝国派遣的总督代管,财权兵权悉数都被剥夺,并且整整过去了两个世代之后,那个姓氏所代表的荣耀依旧无比耀眼,依旧威名赫赫。
就连御前审判,艾克哈特二世也专门为她留出了一个席位,没有任何人敢多说什么——在所有帝都贵族眼中,被剥夺了公爵爵位的都灵家族,地位依旧等同于所有公国的大公,至少也要在埃博登的执政官之上。
地位仅次于皇帝陛下的都灵家族的领袖,拜访一位连继承权都排在第二位的皇子殿下,是连通禀都不需要通禀一声的。
一丁点儿准备都没有,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皇子殿下,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他昨天晚上睡得很晚,头发乱成刺猬,上身只穿了件内衣,脚上的靴子只有一只而且还是反的,一双熬夜的赤瞳变得更红了。
布兰登非常确定,夏洛特看自己的眼神中有一丝掩饰的非常好的鄙夷之色。
不过嘛……他早就习惯了。
“呃…不知道夏洛特·都灵女伯爵有什么事?”
布兰登从那乱糟糟的红头发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面对女伯爵冰冷又高傲的目光,丝毫不在意的拉开椅子坐下来,彬彬有礼的动作让人误以为他穿着的不是内衣,而是觐见皇帝时的礼服。
看着皇子殿下戏谑的目光,还有那丝毫没有半点礼貌的模样,暗自紧咬贝齿的女伯爵心头一横,白皙的双手青筋暴露。
冷静,一定要冷静。
这些都是他故意这么做的,想要试探自己的招数,绝对不能轻易上当…否则肯定会被他占便宜的。
对于布兰登·德萨利昂,夏洛特·都灵只有些许的了解;从大名鼎鼎的丢脸皇子,到在埃博登摧毁了自由贵族们的统治,断界山要塞的英雄……然后,还在御前审判上赢得了最辉煌的全胜。
当然,真正打赢御前审判的人是洛伦·都灵…但如果没有布兰登,他甚至连这个机会都不会有;皇家巫师学院最终没有选择背叛,多半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而是这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
狡猾,多变,阴险……这就是夏洛特为皇子殿下贴上的标签,她眼中的布兰登就差在脑袋上直接写“我是坏人”几个字了。
当然,那个洛伦·都灵也一样……骄傲的都灵女伯爵可不会承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居然是自己家族的血亲。
虽然有求于他们,但并不等于要抛弃尊严,卑躬屈膝。
为了家族,赤血堡,公国……
绝不能退!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挺起傲人的胸脯,一双剑眉英气逼人:
“我是来履行约定的,布兰登殿下。”
“呃,这里没有外人,用不着那么正式……”布兰登摆了摆手,尴尬的拍拍胸脯:“当然,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您——那件事情,洛伦已经告诉我了,夏洛特。”
女伯爵却依旧面若冰霜,不苟言笑:“请殿下自重,我是都灵家族,赤血堡的伯爵;另外,您和我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直接称呼名字的地步!”
“有什么嘛,不就是个称呼而已,反正早晚都是……”不耐烦的布兰登小声嘟囔着,在看到女伯爵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之后,才连忙摆手,讨好似的微笑着:
“呃……当然,如果您不同意的话那就算了!”
话音落下,女伯爵的表情才稍稍好转,但也并没有给他多少好脸色,让皇子殿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按照自己和夏洛特之前的约定,只要能得到皇家巫师学院的效忠,赤血堡的都灵家族就会支持自己。
虽然拜恩公国已经变成了一个行省,但都灵家族在拜恩的影响力依旧是无可匹敌,也是布兰登唯一可以争取到的盟友……否则不论是艾勒芒还是洛泰尔的大公,这些人怎么可能会听自己的?
至于如何支持,怎么支持,双方并没有挑明,更没有这个必要……现任都灵家族的领袖是夏洛特,这也就意味着都灵家族的直系之内已经没有男人了。
想要在不被外人夺取家族领地,甚至是连爵位都被抢走的情况下延续都灵家族的血脉,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更高贵的血系联姻,同时还要避免被吞并的可能。
当然,夏洛特也可以选择家族内的旁系成员,但这样做对都灵家族的崛起不会任何帮助……衰弱了两个世代的都灵家族想要复兴,必须要有外援。
夺走公国的人是当年第十世代的狂龙女皇,想要重新将爵位夺回来,也必须要有另外一位至高皇帝的首肯才行。
夏洛特,将赌注押在了布兰登的身上!
话是这么说啦……布兰登挠了挠头,眼下的他的确也需要都灵家族这样一个声望卓着,实力不强的家族成为自己的外援,否则只依靠帝都的巫师根本无济于事。
不过说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除了菲特洛奈小姑,他真的受不了身边还有第二个同样不给自己好脸色,连玩笑都开不起的女人。
但是如果想要将都灵家族拉拢到自己身旁,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似乎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哪怕是自己不情愿,如果不能稍微表示一下,又怎么能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诚意。
等等…诚意?
布兰登愣住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看着突然歪着脑袋一动不动的皇子殿下,骄傲的夏洛特女伯爵可没有半分好脸色给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布兰登笑的像个孩子:“我们还是不要装模作样了,夏洛特·都灵女伯爵。”
话音落下,女伯爵的表情有些难看,微微蹙眉:“您是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的,我们相互都不太喜欢对方——即便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站在一起,早晚也会因为冲突导致我们的联盟破裂…我可不觉得在自己大大得罪您之后,都灵家族还能义无反顾的站在我身后。”
摊在椅子上的布兰登说的很直接,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所以,为了我们各自着想,我建议换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维持我们双方的联盟…即能满足都灵家族的需求,也能让我得到一个足够强有力的援助和我那敬爱的皇兄对抗。”
“全新的方式?”
夏洛特微微挑了挑眉毛,颤动的眼角已经暴露了她的好奇心。
“没错!”得意的翘起嘴角,布兰登轻轻打了个响指:
“而关于这一点,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如果说西萨克兰,尤其是帝都戈洛汶的菜肴和帝国的其它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选料上从不吝啬贵重的食材,甚至是到了穷奢极欲的地步。
鳕鱼、鱼子酱,鹅肝、松露……诸如此类坐拥宝石河与最繁华,最多的商路的西萨克兰与东萨克兰截然不同。
同样也正因为穷奢极欲,帝都的厨师和裁缝也享有极高的地位,厨艺精湛的厨师往往也是某个家族的重要成员,拥有和一家总管不相上下的地位。
而帝都内的诸多皇家行宫正是如此——譬如夏暮庭院的厨师长,祖上就曾经是第十世代狂龙女皇夏洛特·德萨利昂的宫廷厨师长,他的存在也让夏暮庭院的味道永远停留在了百年之前,就和这座庭院一样保留着夏洛特女皇本人独有的风格。
这位极其热爱艺术的女皇陛下,对食物的要求就和她对行宫装饰的要求一样严格,将味道永远定格在夏暮时分。
奶油蜜饯蛋糕,配上鲜榨苹果汁,既是甜点又是一道极佳的开胃菜;
清香怡人的拜恩甜葡萄酒,这是夏洛特女皇的挚爱——明亮的色泽配合浓郁到极致的香味,指尖轻摇的酒杯,玫瑰与荔枝的香味便溢满鼻尖;
虽然时至今日,帝国境内几乎每个公国都有一定数量的葡萄园;但对帝都的贵族们来说,只有拜恩公国的葡萄酒才能称得上顶尖,就和拜恩的骑士一样在萨克兰帝国境内无可匹敌。
以洋葱和切成小粒的熏猪肉作为主料,配上新鲜的奶油和圣女果,最后加入无花果、羊奶酪和香草的脆饼,吃起来就像是坐在绿荫下享受的午餐时光;
当然,西萨克兰的餐点当中永远不缺少珍贵的食材——鹅肝黑松露酿乳鸽,佐以顶尖的萨克兰土酿干红,味道鲜美非常。
鹅肝和乳鸽来自帝都城外的皇家庄园,干红则是东萨克兰的土产,黑松露更是洛泰尔独有的天然美味。
最后再来一份香草蛋糕作为饭后的甜点,配上一点点干酪和苹果片,回味非常。
如果让洛伦做个评价的话,夏暮庭院的美食简直非常符合小女生的标准——造型可爱、分量不多,精致小巧并且充满了香味,很有田园野餐的风格,而且味道也非常棒。
嗯,从“可爱”和“香味”这两点上,也能看出狂龙女皇夏洛特的审美究竟是什么样的。
尤其是第一条……夏暮庭院的厨师们,几乎是把每道菜当成是艺术品来做,简简单单的脆饼,光是烤制的面粉就需要筛到细腻无以复加的地步,才能保证搭配了无花果和羊奶酪之后的口感不至于突兀的地步。
一份简简单单的香草蛋糕,那位上了年纪至少六十岁的厨师长弯腰低头两刻钟,就为了摆上两片花瓣,再配上些许果酱。
即便是埃博登最顶尖的豪门贝利尼家族,他们的菜肴也绝对没有精致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不是美食,而是艺术品。
…………………………………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
美美的享用这么一顿丰盛的餐点,心满意足放下刀叉的黑发巫师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布兰登那红彤彤的鼻子,还有一双淤青紫黑色的熊猫眼:
“嗯?”端着酒杯的皇子殿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洛伦眼神的异样,依旧在装傻。
“特地叫我回来,不会只为了请我吃顿饭吧?”
“为什么不可以,夏暮庭院的正餐在帝都可是很有名的…经典的十世代风格,戈洛汶美味。”红发少年眨了眨眼睛,把叉子上的乳鸽肉送进嘴里:“要不是我来了,你还吃不到呢。”
“然后……”洛伦故意拖了个长音。
“考虑到某个巫师顾问好不容易打赢了御前审判的官司,我觉得应该稍微犒劳你一下。”布兰登的脸上依旧是彬彬有礼的假笑。
“然后……”
“我也很久没在这里吃东西了,实在是有些怀念。”皇子殿下耸耸肩膀:“你知道…过去几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公国旅行。”
“然后……”
“菲特洛奈小姑最近不想见我,我也不太想看父皇那张死人脸。”红发少年的表情越来越讨好:“所以…这不是想起来你还在这儿吗?”
“然后……”黑发巫师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就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对吧?”布兰登翻了个白眼。
耸耸肩,端起酒杯的黑发巫师微微抿了一小口。
总算能进入正题了。
“在进入正题之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看到自己的巫师顾问一脸的淡然,布兰登的嘴唇下露出标准的八颗雪白的牙,赤红色的瞳孔再次闪烁起来:
“关于御前审判胜利之后的奖品,我好像答应过你不少东西……”
“没什么,一点儿也不多。”黑发巫师彬彬有礼的一笑:“只有一个的世袭的伯爵头衔,并且还有相应的领地、财税、兵权和城堡…嗯,真的一点儿也不多。”
“……”布兰登·德萨利昂。
洛伦耸耸肩,对这位皇子殿下的表情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斜靠着椅子背手中捧着酒杯,悠闲的表情和一脸尴尬的布兰登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不要说布兰登,就连洛伦自己也没想到最后能赢的这么彻底,这么干脆——对手是圣十字教会,还有一心想着复仇泄愤的守旧派贵族,自己这边却只有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皇家巫师学院作为盟友。
局面上的劣势别说是赢,就算想要和解也非常艰难…更不用说还有艾尔伯德的反水,莉娜·德萨利昂的背刺,吕萨克·科沃的自杀,意料之外的小教士韦伯……
明明已经是必死的局面,最后却换来了酣畅淋漓,彻头彻尾的全胜!
想想看,既然连自己的最初目标都是和解,那恐怕布兰登的想法应该也不会有多少差别…双方各退一步,帝都内的局势不会有任何变化,双方实力对比依旧是圣十字教会碾压性的占据上风。
但现在自己却赢下了这场御前审判,万万没想到的布兰登可就坐蜡了……他必须履行自己之前的约定才行。
不过洛伦倒是很无所谓。
“放心吧…我并没有逼你的意思,更何况以你现在的处境想要拿出这些恐怕也很困难;更何况,我们暂时也不可能离开帝都戈洛汶……”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突兀的声音让黑发巫师愣在原地,一脸得意的布兰登嘴角勾起一个非常深的弧度,双臂张开,仿佛在托举着什么:
“洛伦·都灵,我的巫师顾问阁下…我将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给你一个世袭传承的伯爵头衔!”
“但是…给你的方法需要小小的变通一下。”
“变通一下?”
“没错,简单来说这份奖励当中可能还要包含某些义务……当然,你懂的,既然是要变通一下那肯定就不会和原来一样了。”布兰登语调轻浮,夸张的口吻就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说呢?虽然我可以把这个奖品给你,但能不能得到它就是你的事情了——嗯…当然,我绝对百分之百的相信你,并且祝愿你能够成功!”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自己刚刚提到那个“约定”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尽管问!”
“这份约定当中,是不是不光只有‘爵位’这么一件东西,还有别的对吧?”
“不愧是我的巫师顾问阁下!”布兰登翘起大拇指,光洁的牙齿闪烁非常:
“果然一点就通!”
“……”洛伦·都灵。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这跟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真是抱歉,可我答应你的好像只有爵位对吧?”
“那我干脆不要了!”
“哎哎哎哎哎……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就算是为您义务劳动了,我的皇子殿下!”
“你怎么说的这么惨啊,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你出卖我!”
“出卖你?我是让你去当伯爵,有实权能世袭的伯爵啊…我的巫师顾问大人!”
“抱歉,这种好事您还是去找别人吧,我不稀罕!”
“怎么能这样?我都已经和人家说好了…唉,哎哎哎别走啊,我错了还不行吗,一切好商量啊……”
一刻钟之后,抢在黑发巫师前一步锁上房门的布兰登已经连窗户都封上了;杯盘狼藉的餐厅内,神情冷淡的洛伦·都灵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抱着肩膀死死盯着这位皇子殿下:
“……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
“我真的很抱歉……”布兰登的脸上写满了讨好和愧疚,赤红色的头发下一张脸笑的无比的假,不停的搓着手:“这样可以原谅我吗?”
“抱歉?”
黑发巫师的嘴角勾起一丝满怀歉意的微笑,只是怎么看怎么狰狞,淡然的语调下分明是咬牙切齿:“不对吧…您是皇子殿下,我只是您的巫师顾问,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也许…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看看?”布兰登貌似不好意思的眨眨眼,红宝石似的眸子透明到能看见露水在上面。
“也许?!”
“呃……”布兰登斜着眼睛看向一旁:“我大概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大概?!”
“这件事和你的关系很大…当然和我也很大,最重要的是涉及到日后的布局。”布兰登终于难得认真了一次,只是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论怎么说,我都应该和你商量之后再做决定的。”
“要真是那样就谢天谢地了!”终于忍无可忍的洛伦彻底爆发了,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被发现,他绝对一发“都灵之火”把半个夏暮庭院炸上天!
换成任何时候洛伦都不至于让自己变成这样…但御前审判刚刚结束,身后还有守夜人步步紧逼,他的心力已经到顶点了。
“不过我的巫师顾问,你也得稍微体谅我一下。”布兰登的表情很委屈:“猝不及防,突然被找上门的人是我,被步步紧逼的人也是我。”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是绝对不会在没有和你商量的前提下做出这种决定的——但凡是有第二种可能的话。”
“再说了,这件事情……你又不可能吃什么亏!”
布兰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自暴自弃了一样,抓狂的挠头,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我已经布置好了,对方也同意了——除了你之外,他们也不会再要第二个替死鬼…我是说实权伯爵,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激涕零?”
“不用,只要你答应就行!”布兰登连忙接下来,一脸惊喜:“你答应了?!”
“我还能拒绝吗?!”洛伦翻了个白眼。
………………………………………………
联姻——这个词对于夏洛特·都灵和布兰登·德萨利昂而言,都是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
表面上双方合则两利,都灵家族需要得到布兰登皇室的身份作为外援,维持都灵家族在拜恩公国的地位,抵御帝国的进一步侵蚀;
而布兰登也需要一个声望卓着,并且足够强势的家族站在自己身后,作为拥有实力却没有多少声望的巫师阶层的补充。
“实力”这个概念,永远都是相对而言的…确实,如果能直接得到一个公国或者大公的绝对效忠可能更直接,但直接的下场就是自己和那个公国都完蛋了。
即便艾克哈特二世的年纪越来越大,并且逐渐将政务下放给御前内阁,甚至坐视教会和巫师阶层的矛盾爆发……但他绝不可能接受一个公国不再臣服自己,而是向自己没有继承权的儿子效忠!
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也要等到合适的时间才行。
只有联姻这个办法,是外人无法干涉的——或者说,布兰登真正需要说服的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而已,但这一点布兰登同样不担心。
从自己成为断界山要塞的英雄,到圣十字教会的败退…布兰登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了,父皇在有意的打压着兄长康诺德身边的势力,并且给自己一点点“看到希望”的机会。
军权、威望、财富、人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个太过优秀的皇储,已经开始让皇帝本人感觉到威胁了。
即便这个可能性太过渺茫,但对皇帝本人而言却是致命的;所以布兰登根本不担心……哪怕只是为了让康诺德兄长察觉到威胁,父皇也不会吝啬给自己增加一点点筹码。
但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布兰登和夏洛特提到的,双方的合不来早晚会让自己同都灵家族闹掰;但如果不联姻的话,又无法展示自己的诚意,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和自己联盟。
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展现自己的诚意,并且让自己不用和夏洛特·都灵结婚呢?
“天赋异禀”,满脑袋鬼点子的布兰登·德萨利昂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简而言之…您的天才计划就是让我去当那个替死鬼,和夏洛特·都灵结婚然后成为赤血堡的伯爵?!”
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洛伦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最基本的冷静;今天自己的情绪已经到顶点了,在继续下去他还担心自己的精神殿堂出问题呢。
好吧…实际上是自己已经懒得去刨根问题,弄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是皇子,洛伦真想给这个混蛋来一拳。
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有趁机先给他一下子呢?!
“是观察,观察…这是夏洛特女伯爵的原话,她可不准备立刻就和你结婚。”布兰登讨好的安慰道:
“只要你能保证都灵家族的忠诚,并且逐步控制拜恩公国的权柄,同时和我们结盟……其实…结婚不结婚也没关系啦!”
“这不还是一样?!”
“不论成功不成功,反正你又不会吃亏。”布兰登干脆自暴自弃的摊了摊手,笑的很奸诈:“而我也算是实现了我的承诺,给你一个实权的世袭伯爵。”
“成功了,你就是赤血堡伯爵,都灵家族的领袖——甚至有朝一日成为新的拜恩公爵,和洛泰尔、埃博登、波伊、艾勒芒、阿尔勒乃至东萨克兰亲王并列……也不是不可能!”
“你姓都灵,即便是成为夏洛特的丈夫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后代改姓——而‘都灵’这个姓氏在拜恩公国,乃至整个帝国南方的威望和权柄,应该不用我过多描述吧?”
布兰登扬起嘴角:“论近的,他们在拜恩公国的余威仍在…即便希望渺茫,也拥有很大的发展余地;”
“论远的,波伊公国和拜恩公国的关系,甚至还要在帝国之上;矮人诸城邦同样敬畏这个骑士之乡的霸主!”
“荣耀、权势、财富……洛伦·都灵,这可是一份大礼!”
皇子殿下刻意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我说过…我会百分之百的信任你;这次的结盟就是我最直白的诚意…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察觉到。”
“布兰登……”
“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巫师顾问。”皇子殿下打断了黑发巫师,声音里的笑意像是夜晚的海风:
“你…想当公爵吗?”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你拒绝了?!”
夏洛特·都灵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难以置信,以至于忘记了原本的矜持和倨傲,忘记了自己正在夏暮庭院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黑发巫师,像是要将那张淡然道极点的面庞撕开,看到藏在里面的那颗…包裹着野心的内核。
“别误会我的意思…该履行的约定一样都不会减少,我也会和你返回赤血堡——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洛伦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位激动过头的女伯爵,漆黑的瞳孔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他摇摇头,有点儿后悔了。
真不应该答应布兰登亲自来和夏洛特·都灵解释的。
“您可以尽管放心…我不会和您结婚的,我也不打算成为赤血堡伯爵,更不准备成为都灵家族的领袖——我在您身边的唯一目的,就是确保都灵家族暂时不会背叛布兰登·德萨利昂。”
夏洛特依然紧皱眉头,狐疑的打量神色平静,还有些不耐烦的黑发巫师。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洛伦睁眼看向女伯爵:“我们还是把事情弄得简单点儿吧……这个闹剧的一切缘由,就是因为那位皇子殿下不想离开帝都戈洛汶;同时你们各自都需要对方的支持,但却又相互信不过。”
“所以我给您省去这个麻烦——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都灵家族不会主动背叛布兰登·德萨利昂;除此之外您完全不用再继续监视我,或者提防我会对您和赤血堡有任何非分之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话又说回来,我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很有野心的家伙吗?”
“没有…兴趣?”
话音将落,女伯爵突然面若冰霜,一字一句的语调咬牙切齿:
“拜恩的荣耀,都灵家族的荣耀,传承千年的光荣……”
“对你来说…是兴趣?”
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如果我说错什么了还请原谅,因为……”
“原谅?”神色冰冷的女伯爵的冷哼一声:“如此慷慨宽容的提议…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我原谅的?!”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
“住口!”
彻底恼羞成怒的夏洛特彻底狂怒了:“住口,洛伦·都灵!你、我不准你再继续羞辱我,羞辱都灵家族!”
洛伦微微蹙眉,他完全没想到夏洛特会激动成这副模样;刚想解释什么,但女伯爵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看到突然暴怒的少女,洛伦果断选择了闭嘴。
“我是都灵家族的领袖,黑公爵罗兰·都灵唯一的直系血亲,赤血堡的女伯爵,整个帝国也没有人胆敢这么羞辱我!你以为只要稍微讨好两句,做个表示就能让我不再计较,忘记你的羞辱?难道你打算和都灵家族决裂?!”
“没兴趣、不想要……谁会相信你的鬼话;我警告你,不要以为如今的都灵家族衰微就能任由你和布兰登·德萨利昂肆意羞辱;我们或许衰弱了,但还没有下贱到会对别人低声下气的地步!”
少女尖锐的嗓音中带着些许的歇斯底里和悲壮的意味,倾泻着心头的怒火,悲愤的声音根本不指望眼前的黑发巫师能够听进去,攥着手帕的双手指间泛白,那是攥拳太过用力的症状。
某种意义上说她猜对了,洛伦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些什么,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如此的激动以至于歇斯底里。
失去了公国整个两个世代,甚至要让一个女孩去成为家族领袖的都灵家族,已经到了存亡灭种的关头……否则为什么夏洛特·都灵冒着风险来到帝都,不惜代价和布兰登·德萨利昂联姻?
对这种曾经强势却逐渐没落的家族,尊严已经形同生命一样的重要,也让少女变得极为敏感……她不能,更不敢有一点点的示弱,否则就会让已经自己身后的家族失去最后值得骄傲的东西。
她可以接受利益上的交换,甚至是不公平的条约,但绝对无法接受高人一等的羞辱;因此当黑发巫师说出他对这些“没有兴趣”的时候,夏洛特才会激动到愤怒的地步。
洛伦也好,布兰登也好……在她的心中都只是复兴家族的工具,她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些人会对财富和权势一点儿也不动心。
所以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羞辱自己!羞辱都灵家族,夺取主动权的卑鄙手段!
少女深吸一口气,香肩耸动,让自己的兴趣平复到能够保持理智,不至于失了体面的地步……今天已经失态了,继续这样下去只能让这个无耻的混蛋更加看轻自己和都灵家族。
缓缓睁开双眼,面若冰霜的夏洛特死死盯着黑发巫师:
“洛伦·都灵…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漆黑的瞳孔微微闪烁,一丝诡异的微笑浮从黑发巫师的嘴角微微勾起,注视着女伯爵的眼光变得微妙了许多:
“您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你?!”
少女下意识的想要驳斥他,但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底却没来由的多出了一丝恐惧。
也许…他并不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荣耀、财富、权势、至高无上的权柄……你、你真的不渴望这些?”
这怎么可能……
张了张嘴,夏洛特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仿佛只是一瞬间,她仿佛已经再也看不清这个黑发巫师了。
他究竟想要什么…他究竟在渴望着什么?
渴望荣耀的人们…他们所追求的仅仅是证明自己的机会,能够在人前显耀的光荣;
渴望财富的人们…他们所追求的仅仅是那些晶莹剔透的小钱币;只要将金币放在他们面前,这些人甚至连性命和灵魂都能抛弃,把吊死自己的绳子卖给仇家;
野心勃勃的人,对他们来说权势就是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只有获得更多的权力才能填满他们空洞的内心,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欲壑难填,追求更多;
他们…无非是这样……
但洛伦,洛伦·都灵……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夏洛特·都灵伯爵。”
微笑着摇摇头,黑发巫师的表情非常微妙:“我知道对您来说…这种利益上的交换已经变成了思维定式,您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无所求之人,也不相信会有人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做任何事情。”
“这样想没有错…某种意义上。”
女伯爵微微蹙眉,指间泛白。
“我想告诉您的,是您可以拿出来的东西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轻声开口的洛伦,慵懒的声音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非常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没错,我并不是不明白,而是真的没有这方面打算。”
“或者用您的说法…我所渴望的,追求的并不是这些。”
“也许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少女冷哼,依旧不肯屈服:
“不要以为你自己很特别…许多有野心的人在真正接触权力之前都和您一样,但当他们真正尝到‘甜头’之后……也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俗人罢了!”
“也许吧。”洛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淡然的像是夏日夜晚的冷风:
“在很久之前,我也曾经有过非常明确的目标……”
“但越是对这个世界了解,越是看到更多的真相,越是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就越是发现……”
“也许自己曾经的愿望…只能在死后实现了。”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当夏洛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了。
他就坐在那儿,淡然处之,激动的自己反倒成了他的陪衬之物;漆黑的瞳孔之下,仿佛自己就那么暴露着身体,一丝不挂的站在他面前,没有丝毫的秘密。
你想得到什么我一清二楚,而你永远也别想弄清我的秘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愤怒的原因……
不,那不是愤怒,那是恐惧…那是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恐惧…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让自己恼羞成怒,乃至浑身颤栗。
他没有撒谎;荣耀、权柄、财富、智慧……能让人穷尽一生去追求的美好,在他眼中仿佛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有了当然好,没有也不值得可惜,不想要就是不想要——这种完全不当一回事的表情,才是真正令夏洛特感到敬畏的。
如果这家伙碌碌无为,一无是处也就罢了,顶多就是又一个清高而自命不凡的狂徒而已…但这个人却能活着从断界山以北回来,能在局面一边倒的情况下,赢得御前审判的胜利!
圣十字在上,为什么自己今天会来见这个家伙?
因为他不打算娶自己,对都灵家族的权势和荣耀不屑一顾,而自己对这一点非常的愤怒……该死的,为什么说的好像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一样?!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少女更加恼羞成怒,姣好的面孔上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齿缝间染上了些许的红色。
她是黑公爵的后代,但夏洛特从未真正喜欢过这位先祖——如果不是因为他,都灵家族不至于倾颓至此,也不会丢掉爵位和公国以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即便是在家族当中,所有人一旦提到“黑公爵罗兰”却依旧会肃然起敬,连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
早已逝去的父亲,在她年幼时给过一个很模糊的答案……因为他不一样。
这叫什么答案?
然后…就在那个一切都变成未知数的夜晚,自己遇到了这个顶着都灵家族名号的家伙……傲慢、狂妄、自以为是、而且真的很难去信任他;
可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居然成了拯救吕萨克·科沃,乃至整个帝都巫师们的唯一救命稻草!
出于某种高傲的好奇心,少女花了点儿功夫去打探了他的经历。
曾经只是个学徒的家伙,却有着击杀一头吸血鬼并且拯救了整个学院的记录;
孤身一人,私下无援之时;带领着精灵们击退了食人魔的入侵;
与布兰登·德萨利昂联手,在埃博登颠覆了以贝利尼为首的自由贵族们的统治,让巫师们掌权成为了执政官;
断界山要塞的审判,手无寸铁之人却击败了所有上前的战士,让以悍勇着称的北方军团也为之闻风丧胆;
在世界尽头的冰川荒原,这个看起来除了头发和眼睛颜色没什么特点的巫师,据说找到了失落的巨龙王城,还亲手击杀了一名邪神使徒。
这是一个极其擅长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家伙——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朋友们才会不顾一切的闯进天穹宫,将那份重要的证据送到他的手上;
而自己居然也鬼使神差的成了他的“共犯”……
夏洛特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惧…为什么自己会答应布兰登,答应让他用洛伦·都灵作为联姻的替代品。
难、难道说在自己的心底…其实是期待会是这样的结果,并且心甘情愿的接受了吗?
自己真的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能够重新振兴都灵家族乃至拜恩公国,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重新团结起来,重新振作起来!
相信他……会是第二个“黑公爵”!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想反驳这种想法呢?
夏暮庭院的花园之中,少女喃喃自语,眼前不停的回想起那天父亲的表情,还有黑发巫师在审判庭上当众驳斥所有人的姿态。
轻柔细语的声音,已经没有半点身为伯爵的高傲;然而少女依旧高昂着头,洁白的脖颈划过一道傲人的弧度,脚步轻缓,犹如白天鹅一般迈步离开了庭院。
即便是惨败到体无完肤,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有半点怯场,低头;即便是服输了,也要守住都灵家族最后的一丝尊严和脸面。
三代人的重任,千年的荣耀,复兴的希冀……都在自己身上。
而现在…自己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可能!
………………………………………………………………
“我觉得她并不相信你,洛伦。”
就在女伯爵离开的那一刻,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少年已经盘着腿坐在洛伦身后,鲜红如血的双瞳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我也不指望两句话就能说服一位手握实权的伯爵…还是女伯爵。”轻笑一声,洛伦无所谓的耸耸肩:
“更何况真正不信任我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另一位。”
“布兰登·德萨利昂?”少年狡黠一笑。
“否则呢,还能是你?”黑发巫师翻了个白眼。
在布兰登“自暴自弃”让洛伦自己来“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会是这样了…而洛伦也没有开口反对。
布兰登认定了洛伦只是不肯承认,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巫师顾问居然真的没有丝毫野心,或者说……把柄。
哪怕再怎么信任,他也需要一个可以攥在手里的把柄,他需要知道洛伦·都灵究竟渴望什么。
而他也认定了洛伦不会反驳…到了这种地步还不能猜出他的心思,自己也没有资格继续担任他的“巫师顾问”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布兰登歪了歪脑袋。
“原因很简单……”洛伦自嘲的一笑:“所谓‘反驳’就是‘承认’,‘沉默’就是‘否决’……这就是交流的艺术啊。”
“只要我不主动开口,他也就无从下手…布兰登,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弱点在什么地方,我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保证这一点,就不会再受制于人。”
“更何况…难道他就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吗,难道他真的和他说的那样,对我全心全意的真诚吗?显然不是。”
“不是演戏也不是故意的欺骗——我相信他对我是真诚的,而我也不会主动违背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这些只不过是自保的手段,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
阿斯瑞尔恍然大悟,但听完又撇撇嘴:“什么嘛…原来阿斯瑞尔在洛伦眼里,就和那些人一样。”
黑发巫师勾勾嘴角,不可置否的一笑。
明明是提防你比较重要……
阿斯瑞尔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黑发巫师,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得意。
权势、财富、荣耀、声望乃至不老不死……被凡人所竭尽所能追求的东西,在亲爱的洛伦眼中就和玩物没什么区别。
像是游戏中的奖品,玩乐之余的谈资,可有可无之物罢了。
没错,这才是自己选定的人。
力量永远都只是相对的概念,如果需要阿斯瑞尔随时能让任何一个人拥有看比邪神的实力;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永远不可能是塞廖尔乃至圣十字的对手。
冷静、坚韧、执着、有底线却也能在关键时刻不择手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当然,还有他与生俱来,堪比九芒星圣杯的体质…简直是最顶尖的素材!
如果是他,如果是洛伦·都灵……
也许真的…能有一线的可能……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时间到了一周之后,轰动一时的御前审判彻底尘埃落定,帝都内的动荡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随着吕萨克·科沃被平反,药剂师行会的重建,步入正轨的皇家巫师学院和选择了隐忍退让的圣十字教会,一切仿佛回到了冬季刚刚结束时的平静,帝都的街面上甚至找不到多少动荡过后留下的痕迹。
无论再怎么动荡,也绝对不能让帝都陷入混乱…这不光是艾克哈特二世的命令,更是帝都内各个势力之间的默契。
只有一个稳定,强大而富饶的戈洛汶,才能震慑萨克兰帝国境内下辖的诸公国——这从任何角度而言都是绝对的。
从信仰而言,戈洛汶是圣十字教会的圣地,也是最早见证了圣十字神迹的土地;
以财富论,繁荣的土地上人烟稠密,城镇林立,人口超过百万;仅仅是西萨克兰的财政税收和宝石河的关税,就能支撑五个萨克兰帝国的军团,以及十倍于此的征兆兵团;
政治地位上戈洛汶不仅仅是帝国的都城,更因为其发达的道路系统,加上横穿帝国的宝石河而成为重要交通枢纽;一个整编军团从西萨克兰出发,一个月内就能集结完毕,步行抵达帝国的任何一个公国;
一个月…对于除了依靠雇佣兵的埃博登之外任何一个公国,他们可能连军队都没有集结完毕!
这就是帝都戈洛汶,王城之女王的头衔并非只是虚伪的夸耀……而是任何得到了这座城市的人,就能主宰整个萨克兰帝国!
震慑诸邦,让所有人都不敢有不臣之心的,可不仅仅是翱翔天际的巨龙……
一切的斗争,都被隐匿于戈洛汶山丘的光照之下,天穹宫的宫闱之中;对于小个子巫师而言,她所感受到的仅仅只有附近的物价似乎涨了,以至于购买实验材料的时候必须多少注意点开销问题。
哪怕有了整整三亿银币的研究资金,一贯节俭的艾茵·兰德依旧精打细算的过日子,能省则省;
而艾萨克·格兰瑟姆……这家伙就从来没有过金钱观念——十几天的时间,他的一应收支全部都转到了莉娜·德萨利昂的名下,需要钱的时候直接向黑框眼镜伸手……
不知为何,现在每次想起他的时候洛伦都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欣慰。
看着曾经整天浑浑噩噩,一旦没人在旁边就能连饭都忘记…这家伙在埃博登可有过半年没洗澡的记录…从不知白天黑夜为何物的艾萨克·格兰瑟姆,如今也能朝五晚九,甚至主动洗澡了。
怎么说呢?除了不可思议之外…洛伦能想到的就只有“自家的崽,终于也有人要了”这种欣慰吧?
虽然还是那么的令人难以置信……
至于莉娜·德萨利昂…严格意义上说,作为皇室女性旁支她是没有独立自主的权力的,名义上的监护人正是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
但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西萨克兰的风气要比淳朴的东萨克兰开放得多,而帝都戈洛汶尤甚;帝都贵族之中,情人和交际花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黑框眼镜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布“我要和艾萨克·格兰瑟姆结婚”……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人懒得管,就连圣十字教会也一样。
在御前审判结束的十几天后,对黑发巫师而言总算是暂时享受了一段较为平静的日子…如果期间不算上某个皇子殿下突然爆冷门的话,一切都还能算得上相安无事。
“赤血堡…你要去拜恩公国?!”
小个子巫师瞪着难以置信的大眼睛,整个人都快扑倒黑发巫师怀里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就是最近两天吧?”黑发巫师尴尬的挠挠头,把到嘴边的“立刻”收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次没什么风险,只是确保都灵家族和布兰登殿下之间的联盟…我的任务仅仅是作为殿下的代表而已。”
“代表?”艾茵的表情明显还是不放心。
“呃…大概就和在深林堡的时候担任巫师顾问差不多吧,但应该比那次要强多了。”黑发巫师耸耸肩:
“这次美酒之国,骑士之乡……总之应该会很清闲,一两年内都不会有什么事情。”
“你要去一两年?!”骤然抬头的艾茵,表情更紧张了。
“没办法啊,事情就是这样…应该会很快的!”
洛伦连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半年我就回来了…毕竟我也没那么重要,人家看重是布兰登·德萨利昂,又不是我这个巫师顾问;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不可能的。”
“嗯?”
“只要你这个家伙去的地方,就不可能有一帆风顺的事情。”小个子巫师似乎很想强作镇定,但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深林堡,古木森林,埃博登,断界山……每次只要有事发生,都会被你搞得一团糟!”
欲言又止的黑发巫师,也只能尴尬的挠挠头。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着。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了呢……
艾茵在心底忍不住如此感慨着。
其实还有件事她始终没说出口…在天穹宫的时候,小个子巫师和夏洛特的相遇并不是意外,她在钻进壁炉烟囱的时候就知道房间里的人是那位女伯爵。
不仅仅是因为有一面之缘,而是一种莫名的信任……在得知对方的姓氏是都灵的时候,她就下意识的觉得对方一定不会背叛洛伦,将证据交给圣十字教会的。
她并不清楚夏洛特已经和布兰登还有洛伦已经私下达成联盟了,只是本能的直觉——哪怕心底忍不住会去嫉妒夏洛特·都灵,也心甘情愿的将最后的希望交给对方。
真的…只是本能而已吗?
“所以,这次我们要去拜恩公国了吗?”微笑着的小个子巫师,轻轻歪了歪脑袋,眼神里散发着某种幻象的光泽:“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和夏天,到处都是漂亮的葡萄园和花园呢。”
“确实,毕竟是帝国最南方的公国,着名的美酒与骑士之乡嘛。”黑发巫师懒洋洋的耸耸肩:“论气候和山林遍地的洛泰尔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
话还没说完,洛伦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们?!”
“对啊,当然是我们…我和你。”艾茵翘着嘴角,蓝宝石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得意:“不准再骗我,也不许抛下我一个人,不管面对什么都得一起面对,并肩作战——这是你答应过的!”
“……”
“某些人可是答应过,自己绝对不会食言的哦!”艾茵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能反悔吗?”
“不行。”
“那到时候我会在你晚餐里放安眠药剂,偷偷溜走。”
“某个笨蛋好像忘了,我才是三个人里精通炼金学的吧?”小个子巫师很得意的哼了哼。
“艾萨克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他一个人吧?”
“他不是有莉娜·德萨利昂了吗…再说了,这个‘自大狂’虽然自恋…但只要他不乐意,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洛伦·都灵。
“唉……某个家伙第一次哑口无言了呢,要是被那些审判庭上的大人物们看到一定会惊讶吧?”
艾茵抱着肩膀,狡黠的勾起嘴角: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永远都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大笨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依旧是破败的街道,还有那个突兀漂亮到不像话的塔楼;脚下的泥土还浸着些许红色,那是几天前留下的…血的颜色。
哪怕已经很熟悉这次的位置,当洛伦再次来到和爱德华碰面的地点,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
堂堂守夜人的前总部,居然就和某些破落贵族的宅院一样…别说陷阱,就连最起码的机关都没有。
当然也许有,只是藏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坐在熟悉的客厅内,黑发巫师轻轻打个响指点燃了壁炉,从酒架上随便摸来一瓶东萨克兰的土酿干红,还有一盘没被人动过的蓝莓布丁。
东萨克兰的布丁和洛伦上辈子的果冻并不是同一种东西,更接近于烤制过的蛋糕,里面塞满了蓝莓和各种干果,既是甜点也是正餐。
熟练的打开瓶塞,为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相较于干红,洛伦其实更偏爱半甜白葡萄,不过嘛…反正只是等人,喝什么倒是无所谓的。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下毒……倒不如说任何一个脑子里住着邪神,还被成天窥伺身体占有权的家伙,都不用担心这种“小”问题。
血红色的酒浆轻轻摇曳,在壁炉的火光下异常妖艳。洛伦就这么不紧不慢的享受着没问的布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凉的触感渗入喉咙,但是从胸口向下却是一种柔滑的舒适。
等到他一饮而尽,对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二人对视着彼此,默契的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刺剑。
“是时候了?”
