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辽东
作者:白河蟹
正文
关于更新以及上一本书的说明 答青衫大大问兼及本书设置及走向的说明 第一章 穿回天启七年 第二章 又有家了
第三章 也是孤儿 第四章 楚凡的变化 第五章 爹没了! 第六章 更大的麻烦
第七章 步步紧逼 第八章 发小 第九章 小竹岛 第十章 沙滩上的屠杀
第十一章 开价 第十二章 说辞 第十三章 揍了孙振武 第十四章 老狐狸的压榨(一)
第十五章 老狐狸的压榨(二) 第十六章 老狐狸的压榨(三) 第十七章 本钱 第十八章 三万两!
第十九章 阉党 第二十章 劫道 第二十一章 黑牛和小蔫儿 第二十二章 阿扁
第二十三章 催债 第二十四章 阿扁和烟丝的奇妙缘分 第二十五章 葛叔你不能吸 第二十六章 我要撑起这个家
第二十七章 发现《金瓶梅》的作者啦 第二十八章 刘仲文要入伙 第二十九章 并蒂莲顺袋 第三十章 辽东流民
第三十一章 有事儿找柱子 第三十二章 看人下菜的驿丞 第三十三章 孙元化 第三十四章 楚凡楚亦仙
第三十五章 代师收徒 第三十六章 丁以默 第三十七章 这才是姐夫 第三十八章 结拜
第三十九章 大沽口 第四十章 阴魂不散 第四十一章 又是通鞑这个罪名 第四十二章 左良玉也是关宁的
第四十三章 爷不是你惹得起的 第四十四章 灰头土脸的刘泽清 第四十五章 燧发装置和大明军制 第四十六章 又惹着王廷试了
第四十七章 惊喜 第四十八章 家师要起复了 第四十九章 场地和招人 第五十章 天上掉馅饼
第五十一章 徐婉云 第五十二章 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第五十三章 脏吗? 第五十四章 招揽柱子
第五十五章 明代流水线 第五十六章 葛骠的回忆 第五十七章 拍马拍到了蹄子上 第五十八章 赌一把
第五十九章 欺负辽东人?滚蛋! 第六十章 柱子的感动 第六十一章 她还小,再等两年! 第六十二章 站军姿
第六十三章 怎么练精兵? 第六十四章 比试(一) 第六十五章 比试(二) 第六十六章 比试(三)
第六十七章 “曙光”号 第六十八章 “仙草”牌卷烟 第六十九章 该上路了 第七十章 大明,没救了
第七十一章 离情 第七十二章 启航 第七十三章 豆豆眼中的公子 第七十四章 给“曙光”号插上翅膀
第七十五章《泰西诸家通典》 第七十六章 章鱼海盗(一) 第七十七章 章鱼海盗(二) 第七十八章 章鱼海盗(三)
第七十九章 贼巢穴 第八十章 初战(一) 第八十一章 初战(二) 第八十二章 初战(三)
第八十三章 故人 第八十四章 发财人人有份 第八十五章 东印度公司 第八十六章 夜不收口中的萨尔浒大战
第八十七章 牛岛 第八十八章 岛主的美梦 第八十九章 金凤旗(一) 第九十章 金凤旗(二)
第九十一章 金凤旗(三) 第九十二章 那一抹翠绿 第九十三章 大姑 第九十四章 逆转
第九十五章 到底谁俘虏了谁? 第九十六章 我吃西红柿 第九十七章 小魔女 第九十八章 颜如雪的婚事
第九十九章 陈衷纪的怨念 第一百章 如何让少女怀春 第一百零一章 要爱情还是要活命? 第一百零二章 初到长崎
第一百零三章 切支丹 第一百零四章 东洋矬子 第一百零五章 借种 第一百零六章 被围观的楚公子
第一百零七章 女扮男装 第一百零八章 花间の馆 第一百零九章 阿部忠本 第一百一十章 发脾气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全要了(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全要了(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加藤忠治会来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不回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乱波总统御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阿方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奸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鲁密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袭 第一百二十章 直肠子林三娃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何建新之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伏辩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阿二的信念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木下丸的大老们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国秀才是个聪明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这个魔鬼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好俊俏的小弟弟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加藤忠治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礼物(一) 第一百三十章 礼物(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礼物(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礼物(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肯占便宜的益田四郎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网打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弩炮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关于米尼枪的设想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逃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等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草四郎时贞 第一百四十章 金十字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一)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三)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四)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五)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六)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七)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八)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完) 第一百五十章 阿部忠本的信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甜蜜的误会 第一百五十三章 椛岛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刀山火海也得闯闯! 第一百五十三章 椛岛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杨家的网梭船 第一百五十五章 激将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先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救援(一)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乳虎斗群狼(二)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乳虎斗群狼(三) 第一百六十章 乳虎斗群狼(四)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乳虎斗群狼(五)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乳虎斗群狼(六)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乳虎斗群狼(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乳虎斗群狼(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倭国总督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分类改造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东江镇海防游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复杂的登州官场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造过盖伦船的中国船匠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船彩礼 第一百七十章 皇太极 第一百七十一章 岳托 第一百七十二章 海兰泡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怨报怨的辽东汉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旅顺口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想分一杯羹?那就入股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王廷试的毒计
第一百七十七章 登州烟厂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少爷心里有人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可有路引? 第一百八十章 脸丢大啦!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送亲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栅栏与醉仙坊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老成精(一)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老成精(二)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老成精(三)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人老成精(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幸存的白杆兵 第一百八十九章 挖土扔石头?疯了吧!
第一百九十章 龙太子和观世音菩萨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与我中华何干? 第一百九十二章 热火朝天的牛岛 第一百九十三章 糖衣留下 炮弹奉还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灌钢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牛岛尺(一) 第一百九十六章 牛岛尺(二) 第一百九十七章 牛岛尺(完)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铁真的化开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粗具规模的牛岛基地 第二百章 两个小人的求救 第二百零一章 现世报,来得快!
第二百零二章 欧师爷的勾当 第二百零三章 练手 第二百零四章 窥破行藏 第二百零五章 手榴弹
第二百零六章 好强的沈腾和庚字小队 第二百零七章 “官军” 第二百零八章 列阵而战(一) 第二百零九章 列阵而战(二)
第二百一十章 列阵而战(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为什么而战? 第一百一十二章 化学家? 第一百二十三章 炼丹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固若金汤? 第一百一十五章 铁与火的时代来临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切缴获要归公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处罚和哀嚎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荷塘月色(上) 第二百一十九章 荷塘月色(中) 第二百二十章 荷塘月色(下)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二癞子的偶遇
第二百二十二章 “谢仪” 第二百二十二章 潜入辽南 第二百二十四章 楚蒙被抓 第二百二十五章 风灾
第二百二十六章 混不吝的楚蒙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甘的王廷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叛逃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双城战记(一)
第二百三十章 双城战记(二)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双城战记(三)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双城战记(四)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双城战记(五)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双城战记(六)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双城战记(七)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双城战记(八)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双城战记(九)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双城战记(完)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好奇的左良玉 第二百四十章 吓尿了的汉奸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关于造反的思考
第二百四十二章 袁崇焕(上) 第二百四十三章 袁崇焕(中) 第二百四十四章 袁崇焕(下) 第二百四十五章 第二批流民
第二百四十六章 米行被抢 第二百四十七章 董掌柜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尚可义 第二百四十九章 俺们只想杀鞑子而已
第二百五十章 祷告 第二百五十一章 铁料 第二百五十二章 旌义县令的旅程 第二百五十三章 奇袭旌义县(一)
第二百五十四章 奇袭旌义县(二) 第二百五十五章 奇袭旌义县(三) 第二百五十六章 奇袭旌义县(完) 第二百五十七章 锦衣卫(上)
第二百五十八章 锦衣卫(下) 第二百五十九章 凌明的计划 第二百六十章 反正第一人 第二百六十一章 会造玻璃的威尼斯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真命天子?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八牛弩 第二百六十四章 米尼弹和辣椒 第二百六十五章 浪荡子的军营之旅
第二百六十六章 诉苦会 第二百六十七章 倍受打击的阿方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奸商本色 第二百六十九章 绝不降价!
第二百七十章 玻璃手印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吃货海兰泡的乡愁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后金水师 第二百七十三章 阿敏的桀骜不驯
第二百七十四章 骑兵的偷袭 第二百七十五章 怎么对付骑兵? 第二百七十六章 鬼呀!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三百精骑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步步为营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以步对骑(一) 第二百八十章 以步对骑(二) 第二百八十一章 以步对骑(三)
第二百八十二章 以步对骑(四) 第二百八十三章 以步对骑(完) 第二百八十四章 集结令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亲自来取!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朝鲜人的战术 第二百八十七章 赵海的焦虑 第二百八十八章 我先睡他妈一觉 第二百八十九章 赵宋皇室
第二百九十章 两大法宝(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两大法宝(下) 第二百九十二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两位贵公子
第二百九十四章 观战(一) 第二百九十五章 观战(二) 第二百九十六章 观战(三) 第二百九十七章 观战(完)
第二百九十八章 断指为誓 第二百九十九章 插骨为香 第三百章 拍花子楚凡 第三百零一章 宋献策
第三百零二章 三大问题 第三百零三章 就这么简单?! 第三百零四章 腹背受敌的郑芝龙 第三百零五章 大整编(上)
第二百零六章 大整编(下) 第三百零七章 “皇协军”?! 第三百零八章 没钱啦! 第三百零九章 新产品
第三百一十章 水师!水师! 第三百一十一章 蒸馏组 第三百一十二章 “飞燕”号的改造 第三百一十三章 海景吉列服
第三百一十四章 琉璃猴子和夯土城墙 第三百一十五章 水力的运用 第三百一十六章 字纸的威力 第三百一十七章 豆豆的回归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朝阳号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双体船的构想 第三百二十章 偷船 第三百二十一章 老色鬼岛津久雄
第三百二十二章 归路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不怕火的船帆 第三百二十四章 速度为王 第三百二十五章 纷乱如麻的朝堂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就是上天吗?简单! 第三百二十七章 童言无忌 第三百二十八章 水师旗语 第三百二十九章 女人们的闲唠嗑
第三百三十章 升天啦! 第三百三十一章 赵氏兄弟 第三百三十二章 风云突变 第三百三十三章 空中遇险
第三百三十四章 营救(一) 第三百三十五章 营救(二) 第三百三十六章 营救(三) 第三百三十七章 营救(四)
第三百三十八章 营救(完) 第三百三十九章 星主 第三百四十章 耽罗国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夜谈
第三百四十二章 楚凡受伤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最后一击 第三百四十四章 输血 第三百四十五章 郑彩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刘洪授首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东宫西宫? 第三百四十八章 逃民编户 第三百四十九章 郑彩的震撼
第三百五十章 关于精盐的困境 第三百五十一章 私盐官卖与老将军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朝鲜王廷里的暗桩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大疤脸的末路
第三百五十四章 巡视(上) 第三百五十五章 巡视(中) 第三百五十六章 巡视(下)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凯旋
第三百五十八章 特情司内务处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军议(一) 第三百六十章 军议(二) 第三百六十一章 军议(三)
第三百六十二章 军议(四) 第三百六十三章 军议(五) 第三百六十四章 军议(六) 第三百六十五章 军议(完)
第三百六十六章 逃生 第三百六十七章 新仇旧恨 第三百六十八章 出征 第三百六十九章 瞭望
第三百七十章 老海盗范奥斯特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千里镜中的小黑点 第三百七十二章 料敌先机(一) 第三百七十三章 料敌先机(二)
第三百七十四章 料敌先机(三) 第三百七十五章 料敌先机(四) 第三百七十六章 料敌先机(五) 第三百七十七章 料敌先机(六)
第三百七十八章 料敌先机(七)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料敌先机(完) 第三百八十章 追击 第三百八十一章 鹿儿岛
第三百八十二章 替罪羊(上) 第三百八十三章 替罪羊(中) 第三百八十四章 替罪羊(下) 第三百八十五章 关于金矿的思考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圣战营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上)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中) 第三百八十九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下)
第三百九十章 郑芝龙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志向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婚(一)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大婚(二)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大婚(三) 第三百九十五章 大婚(四)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婚(五)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大婚(六)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大婚(七) 第三百九十九章 大婚(八) 第四百章 大婚(九) 第四百零一章 大婚(完)
第四百零二章 来啦! 第四百零三章 生死攸关的消息 第四百零四章 传位 第四百零五章 屠杀
第四百零六章 李什长 第四百零七章 瀛洲城 第四百零八章 立威 第四百零九章 定策
第四百一十章 收缩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常(一)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反常(二)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反常(三)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反常(四)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反常(完)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反常(二)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天崩地裂(二)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天崩地裂(三) 第四百一十九章 天崩地裂(四) 第四百二十章 天崩地裂(五)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崩地裂(六)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天崩地裂(七)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天崩地裂(八) 第四百二十四章 天崩地裂(九)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天崩地裂(十)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天崩地裂(十一)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天崩地裂(十二)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天崩地裂(十三)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崩地裂(完)
第四百三十章 夫妻闲话 第四百三十一章 玉米、番薯和土豆 第四百三十二章 鞑子密使 第四百三十三章 鞑子的底线
第四百三十四章 勤王军 第四百三十五章 联姻 第四百三十六章 鼎革大计(上) 第四百三十七章 鼎革大计(中)
第四百三十八章 鼎革大计(下) 第四百三十九章 寻金小分队和餐前祈祷 第四百四十章 陷阱 第四百四十一章 报信
第四百四十二章 遍地狼烟 第四百四十三章 承天门 第四百四十四章 少女心事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两只拳头
第四百四十六章 漏网之鱼 第四百四十七章 戒备森严的高丽行宫 第四百四十八章 好色的书办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双岛之殇(一)
第四百五十章 双岛之殇(二)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双岛之殇(三)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双岛之殇(四)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双岛之殇(五)
第四百五十四章 双岛之殇(六)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双岛之殇(完) 第四百五十六章 先遣队和童子营 第四百五十七章 董浩然
第四百五十八章 楚门弟子 第四百五十九章 家中规矩 第四百六十章 进山上香 四百六十一章 设伏(上)
第四百六十二章 伏击(中) 第四百六十三章 伏击(下) 第四百六十四章 坠落 第四百六十五章 星主是个大麻烦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关心则乱 第四百六十七章 你是我的女人 第四百六十八章 天子之怒 第四百六十九章 瓜蔓抄
第四百七十章 娶女王的麻烦 第四百七十一章 暴风雨中的先遣队 第四百七十二章 休整完毕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夜行路上
第四百七十四章 炒面和羊肠袋 第四百七十五章 城头闹剧 第四百七十六章 骗门 第四百七十七章 想要自戕的光海君
第四百七十八章 援军 第四百七十九章 救人 第四百八十章 阻击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临敌变阵
无标题章节 第四百八十三章 日渐繁荣的瀛洲城 第四百八十四章 姐夫? 第四百八十五章 心底的藤蔓
第四百八十六章 读书人的愤懑 第四百八十七章 南宫娘娘 第四百八十八章 鸽处 第四百八十九章 推不动的私盐官卖
第四百九十章 外书房 上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外书房 下 第四百九十二章 教与学 上 第四百九十三章 教与学 中
第四百九十四章 教与学 下 第四百九十五章 抓狂的先知 第四百九十七章 郑家来求援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误会
正文 关于更新以及上一本书的说明
    首先声明,螃蟹不是个有头无尾的人,从来不是!

    所以关于螃蟹的第一本书《胖子的末世生涯》,螃蟹承诺过不断更不太监就一定会做到!

    不过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没法在此更新了,所以螃蟹把《胖子》转移到了这里:(不知道让不让贴链接?如果没链接的话,话,书友大大们就到baidu的丧尸吧搜“胖子的末世生涯”吧)tieba./p/3591009263?pid=64510258749&cid=80091722973#80091722973

    老书更新会比较慢,毕竟螃蟹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做到两本书一样的速度,不过一周至少两更是可以保证的,直到完结。下面说说新书《战辽东》。

    一直以来,写历史文都是螃蟹的梦想,这个梦想,从《战辽东》起步。故事背景和人物在已更新的章节里书友大大们应该都了解了,螃蟹就不再啰嗦了,总之,螃蟹力争把这本书写爽,让书友大大们看爽!

    更新安排,从今天开始,每天两更,分别在下午4点半和晚上10点半,如果加更的话,会加到早上10点半以前。

    最后,螃蟹要说的是,没有了《胖子》,螃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希望书友大大们收藏!收藏!收藏!(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螃蟹太需要你们的全力支持了,推荐票评价票打赏统统朝螃蟹砸来吧!砸得越多螃蟹码字的动力就越大!
正文 答青衫大大问兼及本书设置及走向的说明
    《战辽东》上线已经快俩月了,其间有不少书友在书评区留言给螃蟹支持和鼓励,在此螃蟹鞠躬致谢:)

    当然也有书友大大提出疑问和建议,对此螃蟹更要鞠躬致谢,因为你们的质疑和建议让螃蟹明白了自己该努力的方向!这才是督促螃蟹写得更精彩更爽的最大的帮助,谢谢!

    其中尤其要感谢青衫过客大大,他的建议一针见血,也让螃蟹明白了,自己原先的思路里有多少毒点。

    下面就青衫大大提出的建议一一作答。

    首先是队列训练。要声明的是,螃蟹一直都有个军营梦,但很遗憾从未实现过,不过各位书友大大不难看出,螃蟹是个很痴迷的军迷。

    基于对人民子弟兵辉煌战绩的崇拜,所以《战辽东》中楚凡运用的训练方法采用了子弟兵那一套(顺致:窃以为说到训练方法,德国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不知青衫过客大大以为然否?)

    其次要稍稍解释一下的是,十天训练出不一样的兵,这个可能是螃蟹在文中没表达到位,我本来想表达的是,十天时间,用pla的操练方法,应该可以让人感受到些许变化,从而达到收服刘仲文的目的。

    练兵这块确实如青衫大大所说,必须把队列训练穿插到整体训练中,这一点螃蟹在后面会注意的,谢谢青衫大大提点。

    第三点,关于骨干的问题,青衫大大所见于螃蟹略同,夏国柱的八人小组其实就是骨干,就是教练班,未来的复辽军各级军官,基本都是从这八人手下练出来的。

    第四个,青衫大大所说的冷兵器的编制体制和训练方法毫无疑问是有其合理性,但《战辽东》里的复辽军,将是一支以热兵*器为主,冷兵器为辅的近代军队,试想,一支拥有野战火炮和米尼枪的军队,对于冷兵器的依靠其实很小了。

    第五,大大提出这点,螃蟹已经想到了,未来复辽军的几次大的战役,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碾压文不会出现(顺便说一下,螃蟹最欣赏的是天使奥斯卡大大对战争描写的处理,精彩至极!)

    第六,关于武功,这个之前螃蟹确实想多了,想要加点武侠元素进去,谢谢青衫大大点醒了我,以后的打斗描写,武功会被淡化。

    第七,关于升米恩斗米仇这事儿,螃蟹是这么考虑的。没有好处肯定没人跟着你干,而防止背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起,再辅以严厉的内部纠察和惩罚,能让绝大多数人乖乖坐在楚凡的战车上,这一点,在这两天的章节里已经开始体现了。

    这个螃蟹还要补充一下,在螃蟹看来,一支军队如果没有信念,无论武器多好,无论训练多么严格,都称不上铁军。所以楚凡会给复辽军灌输信念,或者说,复辽军和楚凡相互影响,最终达成了一个信念,至于这个信念是什么,螃蟹就不剧透了。

    第八,关于物价的问题,这个确实是非常头疼的事情,文中涉及的物价,是螃蟹查到天启七年一份奏折中提到,山海关一石米4两银子,这么推断出来的。

    最后,螃蟹想说说本书的一些基本设置。

    首先是金手指。窃以为,现代人穿越到古代,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了。

    对!也许你不知道玻璃的制法,也许你不知道雷*汞的成分,但有一点,你是知道大方向的,而古人里面,可并不缺少埋头钻研的人,比如徐光启,比如孙元化,所以当你能指出方向时,古人研发这些东西的进程将大大缩短,譬如玻璃,其实玻璃的配方和工艺在明末早就不是秘密,只不过其中一项关键工艺被保密了几百年,所以那时候其他人造出的玻璃才无法做到透明干净。

    说了这么多,螃蟹想表达的是,《战辽东》中攀科技树,主要要靠当时的科学家们来完成,至于这么写会不会影响爽点,螃蟹希望和书友大大们继续讨论。

    其次就是螃蟹曾经说过,有轻微的考据癖,所以本书会力求还原明末真实的那个社会,包括人,包括事。

    当然,这其中不可避免的会加入螃蟹自己的观点,比如,袁崇焕为什么杀毛文龙。

    螃蟹对历史事件的思考肯定是很肤浅的,所以更加希望书友大大们给螃蟹以指点,大家共同讨论如何写好这些事件,螃蟹先谢谢了。

    本书最终的结局可以剧透一下下。

    黄台吉死了,自杀;

    多尔衮还活着,他面对的,是俄国人的滔天怒火;

    德川家光很苦恼,欠了楚凡那么大一笔债,怎么才能还完?

    而且他还得面对一个不明血统的自称是丰臣秀吉儿子的人;

    当然,还有九州岛上的一揆——天草四郎。

    李倧很郁闷,他名义上还是朝鲜的国主,可他的政令连景福宫都出不去了。

    ps:2016第一天,螃蟹祝各位书友大大新年快乐:)
正文 第一章 穿回天启七年
    楚凡缓缓睁开了眼。

    入眼全是洁白的细纱,细纱外,影影绰绰能看到到一个木架子,细纱就是挂在这个木架子上的;右手边的细纱帐垂了一半下来,另一半被有着黄色流苏的丝绦系在木架上。

    咦,这是哪家医院,病床居然如此古怪?

    楚凡记得自己被震晕在火场,记忆中当时火场的大爆炸十分骇人,自己能醒过来,实在是侥天之幸。

    白纱帐上沿挂着几串七彩贝壳做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煞是悦耳;越过风铃望出去,屋里,着实学了不少真真假假的历史知识。其他的不论,天启是个短命皇帝这一点他还是可以肯定的,而天启以后,就是天灾**连绵不断的崇祯了——鞑子一遍遍入塞,肆意糟蹋华北大地;张献忠李自成们起于西北,裹挟着一批批饥民左冲右突,把个中原大地蹂躏的惨不忍睹;朝堂上东林党阉党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竟是没一天消停。

    想到这里,楚凡一下苦了脸,看来老天爷把自己扔到这么个时代,就没打算让自己混吃等死呀。

    既来之则安之,能重生一次已是不易,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和学问,慢慢再想辙呗。

    心里一放松,楚凡这才觉得脑门上凉悠悠的,似乎是抹了什么药膏,伸手一摸,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一翻记忆才想起来,原来秀才昨天去会文,回家路上突遇大风,结果蒙记油坊靠在路边墙上的门板被吹倒,正正砸在他额头上,当场便晕了过去,这才给了几百年后的消防战士夺占肉身的机会。

    怪不得!楚凡嘟哝了一句,是说怎么这屋里一股子中药味儿,敢情是给自己煎的。

    “吱呀!”

    外屋的门开了,透过镂空的木墙,楚凡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进来了,他赶紧闭上眼,一边翻检记忆,一边眯着一条缝偷偷观察。

    这一翻检不要紧,把楚凡高兴的直想放声高歌。

    进来这位,是自己的贴身丫鬟,秀才给起了个很雅致的名字:闲茶。这闲茶是五年前他这一世的母亲张氏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闲茶初来时,完全就是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楚凡不得不佩服他老娘的眼光,这才短短几年时间,闲茶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和前世那位网络红人某茶妹妹简直一模一样!

    更大的好消息是,闲茶签的是死契,在大明朝,这就是妥妥的通房丫头!

    那自己以后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上下其手了?

    抿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楚凡透过那细眯着眼缝仔细观察起来。

    闲茶踩着碎步闪过拱门,只见她上身是天青色布襦,月白色抹胸,下身是靛蓝白色碎花布裙,腰间大红腰带系得很紧,越发显出纤纤细腰不堪一握。

    再一看她的脸,果然就是那副清丽无俦的模样,看到自己还在“昏睡”,她那双浓淡相宜的峨眉不禁微微蹙了一下,轻移莲步走到床前,俯身仔细观察起来。

    楚凡生怕她看出端倪,只得紧闭双眼,任由她那顺滑的发丝轻轻拂过,而她那兰花般的气息喷吐到脸颊上,更是让楚凡心猿意马。

    许久,楚凡才感觉到她直起了身体,这才敢再次睁开一小条缝,欣赏起闲茶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来。

    可闲茶也没给他多少时间欣赏,转身出了拱门,似乎到外间查看药罐去了。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楚凡便急不可耐的翻检起有关闲茶的记忆来。

    这也不怪楚凡,他上一世倒也谈过一次恋爱,那是在一所三流理工大学里,狼多妞少,他能抢到一个就已经很牛逼了,至于长相——好吧,楚凡不得不承认,给某茶妹妹提鞋都不配。

    就这么个水平的女朋友,毕业后因为楚凡入伍当兵,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他分了手。

    如今其他且不说,光凭某茶妹妹给自己当通房丫头这一条,楚凡就已经觉得这穿越值了,太值了!

    不过这一翻检记忆,楚凡却又苦了脸。

    原来这秀才就是个木头,读书读傻了,小小年纪其他没学会,倒是把学究气学了个十足,总觉得自己是读圣贤书的,而且还高中了秀才,很是自命不凡。

    对着这么朵鲜嫩的娇花,愣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没动过心!

    别看俩人一个睡外屋一个睡里屋,除了端茶倒水梳头磨墨这些丫鬟份内的事儿外,俩人竟是再没交集,形同陌路,丝毫看不到半点少爷和贴身丫鬟之间的小暧昧。

    他的道学面孔,也不知是影响了小丫头呢,还是伤了小丫头的心,反正现在的闲茶面对秀才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样子,气得楚凡恨不能把那秀才拎出来一顿暴打!

    怎么就这么蠢笨如牛,不知道怜香惜玉呢?白白辜负了人家一天到晚贴心贴意的照顾!

    想到这里,楚凡不禁童心大起,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外间。

    果然,闲茶正蹲在墙角,拿着双筷子正翻动那黑乎乎的药罐呢。楚凡也不言声,憋着坏笑悄悄走到她身后,猛地一把蒙住了她的眼睛。

    “啊~~”

    闲茶猝不及防,尖叫了一声,摇头摆尾的挣扎了起来,手中筷子一撩,一下把药罐从炭炉上拨拉了下来,“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她这一挣扎不要紧,身后的楚凡踮着脚没站稳,仰面朝天就躺倒在地,手还捂着闲茶的眼睛,连带闲茶也滚倒在他怀里。

    “闲茶!你又怎么啦?”

    门外响起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正是楚凡这一世的老娘张氏,小门小户出身的她最见不得别人败家了。

    这下糟啦!
正文 第二章 又有家了
    额头一片乌青的楚凡穿着白绸小衣躺在地上,羞得满脸通红的闲茶躺在他怀里,他的双手还蒙着闲茶的眼睛,两个人四只眼茫然望着门口。

    就是张氏风风火火闯进门时看到的情景。

    看到滚倒在地的二人,张氏先是错愕,继而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自家这个傻小子今天终于开窍,知道抱女人了?

    闲茶放在他屋里这么长时间了,就没见他有什么动静,难不成被这门板一砸给砸醒了?

    他们二房人丁不旺,除了楚凡一个独子外,就剩楚芹楚菲两个早晚是别人家的丫头。张氏又不愿楚凡他爹纳妾,自己再要想生,估计也够呛。

    所以张氏早早的就买了闲茶放在楚凡屋里,实指望他能早点给楚家添丁进口。可这傻小子倒好,都十七了愣是一点儿人事儿不懂,放着个如花似玉的闲茶装看不见!急得张氏火急火燎的,可她除了好好待闲茶外,还真什么都做不了——横不能把闲茶绑了扔楚凡床上吧?

    这事儿,还得你情我愿才行。

    “怎么了?”

    一个夜莺般婉转的女声在张氏身后响起,很快,一张光滑细腻的鹅蛋脸从门外探了进来,正是楚凡的十八岁的姐姐楚芹。

    话音未落,一个肥嘟嘟的身影蹦跳着从张氏身后蹿了出来,看到地上俩人,咬着手指歪头问道,“哥,你和闲茶姐姐也玩捉迷藏吗?”——不用说,这便是家里的混世魔王,楚凡六岁的妹妹,大号楚菲,小名妞妞是也。

    “去去去!都出去玩儿去!”张氏看到俩人窘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赶紧赶鸭子般把两姐妹往外赶,那楚芹早已羞得脸上快要滴水了。

    闲茶一站起来,就冲张氏深深蹲了个万福,带着哭腔道,“太太,婢子一时没留神,把药罐子打了,请太太责罚。”

    楚凡还在摸鼻子,尴尬地想着怎么解释呢,一听这话急了,他记忆中张氏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要行家法的,赶紧对张氏说道,“不关闲茶的事,都是我淘气,想着给她个惊喜,谁知道……”

    张氏微笑着摆摆手,“得啦,不就一药罐吗?打了就打了……待会儿闲茶再去厨房拿个就是。”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闲茶一眼,笑道,“知道心疼屋里人了,还学着给她打掩护……不错不错!”

    楚凡大窘,下意识的伸手去揩汗,一下触碰到了脑门上的伤,疼得“哎哟”一声。

    “哟?怎么啦?”张氏收起了笑容,紧张地凑上来查看,“可是头疼得厉害,凡儿?”

    楚凡就坡下驴化解尴尬,连声叫唤,张氏闲茶二人赶紧扶着他躺回了那张螺钿拔步床。

    张氏坐在床沿上,不停地嘘寒问暖,楚凡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她来。

    他这一世母亲四十出头,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海风吹出的细密皱纹,端庄秀丽的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张氏身上的穿戴,与闲茶一般,也是布衣襦裙,唯有头顶那支纯金打制的金步摇,稍稍显出些许富贵气息。

    翻检着记忆,张氏的形象渐渐清晰:她本是湾子口东面儿十多里外铜井村一户渔民的闺女,十五岁时嫁给了楚凡他爹楚安。

    楚家世代都是渔民,从楚凡曾祖时开始发家,最盛时拥有百多条渔船,登州府的鱼市他家占了半壁江山,良田也有几十顷;到了楚安这儿,因为是二房,分家时分到了五顷地二十多条渔船。

    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儿都是张氏在张罗,几个孩子不用说,就是外面收田租渔利这些事儿也得张氏亲力亲为,是以被海风吹得满脸皱纹。

    楚凡他爹楚安是个不安生的人,眼见朝廷开了海,猖獗一时的倭寇也被戚少保打得没了踪影,他便对海商一事心痒难耐——这东洋海贸可是一本万利。

    不过这个时代,敢造船出海的,无不是背景深厚之人,稍微实力差一点儿的,连登州都出不去——登州水师可不是摆设!

    最典型的就是那位开镇东江的毛文龙毛大帅,正是因在朝鲜日本倒腾人参生丝,抢生意得罪了整个登莱官场,隔三岔五就会挨弹章!

    偌大个东江镇总兵都是这个下场,遑论楚安这小小一个地主了。不过楚安为人豪爽,加之登州水师守备刘之洋又是他发小,所以拐弯抹角搭上了登州知府王廷试以及登州镇游击孙振武,居然真就插了一腿,凑了三条沙船跑起了倭国的海贸,现在人还在倭国,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楚凡这一走神,就没注意听张氏的絮叨,等到张氏蹭地站起来,他才听道,“……这天杀的蒙家,门板堆哪儿不好,非得堆在街上!俺家凡儿可是堂堂秀才,要是给砸坏了,老娘非得拆了他那破油铺子不可!……不成,俺咽不下这口气,非得找他们理论理论!”

    楚凡知道张氏就是这么个性格,劝也劝不住,眼睁睁看着她风急火燎的走了,出门前还叮嘱闲茶,赶紧换个药罐给楚凡煎药。

    俩人都出去后,屋里安静了下来,楚凡回想起张氏的关怀备至,眼眶渐渐模糊起来了。

    前一世的楚凡,本也有个温暖幸福的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六个人宠着一个他,过着蜜一般的小皇帝生活。

    可这一切,都在七岁的那个夏天戛然而止!

    那时他刚刚念完幼儿园,父母把他送进了当地最好的贵族学校。那是一所中外联办的贵族学校,开学之前都会组织新生到澳大利亚参加当地的夏令营,他当然也不例外。

    一去两个星期,回来却是物是人非了——他们全家为了庆祝,开着一辆别克商务车前往承德,路上出了车祸,六个人变成了六张遗像!

    尽管父母给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但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在儿童福利院里渡过的童年仍然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多少次,他都在幻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某天醒来时,会发现六个亲人都好好的,和以往一样围在自己身边问这问那,帮自己穿衣,喂自己吃饭,逗自己开心。

    可每天梦醒,孤苦的现实却如同一块大石般死死压着他,慢慢的,他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矛盾,既渴望他人的关心,又把自己的心深深封闭起来。

    没想到,一场爆炸,能让自己重新拥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虽然父母已不是以前的父母,但刚刚张氏的真情流露却让他一下找到了那种感觉!

    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七岁时的某个清晨,自家妈妈正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喊自己起床!

    张氏那张关切的面孔,渐渐同另一张记忆深处的脸,幻化,重叠。

    泪眼模糊中,楚凡突然想起来。

    自己,还没喊张氏一声娘呢。
正文 第三章 也是孤儿
    “闲茶,今天是几号了?”

    “闲茶,你给我煎的是什么药?”

    “闲茶,晚饭吃什么?”

    “闲茶……”

    外屋的墙角处,闲茶守着药罐煎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楚凡的问话。

    她表面沉静,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9岁那年被卖给人牙子,10岁被卖入楚家,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她仿佛就迅速长大了。

    看了太多同在人牙子手里那些姐妹们的遭遇,她知道自己的结局必定和她们一样——被富贵人家买来当丫鬟,再当通房丫头,运气好的能混到个妾室的名分,运气不好的还会被主家当成礼物送人,或是卖来卖去,甚至流落青楼都有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进了楚家后,她发现家里规矩不是很多,主母和小姐们对自己很好,某些时候甚至就把自己当闺女看。

    可是,能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不是她们,而是家里唯一的少爷——楚凡。

    楚凡长得很清秀,像个大姑娘,满腹的学问,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这让初入楚家的闲茶暗地里不知多少次感谢上苍——能跟了这么个男人,自己这个身份低贱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以闲茶一颗心全系在了他身上,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对他的关心挂念早超出了贴身丫鬟的职责。

    可让闲茶悲哀的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这位秀才公根本不为所动,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四书五经上,除了念书就是揣摩时文,对自己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渐渐地,她发现楚凡不仅对自己如此,对家里人也是一样,无论是楚安还是张氏,乃至两个姐妹,永远都是一副高冷的模样,对家里其他的下人就更不用说了,似乎不这样不能彰显他秀才的身份。

    只有在楚凡的文友来访时,才能看到他一丝笑容,闲茶终于明白了,自己,包括楚家其他人,在楚凡眼里都是没读过书的“野人”。

    天性凉薄,闲茶在楚凡身上找到了这个词最好的注释,她也彻底死心了,懒得再去想未来自己将会遭遇如何不堪的境遇。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心灰意冷的时候,楚凡居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和自己闹着玩,而且还主动把自己的过失揽到他身上,这在以往,闲茶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想到自己和少爷在地上那不堪的一幕,闲茶感觉自己连脖子都在发烫。

    现在楚凡更是没话找话,拼命和自己搭讪,他今天跟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五年时间加起来还要多!

    难不成,他真的像太太所说,被门板砸得开了窍?

    “哎哟!”

    就在闲茶心乱如麻的时候,里间的楚凡呻*吟了一声,似乎不胜痛楚。

    闲茶再不敢怠慢,踩着小碎步进了拱门,忐忑地凑到楚凡面前查看他的伤势,不经意中看到楚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有陷阱!

    闲茶果断缩回自己伸出的手,躲开了楚凡的魔爪。

    “唉,唉!你别走嘛。”楚凡抓了个空,赶紧叫住满脸羞恼转身欲走的闲茶。

    “少爷还有何吩咐?”闲茶蹲了蹲身,冷淡地问道,眼睛不知望到哪儿去了。

    “闲茶,那个……这个……”楚凡讷讷说道,结结巴巴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爷要是没其他事,婢子还得去煎药呢。”闲茶见他吭哧半天都说不出句囫囵话,扔下这么句话就往外间走去。

    “对不起!”

    情急之下,楚凡大声喊了出来,闲茶的背影一下凝固在了拱门那儿。

    “以前都是我不好,太自命不凡……不懂得珍惜,实在太混账,伤了你的心了……对不起!”楚凡诚心诚意的道歉道——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确实无法理解古人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以及读书人那份天生的孤傲。

    闲茶眼角一下就红了,楚凡的道歉直击她的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坚冰似乎正在丝丝融化。

    天啦!骄傲得像只小公鸡般的少爷,居然低声下气的给自己道歉了!

    可五年的习惯根深蒂固,她拼命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少爷,这话婢子就当不起了,你是文曲星下凡,该当连中三元的,婢子算什么,蝼蚁一般的人罢了,哪里当得起少爷说对不起?”

    她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堵得楚凡哑口无言,却也明白了自己以往对闲茶伤害有多深。

    唉!心结还得心来解呀!

    没治,慢慢来吧。

    楚凡躺在床上,轻叹了一声。

    午后剩下的时间就在静默中慢慢溜走,屋里只剩下煎药发出的咕嘟声。

    晚饭前药煎好了,闲茶端到了床前,楚凡一饮而尽,苦得他龇牙咧嘴。晚饭是张氏亲自端来的,一小罐金黄的小米粥,四碟小菜,一碗鱼汤。

    看着楚凡吃得狼吞虎咽,张氏这才放心的离去,离开前还大有深意的看了闲茶一眼。

    天黑了,灯点起来了,屋里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闲茶端来了水,奉上青烟,伺候楚凡洗漱,楚凡翻身爬了起来——他可不习惯被人伺候漱口洗脸。

    看着楚凡小心翼翼擦脸的背影,闲茶不由得抿嘴偷笑了一下,心里那块坚冰,融化得更快了。

    少爷,好像真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洗漱完毕,吹了灯躺在无尽的黑暗中,楚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这一天过得太过奇幻,让他哪能平静得下来?

    一睁眼,家又有了,父母俱在,姐妹双全,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是最让楚凡感到幸福的,上一世那个孤苦伶仃的“我”,再见吧!

    同时还有了个如花似玉的贴身丫鬟,唔,虽然现在还在闹别扭,当楚凡相信自己早晚能把她的心捂热。

    想到这里,楚凡试探着问道,“闲茶,你还醒着吗?”

    “嗯。”声若蚊蝇的回答。

    “你家是什么地方的呀?”楚凡没话找话。

    “……我没家!”好半天闲茶才回应道,声音里满是凄苦。

    “唔……你爸妈呢?”楚凡有些心痛。

    “死啦……死了很久了。”幽幽地叹息后,闲茶回答道。

    原来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可怜的孩子!
正文 第四章 楚凡的变化
    “4nahco?+2cuso4=cu2oh2co3+2na2so4+3co2+h2o”

    手握紫竹狼毫笔,楚凡歪歪扭扭的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反应方程式,偏着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搁下了笔。

    来大明朝已经五天了,五天的时间楚凡过得很充实,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安心过起了富家公子的悠闲生活。

    由于知道了历史的走向,所以楚凡在悠闲之中还是有危机感的,未来该怎么办不是楚凡能决定的——这个家做主的是楚安——不过有件事得抓紧做了,那就是楚凡记忆中的那些知识,必须一一记录下来,这可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大的财富,不记录下来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忘得一干二净。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仅给他留了个秀才名头,还留给他了一笔好字,但用毛笔来写方程式画图就太为难了,看来,是得尽快把铅笔弄出来了。

    合上宣纸订成的笔记本收好,楚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来到了铜镜前。

    镜中少年身形略高,眉清目秀,若是放在前世,稍稍化一下妆就能cos日漫里很多经典角色了——不管男的还是女的。

    但楚凡对这个瘦弱单薄的身子却不甚满意——上一世的他,可是浓眉大眼糙爷们一个。

    为了让这具身子更符合自己的审美,更为了自身的健康,从他到来的第二天起,楚凡就开始了晨练——当然,为了不那么惊世骇俗,他只敢在自家院子里跑圈拉韧带做俯卧撑。

    几天下来,效果相当明显,除了胳膊上腿上渐渐有了肉块外,他的食量也是大增,让盼着他长壮的张氏既惊讶又欣喜。

    “哐啷!”

    楚凡正对镜发呆呢,正房那边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肯定是妞妞这个混世魔王!

    一想到自己这个娇憨顽皮的妹妹,楚凡就又气又爱——小丫头长得实在太可爱,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大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胖乎乎的小胳膊小手白嫩的跟藕节一般,任谁见了,都想上去掐掐她的小脸;可她也确实淘的没边儿了,家里但凡能看到的活物,她都要去抓来玩玩,还好她是个女孩,要是个小子的话,估计能上房把瓦揭了!

    楚凡一边往正房走一边苦笑,这次妞妞不知又闯了什么祸。

    走进正房一看,果然小胖妞站在书桌前,张皇失措地看着地上。楚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一地的香灰中,他爹楚安平日最喜欢的那个宣德炉,被摔得四分五裂——三个腿儿摔去了一个,盖子上的玉质狮子也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隔壁正在做女红的楚芹和闲茶也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屋里情形让一向温柔娴静的楚芹也失态了,尖声喊道,“要死啦要死啦,这可是爹花了百多两银子淘来的……妞妞!你这次闯大祸啦!”

    妞妞本就在提心吊胆,被她这么一吼哪还忍得住,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都叫你好好待在屋里,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等会儿娘回来了看你怎么办!……这回俺也没法帮你遮掩了……”楚芹弯腰训着妞妞,闲茶显然见得多了,抿着嘴拿起笤帚,清理起香灰来,清理完后端着香灰准备出去倒了,却被楚凡拦住了。

    “先别急着倒,让我想想办法。”楚凡从她手里接过筲箕,笑着说道。

    正在训妞妞的楚芹一下闭了嘴,吃惊地望向了楚凡——这可不像她印象中的小弟,以往家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很少能看到这位秀才的身影,今天不仅破天荒现身了,还主动出主意想办法?真是奇哉怪也。

    楚凡却不管她们诧异的眼光,撅着屁股找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宣德炉摔散的零件都找齐了。

    站起身后,他拿着摔掉的腿儿和玉钮左看右看,还往宣德炉上比划。

    楚芹不解地问道,“小弟你要干嘛?”

    楚凡扬了扬手中的零件,笑道,“摔碎了粘回去不就得了?”

    楚芹听得瞪大了双眼,“你……你准备糊弄娘?”

    楚凡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看着妞妞道,“就为这么个破炉子,咱们总不能眼看着老娘把妞妞打个半死吧?”

    “就是就是,还是哥好!”妞妞一下破涕为笑,冲上来抱住了楚凡的大腿。

    楚芹狠狠瞪了她一眼,“打也该打!谁叫她这么淘!”继而有些担忧的看着那些零件道,“即便要糊弄,可这怎么粘回去呢?”

    她这问题让楚凡挠起了头,是呀,在没有502的大明朝,怎么把腿儿和玉纽粘回去呢?

    想了半天,楚凡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他放下零件,叮嘱道,“都别动,等我出去弄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他急匆匆出门而去的背影,闲茶感叹道,“大小姐,少爷醒来以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楚芹点点头,“俺也发现了……小弟现在话也多了,也知道关心人了,待人接物顺溜多了……”

    “对呀对呀!”她话还没说完,妞妞就跳着喊道,脸上兀自挂着泪滴,“昨天下午哥还给俺炒肉吃,大肉片儿加蒜苗儿,可好吃了……哥管那叫‘回锅肉’!”

    她这话说得楚芹闲茶相视苦笑——这都什么呀,堂堂一个秀才,居然还下厨做菜!

    “小弟是真变了……再不像以前那样呆头呆脑,成天就知道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楚芹喃喃自语道,“这次砸了头,像是真的开了窍……爹回来不知该多高兴呢。”

    三个女孩聊着楚凡的变化,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约两柱香以后,楚凡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串大大小小的鱼鳔,一进门那浓烈的腥臭味儿让屋里女孩们都掩住了鼻子。

    “把你们的绣花针拿来,一个个戳破了,咱们熬胶!”楚凡兴冲冲地说道。

    楚芹闲茶将信将疑的拿来了绣花针,戳着鱼鳔不禁发出疑问,“这也行?”