冷漠的守夜人用了一句反问,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问询的意思。
既然洛伦已经来到了这里,答案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是时候了。”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
“布兰登希望争取赤血堡的支持,最好是能联姻……但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的,我们准备先想办法和都灵家族达成联盟,然后再说服艾克哈特陛下首肯。”
“所以要让你成为双方的中间人…倒是很合适。”联想对方的姓氏,爱德华倒是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一般来说,这种联姻不都是需要先争取陛下的认可吗?”
听到这里,洛伦缓缓勾起了嘴角,表情十分的微妙:“你也说了…那是一般情况。”
“你的意思是……”
“都灵家族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帝国贵族,而是传承千年和德萨利昂皇室不相上下的豪门;对这样的大家族如果用陛下的旨意去强压他们,最后只能适得其反。”洛伦耸耸肩:
“不论如何,也要给足他们面子,免得双方都闹得不开心;即便最后联姻失败,也不至于闹得太僵。”
“而我作为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巫师顾问和信使,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离开帝都的理由。”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但守夜人还是有些疑问:
“我听说夏洛特·都灵女伯爵已经到帝都了,还曾经出现在御前审判的审判庭上…还有必要再去一趟赤血堡吗?”
“如果只是联姻,当然没必要。”洛伦平静的回答道:“但关键在于需要让都灵家族成为布兰登殿下的支持者…这已经不是女伯爵一个人说的算的事情了。”
冷漠的守夜人微微颔首,看不出表情的面庞上目光闪烁。
的确如此…即便是声望卓着的都灵家族,或者说正因为是“都灵”,这么重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不征求封臣与家族内的意见。
一旦做出了决定,这就等于直接站在了康诺德皇储的对立面——对于眼下已经时间没落的都灵家族而言,不可谓不是一场豪赌
但他们的会做出这种决定同样是可以理解的…虽然爵位被剥夺,但过去的两个世代之中都灵家族在拜恩内依旧拥有极其崇高的地位,也依旧被诸多领主所尊重。
直至第十二世代,或者说康诺德皇储正式踏入帝国权力核心的那一天开始…帝国总督的确立和总督制度的推行,将都灵家族在拜恩最后的威望和实权也彻底剥夺!
而站在御前内阁和贵族议院背后,大力推行总督制度的人;正式这位帝国皇储,东萨克兰的亲王!
现如今的帝国总督管辖的依旧只有公国内的财政大权和矿产、战马这些重要资源;但可想而知一旦康诺德继位,他绝对不会局限于此…兵权、土地乃至世袭的特权和地位,早晚都会被他剥夺的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他们终于准备放手一搏了吗……爱德华忍不住想到。
“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天之后,准备还有通禀都需要一点时间。”黑发巫师开口说道:“无论如何,她都是赤血堡的伯爵,帝国的封臣,都灵家族的领袖…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悄无声息的就离开了。”
“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返回封地的女伯爵身上,我会想办法找个借口不和他们一起离开,如果要动手的话那天就是最佳时机。”
洛伦的表情逐渐凝重:“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也快了…即便你不离开,他们应该也会在近期动手。”守夜人微微颔首,和黑发巫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知道洛伦所指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守夜人。
“准确的计划我并不了解,但只要你即将前往赤血堡的情报送上去,他们再不乐意也必须更改计划…这样我就有插手的机会了。”
“真的能这么顺利?”黑发巫师微微蹙眉:
“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开始提防你了吗…这种时候突然拿来一份关键性的情报,就没有人担心里面有诈?”
“这是一定的……”爱德华点点头,依旧是冷漠的表情:“所以我不会直接把这个情报交给他们,而要让他们自己发现。”
“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让他们知道我和你私下接触过就行了。”守夜人面不改色:“在来的路上有人在跟踪我,而且不止一个。”
洛伦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爱德华的计划。
既然帝都的守夜人早就开始怀疑爱德华和自己私下有联络,那么干脆一点暴露自己,让对方误以为得到一个重大情报,反而能够博取对方的信任。
“再然后…就是第二步。”爱德华继续说道:“等他们从我嘴里‘挖’出情报,我就会将这件事向他们全盘托出,除了最开始的事情之外丝毫不保留。”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认定我已经背叛了你,而你却还依旧被蒙在鼓里误以为我会执行原本的计划——他们为了不暴露我‘背叛的事实’,就不会过分插手,反而会竭力争取到让我刺杀你的机会!”
话音落下,洛伦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以真作假…这家伙,好深的套路!
“到了这一步,计划就已经成型…剩下的就是你如何逃脱的问题了。”说着,守夜人将一份笔杆大小的卷轴塞进黑发巫师的手里:
“这是帝都下水道的地图,还有一部分时连通天穹宫的密道…看完就烧掉,被人搜出来可是死罪!”
“不愧是守夜人,这个也能弄到……”听到他的话,洛伦微笑着接过来:“有推荐的逃跑路线吗?”
“没有。”
“嗯?”
“这种事情你一个人知道就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不要从地道逃离。”
爱德华的声音平静,却在话语之中蕴藏着一股利刃般锋芒毕露的气魄:
“千万记住…绝对不要有一丝一毫手下留情的心思,洛伦,千万不要!”
“等走出这个门开始,你就当那个曾经的爱德华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
“是你的敌人!”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事实证明,还没等出门的那一刻,洛伦就已经“背叛”了爱德华。
洛伦告诉他的时间是三天,但实际上第二天以夏洛特女伯爵一行人就已经离开,做好返程的准备了。
她甚至都没有通知布兰登,几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行李,预计从宝石河一路向下,途径艾勒芒公国,然后直接从最近的大道返程,前往拜恩公国的赤血堡。
都灵家族的兴起之地,也是最后的领地。
洛伦的目的依旧是时间差…永远不要在敌人定下的时间和场地作战,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在对方措手不及乃至尚且无从防备的时间下手,才能先发制人。
当然这次的对手是守夜人,已经不用指望能先发制人了——鲁特·因菲尼特的案头肯定永远都有上百份的方案,连夏暮庭院内的耗子蟑螂都是他的眼线,自己的每一步都肯定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留给守夜人的时间越少,留给自己的机会就越多。
黎明时分,蒙蒙亮的天色下,整个帝都都被清晨的薄雾笼罩;
四季如茵的夏暮庭院,一辆精致的四轮马车已经停在了花园当中;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立于马车四周,持剑而立。
若是近前仔细看,就能察觉他们与寻常护卫的不同——银白色的胸甲和肩甲下还有密密麻麻的铁环织成的链甲,下半身则是无数鱼鳞般的铁片,臂甲和腿甲也是整个浇铸的冷凝钢,底层还有衬底的绵护衣,包裹在海蓝色的斗篷下。
拥有这种铸甲技术,并且能够全副披挂的在全帝国也只有一种人……拜恩的骑士们。
当然更显眼的,还有他们手中将近半人高的骑士剑——在战场上能不配盾牌持枪冲锋,乃至挥舞双手大剑步战冲入敌人阵线的,只有拜恩骑士。
能够正面撼动萨克兰“黑色城墙”的,也只有高喊冲锋,挥舞大剑的拜恩骑士。
马车旁站着的,还有临时闻讯赶来的布兰登以及强行跟来的菲特洛奈·德萨利昂;满脸笑容的皇子殿下站在夏洛特女伯爵的面前,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不过女伯爵依旧没给他几分好脸色,反倒是对并未谋面几次的长公主菲特洛奈颇有好感,几句话两个人就聊了起来,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长公主殿下,还请您代我向陛下转达歉意——身为帝国封臣,却不告而别,实在是非常遗憾。”
“您真是多虑了,伯爵。”菲特洛奈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矜持的微笑,双手背在身后:“论辈分您的父亲还是皇兄的叔父,您和皇兄本就是同辈;我们还唯恐对您款待不周呢……帝都最近的混乱,实在是让拜恩的都灵家族看了笑话。”
“哪里哪里…能够在王城之女王亲眼见证御前审判,就足以不虚此行了……”
一唱一和,有说有笑的两位少女,让旁边变成摆设,完全插不上话的皇子殿下嘴角抽搐,暗自流泪。
为什么她们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就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过……
在一番告别之后,躬身行礼的夏洛特女伯爵终于登上了马车;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飘扬的燕尾旗在晨雾之中逐渐隐去,最后再也看不见痕迹。
至于洛伦一行人则早就登上了马车…布兰登和都灵家族的联盟是私下的举动,当然不能被菲特洛奈小姑看见。
“小姑和夏洛特的相处的不错嘛…没想到你们俩居然这么谈得来。”
坐在返回天穹宫的马车上,布兰登很是“欣慰”的抱着肩膀,一副十分庆幸的表情:“你们俩的性格都那么强硬,我还以为会打起来呢。”
“你的心思究竟有多险恶啊。”骑士少女依旧冷着脸面无表情,对布兰登的态度不以为然:
“对方是都灵家族的领袖,又和皇兄是同一辈分的人……即便不是这样,作为萨克兰帝国的重要封臣,尊重和安抚都是必要的…否则帝国靠什么控制桀骜不驯的拜恩公国?”
“就这么回去?现在还早呢。”
布兰登双手抱住后脑勺,故意把脸伸向菲特洛奈小姑:“要不要先去集市看看,或者正好趁着天色去圣十字教堂祷告一下?实在不行我知道有个还能过夜的好地方……”
一只手推开已经靠到眼前的脸,骑士少女从容的躲开了皇子殿下的骚扰,并将头扭开表示并不打算理会他。
“洛伦·都灵。”看着匆匆而过,空荡荡的街道,菲特洛奈淡淡的开口了。
“嗯?”
“洛伦·都灵,他不在那个马车里面,也不在夏洛特·都灵返程的队伍当中。”骑士少女的眼角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锐利:
“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命令?”
“呃…我怎么听不明白?”布兰登还在故意装傻。
“布兰登……”菲特洛奈的面颊流露出一丝的不耐——布兰登最难缠的地方,就是他永远不会直接说实话…即便是已经被拆穿的情况下,他也能表现的无比真诚仿佛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这样的情形,骑士少女在过去的几年当中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无奈的打量着还在挠头傻笑的臭小子,菲特洛奈忍不住攥紧了拳。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会忍不住想要帮他呢?
能够继承皇兄,成为第十三世代至高皇帝的人只有康诺德,也只有他有这份胸襟和担当能够成为帝国的继业者,让萨克兰帝国乃至龙王家族更进一步!
菲特洛奈从不怀疑康诺德可以做到这一点——在他的治下,旧时代的诸公国注定会被总督制度所取代,古老时代的荣耀终将落下帷幕,诞生的将会是上下一心,紧密团结在皇帝脚下的集权帝国,而不是分而治之的领主们!
对康诺德而言布兰登早已不是他的血亲,而是他将来最大的死敌。
眼前这个一脸傻笑的笨蛋,依旧潜藏着属于他的野心…第十三世代的至高皇帝,必须踏过血亲的骸骨才能走进天穹宫,用另一个德萨利昂的血才能洗净他的铁王冠。
明明已经决定帮助一个了,为什么还会对另一个狠不下心?
菲特洛奈低垂缳首,如火焰般的长发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守夜人,已经准备动手了…就在今天。”
直至这一刻,布兰登的表情才微微变色:“什么?!”
“你真的以为圣十字教会,守旧派的贵族,还有你的兄长康诺德……他们会对你的胜利视若无睹吗?”
菲特洛奈的表情很冰冷,或者说不得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感情:“就在今天…皇兄已经默许了,只要能保证不会波及到巫师们,他就不会干涉这件事情。”
“喂、菲特洛奈小姑,你该不是要说……”
“洛伦·都灵…他触及到了皇兄的底线,险些让圣十字教会声望大跌——这是皇兄绝对无法接受的,维持帝国统一的前提是信仰统一,信仰的震荡必将引起帝国内部的分裂,即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也绝对不能允许!”
“可、可在这才不过是丢一次脸的事情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为了维护信仰,皇兄能容忍教会在艾勒芒杀的尸横遍野,能允许一个正直有天赋的巫师被处以火刑——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只是对教会的不满吗?”
菲特洛奈强硬的打断了震惊的布兰登:“暴动也好起义也好,都是从一点一滴开始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话音落下,一声巨响从夏暮庭院中传来——!!!!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他们来了。
他们已经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在都灵家族的车队里了。
他们…就是来杀我的。
漆黑的房间内,黑发巫师面无表情,双眼紧闭;微微扬起的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无声无息的波纹瞬间散开。
视界之下,一览无遗。
“轰————!!!!”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一道金红色的火光将笼罩着夏暮庭院的薄雾撕裂,精致的大理石喷泉四分五裂,晶莹的喷泉瞬间蒸发。
烟尘散尽,瓦砾之中多出了一具焦黑如碳的尸骨。
紧闭双眼的洛伦猛然抬头,紧紧抿住嘴角。
只有一个?
惊愕的猜测刚刚掠过脑海,黑发巫师的表情微微有了几分变化。
不对,这个动静…恐怕不下二十人!
廊屋之间,原本空旷寂静的夏暮庭院突然开始变得嘈杂了起来;一片慌乱之中,庭院内的皇家侍卫们开始井然有序的移动起来,长廊之间都能听见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
即便只是一处行宫,守卫这里的同样是隶属于天穹宫的皇家侍卫,全部都是最顶尖的精锐;在这种狭窄的环境里,想突破三个百人队的防御,还要找到自己…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大厅的楼梯、楼顶的阳台、二楼的长廊、天台的入口……就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一道又一道盾墙已经瞬间将整个庭院封锁;井然有序的皇家侍卫们已经列成盾墙,严阵以待。
原本是用来守卫皇室的军团,现在却成了保护自己的坚盾;
黯淡无光的房间内,黑发巫师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弧度。
他本来就没指望花园里的陷阱真的能挡住守夜人的刺杀,要做的只需要惊动这庭院内的守卫们,让他们及时发动就可以了。
皇家侍卫是直接隶属皇室的近卫军团,能够对他们下令的人除了皇帝本人就只有同为皇室的军务大臣瑟维林·德萨利昂。
现在暗杀已经变成了明闯……鲁特·因菲尼特的胆子再大,也不敢让守夜人屠戮皇家侍卫,当面强闯皇家行宫——他要是傻到这个地步,自己光用这一个罪名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鲁特·因菲尼特…你会怎么做?
“铛——!”
利刃碰撞的声音传来,黑发巫师猛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骤缩…他被自己所看到的,彻底震惊了!
浓稠的血在喷涌,染红了走廊的扶手和雕塑;
断裂的残肢,掉进了阳台的花坛;
惊愕的面颊上写满了恐惧,和头颅一起从破碎的窗户飞出庭院;
浸透了血水的利刃,犹如纸张般将盾牌撕裂;
怎、怎么会这样?!
守夜人…守夜人,竟然在屠杀皇家侍卫?!
转眼之间,庭院的大厅已经横尸遍地,一身黑袍的守夜人们犹如鬼神般在廊柱、长廊、阳台外、天台顶不断的穿梭…手中的利刃每一次都会收割一条性命!
“拦住他们!快、快拦住他们!”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腿断了!”
“这里可是皇家行宫,你们怎么敢……”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啊——!”
“别理那个混蛋了,快撤、向后…啊——!”
“列阵,列阵!重组盾墙!把他们推回去!”
“小心身后…啊——!”
“他们是什么人?!快跑…啊——!”
根本不需要“精神视界”这个高阶魔咒,光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足以证明门外的情景究竟是何等的惨烈。
不对,不光如此…惊愕的黑发巫师死死咬着牙;突袭夏暮庭院的并不是普通的杀手,那可是守夜人——整个萨克兰帝国最顶尖的刺客!
如果只是想要突破皇家侍卫的防御,一分钟之前就已经冲进来了…但就在这一刻,守在外面的皇家侍卫们还在不断的被屠杀。
没错,不是突袭而是屠杀,一边倒的屠杀…在这些精通暗杀、还拥有“超越感知”、“原力冲击”这种“战斗魔咒”的守夜人面前,对他们一无所知的皇家侍卫根本毫无还手的余地!
守夜人,鲁特·因菲尼特…他们这是在灭口,不要说皇家侍卫,恐怕就连这里是的侍女和仆人也不会被放过。
他怎么敢?
这里可是夏暮庭院,皇家行宫…就算艾克哈特二世能够默许他动手,也不可能…等等!!
猛然惊醒的洛伦,他想到了一个原因,很有可能,也很可怖……
夏暮庭院是所有贵族前往天穹宫觐见之前的驻地,从侍女到侍卫…每一个人都是某个贵族乃至势力的眼线,整个皇家行宫就是一张巨大的势力和情报。
艾克哈特二世陛下,也许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铲除埋伏在夏暮庭院内的情报,将所有人都换掉!
所以真正想杀自己的人,并不是鲁特·因菲尼特…而是天穹宫中的艾克哈特·德萨利昂!
冰冷的触感在洛伦身后蔓延,从脊背刺入脑海。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位十二世代的皇帝陛下究竟是何面目。
御前内阁,贵族议院,布兰登,康诺德……乃至自己,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都是他计划当中的一部分。
格雷·萨尔会在夏暮庭院向自己和布兰登求援,并不是意外;
小教士离开洛泰尔,回到帝都戈洛汶…也有他的身影;
在埃博登…不论是派遣的援军还是对布兰登的打压,都是他的手笔;
让布兰登和自己以断界山英雄身份回到帝都的,同样是他的命令……
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拼尽全力帮助帝都的巫师们挡住圣十字教会的侵犯,不至于打破帝国势力之间的平衡;
而现在自己超额完成了任务,结果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所以他要杀了自己,平息贵族阶层和圣十字教会的怒火,也让获得这场大胜的巫师们不至于太过猖狂,毕竟九芒星巫师塔刚刚夺下了埃博登的统治权……
连自己的死…他都要利用。
黑发巫师的眼角,无名的怒火一闪而过。
洛伦·都灵…他从来就没什么野心,或者说他就从来没有过太过明确的目标——除了最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活下去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长远的计划。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世界的人,除了保护身边的人并且努力活下去之外,对那些所谓的“使命”和“理想”实在是很难有什么实际的感受,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这些付出什么。
帮助鲁文,帮助科罗纳,帮助布兰登…除了想让自己活下去,活的很好之外,就只有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很好,顺便实现一些理想,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个世界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仅有的几次意外,也是被阿斯瑞尔这个最大的“意外”迫不得已“逼上绝路”去冒险。
门外已经可以听见女仆和侍者们的惨叫,守夜人的脚步已经逐渐逼近了自己的房间。
面无表情的洛伦拔出“亮银”,灰蓝色的剑芒刺破阴霾,照亮了黑发巫师的半张脸,另外一半依旧隐匿于黑暗中。
我会活下去,而且活的很好……
“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长廊外最后的防线也被撕得粉碎;守卫们一个不剩的被屠戮殆尽。
剑芒挥舞,垂在脚旁;洛伦的眼角下已经多出了两道灰蓝色的纹路。
高阶魔咒,“超越感知”。
房门外再无半点声音,阴影之中却有不下十个身影,已经埋伏在了房间的所有出口。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房门,如临大敌。
想杀我的话,就尽管来试试看…但我一定不会乖乖的,按照你的想法去死;
你……得付出代价——!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砰——!”
看似坚固的房门,在毫无预兆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门外,还未放下带着“施法者”的左手,保持着刚刚使用过“原力冲击”姿势的灰袍人警惕万分,却还惊疑不定的凝视着屋内黑发巫师的身影。
他…怎么没有逃?
灰袍人的眼神闪过一丝的错愕,攥着刺剑的右手更加用力的绷紧,银色的剑身不断的绷动。
整个帝都的守夜人,只有他曾经两次和洛伦·都灵交手。
两次,都是惨败。
从发起突袭到屠戮夏暮庭院的一应侍卫仆人,再到闯进这扇门,二十二名守夜人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灰袍人很清楚,别人或许办不到,但眼前的这个家伙绝对有一千种方法突破守夜人的绞杀,从已经被十面埋伏的庭院逃出去!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抬头,漆黑的目光从黯淡的房间中射来,平静到看不见杀意的眼神,却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灰袍人微微一怔,攥紧利刃,如临大敌!
为什么害怕的人是我?
现在整个夏暮庭院所有的出口都被守夜人封锁,他就算想逃也来不及了;就在这个房间的上面,下面、阳台、走廊……都有人在严阵以待。
对付这种人,单纯的数量是没有意义的——在酒馆的那一次他就看的出来,洛伦·都灵很擅长应对混战,甚至能将以一敌多的劣势变成他的优势,过多的人手反而是累赘。
前、后、左、右、上……要杀他,五个人足够了!
“阳台,两个。”
洛伦突然开口了,漆黑的瞳孔微微侧目。
灰袍人微微一怔。
“头顶,一个。”
平淡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中幽然作响。
“走廊,一个。”
抬起头,黑发巫师的目光直视,眼神中的杀意让灰袍人不寒而栗。
“还有一个……”洛伦狼顾环视,微微勾起嘴角:“就在房间里。”
灰袍人瞳孔骤缩!
黑发巫师右手轻扬,“亮银”的剑芒散发着令人无比不安的颜色。
“不愧是…从断界山要塞回来的人。”站在门外的守夜人一动不动,剑尖移向脚后:“您是怎么察觉到的?”
片刻的错愕,洛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灰袍人死死盯着他,原本颤抖的刺剑此刻已经纹丝不动。
守夜人是帝国最顶尖的刺客和密探——暗杀、突袭、隐匿、埋伏、潜入……可以说,即便是在全世界也是无人能及。
能够挡下他刀锋的人或许有,但能够察觉到他行踪人的…几乎不存在。
但这并不是真正令灰袍人惊愕的地方,也不是他想要问的。
“这并不是你想问的。”洛伦冷冷的开口道:
“你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没有离开,没有像你们预料的那样在突袭发起的那一刻…从夏暮庭院逃走。”
“或者说…在察觉到爱德华背叛了我的那一刻。”
杀意满满的声音冰冷刺骨,灰袍人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根本无路可退。
但黑发巫师却没有上前,更没有步步紧逼;仅仅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诡谲的气氛下,灰袍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洛伦却依旧没有半分变色,只有右手的亮银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光。
灰袍人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上前半步,那柄诡异到极点的武器就会将自己撕成碎片!
死寂……
“为什么?”灰袍人死死咬着牙,眼神闪过一丝的恐惧。
难道说…是爱德华?
那个叛徒,果然不应该信他!
“会不会…是爱德华呢?”
黑发巫师的声音再次突兀的传来,声音依旧诡异到了极点。
“会不会…另有其人?”
“会不会…是自己的失误,走漏了消息;”
“猜猜看,究竟是谁…背叛了守夜人;”
“让我可以在二十二名守夜人的围攻下,还能这么有恃无恐的……”
“站在这里?”
灰袍人面色苍白,攥紧剑柄的右手已经满是冷汗,眼角的肌肉在不断的颤栗。
毫无表情的洛伦,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
犹如阴影中的魔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突然,黑发巫师笑出了声来,近乎爽朗的笑声在死寂一片,遍地横尸的夏暮庭院之中却是如此的令人不安。
一种强烈的不安突然袭如灰袍人的脑海,只看到轻笑的洛伦·都灵表情越来越凌厉,杀意越来越浓。
“真抱歉拖到现在…我也没想到你们居然就在周围看着,连一个敢动手的都没有。”
洛伦冷笑着,讥讽的意味明显的不能更明显:“守夜人的凶名…都快要被你们丢光了!”
“你?!”
震怒的瞬间,灰袍人突然醒悟:“你在拖延时间?!”
“猜对了,可惜没奖励!”
黑发巫师笑了:“孤身一人面对二十二名守夜人,毫无准备简直是自寻死路……但是很可惜啊,这个高阶魔咒我最近才基本掌握,还没有刻录在我的精神殿堂里。”
“即便是使用魔法阵,也需要一刻钟的准备时间…才能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夏暮庭院。”
“说实话一开始我完全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只是留作以防万一的后手…但没想到你们居然胆怯成这副模样,给了我无比充裕的时间能够完成它。”
一刻钟…夏暮庭院……灰袍人猛然抬头向外惊恐的吼道:
“所有人,快跑——!!!!”
“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伦抬起左手,灰蓝色的虚空物质,犹如水珠般从指尖滴落。
灰袍人瞳孔骤缩。
坠地的瞬间一个魔法阵在洛伦脚下张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遍布了整个房间,扩散到整个夏暮庭院!
剧烈的轰鸣声传来,脚下的地板分崩离析。还没来得及站稳的灰袍人和无数碎裂的瓦砾一起跌落。
坠落的瞬间,惊恐万状的他…只看到黑发巫师残忍的微笑。
无尽的黑暗,犹如无数的触手,深不见底的死水,瞬间将他吞噬。
高阶魔咒,“喑然之梦”!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也是洛伦自创的第二个高阶魔咒。
一直以来,洛伦的脑海中都有一种惯性思维——魔咒最终的原理都是依靠虚空力量欺骗物质世界,那么想要让魔咒的效果最大化,利用物质世界本身的力量就是最佳选择。
都灵之火的就是源自于此…再强大的怪物只要是有实体的,就不可能抗住火焰爆炸瞬间超过两千度的高温!
但既然是都是利用自然世界的力量,又为什么一定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呢?
既然可以无中生有的出现土墙、气浪、火焰和爆炸……
那么折射光线、感知翻转、制造幻觉…;
乃至扭曲一定范围内的法则,让大地能够融化,影子变成实体,水能够燃烧……
甚至是设定全新的法则…就像游戏一样,猜拳、木头人、二十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经历了巨龙王城一战,洛伦对此的感触颇为深刻,尤其是邪神莱曼特斯的使徒,那种近乎于法则般的力量…在不使用九芒星圣杯的前提下,自己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但是!自己却可以利用魔法阵的特性,扭转一部分空间创造全新的规则——就像是游戏一样。
这还要感谢两个人……查恩家族的“精神视界”,本身就是一种大规模的范围型高阶魔咒,算是给洛伦提供了范本;
而御前巫师顾问艾尔伯德·塔罗…他那招牌般的“领域”,将虚空力量充斥整个空间的运用方式,则给了洛伦灵感。
“那么……”
“游戏开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啊——!”
灰袍人猛然睁开眼睛,在无穷的黑暗中竭力适应。
恐惧,坠落,天塌地陷……自己像是从梦境中醒来般,诡异的不正常。
紧紧攥着手中的刺剑,灰袍人急促的喘息着,本能的四下观察周围。
“这是…什么地方?!”
他满脸惊恐,黑暗之中竟然已经感觉不到其他守夜人的行踪和身影…不,是连一丁点儿的光线、声音和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某种幻觉?
惊惧之中,他死死咬着牙关强作镇定,不让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失去控制。
这种无法抑制的冰寒,锥心刺骨……
“帝国的守夜人,鲁特·因菲尼特的狗…你也会害怕吗?”
黑发巫师平静且淡然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还带着些许的讥讽。
“洛伦·都灵?!”
灰袍人猛然回身,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对方的声音,他居然无法判断位置!
“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阵轻笑。
“再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对眼前所见的看法。”洛伦不以为意的开口道,并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有没有觉得特别的孤独、黑暗、冰冷刺骨,几近绝望?”
惊恐万分的灰袍人没有回答,战战兢兢的按照坠入黑暗之前的记忆一步一步走向前,手中的刺剑已经提起。
虽然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但所有的守夜人都曾经进行过在黑暗中行走的训练,百步之内都能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
“我…很不擅长起名字呢。”黑暗中,洛伦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个高阶魔咒原本是不打算用的——因为代价太大,风险也太大了;本就是万事皆休,放手一搏的最后手段。”
“所以,喑然之梦…就是绝望之梦。”
绝望?
灰袍人还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身体却已经开始本能的颤栗。
“听不到声音,就无法辨别方位;看不到光芒,就无法知晓时间;体感失衡,就会不知冷热…那也就意味着可能连死,都不能切实的感觉到。”
黑发巫师平静而详细的“解释”着:“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当恐惧到了顶点,就会变成愤怒…当愤怒变成绝望,就是死兆显现的那一刻。”
“铛——!”
剑锋碰撞的声音传来,虽然依旧无法辨别方位,但灰袍人却知道挡住自己剑刃的必然是黑发巫师!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知道你这究竟是什么鬼把戏。”
灰袍人脸上的恐惧一步步变成了愤怒:“但我知道一点,那就是所有的高阶魔咒…如果失去了施法者本人,就都会都消失!”
下一秒,灰袍人收回了手中的刺剑,凭借多年的经验再一次刺出;暴雨般的突刺在黑暗中不断传来激烈的鸣奏声。
“而且,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整整二十二名守夜人了吗?!”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洛伦没有解释什么,黑暗中只传来他的一声冷笑。
灰袍人突然停了下来,持剑的右手颤抖着,似乎彻底惊呆了,面色苍白到了极点。
“消失?”
黑发巫师讽刺的勾起了嘴角:
“如果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喑然之梦…也不会迎来终结呢?”
“我猜,你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了吧?”
持剑而立的灰袍人,眼神中散发着无尽的恐惧。
“怎、怎么会这样?!”
回应他的,是黑发巫师的冷笑。
“惊喜吗,意外吗?”
“只要‘喑然之梦’还没有停止,所有被它笼罩的人精神殿堂和意识都会被封锁…不要说‘超越感知’,就算是最普通的萤火咒,你也用不出来!”
“最大的底牌,最依仗的力量,突然消失的感觉……”
“是不是…好极了?”
黑发巫师的声音,从冷笑变成了寒冷彻骨的阴沉。
“所以…你之所以没有逃跑,并不是有人告密,就连爱德华会背叛也在你的预料之中……”灰袍人瞪大了眼睛,即使如此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都是你计划好的?!”
“你故意在夏暮庭院设下埋伏,利用皇家侍卫和我们对你的忌惮拖延时间…就是为了将所有帝都的守夜人一网打尽?!”
“真聪明,又答对了。”轻笑着,黑暗中的洛伦摇摇头。
“二十二名精锐的守夜人,即便是我再怎么狂妄自信也不可能是你们所有人加起来的对手——正面对抗乃至逃窜的下场,只有死。”
“为了不至于送命,就要先做必死的准备…即便是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充分的利用,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灰袍人目光颤抖,手中的剑锋还在不断的刺出:“所以…你才会暗中准备了这个高阶魔咒,并且连身边的人也对此一无所知?!”
“不,你错了…这个魔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你们准备的。”战斗到这一刻,黑发巫师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点喘息:
“但‘力量’从来都不是拘泥的东西…或者说只有在恰当的时机使用,才能返回百分之百的效果。”
“这一刻,就非常的恰当。”
“狂妄——!”
被恐惧包裹的灰袍人愈发的愤怒,手中的刺剑犹如狂风暴雨般挥舞;即便无法看清,他也能感觉到眼前的敌人的防御越来越捉襟见肘,几次出现漏洞。
施法者洛伦·都灵…失去了魔咒的力量,你也不过如此!
“区区黑暗……”
“区区死寂……”
“区区一点小小的障眼法…你也敢拿来阻挡身为守夜人的我们?!”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前戏到此为止,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说真的,我原本以为你能察觉到的。”
“你说什么?!”
灰袍人的手心满是冷汗,握剑的手也在不断的颤抖。
“道理很简单啊,你可以想想看。”洛伦冷冷的开口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守夜人们又会做什么呢?”
灰袍人没有说话,恐惧愤怒到了极点的他只是死死的咬着牙,和面前的敌人厮杀。
“没错,他们正在自相残杀。”微微睁眼,洛伦缓缓道:
“即便没有,喑然之梦也会逼他们这么做…因为这个梦境的范围是以我为圆点,向中央不断缩小的——不肯向中央跑的人,就会坠入虚空的深渊,意识失控而死!”
“想要让喑然之梦终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光除自己之外所有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从‘梦’中苏醒。”
“为了从恐怖的梦中醒来,为了不坠入深渊;唯一的方法就是杀死身边的人,为自己争取一线的生机。”黑发巫师轻轻叹了口气:
“喑然之梦…名字起的随便,但却一语成谶了。”
“那我就先杀死你——!!!!”
随着灰袍人的怒吼,冰冷的刺剑突破了对面最后的防线,硬生生荡开了黑暗中的匕首,将剑刃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正中躯干!
赢了…灰袍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就在同一时刻,眼前的黑暗迅速散去,刺眼的光芒让他暂时失明,片刻之后才恢复了视力。
灰袍人猛然瞪大眼睛,自己手中的刺剑所贯穿的,居然是另一个守夜人的喉咙!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缓缓低头,灰蓝色的剑芒从自己的胸口刺出,已经将心脏撕扯的四分五裂。
“抱歉,但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和你战斗的人是我。”
黑发巫师佁然不动,手中一横,灰蓝色的剑芒将灰袍人的躯干斩成两截!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啊——!”
灰袍人猛然睁开眼睛,在无穷的黑暗中竭力适应。
恐惧,坠落,天塌地陷……自己像是从梦境中醒来般,诡异的不正常。
紧紧攥着手中的刺剑,灰袍人急促的喘息着,本能的四下观察周围。
“这是…什么地方?!”
他满脸惊恐,黑暗之中竟然已经感觉不到其他守夜人的行踪和身影…不,是连一丁点儿的光线、声音和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某种幻觉?
惊惧之中,他死死咬着牙关强作镇定,不让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失去控制。
这种无法抑制的冰寒,锥心刺骨……
“帝国的守夜人,鲁特·因菲尼特的狗…你也会害怕吗?”
黑发巫师平静且淡然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还带着些许的讥讽。
“洛伦·都灵?!”
灰袍人猛然回身,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对方的声音,他居然无法判断位置!
“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阵轻笑。
“再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对眼前所见的看法。”洛伦不以为意的开口道,并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有没有觉得特别的孤独、黑暗、冰冷刺骨,几近绝望?”
惊恐万分的灰袍人没有回答,战战兢兢的按照坠入黑暗之前的记忆一步一步走向前,手中的刺剑已经提起。
虽然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但所有的守夜人都曾经进行过在黑暗中行走的训练,百步之内都能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
“我…很不擅长起名字呢。”黑暗中,洛伦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个高阶魔咒原本是不打算用的——因为代价太大,风险也太大了;本就是万事皆休,放手一搏的最后手段。”
“所以,喑然之梦…就是绝望之梦。”
绝望?
灰袍人还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身体却已经开始本能的颤栗。
“听不到声音,就无法辨别方位;看不到光芒,就无法知晓时间;体感失衡,就会不知冷热…那也就意味着可能连死,都不能切实的感觉到。”
黑发巫师平静而详细的“解释”着:“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当恐惧到了顶点,就会变成愤怒…当愤怒变成绝望,就是死兆显现的那一刻。”
“铛——!”
剑锋碰撞的声音传来,虽然依旧无法辨别方位,但灰袍人却知道挡住自己剑刃的必然是黑发巫师!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知道你这究竟是什么鬼把戏。”
灰袍人脸上的恐惧一步步变成了愤怒:“但我知道一点,那就是所有的高阶魔咒…如果失去了施法者本人,就都会都消失!”
下一秒,灰袍人收回了手中的刺剑,凭借多年的经验再一次刺出;暴雨般的突刺在黑暗中不断传来激烈的鸣奏声。
“而且,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整整二十二名守夜人了吗?!”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洛伦没有解释什么,黑暗中只传来他的一声冷笑。
灰袍人突然停了下来,持剑的右手颤抖着,似乎彻底惊呆了,面色苍白到了极点。
“消失?”
黑发巫师讽刺的勾起了嘴角:
“如果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喑然之梦…也不会迎来终结呢?”
“我猜,你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了吧?”
持剑而立的灰袍人,眼神中散发着无尽的恐惧。
“怎、怎么会这样?!”
回应他的,是黑发巫师的冷笑。
“惊喜吗,意外吗?”
“只要‘喑然之梦’还没有停止,所有被它笼罩的人精神殿堂和意识都会被封锁…不要说‘超越感知’,就算是最普通的萤火咒,你也用不出来!”
“最大的底牌,最依仗的力量,突然消失的感觉……”
“是不是…好极了?”
黑发巫师的声音,从冷笑变成了寒冷彻骨的阴沉。
“所以…你之所以没有逃跑,并不是有人告密,就连爱德华会背叛也在你的预料之中……”灰袍人瞪大了眼睛,即使如此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都是你计划好的?!”
“你故意在夏暮庭院设下埋伏,利用皇家侍卫和我们对你的忌惮拖延时间…就是为了将所有帝都的守夜人一网打尽?!”
“真聪明,又答对了。”轻笑着,黑暗中的洛伦摇摇头。
“二十二名精锐的守夜人,即便是我再怎么狂妄自信也不可能是你们所有人加起来的对手——正面对抗乃至逃窜的下场,只有死。”
“为了不至于送命,就要先做必死的准备…即便是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充分的利用,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灰袍人目光颤抖,手中的剑锋还在不断的刺出:“所以…你才会暗中准备了这个高阶魔咒,并且连身边的人也对此一无所知?!”
“不,你错了…这个魔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你们准备的。”战斗到这一刻,黑发巫师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点喘息:
“但‘力量’从来都不是拘泥的东西…或者说只有在恰当的时机使用,才能返回百分之百的效果。”
“这一刻,就非常的恰当。”
“狂妄——!”
被恐惧包裹的灰袍人愈发的愤怒,手中的刺剑犹如狂风暴雨般挥舞;即便无法看清,他也能感觉到眼前的敌人的防御越来越捉襟见肘,几次出现漏洞。
施法者洛伦·都灵…失去了魔咒的力量,你也不过如此!
“区区黑暗……”
“区区死寂……”
“区区一点小小的障眼法…你也敢拿来阻挡身为守夜人的我们?!”
黑发巫师微微颔首,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前戏到此为止,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说真的,我原本以为你能察觉到的。”
“你说什么?!”
灰袍人的手心满是冷汗,握剑的手也在不断的颤抖。
“道理很简单啊,你可以想想看。”洛伦冷冷的开口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守夜人们又会做什么呢?”
灰袍人没有说话,恐惧愤怒到了极点的他只是死死的咬着牙,和面前的敌人厮杀。
“没错,他们正在自相残杀。”微微睁眼,洛伦缓缓道:
“即便没有,喑然之梦也会逼他们这么做…因为这个梦境的范围是以我为圆点,向中央不断缩小的——不肯向中央跑的人,就会坠入虚空的深渊,意识失控而死!”
“想要让喑然之梦终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光除自己之外所有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从‘梦’中苏醒。”
“为了从恐怖的梦中醒来,为了不坠入深渊;唯一的方法就是杀死身边的人,为自己争取一线的生机。”黑发巫师轻轻叹了口气:
“喑然之梦…名字起的随便,但却一语成谶了。”
“那我就先杀死你——!!!!”
随着灰袍人的怒吼,冰冷的刺剑突破了对面最后的防线,硬生生荡开了黑暗中的匕首,将剑刃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正中躯干!
赢了…灰袍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就在同一时刻,眼前的黑暗迅速散去,刺眼的光芒让他暂时失明,片刻之后才恢复了视力。
灰袍人猛然瞪大眼睛,自己手中的刺剑所贯穿的,居然是另一个守夜人的喉咙!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缓缓低头,灰蓝色的剑芒从自己的胸口刺出,已经将心脏撕扯的四分五裂。
“抱歉,但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和你战斗的人是我。”
黑发巫师佁然不动,手中一横,灰蓝色的剑芒将灰袍人的躯干斩成两截!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浑身浴血的守夜人扑倒在地,黑发巫师一脚踏在他的脊背上,骨裂的脆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
亮银挥过,剑锋将守夜人一分为二!
鲜血洒地,纯银的剑锋,也已经变成了红色。
有两件事情,洛伦没有告诉灰袍人……第一,只要承受了致命伤,就能自动从“喑然之梦”中逃离;
其次,“喑然之梦”是范围型的高阶魔咒,在效果上是无视敌我的;能和他对话是因为洛伦本身的体质就是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结合,迟迟不动手用言语拖延,就是为了慢慢确定他的位置。
但…这就是厮杀,这就是战斗,自己也没有提醒他们的义务。
夏暮庭院内,绝望的厮杀还在不断的上演着……陷入梦境的守夜人们恐惧而又愤怒,在黑暗中犹如音符般舞蹈着,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利刃,用他们唯一擅长的事情争取最后一线的生机。
杀人,杀更多的人…然后活下来。
他们当中并非没有人已经有所察觉,但是在漆黑的深渊面前,只能蒙骗自己不知道和自己厮杀的人是谁,绝望的刺向黑暗中的身影。
这是一场…绝对不会有胜利者的杀戮盛宴。
浓烈的血腥味已经充斥了整个夏暮庭院——整个皇家行宫内早已被守夜人全部剿灭,剩下的只有他们自己还在相互厮杀着。
潜行在喑然之梦的黑暗中,同样被剥夺了视觉的洛伦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对整个皇家行宫的构造一清二楚,同时他能确切的听到周围的声音。
不能确认方向,但庭院的构造本就狭小,只要能听到声音,就能逐步确认对方的准确坐标。
伸出左手,流淌在指间的液体无法感觉到半点温度;但毫无疑问是鲜血,还夹杂着碎裂的脂肪碎末。
“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绝望的守夜人嘶吼着;洛伦染血的左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因为视觉被封杀的缘故只能先斩断了对方的四肢,就这么将他拎起来。
然后…扭断他的脖子!
这是个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很困难的事情…掐死一个人挺容易,但要扭断颈骨却需要不小的力气,如此杀人根本本就多此一举。
但洛伦不在乎。
二十二个人…为了杀自己,帝都守夜人的精锐已经是倾巢而出,绝不可能再有后手——在他们发现不对劲之前,自己有的是时间。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在黑暗中穿梭;这一刻,他已经毫无顾忌。
黑暗还没有消失,洛伦依旧能确切的感觉到这绝望的梦境在犹如深渊般吞吐着虚空之力,蚕食着自己的精神殿堂,将自己的精力一点一点的榨干。
不过…无所谓。
绝望的守夜人哭嚎着杀死了自己的同伴,紧接着就被“亮银”贯穿了心脏,空洞的双眼逐渐麻木,晦暗。
洛伦扬起手中的剑,再一次走向黑暗中哭泣的声音。
每一次的厮杀对他来说同样是赌博,即便是失去了“超越感知”这种战斗魔咒,同时没有了视觉了听觉,这些人依旧是顶尖的杀手…和绝望的守夜人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这个高阶魔咒的效果非常熟悉,不会有任何的慌乱。
剥夺一切的外力,剥夺长此以往的凭仗,用最本能的力量在黑暗中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人将重获光明,从梦中醒来……
多么公平的事情啊。
没错,我当然可以遂了你们的愿,按照你们的想法逃跑,甚至用假死的办法躲上一年乃至两年的时间;隐姓埋名,像个蝼蚁般的去苟活;
政治的核心就是妥协,就是相互忍让,为了大局做一点点牺牲的道理我也懂;暴力在解决问题和矛盾的同时,只能造成更多的问题和矛盾;
我愿意妥协,也能够忍;
但是…鲁特·因菲尼特,艾克哈特,康诺德……
既然你们那么想要我的命…那当然就要做好我不配合的准备;
我就要用这二十二个守夜人的命,来告诉你们…想杀我的后果是什么;
让你们明白,自己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们将我当成了你们手中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将我的性命看成是可以用来安抚别人的道具;
你们这种人……
可千万记住……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
“铛——!”
兵刃的碰撞声中,洛伦的双手却越来越稳重。
当那张绝望的脸和身体分开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
梦魇消退,黑暗散尽。
血泊与横尸之中,洛伦的面前多了一个瘦小娇弱的身影,背着双手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看着突然出现的阿斯瑞尔,洛伦轻哼一声摇摇头。
“噗——!”
精疲力竭的黑发巫师单膝跪倒在了血泊之中,漆黑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太阳穴的位置青筋暴露,眼角已经开始翻白。
这种大面积扭曲法则的高阶魔咒,即便是借助魔法阵来使用同样消耗巨大…在没有开启“阀门”的前提下,仅凭自己的洛伦根本不可能坚持太久。
就在快要倒下的前一刻,一只白皙的小手扶住了洛伦的肩膀。
“真的没想到…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洛伦,也会做出这么不顾后果的事情。”
苍白无血的面颊挂着淡淡的微笑,站在血泊之中的少年无视了黑发巫师身上的血污,用小手轻轻替他擦掉脸上的污垢。
“铛——!”
一声脆响,洛伦右手的亮银钉在了脚下的砖石之中,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至于倒下。
即便是在最虚弱的时候,他也不会将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别人…哪怕是自己。
需要妥协时绝不诉诸武力,需要强硬时绝不手软…而无论何时,都有一个无比坚强的意志与信念。
遇事则软弱的人,必定是顺从忍耐的奴隶;
信奉暴力的人,必定是永远心怀恐惧与不安,怯懦而不自信的狂徒;
意志的坚强,信念的坚定,铸就灵魂的强大…那才是人类的强大之处;
白皙冰冷的小手从洛伦的面颊滑过,看着那张依旧淡然而坚定的脸孔,阿斯瑞尔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作为和洛伦关系最亲近的人,他当然知晓洛伦费尽心思所准备的“喑然之梦”究竟是为了谁才准备的。
隔绝虚空,黑暗,噤声,冰冷,陷入绝望中的困境之梦……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对付人类的招数;
喑然之梦…是用来对付邪神使徒,乃至邪神的最后底牌!
绝大多数的邪神都没有物质世界的战斗经验,一旦失去了虚空的力量就等于人类失去了挥剑的右手乃至双腿,彻底变成不懂得战斗的怪物,就像某个叫“麦兹卡”的家伙一样。
这样的怪物,是可以被轻易杀死的!
这是用来对付邪神的底牌,当然也是用来对付阿斯瑞尔的底牌……
稚嫩俊俏的面颊上微微勾起嘴角,不顾血污的走上前,轻轻搂住黑发巫师的脑袋,猩红之瞳和漆黑的双眼四目相对。
“亲爱的洛伦,感觉好点儿了吗?”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黑发巫师的右手已经本能的遏住了他的喉咙,面不改色的少年依旧面带微笑,轻声开口询问着。
过度消耗的精力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但却也不至于让洛伦失去理智;颤栗的眼瞳逐渐平稳,不再翻白;痉挛的双手也一点一点的恢复了稳定,心跳正常,脉搏正常,血液在身体里正常的流淌。
“你的朋友们都已经走远了,再不去追赶他们会担心的……”
少年探头,贴在他耳畔轻声道:
“走吧,去杀光那些人……”
“让他们付出代价!”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戈洛汶山丘,天穹宫,皇帝寝宫。
只有亲自来过的人,才能明白艾克哈特二世的寝宫与他们所想象的有何不同——某种意义上说,这位第十二世代的皇帝陛下和他的祖母,那位声名赫赫的“狂龙女皇”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后者曾经将艺术提升到帝国兴衰与文明的层次,前者则把这一切视若敝履,厌恶至极。
花哨的装饰,繁琐的花纹,精雕细琢的大理石柱,掷地有声的青砖,金银酒杯中艳若血浆的酒水……这些都是腐蚀灵魂的毒药。
隆重盛大的典礼,豪奢无度,通宵达旦的宴会……这些都只是金絮其外的表面,蕴藏其中的权谋交错,樽俎折冲才是真正的关键。
不大的寝室,没什么陈设,除了一张床外就只有书桌和堆放文稿的书架,连寻常贵胄家中的酒架壁炉都看不到,只有几盏埃博登的萤石灯作为光源,照亮整个房间。
布兰登脸上已经看不到半分笑意,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的看着桌子对面的身影,双手十指交叉,太过用力的指关节已经有些泛白。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即便是自己的父亲…不,正因为是自己的父亲,布兰登才更加不敢放肆——即便是在康诺德面前,布兰登也不会紧张到要保持冷漠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艾克哈特二世,帝国的第十二世代至高皇帝陛下。
此时他正单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赤红色的长发下,一双剑眉不怒自威;即便是只有一身宽松长袍,手无寸铁,也让人不敢有半点动作。
坐立不安…这个感觉布兰登现在非常的深有体会。
但自己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眼下帝都的守夜人已经开始突袭夏暮庭院,肃清那里的眼线和各个势力贵族的情报网;如果洛伦真的还在里面,那么肯定不会放过他!
二十二名守夜人围剿,还有鲁特·因菲尼特遍布全城的密探,埋伏的刺客和杀手不知凡几……
布兰登对自己的巫师顾问很有信心——洛伦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创造奇迹,古木森林的食人魔杀不死他,埃博登的变异人杀不死他,断界山要塞以北的魔物和冰天雪地依然杀不死他……
实事求是的说,他已经不止一次怀疑洛伦其实是某个邪神的使徒了…只不过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是又能如何——自己手里可以多一个他的把柄,但还是会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这不光是信任,也是一份承诺。
更重要的是眼下洛伦·都灵是自己唯一能够绝对信得过的人,更是最重要的助力和副手,自己还指望着他能够帮助自己和都灵家族的联盟。
布兰登抬头看着对面的父亲,只见他依旧漠然,闭目养神。
父皇大人,皇兄大人,鲁特·因菲尼特,圣十字教会……
你们…就非得要杀死他,杀死我唯一的朋友吗?
皇子殿下食指用力,双手攥拳。
“你在担心他?”
沉默的艾克哈特二世终于开口了,只是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是。”布兰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承认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为我做过那么多事,我当然担心他。”
这种时候再不承认除了会让父亲看不起,没有任何用处。
“你知道他这次得罪了多少人?”
“半个帝国,整个帝都。”
“你知道就算我不杀他,也有的是人想要他去死…即便是那些巫师们?”
“一清二楚。”布兰登微微颔首,掩饰着嘴角滑过的一抹讥讽:“那些人在害怕他,怕他会让帝都乃至帝国,出现更多的变数…没有人希望看到改变。”
“一次御前审判,他就能让胜券在握的圣十字教会铩羽而归;能让雄心勃勃的约德商会一败涂地…给他时间,机遇和权势,他还能做更多!”
“哦……”
艾克哈特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反问:“你就这么信任他?”
“我从来就不相信洛伦·都灵……”布兰登突然一笑,犹如孩子般咧开嘴:
“因为他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布兰登……”
“父亲,我知道您在做什么…我也很感激您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真的,我从来都没奢求过这些。”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太过用力的双手已经能听见骨关节摩擦的声响:
“从小到大,您没有正眼瞧看我一次…哪怕是在我得到了巨龙米拉西斯,兄长却一无所获的时候——抱歉这么说,但我在您眼中只看到了猜忌和怀疑。”
“连您…都在怀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手脚——没错,这很符合我的性格和一贯作风,不是吗?”
艾克哈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不听话,最热衷于给人“惊喜”和意外的小儿子。
这个…擅长掩饰和隐藏自己的儿子。
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
“你的兄长…康诺德,他看的比你远——今天换成是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艾克哈特开口了:
“他的野心…能让德萨利昂家族走向十二世代都未完成的辉煌,他能为了这一切去改变自己。”
“这是皇兄的天赋,他生下来就是一套‘至高皇帝’的模子。”布兰登自嘲的耸耸肩,不在乎的开口道:
“我不会…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
“好吧。”艾克哈特微微颔首,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愿意为了这个付出多少代价?”
代价?
布兰登张开双臂,坦荡荡的表情倒更像是无所谓,嘴角滑稽的勾起,眼神更是肆无忌惮:
“任凭拿走!”
“主动弃权的人,不值得再给第二次机会。”艾克哈特沉声道:“我不会给你第二次的机会…帝国和德萨利昂皇室,绝对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动荡分裂!”
“我也没有奢望过这些,不是吗?”布兰登挠挠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不过作为您的儿子,在您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前还请允许我多说两句。”
“没错…康诺德兄长是最标准的皇帝典范,也是最能争取到整个帝国上下一致认可的人…从教会到贵族,所有人都在一致拥戴他继承皇位。”
“但正因为如此…他也就有了自己的盲区,也就有了更多的局限性——他能看到的,未必能做到!”
“而我可以。”布兰登的声音,依旧是肆无忌惮的狂妄:
“厌恶、憎恨、怀疑、敌视…我看到的太多了;父亲,如果您真的想要一个可以改变帝国的继承人,就不要指望他能顺顺利利的继承皇位,因为那样的人…必定是承载着帝国,却又和帝国为敌的的人!”
“父亲,我是德萨利昂,巨龙王室与萨克兰王室的后代。”
“我…绝不会畏惧与整个帝国为敌!”
艾克哈特二世死死盯着他,盯着双和自己同样颜色,毫无畏惧的眼睛。
“很好,我答应你。”
“如果洛伦·都灵能够在守夜人的追杀下逃出帝都,我可以放任不管。”
嗯?
这、这就成功了?就这么简单?!
布兰登无比的惊诧——以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就这点儿小把戏应该还不足以说服他才对;最起码也得是立字据,向他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和皇兄……
艾克哈特抬手挡住了还在震惊当中的布兰登,将一封字条递到布兰登的面前。
就在接过来的那一刻,布兰登立刻注意到了上面鲜红的印记。
是血…还未干。
下一刻,诧异的皇子殿下瞪大了眼睛!
“二十二名守夜人…无一幸免……”
看不出在想什么,艾克哈特的脸上丝毫没有被人打脸的恼怒,只是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如你所说…他真的很擅长给人惊喜!”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和埃博登相比,帝都戈洛汶的下水道要更加狭窄,复杂…也更加黑暗。
这是洛伦的第一个想法。
感受着脚下坚硬凹凸的岩壁,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暗;耳畔能听到的声音却很复杂——激流的污水,耗子、蟑螂还有各种爬虫,顺着管道的风声……
当然,还有难以忍受的恶臭。
黑发巫师眯着眼睛,适应着下水道中的黑暗,右手摸索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试探着在这嘈杂却又死寂的环境当中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就在自己的头顶,近百名帝都最精锐的守夜人正在四处追杀自己,还有数以百计的密探,外加数不清的,来自商会、守旧贵族和圣十字教会的杀手。
半个帝都…不,御前审判之后应该是所有人都恨自己入骨了。
他们肯定已经发现夏暮庭院的“变化”了…派人追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便只是为了灭口守夜人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若是暴露,唯一的下场就是自寻死路。
黯淡无光,冰冷刺骨,寂静如夜,黑暗……
黑暗,就是自己在这下水道中所能看到的一切。
真的和“喑然之梦”很像。
黑暗中的洛伦忍不住轻笑一声,却依旧没有停止向前摸索——到了这种地方,任何的犹豫或者回头都是致命的。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使用“萤火咒”…这么黑暗的地方,一丁点儿多余的声音和光源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将嗜血的野兽引上门来。
“啪!”
右手的亮银轻轻磕在岩壁上,留下一个不易被察觉的痕迹;帝都下水道比洛伦预料的还要狭窄,而且坑坑洼洼的,显然是很久都没有被维修过了。
艰难的在黑暗中穿梭着,爱德华给的地图早就被黑发巫师亲手销毁了,就算是拥有精神殿堂,记忆力超乎常人的巫师,也只能勉强记住大概的方向和位置,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的确定。
每一步,洛伦都走的小心翼翼,谨慎非常。
“铛!”
亮银的剑刃第二次磕在墙壁上,厚重的岩石上,碰撞声幽然作响。
洛伦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误”。
他现在要做的是抢在被守夜人察觉之前,尽快从戈洛汶逃出去,其余一切都是次要的。
黑暗之中感觉不到时间,只能凭借自己步伐的频率和走过的距离来推断,应该已经过去两刻钟左右了。
自己已经走了两刻钟,换句话说…剩下的路程已经所剩无几。
没多远,就快到了。
不知不觉间,洛伦已经感觉到掌心湿滑,心跳也在加速。
只有漆黑的双瞳,依旧如开始时一般的平静。
漆黑的隧道尽头传来污水激流的声响,这也就证明洛伦并没有走错方向;水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是近在咫尺。
出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在下一个拐弯处回头,然后向右,再直行,最后向左,就能……
“鲁特·因菲尼特。”
阿斯瑞尔像是为了故意吓唬他似的,突然出现在洛伦背后,小脑袋从肩膀上探过来。
“嗯?”洛伦疑问的哼了一声,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像是没有注意自己身后背着的“累赘”。
“亲爱的洛伦,你现在的架势可不像是在逃跑。”少年勾起嘴角,在黑发巫师把他摔在水坑里之前一跃而下,轻巧的落在地上:
“你在找守夜人的秘密基地…即便是那位叫爱德华的先生,刻意提醒你前往不要这么做。”
“说说看。”
黑发巫师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只是微微耸肩,目光已经平静道淡漠。
有着白金色发丝的少年俊俏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狡黠,猩红的瞳孔盈盈闪烁,一副很享受这种“游戏”的表情。
“爱德华先生所给你的那份地图……”阿斯瑞尔的语调微微有些上扬,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的食指得意的翘起在唇边:
“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为什么还会费尽周折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呢?”
“嗯…也许是因为他还算是我的朋友,比较关心我的死活。”黑发巫师撇撇嘴,像是消遣一样陪阿斯瑞尔聊着:
“在这种生死关头向朋友提供逃生路线,这应该才是正常人的思维吧?”
“当然不是……”阿斯瑞尔咧嘴一笑,否定了黑发巫师的推测:“语言是人类发明的最有趣的猜谜,即便是可怜的阿斯瑞尔也乐在其中!”
“爱德华先生,他在最危急的关头将地图送到洛伦手中,又三番五次的提醒亲爱的洛伦不要相信他,警告洛伦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逃跑路线,最好别从下水道中离开……”
“为什么?”少年高高的扬起嘴角,眼睛里闪烁着猩红的光泽:
“他这是在暗示,亲爱的洛伦,他这是在告诉你…他找到了守夜人的秘密基地,就在帝都的下水道!”
“哦?”
“亲爱的~洛伦……”
阿斯瑞尔玩味的表情,翘起的语调像在唱歌: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顾后果的你,阿斯瑞尔印象中的洛伦·都灵没有十足的把握,绝对不轻易动手;绝不会在已经精疲力竭的状态下,突袭守夜人的总部!”
“阿斯瑞尔,好像突然有点儿……”
“你在害怕?”
黑发巫师突兀的转身让少年愣在当场,不经意间眼角闪过了一丝惊惧,下意识躲开了那双平静到满是杀意的黑瞳。
“我…人家…那个…阿斯瑞尔并不是反对洛伦复仇,只是……”
“别担心,我没有疯。”
洛伦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在少年眼中实在是狰狞可怖,几近疯癫。
“恰恰相反,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爱德华答应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计划这个。”洛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神中却是杀意:
“我很小心…因为帝都的巫师当中有不少人是忠于守夜人和皇室的;尤其是在天穹宫的时候,艾尔伯德·塔罗那谨慎到过分的态度,让我怀疑那里可能有擅长窃听和读心术的巫师!”
“联想一下‘精神视界’这么不讲道理的侦查型高阶魔咒…不是不可能!”
所以,连我也没有发觉吗……阿斯瑞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过去的几年中他不断的暗示,挑唆,引诱乃至主动勾引,让洛伦能够表露出他内心疯狂而真正充满野心的那一面。
但是当真正看到的时候,却又令他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真的吗?
仅仅一秒钟,彬彬有礼的少年重新勾起轻柔的嘴角,猩红的眼瞳闪烁着。
他扬起白皙的小手,轻轻攥住黑发巫师攥着剑柄的右手,彬彬有礼的像是抚摸清晨花蕊的晨露,或是价值千金,薄如蝉翼的瓷器。
这次,亮银的剑柄没有再敲击下水道的墙壁,但阿斯瑞尔已经猜到了。
“你这一路上一直在找的那个基地,就在这堵墙后面…对吗?”
“大概吧。”
“准备给鲁特·因菲尼特一个惊喜?”
“否则呢?”洛伦从未像这一刻般毫无戒备,平静的和少年对视着。
“让我把你接下要问的直接说完吧……我没有疯,但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鲁特·因菲尼特这种人,他不会给任何人背叛他的机会,所以他身边的人肯定也所剩无几。”
“我会尽可能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如果我失败了…这个嘛,亲爱的阿斯瑞尔,你肯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洛伦灼灼目光投向少年;阿斯瑞尔缓缓勾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躬身颔首,左手背后,右手扬起——标准的贵族行礼动作。
“早去早回,一路顺风。”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二十二名守夜人,九十六名密探,无数的情报网还有帝都守夜人半数的眼线……”
黯淡的火光下,是中年人沉重的背影,还有冰冷到足以杀人的语气:
“你告诉我帝都的守夜人,精锐中的精锐…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半跪在他面前的守夜人满身是汗,却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我马上要返回天穹宫向陛下复命——阿拉法斯,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不让帝都的守夜人换一个新首领!”
“铛——!”
银色的短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砸出一个坑来,守夜人咬紧牙关:
“万分抱歉,鲁特·因菲尼特大人!我们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能突破二十二个守夜人的……”
“没想到?你们该想到的!”鲁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我警告过你…某些人显然没有将我的话当回事——‘只是个施法者而已,还能怎样’…对吧?”
“万万不敢!”
惊恐的阿拉法斯瞳孔一缩——那句话是自己几天前私下小声嘟囔的,当时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帝都之内已经被全线封锁,洛伦·都灵的黑发黑眸非常容易辨识,所以他一定会从下水道中逃窜——属下已经在下水道所有出口的通道埋伏了人手,一旦发现就拉响警报,他绝对逃不掉!”
“是吗…如果他逃了呢?”鲁特瞪着眼前的守夜人。
“属下会自行了断!”
“很好……”轻哼一声,鲁特·因菲尼特起身,半蹲在战战兢兢的守夜人面前,耀斑一样璀璨的双瞳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你失败了也不用自行了断,我会把你交给爱德华——对,就是那个一直被你排挤,从埃博登来的守夜人;你死了,他就是下一任帝都的守夜人首领。”
“如何啊,阿拉法斯?”
“遵、遵命!”迫于威压的守夜人猛然垂首,心情如坠冰窟。
“去吧。”一瞬间,鲁特·因菲尼特就变了张脸,温和的拍了拍阿拉法斯的肩膀:“早去早回,我在天穹宫中等你的好消息。”
一脸惶恐的守夜人已经是魂不守舍,战战兢兢的告退离开。
鲁特抬脚转身,走向身后桌上的酒杯——作为陛下的近臣,自己的目标太过明显,离开太久会被人察觉到。
空荡荡的袖子垂在左臂,右手捧起酒杯;就在举杯饮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黯淡无光的大厅内,一片死寂。
鲁特·因菲尼特一动不动,太阳耀斑似的双瞳移向身后紧闭的门。
鹰视狼顾,面带杀意。
“呵呵…呵呵呵……”
冰冷的笑声,在安静的大厅内回荡着。
“洛伦·都灵…你可真不是一般的狂妄!”
在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鲁特·因菲尼特下意识的停顿了片刻。
那是自己的一次重大失误。
自己的原意仅仅是想利用维姆帕尔学院,要挟道尔顿·坎德重新为守夜人效劳而已;最后却变成了洛伦·都灵。
原本手中的一把刀,如今却变成了挡在康诺德皇储面前最大的障碍。
“……狂妄?不…我是个很小心的人……”黑发巫师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
门被推开了,门外看不到一个身影,门上的“东西”却令人侧目;
阿拉特斯——就在几分钟前走出去的帝都守夜人首领,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一旁,右手的短剑捅穿了他自己的脖颈,双脚离地将自己“钉”在了门板上。
他那逐渐僵硬的表情还是出门时的战战兢兢,完全没有半分死前的恐惧。
鲁特·因菲尼特面不改色,嘴角翘起的弧度愈深。
他在威胁我…道尔顿·坎德的学徒,在威胁我?
“时间过得真快啊…两年前那个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甚至还要为了自己的精灵小情人求情的学徒……”鲁特的表情温和,皱纹下的双眼带着几分感慨:
“现在也敢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他的长辈了。”
“长辈?”
鲁特·因菲尼特挑了挑眉毛,黑发巫师话语中讥讽的意味已经不屑于掩饰了。
“长辈会用挟逼迫自己的救命恩人吗,鲁特·因菲尼特大人?”
“我明白了…你是来复仇的?”鲁特温和的叹息一声,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明明是道尔顿·坎德的学徒,真是可惜了…你能做到的事情原本不仅仅于此。”
“不仅仅于此?抱歉,我就是这么狭隘的人。”黑发巫师的语调很是坦然:“此时此刻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将你碎尸万段!”
“是吗?”鲁特微笑凝视着门外的黑暗,表情愈发微妙:“洛伦·都灵,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聪明人也愚不可及的时候!”
“我要是死在这儿,守夜人,陛下…乃至知道这一切秘密的人都不会放过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守夜人的情报网和密探你是了解的;我们虽然不能弄清楚每个人心中的秘密,但却能让每个人再无秘密!”
“哦…你在反驳我?”洛伦的腔调很得意:“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死呢。”
“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堵在没有出口的死地,你很得意吗?”鲁特轻轻叹息一声,表情无奈的像是面对一个顽皮的子侄:
“你就没有考虑到,我在和你纠缠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哦?”
“洛伦·都灵…你该不会以为只有爱德华一个人手里帝都下水道的地图吧?”鲁特摇摇头:“地道之中埋伏的守夜人近百!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干掉突袭夏暮庭院的人…但半刻钟之内,你必死无疑,时间可不会等你!”
“没错,时间不等任何人。”
洛伦淡然的笑了笑,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鄙夷:
“几天前我就已经趁你们还没动手的时候破坏了帝都下水道泄洪口,我在来之前又用‘磐石意志’封住了剩余的排水口——从现在开始五分钟内,你的狗腿子们再不离开下水道,就要被暴涨的污水冲入宝石河了!”
微微蹙眉,鲁特·因菲尼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的变化。
他居然算到了……
门后的黑暗中终于走出了一个身影,在鲁特愈发不善的目光中,勾起嘴角的黑发巫师一步步的向前逼近。
“说起来…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交过手呢。”凝视着对方的身影,洛伦很是随意的从鞘中拔出亮银,一步一步走向鲁特·因菲尼特:
“道尔顿·坎德导师对您的评价非常高,我很好奇…失去了一只手的您,是否还威风不减当年?”
鲁特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温和的摇摇头:“好奇心和冲动——这些对年轻人而言,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洛伦·都灵,我给你一句忠告…永远不要小瞧你的对手。”
“彼此彼此,我将这番话原封不动的还给您。”
嘴角勾起,洛伦的眼神却愈发凝重。
这不是自己最凶险的一次战斗,却有可能是最麻烦,也最逼近死亡的一次。
在精力亏损的情况下,面对守夜人的首领鲁特·因菲尼特,自己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片刻失手,就是血溅当场!
微微蹙眉,鲁特用他仅有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反手握柄,剑刃与臂持平指向迎面走来的黑发巫师。
洛伦瞳孔骤缩,对方的左手早在埃博登的时候就没有了,现在是将“施法者”戴在了右手。
也就是说…只要让他没有机会松开剑刃,自己就赢了一半。
“那么……”
黑发巫师攥紧剑柄,扬起手中的剑锋:
“愿虚空与你同在!”
血光飞溅!
即便已经竭尽所能的躲闪,黑发巫师的右肩还是多了一道血痕;夹杂着凛冽的杀气,染血的剑锋和脖颈也只是毫厘之间。
好快的剑!
亮银的剑芒甚至没有招架的余地;洛伦绷紧神经;在“超越感知”强化过的视野之中,鲁特·因菲尼特残影已经再次逼近!
转瞬之间,已在眼前!
来不及了…滑步闪避的刹那,剑芒犹如光束般刺向袭来的黑影;表情诡异的鲁特没有躲避,竟然直接用手中的短剑招架。
“铛——!”
剑身和光束碰撞的那一刻,激奏的火光迸溅——亮银可不是寻常的利刃,而是被强行具象化的虚空之力…硬要形容更类似于雷电或者不断爆炸的能量,而非高温激光凝聚成的实体。
但他居然硬生生架住了,而且还是反手!
来不及惊讶了——火光炸裂的剑刃已经贴着亮银的剑芒袭来;双手挥剑依旧无法被死死吃住的黑发巫师只能闪避;身向后仰,双膝跪倒。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仰面跪倒的洛伦,视线之中只看见鲁特松开右手,敲打响指的同时,在半空中翻转二百七十度的剑刃再次落入他手,然后……
突刺!
“砰——!”
剑刃落下的瞬间,汇聚于剑尖的“原力冲击”将鲁特脚下的地砖炸裂;无数碎片迸溅,抢在那一刻前闪避的洛伦已经移动到鲁特身后;一击落空的鲁特侧目而视;
没有犹豫,笔直向前,剑芒刺向后颈;
没有迟疑,由下而上,短剑对准肋间;
“铛——!”
剑刃交击,仅仅一个错身,双方同时在生死关前擦边而过;
多余的技巧,乃至陷阱都用不到了——对方是守夜人的首领,“超越感知”的强化下小动作毫无意义。
只有近身,才有杀死他的机会!
残影再次袭来,那一瞬间,闪避的洛伦突然想起了导师曾经对鲁特·因菲尼特的评价。
“……他,是个守夜人……”
仅此而已。
道尔顿·坎德从不长篇大论,每个字都如刀锋般凌厉,言简意赅。
而真正的‘守夜人’则是一群精通魔法,追踪、暗杀以及潜伏的刺客,绝大部分都曾经是巫师,或者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手段残忍并且高效。
换句话说,没有谁比鲁特·因菲尼特更适合这个“称谓”了…就在刚刚转眼瞬息的交锋之中,洛伦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
速度、技巧、力量、敏捷、经验……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一项能够占据优势;无时无刻不命悬一线的感觉,几乎只有几次和邪神的交锋中体会过!
火花碰撞,一击不中的鲁特微微勾起嘴角,手中的刀刃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他甚至没有犹豫,一切都顺理成章的像是演练了无数次的歌舞剧;看似随意的步伐却将洛伦逼得退无可退,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剑锋轮舞,猛然落下的短剑钉在地板上挡住了黑发巫师的闪避路线,右手提起,猛地按住了洛伦腰侧。
高阶魔咒,“原力冲击”!
黑发巫师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衣服下的皮甲瞬间变成碎片;清脆的骨裂声,完全被掩盖在了冲击波的轰鸣之中。
没时间犹豫了…强忍着涌入喉咙的甘甜,洛伦的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都灵之火。
“轰——!”
火光迸溅的刹那,鲁特·因菲尼特的身影已经躲到五步之外,仅仅受到了些许余波;但对于黑发巫师而言,可能没有比这个更坏的结果了!
下水道大厅的面积极其狭窄,都灵之火的威力范围是有限的,否则就有连自己一起活埋甚至炸死的危险;被他算出了爆炸半径,下场不言而喻……
洛伦的表情有些难看了。
黯淡的大厅之中,鲁特·因菲尼特的身影不断的在洛伦周围穿梭;迅猛的身影没有一次停止,应接不暇的爆炸几乎每次都堪堪差他半个身距;
接连不断的轰鸣声响彻大厅,剧烈的回声和烟尘让两个人都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身影;放弃了咒术骚扰的洛伦扬起剑芒,纵身跃起扑向对方!
碰撞!交锋!闪避!周旋!
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已经来回数次;剑芒荡开短剑,利刃突破防御;毙命不成再次攻击,周旋之间重新寻找进攻的身位。
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这种生死之战,片刻停歇或是不再进攻就是绝对的死局——和吸血鬼,邪神,乃至护卫骑士的战斗都不一样。
两个人,都太清楚对方的技巧和战术了!
即便洛伦不想承认,他的战斗方式与其说像个施法者,倒不如更像是守夜人——以近战的剑术为主,各种高阶魔咒辅助的战斗技巧,再加上各种小个子巫师提供的炼金道具,必死关头的阀门……
最关键的一点,洛伦真正的凭仗是什么?
强人一头的反应能力,再加上相当快的速度…简而言之,就是守夜人的战斗原则;
而此刻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迄今为止最强的守夜人!
连呼吸的时间也没有,连眨眼的功夫也没有…何等的压迫感。
即便如此,洛伦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拼尽全力,甚至并没有真正下死手——否则自己此刻应该被那柄短剑贯穿胸膛,钉在地上。
为什么…他想做什么?
活捉自己,然后那性命当筹码逼自己为他们效力吗?
此时此刻的洛伦…真的没有一分多余的脑力能够来思考这些。
漆黑的眼睛凝视着鲁特·因菲尼特的身影,对方的动作一招一式都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中精确的展现。
五步之外,鲁特·因菲尼特步步紧逼;
洛伦已经能看到他松开的右手,短剑在惯性和重力的作用下翻转;轻轻一个响指,洛伦几乎已经能看到凝聚的“原力冲击”;
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经验,鲁特肯定比所有的守夜人都明白这个高阶魔咒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将力量汇聚于剑尖,瞬间的爆发力甚至可以直接穿透人体,将心脏击碎;而渺小的威力甚至可以让损耗忽略不计。
对于刺客而言,真的是实用无比的杀人术;
三步之内,杀气四溢的剑锋已经近在咫尺;
亮银的剑芒实在是太窄了,三步之内几乎不可能挡住鲁特·因菲尼特的攻势;但若转变套路,使用都灵之火这种范围性的攻击,又肯定会被他抓住破绽;
没错,洛伦·都灵毫无胜算。
狂妄、自傲、谨慎……几乎是当年道尔顿·坎德的翻版,甚至要比当年的道尔顿更强,心思也更周密,更懂得忍让和看清局势。
正因为这一点,鲁特·因菲尼特才没有料到他居然真的会杀上门来——在杀光了二十二名守夜人之后仍不知收手,肆无忌惮的倾泻心头的怒火。
失望,真的太失望了…洛伦·都灵,狂妄最终还是害了他,让他认定失去了一只手和部下的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被自傲蒙蔽了双眼的他真的忘了,如果自己的实力真的大不如前,又怎么会依旧占据“守夜人首领”的身份?
守夜人是皇帝的手中刀,而自己则是最锋利的刀尖;
罢了……
就这么…看着自己是如何死的吧,洛伦·都灵……
两步之内,亮银的剑芒黯淡,放弃了招架的洛伦反而用左手握剑,将剑刃放在腰侧,摆出一副要向前挥剑的姿势。
这是…鲁特瞳孔骤缩,视线中黑发巫师突然开口:
“都灵…之火!”
嗯?!
金红色的火光突然从亮银的剑尖喷涌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洛伦猛地踏步向前!
握剑;
拔剑;
斩————!!!!
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耀眼的金红色扑面而来;咆哮着,怒吼着,洪水猛兽般涌动翻腾。
火光盛烈,宛若红莲。
“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的洛伦几乎拼尽全力挥出这一剑,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艾萨克曾经告诉他的一个“秘密”——“亮银”的力量是将虚空力量实质化,并且稳定的释放,这在一定程度上和魔杖的原理是相似的;所以严格意义上讲它也可以作为“魔杖”来使用。
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古木森林的时候,洛伦才能将亮银固定在小个子巫师送给自己的魔杖“树心”上面,成为“龙牙”。
但直接当成“魔杖”来用,这还真的是第一次…原本应当凝聚成型,灰蓝色的剑芒,却在魔咒本身的作用下变成了燃烧不止的烈焰。
烈焰袭来,继而消散。
这也就是所谓当成魔杖的“副作用”——即便是以秘银锻造,庞大到超越承载限制的虚空力量依旧不是“亮银”可以承受的,最多也只是坚持一小会儿而已;
按照艾萨克的推算,应该不会超过三秒钟。
三秒钟…瞬间释放如此威力的都灵之火,对洛伦来说同样是极限。
火光散尽,前一刻还能保持镇定的黑发巫师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尽快缓解着精力损耗带来的晕眩和剧痛。
脚下的地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还有许多未熄灭的余烬…半跪在原地的鲁特·因菲尼特右手张开挡在身前,手中的短剑早已不翼而飞。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烈焰袭来的瞬间,攻入两步之内的鲁特·因菲尼特清楚自己躲无可躲;果断放弃了手中的短剑,没有闪避而是本能的用出“原力冲击”,利用气浪“挡”下了扑面而来的火光。
都灵之火凝聚而成的“烈焰之剑”终究不是真正的利刃,特地将火焰和爆炸瞬间施法的高温凝聚成型是很蠢的做法。
近千度的高温和强大的冲击力,在撕裂一切,焚烧一切的瞬间连地板和墙壁也被溶解,尚未散尽的浓烟混杂着诡异的焦臭。
鲁特·因菲尼特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单膝跪地的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哪怕冲击挡住了烈焰,却不能挡住热浪和余烬。
死亡逼近的触感席卷全身…烈焰扑来的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怎、怎么会这样……
喘息的洛伦强忍着阵痛的太阳穴,双眼已经布满血丝,心有不甘的盯着眼前依旧活着的守夜人首领。
哪怕已经赌上全力…还是不行吗?
抢在对方还未起身的瞬间,手中亮银的剑芒再次绽放,刺出了最后一剑!
灰蓝色的光束将烟尘撕裂,躲闪不及的鲁特近乎本能的再次打出“原力冲击”——微弱的冲击破荡开了剑芒,与他擦身而过。
闪避的鲁特·因菲尼特躲入大厅的烟尘之中,借着亮银的剑芒确认黑发巫师的位置。
黑发巫师没有继续再攻上来,反而留在了原地。
鲁特能感觉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同样在凝视着自己——即便隔着十步之外,对方的杀气依旧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烟尘四溢,灯火黯淡的大厅内,气氛沉寂到了极点。
他害怕了……
太阳穴的阵痛逐渐缓解,洛伦微微勾起了嘴角,手中的剑锋越来越平稳,不紧不慢的在大厅内移动着。
鲁特·因菲尼特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或者说…自己真正的优势在哪里?
经验、力量、技巧、速度、反应……几乎全部都是对方占据着优势,几次交锋也足以证明,如果鲁特准备杀人,自己是没有多少躲闪余地的。
两个人之间真正的区别只有一个——鲁特·因菲尼特,他是个守夜人;而洛伦·都灵却是一个施法者。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的精神殿堂,并不足以支撑他使用太多次的高阶魔咒,而洛伦的体质却可以无视虚空力量的负荷;
这才是洛伦的优势所在,也是他唯一强过鲁特·因菲尼特的地方;唯一能给出致命一击的杀招;
洛伦的战斗技巧是在长久以来的战斗中磨砺出来的;他所面对的强敌,几乎全部都是在虚空之力上能够稳稳碾压他的邪神,或是护卫骑士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誓言骑士”。
面对这些敌人,普通的高阶魔咒威力已经不足以伤害到他们;
但鲁特·因菲尼特不一样——他很强的,但他依旧是人类,依旧只是个精通高阶魔咒的刺客。
“铛——!”
交击碰撞的火光再次闪烁,亮银的剑芒被鲁特拦下,而且是…左手!
狭长的利刃从空荡荡的袖子中伸出来,恰到好处的挡住了灰蓝色的剑芒。
洛伦瞳孔一缩;那东西,不是应该在……
“不是应该在夏洛特·都灵的手里吗?”鲁特·因菲尼特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真有意思…你在皇家巫师学院留下的袖剑图纸,出现在守夜人的手中真的值得你大惊小怪?”
“还是说…你以为在这座城市里,会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下一秒,黑发巫师的眼神从惊愕变成了凶恶。
“铛——!”
第二次利刃间的碰撞,突袭的鲁特被黑发巫师一剑逼退;面色苍白的守夜人首领明显已经没有他一开始的气势,跳动的太阳穴,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些都是精力即将耗尽,承受了太强虚空侵蚀的征兆。
而洛伦还在变快,甚至更快也仍有余力。
攻防调转!
围绕着鲁特·因菲尼特,挥舞着亮银的黑发巫师只能看到灰蓝色的光芒闪过;一次又一次,接二连三的扑杀,守夜人首领只能勉强招架,并且越来越手忙脚乱;
进攻!突袭!接兵!回避!