    楚凡也帮着戳,自信满满地回答道,“放心吧!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鱼鳔胶可是不比502差多少的动物胶,他当然有这个自信。

    鱼鳔全部戳破,闲茶又去厨房找来了炭炉和小锅,加了点水后开始熬了起来。

    水开了以后,鱼鳔渐渐溶入了水中,随着水越来越少,那汤汁也越来越粘稠,等到锅底只剩一层白亮的胶状物后,楚凡熄灭了炉火,用筷子挑了一点胶抹在宣德炉的断口上,再把那条断腿也抹上胶,小心地粘合在一起,玉钮也如法炮制。

    等到胶彻底冷却下来后,楚凡试着掰了掰,果然两个零件已经牢牢地粘了回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裂痕。

    “哥你好厉害呀!”妞妞欢呼起来,跟着闲茶一起笑嘻嘻地往里面装香灰。

    楚芹拈了点鱼鳔胶在指头上,感受着那强大的粘合力,不禁好奇地问道,“小弟你怎么知道这鱼鳔熬胶能粘东西?”

    “呃~~书上看的。”

    楚凡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
正文 第五章 爹没了!
    “……今上已薨……”

    这句话如同大锤一般砸在楚凡耳朵里,一下把他的睡意驱赶得干干净净。

    今天楚凡两位县学的同窗来看望他,问了几句他的伤势后,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时文上,谈论起了《孟子》,两个人就梁惠王那一章开始揣摩朱熹的心思:到底是赞同听古乐呢?还是赞同听今乐?抑或是无所谓?

    就这么点问题两人愣是谈了一个多时辰,听得楚凡昏昏欲睡。

    这就是所谓的寻章摘句了——一帮子所谓文人吃饱了没事干,非要找出朱熹话后面的意思,所谓“阐微述幽”,以便在做八股文时一鸣惊人。

    这就是当下大明大多数文人,确切地说,是大多数预备官员们日常聊天的主要内容,楚凡很是为他们悲哀,更为这个时代悲哀——即便不是穿越者,也能看出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摇摇欲坠,然而绝大多数能影响帝国走向的人们,对此却视而不见,继续在沉迷在故纸堆里,分析清楚朱熹赞同古乐难道就能挡住辽东鞑子高高举起的屠刀?笑话!

    不过他们讨论中冒出的这句话却让楚凡悚然而惊——今上已薨,就是说天启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崇祯已经登基了,根据惯例,先皇驾崩后第二年才是新皇的年号,那么,明年就该是崇祯元年了。

    这消息把楚凡震得心旌动摇,他一直以为现在还是天启朝,隔大明的末世还早呢。在秀才的记忆中翻找,这位天启皇帝还年轻的很嘛,怎么就薨了呢?

    即将到来的崇祯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时代之一。鞑子一遍遍入关“剪羊毛”,北直隶山东西部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与此同时,李自成张献忠们从陕西开始,席卷了大半个北中国——甘肃陕西四川山西河南湖广北部南直隶北部……像一群蝗虫,走到哪儿破坏到哪儿。

    最终,农民军在李自成的带领下攻进了北京城,覆灭了大明朝。最可恶的是,关外的鞑子被吴三桂这个汉奸领进了门,一片石大战,干掉了李自成的主力,然后席卷天下。

    楚凡皱着眉头想得入神,连送走两位同窗的时候都是恍恍惚惚的。

    回到自己的屋里,闲茶看他脸色不对,给他沏了壶茶后就躲到了楚芹屋里做女红去了——小妮子似乎在报复他以前的凉薄,现在能躲开就躲开,绝不多在楚凡面前晃荡。

    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楚凡心里越发沉重,看来,这浑浑噩噩的少爷日子过不了几天了,得好好想想未来怎么办。

    鞑子到底是那年入得关,楚凡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他记得的是,鞑子出关后那一系列天怒人怨的政策:剃发令跑马圈地迁海令……如果历史不被改变,那他们楚家最后的结局就是,拖着猪尾巴,在鞑子的马刀皮鞭下,失去所有财产,流离失所,不知哪天可能就会冻饿而死,填了沟壑!

    这是楚凡绝对不能接受的!

    必须想办法说服楚安和张氏,赶在鞑子入关之前,在海外觅一佳地移居过去。所幸他家本来就是海商,所以无论是说服工作还是迁居工作,都应该不难,是以再世为人的楚凡并不心急,安心等着楚安的回归。

    当然虽说他不相信自己能像众多里的猪脚那样,虎躯一震,小弟纷纷来投,然后横扫天下——自己几斤几两楚凡心里有数得很——但凭着自家有船这个优势,在天倾之前,能够多救一些亲戚和邻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于该选什么地方避难,楚凡心中大致也有了规划。

    欧洲这个时代正在开始工业革命,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太远了。而且从东亚过去,要经过太多海盗猖獗的海域,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都是回事儿,这个险不能冒。

    南洋倒是比较近,而且华人众多。可是这个时期的南洋,是白人老爷们的天下,土著也好,华人也罢,都是社会底层挣扎的低等人,更别说白人老爷们为了巩固统治地位,时不时还要挑动土著屠杀华人——红溪惨案可就发生在百年后的十八世纪!为了自己子孙后代的安全,南洋也是没法待的。

    最后就只剩东面的朝鲜和日本了。

    此时的日本,刚刚结束了从织田信长到丰臣秀吉再到德川家康混乱的战国时期,最终德川家康一统日本,创立了德川幕府,日本即将迎来两百多年相对安定平静的日子,应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楚凡身为一个现代中国人,对于这个曾给中国带来过巨大伤害的凶恶邻居,实在连一丝好感都欠奉,所以即便是最优选择,楚凡也不考虑日本。

    选来选去,只剩一个选择了,朝鲜。

    朝鲜虽然也被鞑子蹂躏的不轻,不过还好没被鞑子彻底收入囊中——至少,在朝鲜不用脑袋后面拖着根猪尾巴过日子。

    而且朝鲜岛屿众多,随便找个无人荒岛定居,楚凡相信凭着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知识,肯定能让自己和家族过上衣食无忧甚至豪奢的生活。

    想着未来自己能拥有一个小岛,岛上有庄园,有生产各种稀奇玩意儿的工场,有能抵御外来入侵的碉楼;海里跑着自家的大海船,把生产出来的货物送往日本南洋,换回沉甸甸的金锭银锭;妻妾成群那是必须的,不仅要有中国女人,朝鲜美女日本美女也得来几个;闲下来的时候就看看买来的阿拉伯歌姬跳肚皮舞,实在无聊了坐上游艇,到海上钓钓海龟。

    这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能让楚凡哈喇子流得满地都是。

    打住!楚凡从美好的遐想中醒了过来,要实现这些美梦,先得把当前记录这份有前途的工作做好才行。

    想到这里,楚凡翻出了宣纸装订的笔记本,老老实实地开始记录肚子里那些还没烂掉的前世知识。

    之后的两天时间他几乎就没出门,一心一意地做这件大事。

    第三天清晨,楚凡吃完早餐,刚在表面标着“物理”的那个本子上写下“i=ft,冲量公式,i=冲量,f=矢量力,t=作用时间”,就听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赶紧合上了本子,向房门看去。

    只见闲茶闯了进来,张皇的脸上泪痕宛然。“少爷!大事不好啦!”

    楚凡不禁站了起来,皱眉问道,“怎么了?”

    闲茶红着眼睛低声道,“才刚同老爷一块出海的葛大叔回来了……咱们家的船翻了,老爷……没了!”

    “啊?!!!”
正文 第六章 更大的麻烦
    闲茶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般,重重砸在楚凡心上!

    楚凡此刻震惊大于哀痛,虽说楚安是他这一世的爹,可毕竟一面都没见过,所以他倒没有太多的哀痛,不过楚凡之前的种种筹划,其基础都是楚安以及他的海船,有船有经验丰富的水手,出海逃难才有保障——这个时代出海航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现在船翻了,楚安也不在了,他的所有筹划岂不是全成空了?

    更恼火的是,二房就他们两个男人,楚安没了,那以后就该楚凡来撑大梁了——他对这个世界还懵懵懂懂的,怎么来撑起这个家呀?

    这些念头在楚凡脑袋里盘旋,他脚下却没停,跟着闲茶快步来到前院花厅里,一进门就看到张氏一手一个,搂着楚芹两姐妹,哭做了一团。

    她们对面,坐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细密的皱纹,一脸络腮胡长达三寸,钢针般根根直立,看样子四十来岁。他穿着黑色对襟短袄,浑身上下**的,看上去又冷又饿的样子。

    这位便是闲茶口中的葛叔了,楚凡翻了下记忆,找到了他的讯息:葛骠,是楚安的得力助手,楚安船上掌舵的。他身上那彪悍之气,加上眼中四射的精光,让楚凡见识了明朝时的船长是什么样。

    张氏见楚凡进来,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楚凡赶紧上前温言抚慰了几句,又让闲茶带葛骠先去吃东西,顺便换身干爽衣裳。

    屋里只剩他们一家人后,楚凡耐心地安慰起张氏来,顺带从她们时断时续的描述中,了解了大概的情况:船队从日本返航的路上遭遇风暴,三艘船沉了两艘,楚安下落不明,多半已经葬身大海!

    好容易把张氏劝得不再哭泣了,楚凡这才让楚芹妞妞扶着她回正房,自己则在偏厢坐等葛骠——他得了解清楚整件事情的详情。

    不一会儿,葛骠吃完饭换好衣裳回来了,见只有楚凡一人在内,不禁有些惊讶,“夫人呢?”

    楚凡知道在他心里,自己恐怕就是个书呆子形象,不是个任事儿的人,所以对他的无礼也就装作看不见,摆摆手让他坐下,这才沉声说道,“我爹不在了,以后我就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葛叔,事情到底如何,你详细跟我说一遍。”

    葛骠还从没见他这么和蔼过,不禁有些诧异,随即夹七缠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他老爹楚安这三条船,只有一条是楚家的。另外两条,一条是王廷试王知府的,另一条则是孙振武和刘之洋合伙的。此番出事,倾覆的恰恰是这两条船,楚家的船反而幸免于难。

    “老爷生怕知府大人的船货有什么闪失,所以一直都坐镇他那条船指挥……这场风暴来得很是古怪,大晴天没风没浪的,不知怎么就掀起了巨浪,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到风平浪静了,那海面上已经全是碎木块了……俺们奋力打捞,王家孙家伙计倒是捞上来几个,可死活没看到老爷的影子……老爷对我有恩,俺老葛不是那等凉薄人,为着找老爷,俺水下连着走了四五趟……少爷!俺是真没法子了呀!”

    说到这里,葛骠眼圈也红了,楚凡听得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

    葛骠擦了擦眼睛继续讲述,确认找不到楚安后,包括捞上来的王家孙家伙计在内,他们五十来人只得挤在楚家船上继续前行。船到了成山卫附近,迎头遇上了巡海的孙振武。

    “姓孙的这次带了一条哨船,海沧船和鹰船各两条,”说起孙振武,葛骠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头里他亲自上船来,还好言好语安慰俺们,答应带俺们一同返回登州……可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俺们胆儿最小的一个伙计走,他家那几个伙计反倒留下了,俺就有点起疑……昨日一早,他派了个把总带了几个家丁登船带话,说他有急事要去威海卫,让俺们跟着他留下的海沧船和鹰船回登州,俺就更加怀疑了……等到了下午,那海沧船打横挡住了道,甲板上佛郎机都推出来了……这把总带着二十来人再次登船,鸟铳燃着火绳,弩机上了弦,嚷嚷着什么不回登州了,先得找个地方清点货物,俺就知道,这姓孙的起了黑心,想黑吃了俺们船上这些铜锭,那可值好几万两银子呢!……情急之下,俺们和王知府家的账房陈师爷一合计,决定演一场内讧的戏,掩护俺跳海报信……为骗过那把总,俺们还真砍翻了一个孙家的伙计!……俺在海上漂了一晚,天亮了才在铜井那块儿上了岸,又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这儿……少爷,整个事情就是这样了。”

    听他说完,楚凡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这下麻烦大了!

    他爹楚安说好听点是合伙人,说难听点就是王知府孙振武的代理人兼保镖,现在人家的船货全没了,用脚丫子都能想出来,他们会怎么对付自己家。

    所以孙振武才会起了黑自家铜锭的心,不过看这情形,他是打算连王廷试和刘之洋一并瞒了。

    那么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官位最高的王廷试,戳穿孙振武的把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凡给否定了,道理很简单,自己所有的证据,就只有葛骠的一张嘴;而孙振武敢这么干,必定已经想好了一整套说辞了,王廷试会听谁的?不用说肯定是孙振武了。

    那么自己就这么凑上去的话,估计当场就能被二人拿下,然后随便扣个什么罪名扔到大牢里,眼睁睁看着二人分了自家家产。

    自己不凑上去呢?结果也一样!

    因为现在王廷试他们损失惨重,必然要找替罪羊赔补,所有人里面只有自家根基最浅,这个替罪羊不是楚家还能是谁?

    逃,逃不了,躲,躲不开,楚凡不禁有些焦躁,这一劫该如何化解呢?

    刘之洋!楚凡心里一动,自己怎么把他忘了呢,这可是楚安的发小,好的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问题是,即便刘之洋愿意帮忙,他小小一个五品守备,说话分量也赶不上官更大的孙游击呀?

    所以还得找一个人,一个在王廷试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想到这里,楚凡问葛骠道,“葛叔,你刚才说王家的账房也在孙振武手里?”

    葛骠点点头。

    “这位账房是王廷试什么人?”楚凡追问道。

    “听说是远房亲戚,王廷试奸猾着呢,他所有的生意都是打的这位陈师爷的名义在做,即便出问题了,也有人顶缸。”葛骠撇撇嘴说道。

    就是他啦!楚凡兴奋地拍了拍靠手,这位陈师爷显而易见是王廷试的心腹,只有把他救出来了,王廷试才可能和孙振武闹掰,自己才有闪转腾挪的机会!

    可是,茫茫大海,怎么才能从孙振武手里把人救出来呢?
正文 第七章 步步紧逼
    一张描金的螺钿拔步床,极宽极阔,仿佛一座小房子也似;床上挂着销金帐,大红的锦缎被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满是富贵气息。

    然而此刻,一双满是灰尘的布鞋正踩在被面上,鸳鸯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蓬头垢面全无精神。

    布鞋的主人张氏两眼呆滞的蜷曲在床上,怀中搂着妞妞,一动不动,突如其来的噩耗仿佛一下子抽空了她所有的精气神,瞬间她就衰老了十岁,脸上细密的皱纹越发醒目,那个风风火火的管家婆消逝无踪,只剩下一个中年丧夫的可怜女人。

    妞妞其实早就耐不住了,可她从没看到娘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所以无论她有多想,但还是一动不敢动,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娘的下颌,那里缓缓淌下泪水正无声的汇集成一滴一滴,静静滴落在她的前襟上。

    “……爹爹没了,我就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不来谁来?……”外间传来楚凡的低语,尽管他拼命压低了声音,但妞妞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爹爹没了,这个概念对于妞妞而言很模糊,什么叫没了呢?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吗?比倭国还远?

    “……你是说孙振武吞了俺家船货还不够,还瞄着俺家土地渔船和宅子?”这是楚芹,因为伤心太过,她的声音不再婉转,而是无比暗哑。

    “做了初一他肯定会做十五,何况还有个王廷试……”楚凡说的话妞妞完全听不懂了。

    “……孙振武把王廷试的人都扣起来了,难道王廷试还会向着他?”楚芹有些急了,声调高了有些。

    “……孙振武不会留活口的,人全部杀光了,谁能证明是他干的?”楚凡的话让妞妞不禁打了个冷颤,呀!杀人啊!

    “这么说起来,俺家岂不是完蛋啦?”楚芹的声音都颤抖了。

    “……只要能把陈师爷救出来,咱们家就有一线生机了,我马上和葛叔去找刘世叔,请他派船救人……”楚凡的声音时断时续,妞妞只听清楚了刘世叔——那个叔叔笑起来好大声,每次都把妞妞的脸拧得生疼。

    “……俺明白了……”楚芹的声音又小下去了。

    “……当官的心黑……没银子的话……恐怕王廷试那里……”楚凡声音更加小了,妞妞用尽力气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她聚精会神支起耳朵的时候,突然,她感觉到娘放开了她,颤巍巍的说道,“凡儿,芹儿,你们进来,别在外面咬耳朵了。”

    妞妞趁机活动活动了她那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目光聚集在快步走进来的哥哥姐姐身上。

    “凡儿,才刚你和芹儿在外面嘀咕的,为娘都听见了。”张氏扶着拔步床的支架,费力的坐了起来,妞妞下意识的扶她的身子,虽然她根本扶不动。

    坐正以后,张氏擦了擦眼睛,沉声道,“俺虽然听得不太明白,可也知道,这次你爹覆了人家的船,失了人家的货,人家是铁定不会放过俺家了……既是俺家出的事,俺们就该兜起来,该赔补赔补,该道歉道歉……做生意嘛,哪能光赚不赔呢?这是你爹反复跟俺说的。”

    “娘!大家合伙做买卖,”楚芹愤愤地反驳道,“凭什么赚了他们就分钱,亏了就俺家来赔补,太没道理了吧。”

    张氏无力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芹儿,是你说的这个理儿……可这些个官老爷们会和你说理吗?……他们心黑着呢,俺听你爹说过不止一次……唉!认命吧!”

    张氏这么明事理,倒是大大出乎楚凡的意料——他刚刚和葛骠谈完,进后院来就是准备找张氏要银子的,因为担心张氏善财难舍,所以才先和楚芹商量,看看怎么才能说动张氏,谁知道话才说了一半,张氏就把他们叫进来了。

    现在听到张氏这么说,楚凡不再担心她舍不得银子了,不过他也觉得十分心酸,张氏说得很对,这些当权者不是小民们可以讲道理的对象——如果不是孙振武起了黑心想独吞,自己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束手待毙。

    说到这里,张氏制止了想要说话的楚芹,目视楚凡道,“凡儿,自打那日你被门板砸了头,为娘就觉着你变了个人,变得通人情晓世故了,为娘很是欣慰……为娘也知道你心里有了计较,想定了就好,只管放手去做,该救人救人,该找门路找门路……家里还有点底子,这儿有一万挂零的银票,娘全给你……钱没了还可以赚,关键是人不能有事儿,有人就有了一切,听到没?”

    看着张氏哆嗦着手,打开了床头一个描金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楚凡觉得鼻子酸酸的,这是他家所有的积蓄了,现在只能拿来买命,还不知道够不够!

    他刚把银票接过来揣好,就听前院大门响起了剧烈的砸门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喊声盘旋在了院子上空:“奉孙游击之命缉拿鞑子细作!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快开门!”

    楚凡心中一紧,迈开大步就朝前院而来,长袍太碍事,他索性撩起下摆塞在腰带上,来到前院,爬到倚在墙边的梯子,透过雕花的墙窗向外望去。

    只见四五十号身穿水师战袄的兵丁,手执长矛短刀,稀稀拉拉地跟在一名身着绯色熊罴补服的千总身后,兴奋地嚷嚷着。而门前把门环砸得呯砰山响的,则是个把总,嘴里骂骂咧咧,“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可要砸啦!”

    那千总虽未说话,眯缝着的眼睛里却满是贪婪的目光,扫过墙窗时,不禁让楚凡心里一寒。

    这孙振武来得好快!竟是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自己,而且给自己扣得这个“鞑子细作”的帽子,更是一副要把自己家吃得渣都不剩的架势!

    此时唯一的机会,只要想办法逃出去救人。

    孙振武,等我把人救出来,再给你好看!

    下了梯子,楚凡不禁挠头,大门被堵了,自己该怎么逃呢?
正文 第八章 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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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梯子后楚凡想了想,冲葛骠一招手,轻声道,“葛叔,后门!”

    俩人快步穿过前院,却见内院里早乱成了一锅粥,家里的几个下人带着惊恐的表情张皇四顾,大呼小叫。

    张氏带着两姐妹也从正房出来了,三人都是一脸的惶急。

    楚凡也来不及喝止那些下人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张氏跟前道,“娘你别急,对方是冲着财货来的……家里还有多少散碎银子?全拿出来,悄悄塞给那个领头的千总,喂饱了他才能护住你们。”

    他的镇定态度感染了母女三人,就连妞妞都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张氏转身就要回房拿钱,却被楚凡喊住了,“娘,那些田契船契都拿出来,留在这儿也是便宜了孙振武。”

    张氏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包散碎银子出来了,上面放着一叠田契船契。

    楚凡一把抓起那一叠纸塞进怀里,想了想就拿了两块散碎银子,这才对张氏说道,“待会儿我走了,你把家里人都归拢到一间屋里,别反抗!……只要人平安,我总有法子救你们出来!……他们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出门会文去了,切记切记!”那砸门声却是越发响亮了。

    葛骠早去了后门,此刻也返身回来了,楚凡一看他那凝重的脸色,就知道后门也被堵上了。

    就在此时,前院轰的一声响,紧接着重重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直朝后院涌来——大门开了!

    “上树!翻墙!”楚凡此刻格外冷静,指了指院墙边的月桂树道。

    在母女三人既担心又诧异的目光中,楚凡三两步跑到树下,被葛骠一推,他翻身蹿上了树,顺着枝桠爬到了墙头,回头一看,葛骠蹬蹬蹬紧跑几步,身形一耸,竟是徒手爬上了一丈高的院墙。

    二人刚从墙头跳下,身后就响起了喊叫声,“都他妈别乱跑!蹲好啦!”

    楚凡心里没来由的一紧——来了这些天,他早已融入了这个家中,现在被穷凶极恶的兵卒一拥而入,教他怎能不担心?

    尤其是两姐妹和闲茶,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儿呀!

    可他也知道,越是担心,就越要加快自己的计划,早一刻摆平王廷试,家里人就早一刻安全。所以他迈开大步,带着葛骠踉踉跄跄朝不远处小树林飞奔而去。

    进了小树林,葛骠看着少爷的身影,心里是既诧异又欣慰,诧异的是,这少爷能在纷繁错杂的事情一下就能抓住关键,并且危急关头能当机立断,哪里像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欣慰的是,楚安对自己有大恩,本想着这次楚家是逃不过这灭顶之灾了,自己能尽力的,不过是跑腿报信而已,谁知道少爷竟能挺身而出,看来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

    他正在出神呢,就听楚凡失声叫道,“糟糕!”

    葛骠不解,问道,“什么糟糕?”

    楚凡铁青着脸,边走边跟他解释,“咱们这边姓孙的已经动手,海上只怕他也早已传令杀人灭口了……陈账房救不下来,咱们还是死路一条!……得尽快找到刘世叔!”

    二人顺着大道,直奔登州南门而来——刘之洋的府邸,正位于登州南门之外不远处。

    等二人气喘吁吁地走到刚能看到刘家宅子的地方,只见宅子里跑出三匹马来,楚凡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刘之洋。

    马蹄声中,刘之洋很快便到了楚凡跟前,翻身下马,一脸焦急地问道,“凡儿,俺正要去找你,家里怎么了?”