电光石火之间交击闪避的二人不断移动着位置,步伐扭转闪避着对方的致命一击,同时寻找下手的机会,刹那之间招架对方的攻击,然后再次逼近。
“铛——!”
剑刃交击的声音犹然在耳,黑发巫师却停下了。
鲁特·因菲尼特面色温和,左手的袖剑卡在脖颈右侧,挡住了洛伦致命的一击;右手双指顶在了黑发巫师的胸膛。
亮银的剑芒想要撕开他的喉咙,连半秒都不用;
汇聚在鲁特指尖的“原力冲击”想要炸碎洛伦的心脏,同样只在毫厘之间;
四目相对的二人就这么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两双眼睛的神情都十分微妙。
“就差一点点……”
鲁特·因菲尼特还是先开口了,复杂的眼神凝视着黑发巫师:“就差一点点,你就能真的可以杀了我。”
洛伦微微蹙眉,依然一动不动。
“封住了所有出入口,下水道已经被污水灌满?”狼狈不堪的鲁特轻轻一笑,声音轻柔:“不错的谎言——因为这一次,我真的差一点点就相信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又为什么非得要拼上全力来杀了我呢?让我来猜的话…难道说,你在抢时间?”
“抢在守夜人的援军抵达之前,杀了我?”
这一刻,黑发巫师已经是面若寒冰。
“你看,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温和的鲁特·因菲尼特,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死寂的大厅外,已经能听到突入的脚步声!
“洛伦·都灵,你该感到荣幸…在我为陛下效劳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你是第一个被陛下钦点只要能逃出帝都就既往不咎的人。”
叹息着,鲁特·因菲尼特那太阳耀斑似的眼睛瞬间冰冷:
“现在猜猜看,我会不会执行这项命令?”
波澜壮阔的宝石河,贯穿了埃博登和西萨克兰两大地区,也是东西萨克兰的分界线,重要的贸易交通枢纽。
换句话说,当抵达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基本离开帝都戈洛汶的范围。
沿宝石河南下,从艾勒芒公国的境内取道,进入拜恩公国前往赤血堡——这是洛伦在和夏洛特告别的时候,两个人商量好的“最佳路线”。
走东萨克兰的平原大道或许更加轻松,不用走艾勒芒的山麓,但那里是康诺德皇储的领地,说不准这位皇储大人会不会干什么;
再者,洛伦的“护卫”路斯恩是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艾勒芒公爵尤利·维尔茨是他的哥哥,他手里还有公爵的佩剑;有“自己人”在,肯定更有安全感。
天色已经入夜,绿树如茵的岸边,只能看到平静的河面上渔火星罗棋布,还有河岸用来照明引路的灯塔;深沉的夜,路上只有穹顶的繁星依旧璀璨耀眼。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拜恩骑士们举着手中的火把,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为身后精致的四轮马车开路。
坐在车厢里的女伯爵挑开窗帘,眺望着早已远离,只能看到一片繁华夜景的王城之女王,轻声低叹。
按照双方的约定,如果洛伦能及时逃脱追杀,就在宝石河的岸边碰头;一行人足足等了他两个钟头,天色入夜也没有见到人影。
也就是说那个黑发巫师,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戈洛汶。
剑眉紧蹙,夏洛特的表情十分微妙。
他为何会被追杀,有是谁要杀他?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愿意…答应联姻?
所有的问题,洛伦·都灵没有给过她任何一个准确的答案。
越是了解,夏洛特就感觉这个黑发巫师的身上的秘密越多;不论怎么去看,仿佛都不能看到这个人真正的一面。
只有在御前审判的审判庭上…当回想起来的时候,夏洛特有种莫名的触动;仿佛洛伦·都灵所说的并不是那位吕萨克·科沃大师,而是他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了解他,了解一个打着都灵家族名号招摇过市的家伙?
女伯爵摇摇头,将窗帘放下,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松懈……戈洛汶的一场豪赌,自己的确是得到了布兰登·德萨利昂的支持,但却并没有得到联姻;
仅仅凭借这些或许可以让自己的封臣们稍稍提升士气,但却不足以震慑联合拜恩的其他伯爵…想让这些同样声望崇高,根基雄厚的骑士领主们听从自己的意志……
仅有都灵家族的声望和一位皇室第二继承人的支持还不够,远远不够!
晃动的车厢却不能晃动夏洛特·都灵的视线,目光平视的女伯爵眼神中的肃穆犹如实质般四溢而出,纤纤柔夷攥紧成拳,青筋暴露。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女人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是女人…何须忍受这种屈辱……
双目侧移,坐在车厢另一端的小个子巫师还在挑着窗帘,呆呆的眺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宝石般湛蓝的眸子分明已经是出神了。
“咳。”
夏洛特侧目,轻咳一声;小个子巫师却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没有听见。
“兰德先生?”
依然没有反应…主要原因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艾茵。
面对这么一个“毫无自觉”的巫师,夏洛特依旧不气不恼,典雅依然;挺起胸脯微微吸气,声音抬高了几分:
“艾因·兰德阁下?”
“唉?”
这次小个子巫师听见了,回过头就发现女伯爵正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呃…啊啊啊啊!抱歉抱歉…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慌了神的艾茵手忙脚乱的,一阵折腾才在车厢里重新坐好,战战兢兢的艾茵实在有些坐立不安。
从鲁文·弗利德到布兰登·德萨利昂,她也算接触过不少贵族了;但一位女伯爵…真的是第一次。
尤其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庄重,典雅,彬彬有礼却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小个子巫师很有压力。
难道说…这就是真正的“贵族女性”吗?紧张不安的艾茵猜测着,按在膝盖上的双手忍不住抓紧衣服下摆。
夏洛特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对这个炼金术师多打量了几眼——据传言所闻,艾因·兰德的才华和天赋还远远在洛伦·都灵之上,也是他关系最亲密的朋友。
让挚友和护卫陪在自己身边,也算是这个黑发巫师有诚意了。
“艾因·兰德阁下,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女伯爵表情严肃:
“你和洛伦·都灵究竟是什么关系?”
“唉——?!!!”艾茵大惊失色。
强忍着惊恐,死死咬住牙关的小个子巫师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请、请问,您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些呢?”
“嗯?是我用词有问题么……”对方的表情让夏洛特很困惑,但没有表露出来,微微颔首:“请不用误会,我只是有些好奇…因为艾因·兰德阁下您此刻毫不紧张,看起来似乎并不担心洛伦·都灵的生死?”
和在御前审判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这句话夏洛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放在了心里。
“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知道了对方的想法,小个子巫师只是无奈的苦笑,叹息一声:“因为洛伦这个笨…这家伙,向来都是这个样子啊!”
“向来?”
“是啊…不顾劝阻,自说自话,自以为是,还总是对别人的帮助不以为意——从在学院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怎么会突然变一个人呢?”
“从学院的时候开始……”轻声低吟,夏洛特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也就是说洛伦·都灵所经历的一切冒险,您都曾经参与过,对吗?”
“并不全是——有时只是一部分,有时只是做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而已。”小个子巫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轻笑一声:
“这家伙其实很自恋的,虽然比不上艾萨克…但总是特别的自信,很少有依赖别人的时候,自说自话替别人解决麻烦的情况倒是不少。”
“饮食不规律,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偶尔还会有当着别人的面自说自话的习惯;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家伙呢……”
小个子巫师说一句,夏洛特就点头一次;心不在焉的女伯爵并没有在听艾茵说什么,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她本人身上。
从学院开始,几乎每一次洛伦·都灵所经历过的冒险当中都有这个炼金术师的身影……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可能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她)更了解这个黑发巫师的真面目了…微微侧目,女伯爵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唉声叹气,却又将所有担忧都藏在话语中的艾茵·兰德。
他(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得到洛伦·都灵百分之百信任的人…不知为何,想到此处的夏洛特还感觉到了一丝的嫉妒,虽然女伯爵绝对会承认自己嫉妒一个巫师。
这个人…是洛伦·都灵身上唯一的突破口,也明显要比那家伙单纯多了;拉拢他(她),成为自己的朋友,就能借由他(她)影响那个油盐不进的黑发巫师,然后是布兰登·德萨利昂。
以忠诚换取忠诚……夏洛特的嘴角优雅的扬起。
布兰登·德萨利昂能做到的事情,自己没理由做不到…都灵家族的女伯爵,拜恩的鸢尾花,难道还不能收服一个单纯的炼金术师?
“唉?”
微微怔住的小个子巫师被轻轻握住了双手,湛蓝的眼睛里倒映着夏洛特风姿绰约的微笑:
“关于您和洛伦·都灵阁下的故事,能不能再和我说一些?”
“艾因·兰德阁下?”
“拦住他——!!!!”
尖锐的嗓音回响在洛伦身后响起;漆黑一片的下水道之中,数不清的身影凶恶的扑来!
没有风,耳畔却有呼啸声!
刺骨的寒,却掩不了袭来的杀意!
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四通八达的道路,身后的声音完全被黑发巫师抛在了脑后,只在迸溅的激流中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狂奔着,没命的狂奔——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和沸腾的血液一起涌动,毫无保留的爆发!
左侧、右侧、身后、前方……凶恶的敌意和死亡的阴影,从所有有可能的角落向狂奔的黑发巫师袭来。
十面埋伏,走投无路…就和在冰川荒原时一样。
唯一不同,是此刻洛伦的眼中看不到半分的紧张不安,只有和这些人同样的冰冷;明明从头到脚都热得发烫,心中却越来越冷。
这次的自己既是猎人,也是猎手。
短剑迎面而来,闪避的瞬间冰冷的剑锋沿面颊滑过;面无表情的洛伦右手一翻,亮银的剑锋捅穿了他的下巴,随即撕开了那人的喉咙,而后飞快拔出。
没有惨叫声,只有猩红的血浆飞舞,洒在漆黑一片的通道之间;惨死的血并没有让守夜人退缩,反而加快了他们进攻的步伐!
血浆落入眼珠,加上过度的精力损耗让洛伦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原本就黯淡无光的隧道之中更加无法分辨眼前的事物。
不过这无所谓…因为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都得死!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你们不是想要杀死我吗?
来啊!
试试看啊!
看看死的人是谁?!
灰蓝色的剑芒再次绽放,却没能阻遏守夜人的利刃——对于“亮银”的威力他们了解,但却更清楚只要洛伦的手松开剑柄,这看似强过头的武器就会瞬间瓦解。
疯一般的突击,黑发巫师在守夜人设下的包围网之中横冲直撞;面对攻过来的敌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意思,完全的不设防。
向前!向前!向前!
利刃交错之间,守夜人已经开始感觉到了黑发巫师的异样。
他似乎毫不在意背后的敌人,甚至将破绽完全暴露,突围的同时却根本不顾及防御,仿佛只有挡在他面前的…才是他的敌人。
他手中斩金断铁的利刃仿佛也不再是武器,而是清扫路障的工具,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变成不能再挥舞刀剑,阻碍他的碎肉。
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守夜人放在眼里吗?真是狂妄至极……
就在那一瞬间,守夜人突然感觉到浑身一寒,像是被什么盯上了;等到察觉的时候,黑发巫师已经冲进了他五步之内。
糟了!
漆黑一片的隧道之间四通八达,守夜人怎么也想不到黑发巫师是怎么盯上他的,只是本能的朝着出口的方向尽可能逃窜躲闪。
并不是畏惧,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和犹然在耳的警告——绝对不要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和洛伦·都灵正面交锋。
曾经这只是个笑话,但如今夏暮庭院惨死的二十二个守夜人精锐,倒在隧道深处的帝都守夜人首领,就是最好的“榜样”!
甩不掉,为什么甩不掉……头皮发麻的守夜人根本不敢转身回去,和身后的黑发巫师硬碰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就像是从地狱钻出来的凶兽,无论自己在隧道之间躲闪,都无法躲掉他。
身后的守夜人还在不断袭来,飞舞的利刃不断从身侧掠过;左臂和肩膀已经见血,背后也是一片湿润。
疼痛已经让黑发巫师的面颊扭曲,却始终不能让他停下追杀的脚步;
杀谁不重要,甚至能否杀死他们都不重要…但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清楚和自己为敌的下场!
这样下去不行…硬着头皮,拼命想要甩开黑发巫师的守夜人终于意识到,继续逃跑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自己做诱饵,将他引到其余人设下的陷阱当中。
就在下一个岔口,伏杀他!
黑发巫师面无表情,右手的剑芒横于身前挡住了他的眼神;急促的脚步声和各种各样细小的声响不断的汇入耳中,但他依旧没有回头,更没有折返。
只是不顾一切的狂奔,不顾一切的扑向近在咫尺的猎物。
十步、九步、八步、七、六……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只要冲过这个拐角,只要再向前几步就行,洛伦·都灵…他必死无疑!
终于,守夜人冲过了拐角;就在黑发巫师出现的瞬间,面色惊恐的他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猛然转身,和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弟兄一起扑了上去。
“去死——!!!!”
刀锋如林,杀意正浓!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黑发巫师冰冷的微笑,还有裹挟烈焰挥出的“亮银”。
都灵之火——!
金红色的烈焰在漆黑的下水道中无比耀眼,但在守夜人们惊恐的眼中却犹如深渊中爬出的恶魔,咆哮着,嘶吼着,要将一切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耳畔凄厉的回响…就在守夜人以为自己也会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洛伦却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猛地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另一只左手已经攥紧亮银,灰蓝色的剑芒高高扬起。
不、不要…不要啊…我不想死,不想死!
快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
慌乱的守夜人看向四周,寻找还幸存的弟兄…但除了地上的焦炭之外,什么也没有。
其实是有人的。
隧道之中,围剿洛伦·都灵的守夜人近百,剩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就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会杀死自己。
当他们还是没有救自己的打算,而是等待着…等他杀死自己的一瞬间,再对洛伦·都灵动手!
“救我!救我——!”
被掐住喉咙的守夜人面色涨红,双眼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一个冲出来救他的人…环视一周的黑发巫师,讥讽满满的打量着犹如爬虫般求饶求生的守夜人。
“没人救你了,安心去死吧……”
惊恐万状的守夜人再也顾不得其它,戴着“施法者”左手刚刚扬起,灰蓝色的剑芒抢在那一瞬间刺穿了他的肘腋!
“啊啊啊啊——!!!!”
亮银的剑芒并不是真正的利刃,更像是炸裂的“闪电”——剑锋之下,肘关节的肌腱被炸断撕裂,筋骨哀鸣,以至于变形碎裂,乃至崩断!
“啊啊啊啊——!!!!”
守夜人惨叫着,被“斩断”的断臂掉落在地,还在痉挛抽搐;手臂上被撕开的裂口像是被活活掰断炸开的一样,血浆喷涌不止。
面无表情的洛伦没有理会手中落水狗一般的守夜人,冰冷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出口。
他在等一个人。
感受着身后几十双杀意满满,却又不敢近前的视线,洛伦的面色甚至没有些许变化——经历了御前审判庭的历练,这些人的眼神已经不能将自己怎样了。
“够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面无表情的洛伦勾勾嘴角,却没有说什么。
“放开他!”
那声音还在接近,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出口的尽头,冷漠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果断决绝。
“要么就给他个痛快!”
悲鸣声中,被掐住喉咙的守夜人已经是奄奄一息,颤栗的眼神同样死死盯着那个从出口走来的身影。
“没问题,我答应你……”
洛伦沉声道:
“……爱德华。”
话音落下,灰蓝色的剑芒贯穿了守夜人的心脏!
漆黑的隧道,激流的水声,硝烟缭绕,几乎完全看不清对方表情的二人,此时此刻却站在十步之外对视,各自的右手都攥着剑柄。
周围的守夜人像是得到了命令,在保持警戒的同时缓缓向后撤;以洛伦·都灵为中心,封锁了处爱德华身后之外的一切出路,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架势…看起来是鲁特·因菲尼特早就准备好的。
微微蹙眉,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模糊的身影。
打不赢的…洛伦对爱德华的实力很了解;在不开启阀门,没有阿斯瑞尔帮助的前提下,精力已经是灯尽油枯的自己绝对没有赢的机会。
在杀光了二十二名守夜人,险些和鲁特·因菲尼特同归于尽,又在隧道中和近百名守夜人厮杀之后……自己不可能是依旧精力充沛的爱德华的对手。
换成别人或许还有可能,但爱德华…他太了解自己了;而且他同样是擅长一击毙命,精通杀人术的顶尖刺客;疲惫到极点的自己,在反应上绝对赢不了他。
和这种人厮杀,一次失手就绝无生还可能!
黑发巫师双眼眯成一条缝,“超越感知”强化下的视野当中,爱德华同样没有移动的迹象。
但…这并不意味自己死定了。
虽然说好了会相信对方的承诺,不过洛伦从不会将性命托付给别人;只不过…这个计划的前提是自己要稍微承担一点点风险。
“爱德华……”黑发巫师抢先开口,凝视着对方:“你想杀了我吗?”
“不想。”
守夜人眉头紧锁,目光一刻没有离开洛伦的身影:“虽然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但我们同样一起经历了很多…作为朋友,我并不想伤害你。”
“那么……”黑发巫师挑挑眉毛。
“我是来杀你的。”爱德华说的很决然,平静的语气连一点波澜也没有,手中的刺剑也已出鞘:“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的命令,不能让你活着离开戈洛汶。”
“鲁特·因菲尼特……”洛伦戏谑的笑了,毫不掩饰的讽刺:“没看出来,你也能心甘情愿当别人手中的刀。”
“是守夜人,我的忠诚只属于守夜人。”冷漠的爱德华强调道:
“而我的职责…就是铲除帝国的威胁!”
“是吗?”黑发巫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
“在你眼里…我是帝国的威胁?”
“不是吗?!”爱德华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怒意:
“夏暮庭院的二十二名守夜人…这些人根本就拦不住你,为什么要杀光他们?”
“断界山要塞的审判,你明明可以完胜…却为了泄愤,没留下一个活口!”
“埃博登的圣血药剂…那天的宴会上你就有机会结束一切,却偏偏要等到事情不可挽回的时候才肯站出来!”
“还有刚刚的那个守夜人…对了,我都差点儿忘了你也是一名守夜人才是——他已经求饶放弃抵抗了,你也斩断了他的左臂,真的有杀他的必要吗?!”
爱德华不再冷漠,深吸一口气的他目光微微有些颤栗,淡淡的开口道:“因为是朋友,所以我一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相信着你,信任着你。”
“现在看来,我实在是自欺欺人太久太久了。”
“因为信任,将你所作的一切都看成是必要的举动;却从没有考虑过这些杀戮的背后,是你故意所为!”
守夜人声音回荡,表情微妙的黑发巫师并没有急于厮杀,反而闲庭散步般挥舞着手中的“亮银”,阴冷的笑似乎对爱德华所言不以为意。
“洛伦·都灵,你何时变得如此残忍?”守夜人冷冷的看着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朋友”:
“亦或者…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爱德华的语气让洛伦停下了脚步,对方却不再多言,冷漠的眼神显得有几分狰狞。
“残忍?”
洛伦冷笑一声一声,反问道:“你管这叫残忍?”
“什么是不残忍…束手就擒,任你们将我撕得四分五裂才是不残忍吗?”
“真奇怪——明明先动手的是你们,想杀我的人是你们,费尽周折也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也是你们。”
“需要我的时候就威逼利诱,要挟勒索;不需要的时候就想尽办法杀了我,将我的生死当成筹码和可以利用的工具!”
“埃博登…如果不是鲁特·因菲尼特的要挟,你以为我想去?”
“断界山要塞,分明也是他们故意使诈坑害在先!”
“夏暮庭院…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真是好大方啊,担心一两个守夜人杀不死我,还特地派来了整整二十二名精锐!”
“就连现在,就在你我身后…近百名守夜人,换成是谁也不可能觉得自己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不是吗?”
“按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应该放他一条活路,大大方方的让他苟延残喘一阵;然后能到我被你纠缠住的那一刻,再让他趁机偷袭,给我来上一记背刺?”
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冷漠的黑发巫师紧抿着嘴角,脸上的血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狰狞可怖:
“难道想抢夺圣血药剂的人,不是你们?”
“难道在洛泰尔要挟我的人,不是你们?”
“明明都已经坏事做尽,明明手里沾满鲜血的人…现在突然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不对,我该死……”
“会不会…太可笑了?”
冷漠的守夜人攥紧刺剑,面无表情。
“你们想杀我,可以…尽管来。”扯了扯嘴角,洛伦凝视着爱德华;硝烟正在慢慢散去,双方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埋伏在周围的守夜人也有所察觉。
……烟尘散去的那一刻,就是搏命厮杀的那一刻。
“但是…还请先做好被我杀死的觉悟!”
表情依旧冷漠的爱德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反倒是洛伦依旧云淡风轻,浓浓杀意都被掩藏在了漆黑的瞳孔之中。
“那么……”黑发巫师扬起手中的“亮银”,与爱德华四目相对:
“愿虚空与你同在。”
下一秒,黑发巫师的身影消失了。
爱德华没有拖沓,立刻滑步闪避;细长的刺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剑身,后退的同时全力向前刺出。
“铛——!”
刺剑的剑尖顶住了突然出现的灰蓝色剑芒…面对斩金断铁的“亮银”,爱德华的刺剑出乎意料的没有折断,反而荡开了黑发巫师的剑锋。
但两个人都是单手握剑,荡开对方武器的同时也就意味着自己放弃了防御——几乎同时,两只带着“施法者”的左手同时张开,对准彼此。
高阶魔咒,“原力冲击”。
“砰——!”
空气炸裂的尖锐声,几乎达到了刺穿耳膜的地步;二人像是突然挨了一记摔倒在地,然后同时起身,再次扑向对方!
五步之内,刺剑和亮银再次向彼此挥舞。
“铛——!”
这是两柄武器第二次的碰撞…这一次的“亮银”没有再让洛伦失望,灰蓝色的剑芒命中了爱德华的剑身,细长的刺剑从中央折断!
撞开守夜人的左手,空门大开的爱德华硬生生挨了一记膝撞;口吐鲜血,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岩壁上,瘫坐在地。
结束了……
躲在暗地的守夜人们攥紧手中的利刃,惊惧交加的眼神不安的颤栗——守夜人的精锐,在这个黑发巫师的面前竟然都没能坚持一分钟!
但是…扬起的灰蓝色剑芒却始终没有落下。
“结束了……”
冷漠的爱德华瘫坐在岩壁前,死死盯着举起亮银,同样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双手攥紧剑柄,折断的刺剑顶在洛伦的胸膛:
“再见了,我的朋友!”
只有很微弱的声响,灌入刺剑的“原力冲击”就已经刺穿了黑发巫师的胸膛,甚至连周围的守夜人们也未能察觉。
“原力冲击”是几乎每个守夜人都擅长,很实用的高阶魔咒,特点是突然爆发的冲击力;抬手之间,就能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撞翻在地,或是挡下必死的攻击。
所以,他们都很蠢——或者说真正掌握了这种高阶魔咒精髓的人,即便是守夜人当中也仅仅是极少数;即便是鲁特·因菲尼特,也仅仅能将冲击力汇聚于剑尖,然后在一瞬间爆发。
而能够将“原力冲击”灌入剑身,犹如弓箭般射出的守夜人…只有爱德华一个。
看不见的冲击力从心脏的位置贯穿,鲜血涌出!浑身猛然一颤的黑发巫师无力的挣扎着,颤抖的右手握紧亮银,用力一挥!
“噗——!”
冷漠的爱德华没有躲闪,剑芒毫无阻拦的从他身前划过,猩红的血浆将两个人都染成了红色。
左手拦住了黑发巫师挥剑的右手,臂膀狠狠撞向他的身体让他无法闪避;剧痛之下浑身抽搐的爱德华奋力扬起手中的利刃;剑身崩断的刺剑竭尽全力,刺入了洛伦的胸膛!
右手被攥住的洛伦无力的挣扎着,胸口喷涌的血浆让他浑身提不起力量,视线也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模糊。
颤栗的瞳孔,死死盯着同样浑身浴血的爱德华,对方的左手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挣脱;左手则被岩壁卡住,始终动弹不得。
血不停的流——贯穿胸膛的刺剑不仅没有挡住贯穿伤,反而扩大了伤口的面积——以至于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主让自己喘不上气。
颤抖的右手,依旧没有松开剑锋。
爱德华的表情同样很难看,额头冷汗直流的守夜人面颊始终不停的颤抖…亮银的剑芒并非“撕裂”而更像是“炸裂”,整个躯干的伤口几乎全翻过来了,肋骨更是不知道被炸断几根。
明明没有刀剑的鸣奏,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有一个守夜人出现,洛伦就必死无疑!
但此刻的气氛,却比刚刚还要冰冷肃杀;躲在暗处的守夜人们紧紧攥着手中的剑,瞪大了眼睛盯着二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动弹不得。
死死咬着牙的黑发巫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断剑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胸膛,剧烈的挣扎只会让伤口横截面越来越大,血流的更多更快。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同样已经奄奄一息,失血过多的爱德华面颊还在不断的抽搐,死死拦住洛伦握剑右手的同时,竭尽全力固定着贯穿了洛伦胸口的刺剑,令他无法挣脱。
这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男人,却依旧爆发了难以想象的力量;黑发巫师还在竭尽全力的挣扎,颤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剑柄。
但亮银的剑芒却渐渐地黯淡无光,直至消失不见踪影。
“铛——!”
脱手的亮银掉落在地,黑发巫师的双手无力的垂下,头埋在胸口。
隧道之中,一片死寂。
他,死了?
洛伦·都灵…真的死了?
付出了这么多人命,连鲁特·因菲尼特大人也险些惨死与其手的怪物…居然这么简单的,就被杀死了?
他真的不会再突然醒过来了吗?
刚刚惨死的几个守夜人他们还历历在目,谁也说不准洛伦·都灵这副模样是不是装的;也许只是用来引诱他们上当的陷阱,好将残余的守夜人一网打尽。
守夜人…他们真的胆怯了——即便是洛伦已经彻底不再抵抗,但是在确认他彻底失去生机之前,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哈……哈……哈……”
奄奄一息的爱德华大口大口喘息着,虚弱的抓紧黑发巫师的衣领,胸前的伤口让他很难使得上力气,甚至连稍微动一下都会锥心般的剧痛!
但守夜人还是拼上了最后一口气,对准了旁边“川流不息”,还传来一阵阵恶臭的下水道的污水,一咬牙,将洛伦用力推了下去。
激流迸溅!
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黑发巫师的身影已经被污水完全吞没,再也没了踪影。
“砰——!”
冷漠的爱德华双膝跪倒在地,面色难看的他扶着伤口,颤抖着趴在地上。艰难的扶着旁边的岩壁,颤巍巍的想要爬起来,但却不停的,一次又一次的摔倒。
就在他再一次想要爬起来的时候,眼前却多了一个人。
十几名从暗地里走出来的守夜人,将瘫倒在地的爱德华围在中央,却没有半点要扶他起来的意思。
“你刚刚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冷的声音传来,冷漠的爱德华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我没必要回答你。”
“你……?!”看他的样子,对方愤然的咬咬牙:“说!你是不是想放了他?!”
“放了他?”
胸口的剧痛让爱德华冷汗淋淋,仰视着看向对方的眼神却更加不屑:
“正常人在冷水中能存活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刻钟——他失血过度已经是濒死,连一刻钟都不可能坚持,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他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我、我…这、这个……”
语塞的守夜人,愤然看向凄惨到只能趴在地上的爱德华,依旧不肯放过他:“他是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点名要的重犯,必须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这么做才是真的蠢,而且是愚蠢至极。”强忍着痛,爱德华艰难的爬着倚靠在岩壁上,青紫的嘴唇还在颤抖:
“不要忘了…洛伦也是个守夜人,而且还是天赋异禀的施法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攥着‘此刻即死’这张王牌,等到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将所有人一个不剩的全宰了?!”
“这个……”
“他是能在冰川荒原那种鬼地方活下来,还和邪神使徒交过手的人——对付这种敌人,除非能见他撕成碎片,连灵魂也要一起束缚才能确认死亡;否则也只有尽可能的限制他存活的可能而已。”
“洛伦·都灵的生命力和存活能力,远超你们的想象!”
浑身颤抖的爱德华勉强开口道,强忍着剧痛撕开胸前被血肉和汗水黏在一起的衣服,避免感染的风险。
站在他面前的守夜人依旧咬牙切齿——爱德华的话让他无言以对,但也抓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一处漏洞:
“所以…你也并不确认他已经死了,对吗?!”
“在亲眼看到这家伙被火化…不,就算被烧死灰大概也是不能信的。”回想起之前的经历,爱德华摇摇头:
“如果我不是一个人的话,至少还能有把握砍下他的头颅来确保万无一失——可惜,刚刚那么好的机会,诸位居然连一个愿意出来帮忙的人都没有。”
“你、你居然敢指责我们?!”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爱德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守夜人几乎都听出了他话语中嘲讽的意味:“诸位的小心谨慎,让我们失去了确认洛伦·都灵死亡的最好机会。”
看着奄奄一息的爱德华,守夜人的眼角闪过一丝怒意;瞥了一眼两侧的弟兄,对方心领神会的锁住爱德华的肩膀,将他提起来的同时一拳把他打晕了过去。
“把这个家伙带回去,还有这柄剑——鲁特·因菲尼特大人的命令,要活的。”守夜人的表情十分复杂,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脚下,将掉落的亮银捡了起来:
“告诉大人,洛伦·都灵已死!”
天穹宫内,一片死寂。
夜色已深,皓月隐匿,繁星闪烁,万籁俱寂。
沉默的布兰登·德萨利昂坐在寝宫外的阶梯上,双手挠头把火一般赤红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嘴角没有笑容,晦暗的眼睛也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风采。
他现在特别想朝谁吼两声,但却连吼什么都不知道……
脑海中只有一团乱麻,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就连自己在冰川荒原那次差点儿死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
就在刚刚,有个守夜人来过一趟。
洛伦·都灵…自己的巫师顾问…那个在冰川荒原一个月都死不掉,连邪神使徒都没能杀死的家伙……
死了?
在自己再三追问和“客气”的威胁下,那个守夜人总算是说清了真相——洛伦只是重伤落水而已。
哦,另外还有大出血,脏器受损,精力耗尽,多出皮肉伤和心脏位置的一个贯穿伤这些“小问题”……
这还是什么小问题,这分明是告诉自己他死定了!
眼下才是初春时节,虽然天色回暖,但宝石河的河水还是很冷的,不少地方甚至没有化冻…冰冷的河水外加重伤,换成是谁都不可能活得下来!
二十二名守夜人围剿;
鲁特·因菲尼特亲自出手;
近百名守夜人的追杀;
在这样几近必死的局面下,他居然还一次次逃脱,甚至险些就成功摆脱了守夜人的追杀——或者说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杀死鲁特·因菲尼特,也许他已经……
不…不可能的;布兰登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眼睛眺望着繁星,轻声叹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洛伦会执意要杀死鲁特·因菲尼特,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赢的可能;因为要杀他的人是父亲,是要平衡势力,维系帝国权威的至高皇帝。
估计等到明天,圣十字教会和守旧派的贵族就该得到消息了…他们大概会拍手相庆,然后被父亲的果断凌厉的手腕所震慑吧?
还有支持自己的皇家巫师学院…应该也会明白其中警告的成分,有所收敛而不会在商会和行会当中过分的扩张势力。
什么是权力…这就是权力。
教会、巫师、贵族、商人、平民……各个阶层势力之间,任何一个都无法做大,任何一个都有制衡的对象,都必须仰赖至高皇帝的权柄;都必须心甘情愿,毕恭毕敬的臣服在天穹宫的脚下。
皇帝需要的不是敬仰和崇拜,没有谁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臣服;
皇帝要的也不是恐怖和畏惧,这些的存在只能说明皇权的脆弱不堪,稍有弱势就会遭到狂风暴雨般的反抗;
皇帝要的…是敬畏,是绝对超然调停者一般的地位;是近乎神化的身份,让所有的势力和人都必须依赖他,并且绝对无法反抗他。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萨克兰帝国第十二世代的至高皇帝,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布兰登知道这一点,并且十分清楚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父亲需要自己,来制衡敬爱的兄长康诺德。
皇子殿下起身,刚刚转向身后,脚步便立刻停在了原地。
鲁特·因菲尼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棕色的卷发下是早已斑白的鬓角,如太阳耀斑似的金色瞳孔看不出他的表情。
布兰登微微颔首,凌乱的头发和衣领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殿下,天色已经很晚了。”神色温和的鲁特微微一笑,身上的伤势似乎并没有让他的行动有任何不便,毕恭毕敬的向布兰登行礼:
“这个时间,您应该回去休息了…小心着凉。”
“嗯…知道了,鲁特·因菲尼特叔叔。”下一秒,布兰登的脸上再次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多谢提醒,只是今天白天实在是有些长,太无聊了。”
“这没关系,今后您会逐渐忙起来的。”鲁特的表情很微妙,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毕恭毕敬,完全没有因为年长的缘故而有所怠慢:“殿下的成长,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是吗?”微微耸肩,布兰登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转过身;将鲁特甩在脑后,迈步朝阶梯下走去。
“爱德华已经醒了,殿下如果有空…不妨去看看他。”
被无视的鲁特·因菲尼特不以为意,依旧平静的开口说道。
皇子殿下没有转过身,刚迈出的步子却停在了半空。
“我看他干嘛?”
鲁特·因菲尼特微微一笑,仿佛布兰登这句话并非问句…他已经动心,只是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您可以问他…洛伦·都灵究竟是死是活;而且以后他将会是您的贴身护卫,兼任帝都的守夜人首领。”
布兰登瞳孔一缩,却克制着没有转过身,只是将迈开的脚步收了回来。
“你们…还要继续监视我?”
“爱德华最主要的使命,一直都不是监视您…而是作为您的护卫保护您——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爱德华任何命令,您可以绝对信任他。”
布兰登的表情困惑,眼神不停的闪烁,猜测着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什么意思…把帝都的守夜人交到自己手里?
他要干什么?
“我们知道爱德华和洛伦之间私下里的交易…落水而死?那么牵强的理由,换成是任何一个守夜人,我都不会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鲁特·因菲尼特笑了出来,只是笑的比恶鬼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洛伦·都灵还活着这件事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爱德华的举动却没有超出我的预料。”
歪过脑袋,布兰登的表情更疑惑了。
“您还不明白吗…洛伦·都灵是死是活并不在您父亲的考虑之中,整个计划要针对的也不是他,而是帝都的各个势力。”鲁特语气放缓,但声音却越来越阴沉:
“打压守旧派贵族,打压教会,扶持帝都的商会和巫师阶层…这就是整个计划的目的,也是帝都最近动荡的根本。”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由陛下亲自出面,必须是由外力引起,再由陛下来终结和收拾残局!”
“所以…我回来了?”布兰登低声喃喃。
“没错,您回来了。”鲁特·因菲尼特躬身行礼:“能够走到这一步…即说明您的能力和手腕,已经被陛下所认可。”
“所以…是父亲要西斯科特·查恩死?”
“西斯科特·查恩的死,教会的韦伯教士,您的巫师顾问…这些都不在陛下的计划之中;但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死或生,都不会改变最后的结局。”鲁特温和的表情中带着无情的冰冷。
“西斯科特一定会死,但何时死无关紧要;巫师学院一定会赢,怎么赢的同样无关紧要——陛下不需要,也不会在意这些;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您,殿下。”
“哦?”布兰登的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艰难,就像如鲠在喉:“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在意我这个丢脸儿子了?”
“埃博登…那次的圣血药剂事件是陛下给您的机会,而您顺利通过了。”鲁特的姿态谦卑而又恭顺:“断界山要塞则是第二次考验,您同样完成的很漂亮。”
“您的实力、手腕还有大局观,值得陛下在意您!”
对方的声音依然谦卑恭顺,却令布兰登捏紧了拳头。
这家伙…真想冲他脸来一拳!
“所以…要将帝都的守夜人和爱德华交给我,就像您辅佐我敬爱的兄长一样?”布兰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杀了洛伦?”
“我再重复一遍,殿下;洛伦·都灵是死是活我并不在意,陛下也不在意。”鲁特·因菲尼特轻轻一笑:“而我所效忠的…永远只有陛下一人!”
“真正为康诺德殿下监视,观察您的‘守夜人’…是长公主菲特洛奈·德萨利昂殿下。”
话音落下,瞪大了眼睛的布兰登猛然侧目!
鲁特·因菲尼特却依旧微笑,微微颔首:
“醒醒吧,布兰登殿下…玩乐打闹的时间已经过去,该是您成长的时候了!”
黑暗,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意识仿佛在这一刻也停止了。
我死了?
这是洛伦的第一个念头,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自己最后的记忆是被爱德华的刺剑贯穿了胸膛,掉进了下水道的激流,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一切都和自己计划的一样完美,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想要让守夜人乃至所有人相信自己真的死了,当然需要精准的计划和布置——爱德华的剑术非常高超,也只有他能在命中心脏的同时还能完美避开所有致命伤,而断剑也可以保证保证不会造成贯穿的伤口。
他们一定会怀疑爱德华,但不可能找得到证据;然后最重要的一点……艾克哈特二世想做的,是用自己的性命来震慑帝都内的势力,并不是真的要自己的命。
说起来很屈辱,但…这确实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活下来,也可以保住爱德华不死的关键因素。
鲁特·因菲尼特,艾克哈特二世……他们并没有直接的理由杀死自己,有些事情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正式因为吃准了这一点,接下来的计划才有可能实施。
鲁莽和冲动,永远不属于一个巫师;谨慎的计划和足够的胆量,才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自己埋下了火种,完成了推翻鲁特·因菲尼特的第一步;没能杀死他真的很可惜,但这同样是计划的环节之一。
当然,想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而现在的自己,就在承受着这一切的后果。
身体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感受不到温度,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能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黯淡,黑暗。
为什么…好像连记忆都开始模糊了?
自己…该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模糊的画面不断的从眼前闪过,毫无逻辑而且混乱不堪…所有的一切仿佛似曾相识,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坠落,不停的坠落,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自己…这是掉进梦境世界了吗?
突然,坠落停止了,一切全部都平稳了下来…虽然看不到熟悉的画面,感觉却是那么的舒适宜人;硬要去形容,就像是沉眠之前的那一刻。
再没有比这更舒适,更放松的感觉了。
就在一切安定的瞬间,洛伦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动弹,又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见过。
很快,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洛伦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水坝泄洪的声音!
无边无际的黑暗犹如洪水般迅猛的退去,刚刚还在坠落的黑发巫师此刻却感觉自己在上升!像是脚下的大地,整个世界正连带着自己一起向上移动!
快速上升的瞬间,气压仿佛也在迅速提升;黑发巫师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压扁了,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等等,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为什么…我…好像对这些挺熟悉?
我…是谁?
“洛伦·都灵。”
黑暗中,声音异常的清晰。
像是从梦中惊醒,洛伦猛然睁开双眼!
熟悉的书房,壁炉,窗外是午夜的维姆帕尔学院…自己坐在壁炉前舒适的椅子当中,坐在对面的道尔顿·坎德,正在用第一次二人相遇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导、导师……”
“你的表情迷茫,这很好。”道尔顿·坎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刻薄凌厉,如刀锋般:“这说明…你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了。”
“不早,不晚,刚刚好。”
洛伦挑了挑眉毛,表情疑惑。
“任何接触虚空成为巫师的人,都曾拥有野心——渴望力量,渴望改变,渴望让自己不再是自己。”道尔顿的语调,如冰一般冷:
“但最终…这些野心都会消散,为什么?”
这不是问题,而是答案——洛伦微微颔首:“因为虚空的力量,因为一次次破灭的自己。”
想要得到更多力量,想要对虚空有更多的了解,就必须一次次构架自己的理论来形成新的观念,摧毁前一个……这样的过程,不亚于一次次的生死轮回。
越是强大的巫师,就越会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逐渐的,随着轮回的次数增加和年龄的增长,他们就会越来越对现世漠不关心。
这样淡漠的情绪,让他们也对现实的需求越来越低,只要活着就好——在外人眼中,这就是软弱,甚至能在可能的情况下,不断妥协。
“对,但并非皆是如此。”道尔顿继续开口道:“依旧有人…在一次次轮回中不改初心,执着于自己的野望,不惜代价做最绝望的抗争。”
洛伦漆黑的眼睛微微闪烁,他想到了几个人。
科罗纳大师,艾尔伯德·塔罗大师都算一个。
维姆帕尔学院的院长伯多禄,勉强算半个。
“你的问题,在于你自身。”道尔顿紧盯着黑发巫师,眼神变得痛苦而压抑:“你的体质让你可以模糊虚空和物质的边缘;你的意志在一次次轮回之中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强大!”
“你拼命压制自己的冲动和感性,换来的是理性之下的疯狂——你的强大,建立在你可以做到别人敢想,却不敢做的事情;哪怕要赌上性命才能完成,也可以谨慎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也就是是说…我错了吗?”洛伦低声喃喃。
“对与错,也是相对而言。”道尔顿摇头:“习惯于遵守规则,习惯于合理,害怕伤害和挫折,希望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畏惧伤害和痛苦……”
“这样做,想…都是对的;但并不意味着打破规则,拒绝秩序…就是错的。”道尔顿面无表情:
“谁告诉你,你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谁告诉你,你必须对强权者恭顺忍耐?”
“谁告诉你,不能成为主宰别人命运的那个人,让他们再也无法干涉你的任何事情?”
洛伦挑了挑眉毛:“听起来…像个疯子?”
“的确如此…这样做无异于送死,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性……但,也未尝不可!”
洛伦猛然瞪大眼睛,浑身一震!
“啊——!”
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冰冷的空气却如甘露洒心,让自己从黑暗中苏醒。
我还活着……
我没有死?!
心怀忐忑的洛伦瞪大了眼睛,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只能感受到自己手脚冰凉,而且动弹不得。
就在他还为这件事情震惊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一群比他还震惊的人。
“他醒了!”
“他、他还活着?!”
“这小子居然没死?我亲眼看见他咽气了,亲眼!”
“圣十字啊,诈、诈诈诈诈…诈尸啦!”
拼命睁开眼睛,洛伦就看到一群人正在围在自己身边,大呼小叫着。
好吵…头脑昏沉的洛伦忍不住咬咬牙。
摇摇晃晃的感觉,还有浑浊的空气……自己,这是在船上?
也对啊,从下水道出来自己应该是掉进了宝石河,昏迷的时候自己浮上河面,机缘巧合之下被他们所救。
嗯,应该是这样。
没有开口,洛伦就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个大概…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戴着眼罩,邋里邋遢,还绑着个木头假腿的男人。
看着挺凶恶的,没想到居然是个好人啊…洛伦心想。
“那个,请问……”干裂麻木的嘴唇,让开口对黑发巫师都变得无比艰难:“这是在哪儿?”
“哦…那个,我们这是黑麻雀号!”
独眼断腿男颤颤巍巍,似乎还心有余悸不敢上前:“我是这艘船的船艾德,他们都管我叫黑瞎子!”
一边说,他还“热情”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只是怎么看怎么好像是把刀,指着昏沉沉的黑发巫师:
“打、打打打…打劫!”
海盗?
刚刚苏醒的洛伦脑袋还一片昏昏沉沉,听到“打劫”两个词的瞬间立刻联想到了另外一群带着眼罩,木头假腿和铁钩子的人。
嗯,还有一个涂着眼影,带着罗盘,永远要在名字里加上“船长”这个称号的人。
等等,不对…这里是宝石河,海盗…就应该在海上。
所以他们是……河盗?
啧啧,说起来不太顺口。
剧痛和虚弱让洛伦的视线始终模糊,无法对焦;只能朦朦胧胧的看着对方拿刀指着自己,还一副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的模样。
周围几个穿着短衣,戴着头巾的水手也是一样,哆哆嗦嗦的站在那个“黑麻雀船长”的身后,连一个敢靠近洛伦的人都没有。
就这个胆子居然也能出来打劫,宝石河的治安是有多好啊?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黑发巫师,当然无法理解这群海盗们看着一个海上飘荡的死人,刚刚打捞上来却突然“复活”是怎样“惊悚”的场面……
对这群“河盗”们来说死人他们见的多了,活人也见过不少;死了又突然活过来的…这个实在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完全无法接受。
趁着他们还不敢靠前,头昏脑涨的洛伦拼命睁大眼睛,打量着这群人——短衣短裤,戴着头巾,除了那位“黑麻雀船长”之外所有人都赤着脚,腰间挂着插在鞘中的短刀,还有几个双手打着绷带的。
基本上…就是一个标准的宝石河水手的打扮。
洛伦听说过这些人。
从萨克兰到埃博登,贯穿了半个帝国的黄金水道肩负着整个北方的贸易流通,物资流通;宝石河对帝国的重要性是难以想象的。
这样得天独厚的好地方,自然会令人眼馋——从很久之前开始,埃博登的自由贵族们就几乎完全把持了宝石河的贸易流通;而帝都的商人们则在每一个港口都驻扎了商会,帝都戈洛汶的税收也几乎仰赖这条河流的畅通无阻。
最重要的一点…虽然是北方的河流,但因为许多特殊原因,这条河一年不之中论冬夏都是不封冻的;平稳的河面,永远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这也就意味着商船可以在任何时间出发,到达任何一个有港口的地方停泊贸易!
宝石河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流淌的不是清澈的河水,而是数不尽的财富。
既然如此,就总会有些人为了在这里捞上一笔而铤而走险——种种原因下,宝石河的盗贼永远剿灭不尽;而且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对帝国来说剿灭这些人需要动员军团,杀光他们所能得到的,还抵不上一次军团开拔的费用;因此只要不会对税收造成影响,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宝石河上的盗贼们也很精明,从来不敢对港口或者打着皇室旗帜的运输船下手,只是混迹在河道之中,专门打劫那些武装不多的商船。
尤其是埃博登的商会……很多宝石河上的盗贼早就已经被某些势力收买了,甚至他们自己就是某些自由贵族的打手和私兵,用来打击敌对家族的重要武器,更不可能剿灭他们。
所以说,这些人……
就在这空隙,“黑麻雀船长”已经走上前来,右手始终攥着那柄有些生锈的短刀,死死的盯着洛伦:“你…叫什么名字?!”
厚重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埃博登的方言,反倒更接近东萨克兰人。
黑发巫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眼下自己还没有彻底恢复,伤势很严重;唯一的武器“亮银”还丢在了下水道里,估计已经被守夜人拿走了。
疲惫的眼睛盯着这些或是警惕,或是畏惧的水手们——他们现在的畏惧,仅仅是因为自己死而复活这件事,这种恐惧只是暂时的。
这些人是盗贼,是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买卖人,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在身体彻底恢复之前,自己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同时又能让他们暂时不会对自己动手。
“说,你叫什么名字!”船长龇牙咧嘴恶狠狠的将短刀顶在洛伦胸口:“你要是说的不让我们满意,那我们就……”
“艾萨克!”
洛伦抢断了他,虚弱的声音回荡在船舱里:“我叫艾萨克,艾萨克·约德。”
“我是戈洛汶…皇家巫师学院的一名巫师。”
黑麻雀船长和他的走狗们对视了一眼,表情好像还是不太相信。
“戈洛汶的巫师老爷?”黑麻雀船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中的:“究竟…怎么落难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很关键。
虽然帝都的巫师阶层常年被教会打压,但依旧拥有不小的势力和一位担任内阁大臣的艾尔伯德·塔罗大师,和商会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平民们眼中虽然巫师不等于贵族,但也是能够和贵族阶层扯上关系的大人物;而且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巫师一般都很有钱!
“我…你们不知道吗?”洛伦诧异的看着他们,眼神十分的真诚而且困惑。
“我们知道什么呀?”船长和他的狗腿子们集体开口道。
“前一段时间,帝都一直在闹暴动…那些贱民们都反了!到处杀人,打、砸、抢,简直就是一群土匪,流氓,败类!半个戈洛汶都快变成战场了!”
刚说完几句,黑发巫师一副突然反应过来的表情,害怕的看着他们:“呃…那个,我不是在说你们啊,我是说……”
“知道,知道!”船长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我…运气不太好,应该是很不好!”洛伦叹了口气,表情很无奈:
“我…在学院的时候不得已给几个朋友帮忙,结果得罪了一些人——他们不敢亲自动手,就鼓动一群暴徒追杀我;所以我只好想办法混出城,然后到暂时到南方的亲戚家避避风头。”
“结果就在今天早晨,我都快离开都城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然后嘛,然后你们应该能猜到了吧?”
“嗯,明白。”船长和他的狗腿子们默契的点点头。
如果是普通的商船,洛伦这番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带自己去南方,从东萨克兰转道前往拜恩。
就算他们担心会有风险,也可以让他们将自己随便找个港口放下,洛伦也有办法离开…但很可惜,这是群没那么容易打发的盗贼。
所以…自己必须给他们一个诱饵,等这群人乖乖上钩才行。
“等等!你说你…姓约德?”
狐疑而警惕的黑麻雀船长猛然抬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黑发巫师,眼神中还闪过了一丝贪婪:
“该不会是约德商会的那个…约德家族吧?”
没错,就是这样!
洛伦很配合的露出几分惊愕到的表情,让黑麻雀船长得意的笑了出来:“所以说…你很有钱?”
“不、不是的!”黑发巫师很是惊恐的摇摇头,哆哆嗦嗦的回答道:“我只是家族里的一个旁支,并没有接触到生意——否则也不会跑出来当巫师啊!”
这个说法完美无缺,水手们纷纷点头。
但这位黑麻雀船长并没有放弃,一步一步逼近,眼中的欲望也愈发的强烈:“但你的家族很有钱…如果我拿你去威胁你家里人,他们会不会给赎金?”
“应、应该会吧?”
“这就对了!”
黑麻雀船长猛地一拍洛伦肩膀,欣喜若狂的他直接无视了身后疼得呲牙咧嘴的黑发巫师,张开双手看向自己的狗腿子们:
“所有人都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这位艾萨克·约德先生就是我们船上的贵客!在拿到一百万银币的赎金之前,谁都不准动他的一根寒毛!”
“吼嘞——!!!!”
激动人心的欢呼声,回荡在船舱之中。
清澈的蓝天,还有波澜不惊的宝石河;摇摇晃晃的船舱里甲板“吱嘎吱嘎”的叫唤;清冷的微风从窗外吹来,白色亚麻布的窗帘从床前轻柔的掠过。
白金色的发丝散乱在枕边,躺卧床榻的少年目光宁静而慵懒,轻柔的眼帘下一双赤瞳,眺望着窗外的天际。
“海水啊…你所问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疑问;
天空啊…你所回答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面色苍白的少年,轻轻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低声喃喃;缓缓伸出右手,纯洁的目光从五指的缝隙间穿过。
那清澈的蓝色仿佛就和他的晶莹剔透的心灵般,带着一丝的犹豫……
“啪!”
面无表情的黑发巫师突然出现,另一只手直接关上了窗户。
“亲爱的洛伦,你终于回来了。”躺在床上的阿斯瑞尔丝毫没有半点尴尬,彬彬有礼的一笑,孩子般的笑脸简直能融化冰雪:“我等你很久了!”
什么叫终于回来…我就没离开过好么?
强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洛伦俯视打量着床上乖巧的少年:“还明明身受重伤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躺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当时这张床上没人?”阿斯瑞尔眨眨眼:“而且我觉得作为你的朋友,我有责任让亲爱的洛伦随时都有个温暖的被窝。”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非常想掐死他,再把他抛尸宝石河来个杀人不留痕迹。
“抱歉,但我对一个邪神暖的被窝不感兴趣,更别说你这个吸血鬼分明是冷血动物。”嘴角抽搐,翻着白眼的黑发巫师嫌弃的摆摆手:
“现在从我床上下去,立刻。”
阿斯瑞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猩红的眸子水灵灵像是要哭出来。
下一秒,他就被黑发巫师提着衣领,布娃娃似的扔到了墙角。
没有理会装出来一脸怨念满满的阿斯瑞尔,身受重伤的洛伦现在连稍微走动,都不得不躺下休息一段时间——即便爱德华再怎么避免,即便自己的恢复速度比常人要快,伤到心肺的贯穿伤也不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
打量着四面封闭,狭小的船舱,还有桌上的清水和几块作为干面包的食物……这些就是洛伦在答应了“黑麻雀船长”一百万银币的税金之后,得到的“肉票待遇”。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不少可疑之处——舱门的门锁并不在门内,而是在外面,甚至就连门轴也被人从外面卡死了。
船舱外走道传来的脚步声,证明时时刻刻至少有将近五六个人在外面转悠,门外也至少有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守着,只有每天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有人来换班;
就连唯一通风的窗户下面,也时刻都有人趴在旁边,举着十字弓和短刀偷听——这样的严防死守,只论严密程度和夏暮庭院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当然,这还得感谢某个少年…就是因为洛伦一次次和他交谈,才让屋外偷听的盗贼们一次次的感觉不对劲,但最终却因为找不到人无功而返,却也提高了警惕。
就连身上的东西也是一个不差的全部都被那位艾德船长拿走了——连“施法者”都没有放过,只给自己留下了一身水手们穿的衣服。
所以那位“黑麻雀船长”艾德,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蠢。
他贪婪但却不傻…恐怕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但是这没关系,因为他有求于自己,他想要这一百万银币的赎金!
从昏迷到醒来,洛伦注意到几件事。
首先,自己被他们发现的地方应该距离帝都的港口不远,却也不算很近;
其次,这个“黑麻雀船长”对于赎金的事情并不是私下和自己偷偷交谈,而是当着所有水手的面,连问都没问自己一句就直接对他们公布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一百万的赎金;
最后,他们的口音和一些细小的举动,都证明他们是土生土长的萨克兰人,这一点也很关键!
戈洛汶的商会并没有埃博登的自由贵族们那样实力雄厚,在帝都脚下根本不可能豢养私兵和盗贼为他们驱使,顶多雇佣一些临时的佣兵和杀手;所以这些盗贼八成是真的盗贼,跟埃博登应该没什么关系;
他们从帝都的港口出来,但船舱中却没有多少货物,除了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之外居然还有空出人手来监视自己——海上的海盗还知道在劫掠的同时做走私生意,哪怕他们只是一群“河盗”,空船出港这也太稀奇了;
还有那位“黑麻雀船长”的反常举动…洛伦曾经当过莱昂纳多·都灵骑士的侍从,和很多土匪强盗都有过“来往”;这种要赎金的事情一般是不会,也不能告诉手下人的。
因为一旦说清,他们至少要拿出一半来分给手下人,这还只是土匪们的“规矩”——洛伦在埃博登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出海的海盗们分赃更加严格,船长最多只能拿三成。
而且要是分的太多,水手们也很可能不会再继续给他卖命了…整整一百万,哪怕是百分之一到手,他们哪还用得着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所以除非这个“黑麻雀船长”真的傻到透顶,否则他绝不会公布真正的赎金数字。
既然如此,这家伙如此反常的举动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了——他是打算用这笔赎金来激励水手们的士气,做一笔大的然后就立刻跑路!
自己对他的重要性已经从一笔意外之财,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变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机会,能够让他一夜暴富乃至扭转人生的好机会!
他想从自己身上榨出油水来…哪怕没有一百万银币也要卷一笔横财,让他能在上岸之后跑路。
所以他才会在知道洛伦姓“约德”之后那么激动…能够和埃博登匹敌的约德商会,在宝石河上也已经是鼎鼎大名;对这个家族而言别说一百万银币,就是一百万金币也只是小意思。
“话说…如果遇到了约德商会,洛伦你怎么办?”
缩在角落里的阿斯瑞尔,可怜兮兮的看着黑发巫师:“真的要给他们一百万银币?”
“嗯…这个看情况。”
“看情况?”
“除了戈洛汶,帝都附近没有约德商会的驻点;最近的也要到东萨克兰亲王领的港口——即便是全速前进,也要一两天的时间。”洛伦耸耸肩:
“一两天…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行动了。”
“所以……”阿斯瑞尔歪着脑袋。
“所以如果他们真的遵守约定,到时候给他们一百万银币也没关系——金票全部都在艾茵手里;但是约德商会应该有我的记录,只要费些功夫一百万不是难事。”
床上的黑发巫师看着少年:“就算到时候身份被戳穿也无所谓…他们本来在意的就并非我是谁,而是我能不能拿出钱来……当然,这只是一手计划。”
“嗯…那如果出了意外。”阿斯瑞尔猩红的瞳孔闪烁着,声音轻柔而低缓,嘴角微微扬起:“他们想要的并不仅仅是钱呢?”
“那一两天的时间也足够了。”洛伦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
“足够让我能一声不吭的…杀光他们!”
“砰——!”
舱门被打开的瞬间,角落里勾起嘴角的少年瞬间烟消云散;带着一群狗腿子的“黑麻雀船长”闯了进来,仅剩的一支眼死死盯着黑发巫师,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贪婪:
“艾萨克·约德阁下,我是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的!”
“哦……”洛伦不动声色的微笑:“是什么好消息?”
话音落下,船长笑的更开心了,连他身后的狗腿子们也是一脸兴奋的表情:
“我们的瞭望手刚刚看见了一艘约德商会的商船,您…可以回家了!”
时间倒退到大概两刻钟前……
“船!快看啊,那边有船来了——!”
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兴奋的喊了起来,乱糟糟的甲板上,黑麻雀号的船长,人称“黑瞎子”的艾德连忙爬起来,用仅有的一条好腿连蹦带跳跑到船尾,瞪大了眼睛极目远视。
果然…就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艘标准的萨克兰桨帆船正在缓缓靠近。
“那艘船上挂的燕尾旗…好像是铁王冠?”一个水手突然大喊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水手们纷纷色变!
他们这首黑麻雀号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商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你个蠢货,那哪是铁王冠?!”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对着刚刚把大家吓个半死的菜鸟破口大骂: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那个旗帜的王冠下面是是狮子,真正的德萨利昂铁王冠下面是三条龙!那根本就不是帝国皇室的标志,而是帝国拜恩总督的旗帜!”
但这番话并没有让周围的水手们面色好转,一个个依旧是战战兢兢,就连“黑瞎子”艾德自己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帝国的桨帆船通常配有至少一门弩炮,四十名全副武装,携带十字弓的水兵,以及两倍数字的水手;而且因为是战船,航速也要比普通的商船快很多,必要的时候还能用人力划桨提高船速。
换句话说,不论这艘船究竟隶属于帝国军团,还是南方的拜恩总督…都绝对不是这艘“黑麻雀号”可以招惹的对象!
就连想跑也来不及了——当他们能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也肯定已经发现他们这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黑船”了;一旦加速逃跑,除了暴露自己之外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所以艾德船长立刻否决了逃跑的想法——这里是内河不是海上,难道一艘破商船还能跑过战舰?!
“黑麻雀”,终究不是“黑珍珠”啊……
“他们加速了,正在靠近!”桅杆的顶端,瞭望手突然惊呼一声,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狗腿子们立刻惊慌失措了起来。
“老大,该怎么办?!”
“慌什么?!”艾德船长瞪了一眼身旁丢人的狗腿子们,沉思片刻,冲着桅杆顶的瞭望手吼道:
“你再看看,看清楚那艘船上还有没有别的标志!”
得到命令的瞭望手连忙瞪大了眼睛;甲板上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忍不住抬起头,等待着那上面传来的消息。
几分钟之后,瞭望手终于送来了答案:“看到了,那艘船上还有一面燕尾旗,上面有约德商会的标志!”
得到这个消息的水手们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面色惨白——作为南方最富有也最有势力的商会,约德商会和拜恩总督的关系几乎人尽皆知;同理,约德商会能够从拜恩总督的手里借一艘战舰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艾德船长的表情却是大喜过望,死死盯那首战舰,像是要将那艘船的模样记下来似的;过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向水手们下令:
“所有人听好了,我们停船!”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桅杆顶上的瞭望手也惊的险些从上面掉下来。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头儿。”一个老水手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开口道:“您这么干…是不是该和我们解释解释?”
其他水手们本能的聚集在他身后,看艾德船长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就差挑明“你是不是疯了”……当然,这种话他们不敢说。
一群胆小鬼…看着自己畏首畏尾的狗腿子们,艾德船长恨得牙痒痒,虽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小心脏也在“扑腾扑腾”跳。
但问题是就算他们想跑能跑得掉吗…那可是战舰,一旦被发现就算能跑掉也跑不出弩炮的射程——军用弩炮,一发就能让他们这小舢板喂鱼!
但这种话不能说,否则靠这群胆小如鼠的狗腿子就真的完蛋了……更何况,艾德船长并不想逃,他想干一票大的。
没错…就在知道这艘船属于约德商会的那一瞬间,艾德船长就知道自己一辈子仅有一次的好运气终于来了!
这可是帝国的战舰,哪怕是约德商会也不是想借就能借的——能够让拜恩总督腾出一艘船给约德商会,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艘船一定在押送什么贵重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大人物在这艘船上!
“都给我安静,你们这群蠢货!”艾德转身,用一条腿飞快的爬上船舷,扶着缰绳朝狗腿子们吼道:
“都给我好好想想,我们为什么要跑?”
一群水手们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他们的船长…就连那个喜欢大声嚷嚷的年轻水手也是一副鄙夷的神色。
这不是废话吗…不跑就死定了。
一群蠢货,跑才是真的死定了……艾德船长恨得牙痒痒,但现在自己还需要这群狗腿子,等拿到了赎金…哼哼!
“没错,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这不是商船的话,那我们的确死定了。”船长挥舞着手里的短刀:“但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这并不是一艘真正的商船!”
“等他们靠近就知道了!”
“就是啊,哪家的商船连一箱货物都没有?!”
“估计他们早就发现了…真的商船都挂着商会的燕尾旗,我们这艘可没有!”
“废话,要是有钱挂旗子还用得着打劫吗?!”
……甲板上一片哗然,忍无可忍的艾德船长扬起短刀,直接钉在了叫的最欢那个水手的脚底下!
“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胆小鬼!”艾德船长骂骂咧咧的:“用点儿脑子行不行,我们手里有人质,干嘛要逃跑啊?!”
“那艘船既然挂着约德商会的旗帜,就说明船上有约德商会的大人物!我们只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人质的事情,还用得着担心不能发财吗?!”
但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所有狗腿子们满意,立刻就有老水手站出来:“要是不打算给钱怎么办,我们可不是正经商船。”
“你还是不是个盗贼,连撕票都不会吗?!”艾德船长破口大骂:“再说了谁傻得会直接告诉人家自己不是正经商船?我们可是救了他们的家人,是救命恩人,他们还得谢谢咱们呢!”
“听清楚了,你们这群蠢货,这是我们这辈子也难得一次的好机会!”艾德船长瞪大眼睛:
“你们是要当一辈子穷鬼,还是赚一笔大的?!”
“约德商会有的是钱,不是你们这些穷鬼能想象的有钱,一百万银币对他们连根毛都不算;而现在我们手里有他们的家人,只要用他当人质再想办法周旋一阵,就能从约德商会手里捞一笔大的!”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不愿跟我干的人现在就可以弃船逃命,然后等着被弓箭和弩炮送进宝石河底喂鱼去;要么就都跟着我干完这一票大的,捞到赎金我们就地散伙!”
对这个提议所有的狗腿子们并没有异议……如果真的能弄到一百万,他们也没必要继续当盗贼了;而且就算约德商会肯给钱也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跑路是必须的。
说着,艾德船长豪气十足的张开双臂站在船舷上,仅有的一只眼睛瞪得猩红:“平分一百万,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
“吼嘞——!!!!”
甲板上顿时一阵沸腾!
“老大,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当然是先去看看我们的肉票怎么样了……”说着,艾德从船舷上跳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
“都给我听好了,对他就说那是艘约德商会的商船,谁也不准给我多透露半个字!”
“明白——!”狗腿子们也是一张张狞笑的脸,嘿嘿笑着。
“人质?”
装潢奢侈的头等舱内,约德商会的继承人小约德皱着眉头,看着突然走进来打搅自己的船长,“哼”的一声将手中精致的纯银酒杯砸在桌子上。
肤色犹如黑铁般的军官却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立正,低头挺胸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帝国男爵”的头衔,而对方只是区区一个商人而已。
但这个“区区商人”却掌控着拜恩公国乃至整个南方的财富,即便不敢明目张胆杀死一个男爵,却能让他倾家荡产以至万劫不复!
“哪来的人质?”
“啊…是!”军官本能的抬头立正:“是那艘叫做‘黑麻雀号’的商船…他们自称是无意中救下,但据我们所知这是一群宝石河上的盗贼,专门……”
“我没问你这些!”见这个军官还是没弄清重点,不耐烦的小约德死死盯着他:“我是问人质是谁…你特地跑一趟,总不会和我没关系吧?!”
“哦对…人质!”军官连忙讨好的说道:“据说叫艾萨克·约德,是皇家巫师学院的一名巫师。”
“原本我们是打算将这群盗贼就地剿灭,但既然他们手中人质,而且和约德家族有关,所以就特地来向您询问一下……”
感觉到小约德的表情不太好看,察言观色的军官声音也就越来越小向后退了两步。
“艾萨克·约德…有点儿陌生啊。”叹了口气,抱着肩膀的小约德眼神空洞,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
约德并不是个大家族,但传承几代后几十人还是有的,算上外戚就更多了…这么多亲人当然也只有直系能够掌控商会,旁系要么在商会内做事,要么就得自谋出路。
所以,有一个不熟悉的巫师亲戚对小约德而言并没什么可意外的。
如果真的是家族成员,花一百万赎人对自己来说并不算什么,事后有商会的人追究他也有理由反驳…特别是在眼下这个非常时刻,能有一个亲人对自己感恩戴德简直太有帮助了!
一切…全部都是从“大赌局”那个夜晚开始的——即便是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回忆起来的小约德还是感到阵阵冷颤。
为了拓展约德商会的贸易网和北上的计划,小约德联合了帝都的商会想要在大赌局上一把抓住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唯一的亲信洛伦·都灵,用高额赌债勒索他为商会效力;谁曾想最后反倒是让对方一口气洗劫三个亿,令自己险些倾家荡产!
控制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计划失败,北上战略更是宣告破产,父亲甚至取消了自己商会继承人的身份…除了名下的财产,自己将一无所有。
临走前安慰自己的帝都商会只会在背后弹冠相庆…为了重新拉拢他们,约德商会肯定要付出更多代价,给他们更多好处;
自己的亲信,走狗,还有女人们会一边开导自己,然后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一切卖给他们的新主人;
他的弟弟们则会故作惶恐的接过他留下的位置,然后用尽一切可能将他打进万丈深渊,自己多存在一天对他们就是个威胁;
都完了,完了!
要是就这么直接回到拜恩,自己就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也幸亏那个巫师肯答应用约德商会的黄金债券来抵押赌债…否则要是让他直接拿出价值三个亿银币的实物,用不着回到拜恩,父亲老约德就能亲自赶到帝都将自己生吞活剥!
当然更有可能的结果。是约德商会和布兰登殿下不死不休的局面——但是在那之前,自己一定会死,而且死的很难看,非常难看!
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一根救命稻草,小约德也要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这个人质…也许是个机会,可以让自己在父亲和整个家族面前稍微挽回一点点的颜面,至少能给父亲从宽发落自己的借口。
“那个人质…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群盗贼的船上,他们不肯放人……”看到小约德眼睛里的凶光,浑身一哆嗦的军官连忙开口:“不过他们那艘船的桅杆已经被我们的弩炮打断,船长也已经被我们扣在甲板上,要是您想见他的话……”
“那你愣在这里做什么?!”
歇斯底里的小约德直接站起身,手中的酒杯抛出,直接命中军官的脑袋:“还不快去把他给我叫进来?!”
“遵、遵命!”
……………………………………
“这位约、约德大人,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用木头假腿支撑着身体,仅剩一只眼的“黑麻雀船长”完全没了在狗腿子面前的凶恶,一脸谄媚的半跪在小约德面前,用讨好的口吻献媚。
对这种狗一样的人,小约德除了恶心还是恶心…但自己现在还用得着他,脸色无比的难看: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来要什么的——只要确认了那个人真的是约德家族的成员,一百万银币会给你们的。”
“那、那我们的安全……”艾德船长还是不放心。
“有我在,这艘战舰的士兵不敢动你们一根寒毛。”小约德挥挥手打断他:“到时候拿上钱,爱滚多远滚多远!”
“是,是!约德大人!”献媚的艾德船长猛地不停点头,心里更是欣喜若狂——自己穷苦倒霉了半辈子,终于赌对了一次。
要发财,要发财了!
“那位艾萨克·约德先生是我们在港口附近的河面上发现的,他自称在帝都给人帮忙结果被人追杀,要逃难到拜恩公国的赤血堡亲戚家避风头。”
“除了衣服和防身的武器之外,他身上几乎没什么东西…哦,对了!还有几张约德商会的黄金债券和零散的金币,我们都只是暂时帮他收好,一样都没动过!”
“还有他的口音听起来不太像南方人,反而和戈洛汶还有埃博登人差不多……”
紧张不安的黑麻雀船长还在絮絮叨叨,小约德却陷入了沉思,表情越来越平稳;随着船长的话,人质的形象也逐渐在他心中浮现。
去南方拜恩的亲戚家逃难,而且还挑明了要前往赤血堡…都的确很像是一个约德家族的旁支会在为难情况下做出的举动;
约德商会的黄金债券在帝国南方几乎和黄金等价,但是在戈洛汶还是很少见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巫师手里能有这个,多半是和家里人来往走动有关;
至于有戈洛汶和埃博登的口音,听起来不像南方人…这也不值得奇怪,毕竟全帝国的巫师都几乎都集中在这两个地区,常年生活口音改变没什么可惊讶的。
到这一步,小约德几乎可以确认对方是约德家族的人,或者至少应该和家族有些关系。
当然,在见面之前还是不能绝对肯定…但就算不是又能怎样?大不了将这群盗贼杀个一干二净,还能让他们跑了不成?
用力捏着酒杯,小约德摆摆手打断了还在继续絮叨的艾德船长,随口问道:“除了这些以外,那位艾萨克·约德先生身上还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
“明显的特征?”
艾德船长表情很困惑,自己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装作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开口道:“有了!那位先生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
“嗯?”小约德楞了一下。
黑头发,黑眼睛……
巫师……
黄金债券……
逃难……
“铛——!”
酒杯落地,猩红的酒水洒在了小约德惊愕的脸上,一脸的震惊。
“大、大人?”艾德船长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没什么,手滑了…我这就把一百万银币给你。”缓缓抬头,强做微笑的小约德已经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狰狞,还有眼神中的杀意:
“记住,一定要确保‘艾萨克·约德’先生的安全……
一定——!!!!”
从维姆帕尔学院到戈洛汶,为什么每一次自己以为计划可以按部就班,顺顺利利实现的时候,就总有某个自己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家伙崩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呢?
这是一件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让洛伦感到郁闷的事情,而此时此刻,他更是清楚的感觉到这种“来自世界的满满恶意”。
星海灿烂的夜幕下,“黑麻雀号”沉浸在一片火海之中,染血的甲板早已被烈焰吞没,河面上只剩下那耀眼的金红色。
熊熊烈火之中,唯一的“幸存者”艾德船长被绑在桅杆顶端,仅有的一只眼睛早已灰暗,嘴里和鼻孔被塞满了整整一百万银币的黄金债券,在火海卷起的浓烟中窒息而死。
看着那河面上久久不息的火光,狭窄阴暗的船舱里,从头到脚被锁链死死捆住的黑发巫师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从窗外移到面前。
那是一张很眼熟却有些陌生的面孔,狰狞的表情让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变得十分扭曲,眼角还带着一丝冰冷的恶意。
他慢慢走近,姿态优雅而从容,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好久不见啊,洛伦阁下。”
“真是…没想到,居然可以在这里碰见你。”
温柔的语气,彬彬有礼的动作…仿佛这里并不是军舰用来关押犯人的船舱,而是某处高档俱乐部的咖啡室。
“砰——!”
一声闷响,猛然挥拳的小约德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动作,鬓角落下的发梢挡住了他杀气四溢的眼神;身负重创的黑发巫师猛然一震,腹部传来的剧痛连带着伤口也一阵钻进刺骨的疼!
紧咬着牙关,疼到冷汗直冒的洛伦抬头,勉强朝小约德挤出一丝微笑:“好久不见,小约德阁下;你看起来好像…非常恨我是吗?”
“不,你误会了。”小约德瞬间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洛伦阁下,我并不恨你。”
“我是恨不得宰了你,活!剥!了!你!”
撕心裂肺,凄厉的咆哮声回荡在牢房当中,小约德猛地双手提起洛伦衣领,一副准备直接掐死他的架势:
“就因为你,约德商会十几年的准备,无数计划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就因为你,我让商会丢了三个亿!还在整个帝都的权贵面前颜面尽失,得像条落水狗那样从赌场里爬出去!”
“就因为你,别说继承人的地位,我在整个家族里面都快变成一个大笑话了——我的亲弟弟们,那群鬣狗已经磨好了剑,只等一回到赤血堡就将我碎尸万段,好给他们上位铺路!”
小约德双眼赤红,沙哑的嗓音尖锐刺耳:“你在赢下大赌局的那天晚上一定很得意是不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就这么宰了你…不不不,那就太便宜你这个混蛋了,我得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我注定了要下地狱,那你一定会是我前面陪葬的那一个!”
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黑发巫师,任由小约德那尖锐刺耳的咆哮声刺穿自己的耳膜,低垂在胸口的表情却越来越沉稳。
会在宝石河上遇到对方的确出乎预料,眼下的自己也的确没有太多反抗的手段…开启阀门是一种,但自己必须承受比古木森林对阵麦兹卡那次还要漫长的虚弱期。
向阿斯瑞尔求助?这个邪神一定会逼自己为他寻找第二个九芒星圣杯,考虑吸血鬼那一次的结果,还是不要自找麻烦比较好。
微微抬起头,小约德愤怒乃至扭曲的表情倒映在漆黑的瞳孔当中;洛伦舔了舔染血的嘴角,目光再次闪烁。
最重要的一点…洛伦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不会杀了自己!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因为光看小约德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恨自己入骨,他的威胁绝对不是说说就算了,他肯定非常想看到自己生不如死的模样。
他在犹豫,在迟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小约德一抓到就立刻绞死他,或者扭头押送给教会或者守夜人…洛伦,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会咬人的狗永远不叫,对着人龇牙咧嘴的畜生…永远是心怀恐惧,颤栗不安;
小约德尖锐的声调和愤怒的咆哮之中,带着明显绝望和歇斯底里…他在宣泄自己的不安,说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他在恐惧着…他即将要面对的结果。
“给我个理由…洛伦·都灵,给我一个现在不杀你的理由。”
小约德的表情很难看,无比的难看:“别小看约德商会的眼线,昨天帝都发生的事情我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真正要杀你的人不是查恩家族和教会,而是艾克哈特二世陛下!”
“猜猜看,要是我把你的脑袋送到天穹宫…陛下会给我什么赏赐?”
“我不知道。”黑发巫师抬起头,咧嘴一笑:“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绝对无法活着离开戈洛汶。”
“你还指望着那位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能够为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复仇?”小约德不屑一顾的冷笑,但语气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坚定了。
“不…根本用不着殿下动手,艾克哈特二世陛下就不会让你能活着离开天穹宫!”洛伦冷笑一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劝您最好想清楚,为什么陛下杀我一个小小的巫师顾问还要用暗杀这种手段,而且整个夏暮庭院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小约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想杀我但是没有杀我的正当理由;甚至连我究竟是死是活这件事本身,都还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如果您把我的脑袋送到天穹宫,我敢保证等待您的绝对不是丰厚的赏赐,而是灭口的利刃!”
黑发巫师笑了起来,悠闲的姿态和小约德愈发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然,如果此刻自己的性命不是被对方拿捏着那就更好了。
“很好…洛伦·都灵阁下,你又给了我一个杀人灭口的理由!”
“可以啊。”洛伦不再笑:“如果你准备回到赤血堡之后,面对那悲惨到我都替您惋惜的命运…我也无话可说。”
“北上的计划落空,三个亿银币的损失,还在戈洛汶的商会面前丢尽了颜面…我猜等待您的应该不仅仅是失去继承权这么简单吧,没猜错的话恐怕还有……”
“啪——!”
表情扭曲的小约德再次抬手,直接掐住了黑发巫师的喉咙打断了他,颤栗的目光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不!准!你!再!要!挟!我——!”
洛伦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的笑意,只是冷冷的看着撕心裂肺咆哮的小约德,那扭曲的脸上是一双颤栗到恐惧的眼睛。
就像在看一条潦倒在阴沟之中,对着自己狺狺狂吠的鬣狗。
他已经没有希望了,也知道杀了自己同样无济于事,只能让自己的下场变得更惨;仅仅是最后心有不甘,不肯放下颜面而已。
对于这种已经落入低谷,却还不肯放下面子的落水狗…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认清事实,在伤口上撒盐然后踩一万只脚,让他知道除了自己之外他已经别无选择!
换成是以前的洛伦,大概还会尽可能替对方想一想,但是现在……
“啪!”
浑身颤栗的小约德终于松开了掐住黑发巫师喉咙的手,只是依旧死死攥着拳,凶恶的目光片刻不离的盯着他。
“咳咳咳…很好,不再自欺欺人了吗?”
面色逐渐恢复,骤然被松开的洛伦冷冷的看着他:
“那就让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小约德现在很想一刀宰了洛伦;活剥了他,再把他削成人棍,等到伤口溃烂用水蛭戏谑消毒,扔掉约德家族的地牢里慢慢等死……
但抛下他回到赤血堡的下场……如今的小约德已经不敢去想象,尤其是在一根救命稻草摆在眼前的时候,即便只是幻象,也要死死抓住,绝不松手!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不能将这个黑发巫师如何,却也不愿意被对方任意拿捏……所以只好抱着肩膀,死咬着牙关强作镇定。
大赌局和御前审判…既然前两次他都能扭转劣势,那么就可以再有第三次;何况从他的口气里听来,似乎对此还很有信心。
“说说看…什么交易?”
小约德冷哼着,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抱着肩膀故作随意的走了两步,眼神却始终没有从黑发巫师的脸上挪开。
敢骗自己又如何…眼下这家伙是死是活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就算真的被他骗了,大不了一刀宰了给自己陪葬!
至于洛伦的威胁,小约德根本没放在心上;恨他入骨的大有人在,自己尽可以将他交给圣十字教会或者查恩家族,借他们的手将这个黑发巫师千刀万剐。
到时候看在这份人情上,那些人怎么说也应该愿意帮自己一把…有查恩家族和圣十字教会仰赖,家族内……
“在开始前,我想先说清一件事情。”
缓缓抬头,面色惨白的黑发巫师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如果你还做着将我交给圣十字教会和查恩家族的打算,那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了——直接动手吧,省得再各自浪费时间。”
“我……”
小约德惊愕的看着眼前的黑发巫师,不由自主的双拳紧握。
洛伦·都灵…他的表情根本就是有恃无恐,仿佛算定了自己不敢这么干似的。
他怎么敢?!
“让我来告诉你吧,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就是他们会对你千恩万谢,并且许下无数的承诺……”洛伦的声音淡然到无情的地步:
“然后扭过头,就将你卖给约德商会!”
“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做?”小约德不屑一顾,冷冷的反击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你说的没错,这只是我的猜测。”洛伦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也许查恩家族会为了利益出卖你,而教会因为脸面而收留你;也许圣十字教会迫于无奈将你交还给约德商会,查恩家族却会为了利益保护你。”
“也许他们都会愿意保护你,也许他们都会出卖你……不管怎样,你这么做唯一的结果,就是将自己的死活让别人做决定;而你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在出卖我的那一瞬间就不复存在了!”
“换句话说,当他们不得不面对约德商会的时候,你就只是一个负担;你是约德商会的继承人,你的势力和资本都是和商会牵连…被商会抛弃的你,什么都不是!”