    楚凡正打量他呢,这刘之洋乃是个紫棠脸大汉,身形不高,却极是壮实,一件蓝绸家居燕服撑得满满的,听他这么说,反问道,“刘世叔,你怎么知道我家出事了?”

    “才刚孙游击派人来,说是你爹出事儿了……船全翻了,只逃出一个伙计……俺心里着急,所以巴巴的赶过来,想要问个究竟,你怎么跑来了?”刘之洋说完望着楚凡,眼中满是焦虑。

    楚凡这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关键处还让葛骠补充了一下。

    刘之洋越听脸越黑,细细盘问过葛骠诸多细节后,须发戟张地跺脚怒骂道:“孙振武这王八羔子,恁般心狠手辣!”

    见他不似做伪,楚凡暗松一口气,不过人心隔肚皮,银子面前谁也说不准,所以他还是从怀中掏出三千两银票递到了刘之洋面前:“世叔,家父遭此不幸,带累世叔血本无归,侄儿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些许银两,不敢说赔补,聊表侄儿负疚之心,还望世叔勿要推却。”

    刘之洋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啪”的一声狠狠打在楚凡手上,瞪眼喝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屁话……你爹和俺什么交情?那是一起光屁股摸海长大的!……现下你爹没了,你家又遭这样的大难,俺若收你这陪情银子,俺还是个人吗?……银子算个屁!说吧,俺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一番话说得楚凡又是惭愧又是感慨,收起银子拱手作揖道,“世叔,如今孙振武欺瞒了您和王知府,无非就是想吞了我家的船货以自肥,如今只能如此这般……”

    刘之洋越听眼睛越亮,他也是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知道这事的关窍。只是平日见楚凡迂腐不堪,哪知大事临头了,这孩子居然心思这么灵动,就如一个官油子般通透。

    他也知道形势危急,再顾不上细想,微笑着拍了拍楚凡的肩道,“不错不错!这事儿确实要这么办才妥当……凡儿,你可算是长大了,你爹要是知道了,还不知多高兴呢!”

    说到这里,他眼眶一下红了,继而狠狠骂道,“妈巴羔子的孙振武,心也忒黑了!……走!俺们这就出海救人!”说完翻身上了马,看样子这就准备出发了。

    “世叔且慢,”楚凡赶紧扯住他的缰绳道,“现今那孙贼已是派人抄了我家,凡甚是担心家母家姐的安全……”

    刘之洋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点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全,俺心里一急,都没想到这些。”

    说完他扭头吩咐身后一个家丁道,“你跑一趟,到楚家宅子里,别的且不管,把人护住就成……姓孙的横不能真跟俺翻脸吧!”

    看着那家丁泼剌剌放蹄而去,楚凡心里粗安,但愿刘之洋的面子能护住张氏母女的安全。

    在刘之洋的拉扯下,楚凡坐到了他身后,葛骠则上了另一个家丁的马,四人两骑绕过登州城,朝西北角的水城疾驰而来。

    入了水城,进了守备营,眼前的一切却让楚凡大吃一惊。
正文 第九章 小竹岛
    营门口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楚凡相信,如果有人想要偷袭,可以大摇大摆的直接往里闯。

    进了营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直通校场,路两旁全是一排排歪七扭八的木屋,看样子像是用造船的边角料搭起来的,奇形怪状什么样都有,缝隙中塞着破布和稻草。

    屋前屋后晾晒着不少五颜六色的衣物,连女人的大红肚兜都有;不少房子前挂着渔网,还有一簸箕一簸箕的鱼干,空气中充斥着浓厚的鱼腥味儿;最恶心的,是路旁不时闪现的大大小小的木便桶,即便是疾驰而过,那刺鼻的味道仍是中人欲呕。

    武器倒也看到了几把,长达三丈的戈高高立起,上面却是拴着几根晾衣绳,那铁质的戈头早就锈得看不出模样了;有户人家的石墙上搁着个形状古怪的“簸箕”,楚凡认真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面大盾,却被当做了簸箕,淹没在大大小小的鱼干中的皮制套手都长毛了。

    这就是明代的军营?

    直到下了马,楚凡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肮脏破烂的地方,分明就是个难民营嘛!

    记得前世在军事论坛上逛时,常常看到史书这样描述明代的军队,某某营多少万人,遇到了几百人的鞑子,“大溃”,楚凡那时候还有些想不通,好歹手里拿的是刀枪,不是吹火棒嘛,怎么几万人就被几百人撵着跑?

    现在看到了明代真实的军营,楚凡明白了——就这样的难民营似的军营,能练出精兵?笑话!不“大溃”才怪了!

    他心中吐槽着,眼睛却一直跟在刘之洋身上,只见他来到了其中一间房子前,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喊道,“黑狗,起床啦!妈的大白天还困觉!”

    不一会儿,屋里探出个枣核脑袋,边穿衣服边张望,一看到刘之洋脸上就堆满了笑,“原来是刘老大,俺还纳闷呢,谁胆儿这么肥敢踹俺的门。”

    看这样子,刘之洋的驭兵之道就是和他们打成一片,没上没下。此刻刘之洋却没时间闲磨牙,皱眉道,“少废话……赶紧地,把弟兄们都叫起来,俺们出海!”

    “好嘞!”黑狗问都不问去哪儿,穿好衣服应了一声,出门挨门叫人去了。

    刘之洋则带着楚凡葛骠闷头朝码头而来。

    三人走到码头边一艘苍山铁边,楚凡即便心急如焚,可也只得耐心等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刘之洋聊着,很快他就弄明白了:刘之洋这个守备,主责是巡守海岸,缉捕敌奸,所以装备的战船多是鹰船网梭船这样的小船;这艘苍山铁是刘之洋手里最大的船只,平时很少动用;那黑狗姓高,是个副千总,正是这苍山铁的掌舵。

    在船边等了小半个时辰后,高黑狗终于带着三四十号衣衫不整的兵丁过来,向刘之洋行过礼后,乱哄哄登上了船,升帆出海。

    通过长长的水道,苍山铁来到了海面上,海面上刮得是东南风,颇有些急,浪头涌起足有一人来高。

    苍山铁是双桅船,高高翘起的船艏上,楚凡扶着护栏站在甲板上,耳边听着高黑狗“升主帆”“升副帆”的呼喝声,心中不免惴惴。

    直到现在,他的计划可谓顺利,刘之洋不负所望,一刻都没耽误就带着他出了海。

    不过现在身临一望无垠的大海,他却焦躁了起来——辽海宽广,鬼才知道孙振武会把人藏在什么地方!

    如果找不到孙振武藏人的地方,抑或是去晚了了一步,人被孙振武杀光了,那自家的悲惨就可想而知了。

    正想得咬牙切齿呢,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刘之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眼中满是关爱的看着他。

    在他面前,楚凡再不掩饰,担心地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世叔可是知道孙贼藏匿之处?”

    刘之洋直视前方,眯着眼回答道,“凡儿别担心,姓孙的藏东西的地方俺都知道,左不过是长山岛边上那几个荒岛罢了,俺们一个个摸过去,总能找着。”

    有些话他却不便跟楚凡明说,这孙振武和他虽不是直接统属,可同在辽海厮混,加之刘之洋又是登州的地头蛇,所以孙振武平常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时,偶尔也会拉上刘之洋一起干,所以刘之洋对他常去的几个无人荒岛知根知底。

    果然只能一个个地方慢慢找,楚凡心里更加焦躁了,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对这片海面他是两眼一抹黑。

    两面帆都挂了起来固定好了,苍山铁吃饱了风,朝着正北方疾驰,楚凡估摸了一下速度,大约有三十码左右,已经算是非常快了,心下粗安。

    帆挂好后,船上安静了一些,刚才一直在主帆那儿帮着打下手的葛骠凑了过来,低声问楚凡道,“少爷,俺们这是在往长山岛走?”

    楚凡想了想刚才刘之洋的话,点了点头道,“兴许是吧。”

    葛骠脸上露出焦急地神色道,“俺估摸着,这姓孙的应该把船押到小竹岛那边去了。”

    楚凡好奇地问道,“葛叔你咋推断出在小竹岛呢?”

    “俺跳海以后,一直往南便到了铜井。跳海时俺们的船正往西北方走,那个方向上就只有大竹岛小竹岛了,大竹岛有人家,不好遮掩,小竹岛却是个无人荒岛。”葛骠貌似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楚凡有些犹豫,葛骠是当事人,他的判断当然有道理;可刘之洋刚才的态度很笃定,这让楚凡很伤脑筋,现在正是和时间赛跑的关键时刻,到底该听谁的?

    左思右想,楚凡便决定赌一把,于是带着葛骠找到了刘之洋,把他的推测说了一遍。

    这小竹岛确实也是那几个孙振武常去的荒岛之一,所以刘之洋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同意了先去小竹岛。他向高黑狗下令,苍山铁转向了东北,朝着小竹岛的方向驶去。

    虽然调整了航向不再是顺风而行,但高黑狗他们都是老手,转帆以后,速度并没有降低多少,大约一个时辰后,一个黑点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葛骠告诉楚凡,那便是小竹岛了。

    再靠近一点,黑点变成了黑线,最后露出了海岸线。

    看着乱石嶙峋的荒岛,楚凡心里直打鼓,赌这一把赌对了吗?
正文 第十章 沙滩上的屠杀
对于帆船而言,杀就杀,竟是半点顾忌都没有;一忽儿又无比忐忑,自己一家的命运,就都寄托在这四五个人的身上了,陈师爷若在,自家就可能逃出生天,若是已经被杀了,那自己……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太阳穴突突突的跳,昭示着他那颗心脏正在激烈跳动着,楚凡走在乱石丛中,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几个幸存者。

    陈师爷,还在吗?
正文 第十一章 开价
    乱石丛中,最靠里面的地方,一个年约五旬颏下留着三缕长须的干瘦老者,头上的帽子早不知到哪儿去了,披头散发,双手被反绑着,歪斜地靠在乱石上,脸上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表情。

    他身上的黑绸长袍污秽不堪,胸前还留有斑斑点点的呕吐物,正是刚才目睹了沙滩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被强烈的血腥味儿一熏,老头儿没忍住,吐了一身。

    他正是登州知府王廷试的账房,陈师爷。

    陈师爷名叫陈尚仁,字克己,江西新建人,乃是王廷试的远亲。他也是秀才出身,只是科场蹉跎,年过不惑未有寸进,于是绝了科场的念头,投靠王廷试做了入幕之宾。因他做事沉稳,是以王廷试把这海贸一事托付给了他。

    正如葛骠所说,昨日孙振武派人挟持,他就感觉到不对了,果然,被挟持到这荒无人烟的小岛后,所有人——包括孙振武自家的那几个伙计——都被捆起来扔到这乱石丛里,他更明了大祸临头了。

    唯一的指望,就是葛骠能顺利逃回登州,到楚家报信,然后向王廷试陈告。不过对此他并不抱太大希望,王廷试的性格他很清楚,听到这事后肯定要把孙振武叫来对质,凭孙振武那张舌灿莲花的嘴,楚安那乡下婆娘就十个捆一起也不是他对手。

    所以他实际上已经绝望了,自己的下场,无非和这些伙计一样,拖到沙滩当头一刀!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心如死灰之时,居然真有人来救他了!教他如何不感激涕零?

    跌跌撞撞行走在乱石丛的两人中的后一个身影他很快辨认出来了,那是葛骠。

    可领头的那人他却不认识了,看上去非常年轻,眉清目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应该就是楚安的那个秀才儿子吧?陈尚仁心里犯起了嘀咕,打死他不敢相信一个传闻中书呆子能理清楚这件事的关窍,更不用说在最短的时间里搬来救兵,完成营救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了。

    但是除了这个书呆子,陈尚仁却又想不到还有谁会来救自己,而且葛骠对这少年毕恭毕敬的态度也是个佐证。

    难不成真是楚安家那个傻小子?

    就在陈尚仁打量他的时候,少年已经到了自己面前,脸上狂喜之色一闪而过,整理了一下衣衫后躬身道:“在下楚凡,救人来迟,还望陈师爷恕罪。”

    就在他行礼之时,葛骠早已越前一步,掏出解腕尖刀挑开了陈尚仁手上的麻绳,口中喃喃道,“还好还好,到底是把你救出来了。”

    陈尚仁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心中对楚凡更加高看一眼,小小年纪便城府森森,喜怒不形于色,救人而不居功,难得难得。

    颤巍巍站起身后,陈尚仁拱手回礼,“老朽陈尚仁,多谢楚公子救命之恩!”

    那楚凡伸手扶他坐下,口中连称不敢,谦卑之态不似做伪,让陈尚仁更加受用,当然他很快也回过味来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来这楚公子是有求于自己了。

    二人寒暄之际,陈尚仁却在琢磨楚凡所求何事,把整件事情梳理了一遍后,他明白了,楚凡肯定是要自己在王廷试面前当说客,以求得王廷试的原谅。

    当说客陈尚仁倒是义不容辞——就凭着楚凡这救命之恩,自己帮着说好话理所当然。

    不过自家的东主自家还能不清楚?此番损失惨重,哪里是几句好话就能打发得了的?

    想到这里,陈尚仁看向楚凡的目光里不禁带上了几分悲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的悲惨命运了。

    寒暄已毕,陈尚仁切齿道,“这孙游击狼子野心,竟敢下此毒手……公子且请放心,知府大人那里,老夫必当如实禀告,狠狠惩治这厮!”

    楚凡心说这个我倒不担心,不用说你肯定会给孙振武下药,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是该当的……陈师爷,不知这番行走日本,本钱几何?”——在船上之时,葛骠反复强调,王廷试做生意,自然不能打自己的旗号,所有的船货都挂在陈师爷名下,所以要弄清楚王廷试损失有多大,楚凡只能这么问。

    陈尚仁见他问这个倒是出乎意料——本钱多少赚了多少本是秘密,不过陈尚仁沉吟了一下,觉得告诉楚凡也无妨,“去时各色货物值价六万七千两……归时银货总计九万二千两。”

    好一笔巨款!楚凡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斟酌了一下,楚凡冲陈尚仁拱手道,“陈师爷,家父不幸,覆船失货,以致师爷血本无归,在下心中甚是愧疚……我家船中,尚有铜锭若干,值价约莫三万两,师爷回归府衙之时,还望一并带上,不敢说赔补,聊表寸心而已。”

    陈账房听完,心中暗暗竖起大拇指——没想到这楚公子心思如此通透,花钱免灾的道理竟不用自己指点。

    不过以他对王廷试的了解,光这点钱可远远不够,于是轻叹一声,低声道,“公子这心意,老夫必当带到……不过公子,非是老夫多嘴,光是这点铜锭,怕是分量不足。”

    楚凡原本一点侥幸之心被他这话生生掐灭,想到逃出来时张氏说的保人最重要这话,他咬了咬牙道,“多谢师爷提点……在下家中尚有良田五顷,渔舟二十余条,值价约莫两万余两,自当一并奉上……只是尚有一事,凡恳请师爷俯允。”

    陈账房算了算,加上铜锭拢共有五万两了,王廷试的本钱回来了一大半,他的怒火应该能消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自己说点好话,楚家这番劫难也就算渡过了——只是,这楚公子怎么还要提条件,难道想要得陇望蜀?

    想到这儿,他谨慎地问道,“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但凡老夫能说上话的,必当尽力……只是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楚凡见他说得谨慎,心里反而踏实了;若是陈尚仁满口子答应,他后面这些话不说也罢——须知陈尚仁只是个幌子,真正能做主的人是王廷试。

    他谨慎,楚凡也就格外郑重其事,长揖道,“家父不幸,连累师爷……人不在了,账却不能不在!所谓父债子偿,此乃公道!……凡所请者,愿与师爷再度携手,行走倭国,替父偿债!”

    陈尚仁不禁眯起了眼,楚凡这意思,还要继续为王廷试卖命!继续帮王廷试跑倭国海贸!

    这却是为何呢?

    楚凡保持着长揖的姿势,看着陈尚仁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却满是苦水——能不蹚这汪浑水他当然愿意躲开,可问题是楚安这次出事,连累得可不止王廷试一人,还有个孙振武呢。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就算王廷试不追究楚家了,这孙振武能放过他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次和王廷试绑在一起,只有这样楚家才能说是真正安全脱难。

    陈尚仁能当王廷试的代理人,自也是个心思细密之人,错愕片刻后立马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关窍,不禁拈须微笑,轻声赞叹道,“妙!实在是妙!公子高招呀!”——尤其是父债子偿这一条,避了祸还能得享大名,一箭双雕实至名归。

    楚凡这才挺直了身子,苦笑着低声道,“师爷谬赞了,凡也是逼不得已才岀次下策。”

    不过兹事体大,却不是陈尚仁能做主的了,因此他沉吟道,“公子之意,老夫已尽晓,”说到这里,他四周看了看,低声道,“公子尽请放心,府尊那里,老夫一定尽力而为,只是成与不成,必当竭力促成此孝义双全的美事。”

    楚凡听他说得诚恳,上前拉了拉他的手,五张百两银票不动声色的便塞进了陈尚仁的袖子,低声道,“如此,小侄就代楚家上下谢过世伯了,还望世伯玉成此事!”

    陈尚仁听他改了称呼,心中更是感慨,楚凡这一下就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不过他感念楚凡救命之恩,死活推却,最终还是把那五百两银子还给了楚凡,让楚凡感慨不已。

    正事说毕,两人相携着朝苍山铁走去,沙滩上此刻已是清理干净了,刘之洋分了部分兵丁到沙船上,两艘船一前一后,朝登州而来,终于赶在天黑前进了水城。

    一下船,楚凡就请刘之洋的手下把铜锭装上车,跟着陈尚仁朝府衙而来。

    看着陈账房消失在府衙侧门的身影,楚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王廷试会不会接受呢?
正文 第十二章 说辞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

    漆黑的天幕中繁星点点,一条淡白色的银河横亘夜空,璀璨而壮美。

    然而夜空再美,楚凡也是无心欣赏,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紧闭着的月亮门。

    陈尚仁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就在他焦虑不堪的时候,街上传来了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两只灯笼朝府衙侧门快速靠近,那灯笼上,“孙府”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楚凡悚然而惊,这登州城里,姓孙的官宦可没几家。

    此刻,隔着几道门的府衙书房里,一场关乎楚家生死的谈话已进入了关键时刻。

    陈尚仁一进门,就被吃了一惊的管家直接带到了这里,很快王廷试就从后院赶了过来。

    他来得相当匆忙,脚下靸着双棉鞋就出来了,甚至燕服上的纽扣都系错了——六万两银子,即便是知府之尊,也是一笔巨款了,由不得他不紧张。

    陈尚仁当然明了自家东翁的焦急心情,但他却要在把事情说清楚的前提下尽量帮着楚家说话,所以他把遭遇海难一事匆匆带过,而把重点放在了遇到孙振武之后发生的一切上,声泪俱下地把孙振武如何劫持如何杀人的丧心病狂描述了个十足。

    回程中陈尚仁也听刘之洋说过了孙振武欺瞒王廷试和他的事情,所以现在趁机给孙振武下了眼药,“学生觉着,孙某此举,实是没把东翁放在眼里,竟是把东翁当成猴儿耍了!”

    王廷试是个年约五旬,体形富态,须发花白的老官僚,一对硕大的眼袋极是抢眼,城府极深,即便是相处日久的身边人,等闲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听了陈尚仁的话,他脸上仍是木无表情,不过搁在圈椅上那只手的微微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愤怒,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咸不淡,“克己,此番委屈你了……孙某之事暂且不论,只是这折了本钱一事,楚安断难辞其咎!”

    陈尚仁暗自苦笑,果然王廷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即便自己成功转移了他的怒火,他仍是紧扣着这件事的核心——六万两银子的亏空,到底该谁来赔补!

    现下王廷试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想要再把楚家捞出来,这难度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过在回程时,陈尚仁就和楚凡反复斟酌过该如何应对王廷试的诘责,所以他沉声回道,“东翁,据学生所知,楚安有一子名唤楚凡,此子聪慧过人,至纯至孝,且行事利落果决,这本钱一事,恐怕要着落到他身上方可。”

    “哼!”王廷试重重一拍圈椅扶手道,“此子我却是知道的,不过是个只知读死书的懵懂学童罢了,何来聪慧之说?那孙振武首告……”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轻咳了两声掩饰过去,这才继续道,“这楚凡乃是通鞑奸细,现今不知逃往何处,本府已下了海捕文书,且行文蓬莱县学,褫夺其出身文字,只待明日天明,便要发送出去了。”

    他抬起那双坠着大大眼袋的眼睛,深深看了陈尚仁,加重语气道,“克己,我亦知你与楚安相处日久,情分自不待言,只是这公私之分,你却须把握得宜才是!”

    这话已算是很重了,语气中的巨大威压更是压得陈尚仁喘不过气来,而海捕文书和褫夺出身更让陈尚仁替楚凡出了身冷汗,这两封文书要是出了府衙的门,以后楚凡在登州可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待了——大牢!

    顶着王廷试巨大的威压,陈尚仁躬身道,“东翁责备得是!……只是楚凡此子,此刻却正在府衙侧门外听候东翁发落!”

    “啊?”王廷试出其不意,竟是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方才缓缓坐下,疑惑地看着陈尚仁道,“他竟有如此胆色?”

    陈尚仁沉声道,“尚仁此番能从孙某刀下逃生,将真相大白于东翁之前,此子功不可没!”

    “哦?”王廷试更是惊奇。

    陈尚仁这才把自己如何看出孙振武心怀不轨,葛骠如何逃脱,楚凡如何请刘之洋出海,自己如何与楚凡商议善后事宜细细说了一遍,不知不觉地就把楚凡的思路清晰当机立断勇于担当的形象树立起来了。

    “千头万绪切中要害,智也;奋起蹈海刀下救人,勇也;不避斧钺府衙相候,信也;生为人子勇担父债,孝也,”陈尚仁给楚凡戴了几顶高帽后微笑道,“此等智勇信孝兼具之人,如何会是鞑虏的奸细?东翁,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吧?”

    “……若是如此的话,只怕书呆子的传闻确乎有误。”王廷试听完后,捻须沉吟道。

    陈尚仁见王廷试听完后沉吟,心中不禁长长出了口气——只要他不立刻下令拿人,这道坎算是过了大半了。

    这就是楚凡和陈尚仁回程时商议的结果了:楚凡深知自己书呆子的名声在外,若是一上来便跟王廷试说要继续帮王家跑海贸,只怕王廷试当场就要发作——跑海贸这种事岂是书呆子能干得下来的。

    所以要想说服王廷试,关键点就在于必须要改变他心目楚凡的形象。要让他知道,楚凡不仅有帮王家跑海贸的诚心,更有相应的能力!