“……”小约德沉默了,攥紧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
“交易的前提,是双方能够相互信任。”洛伦缓缓开口:
“如果您准备继续这样毫无诚意的试探…现在就动手吧,省的我们浪费各自的时间。”
犹豫片刻,纠结的小约德最终掏出镣铐的钥匙,扔到洛伦怀中。
“谢谢。”黑发巫师微微一笑。
下一秒,捆住他的锁链居然自己就松开了…小约德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锁头被融化的铁链。
究竟是什么时候…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明明都已经松开了,刚刚自己那一拳却没有躲开?
冰冷的触感爬上小约德的后背,他简直不敢想象刚才如果没有同意洛伦的条件,又会是什么下场……
没错,他受了重伤不可能从这艘船上悄无声息的逃跑;但如果只是想杀了自己,刚刚那一瞬间自己也肯定逃不掉!
差点儿都忘了,这家伙是从断界山要塞回来的……连艾克哈特二世陛下的暗杀能够让他逃掉的恶鬼,又怎么可能在自己重伤的时候毫无防备?
强作镇定的小约德此刻的心情已经糟到了极点,微微还有些颤栗的右手打了个响指;门外的仆人得到命令,搬进来两把椅子,再转身离开。
一直等到伤势未愈的黑发巫师颤巍巍的在椅子上坐下,神色不安的小约德才缓缓落座,调整心态让自己不至于紧张。
“现在这个牢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杀我的话随时都能动手。”看着黑发巫师,小约德双手还在颤抖:
“但如果我死了,外面的人同样会杀死你…这样的诚意,应该足够了吧?”
“当然。”无视了对方后面一句的威胁,洛伦微微颔首:
“交易很简单,您帮助我隐瞒身份,并且想办法让我能够安然无恙的抵达拜恩;而我则帮您躲避约德商会的问责,保住您的生命和地位。”
“说说看。”小约德很迷茫,但依旧面不改色。
“其实这个方法很简单,您只是被一贯的认知局限了思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攥着多么重要的筹码,还能乖乖的回到赤血堡送死。”
小约德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黑发巫师继续。
“想想看,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在大赌局上拼到你死我活?”洛伦一步步的暗示他:“又是因为什么,南方的约德商会才会来到帝都戈洛汶?”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小约德微微蹙眉,但还是认证的回答道:“是因为商会的贸易策略,还有必要的收买和疏通,为了……”
话停在口中,愣了片刻的小约德猛地起身,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朝自己微笑的洛伦·都灵。
“埃博登……”小约德浑身颤抖,扬起右手死死指着黑发巫师的脸:
“你、你是想让我背叛约德商会,背叛家族…去投靠埃博登?!!”
“啪!”
望着已经魂不守舍的小约德,微笑的洛伦轻轻鼓了一下掌,勾起嘴角:
“答对了!”
还好他不蠢,一点就透。
“你、你这个疯子,疯子!你知不知道……”
“既然约德商会想要北上,那么如今恢复元气并且统一在九芒星巫师塔麾下的埃博登,也肯定有南下的计划……”
没有理会小约德的震惊,洛伦自顾自的开口道:“和约德商会相比,掌握整个公国的埃博登显然资本更雄厚,但受到的制约也更多,同时各个自由贵族们之间也有竞争——无法统一意见,因此始终没能将贸易网扩散到南方。”
“但如果你愿意投靠埃博登,准确的说是科罗纳家族,那么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是商会的继承人,对约德商会的优势劣势,以及每个商会据点的情况都了若指掌。”
“这会变成导火索…至于能够在埃博登攒取到多少权力,拥有多么重要的地位,那就要看您的能力了。”洛伦的口气丝毫不像在看玩笑:
“我认识科罗纳执政官,以他的性格绝对会让你成为埃博登在南方贸易的总负责人……当然,代价就是您必须全力以赴和约德商会为敌,和约德家族为敌!”
“对约德商会和整个南方的了解…才是您手中真正的筹码,能够保障您安全和地位的关键!”
“我有一样东西,能够让科罗纳家族和九芒星巫师塔绝对不会伤害到您,并且能够对您无比的信任,剩下的就要您自己了。”
死寂,漫长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震惊的小约德颤抖着开口:
“洛伦·都灵…你…你这个疯子——!!!!”
“疯子?”
洛伦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只是给出我的建议而已;做还是不做,决定权依然在你手中…你依然可以把我交给圣十字教会或者查恩家族。”
决定权?
小约德扫了一眼地上被熔断的镣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话都说到了这一步,自己如果再不同意,他可不相信这个黑发巫师会束手就擒,乖乖的被重新绑起来。
如果自己敢摇头,他一定会杀了自己;至于船上的军官能不能让洛伦为自己陪葬……小约德对那帮拜恩总督的废物点心不做任何评价。
“如果你还想要别的提议,那我只能说……”
“不、不对,不是这个;你…你想让我背叛商会,背叛家族?!”小约德依旧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洛伦微微蹙眉:“……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可是我的家族,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让我帮助外人对抗家族……”
“抱歉,但是现在想杀你的是你的家人。”洛伦开口打断他:“而唯一有能力救你的,有也只有我和埃博登——如果你还想活命,并且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财富的话。”
小约德怔住了,身体微微一颤,瘫坐在椅子上。
是啊…难道现在自己还有的选吗?
但是要自己和商会,家族为敌……小约德瞪大了眼睛,额角尽是冷汗,攥紧的拳头在剧烈的颤抖。
他在犹豫,在挣扎——在作为一个人的底线,和财富性命之间不断的挣扎。
洛伦不再说话,静静的等待他的答复。
小约德…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要么回到赤血堡领死;要么成为自己和埃博登的走狗,用尽一切手段打垮自己的家族和商会!
数代人的努力,祖先们耗尽心血才挣下来的产业,要自己亲手去葬送……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都令他感到毛骨悚然,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就算是最后不能成功,自己也会永远的和家族决裂,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这种事情只要踏出第一步,就已经被刻在了耻辱柱上,注定要被永世唾骂!
“还没有下定决心吗……恕我抱歉,因为除此之外我真的拿不出更好的条件了;而且我也保证,除此之外不论是查恩家族还是教会,都不可能开出更好的……”
“住口!给!我!住口——!”
小约德瞪着猩红的眼珠,撕心裂肺的吼道,死死盯着洛伦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颤栗:
“告诉我,你有多少把握?!”
微微颔首的洛伦,没有让他看见自己勾起的嘴角。
赢了。
在作为一个人的底线面前,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性命和手中的权势财富——洛伦当然能想办法让他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到偏远乡下当个平凡的小商人或者佃农。
但是对小约德这种自负又狂傲的家伙…失去一切的感觉也许真的比死还难受。
溺水的人只要抓住了机会就绝不会松手;剩下的,就是如何能忽悠他为自己卖命送死……
哦…不对,应该如何同自己一起精诚团结,亲密无间的合作。
这并非洛伦早有预谋,而是就在刚刚和小约德博弈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的。
能够在财力和物力同时与约德商会匹敌的,也只有科罗纳掌权的埃博登…而埃博登的胜利,某种意义上也就能令巫师阶层的影响力得到扩张。
作为一个巫师,洛伦十分的乐见其成,也非常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助一臂之力——同时约德商会和拜恩总督关系非常紧密,打击约德商会也同样能够打击拜恩总督,而且还不用直接刺激到帝国的颜面。
不过既然要参与,洛伦当然不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心甘情愿的当一个配角…他要确保自己这一边能赢,同时还不能让胜利果实落入别人的手中!
小约德这个叛徒会成为约德商会对整个南方统治的致命一击,也是整个计划当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自己必须牢牢的将他控制在掌心里!
“关于这件事究竟能有多少把握…并不取决于我。”
洛伦缓缓开口,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波澜不惊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艘船真正的主人:“您能够下多少的决心,又是否愿意配合我的计划…如果一切都和预期的一样,那我就有绝对的把握!”
决心…小约德牙关颤栗,强忍着只是死死盯着洛伦。
“哼!”
说得这么好心…其实就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撕破脸面,不择手段的和家族对抗!
“尽管放心,就算我不做,我那群弟弟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小约德冷哼一声,自嘲道:“为了继承家族的产业,在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个前提下…他们才是不择手段的那个!”
“很好。”黑发巫师面不改色的跳过这个有点儿尴尬的话题:
“其次,我需要您给我一个绝对的证明。”
“证明?”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您不会背叛我…还有埃博登的证明。”洛伦刻意将“我”加重了音:
“这件事非常重要,甚至比刚才那个还要重要。”
“洛伦·都灵,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约德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了。
“挑明了说,就是投名状——即便是反目,可一旦商会遭受重创,约德家族还是会想办法拉拢您,甚至是答应归还您继承人的地位!”
丝毫没有留半点情面,洛伦的语气冰冷到了极点:“打垮约德商会,让他们见识到自己的实力夺回原本的地位,再领导家族反戈一击?抱歉,但我还没蠢到拼死拼活,然后为别人做嫁衣的地步!”
“你不相信我?!”
“这和相信与否没有关系,只是最后的一道保险罢了。”黑发巫师淡然的回答道:
“只有彻底断绝您和约德家族重归于好的可能,我才愿意和您打成这笔交易。”
死死盯着那张平静的脸,小约德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生吞活剥了!
明明生死都被自己握在手里,明明是自己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可为什么此刻步步退让,妥协还不敢不答应的人却是自己?!
洛伦·都灵…这家伙真的是个疯子…疯子,疯子!
“说……”
牙关颤抖,小约德几乎是朝洛伦低吼着才说出了这个字眼儿。
“普通的要挟和利益驱使,是无法让您和约德商会决裂的——毕竟到了生死关头,还有什么不可以妥协的?”无视对方想要撕碎自己的眼神,洛伦冷静的分析道:
“所以…必须是外力,是某个更加强大的势力迫使约德商会无法与您重新和好,甚至都不敢和您扯上关系。”
“说——!”
“很简单,您只要今天晚上告诉这艘船上所有的船员,不需要有人守夜就可以了。”洛伦耸耸肩。
话音落下,小约德一愣:“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洛伦微微一笑。
“可、可是……”小约德本来还想问什么,但在看到黑发巫师脸上微笑的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你?!你是要……”
“答应?”洛伦依旧微笑看着他:“还是…不答应?”
对方的语气没有半点紧张…没错,因为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
小约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人!”
话音刚刚响起,一个约德商会的仆人便连忙走了进来,躬身俯首听后吩咐:“大人?”
“转告这艘船的船长……”看着黑发巫师脸上的微笑,小约德忍不住抽了抽喉咙:
“今晚…不要留任何人守夜!”
彻夜未眠!
精致奢侈的船舱内,惶惶不安的小约德根本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整个夜晚他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恨不得点上一百根蜡烛和萤石灯!
蜷缩在床铺上,面对着早已封死的门窗和门后的陷阱,怀中紧抱着利刃和手弩的小约德依旧没有半点安全感。
也许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的一瞬间…那个魔鬼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微笑,彬彬有礼的探出藏着利刃的右手,然后……
一刀割喉——!
战战兢兢的度过整个夜晚,发现自己还活着,已经双眼通红的小约德小心翼翼的攥紧手中的剑,打开房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副令他永世难忘的景象!
战舰的船长,那个总是一副唯唯诺诺模样的军官,居然就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门外,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身上的衣服甲胄也是穿戴的整整齐齐。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还活着,或者对自己有多恭敬——而是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躯干和手臂,和刺穿了脖子的弩箭一起将他钉在了船舱的墙壁上!
那枯槁般的脸,几乎快要瞪出来的眼珠,还有从嘴里伸出来的舌头……
小约德狠狠抽了抽喉咙,牙关打颤;刚刚转身走向船舱的另一头,还没到楼梯口就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下面的船舱…是水手和士兵们休息的地方。
强忍着恶臭,心惊胆战的他带着莫名惊恐的心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刚走两步便脚下一滑,险些整个人直接掉到下面的船舱里。
是水吗?
也对,就算是军舰也偶尔会漏水的,一艘船上甲板湿滑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大惊小怪,真是…哈哈哈…这可真是……
惊恐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容,可当小约德低下头的时候,那仅有的一丝微笑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是血…是泡满了整个船舱的血!
舱壁、吊床、窗户、天花板……能看见的地方全部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浑浊如脓浆一般的液体从吊床和天花板上滴落,打在小约德的脸上,衣服上。
弯下腰,自己的惊恐的脸就倒影在小溪般的血水当中,还能看到一些长得稀奇古怪的东西飘荡在“水面”上,随着扬起的“水波”一颤一颤的晃动着。
那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约德自己也曾经杀过人,他对这些一清二楚。
那是骨头,是碎掉的肉块和肌腱,是从躯干里掉出来的内脏,是人的脑袋,眼珠,断掉的四肢,从颅腔中掉出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的震惊之后,压抑了整整一夜的紧张和恐惧瞬间炸裂;撕扯着衣服的小约德直接跪倒在血泊之中,疯了似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尖锐的吼叫之后便是发了疯的狂笑,一边笑着一边从血泊中爬起来,连滚带爬的从楼梯间冲出了船舱,跑到战舰外面的甲板上。
黎明的晨曦刺破黑暗,宝石河上的水雾化作晨露,晶莹剔透;阳光下明媚的光线无比耀眼,令人无法直视。
呆呆的站在甲板出口处,小约德愣住了,仿佛眼前的情景和身后完全是两个世界;自己刚刚只是身在梦中,而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已经醒了吗?”
温和的声音传来,令小约德忍不住抬头望去…倚靠着桅杆的黑发巫师正盘腿坐在甲板上,苍白的面庞朝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我刚刚听见船舱里一阵叫喊,还以为你做噩梦了呢。”
小约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嘴角挂着轻笑的洛伦,正在用一块亚麻布擦拭着手中的短刀;雪亮的刀身如明镜般,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他垂下头,颤抖着抬起双手;黏糊糊的手掌上,指缝间依旧满是暗红色如脓浆一般的血水,刺目惊心。
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不用再继续自欺欺人了,那根本就不是梦……这艘战舰,这艘船上除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疯子,已经连一个活物都没有了!
船上的水手,拜恩总督下属的军官和士兵,还有自己的随从和亲信们…全部都一个不剩的,被这个家伙变成了血水里的碎肉!
整整一个晚上,一艘船上百余人,居然连一丁点儿的声响都没有,连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也没有…就被他统统屠戮殆尽!
到了这一刻小约德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乖乖的束手就擒被自己抓住——恐怕在这个疯子的计划里,连这也只是骗取自己信任的手段罢了。
表情呆滞的小约德眼神空洞,麻木的走到洛伦面前。
疯子…没错这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人!
“有什么问题吗?”黑发巫师微微蹙眉,扔掉了手中染血的亚麻布:“虽然这艘船上的活口已经被我解决了,但这里是宝石河…再继续拖延下去我们肯定会被人发现。”
“需要带什么东西尽快拿好,我们得尽快弃船上岸才行,没什么事的话……”
“还有一样东西。”
“嗯?我不是说了吗,需要什么东西尽快拿上,然后我们就……”
“洛伦·都灵!别给我装!傻!”
几近崩溃的小约德彻底忍无可忍,扑上来死死抓住黑发巫师的衣领,表情抽搐扭曲到了极点:“放了你,和家族决裂,背叛商会…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如今的我已经无路可退!”
“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我什么——那样东西,那样能让九芒星巫师塔不敢动我的东西呢?在拿到那样东西之前…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绝不会让你离开这艘船半!步!”
同归于尽……看着小约德那绝望到歇斯底里的威胁,洛伦只想冷笑。
他凭什么和自己同归于尽?
事情到了这一步,主动权早就不在他的手上了…现在即便是洛伦抛下他不管,这个已经失去一切的约德商会继承人也不可能伤到自己半根寒毛。
当然,有些事情双方心知肚明即可,用不着点破…何况自己还需要他活着。
微微勾起嘴角,黑发巫师猛然攥住他的右手;还没反应过来的小约德面色一惊,就感到右手一阵刺骨的冰寒,顺着臂膀流入头顶。
“呃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小约德双眼翻白,从手臂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抽搐,仿佛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砰——!”
面无表情的洛伦松开手,浑身抽搐的小约德瘫倒在地,冷汗淋漓的他死死攥着右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上突然多出了一个诡异的黑色印记。
“你想杀了我吗?!”
“杀了你,我怎么可能会想杀了你呢?”洛伦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说的那样东西——当然,我还稍微动了些手脚;在一定范围内能大致确认你身在何处,以及你是否还活着,这也是为了确保万一。”
“这……”颤抖着抬起右手,瘫倒在地的小约德死死盯着手腕上的印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件所有的巫师们都梦寐以求,甚至能为了它杀人的东西……也是所有圣十字教会的教士和誓言骑士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东西。”
“有它在,科罗纳家族和巫师塔绝对不会对你的诚意有丝毫怀疑;当然同理…如果你被圣十字教会的人发现了,应该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背着双手,洛伦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它就是…九芒星圣杯!”
在离开了那艘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船之后,小约德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沿着河岸向北前往埃博登;而洛伦则南下拜恩,前往赤血堡。
告别的时候,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一句话也没说;面带微笑的黑发巫师目送着小约德离开,得到的是一双利刃般剜心刻骨,鹰视狼顾的眸子。
不用想也知道…他已经彻底恨透了自己。
但是无所谓,这次洛伦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可以利用的走狗和棋子,他也没有真心在意过小约德的死活;
即便他死了也只是少了个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麻烦,想要收拾约德商会这个庞然大物…洛伦有的是办法,并不差他一个。
更何况眼下真正着急的人也不是洛伦,而是小约德——用不了一个月,拜恩总督就会收到自己的人在宝石河上陨难死光的消息;如果到时候他还不能说服埃博登并得到他们的庇护,小约德就死定了!
而如果他敢逃也没关系,九芒星圣杯就在这家伙身上…小约德不是巫师,并不懂得运用圣杯,这件东西对他并不是宝具而是祸患;只要洛伦将圣杯在他身上的消息告诉科罗纳大师,不用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去追杀他。
拜恩总督和埃博登——在这两个势力真正准备动手杀他之前,小约德必须赶到埃博登,竭尽所能得到科罗纳家族和九芒星巫师塔的信任,背叛家族成为毁灭约德商会的第一走狗。
小约德…他脖子上的镣铐已经被自己紧紧攥在了手心里,不论如何狺狺狂吠都不会再敢碰自己一根寒毛。
没错,他只是一条咬人的狗而已…自己的朋友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有更多。
艾茵·兰德,艾萨克·格兰瑟姆,精灵战舞者莉雅,守夜人爱德华,路斯恩,小教士韦伯,布兰登·德萨利昂……
每多一个朋友,就是一份责任和承诺…洛伦自认为已经无法再背负更多的承诺,自己现在需要的只有愿意趴在自己脚底下,为自己做事情的走狗。
摇了摇头,黑发巫师微笑着转过身;一身红黑色小礼服的阿斯瑞尔就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口,瞪大了眼睛鼓着腮帮,气呼呼的看着他。
“你在干嘛?”洛伦完全不能理解少年的这一举动。
“我生气了!”
阿斯瑞尔第一次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开心,理所当然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以前不论洛伦说什么阿斯瑞尔都可以接受,但是这一次…原来在洛伦的心里,阿斯瑞尔居然并不是你的朋友?!”
“……”洛伦·都灵。
“真是太过分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吗?!”
“……你是有多无聊?”
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不堪忍受少年骚扰的洛伦指着他:“再说了,那句话不是有省略号吗?还有…你又偷听了。”
“怎么要把九芒星圣杯这么重要东西,交给那个坏人呢?”
一秒钟毫不尴尬的切换话题,阿斯瑞尔瞬间变成了彬彬有礼的乖巧少年,嘴角勾起善解人意的微笑:“即便他不敢…可要是被圣十字教会发现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我能把东西给他,就说明我有把握再拿回来。”洛伦扫了他一眼:“而且如果他真的蠢到这种地步…那我倒是还少了个麻烦。”
没有巫师的帮助,即便是教会的人抓住小约德也无法从他的尸体上得到九芒星圣杯,反而还会祸水东引,让约德商会站在和教会对立的阵营。
当然洛伦也相信教会手中也有不少的巫师走狗,就像一样有小教士韦伯这种同情巫师的教士…但能够达到科罗纳大师哪种层次,可以将圣杯从古代符文具象化成实物的巫师,绝对不可能投靠教会!
其实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无论九芒星圣杯落在谁的手中,都不能被阿斯瑞尔得到。
上一次是因为有艾莉儿意料之外变成了吸血鬼,最后才让阿斯瑞尔失去了得到九芒星圣杯的机会…从那天开始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尽办法得到另一个“九芒星圣杯”。
洛伦也相信关于九芒星圣杯和阀门的事情,阿斯瑞尔和艾莉儿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说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无法对自己如实相告。
但是没关系,只要九芒星圣杯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就好。
阿斯瑞尔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只有圣杯在黑发巫师的手中,有这样一件可以威胁和诱惑邪神的武器才能令洛伦有安全感……这是两个人的默契,他也不会跨过这条底线。
“唉…你应该多相信阿斯瑞尔一些的,洛伦。”少年故作老成的叹气,还不忘了朝黑发巫师眨眨眼。
“是吗?那请你告诉我…上一个全心全意相信你的人下场如何?”扯着嘴角,洛伦反讽一句回去:
“某些人在伤感别人不信任自己的时候,不是应该现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洛伦几乎无时无刻不对阿斯瑞尔心怀警惕。
他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他的外貌和言语,措辞还有一切表情,口吻都只是博取信任的手段;但阿斯瑞尔绝对不是虚伪的人类,他所作的一切都不是装出来的,但如果你上当了…那就是真的上当了!
能够参透人心的魔鬼……
喜欢玩弄人类欲望的邪神……
将世俗的权势、财富、乃至生命都视若无物,在一个破烂的神殿当中潜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家伙,又怎么可能和他表面上所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显然这次也没什么区别,他这么做肯定有某种深意在里面;也许是为了迷惑自己,也许是为了骗取信任,也许……
“那阿斯瑞尔在洛伦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位置呢?”少年突然眨眨眼,右手点着下巴,嘴角笑的狡黠:
“让阿斯瑞尔猜猜看……是在艾茵·兰德的后面,还是女精灵莉雅的前面?”
前一刻目光冷冽的黑发巫师,下一秒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某些人在伤感别人不信任自己的时候,不是应该现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吗?”
意味深长的看着洛伦,“啧啧”有声的阿斯瑞尔摊开双手,无奈的摇摇头。
“……”洛伦·都灵。
“接下来要做什么,去找艾茵和那位女伯爵吗?”
看着那张天真稚嫩的面庞,洛伦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用不着,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抵达艾勒芒的边境;我们得避开守夜人的眼线,所以不能和他们走同一条路。”
“一片光明的室内,只有灯下才有阴影。”阿斯瑞尔了然一笑:“东萨克兰?”
“守夜人的眼线遍布所有的城镇,我们必须从荒野中进入拜恩公国的边境——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夏洛特女伯爵的行进路线,路上会有埋伏。”
除了艾勒芒的山峦丛林之外,富饶的东萨克兰同样有大片的荒原和繁荣的乡间…这些地方是守夜人无法顾及,或者直接控制监视的。
鲁特·因菲尼特说只要能逃出戈洛汶,守夜人就不会继续为难自己…洛伦自认无法相信这个家伙的鬼话,所以只能尽可能的谨慎。
“所以…我们接下来会前往帝国的最南方,繁荣强大…却黯然失色的拜恩公国。”阿斯瑞尔的眼神微妙:
“亲爱的洛伦,既然你不愿意继续为别人卖命…那这次你准备做什么?”
没有回答的黑发巫师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保密!”
东萨克兰以北,断界山山脉,冰川荒原。
在盛夏一步步来临的南方,刺骨的寒风和冰雪依旧统治着整个北方世界;白雪飞舞的长空万里,一群黑色的乌鸦从穹顶掠过。
它们所经之处,就是死亡的镰刀掠过的地方。
只有最胆小的新兵,才会以为在盛夏即将到来的之际,断界山不会有魔物和突变的怪物出没……恰恰相反,冰原狼人并不会因为冰雪融化而停止杀戮劫掠,更不会畏惧头顶的阳光。
游荡在荒原中的军团游骑兵们依旧是战战兢兢,不仅要提防成群的冰原狼人迁徙,还要小心某些畏惧严寒的怪物在这个时节出没,突然从雪地里钻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为了减少军团游骑兵的伤亡数字,康诺德·德萨利昂在每年盛夏即将来临的时候,从东萨克兰雇佣一批雇佣兵和赏金猎人,用高额的报酬和悬赏引诱他们负责最危险的探路和巡逻工作。
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并非是为了巡逻,而是要维持自己领地内的稳定。
带着武器,独来独往的雇佣兵和流浪骑士在康诺德眼中是非常严重的隐患,而且很难有效治理;但如果将这些人集中起来,按照军规管理那就方便多了。
当然,你永远无法相信一个雇佣兵的忠诚…太过严苛的军规,让雇佣兵变逃兵成了十分司空见惯的事情;而康诺德也就有“缉捕逃兵”的正当理由,将这些人赶出自己的领地。
“铛——!”
战戟的锋芒击碎了雪地里的岩石,迸溅的飞雪被狼人的血染成了红色,在半空中挥洒曼舞。
趁着雪花迸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避到五步之外的狼人,还在因为受伤的左腿凄厉的嚎叫着。
“跑的可真快啊……”
轻轻吐出白雾,喘息的男人刻薄的讥讽道,只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不甘。
披在身上的黑色亚麻斗篷,攥在手中的战戟,悬挂腰间的骑士长剑…就是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东西了;身上薄薄一层的链甲连普通的军团士兵都不如,在狼人面前更是和纸糊的一样。
但对他来说,这些足够了——与其将生死交付给不怎么靠谱的铠甲,他宁可相信自己的脑子,还有手中的利刃。
狼人撕了自己只要一瞬间,自己撕了这头畜生也只要一瞬间…很公平。
凶恶的冰原狼人不断的朝他低吼着,左腿的伤势让这头怪物变得更加暴躁且嗜血,连一双兽瞳也变成了血红色。
越来越狂躁,暴虐的嘶吼声,仿佛是在竭力压制立即冲上来将他撕成碎片的杀意。
明明是怪物,却也像人一样笔直站立;足足高出半个身子的魁梧身影和比人大腿还粗的双臂,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刻薄的男人不屑的勾起嘴角,脚步在雪地中缓缓移动;在双手之间不断变换方向的长戟看似破旧,却依然锋利无匹。
“……就是头畜生。”
他话音刚落,眼前就没了狼人的踪影。
“砰——!”
空气被撕开的声响几乎刺穿了耳鼓膜,明如银镜的雪地突然炸裂!
没有多想,男人双手立刻攥紧长戟向前突刺。
“铛——!”
利刃般的双爪撞击在长戟的刃尖上,炸开一片火花。
暴虐的吼声出来,双臂猛然荡开的狼人硬生生将男人击飞!
悬空五步才落地的男人双脚用力,在雪地上足足拖行了五公尺才停住脚步;还没有稳住身形,巨大的黑影就已经再次袭来。
“畜生…就是畜生。”
男人依旧在刻薄的嘲讽,左脚向前踏步的同时,将战戟的戟刃沉在右手,一点一点压低了身型。
咆哮的怪物袭来,扬起的利爪撕扯着空气,卷起呼啸的烈风。
“永远都学不会!”
箭步踏前,压低了身子的男人右手松开,伸长的战戟迅猛如风,扬起一片残影。
背身横扫——!
“噗——!”
鲜血喷洒,连带着破碎的黑色斗篷也落在了雪地上。
一动不动的男人双手紧紧攥着戟杆,狼人的爪子就停在他脖颈外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区区十公分,却成了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横扫的刹那,战戟却变扫为刺,整个戟尖完全没入怪物的胸膛,只有戟刃卡在了外面,硬生生挡住了它。
绝望的狼人发出一声哀嚎,但戟剑已经刺爆了它的心脏。
猛然拔出战戟,男人再次向前箭步,手中的战戟横扫。
“噗通——!”
一声闷响,随着戟刃的残影扫过,狼人的脑袋掉在了雪地里,喷涌着血浆的无头尸也抽搐着瘫倒在地。
好险啊,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男人看着地上的狼人的尸骨,才刚紧张没两分钟就不屑的“呸”的一声,朝死尸吐了口唾沫。
冷哼一声,男人刚刚松口气,低沉的嘶吼和脚步声就从背后传来!
攥紧长戟,警惕的他猛然回身,瞬间瞪大了眼睛。
三头冰原狼人正在从自己背后走来,不远处的风雪中还有更多的影子,蹒跚的在雪地里缓缓接近。
不好,自己被包围了……
刚刚那头狼人惨叫,恐怕就是为了召唤同伴,告诉它们自己的位置;而自己还蠢到砍了那头狼人的脑袋,让血腥味散布的到处都是,生怕不能被它们发现似的!
蠢透了,真是蠢透了……
咬紧牙关的男人眉头紧皱,手中的长戟也在微微打颤…刚刚经历一场厮杀,体力下降的厉害;要是一头或者两头还想想办法,三头四头也可以考虑跑路。
但是一整群…在这种荒郊野外,基本上就是死定了!
舔了舔冻裂的嘴唇,男人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戟,不停的在原地前后腾挪,左右周旋,染血的戟刃不停的变换方向,威胁着想要接近的怪物。
狼人们似乎并不着急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慢慢合拢截断男人的退路,却留下了东面这唯一的出口,简直就像在引诱他朝那边逃跑一样。
对…就像逮兔子一样。
无奈的啐了一口,男人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传来!
围攻的狼人们一阵惊慌,猛然转身,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愤怒的咆哮。
有人?
手握战戟的男人表情愣住,一时忘记了反应;只是环顾四周,搜寻着偷袭者。
是谁?断界山以北的冰川荒原,除了要塞的军团士兵就是刀口舔血为钱卖命的赏金猎人……
不管是谁,现在都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在男人准备趁乱转身逃命的一瞬间,一头狼人突然嘶吼着从风雪中扑出;瞬息之间,已经突袭到他的背后!
来不及了!
感觉到背后凶恶的杀意,无法转身招架的男人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中的战戟,右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冰雪呼啸的刹那,剑芒一闪!
“噗——!”
怪物的血浆喷涌在脸上,回过头的男人瞪着震惊不已的眼睛,死死盯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他只看到对方那张冷峻的脸,还有从头到脚伤痕累累,仅有的左臂将长剑刺入了狼人的躯体!
利刃拔出,连哀嚎都没有发出的狼人无力的倒下,一双兽瞳与男人震惊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声不发的“独臂骑士”挥掉剑身的血迹,斑驳的长剑几乎遍布缺口,就和他一样的遍体鳞伤。
破损成这样还没有崩掉…这柄剑绝对是个好东西!
男人抬起头,无意识的和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双眼对视,眼神中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惶恐。
“还愣着干什么?”独臂骑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声音沉重:
“跟我来!”
夜幕降临,冰川荒原的某处山洞里。
披着黑色斗篷,坐在篝火堆旁的男人搓着已经冻得发麻的双手,眼神瞥向对面那位在雪地里救了自己,一个人击退了狼人群落的独臂骑士。
对方十分沉默,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救自己一命,一声不吭的坐在篝火堆旁闭目养神,怀中抱着那柄斑驳不堪的骑士剑。
身下几张粗糙的兽皮,就算是毛毯、被子和床铺。
看这山洞里的位置,还有此人对于这附近地形的熟悉…种种迹象都证明,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佷长一段时间。
孤身一人,右臂已断;
没有援助,没有补给;
还是在魔物横行,冰天雪地的断界山……男人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绝对坚持不到一个月。
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真正奇怪的应该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犹疑的打量着对方,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收回自己的眼神,有些尴尬的开口道:
“呃,那个…咳咳,我叫安德鲁·麦卡菲,断界山要塞的佣兵,您叫我安德鲁就行!”
对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依旧闭目养神,让原本就很莫名的气氛立刻变得更尴尬了。
安德鲁嘴角抽抽,再次鼓起勇气:“那个…您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头衔。”对方冷漠的开口道。
“……”
“我已经许下‘誓约之剑’的誓言,将自己奉献给圣十字,从此孤身一人遵循信仰之路…名字,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原来是教会的狂信徒…怪不得能一个人在荒原中活下来。
在断界山要塞的时候安德鲁也见过几位誓言骑士还有教会的侍从步兵,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他对这帮人没有半点好感。
当然,安德鲁对圣十字本来也没什么好感…他根本不信这个劳什子,否则也不会跑到这个鬼地方当雇佣兵。
等会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
“你不用太在意我为什么救你,只是顺手罢了。”
沉稳的声音中还带着些磁性,“誓言骑士”直视的目光令安德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特别没有安全感,像没穿衣服似的。
“原本今天我是要离开这里的,结果却遇上了狼人群落游猎,只好再等两天。”誓言骑士面无表情:
“这里离断界山要塞不远,我走之后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待两天,总能碰见巡逻的游骑兵——我算过,你们的人差不多两三天就会从附近经过一次。”
他轻声说着,却没有发现安德鲁突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开口道:“你要离开断界山?!”
“有问题吗?”誓言骑士微微蹙眉。
“从冰川荒原南下只有断界山要塞一条路,除此之外一旦被断界山的哨卡发现,都会被当成逃犯就地处决!”
“我知道有条路可以绕开要塞军团的哨卡,但是要爬山。”誓言骑士淡然的回答着,抬头看他一眼:“想告发我请随意…只要你们的人能跟得上我就行。”
“呃?不不不不…你误会了,我问这个不是想抓你!”
惊慌失措的安德鲁连忙摆手,断然否认;支支吾吾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有些难以启齿:“我、我就想知道…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再多带一个人?”
话音落下,誓言骑士困惑的看了安德鲁一眼。
“我记得…你说自己是断界山要塞的佣兵,康诺德·德萨利昂的人?”
“呃……”扯着嘴角的安德鲁,尴尬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差不多…是有这么回事。”
然后下一秒,他就从誓言骑士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的鄙夷:
“逃兵!”
“我不是逃兵!”安德鲁立刻反驳,但在那双眼神面前一下子就投降了:“好吧…我就是逃兵,但那是因为我不想再给康诺德·德萨利昂卖命了!”
“你知不知道,康诺德·德萨利昂是帝国的皇储,下一任萨克兰的至高皇帝?”
“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将自己的忠诚献给他…都没有机会?”
“知道,但绝对不是我!”安德鲁冷哼一声:“我是佣兵,让我拿钱卖命没问题,但他根本就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像这种会撞上狼人群落的巡逻任务,换成是军团巡逻兵至少应该有一个小队的编制,可他们居然就交给我一个人,连最起码的情报都没有。”
“才两个月的光景,整个雇佣兵团的军营前后阵亡失踪加起来超过五分之一,算上触犯军纪被处刑的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了,新兵营都没有这么高的阵亡率!”
誓言骑士皱着眉头,表情微动:“如果他们发现你没死而是逃了,一定会派人缉捕你。”
“不用担心,我们这位皇储殿下还只是东萨克兰亲王,只要逃出亲王领就不用担心了!”安德鲁耸耸肩,晃晃脑袋:
“我算是看明白了,康诺德殿下并不是真的需要佣兵替他卖命——北方军团可比我们强多了——他只是不想让我们这帮杂碎在他的领地里捣乱,才把我们弄到这个满是怪物,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和以前那些让死刑犯上战场的领主老爷没啥两样。”
“所以…只要乖乖的从东萨克兰滚蛋,这位皇储殿下就不会找我这种杂鱼的麻烦。”得意的笑了笑,安德鲁眉飞色舞的总结道。
誓言骑士默默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微微颔首:“我可以带你离开,但你必须先答应我几件事情。”
“呃…什么?”安德鲁还是有些害怕誓言骑士的眼神。
“首先,我只同意带你离开东萨克兰,至于离开东萨克兰之后去哪里和你无关,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不跟。”
“其次,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许过问——并且在我让你离开的时候,必须离开。”
“我答应你。”
安德鲁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一句:“那个…你要做什么?”
“找人。”誓言骑士平静的开口道: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大致确认他应该去了帝国的南方。”
找人?安德鲁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古怪到了极点。
如果是找人的话…需要在冰川荒原这种鬼地方待着吗?
他不敢继续问下去,只能把困惑藏在心里…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这句话在雇佣兵当中几乎人尽皆知。
事实上,光是眼前这位“誓言骑士”本人就够古怪了。
即便是断界山要塞内的誓言骑士们,安德鲁也不曾听说过有哪一位需要连名字和身份一起舍弃,而且必须独自一人的。
但对方的实力,对圣十字的坚定不移,甚至可以许下连名字都能舍弃的誓言…毫无疑问,对方肯定是一位信仰坚定的誓言骑士。
难不成…他是一名“誓约之剑”?!
安德鲁被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圣十字教会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新的“誓约之剑”了,这份誓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也过于极端;
最重要的是,已经成为普世信仰的教会也不在需要有这种“持剑”的传教士去对抗那些邪神信仰了。
而如今现存的最后一位“誓约之剑”,则是断界山要塞传说中,背叛了教会成为邪神走狗的法内西斯,他身边最信任的……
“怎么了?”
誓言骑士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安德鲁连忙笑笑:“那个…我们要去那?”
“帝国的南方,那个著名的美酒与骑士之乡……”誓言骑士低下头,轻声开口道:
“拜恩公国!”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太阳是否从东方升起,拜恩人并不在意;但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它一定悬挂在拜恩的穹顶正中央的位置,就像水晶吊灯一定悬挂在宫殿大厅的穹顶正中央。
呼啸的暴风雨和狂风不属于拜恩,这里连冬天都只有诗意的红枫叶和金色的阳光;
饥饿和寒冷不属于拜恩,因为这里的土地富饶到连萨克兰的农民都羡慕,而且矿产众多物产丰饶;道路向东通往牧马民的波伊公国,向北是潺潺流淌的宝石河,南方山麓与矮人王国勾连,四通八达。
枯燥和危险不属于拜恩,悠扬的音乐永不停歇,拜恩人一年的节日宴会与夏日集市,和他们葡萄园里的红葡萄一样多;而不论走到任何地方,都能看见身披全副甲胄,骑着战马的游侠骑士在乡村小径游荡。
整个拜恩由以赤血堡为首,总共十三个伯爵领组成,领土面积为诸公国之冠——事实上“伯爵”这个称号都是牵强附会的,因为古拜恩语中根本没有这个词,真正的称呼应该是“骑士领主”。
现如今帝国的骑士制度与精神,同样起源于拜恩的古老传统和在帝国境内的强大影响力。
对于帝国内的贵族上流阶层而言,只有拜恩的葡萄园出产的美酒,才能被称之为真正的葡萄酒——不论是埃博登的白葡萄还是萨克兰的干红,都只能算是“土酿”。
而一瓶真正的拜恩葡萄酒往往也价格不菲,令贵族富豪们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一点也令拜恩公国的酿酒业极其繁盛,乡野之中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葡萄园和酿酒作坊。
美酒与骑士之乡,绝非虚言…在帝国境内,拜恩几乎就形同于“富饶、强盛、南方”的代名词,以至于帝国真正最南端的阿尔勒公国,那片以“盛产”巨怪,野兽和咆哮武士闻名的荒原,就这么被无视掉了。
但…那只是曾经。
在第十世代“狂龙女皇”夏洛特·德萨利昂以黑公爵“叛国”之后,夺了都灵家族的公爵头衔后,拜恩公国就再次分裂成了十三个伯爵领,被皇室直辖,又派遣的总督负责管理。
在第十世代之初,“帝国总督”还仅仅是公国内一个负责调停的角色,名义上被剥夺了公爵头衔的都灵家族依旧是拜恩实际上的统治者;对此心知肚明的帝国默认了这一局面,没有过多的干涉,双方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一平衡。
直至第十二世代,这种表面下的“平衡”终于开始崩坏瓦解…商会的扩张,帝国的默许乃至纵容,加上赤血堡的都灵家族已经没有统领整个拜恩的名义,各种手段之下,拜恩总督拥有了公国内的征税权。
这片曾经的富饶繁荣之地,也已经开始变成了暗流涌动的战场…拜恩总督权力的扩张,令声望渐消的骑士领主们愈发不满,开始怀念起过去统一在都灵家族麾下的“光辉岁月”……
………………………………………………………
“艾因·兰德,埃博登的巫师,到拜恩来探亲戚,您叫我艾因就行。”
装横精致的乡村酒馆,坐在柜台前的黑发巫师捧着一杯葡萄酒,抬起头,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看向热情的酒馆老板。
“听说埃博登的巫师全都是贵族老爷,看不出小兄弟你还是位有钱人啊!”热情洋溢的酒馆老板哈哈大笑,对着洛伦挤眉弄眼:“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当我女婿,我们家的小薇薇安那可是……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一声惨叫,被突如其来的酒瓶塞正中额头;但奇怪的是酒馆内却没什么动静,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仿佛早就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
“臭老爹,又在跟客人胡说八道了!”
一位怀里抱着托盘,穿着蓝围裙的少女面色轻哼一声,将一盘姜饼放在黑发巫师面前;有些诧异的洛伦朝她微微颔首,面色羞红的薇薇安连忙转过身,一阵小碎步的跑到了酒馆后厨。
“嘿!”疼得呲牙咧嘴的酒馆老板还不忘了继续和洛伦“推销”,一只手按在红肿的额头上:“别看她现在这模样,我们家的小薇薇安可贤惠了——酿酒还有后厨都是她一个人说的算,连我们家的葡萄园也是她在打理,娶她了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问,全替你弄好!”
端着酒杯的黑发巫师尴尬的笑了笑,酒馆里的气氛依旧热闹非常,还有不少酒桌的客人们围在一旁起哄。
“老约翰,你又在揽外乡人当你的女婿了!”
“上次那位山岩堡的骑士老爷,差点就被他给绑起来了!”
“他这都是第几次了,算上狮子堡的骑士得有两只手了吧?”
“我不管,反正他不能把小薇薇安嫁给外乡人!”
“就是,小薇薇安是我们大家的,你就是要找女婿也得在我们本地找!”
“都给我闭嘴!”好爽的酒馆老板一砸酒杯,镇住了所有人:“我们家的小薇薇安那是要当贵族夫人的,怎么能嫁给你们这帮乡巴佬!”
他话音刚落,几个年轻人就面红耳赤的站起来,说要和黑发巫师决斗;酒馆老板一撸袖子自己就先上了,坐在桌前的旁观者们也在热闹的起哄,酒馆内外都是快活的空气。
洛伦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门外的鸟语花香和酒馆里的嬉闹声相映成趣。
这是黑发巫师在抵达拜恩之后的第四天——沿着宝石河沿岸穿过东萨克兰的领地,在不经过任何村镇和城堡的前提下,终于抵达了拜恩公国。
虽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躲避守夜人的眼线,但洛伦同样在抢时间…他必须赶在小约德说服埃博登之前抵达赤血堡,准备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而都灵家族领地的边界就在已经这座乡村酒馆不远之外;最多再有两天的时间,他就能看见那飘扬着都灵家族旗帜的高塔了。
“再来一杯吗?”
怯生生,如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打断了黑发巫师的沉思;扭过头去,红着脸的薇薇安正捧着土陶酒壶站在自己身旁。
“谢谢,啊…半杯就好,我今天还要赶路不能喝醉了;而且……”洛伦打趣的指了指身后,几个刚刚还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正在酒馆老板的手下惨遭蹂躏:
“我只是一个巫师,可不怎么擅长打架。”
抱着酒壶的薇薇安脸更红了。
“艾因先生是拜恩人吗?”
“不,我是埃博登人,但我的亲人是土生土长的拜恩人。”洛伦面不改色的扯谎:“父母早年过世,唯一的爷爷也已经不在了;在外打拼了几年才听说自己在拜恩还有亲戚,于是就想着来看看。”
“啊…原来是这样。”小薇薇安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十分善良单纯的巫师先生,竟然有着这么悲惨的过去……
洛伦倒是没有多想,这座酒馆给他的感觉十分的好——不像粗野的洛泰尔和东萨克兰,也没有戈洛汶那样挥金如土,不惜成本的豪奢;就连这里的人也淳朴善良,十分热情,比埃博登还少了几分市侩和狡猾。
“艾因先生要去哪里探亲呢?”小薇薇安好奇的问道:“从这附近能去好几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旅客总是会在附近迷路的——要不要我们帮您找一位向导,价钱绝对公道!”
“谢谢,但是不用了。”洛伦微笑着摆摆手:“从这里到赤血堡只剩下了两天的路程,我自己就能……”
就在黑发巫师要推辞的瞬间,面前的小薇薇安突然僵住了。
不仅如此,整个酒馆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那眼神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恐惧。
时间…仿佛静止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怎么了?”
微笑的黑发巫师面不改色,端起酒杯的同时还不忘了打量一眼酒馆内众人的表情,鲜红如血浆的酒水顺喉而下。
嗯,味道不错。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客人们一个不剩的将目光转向他,几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同样面面相觑,就连酒馆老板也忍不住回过头,死死盯着黑发巫师的脸。
洛伦将目光转向身旁,抱着酒壶的小薇薇安像兔子似的颤抖了一下,战战兢兢的开口:“没、没什、没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连忙转身小碎步逃回了后厨。
洛伦耸耸肩,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杯中酒水如血,倒映着他冷笑的表情。
搞的这么明显,已经连傻子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放下酒杯的同时,黑发巫师已经本能的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行了!瞧瞧你们的样子,还像是个拜恩人吗?!”
酒馆老板冷哼一声:“再这么盯着我的客人,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再喝我们家小薇薇安酿的葡萄酒!”
话音落下,惊醒的酒客们纷纷重新低下头去,几个年轻人也自顾自爬起来,只是刚刚热闹的气氛不再;低垂眉眼的黑发巫师,也将手从腰间的短刃拿开。
“抱歉啊,这位先生,希望没打扰了你喝酒的兴致。”酒馆老板走过来直直盯着洛伦,走到柜台后面,脸上露出一丝强挤出来的微笑:“今天是特殊情况,我们这儿平时不这样的。”
“请问…是不是赤血堡那边出事了?”黑发巫师很配合的露出一丝忧虑的表情:“我们家的亲戚就在那里,要是……”
“您真的是第一次来拜恩吗,第一次来赤血堡?”酒馆老板突兀的打断他,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第一次。”
“来的路上,也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什么?”
“我是趁着临近盛夏赶回来的,离开东萨克兰之后就没有再在哪里停留过。”
只有这句话洛伦没有完全撒谎——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荒野跋涉最麻烦的问题就是容易与世隔绝,对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就难怪了。”酒馆老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的看了洛伦身后那些客人们一眼:“这么说…您的亲戚就在赤血堡?”
“呃…没错。”
“那我劝您还是别去了,赶紧回去吧;要不就去别的地方逛一逛——马上就是盛夏了,拜恩漂亮的城堡可不止赤血堡一个。”
说着他还刻意压低了嗓门儿,突然嘿嘿一笑“要不留下来也行…我看我们家的小薇薇安有些喜欢您了,平时她不会跟客人说这么多话的!”
“赤血堡…是出什么事了吗?!”黑发巫师瞪大了双眼,连忙起身,紧张万分的看向酒馆老板。
“啊?呃…是出事了,但您不用紧张,您的亲戚应该没出什么事儿。”看到洛伦被吓一跳的酒馆老板连连摆手,让他坐下来:
“我让劝您会去是因为现在眼下赤血堡已经封锁了道路和城门,到处都是路卡和戒严的巡逻队,您这样的独自前来的外乡人根本不可能进城。”
“封锁道路?”洛伦继续追问道:“为什么要封锁道路和城门…不好意思,您可以和我详悉说说吗?”
“你……唉!”酒馆老板的表情有些复杂,无奈的摇摇头:“反正这件事在拜恩都快人尽皆知了,告诉您也没什么关系。”
“但您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现在赤血堡那边抓得很严,散布流言可是重罪,一旦要是被哪个骑士老爷和巡逻的士兵知道就麻烦了——现在赤血堡城外光是因为这个吊死的商人和流民,大大小小已经快十几个了!”
“赤血堡?”黑发巫师微微蹙眉:“是都灵家族吗,做这种事情就没有其他伯爵指责他们?”
“都灵家族,谁说是都灵家族了?”酒馆老板困惑着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拜恩总督府下的命令了——如今都灵家的伯爵就是个小姑娘,哪还有伯爵老爷听他们的?眼下能统领整个拜恩还让伯爵老爷们乖乖听话的,也只有那位总督大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
黑发巫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冰冷,若有所思。
封锁城门和道路,打压流言,严禁外人…看来拜恩总督如今的权柄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而都灵家族面临的威胁也远远比夏洛特·都灵所说的更为严重。
“这件事吧…最早应该是一个多月前了。”酒馆老板缓缓道:“有位男爵老爷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自己家里,尸体都臭了才被家里的仆人发现。”
“要说只是死个人还不叫事——但麻烦就麻烦在这位男爵老爷,他们的家族是赤血堡有名的放贷商,名下还有两处葡萄园和一处铜矿,据说和总督府也有生意往来!”
“拜恩总督下令严查这件事,本来以为这就算完了,但谁想到结果越来越多!”
说到这儿,酒馆老板突然眼神一动,看了一眼店里的客人才小心翼翼低下头,哑着嗓子悄声说道:“而且……听说那些人死的时候浑身上下一滴血都不剩,全被抽干了!”
“抽干了?!”
“没错,就因为这个…总督府的大人们认定了这件事是吸血鬼干的!”酒馆老板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自我安慰的开口道:
“但您也不用害怕,据说这头吸血鬼嘴特别挑,只找那些有钱有势的贵族老爷们下手,从来不会把我们这种平民怎么样…哎对了,你的亲戚们应该不是什么贵族老爷吧?”
“不,我们家只是一个小家族,也不做什么生意。”黑发巫师表情同样有点儿紧张:“专挑有权有势贵族老爷下手的吸血鬼…应该不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吧?”
“安稳就好,我们这些平民只要好好活着就一切都好了,阴谋诡计,吸血鬼怪物什么的还是让贵族老爷们去折腾!”
酒馆老板叹了口气,抬头看了洛伦一眼:“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杯?今晚不用走了,我们这儿也有客房。”
“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很抱歉。”神色平静的洛伦淡然一笑,将一小叠枚银币放在桌子上:“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发了。”
“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走?”酒馆老板叹了口气,还是不肯放弃:“我们家的小薇薇安真的很喜欢你啊…你只要真心对她好,就是去埃博登我也不介意!”
说话间的功夫,一个小脑袋从后厨探了出来,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偷偷望着黑发巫师。
“抱歉,但我还是要去试试运气。”洛伦只得歪了歪头,朝酒馆老板微笑:“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既然知道了,当然不能就这样放弃。”
“另外…虽然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但我还很年轻,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打算,真的是非常遗憾!”
“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肯听劝!”
皱着眉头的酒馆老板又叹了口气,拿起柜台上的酒瓶擦了起来;才一个低头的功夫,等他再抬头张望的时候,柜台前已经没有了黑发巫师的身影。
只剩下一叠银币,一杯喝光的酒,和一个只剩些许姜饼碎末的盘子。
“那个…你们谁看见他离开了?”
酒馆老板愣了愣神,诧异的开口问道,酒馆里的客人们同样是摇摇头,一脸的茫然。
“这个埃博登来的先生,真是急性子啊…嘿,跑得这么快,还说自己不会打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路向南,脚下的道路越是向南就越是能感觉到盛夏临近;刚刚进入拜恩时还能觉到几分初春的乍暖微寒,而眼下周围却已经是绿树如茵,鸟语花香,连路旁鲜花和树叶的种类也变得繁多起来。
如果不是脚下延伸到地平线的平坦大道和刚刚那座酒馆门外的路牌,换成是谁恐怕都会迷路。
除此之外,路上的行人却在逐渐减少,走上一天一夜也看不到商队马车经过的踪影…明明已经是拜恩公国的腹地,最繁华也最肥沃的土地,荒凉的比边境也略有不如。
如果酒馆老板没有撒谎,恐怕不用太久就能看到赤血堡的巡逻队和路卡了。
“所以…你怎么看?”
黑发巫师的目光瞥向身旁的阿斯瑞尔,一路哼着小调的少年脑袋一摇一晃,垫着小碎步跳舞似的跟在后面,却始终都在洛伦三步之内,自我陶醉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这家伙……自从离开了帝都戈洛汶之后就愈发的肆无忌惮,只要是四下无人就会自己冒出来;就算被人撞见了也会故意装傻,全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穿。
“唉?”
抖着额前的刘海,少年困惑的歪着脑袋。
“我是说吸血鬼。”洛伦表情自然,倒不如说已经彻底麻木了:“对这种怪物,你应该很熟悉吧。”
“嗯…不是很清楚啊,毕竟阿斯瑞尔也只是一个幼年期的吸血鬼而已。”小手背在身后,少年表情无奈的摇摇头:
“虽然是很稀有的高等魔物,但其实并不罕见;或者说不像食尸鬼,食人魔或者巨怪那样有具体分布的地区,只要是有温血种类的活物,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很正常。”
“那…不同地区的吸血鬼对血液的要求呢?”洛伦微微挑了挑眉毛,意有所指的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指定的目标,或者一定要定期吸食血液之类的?”
“说不定哦,毕竟也有不少挑嘴的吸血鬼呢!”
“那…有没有专门挑嘴,只对有钱有势的贵族下手的吸血鬼呢?”黑发巫师的嘴角勾起些许的弧度。
“任谁都会有自己的喜好呢……”少年同样很狡黠的笑了起来:“亲爱的洛伦,你觉得呢?”
“我非常赞同这种观点。”洛伦微微颔首,冷笑了一声。
除了吸干人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吸血鬼,而且专门只针对赤血堡内有钱有势的权贵们下手,除了现场的尸体之外没有再留下一丝的痕迹……
还敢弄得更明显一点儿吗?
图谋害命弄到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步,足以证明下手的人是多么的肆无忌惮,几乎已经把铲除异己和刺杀这种背地里的事情搬到了台面上来!
显而易见,所谓的“吸血鬼”只是一个噱头,一个用来推脱责任的幌子;凶手甚至不指望这个幌子能够蒙骗任何人,只需要让外人无法名正言顺的指控自己,同时借机夺权的借口!
“所以…是拜恩总督?”扬起眉眼的阿斯瑞尔笑着问道。
“否则呢,还能是谁?”洛伦反问一句,但却像更像是在问自己:
“赤血堡是都灵家族的领地,这种自损名声的蠢事他们不会做——如果不是他们,就只能是那位拜恩总督!”
“而且,有件事情我很在意。”黑发巫师淡然的开口道:“既然总督府已经在大力打压散布的流言,封锁道路而且严禁单独来往的外乡人,为什么那位酒馆老板还会知道的那么详细?”
“唔……”阿斯瑞尔抬头望天,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那么说…是有总督府的人,在偷偷散布流言?”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洛伦点点头:
“一方面是拼命的封锁,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那位女伯爵无话可说;一方面却又偷偷私下散布消息,让吸血鬼的骚乱和惨案在整个拜恩人尽皆知——这么做除了拜恩总督,真的想不到还有谁从中得益!”
“不论吸血鬼究竟是不是真的,都只是他们用来打压和破坏都灵家族声望的手段,让赤血堡的有权有势的贵族们看到都灵家族面临问题时的无能为力,在总督府面前的软弱可欺!”
“如果夏洛特·都灵不能尽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或者干脆放手一搏和总督府当面对质…用不了太久,都灵家族就会让赤血堡所有的贵族彻底失望,为了保命他们也只能转而投向代表着帝国权威的总督府!”
“究竟该怎么做呢?”
“这就要看她愿意做到哪一步,又能得到多少人的支持了。”黑发巫师挑挑眉毛:“不过无论如何,眼下吸血鬼才是当务之急,必须尽快解决的麻烦。”
“啊……”阿斯瑞尔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洛伦准备帮她是吗?”
黑发巫师长叹一声,语气有些凝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眼下赤血堡乃至整个拜恩公国的骚动,明显是拜恩总督已经准备对都灵家族下手,乃至夺权的征兆——如果到都灵家族不能挺过这次难关,对洛伦自己和远在帝都的布兰登都是不能接受的后果!
布兰登·德萨利昂将黑发巫师派到拜恩,就是因为他无法失去都灵家族这一重要的臂助和外援;
而前往埃博登的小约德恐怕已经见到了科罗纳大师,洛伦决不能坐等埃博登南下与约德商会对抗,却还要面对铁板一块的拜恩总督府!
当然还有更重要,却不能明说的…那就是话语权。
自己孤身一人初来乍到,虽然顶着都灵家族的姓氏,但恐怕没多少人把自己当回事,反而会因为是皇子殿下的使者受到更多提防;在揽权之前,需要先证明自己对都灵家族,乃至整个赤血堡的重要性。
没有话语权,自己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当中就必将一无所获,甚至是为别人做嫁衣…在以前或许无所谓,但现在的洛伦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在自己手中开始的计划,当然要由自己全权掌控,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结束。
所以说,无论那位总是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的女伯爵能否解决眼下的问题,洛伦都必须想办法插手这件事,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掉!
一旁的阿斯瑞尔始终沉默不言,注视着黑发巫师逐渐变化的表情和微微耸动的嘴角,稚嫩的面庞上扬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微笑……
就在洛伦还在仔细思索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的时候,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在空旷的原野间卷起一道烟尘。
骑兵?
正午明媚的阳光下,站在道路中央的洛伦抬起头,漆黑的瞳孔眺望远处。
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在那绿荫之间,一队穿着全服甲胄和斗篷的骑士们纵马驰骋,手中高举的长枪上还挂着颜色鲜艳的燕尾旗,高桥马鞍上挂着足足一人高的双手大剑。
高头战马,板链甲,骑枪,大剑,列队整齐的重装骑手们在田野间驰骋——在别处难得一见的画面,却是拜恩公国最最习以为常的一道风景。
只有在拜恩公国,每一个成年的贵族青年都必须以游侠骑士的身份向领主宣誓效忠,肩负守土职责——通常来说,能看到游侠骑士们巡逻身影,就证明距离城堡已经很近了。
果然…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面黑底金狮子的旗帜挂在尖塔的顶端,在夏日的暖风中徐徐飘扬;尖塔之下已经能看到城门的影子。
“赤血堡,我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可真是…叹为观止啊。”
站在高塔之下的洛伦抬头仰视着熙熙攘攘,防备森严的城门还有远处山坡上的城堡,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声。
作为曾经整个拜恩公国的首都,赤血堡自然也是整个拜恩最宏伟的城市;早在很多年前城墙内的范围就已经不够用,促成了下城区的兴起,森严壁垒之内则成为了贵族和上流社会的居所。
赤血堡的下城区是围绕在城墙之外的聚居地,集市、住宅、商馆、酒馆、客栈乃至各式各样的作坊,大部分区域是平民和一些工匠们的居所;大大小小的摊位繁华程度甚至不在埃博登之下。
除了来自各个伯爵领葡萄庄园出产的年份各异的葡萄酒之外,就连洛泰尔的野珍,古木森林的琥珀,矮人的金属制品和石板,萨克兰的橄榄,艾勒芒的羊毛,波伊的骏马和阿尔勒的皮草…甚至还有海外亚苏尔精灵的长刀,都能在这里看见。
依山而建的赤血堡和坐落在山顶城堡最高处的宫殿,更是迄今为止整个拜恩乃至全帝国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据传闻第一代拜恩公爵在修筑这座城堡的时候曾经得到过矮人的帮助,才得以将整个城市直接修建在山丘的岩壁上。
虽然这在拜恩基本上只是一个传说,现如今的拜恩公国也早就连一个矮人也找不到了;尤其是直接在山体上俢砌的高塔和城墙,确实是只有矮人才拥有的筑城技术。
赤血堡的宫殿犹如尖塔般坐落在山丘顶端,而圣十字教会的教堂,骑士军营,本地的巫师学院,各个工会和商会的据点,贵族富豪们的庭院……
就连拜恩总督的总督府,也同样坐落在这座精致宏伟,犹如艺术品般的“岩石城堡”之中。
巍峨耸立犹如镜面般的城墙,造型宏伟的塔楼和城门,高耸入云的尖塔和宫殿……除此见到赤血堡真的很难不令人心生感叹;这是一种和戈洛汶完全不同的宏伟。
如果要解释的话,那就是更加的“立体”和“精致”,也更具美感,而繁华程度与西萨克兰相比也依旧平分秋色。
而若是因为繁华和精致就小瞧了这座城市,那就大错特错了——相比较戈洛汶那种平坦的巨型城市,历史悠久的赤血堡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能够面对十万大军,四面围攻也毫不畏惧的坚固要塞!
至少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能够击碎岩壁的投石车和弩炮;巫师们的魔咒和炼金武器,也不足以制造一场能够震塌一座山的地震;
面对这样易守难攻,几乎没有弱点还居高临下的雄城,除了围攻等待敌人被活活饿死之外,似乎并不存在破城的好办法。
而在拜恩公国的历史上,赤血堡也的确经历过几次围攻,其中就包括第二世代领拜恩臣服的艾克哈特一世;据传闻在赤血堡城下拖得太久,也是他选择和拜恩和谈的重要原因之一。
…………………………………………
但眼下真正令黑发巫师感慨的,并不是壮丽的城堡和繁华的下城区,而是城门上“琳琅满目”的“装饰品”。
那整整一排的,用绳索挂在城墙上,骨瘦如柴体型各异,被活活绞死的犯人。
他们当中有老人,妇人,年轻的工匠,乞讨的孩子……全都被扒光了衣服,用血浆在躯干的位置写着一个异常显眼的词汇。
叛徒。
紧闭的城门两侧堆砌着一堆被斩首剩下,或者时间太久在烈日下溃败腐烂的尸骨;他们的头颅被成堆成堆的叠在一起,沉默的警告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在另一个世界,这种东西被称作“京观”。
明明是繁华的街市,却几乎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压抑,低着头脚步匆匆,熟人见面招呼也不打,紧皱着眉头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商人们的吆喝声也听不见;
明明快要步入盛夏,气氛却压抑的仿佛凛冬已至,冰冷刺骨。
即便是站在街道中央,洛伦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躁乱的气息,透露着一种恐惧的味道,人人自危,简直像是将整个赤血堡都用镣铐锁住了一样。
感受着这紧张的气氛,还有在街道中全副武装巡逻的卫队…黑发巫师就知道之前那位酒馆老板并没有言过其实,甚至还“贬低”了不少。
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说明整个赤血堡的城防乃至下城区的控制权已经不再属于都灵家族,完全被拜恩总督夺走了。
吸血鬼杀人事件最早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到现在城门上挂满了死人,城堡内外人人自危而整个案件到现在依然没什么进展……这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抓捕罪犯,而是利用这个机会夺取赤血堡的控制权!
所以说,局面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看着城墙上被绞死的尸骨,洛伦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印象中的夏洛特·都灵还算是一个果敢决断的伯爵,面对布兰登乃至艾克哈特二世也不曾退缩过的人,怎么轻而易举就被对方给缴了械?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一旦失去了城外平民的民心和控制权,城内的贵族们又怎么可能不会兔死狐悲,又有谁还会愿意对随时有可能抛弃自己,软弱可欺的都灵家族忠心耿耿?!
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一般有两种解释——那就是夏洛特·都灵只是看起来强硬,或者她对都灵家族已经失去控制,就是个傀儡而已;
这一种可能性不高…如果她毫无实权,又怎么可能以伯爵身份亲临帝都,和布兰登乃至皇帝陛下周旋谈条件?即便她真的想,作为傀儡背后真正握实权的人也不可能放纵她这么做。
所以就只能是第二种了…要么是拜恩总督手里攥着她不可能拒绝的条件,以此来要挟她和整个都灵家族;要么…就是有人给她出主意,尽量不要和总督府正面交锋。
看着眼下赤血堡的现状,倒是真的很有可能。
“嗨,你叫什么?!”
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年龄不大,稚嫩的嗓音中带着些许兴奋和紧张。
洛伦回头看了一眼,他从走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孩子了——瘦瘦小小,一双过于精明的大眼睛,让他隐约想起了古木镇时遇见,眼下应该在深林堡的帽子。
嗯…他比帽子还小一点儿,胆子也大一点儿。
“我盯着你好长时间了,你不是本地人!”孩子突然高声喊道,得意的指着黑发巫师的脸:“这附近的我全都认识,你肯定是外来的!”
“现在总督府的督军老爷到处都在查你们这些家伙,要是被他的人给发现了…城墙上那些倒霉蛋儿就是你的榜样!”小鬼狐假虎威似的,还插着腰耸耸肩:
“不想死得太难看就交一笔份子钱,由我罩着你这附近谁都不用怕;我知道有个旅馆的老板,他姑姑的父亲有个儿子在总督府当卫兵,没人敢查他——只要你乖乖交钱,我就告诉你那家旅馆在哪儿。”
姑姑父亲的儿子…他爹?
“你想要多少?”熟悉的对话,让洛伦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像上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怕了吧?”小鬼得意洋洋的翘起下巴,擦了擦脏兮兮的鼻子:“只要我喊上一嗓子,附近的巡逻队都能听得见,你就完蛋了!”
“真的吗?”
“嗯?那当然是真……”
就在小鬼准备开口要价的瞬间,匕首的利刃已经变戏法似的架在了他脖颈上,整个人也被拽着领子提到了半空。
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小鬼浑身一哆嗦,惊恐的看着一脸微笑的黑发巫师。
“嗯…你现在可以‘喊上一嗓子’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什么,有人敢袭击巡逻队?!”
拜恩督军…嗯,也就是拜恩总督府一号狗腿子尼尔顿从公文堆里爬出来,震惊的抬头看着跑来向自己汇报的属下。
作为总督大人头号走狗,执掌总督卫队的指挥官,尼尔顿看着眼前堆积如山要让他签发的公文,陷入了某种同时夹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纠结当中。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但真正等到时候他却发现并没有那么美好。
吸血鬼横行迫使赤血堡戒严,都灵家族也交出了城防和下城区的控制权给总督府,而他尼尔顿督军又是总督府职位最高的军官——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个曾经落魄,连家产都在赌场输光的流浪骑士,一下子成了大半个赤血堡真正的统治者。
生杀大权,尽在我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日那些根本不会正眼瞧自己一下的富商,还有自视甚高的贵族们都要对自己卑躬屈膝,献媚讨好!
借着抓捕吸血鬼的名义,他能让平时那些瞧不起,折辱过自己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将那些对总督大人,尤其是对自己不忠诚的家伙统统清洗掉,然后再全部换上自己人。
只要吸血鬼一日没有被抓住,都灵家族就一日不能把城防要回去;虽然不知道这头怪物打哪儿冒出来的,但现在尼尔顿简直爱死它了!
当然,大权在握可不仅仅是享受,还会带来更多叫“责任”的麻烦——比如说每天都来追问抓捕进度如何的都灵家族,以及偶尔钻出来闹事的老鼠。
就比如眼前这个……
“呃…没这么夸张。”毕恭毕敬的小军官连忙摆手:“其实就是个闹事的外乡人罢了,除了一个把弩箭射到脚上的傻子,也没有伤亡。”
“那你还跑回来汇报干什么?!”尼尔顿督军一拍桌子,死死盯着这个越来越废物的手下:
“关进地牢里打一顿,让他交一笔罚金滚蛋!实在死不悔改的就吊死在城墙上,给那帮不长眼的看看——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小军官连忙鞠躬,表情很是惶恐:“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但那个外乡人的身份有点儿特殊,他是从帝都来的”
帝都来的…难不成是个贵族?这倒是有点儿麻烦了。
尼尔顿皱着眉头…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赤血堡的贵族可以随便招惹,反正自己是总督的人,但帝都的豪门却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对象。
“他身边有几个人?”尼尔顿突然开口问道。
“呃…就他一个。”小军官赶紧开口道:“但是他说他姓……”
得到满意答复的尼尔顿立刻咧嘴一笑,摆手打断了属下——才一个人,说明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豪门贵族。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嗯…当然也不能太得罪他,就把这小子关进牢里教训一顿,尽快把他赶走吧;最近这段时间是总督大人和都灵家族夺权的关键时刻,自己得替总督大人守好城门。
“砰——!”
就在他还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又有一个身影撞开了房门——气喘吁吁的军官连滚带爬的冲进了进来,慌慌张张的模样让尼尔顿皱着眉头。
自己的这帮手下…怎么一个比一个废物点心?
“督、督军大人,不好了!”军官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尼尔顿的表情,惊慌失措的指着身后:“外、外面……”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用不着你再跑一趟。”尼尔顿黑着脸冷哼道:“把那个帝都来的外乡人给我抓起来,稍微教训一下就让他滚蛋吧!”
“帝都来的外乡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军官一脸的莫名其妙:“您、您说的是什么,这件事和外乡人有什么关系?”
尼尔顿的表情更难看了:“那个在城门外闹事的异乡人…你这个蠢货,连自己为什么来的都忘了吗?!”
“不、不是啊,我是从城外的旅馆回来的!”军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慌张了:“拉、拉阔斯副督军,他在旅馆里被人给宰了!”
“什么?!拉阔斯副督军他……”
“闭嘴!”尼尔顿瞪了一眼身旁的狗腿子,凝重的皱起眉头:“我记得拉阔斯身边应该有十几个弟兄,怎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不是不明不白,我们亲眼看见了……”军官的额头满是冷汗,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是吸血鬼,吸血鬼杀了他!”
……………………………………
当惊恐失措的尼尔顿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浓烈的血腥味让人想吐,猩红的颜色喷洒的到处都是;十几名巡逻士兵的尸骨就倒在地上,看他们的模样,恐怕在临死前连剑也没能拔出来。
这让尼尔顿吓得寒毛直立…拉阔斯这家伙虽然贪财又好色,但他同样小心谨慎特别的怕死,跟在他身边的卫兵全是从流浪骑士和雇佣兵当中招募来的好手,绝非自己手下那些个废物点心。
十几个全副武装,精锐中的精锐…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
打开房门,赤身裸体的副督军拉阔斯就躺在床上,原本肥胖不堪的他眼下却瘦的居然有皮包骨头!表情狰狞的长大了嘴,凸出的眼球翻白,脖子上还有一个无比刺眼的伤口。
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踪影,门板和家具全都完好无损,没有脚印也没有凶器,甚至连打斗和反抗过的痕迹也没有,只有凌乱的床铺和洒满了地板的血迹,敞开的窗户吹进一阵一阵的冷风……让尼尔顿和所有走进来的军官们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脚下的血迹颜色都变得有些暗淡,说明至少在被发现的前一刻钟犯人就不见了踪影…而且是到血腥味弥漫整个旅馆之后,才被人察觉的。
躲在督军身后的军官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哆哆嗦嗦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除了吸血鬼,还有谁能做到这些?!
尼尔顿的表情很难看,眼神中带着几分颤栗,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嘴里低声喃喃不停的念叨着什么,目光在房间和副督军的尸体上来回扫过。
“你!”
尼尔顿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旅店老板,一身华服的胖子早就已经瘫了,裤子上还一股怪味儿,哆哆嗦嗦像是一对烂肉似的瘫坐在门口。
捏着鼻子走过去,两只手拽着老板领子才把他提起来的尼尔顿,一脸凶恶的盯着那张肥脸:“我问你!除了这些人之外,你还见过谁走进这个房间?!”
“没、没有人啊,拉阔斯大人不让我们上来。”老板都快傻了:“我是听到伙计说不对劲才……”
“你撒谎!”尼尔顿表情狰狞,扭头看向自己抖得像筛子似的属下:“通知下去,让人在周围布放抓捕,决不能把凶手放走!”
但意外的是军官们并没有遵循他的命令,而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他:
“大人,那、那可是吸血鬼啊!”
“就是…那怪物肯定已经跑远了,就算没有跑远凭我们……”
看着表情狰狞的督军,两个狗腿子明智的闭上了嘴,但尼尔顿已经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了……就算能追上,凭他们这群废物点心还不是送上门的晚餐?
尼尔顿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有些事情眼下还是绝密,就连自己也只是从总督大人口中探听到了一小部分……
“吸血鬼?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肯定不是吸血鬼。”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让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个人…对,就是你,旅店老板先生。”
“你刚刚撒谎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首先地上的血迹几乎遍布了整个楼道,说明行凶者一定是从二层楼梯一路上来;旅店一层是餐厅,一定有不少客人见过他的脸;既然行凶时间差不多是两刻钟之前,只需要大概了解一下那段时间有谁上楼就能排除不少人。”
“其次并不是行凶者动作很快——当然这点也不能否认——但真正原因是他下手十分隐蔽;从所有死者倒下的大概位置判断,他们当时无一例外都在盯着副督军的房门,背后的楼梯是所有人视线的死角,有人上来也不知道;”
“所有尸体的致命伤均是由下而上,脚步窄小,行凶者一定是个小个子;伤口右窄左深,右浅左宽,所以还是左撇子;”
“窗户开着,所以行凶者一定是从楼梯离开否则早就被发现了,地上没有沾了血迹的脚印证明此人很小心,八成是踩着来时的脚印原路返回;撕开了死者的喉,放干了血证明他在刻意伪装或者隐藏线索;”
“死者手上有伤,眼球凸出证明他临死前反抗过;声音一定很大但肯定没被人察觉,甚至有可能被误会成了别的什么;”
“最后……”黑发巫师刻意顿了一下,起身回首看向在场的众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尖扫过前刘海:
“是尸体先动的手!”
一番解说结束,但可惜就是“观众们”不太配合……督军尼尔顿面黑如碳,两个军官和狗腿子们目瞪口呆,只有吓瘫了的旅店老板战战兢兢爬起来,表情茫然:
“尸、尸体先动的手?”
“我解释的还不够详细吗?”洛伦微微蹙眉,叹息着耸耸肩:“为什么所有的卫兵都盯着死者的房门,为什么房间里传出巨响和惨叫也没人察觉,为什么行凶者那么确定死者的房间?!”
“有、有人?”其中一个军官战战兢兢的开口道。
“答对了!”黑发巫师勾起嘴角:“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行凶者有两个,其中之一早就在死者的房间了,而且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因此,我才敢肯定旅店老板在撒谎!”
“我没撒谎!”被所有人目光对准的旅店老板连忙反驳:“我真的没看见别人!真的!”
“男的还是女的?”洛伦不耐烦的挑了挑眉毛。
“嗯、嗯?!”
“幼齿、萝莉、少女、御姐、人妻、正太、青年、熟男、大叔……不管哪个肯定有一种是他喜欢的吧?”黑发巫师死死盯着他:
说——!!!!”
“是、是个小姑娘——!”
扯着嗓子尖叫,破罐破摔的旅店老板歇斯底里的吼了出来:“我亲眼所见,他抱着一个小姑娘上楼了——!”
“非常好!”
洛伦果断按住旅店老板的肩膀,朝他竖起大拇指,抬头看向还一脸傻样的军官们:“请问两位还有什么要问的?”
话音落下,看着黑发巫师询问的目光,两个军官甚至完全搞不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挠挠头,试探着开口道:
“你是说吸血鬼…有两个?!”
“……”洛伦·都灵。
“等等,不对!”另一个军官连忙摆手:死死盯着黑发巫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绝对不是吸血鬼的,你又没有证据!”
“……”
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肩膀不停耸动的洛伦竭尽全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已经能听到脑海中某个少年的狂笑声了。
如果不是因为附近有人,他肯定已经抱着肚子满地打滚儿了吧?
“因为我亲眼见过吸血鬼,不仅如此我还曾经亲眼见过它是怎么把一个活人榨干抹净的。”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洛伦“充满善意”的看着他们:“不论是杀人的方式还是现场残留的痕迹,都绝对不是吸血鬼会留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另一个刚刚挠头的军官不屑的轻哼一声,表示不信:“就算真的有两个…谁知道他抱进去的小姑娘是不是吸血鬼变的?”
你这死缠烂打的…根本就是想打架对吧?
“判断这一点的方法很简单,而且近在眼前。”洛伦依旧保持微笑,举起双手:“大家只要闻一闻就行;请告诉我…空气中是什么味道?”
“血、血腥味?”
“吸血鬼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吸血?”
“没错!”洛伦立刻打了个响指,挑了挑眉毛:“如果真的是吸血鬼所为,难道这个房间里还能剩下哪怕一滴的血浆?!”
两个军官终于不说话了。
黑发巫师微微蹙眉…从房间的痕迹来看,对方是个高手,但并不是真正的刺客,看似完美但破绽太多——换成是守夜人来,自己除了能猜到有鬼之外,恐怕都找不到一丝丝的证据!
但不论是行刺的手段,隐约能察觉到的炼金药剂残留、剑伤还有整个计划的布置,都让洛伦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仿佛凶手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
爱德华吗?
不可能…先不提究竟鲁特眼下是否信任他,无论哪一种都不会让他离开帝都戈洛汶;更何况爱德华是绝对不会背叛帝国尤其是皇室的。
倒不如说正因如此洛伦才会信任他,而鲁特·因菲尼特也信任他。
杀害总督府的副督军,嫁祸给吸血鬼…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可能说是“为了帝国”吧;更何况这家伙一向小心谨慎,又怎么可能故意留下这么多破绽,能被自己一眼戳穿的地步?
个子不高,手段狠辣,行事谨慎果决…低头不语的洛伦眼角微微颤抖,一个莫名熟悉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样貌也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吸血鬼,而是有人借用吸血鬼的名义行凶!”五分钟之后,其中一个军官终于恍然大悟:
“这么一来,就算我们抓到了吸血鬼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没错,何况我们根本就不敢去抓吸血鬼,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两个军官还面面相觑的时候,一直黑着脸的尼尔顿终于无法忍耐,猛地推开了瘫坐在地的旅店老板:
“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废物——!!!!”
他真的受够这群废物点心了,除了给自己添麻烦之外根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居然就让一个外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到自己身边,还一脸傻样的杵在那儿!
“说,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是谁让你来的?!”脸色极其难看的尼尔顿死死盯着眼前依旧面无惧色的黑发巫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为什么你对这些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和凶手究竟有什么关系?!”
一个站在后面的军官战战兢兢的开口道:“督军大人……”
“我没问你的时候给我闭嘴!”
“不是,这个家伙……”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尼尔顿猛然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什么事?说!”
“他就是那个在城门口闹事的外乡人,从帝都来的!”被吓得半死的军官连忙开口道:“您没有下令,我们就把他带上一起过来了,没想到……”
“这就是那个外乡人?!”尼尔顿扫了一眼依旧淡然微笑的黑发巫师,表情惊愕到了极点。
“没错,我就是‘那个外乡人’。”轻轻勾起嘴角,洛伦朝尼尔顿伸出右手:“洛伦·都灵,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帝国子爵,您叫我洛伦就行了。”
“……”尼尔顿。
“请问赤血堡的宫殿怎么走,我有急事要见夏洛特·都灵女伯爵,最好现在就要。”
说着黑发巫师还不忘了朝众人递上一个问询的目光:
“可以…帮忙安排一下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赤血堡,对外乡人而言这是一个童话般的地方。
不同于洛泰尔那军事要塞般森严可怖的城堡,也没有萨克兰那样遍地茅屋,泥泞肮脏的城镇…这片繁荣的土地上,只有大片庄园点缀的乡村和精致如工艺品般的宫殿城市。
宫殿后花园内,刚刚从梦中醒来。只一身浅蓝色绸缎长裙的夏洛特倚坐在喷泉旁,如瀑的长发披散于肩,黎明的光芒为女伯爵的背影抹上一层朦胧的颜色。
夏日的晨曦,花开正浓的庭院,睡眼惺忪的女伯爵…无须点缀,单单是眼前的景象便足以入画。
但此刻的夏洛特却眉头紧蹙,冰冷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睡意,死死凝视着山丘下与赤血堡遥遥相望的一座庭院……拜恩总督府。
在刚刚回到赤血堡的时候,夏洛特完全没想到局面居然已经恶化成了这副模样——察觉到自己离开都灵家族群龙无首,拜恩总督居然趁机夺走了城防,控制了下城区,而且还宣布全城戒严!