    所以楚凡为陈尚仁设计出了这么一套说辞:先用被孙振武挟持的凄惶和绝望把气氛烘托出来,然后在王廷试最出其不意的时候,甩出楚凡智勇信孝的实际行动,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震动王廷试,让他相信楚凡肯定能担起跑海贸的重任。

    当然,这其中必须把楚凡自愿献上铜锭土地渔船的事情作为另一个重点,由不得王廷试不动心——他和孙振武费这么大力气给楚凡安上通鞑这个大个罪名,无非就是要谋夺楚家家产;而且照老规矩办的话,孙振武只怕还要拿大头,毕竟他是负责动手的人。

    现在楚凡干脆把家产双手奉上,王廷试只要不傻当然不会拒绝——楚家的这些东西到手,他的损失基本就都回来了!

    看着摇曳烛光里长时间沉吟不语的王廷试,陈尚仁那颗粗安的心不禁又替楚凡担忧起来了。

    自家这个一向精明的东翁,不会在关键时候犯傻吧?
正文 第十三章 揍了孙振武
    登州府衙侧门外。

    楚凡惊疑不定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一行人,他知道,不论来得是不是孙振武,他都不能轻动,因为他的身家性命,就系在身后这扇月亮门上!

    昏黄的气死风灯光里,楚凡终于看清灯笼后的人了。

    这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身形瘦小,面白无须;绯袍上绣着豹子补服;一双三角眼闪着阴冷的光,仿佛毒蛇吐出的蛇信般,在楚凡身上上下扫动着。

    来人正是孙振武,登州水营游击。

    这是个行伍世家出身的人,其父乃是李如梅的心腹家丁,在跟随李如梅征伐朝鲜时,战没于碧蹄馆之役。万历末年,李如梅复出,顾念旧属,把他招进了自己的家丁队里。

    不过他运气实在不好,当上家丁仅仅一年,李如梅就病故了,家丁队自然风流云散,孙振武流落到了山海关,蹉跎了数年,直到奉上自己多年积蓄,得到了镇抚的赏识后,生平第一次当上了官——把总。

    从那时候起,孙振武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为男儿,腰中不可无铜,大把的银钱撒出去,似锦的前程便会铺出来。

    这个道理用在加倍贪婪的大头巾身上更加管用——自从牢牢抱上了时任北直巡按的王廷试的大腿,他便从把总千总都司游击一路升了上来。

    当然,跟着大头巾升官固然快,这银钱的消耗却也很是惊人,要想维持自己的地位乃至升的更高,财路是万万不可断的。

    所以当他在成山卫附近遇到楚家沙船,听到楚安翻船的消息时,登时便肉痛的直哆嗦——这次去往倭国,他的本钱可是多达4万两银子。

    4万两银子啊!是他孙振武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一,如果用在自己正在运作的这事上面,只怕登州总兵的位子都已经拿下来了!

    这也是他最终下决心黑了楚家铜锭的原因,与其老老实实带着铜锭回登州和王廷试刘之洋分账,还不如一拍两散,搞到钱后把登莱巡抚孙国桢的大腿再抱紧一些——这位收复了澎湖的本家可是战功赫赫,非是王廷试可比的。

    更为关键的是,朝鲜的海贸生意牢牢攥在孙国桢和登州兵备道的手里,这是自己垂涎已久的——相比倭国,朝鲜的生意获利更大,也更安全。

    至于王廷试,孙国桢当然不敢和他翻脸,所以他必须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他先把楚家伙计里最油滑的那个拎了出来,威逼利诱之下,让他背熟了楚安船队全部覆灭的说辞,然后把他带到了王廷试和刘之洋的面前;说服王廷试以后,孙振武顺利得到了王廷试的允准,把通鞑的帽子扣在了楚家头上;最后就是顺理成章地抄检楚家,把土地渔船宅子变现,即便是和王廷试二一添作五,自己那四万两银子的本钱也全部回来了。

    直到现在,整个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唯一出人意料的,是楚家那个小子居然恰巧不在家,据说是出门会文去了。

    不过孙振武一点不担心,这小子无非就是个生员而已,而且听说平时读书读傻了的,还能翻起什么大浪不成?要知道,上次孙游击和王知府联手,可是连举人都掀翻了,区区一个书呆子生员,实在不在话下。

    而现在孙振武更是乐开了花——楚家这个傻小子,可不就在自己面前吗?看来是听到风声,所以跑来找王廷试说理了。

    “嗬!这不是楚家那小子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呀,左右,给俺拿下啦!”他走到楚凡身前五尺站定,桀桀怪笑着说道,声音一如夜枭般尖利。

    身后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朝着楚凡就扑了过来。

    “谁敢!”楚凡断喝一声,指着那两家丁道,“吾乃堂堂生员,圣人弟子!岂是尔等武夫所能染指!”

    那俩家丁吃他一喝,迟疑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孙振武。

    孙振武没好气地瞪了两名家丁一眼,这才缓步上前,上下左右打量楚凡,那神情,仿佛一只调戏小鼠的老猫,半晌才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向听闻楚家少爷木讷迟钝,没想到却是个伶牙俐齿的……得,且让你再逍遥一晚,等明天府尊革了你功名,却再看你如何嚣张。”

    楚凡微微冷笑,反唇相讥道,“听闻孙游击一向心狠手辣,吃相难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孙振武听得此话,不禁微微一滞——今天楚凡的表现着实和传闻中大相径庭,让他不由有些心虚,难不成,这小子闻到了什么味儿?

    细细一想,自己做事没什么纰漏,于是敛起笑容,恶狠狠对楚凡说道,“俺对付那些私通鞑虏背宗忘祖之辈,倒也确是心狠手辣……小子,你死到临头了,徒逞口舌之利,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凑到跟前那张没几两肉的瘦脸,楚凡想着自家这一天的凄惶经历,不禁怒从心里来,卯足了劲儿狠狠一拳砸在孙振武眼眶上。

    孙振武猝不及防,竟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不过楚凡到底是身子太单薄,力道很有限,这一拳除了让孙振武瞬间眼冒金星外,却无任何实质伤害。

    不过孙振武如何能落了这个面子,捂着眼睛跳脚骂道,“狗日的,居然敢打老子!……你们都瞎了吗?给俺按住了,往死里揍!”

    他这一叫唤,两个看傻了的家丁才反应过来,跳上前去一把把楚凡按落尘埃,举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就在此时,旁边月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走了出来,当场众人一下凝固了,目光都聚焦到了小厮身上。

    楚凡躲过挨拳之厄,心里一松,总算来叫自己了!

    可那小厮环顾了一番,看到孙振武不禁满脸堆笑道,“孙老爷来啦?老爷早吩咐过了,孙老爷来了不必通报,请进!”

    孙振武得意地看了一眼楚凡,吩咐那几个家丁道,“给俺看好他,待会儿俺出来了要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楚凡这下如堕冰窟!

    难不成自己这李代桃僵之计,付诸流水了吗?
正文 第十四章 老狐狸的压榨(一)
    就在楚凡快要绝望的时候,只见已经跨进门了的那小厮拍了拍自己脑袋自言自语道,“嗐,差点把正事儿忘了。”说完他转身扫了一眼,目光定在了楚凡身上,“你可是楚凡?”

    敢情真是来叫自己的!吓死本宝宝了,楚凡心里把这迷糊小厮的女性亲属问候了个遍。

    这才白了两家丁一眼,挣扎着爬了起来,拱手道,“正是在下。”

    那小厮面无表情地说道,“老爷吩咐,带你进去,跟俺来吧。”

    楚凡再次拱手,“有劳小哥头前带路。”说完掸了掸长衫,冲目瞪口呆的孙振武一拱手,语带讥诮地说道,“请吧,孙游击?”

    小厮在前,心怀鬼胎的孙振武居中,楚凡殿后,三人一路来到了二堂的花厅中。

    二人落座后,孙振武那双三角眼闪烁不定,不时惊疑地瞟向神色自若的楚凡,显然他不明白王廷试怎么会请楚凡进来。

    不一会儿,那小厮再次出现,脸上却多了个五指印,他狠狠看了一眼孙振武后,恭谨地冲楚凡一拱手道,“楚公子,老爷请你到书房相见。”

    楚凡心中大快,嘴上敷衍着,眼光却挑衅地看向了孙振武,却见后者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跟着小厮来到书房,楚凡刚一进门,冷不防迎头便是一声怒喝。

    “尔好大的胆子!”

    楚凡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杀威棒了吧——他从小厮的前倨后恭中早已确定,自己通过陈尚仁开给王廷试的价码,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同,自家脱难已有了九成把握,最后这一成,只要自己配合着王廷试把戏演完美,就大功告成了。

    “尔身为县学生员,如何鬼迷心窍去做那鞑虏的细作?”王廷试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果然是拿这事做筏子,楚凡心里暗道,不过他也理解,通鞑这帽子已经扣在自己脑袋上了,不把这事撕掳明白,后面的事情怎么谈?

    所以他马上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长揖道:“老父母明鉴,学生日夕勤读圣贤书,深明华夷之防,如何会与鞑虏有所牵扯……此间必有误会,伏请老父母彻查,还学生一个公道。”

    “哼!”王廷试冷哼一声,语气却稍稍缓和了些,“孙游击素来忠谨勤恭,若无确切证据,怎敢首告于你?”

    见他说起孙振武,楚凡不禁心中更高兴了——要把自己撕掳出来,就必然要孙振武来顶缸,这是老早就设计好了的。

    他脸上表情却更加委屈,痛心疾首道,“老父母容禀,孙将军固然忠谨,却难免有糊涂之时……光天化日屠杀良善,再移花接木栽到学生身上,只怕也是有的。”

    楚凡这一招反客为主,是明明白白告诉王廷试,孙振武想私吞铜锭这个盖子已经揭开了,大家就别在这上面打哑谜了吧。

    “哼!”王廷试再次冷哼了一声,果然转移了话题,“杀良冒功,本府自当严惩……只是尔这通鞑之罪却也不小,本府必当细查,若是证据确凿,却休怪本府公事公办!”

    楚凡心底狂翻白眼,为了利益,这王廷试也真拉得下脸,这不就是告诉楚凡:抓住了孙振武的把柄也别得意,惹恼了本府,连你一块炖!

    不过楚凡也知道火候到了,是该拿干货出来的时候了。

    于是脸上换上了恭谨表情,“有老父母做主,必不致冤枉了学生……令尊客陈师爷此番遭难,学生感同身受,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代之……些许地契船契,不敢言赔补,聊表学生愧疚之心罢了,还请老父母转交。”说完,他伸手入怀,把地契船契掏出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王廷试自然已经从陈尚仁口里打听清楚,楚家这些土地渔船价值不菲,否则他也不会松口。

    现在看到楚凡如此上道,他神色愈发缓和,瞟了契约一眼后淡淡说道,“放这儿吧……我听克己说,你有志承继父业,继续行走东瀛?”

    楚凡恭谨躬身道,“家父不幸,拖累陈师爷,父债子偿,学生自该一肩承担!”

    “好!”王廷试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轻叩桌面道,“好一个父债子偿!楚安有子如此,可以瞑目矣……只是这海上风高浪急,似你这般文弱书生,可能吃得了苦?再者那东瀛地界非比大明,诸多门道可都熟知?”

    楚凡心知这老狐狸是担心自己没经验,赶紧安他的心,“老父母且请放心,事关家父声誉,学生敢不殚精竭虑?……至于航海行商,家中自有忠仆操持,学生不过居中调度而已。”

    “既如此,某自不便阻你一片拳拳孝心,你自管放手去做。”王廷试拈须微笑道。

    楚凡暗中长出一口大气,老狐狸这句话一出,这笔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交易已经成了,剩下的,就该谈谈价码了。

    价码还不能明着谈,这就是和这些饱读诗书的人谈判讨厌的地方——明明就是要钱,还得端起一副耻于言利的道学面孔。

    谈判只能围绕着扳倒孙振武来谈,谁叫他是这事儿的替罪羊呢,这也是楚凡必须做的,此番楚凡出手,已是和孙振武结下了深仇,若是孙振武还能在游击将军位置上牢牢坐着,自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所以楚凡再次躬身拱手道,“老父母明鉴,学生进来时,孙将军下令捕拿于我,学生只恐出得此门,便入水师大牢……学生此身固不足惜,就怕耽搁了赔补陈师爷的大事。”

    对此,王廷试倒是毫不意外,若楚凡得了那句话便心安理得的离去,那知府大人可就要重新斟酌人选了。

    孙振武是游击将军,巡哨辽海是本职,和他结了深仇还想平安的从他地盘上过?就是打着王廷试的牌子也不成呀!小竹岛上人头滚滚,还看不出这厮手有多黑吗?

    所以王廷试早就在这儿等着楚凡了,剔着指甲幽幽道,“这孙振武乃是朝廷命官,虽说此次不合有杀良冒功之举,可本府即便上本弹劾,也未必能奏倒他……这巡哨辽海,缉拿奸细乃是他的本职,本府也是很为难呐。”

    楚凡心里一凉,王廷试这太极打得太纯熟,让他深切感受到了谈判的难度。

    这王廷试也太没诚意了吧,明明已经放话让自己接着跑海贸,可自己当前面临的最大难题竟是装看不见。

    人都抓进大牢了,还怎么跑海贸呀?
正文 第十五章 老狐狸的压榨(二)
    被王廷试反复搓揉,是楚凡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回程时从陈尚仁那语焉不详的描述里,楚凡已经明白自己将要遇到的,是久经官场的一只老狐狸。

    之前王廷试说什么“只管放手去做”,那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也就是说同意了楚凡的基本方案,至于这个方案该怎么执行,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就要再和老狐狸好好打打擂台了。

    所以楚凡稳了稳神,开始了艰难的谈判,“以老父母之见,学生这事该当如何处置方可?”

    王廷试看他按着自己的套路走,神色不禁柔和了些,停止了剔指甲,沉吟道,“这孙振武一口咬定你通鞑,为今之计,唯有参倒他你方可脱身……只是本府不过区区从四品,在各部眼中不值一哂……若想一本参倒这孙振武,最佳途径莫过于登莱各大员联名……如此,此贼游击之职难保诶。”

    楚凡听他口中呐出“此贼”字样,很明白其实王廷试也是孙振武恨到了骨子里,是下了决心要拿掉他了,心中稍觉欣慰。

    不过王廷试说这话,就是进入索贿的节奏了。

    楚凡老早就从陈尚仁那里把孙振武的底细掏了个底儿掉,如何不知道这孙振武就是王廷试的人。要拿下他,其实王廷试一个人上本就可以了,巡抚兵备肯定巴不得游击之位出缺——有空位才好安插自己人。

    不过吐槽归吐槽,可戏还得照着剧本演,所以他立刻做义愤填膺状,“府尊所言极是!这贼子诬良为盗杀良冒功,登莱牧守神目如电,岂能容他在朗朗乾坤下胡作非为!”

    王廷试瞟了他一眼,捻须道,“话是这么说……只是巡抚孙大人兵备刘大人,本府一向疏于走动,此番若要他们具名,只怕不易……且这贼子一贯善于观言察色逢迎溜须,听说最近往巡抚衙门走得甚勤,有风声传出,他是想和孙大人联宗……很是棘手啊。”

    楚凡暗暗翻了个白眼,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要钱嘛,可他还得陪着笑脸道,“此中路数,学生也是略知一二……府尊大人肯为学生奔走脱厄,学生没齿难忘,但有所求,学生自当一力承担。”

    王廷试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摆出副不情不愿极其为难的模样道,“说起来你家才遭大祸,本府实是不忍……可如今不扳倒这贼子,你家还不知会被他折腾成什么样……要扳倒一位游击,却又着实不易……诸位大人且不论,单单是他们下面那些滑吏,没有银子如何驱使得动?……便是京里兵吏二部,少不得也要上下打点,这事情方才办得周全。”

    说道这里,王廷试捻着胡须目视楚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凡哪里还不明白,这王廷试只差从眼睛伸出手来要钱了,当下微微躬身道,“所需银两几何,府尊但说不妨。”

    王廷试不愧是官场老油子,一脸同情之色演绎得惟妙惟肖,为难了半晌,方才伸出一个巴掌道,“至少得有万五之数,方能全功!”

    说完他马上又补充道,“这已是本府精打细算着筹划,否则想要扳倒一位四品大员,没有两三万银子,如何办得到!”

    楚凡忍不住狠咬了下牙关,心中早把王廷试家从上到下所有女性亲属问候了个遍!

    当初他是本着保命第一的原则订下这个计划的,所以地契船契这些不动产最先被牺牲,至于这万把两银子,那是为以后出海留的本钱,能不动就不动。

    所以这番和王廷试打擂台,他的心理底线是五千两银子,谁曾想王廷试上来就狮子大张口,竟是一副要不榨干自己不罢休的架势!

    若是所有银子都给了王廷试,即便保住了全家性命,可这以后自己拿什么去跑海贸呀?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想到这里楚凡就想给王廷试那张肥脸狠狠来一巴掌,娘的心也太黑了吧!

    可如今形势逼人,他不仅不敢动粗,还得打叠起精神跟王廷试婉转解说,自家家底已经掏空,着实拿不出这如许银钱云云。

    王廷试却也连连叫苦,细数起办事的不易来,两人竟如商贾般讨价还价起来。

    周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廷试不耐烦了,猛地一拍桌子道,“本府尽心尽力为尔打算,尔却如此不识好歹!……没有一万银子,此事断不可为,尔不必多言了。”

    见他发怒,楚凡心知这是对方的底线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掏出那些银票,放到了地契上面,“学生身家性命,全在此处了……惟愿府尊凯歌早奏,一本参倒这贼。”

    看着厚厚一叠银票,王廷试脸色稍霁,轻哼了一声道,“也罢,本府就为你走一遭吧……”

    说完他轻轻敲击着桌子,慢声细语道,“此番克己可谓血本无归,就算想要与你一同行走东瀛,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这话如同焦雷一般砸在楚凡头上,让他那颗已受了重创的心再次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熬。

    这老狐狸也太毒了吧,自己已经被压榨得一干二净,怎么还要继续凌迫?

    转念一想,楚凡明白了,老家伙是瞄上了自家的宅子!

    自家那座三进院子的大宅,是楚安三年前建的,加上宅子里的家具物件,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银子。

    看了看烛光中王廷试那双闪烁的小眼睛,楚凡出离愤怒了。

    官场的黑暗楚凡上一世也是有所见识的,不过无论怎么黑,总得有个底线吧——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而已。

    可王廷试今天的表现却狠狠刷新了一把楚凡的底线,原来大明朝的官僚能黑到不给人生路的地步!

    原来楚凡读明末这段历史,对于起于西北最终糜烂北中国的民乱还有些想不通——以中国老百姓那恐怖的耐受力,得有多么惨烈的压榨才能让他们起来造反呀。

    王廷试的表现给楚凡好好上了一课,大明的官僚只怕都跟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一个路数——自己好歹是个生员,都被压榨得这么凄惨,那些升斗小民还不知会被搜刮成什么样!造反?该!早该他妈反了!

    楚凡此刻若是手里有把利刃,而身后又没有张氏她们牵绊,恐怕早就一刀剁翻这老贼,上山落草去了!

    有这么一群敲骨吸髓的官僚,大明朝,亡得不冤!
正文 第十六章 老狐狸的压榨(三)
    “嗯?”

    王廷试的一声轻咳,惊醒了沉思中的楚凡。

    强压心中怒火,楚凡拱手道,“陈师爷的本钱,学生来想办法,府尊大人只管放心,总归不能让他空手而去就是了。”

    王廷试微微点头,半闭着眼睛道,“如此本府就放心了……你去吧,到账房和克己好好商议一下。”

    楚凡拱手告辞,起身跟着小厮来至府衙账房中坐定,账房中只得陈尚仁一人,连声恭贺他得脱大难,楚凡自然也感谢他施以援手。

    二人正说着话,只听得黑夜中传来孙振武那夜枭般的嚎叫,“王廷试,你别欺人太甚!这些年俺替你背了多少黑锅……”

    黑夜中只听到一阵呜咽后,便再没了声响。很快便听到脚步声往前院而来,楚凡和陈尚仁走到账房门口,果然便看到两个快手横拖竖拽把那孙振武押了出来。

    孙振武此刻已是狼狈不堪:乌纱帽没了,头发胡乱披散着;身上那件绯袍也被扒了下来;嘴里塞着个麻核桃,双手反绑,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踉踉跄跄走过大院时,他双目圆睁,扫到楚凡时,眼睛里陡然喷出怒火,直似要吃了他一般,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为何王廷试突然说翻脸就翻脸,不过他却知道,自己肯定是吃了楚凡的亏。

    目光再一转,他看到了楚凡身边站着的陈尚仁,眼中立刻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之色。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应该死了,尸身早不知道抛到哪个海底了吗?

    看着台阶上的两人相视会心一笑,孙振武终于明白了——肯定是楚凡听到了什么风声,从小竹岛把那些人救了回来,所以陈尚仁才能回到府衙,所以自己才会被王廷试……

    想到这儿,他看向楚凡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如果目光能杀人,楚凡不知已经死了几百遍了。

    可惜目光不能杀人,所以孙振武只能怒目圆睁看着楚凡脸上那淡淡的嘲讽之色抓狂!

    自己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个不起眼的小秀才?不是说这家伙只会埋头死读书吗?这见识这心机这手腕,哪里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人!

    奶奶的传闻果真信不得呀!

    “此贼合该此报!”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陈尚仁恨恨地啐了一口道,同楚凡一道返身回屋。

    楚凡跟在他身后进来,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今天虽然大大出了一回血,可好歹一家人的命是保住了,还能把孙振武这个罪魁祸首给扳倒,他心情总算好了点儿。

    “陈师伯,咱们出海这事儿……”坐定之后,楚凡试探着问道,他现在最关心的事,就是未来跑海贸的本钱该怎么办。

    陈尚仁却打断了他,“贤侄且莫急,此事须从长计议。”实际上他现在也不知道王廷试如何打算,还得等消息。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陈尚仁见府衙中另一位师爷在门口探了探头,便对楚凡道,“贤侄且请先回府,陈某明日再来拜会……如何行走东瀛,尚需好好计议。”

    楚凡听他这么说,也是归心似箭,陈尚仁送他到府衙外,安排了马车送他。楚凡上了马车,却没看到立在侧门外的陈尚仁轻轻摇了摇头,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路无话,马车到了他家门口,楚凡下了车,星光下看到那两扇被撞烂的大门,一股悲凉油然而生,这短短一天时间,自己就从腰缠万贯的小少爷沦落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就是眼前这座大宅子,也得典当了做本钱。

    没看到守门的胡大出来迎接,楚凡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也没多想,推门迈步就往里走。

    “什么人?站住啦!”

    黑暗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喝,随即几盏气死风灯亮了起来,一帮人从花厅涌了出来。

    这帮子人全都身着皂隶服色,脖子一周白圈在灯光下分外醒目。

    为首的却是个身形魁梧,满脸黑须的中年汉子,灯光下看不清爽,楚凡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格外瘆人。

    “你是……楚家公子?”中年汉子上下打量楚凡一番后问道。

    “不错,正是在下……请问各位是?”楚凡拱了拱手问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小人乃是登州快班捕头范思烈,奉府尊之令在此查案。”中年汉子抱拳回答道,神色间带着公门中人惯有的傲慢。

    楚凡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虽然王廷试已经一再展示了腹黑本色,可他还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再次突破了他的底线——自家最后这点资产,居然也被他牢牢控制起来了!

    还让不让人活啦?

    “……敢问捕头查得是什么案子?”顶着巨大的眩晕感,楚凡问道。

    “快班查案,如何能教外人知晓,”范思烈熟极而流的打了个太极,不过似乎不忍看到楚凡失魂落魄,他又加了句,“公子也不必太担心,令堂及令姐妹安然无恙,已然去往村中祖屋安顿了。”

    听到张氏她们没事儿,楚凡稍稍心安,也对这位范捕头有了一丝好感,当下凑上前去同他拉了拉手,一块碎银悄没声地落到了对方手心里,这才问道,“多谢范捕头照应……不知范捕头查这案子要查到何时?”

    范思烈捏了捏碎银,估摸着有七八钱,脸上便堆起了笑,“这个嘛,陈师爷没跟公子交代?”

    楚凡猛地想起刚才在账房时陈尚仁看向自己时那可堪玩味的眼神,他心里一下全明白了。

    王廷试是打算把自己最后一个铜板都榨出来,既然自己应承了跑海贸,那就得有个章程,多长时间挣多少钱,自己要是没个交代,只怕这宅子就一直要处于“查案”的状态中。

    所以陈尚仁才说明天来拜访自己,原来就是为这个事!

    想到这里,楚凡没了心绪,冲范思烈拱了拱手道,“如此,就请范捕头照应好宅子,凡日后必有重谢。”

    范思烈笑着回应道,“好说好说。”

    出了那个破损的大门,楚凡高一脚低一脚走向村子,心中不断臭骂着前世某点上那些写手们。

    那些书里猪脚一个个聪明绝顶,把古人们耍得滴溜溜转,都他妈哄鬼呢!

    你到明末试试,一个个沾上毛比猴儿还精!看看这连环计用得,真是打算把自己卖了还得帮着他数钱!

    仰望星空,楚凡不仅长啸了一声。

    想让老子帮着你数钱?我呸!
正文 第十七章 本钱
    ps:今天接到了编辑梧桐大大的建议,男主的名字有点拗口,之前也有书友提出过这个问题,螃蟹贪懒,也没管,现在看来不改不行了,所以改成了现在的“楚凡”,希望大家喜欢:)

    循着记忆,楚凡摸到了湾子口村中自家祖屋的门前。

    这是楚家祖屋的一个小小偏院,门脸很小,宽仅五尺。暗淡的星光下,两扇小门上漆几乎都掉光了,斑驳不堪的露出木头流云般的纹理来;两边青砖门梁上以及木门上,星星点点全是春联和门神贴画的残迹,无声地述说着岁月的沧桑。

    门上的叩门环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两块铜皮,犹如一双眼睛般看着失魂落魄的楚凡——这还是二房分家时分到的院子,自打楚安开始跑海贸,就搬到了新宅子里,这里已经三年多没住人了,如今重回老宅,楚凡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家里还有人需要自己安慰,楚凡可不愿张氏看到自己颓唐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这才上前叩响了门。

    不多时门开了,守门的胡大那张黝黑的老脸出现在门后,看到他后欣喜若狂地喊道,“少爷,你可回来啦。”

    楚凡迈步进了院子,一边同胡大打招呼一边四下打量起来。

    这是个很小的院子,天井约莫有大半个羽毛球场那么大,正中央打了口井,井口安放着轱辘;北面是一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则搭了个棚子当厨房。

    由于很久没人住的缘故,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厨房的灶台上更是挂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哪怕在星光下都看得清清楚楚;落叶里不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耗子还是其他什么虫豸。

    正房的灯亮着,随着胡大那声喊,屋里的人全都出来了,四个高低不一的身影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楚凡,仿佛剪影一般。

    “娘,我回来啦!”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楚凡大步走到了四个身影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氏颤抖着声音说道,一双手却在楚凡身上摸索着,似乎在检查他少了什么零件没。

    被女人们簇拥着进了正房,楚凡只来得及喝了口水,便被张氏连珠炮般追问着把整个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沙滩上砍头,自己和王廷试的唇枪舌剑这些内容就一带而过了,楚凡可不想让老娘担心。

    倒是张氏她们这一天怎么捱过的,楚凡问了个一清二楚。原来她们一直被水师的人控制在新宅里,直到晚上,府衙里的衙役才来换了水师的人,把她们赶到了这老宅里。

    至于楚凡最担心的两个大姑娘——楚芹和闲茶,张氏说道,当时水师的人一进来,自己就把丫头们全带到了柴房里,自己亲自守门,而那些兵卒们一开始光顾着四处搜罗财物,没顾得上这些女孩。等到他们想起这些女孩子时,刘之洋的家丁早到了,他们有所顾忌,再不敢动手了。

    听到这里,楚凡心算是落了地——银子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自己的亲人们要是被侵犯了,那楚凡真是忍无可忍了。

    等到范思烈来接手后,张氏又是塞银子又是说好话,总算在出门前在那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里捡着能用的衣裳被面什么的,带到了祖屋,否则,一家人今晚还不知道怎么打发呢。

    叽叽喳喳说完了各自的经历,屋里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压抑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就从地下冒了出来,就连妞妞都感觉到了,再不敢磨皮擦痒,老老实实盘腿坐在炕上不吭气了。

    “这么说,俺家这事儿还不算完?”张氏沉默了好一会开口道,“凡儿你还得接茬帮王大人挣钱还账?”

    楚凡满心苦涩,却不敢流露出来,强颜欢笑道,“娘你别担心,这海贸挣银子跟抢差不多,跑一趟就还完了。”

    张氏摇摇头道,“凡儿你别宽俺的心了,你爹跑海贸这些年,娘也多少知道些……现如今俺家这光景,别的不说,这本钱却该从哪儿来?”

    张氏这话一下命中了要害,楚凡再编不了什么瞎话来安慰她了,抿嘴低头,一时无语。

    张氏沉吟半晌,突然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楚凡道,“凡儿,娘决定了,把这宅子也卖了,给你凑本钱!……俺们随便找个破房子就能将就!”

    楚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妞妞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走到楚凡面前打开,原来却是几十个大钱。

    “哥,这是妞妞攒下来买糖的……哥你没本钱,妞妞就不吃糖啦!”小丫头的大眼睛里雾气氤氲,语气却很是坚定。

    楚凡又心酸又好笑,小心地包起布包,揣回妞妞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妞妞乖!哥哥有办法的,妞妞该买糖还买糖去。”

    “小弟,还有个办法……”楚芹迟疑着开口道,脸上却飞起了红霞,甚是扭捏。

    “什么办法?”楚凡奇道。

    “……遵化丁家……”楚芹脸更红了,声若蚊蝇的吐出这四个字后再不说话。

    楚凡在记忆里一搜,明白了。

    原来楚芹许给了遵化丁家的三公子,本来两年前就该完婚的,可恰逢丁家祖母过世,就给耽搁下来了。

    这丁家也是行商的,主要走口外。丁家老爷几年前在张家湾进货时结识了楚安,两人一见如故,遂定下了这门亲事。

    “丁家说起来也算至亲了,况且在张家湾有铺子,”张氏明白了楚芹的意思,沉吟着说道,“俺们不求他多大帮衬,但凡能赊点货物便要谢天谢地了。”

    看着羞不可抑的楚芹,楚凡心中暖暖的,鼻子发酸,眼睛发胀。

    “娘!大姐!妞妞!”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重重地说道,“你们都别担心!破家灭门的大祸我都能扳回来,本钱这点事还算事儿?……宅子绝不能卖!就这么定了!”

    看着他那坚毅的年轻面庞,屋里女人们的心不知不觉的安定了下来,又说了会儿话后各自回房安歇。

    跟着闲茶,楚凡回到了西厢第一间房里,屋子小,床也小——那是他年幼时睡的。

    床上桌上堆着从新宅里搬过来的被褥,地上四五个大箱,装着楚凡的衣裳和书籍。

    楚凡其他倒都不急,只是那几个记着后世知识的笔记本让他格外挂心,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少爷,你找啥呢?”闲茶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好奇地问道。

    楚凡于是把那几个本子的形状特点说了一遍,闲茶想了想,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把几个本子翻了出来,递到他面前问道,“可是这个?”

    楚凡细细一翻,所有的本子都在,虽然封皮被踩了几个大脚印,可自家这十来天的心血竟是完完全全保存了下来,大喜过望之下,情不自禁一把搂住闲茶道,“我的好闲茶诶,得亏你细心呀,要不我可真的跳楼啦!”

    闲茶一时不防,竟被抱了个结实,登时红霞便飞遍了脸颊,连脖子都红了。

    好容易挣脱了楚凡的“魔爪”后,闲茶狠狠剜了楚凡一眼,愤愤地出门打水去了。

    楚凡光顾着看那些本子了,浑没注意小丫头眼眶中,已经隐隐有了泪光。
正文 第十八章 三万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楚凡就被吵醒了。

    草草洗漱完毕,楚凡来到了喧嚷的院子里,只见正房里坐满了人,全是楚氏宗族的。屋里挤不下,有几个辈分低点儿的就只得搬了小凳坐到了院子里。

    领头的是楚凡的大伯楚宏,一个年近五旬的胖子,圆滚滚的蒜头鼻下,一部浓黑的胡须,下巴却是刮得光溜溜的,硕大的肚子连青绸长衫都遮盖不住,标准的乡下土财主——他不仅是楚凡的大伯,也是楚家族长。

    坐他下首的楚氏旁支的几个叔祖,以及是楚凡的三叔楚宁和五叔楚宣——楚安拢共五兄弟,除了投军的老四楚宽外,剩下三个都在这儿了。

    主座上张氏作陪,正和楚宏聊着这次变故,说到伤情处,不免泪如雨下,楚家众人也是跟着唏嘘不已。

    楚凡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他的记忆中,自家老爹当初分家单过时,和楚宏楚宣很是闹过一些别扭,他的四叔楚宽正是看不惯楚宏所为,这才愤而投军,如今远在宣大镇;楚安行商挣了钱,老大老五这两家眼都绿了,平日里没少酸言醋语,搞得嫡亲兄弟间甚少走动,倒是三叔楚宁血浓于水,日常关系甚是亲密。

    昨日水师蜂拥而至时,楚宏为首的族人连影子都看不到,今天看到二房落魄了,这些人方才露面,不问可知大部分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楚凡心中有气,自然就不愿多和他们啰嗦,进屋草草应酬了一番后,便退了出来,准备回自己屋里。

    “老十一,咋回事儿?……昨日俺在府城,回来才听说你们宅子让官家给封了,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他刚坐下,三叔家的楚蒙就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楚凡在他这一辈儿里排十一,所以楚蒙叫他老十一。

    这楚蒙乃是三叔最小的儿子,幼时同楚凡最是亲近,捏泥掏鸟蛋没少一起淘。后来大了,楚蒙因为太淘被赶出了私塾,再加上分家楚凡进学,二人这才淡了些。

    楚蒙虽比楚凡小一岁,可身量却高出楚凡一头,今日一身短打扮,上身白绸短袄,下身却是条黑色布裤,脚上又是双云履,越发显得不伦不类,吊儿郎当。

    别看楚蒙才十六岁,在登州府东面这地界儿上,却是赫赫有名——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他实在太能打了!

    楚蒙身边,净是各色三教九流之人,但凡乡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楚蒙准保是那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不仅为楚家出头,外村外姓的人,只要他看不过去,就要插上一脚管一管。

    此刻听他这么问,楚凡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板荡识英雄,这时候才能看出谁是真心对自己的,想了想说道,“被暂扣了……呃,是个误会,过些日子就能要回来。”

    “要回来?”楚蒙精着呢,冷笑一身道,“十一哥,俺知道你是读书人,实诚。这宅子进了官家的手里,你还想要回来?……宅子是你们二房的,可也是俺们楚家的!俺们老楚家啥时候吃过这亏?……你就说吧,谁干得?是王廷试吗?”

    楚凡心想现在自家还在王廷试手里捏着,可不敢让这热心肠的弟弟去惹事儿,眼珠一转,他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凑到楚蒙耳边轻声道,“是孙振武那王八蛋。”

    楚蒙想了想,“哧”的一声笑了,“是他呀!好办!他那宝贝儿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可不是什么好货色!……十一哥你就坐等好消息吧!”

    说完他也不进屋告辞,就这么晃着肩膀大摇大摆径直去了。

    楚凡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湾子口楚家,虽则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可也算是一方豪强,全族上下算起来也有小几百号人,若是能上下一心,王廷试也好,孙振武也罢,多少也还有点顾忌。

    可自打楚宏当上这个族长,宗族里就越发散漫了——一家如一国,这家主私心太重,底下的人如何团结得起来?

    他正想着呢,门房胡大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少爷,知府衙门的陈师爷来了。”

    楚凡早知道到陈尚仁会来,倒也不意外,起身来到大门口,将陈尚仁让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把陈尚仁让到椅子上,楚凡自己坐到了床上,双手一摊道,“陈世伯,昨晚才匆匆忙忙搬进来,简慢莫怪。”

    陈尚仁四下一看,苦笑道,“贤侄,老夫知道,府尊扣了你家宅子你心里不痛快,但你可知,昨日若不是老夫极力劝阻,你家那宅子今朝只怕已经换了主人了!”

    楚凡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他相信陈尚仁,更相信以王廷试的心黑程度,自家这宅子能暂时保住确实是个奇迹。

    “世伯,咱们都是自己人了,凡也不说虚话了,王大人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只管划下道道来。”楚凡忍了再忍,话一出口还是充满了火药味儿。

    陈尚仁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年轻人,这火头压都压不住呀。

    沉吟半晌,陈尚仁才斟酌着说道,“贤侄,不瞒你说,如今这情形对你不是很有利……宅子一时半会倒不会发卖,却须质押出去……才刚我去看了看,着实被糟践得不轻,只怕也押不到什么钱……如今你明白的告诉我,此番跑海贸你尚有本钱几何?”

    楚凡愤愤地拍了拍袍子,“一贫如洗!我哪儿还有什么本钱!”

    陈尚仁凝视着他,确定他说的是实话后,捻须沉吟道,“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贤侄,说来你别生气,府尊的意思,一年为期,须得赚来三万两银子,此事方可告一段落。”

    楚凡腾就跳了起来,“什么?三万两?他王廷试干脆去抢算啦!”

    王廷试再一次刷新了他的底线——自己家现在就是贫民一户,这王廷试居然还要再压榨出三万两银子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尚仁也觉得王廷试此举太过,不免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替楚凡算起账来,“贤侄切莫发火,待老夫再想想办法……海贸之利,莫大于生丝……生丝之利,近于其半,而倭国之物,最贵者无过于铜,铜之利,近乎八成……若要明年有利三万,本钱断乎不能少于一万二千两。”

    楚凡点了点头,这账很好算,一万二的本钱,到了倭国就是一万八了,再买铜锭回来,就变成三万二。

    “只是这铜锭一物,倭国管束甚严,等闲拿不到货,即便有货,量也未必大,是以海贸中人,均不敢将之视为笃定……若算上此条,本钱至少也需一万五千两……”算着算着,陈尚仁起身踱起步来,踱到窗前停下,拈须沉吟不已,良久,他骤然转身,正色道,“贤侄,老夫心中有底了,这就回府衙,府尊那里再想想办法……你且放心,你家如今之惨状,老夫必当据实以告,力争说动府尊将质押宅子之银全数当做本钱,如此怕有万余两了……能否如愿尚仁不敢担保,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楚凡听得心中悲凉,自家的宅子典当来的钱,还要看王廷试那老狗的眼色,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起身送陈尚仁,走出大门后陈尚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返身附到楚凡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楚凡满脸迷惑。

    为什么不能呢?
正文 第十九章 阉党
    “贤侄,你爹为人豪爽仗义,在这登州有不少至交故旧,你记住喽,万万不可为了筹措本钱向他们告借!切记!切记!”

    陈尚仁临走时扔下的这句话让楚凡如堕五里云中。

    这是个什么意思?

    苦苦思索了半天,把陈尚仁前后的话串起来,楚凡终于明白了陈尚仁的良苦用心。

    看来王廷试是不准备给够自己本钱的,这样的话,自己想要在一年时间赚够三万两银子,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楚安的朋友们筹措本钱;而王廷试只怕巴不得自己去筹措,筹措得越多越好,等到自己借够了钱,甚至连生丝都置办好了,那时候再寻个由头把自己扔进大牢,如此一来,知府大人岂不是又多了一笔进账?至于谁来给他跑倭国的海贸,堂堂知府老爷还怕找不到人?实在不行就用陈尚仁也未尝不可。

    黑!真他娘的黑!

    一整天楚凡都窝在屋里,把王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当然他也打定应对的主意了,就等陈尚仁和王廷试交涉的结果,这宅子王廷试总不能一个大子儿都不给自己吧?反正他给多少钱,咱就办多少钱的事儿,想要叫自己去借钱?没门儿!

    第二天一早,楚凡洗漱以后就出了门,骑上骡子径直往南门而来——事情过去了,刘之洋那里还得登门道谢呢。

    到了刘府,楚凡郑重其事的向老爹这位发小道了谢,却惹得对方发怒了,在刘之洋看来,自己没能护住楚家的宅子,羞愧的慌,哪里还禁得住楚凡道谢。

    说到以后怎么打算,刘之洋直截了当表示要借点本钱给楚凡,却被楚凡坚决地拒绝了——刘之洋这次也损失了近万两银子,楚凡还在想怎么赔补,哪里还能要他的资助?更何况陈尚仁已经揭示了王廷试的阴谋,楚凡就更不能祸害刘之洋了。

    好说歹说谢绝了刘之洋的好意,楚凡告辞出来回了家。

    到了和陈尚仁约好见面的日子,楚凡骑上骡子进了登州南门,顺着大街向府衙慢慢走来,经过府衙门前广场时,他无意间瞄到了角落里一个古怪的建筑。

    那建筑有着三楹屋宇,白墙青瓦,宛若小庙一间。正殿门上挂着个宝蓝色底子的牌匾,上面四个鎏金大字:“功德无量”;正殿门前三丈开外,立着块汉白玉的石碑,上书“流芳千古”。

    楚凡心中很是诧异,翻了翻记忆,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九千岁”魏忠贤的生祠了。

    楚凡记得崇祯登极,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死太监给拿下了,怎么天启都挂了个把月了,这生祠还在这儿忤着?

    随着魏忠贤的倒台,“阉党”在短短几年里被连根拔起,挨了清算——这王廷试把魏忠贤的生祠堂而皇之修在府衙大门口,他该不会也是“阉党”吧?

    楚凡心里一下活泛起来,兴许等不到一年,这王廷试就被朝廷给清理了,自己岂不是不用再担心他的盘剥了?

    再转念一想,楚凡又蔫了,他可不记得阉党们都是什么时候倒台的,万一一年后王廷试没倒,自己全家还不得被他搓揉死?

    左思右想着,楚凡已经来到府衙侧门,塞给门子二钱银子后,门子很快帮他把陈尚仁请了出来。

    二人稍一寒暄,随即找了府衙附近的一个小酒肆,进了唯一一间雅座,坐定后,小二张罗着上了四个菜,烫了一壶酒。

    小二刚一出去,陈尚仁便起身关好门,随即掏出了一纸契约对楚凡道,“贤侄,老夫此番可是费尽了口舌,方才把府尊大人说服……你家那宅子,作价五千两银子质押给府尊,你的案子也就此销了……若是明年你能赚回三万两银子,宅子再还给你……你意下如何?”

    楚凡拿起契约细细看过后,直想骂娘——这王廷试也是打得好算盘,明年若是自己赚不到三万银子,首先这宅子便姓王了;其次不管到时赚了多少,都得赔补给陈尚仁。也就是说,自家这宅子算是被王廷试吃定了,而且自己还得白白帮这老狗跑一趟倭国!

    “贤侄,本想着凭老夫这张脸,怎么也能从府尊那里争个万把两银子,可实在是时运不济,这府里的账上……嗐!不提也罢。”陈尚仁越说越苦涩,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楚凡也只得苦笑,他知道老头儿已经尽力了,能让王廷试把变现自家宅子的主意改过来着实不易,是以他站起身,冲陈尚仁长揖道,“世伯为我楚家这事,劳心劳力,还不知受了多大委屈,凡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且待来日吧。”

    陈尚仁看他如此知礼,心中也是感慨莫名,伸手扶他坐下,苦笑着连连摇头。

    楚凡喊酒肆伙计拿来笔墨朱砂,在契约上签字画了押,陈尚仁收好了契约,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龙头大票递给楚凡道,“先收着,余下的咱们再慢慢想办法……还是那句话,千万别四处告借!”

    楚凡望着他的眼睛,心中一凉,便知道直至今日,王廷试这老狗还没死了敲骨吸髓的心。

    想到府衙门前的生祠,楚凡一边给陈尚仁布菜,一边拐弯抹角地问起了王廷试的背景来。

    陈尚仁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说与你听倒也不妨……老爷一向同魏阁老亲近,而魏阁老乃是九千岁极看重的……九千岁权势滔天,朝中人物,泰半出其门下,便是如今新皇御极,只怕也得看九千岁的眼色行事。”

    楚凡当然不知道这位魏阁老名叫魏广微,但他却明白了这位魏阁老铁定是阉党骨干,那么王廷试怎么说也脱不了阉党的嫌疑。而据他的记忆,崇祯上台后,第一件事便是拿魏忠贤开刀,之后东林党得势,大肆清算阉党。

    想到把自己逼得山穷水尽的王廷试即将如丧家之犬般下台,到时候自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楚凡不禁心花怒放,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尚仁见他面露喜色,颇为奇怪的问道,“贤侄何以如此开心?”