最麻烦的是对方有理有据,而且名义上拜恩总督拥有“控辖拜恩全境”的权力;大量贵族遇害,凶手在逃这种事情对方当然在总督府的管辖范围内。
但实际上这群人的真正目的是架空都灵家族,让赤血堡彻底变成拜恩总督府的领地,乃至进一步扩张在整个拜恩的影响和权力!
如果自己束手就擒,拜恩总督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拜恩公爵!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并且在自己十步之外停下;夏洛特回首,一个尚且稚嫩却有一双严谨目光,如骑士般的灰瞳少年伫立在原地,向自己躬身行礼:
“早安,都灵女伯爵。”
“早上好,路斯恩。”夏洛特微微颔首,温和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亲近。
对这个灰瞳少年她也有几分了解——维尔茨家族的私生子,当今艾勒芒公爵尤利·维尔茨的弟弟,帝国军团最年轻的旗团长,洛伦·都灵的护卫,据传闻两人还曾经一起抵达过传说中的巨龙王城……
总而言之,对于眼下已经岌岌可危的局面,眼前的路斯恩已经是夏洛特不可多得的帮手,也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之一。
当然,她也明白对方会愿意帮助自己,完全是因为那个黑发巫师…如果都灵家族失去权力,对洛伦的结果同样是不言而喻的。
“有洛伦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路斯恩摇摇头,表情同样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帝都那边,只听说布兰登殿下被陛下特许成为御前内阁的一员,但只有旁观权。”
“另外还有…约德商会的继承人小约德在海上遇难——只找到了他所乘坐的一艘总督名下的战舰,整个军舰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但是也同样没找到小约德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
杀得好……听到这个消息的夏洛特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于总督府的走狗,控制了拜恩经济命脉的约德商会,女伯爵只有深恶痛绝。
灰瞳少年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他只担心洛伦的安危:“不过,既然帝都到现在都没有传出流言……那也就是说有可能洛伦大人并未被他们擒获,而是逃出来了?”
“应该是这样。”女伯爵微微颔首。
“我已经派人在赤血堡领地周围埋伏眼线,这家伙的长相很特别,只要进入拜恩就一定会被人发现才对。”夏洛特嘴唇颤动两下,目光闪烁的叹息着:
“不过按他的习惯,他恐怕不会走大道,而是直接从荒野中穿过边境…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在哪儿。”
路斯恩微微一怔,但随即也忍不住点点头…这的确符合他印象中的那个黑发巫师。
冰川荒原,巨龙王城,戈洛汶……洛伦阁下似乎就没有一次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行事。
“对了,艾因·兰德…怎么样了?”女伯爵突然问道,察觉到灰瞳少年的表情有些困惑后连忙解释:“别误会…我只是听说他(她)最近都待在实验室里,稍微有些担心而已。”
虽然这个炼金术师嘴上从来不说,但“关心”这种情感从来不都是表现出来的情感;很多感情细腻的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会故意装作漠不关心;可即便是如何掩饰,也一样会露出些许破绽。
女伯爵才不相信那个黑发巫师如此在意的朋友,会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
“艾因阁下最近只是有一些沉迷研究当中,您不用太过关注。”灰瞳少年很谨慎的绕开了这个话题,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攥拳。
“是吗?”听到这个答复的夏洛特只是挑挑眉毛,并未多谈。
不过路斯恩特地在一大早跑过来并不是问这些的,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昨天总督府的副督军遇害,在下城区的旅馆和十几名巡逻兵的精锐被杀了!”
“什么?!”
夏洛特先是一惊,但随即猜到什么:“是吸血鬼干的吗?!”
“没有证据,但很有可能。”灰瞳少年点点头:“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圣十字啊,我还以为……”难以置信的夏洛特低声喃喃,但很快就把声音押了下去。
不过路斯恩也知道她想说什么,继续说道:“关于这件事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这起凶杀案的案情终于有了眉目,那总督府就失去继续戒严的理由了!”
“您可以趁机夺回下城区和城防的控制权,并且要求和总督府共同审查这起事件——您是赤血堡的伯爵,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事情您都有插手的权力!”
“我以为你会建议我忍耐。”夏洛特挑挑眉毛:“正面挑战拜恩总督的权力…传出去一定会对布兰登和你的主人不利吧?”
“那是原来……”路斯恩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整整一个月连半点结果都没有,足以证明总督府督军是何等无能,您现在参与是为了尽快恢复赤血堡的和平而不是争权夺利,不会落给任何人口实。”
“很好!”
面无表情的女伯爵十分果断,立即起身:“今天正午我就亲自去一趟总督府,让他们给我一个答复!”
“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走一趟吧。”夏洛特将目光投向灰瞳少年:“就以护卫的身份,替我勘探他们的虚实…可以吗?”
“当然!”路斯恩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是在下的荣幸。”
“在…下……”夏洛特低吟着这两个字,打量着灰瞳少年的脸轻轻娇哼一声。
“呃…怎么了?”
“没什么!”无视了路斯恩困惑的表情,夏洛特转过身去。
不愧是一路人,主仆两个都是一样的虚伪!
片刻的安宁,一个仆人走进庭院将手中的信封递到女伯爵手中;趁着仆人离开的片刻,眼尖的灰瞳少年立刻注意到,那上面有总督府的印戳。
接过信的夏洛特开始还有些茫然,但当看到内容时心脏却猛然一滞,抬起头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了?”察觉到女伯爵异样的路斯恩试探着开口道,稍稍上前:“他们在威胁您还是……”
“不,不是威胁!”夏洛特目光有些许失神,但掩饰的很好:“有个从帝都来的巫师在城门外碰到了点儿麻烦,说要见我。”
“而且…还是黑发黑眸,自称是布兰登·德萨利昂的巫师顾问!”
路斯恩猛然一惊:“那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宫殿大门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洛伦?”
面色苍白的小个子巫师低声喃喃,眼角微颤,一抹惊愕到不可置信的光芒从黯淡的蓝宝石中透出,冷汗不断的从额头冒出。
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在看到那黑发黑眸的一刹那,她依旧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以为自己只又一次将误闯的夏洛特和路斯恩当成那个大傻瓜。
“嗨!”
看到小个子巫师这幅表情,洛伦有些尴尬的耸耸肩,僵硬的挥挥手勉强一笑:“那个…嗯…我回来了。”
失神的艾茵相顾无言,下意识的想要抬起双手,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雕刻符文用的小刀和锻造锤;虚握的双手一松,冰冷的刀锋带着惯性坠落。
“铛——!”
黑色的身影猛然扑上前来,抢在小刀落地的前一刻双指稳稳夹住了刀刃,随手放在桌子上,起身看着眼前还仿佛如坠梦中,踌躇不安的身影,那眼神中不仅仅是惊愕,还有一丝的恐惧。
小个子巫师在害怕,太过恐惧让她甚至不敢去碰一下眼前的黑发巫师。
担心他会消失,担心这只是一个梦,担心是路斯恩用来哄自己开心的一个“小玩笑”……
轻轻扬起右手,颤巍巍还有些冰冷的指尖从黑发巫师的面颊滑过,黯淡的梦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得真实起来。
“我回来了。”尴尬的洛伦只能再重复一遍:“呃…那个,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主要是因为……”
“砰——!”
抢断在某个黑发巫师蹩脚的措辞前,一言不发的小个子巫师猛地将他抱在了怀里!
“你这个大坏蛋!蠢货!傻瓜!大傻瓜!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啊——?!!!”
惊愕的洛伦还没反应过来,怀中的艾茵已经传来阵阵啼泣声。
“对不起……”
长长的叹息声之后,洛伦就发现自己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了。
自己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无比信任自己的路斯恩和艾萨克…身边亲近人生死未卜,乃至不敢接受现实的痛苦,他在那个老骑士莱昂纳多·都灵死的那一晚就深刻体会过了。
和死去的人比起来,活着的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为了能够保密,除了夏洛特知道些许内幕外洛伦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从头到尾艾茵知道的,也只有自己遭遇不测而已。
敌人是谁,有没有危险,为了什么,计划是什么…她一无所知;从二人相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是和以前一样骗自己的也好,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告诉我?
泪眼婆娑的小个子巫师死死的将黑发巫师抱在怀中,仿佛担心他一下子就会消失了似的;将面颊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坚实而有力的心跳声。
没有错,是他,他真的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就像吸血鬼的那次一样,就像古木森林的那次一样,就像断界山的那次一样……
他活着回来了,而且完好无损…甚至还有闲心思去琢磨怎么才能把自己糊弄过去。
真是…真是太好了。
紧紧抱着黑发巫师的身体,沉闷的抽泣声逐渐微弱下来,直至疲惫的艾茵重归梦乡……
……………………………………
“艾因阁下他…睡着了?”
守在门外的灰瞳少年,见到洛伦走出来的瞬间就看到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连忙压低了嗓音小声问道。
“他(她)看起来已经疲劳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洛伦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没有守夜人找过你们麻烦吧?”
“只有在离开西萨克兰的时候,曾经有过两个守夜人的密探跟踪。”路斯恩点点头,作为维尔茨公爵的弟弟,上任公爵的私生子,守夜人这种皇帝“私兵”一样的存在同样略有耳闻:
“来到赤血堡后就没有了…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潜伏了下来想要等待时机。”
微微颔首的洛伦一言不发,走到了离门十步之外;在确认了距离够远,门后的小个子巫师不可能偷听之后才停下来,转身表情凝重的看向灰瞳少年:
“总督府的副督军拉阔斯,是你杀的他对吧?”
“嗯?!”
“别装傻…那些人身上的伤口,还有杀人的手段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除了你路斯恩之外,我还真不知道哪个左撇子有这么好的身手!”洛伦的眼神愈发严肃:
“为什么和这些扯上牵连,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
灰瞳少年的眼神很复杂,沉默着一言不发,低下了头。
“而且,如果只有一个人就算了…让拉阔斯放血,抹除脚印和伤口痕迹还有我没完全发现的炼金药剂,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艾因的杰作,但这肯定不是艾因的本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她)绝不可能杀人!”
“一定是有人蛊惑窜动你们,告诉我……”
说到这里,洛伦忍不住叹息一声:“我要一个名字。”
灰瞳少年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他眉宇间依旧带着一分坚持。
“路斯恩,我们这次前来仅仅是布兰登·德萨利昂的代表,是为了维持赤血堡和殿下之间的联盟,不是给都灵家族卖命!”黑发巫师沉声道:
“帮助他们可以,这没错!但是要有最起码的底线,而不是越俎代庖把自己都搭上…杀害总督府的副督军,一旦曝光会是什么下场…退一万步说,就算都灵家族不会把你卖了,一旦帝国要追查主谋我们怎么办?!”
“你亲眼见过康诺德·德萨利昂是多恐怖的一个家伙,你见过那些为了利益可以抛弃一个的恶徒…信任这种奢侈品,除了身边的人之外我真的给不了其他任何人!”
“告诉我,是谁让你做的?!”
死死咬着下唇,倔强的灰瞳少年只是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
“算了,还是不说这件事了。”看到路斯恩的脸色,察觉到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的洛伦无奈的摆摆手:
“总之,千万小心…你们是我的朋友,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们被人利用了。”
察觉到黑发巫师表情的路斯恩面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洛伦大人,我……”
“是我求他们这样做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二人,温和的嗓音中还带着一份浓浓的歉意;
墨蓝衬底的黑色绸缎长袖华袍,洁白的手套和一双厚底小牛皮靴,胸口是黑底金狮子徽章…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从楼梯上快步走来,紧蹙的眉头几乎将不安直接写在了他的脸上。
“初次见面,洛伦·都灵子爵;在下查尔斯·格伦威尔,是赤血堡的总管。”年轻人动作优雅的在洛伦三步之外微微躬身:
“无意中听到了二位的谈话十分抱歉,但整件事情因我而起…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您不要过分责怪路斯恩阁下,他也是在为您着想。”
“另外如果您的真想要迁怒的话,还请允许我澄清此事女伯爵并不知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谋划,还请不要牵连外人!”
查尔斯·格伦威尔…黑发巫师微微眯着眼睛,对方的姓氏他很熟悉——拜恩公国十三位骑士领主,格伦威尔正是其中之一!
“为我着想…真是不好意思,听您的话似乎也算是一位多少有些教养的骑士。”洛伦的脸上随即挂上了公式化的微笑:
“还请告诉我,让我的朋友陷入危险之中…这也算是为我着想吗?”
“凭什么?!”
“就凭您的姓氏…是都灵!”
都灵家族……
黑发巫师的目光逐渐冰冷,脸上却依旧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赤血堡的现状…您在来的路上应该也略有耳闻,不用再下过多重复了吧?”查尔斯·格伦威尔叹息一声,平静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的疲惫:
“因为吸血鬼在城内的大肆破坏,总督府已经夺走了下城区的控制,刚刚从帝都返回的女伯爵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和理由!”
“再这样下去不仅仅是整个赤血堡,恐怕连都灵家族恐怕也会有灭顶之灾!”查尔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激动:
“洛伦·都灵大人,我知道您常年在外,可能对本家并没有太多的情感,也许还曾被这个姓氏牵连过…但无论如何,这里都是您的家,一个随时对您敞开大门的归宿;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历史,兴衰荣辱永远都与您有着莫大的关联!”
“难道、难道您就真的忍心看着都灵家族就这样衰落下去,想要看到这个姓氏被人踩在泥地里,任人蹂躏、伤害、羞辱的样子吗?!”
慷慨激昂说完这一番话的查尔斯微微喘息,眼前的黑发巫师却依旧是和刚刚无二的表情,嘴角的微笑连一丁点儿的变化都没有。
“言尽于此,还请您三思。”查尔斯的目光有些黯淡了下来,躬身行礼的动作谦和严谨,目光平视前方:
“另外…夏洛特·都灵大人对此事一无所知,整件事都是我一手谋划的;若要报复,还请不要牵连到无辜的人!”
“很高兴见到你,查尔斯·格伦威尔先生。”洛伦淡然的一笑,表情依然:“还请代我和布兰登殿下,向夏洛特·都灵女伯爵问好。”
“我会的。”
说完,查尔斯·格伦威尔还不忘了朝洛伦身后的灰瞳少年微微躬身颔首,而后才迈步离开。
直至他走远了,洛伦的脸上的微笑才逐渐褪去,眉宇之间多了一丝冰冷。
“洛伦大人……”一旁始终沉默的灰瞳少年表情有些纠结,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欲言又止。
“路斯恩?”
“啊…没什么,只是想说您对查尔斯阁下的态度…稍微有些过了。”灰瞳少年微微蹙眉,有些欲言又止:“他不光是赤血堡的总管,也是那位女伯爵身边最重要的亲信——硬要比较的话,有些像您和布兰登殿下的关系!”
洛伦挑了挑眉毛,这个答案他倒是不意外;能够坐到赤血堡总管的位置,又是格伦威尔家族的后裔…按照夏洛特那个冷酷的性格,有资格坐在她身边的也必然是足以倚重之人。
“而且,他刚刚说的其实只是一部分的真相。”
似乎是担心洛伦会迁怒对方,停顿了一下路斯恩又继续说道:“最早想要做这件事情的…其实是艾因·兰德阁下!”
话音落下,洛伦终于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就和他刚刚说的一样…您姓都灵。”路斯恩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如果不是因为小个子巫师的祈求,他又怎么可能为了素不相识的都灵家族效劳,甚至成为那位女伯爵的助力?
“无论如何,您还活着…艾因阁下和我一直都很担心您。”
沉默的黑发巫师并没有说什么,看着窗外的赤血堡。
“因为布兰登殿下和都灵家族的联盟,眼下我们暂时是无法回到戈洛汶了。”灰瞳少年上前半步,目光澄澈:“洛伦大人,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洛伦耸耸肩:“还是先说说这段时间拜恩都发生了什么…让我多少有点儿心理准备。”
“总共有两件事。”话音刚起,路斯恩的表情再次严肃了起来,坚毅的表情和挺直的腰背让人忘记了这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首先吸血鬼事件这个您已经知道了;拜恩总督和都灵家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夏洛特女伯爵已经准备和他们彻底摊牌,不出意外的话总督府的人绝不会妥协,对抗已经是必然!”
黑发巫师点点头,这也符合夏洛特·都灵的性格…能够忍耐一个月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现在肯定是恨不得将对方生死活剥!
至于他们会怎么做,洛伦已经大概猜到了——借助副督军的死来混淆视听,趁机从总督府的手中夺回城下区的控制权,在城防戒严的队伍当中安插眼线。
所谓的“吸血鬼”完全是总督府搞出来的幌子,他们当然不可能同意;一旦他们拒绝,原本“公正的举动”就会演变成夺权,给了都灵家族反抗拜恩总督压迫的口实!
这种计划不像是路斯恩的风格,他做事更直接一点……所以,应该是那个查尔斯·格伦威尔。
没有注意到洛伦突然阴沉下来的面色,灰瞳少年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二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在赤血堡最近有一些关于圆桌议会的流言。”
“圆桌议会?”
“一种流传在在拜恩很古老的制度,大概能追溯到巨龙王国和矮人尚且强盛的时代了。”路斯恩点点头:“十三位骑士领主地位平等的坐在圆桌前,以麾下骑士的名义,推举一人成为统领拜恩的骑士王。”
“据说,最初正是因为曾经三代连任,都灵家族才成为了拜恩的王室…直至在第二世代的艾克哈特一世陛下面前屈膝臣服,降格为公爵。”
略微顿了一下,灰瞳少年继续说道:“眼下尚且只是流言,但最近在拜恩确实有一些要恢复圆桌议会,推举新公爵的说法。”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很可能是某些骑士领主们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你说的没错。”洛伦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路斯恩的猜测。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很单纯,只是分裂的拜恩公国渴望恢复统一,而且似乎对曾经是拜恩公爵的都灵家族很有帮助;但实际上却是对都灵家族的致命一击!
一旦原本既定的头衔变成了选举,那都灵家族就有丢失爵位的可能——原本就已经声望锐减的都灵家族,将会被进一步的弱化,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拜恩伯爵,再也不会有过去那样崇高的地位。
“对了,夏洛特现在在哪儿,我来的时候在门外好像没看见她?”
“呃,女伯爵她……”
灰瞳少年正要回答,一个冰冷的声音已经从楼梯上传来:
“我记得已经警告过你,我们还没有那么亲近…洛伦阁下?!”
面若冰霜的女伯爵从楼梯上款款而来,眉宇间的嗔怒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神韵;原本的蓝色长裙已经换上了更庄重的黑色礼服。
优雅的红唇抿起,高傲冷漠的表情中是一种骄傲的眼神,犹如挺起脖颈,将羽翼藏起的白天鹅。
黑色…都灵家族还真是喜欢这个颜色。
“抱歉,只是一时口误。”微微一笑,洛伦不卑不亢的对着女伯爵躬身行礼:“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都灵女伯爵。”
“彼此彼此,对于这一点…我的惊讶丝毫不逊色于您。”虽然话语带着些俏皮,但女伯爵依旧是不苟言笑的冷漠,走到洛伦身旁的时候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快跟上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如果是去总督府正式宣战的话,那我就不去了。”洛伦耸耸肩:“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布兰登殿下不能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用不着,我只是要带你去宫殿的大厅而已。”
夏洛特漠然到,轻摇红唇的贝齿暴露了她此刻恼怒的心情:
“那个混蛋…他亲自登门造访了!”
拜恩总督加斯帕尔·维恩,是一个很难令人心生好感的中年人。
这位总督大人甚至没有事前通禀,就直接带着一队总督府卫队前来造访;对于堂堂赤血堡伯爵的都灵家族而言,如此冒失怠慢已经无异于羞辱。
五十上下的年纪,斑白的鬓角,阴冷狭长的眼睛和一个突兀的鹰钩鼻,再加上额头的三道皱纹,就差在额头写上“我是坏人”几个字了。
那冷淡的表情,和他身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更是让黑发巫师感到对方来者不善。
但即便如此,对方依旧是帝国下辖的拜恩总督和名义上拜恩全境的统治者,背后是德萨利昂皇室的威严…即便夏洛特·都灵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也不得不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和款待。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坐在大厅正座上的女伯爵挺起胸脯,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以赤血堡和都灵家族的名义,欢迎诸位光临;不知道总督大人亲临究竟……”
“女伯爵阁下,我今天特地跑一趟,可不是来做客的。”
一挥手打断了女伯爵的话,神情冷淡的加斯帕尔总督迈步向前,毫不掩饰的直视着夏洛特冰冷至极的目光:
“无谓的客套和寒暄就免了吧,恐怕您对我这个突然上门的客人也没什么好感!”
一句话中火药味已经犹如实质,洛伦微微蹙眉;即便是双方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完全没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僵。
这已经不是惹是生非,而是要准备正式开战了吗?
“那您想要做什么?”夏洛特的眉宇间已经露出了一丝嗔怒:“合理的请求,都灵家族绝不会吝啬。”
“真的吗?”
加斯帕尔眯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蔑的眼神令夏洛特怒火渐生:“我听说有一个从埃博登来的外乡人,假冒都灵家族的名义刺杀总督府的副督军…碰巧的是,有人告诉他就在这里!”
“眼下赤血堡正处在危险关头,冒然让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进入您的宫殿…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
凌厉的话语在大厅内回荡,女伯爵的表情变得无比的难看。
肃杀的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
洛伦的表情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片刻之后,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弧度。
不对,对方还是在试探,他的目标依然是都灵家族。
如果夏洛特把自己交了出去,到今天晚上都灵家族就会威严尽失,彻底变成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如果她反抗,那就是正面与总督府作对,给了他们打压都灵家族的口实——倒不如说对方真正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个借口而已!
“这位大人,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背着双手的黑发巫师没有顾及身后夏洛特能杀人的目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加斯帕尔总督的身前。
“铛——!”
兵刃碰撞的交击声回荡在大厅之中;就在洛伦走道总督三步之前的时候,五六柄利刃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间传来,面不改色的黑发巫师轻轻笑了一声,和冷漠的总督四目对视。
“误会?不…没什么误会。”
加斯帕尔总督冷冷的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很好,看来那些人并没有说实话…洛伦淡然的勾起嘴角:“我就是那个假冒都灵家族的名义,从埃博登来的异乡人。”
“很好,没想到你还有勇气站出来。”加斯帕尔的眼神中露出些许诧异。
“但首先我不是假冒的,虽然偏远但我的确是都灵家族的旁支。”黑发巫师沉声道:“其次,刺杀副督军的凶手也并非我,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轮不到你来说。”
冷哼一声,志在必得的加斯帕尔总督厉声喝道:“把他押下去,带回总督府地牢!”
“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加斯帕尔身后传来,宫殿大厅的正门轰然紧闭!
就在同时,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和甲胄与刀剑碰撞的响声…宫殿大厅两侧的窗外,已经能隐约看见整排整排拜恩骑士们的身影。
震惊的加斯帕尔总督难以置信的盯着大门,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厉,回首死死盯着正座上面若冰霜的女伯爵:
“夏洛特·都灵…你想做什么?”
“这话不是应该由我来问您吗,总督大人?”剑眉横立,端坐在上的夏洛特回敬了他一眼,白皙的双手正死死抓着扶手不放。
“这里是赤血堡,都灵家族的领地…您跑到我的家里抓人,居然都不问身为主人我的意见,还要喝令我要做什么,岂有此理?!”
“这里是赤血堡,但也是帝国的疆土——我是陛下钦点的拜恩总督,抓捕凶杀案的罪犯是理所应当!”
加斯帕尔总督冷哼一声:“怎么,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解释?我不需要解释。”黑发巫师勾起嘴角,微笑着摇摇头:“这只是一次显而易见的栽赃陷害,加斯帕尔大人;我昨天刚刚抵达赤血堡,没有作案时间;我和总督府的副督军从未谋面,也没有作案动机;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因此还请您解释一下,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杀死了副督军大人,又留下了什么证据?”
加斯帕尔的表情一愣,诧异的目光摇摆不定。
“没错,如果有证据的话还请您明示,总督大人。”看到被黑发巫师逼得哑口无言的加斯帕尔,夏洛特的嘴角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但如果没有…也请您不要觉得,都灵家族是可以被外人肆意羞辱的!”
拜恩总督攥紧拳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黑发巫师的身上,轻蔑至极:“无论如何,这位洛伦·都灵阁下都与这起凶杀案有所牵连…如果我执意要将他带走,您准备怎么办?”
“您是赤血堡的伯爵,而我是帝国的拜恩总督;夏洛特·都灵大人,请问都灵家族…是准备抗命吗?!”
剑眉冷对,女伯爵攥紧的手掌青筋崩出,白皙如脂的额前已经是细汗密布。
这并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夏洛特在竭尽全力的掩盖自己内心的怒火…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的羞辱她和她身后的都灵家族!
加斯帕尔已经说得很露骨了,连最后一个遮羞布也直接撕得粉碎…没有证据,没有理由,他就是要当着自己的面,将洛伦·都灵从赤血堡的宫殿带到总督府的地牢!
不答应,就是抗命!
大厅之内十几名总督护卫,却连一丝一毫的呼吸声也听不到;门外的骑士们已经长剑出鞘,却连一丁点儿的动静也没有。
双方,都已经是箭在弦上!
加斯帕尔总督的表情很难看…他来到这里仅仅带了十几名护卫,如果这个疯女人真的什么也不顾及,自己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厅。
十几步的距离,自己可以同时干掉眼前这个碍事的黑发巫师和坐在上面的夏洛特,但自己也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副督军的死,加斯帕尔当然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尼尔顿那个家伙还没有欺瞒他的胆量,他也很清楚眼前的黑发巫师是什么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得假装不知道洛伦的真实身份…否则对方也是一名帝国子爵,自己就不好抓他了!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康诺德·德萨利昂殿下会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一时间抓住这个叫洛伦·都灵的,找个罪名尽快除掉他…从皇储殿下当时的口吻来看,这个黑发巫师也许会是个麻烦。
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亲信…若是布兰登殿下和都灵家族联盟,夺回公爵头衔……对自己,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赤血堡宫殿的大厅内,剑拔弩张的局面依旧僵持不下,不论是加斯帕尔总督还是夏洛特,都没有半点退缩的打算。
气氛越来越压抑,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栗的女伯爵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紧咬的下唇多出了些许红色却仍未知,几近停止呼吸!
加斯帕尔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凌人的气势犹如阴霾般笼罩在夏洛特娇躯周围,耳畔仿佛都能听到他杀气腾腾的声音。
交!还是不交?!
虚伪的脸孔,精妙的手腕,怀有深意的话语…今天全部都被加斯帕尔撕得粉碎,彻底露出了他择人而噬的嘴脸。
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苍白的夏洛特都灵从座椅上起身犹豫和惶恐在她的身上仅仅持续了数秒,女伯爵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威严和勇气,抬头仰视大厅的拱顶。
那上面是一副精美的油画,年幼时的夏洛特还曾经和几位画师一起进行过壁画的修补工作……画中所描述的,正是传说中那一位在圆桌议会上,都灵家族的先祖被十二位骑士领主推举为骑士王的情景。
荣光会因岁月黯淡,但绝不会销声匿迹……堂堂正正的受戮而死,也好过让都灵的荣光蒙羞,破灭在自己手中!
猛然间,夏洛特瞪大了眼睛,目光犹如骑士长剑般刺向加斯帕尔锐利的眼神让拜恩总督一下子愣住了,随即表情中多了一丝惶恐。
门外已经能听到骑士们拔剑的声音,站在加斯帕尔身后的总督卫队也已经严阵以待,准备冲上去将站在台阶上的女人碎尸万段!
这个女人,她真的疯了吗?!
“加斯帕尔大人,以都灵之名,我……”
“等一下!”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和清脆的响指打断了女伯爵气势满满的话语,也让肃杀的气氛猛然一滞。
表情愕然的拜恩总督和女伯爵眼神中同时露出了不快,蹙眉看向依旧被刀剑加身,却打断了他们交谈的黑发巫师。
“无意打断二位的争吵,只是…突然觉得你们可真有意思。”轻笑一声,勾起嘴角的洛伦无奈的笑了笑:
“一个要抓我,一个要留我…却没有一个问过我本人的意见。”
“真的,你们就没有感觉到这其中古怪的地方吗…你们想到的全部都是对方,丝毫没有在意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想法,都在…自以为是的替我着想。”
“在你们嘴里,我好像就和一个死物没什么区别…是吧?”
洛伦嘴角的笑意越弄,眼神愈发的冰冷:“真抱歉啊,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些人…也能决定我的生死了?”
台上的夏洛特先是诧异,随即恼恨的看着这个打断了他的黑发巫师
相较之下的加斯帕尔就简单多了,从头到尾就没有正视过他,轻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别误会,我并没有羞辱你们的意思……”
“但是呢,在洛泰尔的时候吸血鬼没能杀死我”
“在古木森林,食人魔没能杀死我”
“在埃博登,那些变异的魔物和邪神躯壳也没能杀死我”
“断界山要塞的审判官,冰川荒原的魔物,邪神莱曼特斯的走狗…都没能杀死我。”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啊……”嘴角弯起一个讽刺得弧度,洛伦故意歪着头:“究竟是谁给了你们自信,觉得自己可以主宰我的死活?!”
女伯爵震惊的看着黑发巫师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拜恩总督冷漠的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侧过视线看向身旁的护卫:
“动手,杀了他!”
“不要!”
就在夏洛特惊呼的刹那,一个更猛烈的响声在宫殿大厅内响起。
“轰!!!!”
耀眼的金红色毫无预兆的炸裂,面色一惊的众人只来得及闭上眼睛,躲开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洛伦依旧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架在他脖颈间的长剑都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焦黑的碎片。
整整半数的总督卫队倒在大厅的地板上,伤痕累累,生死不知!
加斯帕尔的表情猛然一变,恐惧而愤怒的盯着眼前轻轻拍打着身上尘土,悠闲自得的黑发巫师:“你……”
“我是埃博登正式承认的导师级施法者,帝国子爵,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总督大人,您以为……”
洛伦面无表情的迈步上前,惊惧的加斯帕尔向后一退,两侧尚且清醒的护卫们立刻将他保护在身后,警惕而不安的盯着手无寸铁的黑发巫师。
“我…是凭什么得到的这些头衔?!”
大厅之内,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而压抑的难以呼吸…只不过这次局面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强势的拜恩总督反而成了被压制的一方。
“而且作为拜恩的总督,加斯帕尔大人您对夏洛特都灵伯爵如此相逼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更何况伯爵和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加斯帕尔脸色一片铁青:“洛伦都灵,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既然您怀疑我和吸血鬼杀人事件有所牵连那么作为帝国子爵,我当然也有权利和义务为自己洗清罪名。”
洛伦淡然而轻松的开口道:“一个月。”
“嗯?!”
“一个月后,我就会抓住吸血鬼杀人案的真凶,并且拿出铁一般的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届时还希望总督大人可以做我的见证者。”洛伦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剑:
“可以…吗?!”
大厅内,不论是卫队的士兵还是台阶上的夏洛特,全都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口放厥词的黑发巫师,仿佛刚刚那句话并不是他说的一样。
“十天!”
面色难看的总督死死盯着洛伦的脸:“我只给你十天时间!”
“可以!”洛伦飞快的答道:“但前提是在这段时间内,总督府必须归还城防和下城区的控制权,取消对赤血堡的戒严!”
“成!交!”
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词,嘴角抽搐的加斯帕尔总督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总督卫队使了个颜色,迈步就走。
宫殿大厅的正门缓缓打开,看着队列整齐,近百名持剑而立的骑士们随着“吱嘎作响”的门轴声有序的列成两队,在门外的阶梯中央留出一条道路。
赤血堡总管,查尔斯格伦威尔就站在门外道路的正中央,他双手背在身后,毕恭毕敬的站在加斯帕尔总督的面前,神情淡然的向他微微躬身:
“加斯帕尔大人,慢走不送!”
那一刻,面无表情的拜恩总督和赤血堡总管之间碰撞的杀气,几乎已是肉眼可见。
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加斯帕尔闭口不言,快步从查尔斯的身旁经过。
看到他走远了,大厅内的女伯爵和黑发巫师才终于松了口气。
直至离开了漫长的阶梯,紧绷着脸的加斯帕尔才猛然停下脚步,背后一阵湿冷湿冷的触感…整个脊背都已经让自己的冷汗浸透了!
真是…太凶险了!
那个疯女人…如果当时那个黑发巫师没有突然打断她的话,恐怕此时此刻自己早就和都灵家族兵刃相向,刀剑见血了吧?
加斯帕尔自认是帝国的忠臣,也是康诺德殿下的忠臣…但如果要为了这种事情让自己把命丢掉,他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但是要在十天之内找到吸血鬼……加斯帕尔咧开嘴角,看着身后的赤血堡宫殿,眼神中藏着满满的讥讽。
令康诺德殿下如此忌惮的对手…看来也不过如此!
赤血堡宫殿的大厅内,剑拔弩张的局面依旧僵持不下,不论是加斯帕尔总督还是夏洛特,都没有半点退缩的打算。
气氛越来越压抑,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栗的女伯爵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紧咬的下唇多出了些许红色却仍未知,几近停止呼吸!
加斯帕尔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凌人的气势犹如阴霾般笼罩在夏洛特娇躯周围,耳畔仿佛都能听到他杀气腾腾的声音。
交!还是不交?!
虚伪的脸孔,精妙的手腕,怀有深意的话语…今天全部都被加斯帕尔撕得粉碎,彻底露出了他择人而噬的嘴脸。
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苍白的夏洛特都灵从座椅上起身犹豫和惶恐在她的身上仅仅持续了数秒,女伯爵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威严和勇气,抬头仰视大厅的拱顶。
那上面是一副精美的油画,年幼时的夏洛特还曾经和几位画师一起进行过壁画的修补工作……画中所描述的,正是传说中那一位在圆桌议会上,都灵家族的先祖被十二位骑士领主推举为骑士王的情景。
荣光会因岁月黯淡,但绝不会销声匿迹……堂堂正正的受戮而死,也好过让都灵的荣光蒙羞,破灭在自己手中!
猛然间,夏洛特瞪大了眼睛,目光犹如骑士长剑般刺向加斯帕尔锐利的眼神让拜恩总督一下子愣住了,随即表情中多了一丝惶恐。
门外已经能听到骑士们拔剑的声音,站在加斯帕尔身后的总督卫队也已经严阵以待,准备冲上去将站在台阶上的女人碎尸万段!
这个女人,她真的疯了吗?!
“加斯帕尔大人,以都灵之名,我……”
“等一下!”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和清脆的响指打断了女伯爵气势满满的话语,也让肃杀的气氛猛然一滞。
表情愕然的拜恩总督和女伯爵眼神中同时露出了不快,蹙眉看向依旧被刀剑加身,却打断了他们交谈的黑发巫师。
“无意打断二位的争吵,只是…突然觉得你们可真有意思。”轻笑一声,勾起嘴角的洛伦无奈的笑了笑:
“一个要抓我,一个要留我…却没有一个问过我本人的意见。”
“真的,你们就没有感觉到这其中古怪的地方吗…你们想到的全部都是对方,丝毫没有在意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想法,都在…自以为是的替我着想。”
“在你们嘴里,我好像就和一个死物没什么区别…是吧?”
洛伦嘴角的笑意越弄,眼神愈发的冰冷:“真抱歉啊,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些人…也能决定我的生死了?”
台上的夏洛特先是诧异,随即恼恨的看着这个打断了他的黑发巫师
相较之下的加斯帕尔就简单多了,从头到尾就没有正视过他,轻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别误会,我并没有羞辱你们的意思……”
“但是呢,在洛泰尔的时候吸血鬼没能杀死我”
“在古木森林,食人魔没能杀死我”
“在埃博登,那些变异的魔物和邪神躯壳也没能杀死我”
“断界山要塞的审判官,冰川荒原的魔物,邪神莱曼特斯的走狗…都没能杀死我。”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啊……”嘴角弯起一个讽刺得弧度,洛伦故意歪着头:“究竟是谁给了你们自信,觉得自己可以主宰我的死活?!”
女伯爵震惊的看着黑发巫师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拜恩总督冷漠的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侧过视线看向身旁的护卫:
“动手,杀了他!”
“不要!”
就在夏洛特惊呼的刹那,一个更猛烈的响声在宫殿大厅内响起。
“轰!!!!”
耀眼的金红色毫无预兆的炸裂,面色一惊的众人只来得及闭上眼睛,躲开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洛伦依旧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架在他脖颈间的长剑都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焦黑的碎片。
整整半数的总督卫队倒在大厅的地板上,伤痕累累,生死不知!
加斯帕尔的表情猛然一变,恐惧而愤怒的盯着眼前轻轻拍打着身上尘土,悠闲自得的黑发巫师:“你……”
“我是埃博登正式承认的导师级施法者,帝国子爵,布兰登德萨利昂殿下的巫师顾问总督大人,您以为……”
洛伦面无表情的迈步上前,惊惧的加斯帕尔向后一退,两侧尚且清醒的护卫们立刻将他保护在身后,警惕而不安的盯着手无寸铁的黑发巫师。
“我…是凭什么得到的这些头衔?!”
大厅之内,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而压抑的难以呼吸…只不过这次局面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强势的拜恩总督反而成了被压制的一方。
“而且作为拜恩的总督,加斯帕尔大人您对夏洛特都灵伯爵如此相逼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更何况伯爵和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加斯帕尔脸色一片铁青:“洛伦都灵,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既然您怀疑我和吸血鬼杀人事件有所牵连那么作为帝国子爵,我当然也有权利和义务为自己洗清罪名。”
洛伦淡然而轻松的开口道:“一个月。”
“嗯?!”
“一个月后,我就会抓住吸血鬼杀人案的真凶,并且拿出铁一般的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届时还希望总督大人可以做我的见证者。”洛伦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剑:
“可以…吗?!”
大厅内,不论是卫队的士兵还是台阶上的夏洛特,全都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口放厥词的黑发巫师,仿佛刚刚那句话并不是他说的一样。
“十天!”
面色难看的总督死死盯着洛伦的脸:“我只给你十天时间!”
“可以!”洛伦飞快的答道:“但前提是在这段时间内,总督府必须归还城防和下城区的控制权,取消对赤血堡的戒严!”
“成!交!”
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词,嘴角抽搐的加斯帕尔总督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总督卫队使了个颜色,迈步就走。
宫殿大厅的正门缓缓打开,看着队列整齐,近百名持剑而立的骑士们随着“吱嘎作响”的门轴声有序的列成两队,在门外的阶梯中央留出一条道路。
赤血堡总管,查尔斯格伦威尔就站在门外道路的正中央,他双手背在身后,毕恭毕敬的站在加斯帕尔总督的面前,神情淡然的向他微微躬身:
“加斯帕尔大人,慢走不送!”
那一刻,面无表情的拜恩总督和赤血堡总管之间碰撞的杀气,几乎已是肉眼可见。
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加斯帕尔闭口不言,快步从查尔斯的身旁经过。
看到他走远了,大厅内的女伯爵和黑发巫师才终于松了口气。
直至离开了漫长的阶梯,紧绷着脸的加斯帕尔才猛然停下脚步,背后一阵湿冷湿冷的触感…整个脊背都已经让自己的冷汗浸透了!
真是…太凶险了!
那个疯女人…如果当时那个黑发巫师没有突然打断她的话,恐怕此时此刻自己早就和都灵家族兵刃相向,刀剑见血了吧?
加斯帕尔自认是帝国的忠臣,也是康诺德殿下的忠臣…但如果要为了这种事情让自己把命丢掉,他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但是要在十天之内找到吸血鬼……加斯帕尔咧开嘴角,看着身后的赤血堡宫殿,眼神中藏着满满的讥讽。
令康诺德殿下如此忌惮的对手…看来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