    楚凡夹了个豆腐盒子慢慢嚼着,故作神秘地对陈尚仁说道,“不可说,不可说……世伯你只管看着,魏忠贤蹦跶不了几天了,新皇可不会心慈手软,权势越大,死得越快!”

    他这句话把陈尚仁说得脸色煞白,惶急地四处张望着并不存在的东厂番子,低声埋怨道,“你作死呀!敢对九千岁出言不逊……若是被他人听去了,你我还有命在吗?”

    说完见四周没有动静,这才缓了口气道,“你一个小小生员,哪里知道庙堂的玄妙……以九千岁的权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楚凡不好接话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对明末这些大事了如指掌吧,只得端起酒杯和老头儿碰了碰道,“世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凡今日之语绝非胡言!”

    说完在老头儿讶异的目光里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楚凡会了钞,目送陈尚仁回府衙,这才施施然接过酒肆伙计手里的缰绳,翻身上了骡子,径直朝南门而去。

    楚凡却没注意到,酒肆门边,一个脚夫打扮的人正蹲着那里,大大的斗笠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正牢牢钉在自己的背影上!
正文 第二十章 劫道
    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让摇摇晃晃坐在骡子背上的楚凡竟感到了几分燥热。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耳边依稀能听到似有若无的涛声,微风轻拂,空气里满是大海的腥咸味道。

    大路左侧是一大片收割完了的麦田,光秃秃的连只田鼠都看不到;右侧是一溜起伏平缓的小丘,稀稀落落的长着几颗不知什么品种的树,微风拂过,又一片焦黄的树叶随风而去,那光秃秃的枝桠越发显得凄凉了。

    这条路骡子是走熟了的,楚凡信步由缰,低着头只顾想自家心事。

    他早已从王廷试倒台的臆想醒过来了,虽说崇祯拿下魏忠贤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可打击阉党却是个漫长的过程,先得清理朝堂,然后才是人数众多的地方官。

    这个过程到底有多长楚凡已经记不清了,但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没个两三年的时间肯定搞不定。

    更别说王廷试这样的老油子,怎么可能束手待毙,要是被他逮着机会翻了盘,说不定不仅不会丢了官,反而更上一层楼!

    自己脑袋只要没被门夹了,就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清理阉党这件事上。

    回到了现实中,楚凡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凄凉。

    虽说现在自己一家人命是保住了,可命运却被死死攥在王廷试手里。

    给自己五千两银子,说明王廷试还没放弃倭国海贸,却想让自己白跑腿。

    五千两银子根本不可能挣回三万来,那么到了明年自己从倭国回来,王廷试必然又会想出别的办法,让自己继续白干。

    关键是自己还不敢向亲朋好友们伸手借钱,一旦自己凑够了本钱,天知道王廷试这老狗又会想出什么招来阴自己一把!

    以前听说“破门县令,灭门令尹”,自己还只当是个笑话听听罢了,现在真正面对时,楚凡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时代的所谓牧民官,其实就是大大小小的土皇帝,像楚家这样跟脚不牢的,他们竟是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无法无天巧取豪夺,一至于斯!

    天下乌鸦一般黑,大明所有的地方官差不多都是这个德行,自己即便是个秀才,跨入了士林,在他们眼中仍然是可以予取予求的对象,更别说那些升斗小民了!

    大明在万历之前,各种势力间还能相互掣肘,官吏们尚不敢如此丧心病狂的敲骨吸髓。到了天启以后,党争一发不可收拾,官吏们的操守也就屡屡突破底线,为了置党争对手于死地,无所不用其极。

    这才是大明灭亡的真正原因!这才是崇祯写下“诸臣误朕”的真正原因!这才是鞑子入关如履平地的真正原因!

    当一个民族的“精英”们眼中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时,这个民族已经没救了,修修补补已经无济于事,破而后立才是救亡图存的良药。

    摇了摇想得生疼的脑袋,楚凡把自己从高高的云端拉了下来,大明怎么样不是自己管得了的,现下自己最大的难题是,怎么破这个死局?

    要破这个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靠着这五千两本钱,挣够三万两,只要能挣够三万两银子,自己在王廷试心中,应该不再是这种随时可以牺牲掉得路人甲了吧?

    那么,到底该做什么生意呢?

    楚凡正想得出神,眼前一花,大路上三丈开外已多了一个人影!

    来人一袭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大大的斗笠压得低低的,光能看到个长着稀疏胡须的下巴。

    楚凡勒住了骡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光滑如镜,反射出的阳光刺得楚凡眼睛一痛。

    劫道的!

    楚凡心中不禁哀叹,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呀,好容易从王廷试的天罗地网里挣出一点缝隙,居然又遇上劫道的强人,从他刚才快如捷豹的身手看,还是个武林高手!

    “识相的,钱留下,你走!”

    斗笠男的嗓音如破锣般暗哑难听,让人浑身不舒服。

    楚凡很清楚自己这小身板,连个壮实一点的都打不过,早绝了对抗的心思。

    再左右一打量,不由得暗叫一声苦——这段路正是最荒凉的一截,道路两边是一片小树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自己哪怕喊破嗓子只怕也没人听得到,呼救看来也行不通。

    最后只剩一条路,逃!

    心念电转之下,他悄悄勒过骡头,准备趁对方不防时往回跑,嘴里却敷衍道,“这位大侠,在下不过是个落魄书生而已,哪里有什么钱。”

    “哼!”斗笠男冷哼一声道,“你与衙门那师爷的谈话,某家句句听在耳朵里了,还想抵赖?……乖乖把那五千两银票交出来,某家便饶了你这劣绅的狗命,如若不然……”

    他把手中软剑抖了个剑花,精光四射中,软剑发出阵阵龙吟声,听得楚凡胆寒心颤。

    自己和陈尚仁谈话是在酒肆二楼,这厮居然能飞檐走壁偷听——看来还不是一般的高手!

    最让楚凡气结的是,拜托,偷听也听全好不好,怎么自家这么悲催的命运到他耳朵里,就变成“劣绅”了?他不由得苦笑道,“大侠,你只怕是弄错啦!”说话间他已经把骡子勒得横了过来。

    那斗笠男却没接茬,身形一晃便到了楚凡跟前,破锣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且跑一个试试!”

    楚凡只觉眼前一花,那个硕大的斗笠便已到了自己眼前,这速度快得都超过博尔特了!这下楚凡连逃跑的念想也彻底断绝了。

    “大侠,这事情是这样的,”跑不掉,那就只能说理了,楚凡苦着脸说道,“我爹是个跑海的……”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既是舍命不舍财,那便纳命来吧!”斗笠男暴喝一声,手中剑芒陡长,直奔楚凡喉咙而来。

    楚凡吓得亡魂大冒,下意识向后一倒,堪堪躲过这一剑,却失了重心,一下从骡背上滚落下来。

    背心狠狠摔在坚硬的车辙上,硌得楚凡几欲背过气去,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一点寒光如影随形,直奔楚蒙那高高的喉结而来!

    不好!这次要归位!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黑牛和小蔫儿
    寒光闪闪的剑尖眼见直奔喉咙而来,楚凡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金属的冰凉。

    “铮!”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尖即身之前,楚凡只觉得寒芒一闪,软剑剑尖便被远远地荡了开去。

    楚凡剑底逃生,急忙就地一个驴打滚,钻到路旁的树林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是一片冰凉,连中单都湿透了。

    定了定神,楚凡这才有心思朝大路上张望,这一看却不禁笑了。

    只见大路中一名白袍壮汉,手持一把刃口狭长的雁翎刀,以快打快,数息间已同那斗笠男过了七八招。

    这白袍男非是他人,正是刘之洋的次子刘仲文,乃楚凡的挚友!

    都不用翻检记忆,刘仲文的资料自然而然的浮现在楚凡脑海中,他比楚凡大半岁,今年已是十八周岁了,刘楚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两人年纪又相当,所以至小两人便玩在了一起。

    他们俩加上楚家老十三楚蒙,小时候没少在一起淘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偷张家的西瓜,宰李家的狗,这些全成了楚凡深深刻在脑中的儿时欢乐。

    “且住!”

    一声暴喝打断了楚凡的回忆,定睛一看,原来那斗笠男已跃出两丈开外,头上斗笠不翼而飞,露出一张颧骨高高凸起的孤拐脸来。

    此刻,孤拐脸上满是诧异,喝问道,“你可是泰山派座下弟子?”

    却见刘仲文横刀立掌,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冀东三狐,不过尔尔……柳老三,你们冀东三狐也算是侠义道,却如何到俺们登州做这剪径的无耻勾当?”

    那柳老三听他出言相讥,脸色登时便黑了,再不言声,合身跃上,两人又战在了一起。

    楚凡凝神观战,只见这柳老三走得是轻灵迅捷的路子,手中一柄软剑直似灵蛇一般,左腾右挪,总试图在刘仲文严密的刀网中寻到空当,倒也确实像只狡猾的狐狸。

    而刘仲文则是大开大阖,走得是刚猛路子,攻时猛剁狂削,守时缠头抹脑,一招一式端得是堂堂正正,好几次逼得柳老三手忙脚乱。

    楚凡看了一会儿,心便放了下来,他虽是看不懂门道,却很清楚自己这位挚友打小便受刘之洋的影响,喜武厌文,好好的四书五经不读,天天打熬筋骨,四处遍访名师,前几年拜在泰山派灵虚道长的门下修习泰山派功夫。他于习武一道,既能吃苦,又颇勤勉,所以年纪轻轻便练就了一身刚猛无俦的功夫,在这登州的练家子里也算得上号人物。

    果然,战不多时,那柳老三一时按捺不住,合身抢入刀网,却被刘仲文躲开之后反手一拉,小臂上便多了一道血口。

    柳老三心知今日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一个鹞子翻身,翻出三丈开外,捂着受创的小臂恨声道,“小子,伤臂之恩,**下了……留下名号,他日必有厚报!”

    刘仲文年少心高,新胜之下未免得意忘形,雁翎刀挽了个刀花,看也不看便收刀入鞘,扬眉道,“登州刘仲文,随时恭候阁下。”

    柳成仁脸色更加难看,转身脚不点地飞奔而去,迅如奔马,数息后便不见了身影。

    “黑牛!”“小蔫儿!”

    他刚一离开,楚凡便跳了出来,和刘仲文相拥在一起,兴奋地叫着对方的小名。

    这刘仲文因长得长大,是以楚凡管他叫“黑牛”,而楚凡往日少言寡语,刘仲文便以“小蔫儿”回应。

    “黑牛,你怎知这柳成仁打我的主意?”见完礼后,楚凡牵过骡子,边走边问道。

    “这柳成仁一入登州,俺便知晓了,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过过招,好容易今天等到他出城,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救了你一命。”刘仲文嘿嘿一笑道。

    “还好意思说,你刚才要是晚来一会儿,我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哪儿还能和你这么谈笑风生。”楚凡与他熟不拘礼,想到刚才的凶险,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刘仲文见他嗔怪,苦着脸赔情道,“小蔫儿,俺真不知道是你……俺一门心思盯着他,就等个机会好和他过招……好容易等他出城了,俺急忙跟上……你又不是没看到,他脚程好快……冀中三狐一向以轻功见长,果然名不虚传。”

    看他说着说着又转到功夫上去了,楚凡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怪不得前几天我到你家没见着你,原来你忙着盯梢去了……你咋知道我家的事呢?你爹跟你说的?”

    刘仲文摇了摇头,脸上颇有些不自在,“俺娘跟俺说的……俺爹?算了吧,他现在看见俺就只会翻白眼。”

    楚凡会心的一笑,刘家这段公案他清楚得很。

    刘之洋是行伍世家,按理说刘仲文他们两兄弟应该子承父业才对,可老头子不知怎么想的,非要逼着哥俩上私塾进县学,刘仲文他哥刘孟儒还好,好歹考了个生员,四处游学去了。刘仲文可就不行了,一念四书五经就脑瓜子疼,上私塾也上了个半拉,因为上课睡觉惹恼了先生,被赶了出来。

    为这事儿父子俩闹了个满拧,当爹的恨儿子不争气,当儿子的怨恨自家老爹不给自己在军营里安排职司,父子见面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

    二人边走边聊,话题很快转到了楚凡眼前的糟心事上面。

    “小蔫儿,这王知府也太黑了,连你家宅子都不放过?”刘仲文愤愤不平地说道。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楚凡喟叹一声。

    “这么说,你还非得出海不可了?”刘仲文看了楚凡一眼问道,脸上写满了担忧,“去往倭国虽说银子好挣,可也凶险得紧!”

    “再凶险也得去呀,”楚凡叹了口气道,脚下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荒草,“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要是敢变卦,王廷试明天就敢把我下了大牢。”

    刘仲文没吱声,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却是越来越亮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阿扁
    刘仲文把楚凡送到了家,自己就回去了,临走时还神秘兮兮地说有惊喜,楚凡问他什么惊喜他又不说,弄得楚凡越发好奇了。

    小院里早已打扫的干干净净,满院的落叶不翼而飞,青砖铺就的地面用水洗得白生生的;灶台更是擦拭得干干净净,铁锅刷得锃亮——张氏是个见不得腌臜的人,这些天带着楚芹闲茶她们就没停过。

    楚凡却没心思仔细打量,匆匆进屋之后,让闲茶去把葛骠请来——做什么生意暂且不说,这海上航行的事情他得先弄明白才行。

    “少爷,海上反而花不了多少银子!”

    葛骠来了后,坐在凳子上对楚凡侃侃而谈——他今天穿得很周正,可那一脸的大胡子让他倍显苍老,怎么看都不像个三十四岁的人。

    楚凡坐在桌前,用毛笔记录着他觉得有用的知识。

    “俺们的船,得用二三十名伙计,海上差不多要待个把月,粮食菜蔬十两银子道,“俺们大明这边,一般都在威海卫成山卫修;朝鲜那边多半在济物浦(螃蟹注:今天的仁川);倭国就是长崎了,平户倒是也能去,可那儿还是偏了点儿……”

    见葛骠又离题了,楚凡赶紧打断他,“哪儿咱们不管,葛叔你就直接说,出一趟海修船一般要花多少银子?”

    “这可真不好说……这得看运气,要是一路风平浪静,兴许一两银子都不用花……要是遇上整个帆都得换的话,可就要花上七八十两银子了……运气这事儿谁说得准?下了海只能看老天爷……”葛骠絮絮叨叨又开始偏题,弄得楚凡没了法子,只得估了个两百两。

    “还有一笔费用,俺却不知道是多少,”葛骠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往烟锅里装烟丝的手,仰头想了想说道,“当初都是老爷亲自办的,俺陪他去过两次,走到门口就不让俺进去了……”

    “咳咳,葛叔,进哪儿?”楚凡赶紧打断他,否则不知他又要离题多远了。

    “长崎町奉行,细川藤原四郎家,”葛骠点燃烟锅,吧嗒吧嗒吸了起来,“就是从他这儿,俺们搞到朱印状的……这玩意可稀罕,俺们山东海商里没几个有,就福建广东那边多点……红毛鬼也多……没朱印状的卖不了货,只能低价卖给福建人或者红毛鬼。”

    楚凡听明白了,这细川藤原四郎——倭国人的名字真长——应该是个官员,自家老爹通过行*贿获得朱印状,朱印状应该是贸易许可证之类的东西,但应该送多少呢?想了想,他在纸上写了“交际公关费:五百两”。

    大体情况弄清楚以后,楚凡又问起了诸多细节,葛骠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跑题,花了一个多时辰楚凡对倭国海贸总算有了个全面的了解。

    和楚凡预计的一样,这个时代海上贸易的风险来自三个方面,依照威胁程度分别是海盗风暴政策影响。

    山东沿海以及朝鲜沿海,海盗较少,风暴也不多,算是比较安全;危险最大的,是倭国近海。

    那些福建广东海商,以及红毛鬼——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在长崎港里面是商人,出了海就是海盗,杀人越货司空见惯;倭国近海风浪也大,一个不小心就是船翻人亡的下场。

    至于政策影响,说到底就是公关到不到位的问题,公关不到位,什么货也别想卖什么货也别想买;公关到位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葛骠走后,楚凡翻着记满数字的本子盘算着,海上航行公关交际这一块,怎么也得一千两银子。

    “少爷,”他正算着呢,闲茶那俏生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你忙完了吗?去看看太太吧。”

    楚凡心里咯噔一下,抬脚往正房走,“娘怎么了?”

    “太太病了,”闲茶跟在他身后道,“受了风寒。”

    楚凡默然。几天时间里,张氏接连遭受丧夫之痛抄家惊吓,还要强撑着应酬族人收拾院子,现在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进了正房,只见张氏歪在床上,楚芹端着碗水坐在床头,正在喂她。

    “娘,你怎么了?”楚凡边问边凑上前去,仔细一看,张氏眼圈发乌,双目赤红。

    “俺没大碍,就是身上软得很……你该忙就忙你的去,别耽误了事。”张氏虚弱地看着他,说话有些喘。

    楚凡心下愧疚,自己这段时间光顾忙活了,也没留意老娘身体。

    伸手试了试张氏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扭头问楚芹,“姐,娘这样多长时间了?”

    “晌午吃完饭娘就觉着不舒服,”楚芹放下碗,细声细气说着,“才刚请村里的郎中来看了,说是冒了风寒,开了个方子。”

    楚凡接过方子一看,上面写了柴胡甘草等七八味药,他把药方往怀里一揣道,“我这就去抓药。”他们湾子口这一带没药店,抓药得进登州城。

    刚要出门,楚凡又停下了,叮嘱楚芹道,“姐,你们赶紧打点儿井水上来,越凉越好,弄块毛巾浸透了给娘敷在额头上。”

    听到楚芹脆生生应了,楚凡这才出门而去。湾子口到南门,正好十一里路,楚凡骑上骡子,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进城直奔登州最大的药铺“济世堂”,把方子交个了药铺伙计。

    “公子家中可是有人感了风寒?”药铺伙计看完方子问道。

    楚凡点点头。

    “公子,您这方子虽平和,来得却慢,要不,您试试这味药?”药铺伙计热心的推荐着,返身从药架上取下肥皂大小桑皮纸包着的一块药来。

    “这是什么?”楚凡好奇地看他打开,一股呛人的尿骚味儿扑鼻而来。

    “这叫阿扁,俺们从扬州进的,治风寒有奇效,前些天府后街张员外受了风寒,就是这药吃好的。”药铺伙计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楚凡凑近了,盯着这块黑褐色的药砖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这个阿扁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阿扁什么价?”楚凡直起腰问道。

    “公道价,二钱银子一两。”伙计回应道。

    “太贵了……算啦,还是照方子给我抓吧。”楚凡想了想说道。

    骑着骡子往回赶的路上,楚凡还在想。

    那黑乎乎的阿扁,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催债
    “啪!”

    紫竹狼毫笔被狠狠地砸在了洁白的宣纸上,浓黑的墨汁很快晕染出一大块黑斑。

    楚凡双肘支在书桌上,死命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有些崩溃了。

    五千两银子,要办一万五千两的事儿,这显而易见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老实实做海贸生意肯定不可行了,那就只能干点超越这个时代的事,说起来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食盐提纯,比如研发肥皂,比如制造味精等等。可这些事情要不就是瞒不过王廷试的眼睛,食盐提纯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自己把粗劣的海盐一下变为精盐,那王廷试肯定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抢走整个工艺——强权之下,自己这个小身板哪里禁得起知府的搓揉?

    味精也是一样,至于研发肥皂,除了被抢走工艺之外,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一两个月里,自己若是不出海的话,难免露馅。

    所以楚凡现在要找的,就是一件足以迷惑王廷试的普通货物,而且要能在短时间内加工完毕,还要能和大明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相匹配才行。

    想了很久,楚凡勉强想到了一样东西,他把墨浸脏的那几页纸小心撕了下来后,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烟草”。

    烟草在明末已经全面进入了中国大地,葛骠抽的旱烟就是明证,不过这时的烟草非常原始。

    但楚凡却很清楚加工后的烟草利润有多高——要知道,后世某兔的军费,大部分是来自烟草行业的巨额利税!

    而楚凡对于烟草行业非常熟悉,他前世大四时,因为儿童福利院院长和当地一家复烤厂厂长关系好,所以推荐他到了这个厂实习,半年多的时间里,楚凡勤奋好学,转了好几个岗,对于烤烟各个流程以及工艺知之甚详。要不是听到部队来学校招兵的消息,搞不好楚凡就留在这个复烤厂了。

    而且烤烟的技术门槛不高,主要是温度控制,更为关键的是,香烟中的香料配方,非常适合保密,能让自己长期保持技术优势!

    搁下笔,楚凡打开了从葛骠那儿要来的一小包烟丝,用手指捻着细细观察。

    这是非常原始的烟丝,只是把烟叶阴干后,用铡刀铡成小条,颜色深浅不一,口感极为辛辣粗糙。

    就这样的烟丝,还是从扬州贩运过来的,价值也算比较高,一斤烟丝大约在三十个嘉靖大钱左右,折合成银子差不多要四分五(螃蟹注:四分五=0.045两)。

    所以楚凡对制造香烟很有信心,他完全有把握让这些原始烟丝价格翻个一两倍,甚至四五倍!

    想到这儿,楚凡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踱起步,搓着下嘴唇细细盘算。

    一斤烟丝能卷500颗烟,也就是25包,如果自己定价十个大钱一包,那么一斤烟丝就能卖出250个大钱,刨去人工柴火钱以及损耗,至少还有180个大钱的利润,那要挣出三万两银子,需要加工12万斤烟叶。

    楚凡不禁皱起了眉,这相当于一个小型复烤厂一个月的产量了,在没有各种机械的明代,规模绝对相当庞大!

    自己还得建造烤炉,培训烤烟工人和卷烟工人,这都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

    最要命的是,即便自己把烤烟弄出来了,还需要推广!任何商品无论多好,新面世时都有一个推广过程,在明末天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少时间!

    要是一年期满,自己造了一大堆卷烟却没变成银子怎么办?难不成把卷烟送个王廷试抵债?楚凡还不想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时间!自己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烟草在短时间内迅速推广开就好了。

    “十一哥!”

    就在楚凡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楚蒙的喊声,楚凡推门一看,只见楚蒙晃着肩膀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个青皮。

    看到楚凡出来,楚蒙几步走上前,面带神秘微笑凑到他耳边道,“十一哥,孙家那小子我带回来了,现在正绑在俺家磨坊里呢。”

    楚凡大惊,这孙振武虽说倒了架,可好歹也是当过游击将军的人,这么明目张胆的绑他儿子,搞不好就要惹麻烦,他皱眉问道,“你绑票?”

    楚蒙脑袋一仰,斜睨着楚凡道,“哥诶,俺能是那种没首尾的人?”

    说完从怀中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得意地往楚凡面前一递,“哥你看看,这是什么。”

    楚凡好奇地接过来一看,乐了,只见上面写着“欠条:今有孙游击振武将军之三公子孙某某,因故求贷湾子口楚蒙白银壹仟贰佰两,约定三日归还。此据,天启七年九月初八。”上面盖着鲜红的拇指印。

    楚凡掐指一算,今儿正是九月十二,刚巧过了约定还款的日子,看来这孙公子没还钱,是以楚蒙把他给绑回来了。

    能阴一把孙家人,楚凡心中也极是痛快,嘴角微翘问楚蒙道,“怎么弄的?”

    “嗐!怎么弄十一哥你就别问啦,总之这小子既然落在俺手里,俺不把他弄得死去活来俺就不姓楚!……这王八羔子可是孙振武的嫡子!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楚蒙洋洋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楚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啦,老十三……走,看看去。”

    “十一哥你这话说得,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谢什么呀……走着。”楚蒙说完,跟在楚凡身后,三人朝楚蒙家磨坊走去。

    一进磨坊门,楚凡就看到地上瘫坐着一个十**岁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身上的缎子长衫搓揉的皱皱巴巴。

    走近一看,楚凡更乐了,这不活脱脱小一号的孙振武吗?

    “孙公子,当初你可是求爷告奶找俺借银子,俺想着你孙家家底厚,你又再三保证,一定按时归还,这才把银子借给你的,”楚蒙上前就拎起了孙公子的衣领,恶狠狠地咆哮道,“**可倒好,时间到了抠抠索索才拿出二百两不到!”

    “啪!”

    楚蒙抡圆了给了他一个嘴巴子,怒吼道,“打发叫花子呢你!”

    “楚爷,你让俺缓缓,让俺缓缓,”孙公子捂着脸哀求道,哪还有半点将军公子的模样,“俺爹这些天都被押着府衙呢,没他发话,账房死活不给……您就通融通融,缓俺几天。”

    “缓你几天?”楚蒙把他往地上一扔,一脚踏在胸口上,瞪眼道,“谁他妈缓我呢?告你姓孙的,今天你要么把银子拿出来,要么老子银子也不要啦,**给老子留条腿!”

    他这一脚踩得忒重,孙公子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哀声求饶。

    楚凡翘着嘴角看楚蒙整治他,就像大夏天吃了冰激凌般痛快。

    看着看着,楚凡觉得不对了,那孙公子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抽抽了起来,嘴里不停嘟哝着,“药!药!给俺药!”

    楚蒙也发觉了,松开了脚站到旁边,惊疑不定——追债是一回事儿,可要是弄出人命的话,这可就闹大发了。

    楚凡越看他这模样越觉着熟悉,跟后世某些需要特殊强制措施的人士发作时的模样实在太像了!

    凑到孙公子面前,楚凡狐疑地问道,“你要什么药?”

    “阿扁!给俺阿扁!”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阿扁和烟丝的奇妙缘分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楚凡的脑海,他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味叫阿扁的药了——原来是在广东某纪念馆里面!

    要说挣钱快,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玩意儿比这个更快呢?

    就是它了!

    自己多日来苦思未果的难题迎刃而解,看着那张眼歪嘴斜的脸,楚凡也觉得没那么可恶了,所以当楚蒙凑上来问他,是要钱还是要腿时,楚凡让他要钱算了。

    叮嘱了楚蒙几句,楚凡急匆匆回到了屋里,开始围绕阿扁设计脱困大计。

    阿扁在这个时代只不过是一味治疗感冒发烧头疼脑热的特效药而已,它的其他功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被彻底挖掘出来,而且楚凡也不想在自己的祖国挖掘它的功能——他可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个个都是病怏怏的!

    不过倭国就不同了,楚凡上一世时,绝大多数中国人对于这个狂妄凶恶的岛国都是深恶痛绝的。“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这就是一头恶狼,时时刻刻窥视这富饶广阔的中华大地。

    即便是在明朝这个时代,倭国就已经开始亮出了它那锋利的爪牙,先是为祸上百年的倭寇之乱,继而更是明目张胆向朝鲜下手,于是便有了“万历三大征”的朝鲜之役。

    虽然朝鲜之役中,丰臣秀吉这个猴子被打回了原形,但历史告诉我们,倭国永远是挨了打也不长记性的,朝鲜之役只让东洋矮子们消停了两百多年,十九世纪,他们再次蠢蠢欲动,沿着丰臣秀吉当年的足迹,踏上了朝鲜的土地。这一次他们在大陆上停留的时间更长,走的更远,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创伤也更巨大。

    当然,这一次他们同样输的更惨!

    但是,谁又能保证,没有下一次呢?

    所以,当有这么一个好机会摆在面前,既能为倭国矮子们的身体健康做贡献,又能大把赚取白花花的银子,楚凡绝不会犹豫!

    而且,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能为中华彻底拔除这个最大的威胁,身为中国人的楚凡,义不容辞!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既然山东都有了阿扁,日本当然也有,没有流行开的原因当然和中国一样。

    那么,怎么把阿扁这味药变成日常消费品呢?

    搓着下嘴唇,楚凡的目光望向了桌上的烟丝。

    对!包装一下!

    让阿扁变身为卷烟!

    这样的话,既能免掉制造卷烟那庞杂的流程,大大缩短加工时间,又能巧妙地避开王廷试,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贩卖包装好了的烟丝而已。

    真是想瞌睡就送枕头呀,楚凡再也坐不住了,骑上大走骡来到登州城里,花二两银子买了一斤阿扁,五钱银子买了十多斤烟丝。

    一回来他就把找来小炭炉和小铁锅,关起门来做实验。

    要让阿扁变身很容易,简单的说就是把阿扁沾附在烟丝上,所以楚凡先在锅里放上水,然后切了一两阿扁融入水中,再把一斤烟丝放入水中,小火慢慢熬着,一直熬到水全部蒸发掉。

    细细观察,楚凡发现效果不佳,大约只有一半多的烟丝裹上了黑褐色的阿扁。

    反复实验了几次,楚凡得到了最佳比例:一斤烟丝配上1.7两阿扁,正好可以做到每根烟丝上都能看到黑褐色的膏状物。

    做完实验,楚凡美美地算起了账:1.7两阿扁,值价三钱四分银子,烟丝值价可以忽略不计,一斤烟丝可以卷500支烟,也就是25包,每包2钱银子,至于小鬼子们会不会买,这个还用问吗?阿扁的威力早就经过历史,啊不,未来证明过了!

    这样的话,一斤烟丝就能卖出5两银子,刨掉其他成本,至少可以赚4.5两;一万斤烟丝就能赚回4万5千两白银!

    利润率百分之九百!

    楚凡搓着手,直想放声高歌,这玩意儿利润就是高呀。

    按照这个利润率计算,单凭自己手上这五千两银子,要赚回三万银子,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这么机缘巧合的解决了!

    压抑着兴奋的心情,楚凡来到正房找到了感冒已经差不多好了的张氏,向她提了几个要求,第一是要一口大锅,顺便在院子里砌一口灶;第二就是要张氏找十个人,三个灶工,七个卷烟的,灶工可以找男人,卷烟的全部要女人。

    “娘,这十个人一定要可靠的,嘴巴越紧越好。”楚凡强调道,人能干不能干先不说,关键是要保密。

    “凡儿,找这么多人干嘛?”要锅要灶也就罢了,张氏对雇佣工人很是不解。

    “这个……娘你就别管了,日后你就知道了……咱家能不能要回宅子,就在此一举了。”楚凡不好跟张氏明说,只得敷衍过去。

    “一人一天就算8文,十个人就是80文,一个月下来就得三四两银子,这还不算饭钱……凡儿,你那点本钱连买生丝都不够,干嘛还花这冤枉钱?”张氏算完了账皱眉问道。

    “嘿!三四两算什么,”楚凡笑着凑到张氏耳边低声道,“这次咱们至少能赚五万!”

    “啊?真的?”张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好半天,她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凡儿你到底准备做什么呀?”

    “娘你放心,我一不偷二不抢,保证干干净净的挣钱……再者说了,现在本钱也就这样了,要老老实实赚三万银子回来根本不可能,不出点奇招怎么行……娘你相信我,上次泼天大祸我还不是一样挽回来啦?”楚凡耐心地跟张氏解释着。

    随着他的解释,张氏眼神慢慢坚定起来,是呀,上次若不是自己这个性情大变的儿子机灵果断,自己全家现在估计都在大牢里蹲着呢。

    现在看他言之凿凿的样子,张氏的信心也被鼓动了起来,儿子变化太大,这一次又会给自己什么惊喜呢?

    “行,俺这就去找人砌灶,顺便到俺家以前的佃户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下定决心后,张氏点头道。

    “那就辛苦娘了,咱们争取明天就开工。”终于说服了老娘,楚凡心情大好。

    跟在张氏身后,楚凡也出门了,他准备去登州买阿扁和烟丝,把这十个人训练出来。

    可他没有直接上路,而是来到村里葛骠的家——只从上次遭遇劫道后,楚凡还是有些担心有什么闪失,所以准备叫上葛骠一起去。

    葛骠一个人住,听完楚凡的打算后,虽说有些疑惑,可什么也没说——自打看过楚凡翻云覆雨智斗王廷试的手段后,他对这位少爷已经充满了信任。

    两人把大走骡套上了车,直奔登州而来。

    进了城,楚凡来到了“济世堂”,进门正遇上上次抓药的那个伙计,楚凡掏出一叠百两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你们有多少阿扁?我全要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葛叔你不能吸
    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清晨,楚凡一如既往地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带着浑身的淋漓大汗回到院子,赤膊从井里提上一桶水兜头淋下,冷冽的井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却越发觉得精神抖擞。

    自从那天遭遇柳成仁后,楚凡对于打熬筋骨更加热切了,崇祯朝可不是弱不禁风的文人的天堂,没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动荡生活?

    细细擦干身子,楚凡回到屋里,早已起来的闲茶帮他梳好了头,这才穿好衣裳出来准备吃早饭——他没穿襴衫,而是穿了布袄长裤,这方便拉近他和今天正式上工的十个工人的距离。

    院子里那口灶已经砌好,虽是昨天一天赶出来的,却也像模像样。灶上架着一口崭新的大铁锅,锅里放着把半人高的巨大锅铲。

    辰时初刻,张氏头天找好的十个人陆陆续续来了。

    人到齐后,院里摆好了长条桌,张氏借着吃早饭的机会把这十个人一一介绍给楚凡。

    三个灶工都是男的,其中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分别姓张和姓马,是楚家的老佃户,忠诚自不待言;另一个三十来岁的,是楚家远支,按辈分,楚凡还得叫一声十九叔,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实人。

    七个卷烟工全是大婶,有六个是楚家老佃户的媳妇儿,最后这个让楚凡大跌眼镜,居然是他三叔楚宁唯一的小妾,楚凡该叫一声小三婶。

    “家里待着闷得慌,他二婶说要找人帮工,俺就来了……大侄子,俺也不要工钱,有个活计混混时间就成。”小三婶一手大饼一口白粥吃得香甜,粗豪之处比那葛骠也不遑多让。

    “小三婶这话说的,哪能让您白干?该怎么着怎么着。”楚凡笑着回应道。

    吃完早饭,正式开工。楚凡带着三个灶工先把铁锅注了半锅水,点燃了灶。

    水烧到冒起了热汽,楚凡伸手试了试,有点烫手了,楚凡对三个灶工说道,“任何时候,火都不能大,就保持这个温度就成,你们都来试试。”

    反复叮嘱了几遍后,楚凡回屋关好了门,把张氏楚芹闲茶三人叫到了跟前,打开装着阿扁的布袋道,“这就是咱家翻本最大的秘密了,只能咱们屋里四个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告诉他。”

    张氏三人见他说得郑重,纷纷点头称是。

    楚凡见闲茶好奇,拈起一块阿扁凑到鼻子前嗅,赶紧一把夺了下来道,“这东西千万碰不得……除了该往烟草里添加的时候外,平时最好看都别看它!切记切记!”

    三人越发疑惑,七嘴八舌地刨根问底,楚凡又不便明说,只得以这是一味奇药,最适合倭国人用为由搪塞过去。

    然后他把烟草和阿扁的比例跟三人细细分说了一遍,并且一再强调,称量阿扁这事儿只能自家人做,不能假手任何外人,包括小三婶。

    说完楚凡当面称了八斤半阿扁出来,把阿扁放到锅里,慢慢地化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儿立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满院子疑惑的目光里,楚凡又称了五十斤烟丝,同样放入锅中。

    “大侄子,俺只知道这旱烟是拿来吸的,怎么……还能煮着吃?”一旁越看越奇怪的小三婶笑道。

    楚凡站在灶旁的凳子上,用力搅合着锅里的烟丝,笑着回应道,“小三婶,这烟丝不干净,得过过水洗洗。”他不想解释,就只能胡编乱造了。

    “嘿!你就逗我吧……洗衣服听说过,洗烟丝?哈哈……”三婶忍俊不禁,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了。

    笑闹中,一个时辰过去了,锅里的水渐渐蒸发完,楚凡指挥着三个灶工熄了火,用锅铲不停地翻炒着锅里的烟丝,直到再看不见水汽冒起,楚凡这才带着大伙儿把烟丝起锅,摊在簸箕里继续暴晒,让烟丝彻底干透。

    等烟丝干的过程中,楚凡把之前准备好的三把铡刀抬了出来,又拿出了一张淡黄色的桑皮纸,铡出一张一指长半指宽的小纸条,对三婶和另外六人说道,“就照着这个尺寸,全铡成小纸条。”

    众人依言铡纸,楚凡却进了厨房,把头天晚上熬好的鱼鳔胶端了出来——上次粘完宣德炉,楚凡就认准这古代液体胶水了。

    纸条铡好,烟丝也干透了,楚凡开始教她们卷烟:先用鱼鳔胶把纸条沾成一个小纸筒,然后一头顿在桌子上,从另一头往里塞烟丝,用木棍捅结实,一支卷烟就大功告成了。

    小三婶外表粗豪,可着实心灵手巧,楚凡演示了两遍,她就弄明白了。卷了几支烟后,她向楚凡提了个建议,可以做点儿木模子,照着卷烟的粗细打上眼儿,纸筒放在眼里,往里面塞烟丝就方便多了。

    楚凡欣然采纳,叫来了村里木匠,把尺寸样式说了一遍后,当场定做了一批木模。

    正忙活着呢,葛骠来了,老头儿进来也不吭声,好奇地四处转悠看大家忙活,最后在一个卷烟工身边站住了,伸手拿起一支烟卷左右端详。

    看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了楚凡身边问道,“少爷,这……是拿来吸的吧?跟吸旱烟一样?”

    楚凡点点头。

    “那俺尝尝。”葛骠说完伸手入怀,取出了火折子。

    “等等!”楚凡吓了一跳,赶紧阻止他道,“葛叔,你不能吸!”

    “为啥?”葛骠愣住了。

    楚凡把他拉到院子一角,低声道,“葛叔,这些卷烟是要卖到倭国的,只能倭国人吸。”

    葛骠皱眉看了看手中烟卷,又看了看楚凡,眼中全是问号。

    “……葛叔,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记住一件事,咱大明人,千万不能吸这个!”楚凡没法解释,只得反复强调。

    安抚好葛骠,楚凡继续指导众人,他这次从登州买来了二十多斤阿扁,两百多斤烟丝,足够把这十个人训练成熟手了。

    中午吃过饭,灶工也好,卷烟的大妈们也好,都渐渐有点模样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陈尚仁来了。

    “什么味儿?”一进院子,陈尚仁就皱眉掩鼻问道。

    “进屋说进屋说。”楚凡陪着他快步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坐定之后,陈尚仁见楚凡自信满满眉开眼笑,完全看不到前些日子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奇地问道,“贤侄何以如此兴高采烈?”

    “陈老伯,凡已想到一计,依计行事,三万白银等闲事耳。”楚凡抚掌道。

    “哦?计将安出?”陈尚仁好奇地问道。

    楚凡却没回答,出外拿了支烟卷回来,放在陈尚仁面前道,“便是它了。”

    陈尚仁拿起烟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道,“这不就是旱烟丝吗?”

    “此烟丝非彼烟丝,”楚凡得意地一笑,“此物一到东瀛,必将风靡一时,每支便能售出1分银子,且还供不应求!”

    他对面的陈尚仁,已经听得呆若木鸡。

    “一分银子?你疯了吧?”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我要撑起这个家
    淡黄色的桑皮纸,裹着铡得细细的烟丝,一根烟卷还没自己食指长,陈尚仁看着这不起眼的新鲜玩意儿,实在不敢相信凭这个就能从倭国那些小矮子们手里挣来白花花的银子。

    他今天本来是给楚凡带来个好消息的,他写给临清自己常年打交道那位绸缎庄掌柜的信已经有了回音,对方答应用成本价供应生丝,另外再赊给他所购生丝的一半,这么算起来,要挣够三万两银子,已经有了一半了。

    可没想到,一到这里,楚凡倒先给了他一个“惊喜”,居然倒腾出这个所谓的“卷烟”,居然说这个玩意儿能买到一分银子一支的天价,居然说五千两银子的本钱已经绰绰有余!

    这让老头儿一时间回不过味儿来,拿着那支卷烟沉吟不语。

    难不成这小子被王廷试压榨得失去了理智,准备用这种方式来个软抵抗?——反正宅子已经要不回去了,干脆破罐破摔弄点动静恶心王廷试。

    可这和他心中楚凡精明强干的印象格格不入呀,若说是赌气,王廷试早晚还是不会放过他,难不成楚凡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绝不可能!

    想到这里,陈尚仁耐心地把临清掌柜回复这件事说了一遍后,苦口婆心地劝导起楚凡来,“贤侄,老夫也理解你憋屈,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听老夫一句劝,咱们还是老老实实买生丝挣钱,这不都解决了一半的生丝了吗?”

    楚凡先谢过了陈尚仁的心意,继而冷笑着说道,“知府大人的用意再明白不过,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我顺利跑完这趟海贸的……说句不该说的,哪怕世叔你能把剩下的生丝都赊到手,我们还是一样出不了海!……反正这是我楚家赊购的生丝,他有的是办法从我手里抢过去!”

    这个道理陈尚仁其实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才劝阻楚凡四处告借,只是楚凡当面戳穿了王廷试的险恶用心却是让他哑口无言——他毕竟是王廷试的代理人,楚凡骂王廷试,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骂他。

    “贤侄,此言差矣,”陈尚仁憋了半天才憋出他的真心话,“我等只要实心任事,府尊大人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彼时若真不如意,老夫必当在府尊大人面前极力转圜,必不致让贤侄遭那破家之祸……”

    “世伯,凡知晓你是为我好,”楚凡打断了陈尚仁,“可如此一来,知府大人便可使我楚凡如仆役,海贸之利尽入他囊中,我楚家何时方有自立之时?”

    陈尚仁嘿然不语,楚凡所说确是王廷试的如意算盘。

    “小侄虽不才,却是下定了决心要撑起楚家的门户来,”楚凡拿过那支卷烟昂然道,“世伯只管放心,且看小侄如何翻云覆雨颠倒乾坤,用这五千两本钱挣够三万红利,到那时,且看知府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陈尚仁看着慷慨激昂的楚凡,莫名地竟生出一丝信心来。

    自从小竹岛获救,他是眼看着楚凡一步步筹划,不仅把自己通鞑的帽子摘了,还生生地把一位四品游击拖下了马,其间种种细微转折,绝不是一位年仅十七的小小生员能料理清楚的,可楚凡偏偏却做到了,而且还做的非常漂亮!

    这让陈尚仁不得不正视这位小秀才的所作所为,说不定这次他又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回府城的路上,陈尚仁决定先不把楚凡的谋划报告给王廷试,让楚凡不受干扰的往前走。

    而楚凡则一直把他送到府衙侧门方才离开,小秀才还有好些事情要处理。

    先是要去城里的蓬莱县学去办一个游学的手续——县学里可是每年都要考试,不办手续就缺席考试的话,搞不好就会被开除。

    教谕是个和善的老头子,多半也听说了楚家的事儿,所以一点没刁难,干干脆脆就把游学的手续办完了,倒是县学里那些同窗们,见了楚凡像是见了鬼似的,一个个溜得飞快,生怕楚凡开口借钱。

    至于吗?楚凡心中愤愤地想着,你们愿意借,老子还不赏脸要呢!

    不过这也让他深深体会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的含义,对大明的读书人们就更加鄙薄了。

    小小的插曲不足以影响楚少爷的好心情,骑着骡子哼着小调朝南门而来。

    登州的烟草和阿扁已经被自己搜罗一空,想要再买,就只能去大运河的枢纽张家湾了,那里百货辐集,什么都能买到。

    所以楚凡准备去找刘之洋,看看他的船有没有去往天津大沽的,蹭个顺风船坐。

    “班头儿,俺求求你,别赶俺走啊!”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中,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干瘦中年女人被推搡出了一个院门,正好挡在了楚凡的骡子前。楚凡抬头看了看,院子连着的,是一家成衣铺子,便知道这辽东女人是为成衣铺做工的。楚凡勒住了骡子,静静地看着女人跪倒在污秽横流的青石大街上,朝门里那位面无表情的班头磕头哀告,“俺家三个小子,就指着俺挣工钱养活呢,求班头给口饭吃吧!”

    楚凡皱起了眉,女人的辽东口音让他不用翻找记忆都知道,这是辽东的流民——整个登州府乃至整个山东最底层的人!

    “曹家的,俺也是奉命行事,前一阵子要抢活儿,这才把你招了进来,现如今这拨儿活儿已经干完了,没法再留你啦,”班头一口地道的登州话,说得半分感情也无,让人听着心寒,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子儿数了约莫十来个,扔到了辽东女人面前,“诺,这是半个月的工钱。”

    楚凡听着地上金属的钝响,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十来个铜子儿乃是私钱,因铅多铜少,一个子儿只能当半个嘉靖通宝用,他心中更可怜这辽东女人了,半个月的辛劳居然就换来这十来个劣钱。

    辽东女人一边捡铜子儿,一边还在哀哀求告,那班头却毫不动心,冷冷说道,“东家够对得起你啦,别以为俺们不知道,你为了那几个小子,平素吃饭时没少往家里拐带……这些俺们都不说了,识相的就赶紧走吧,别惹急了少奶奶,当心以后有活儿都不叫你!”

    说完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瞟了楚凡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女人软倒在地,哀哀痛哭,嘟哝着“天杀的……说好一天两文钱……昧心啊!”

    楚凡再不忍卒视,拉着骡子绕过她,好心情消失地无影无踪。

    可怜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发现《金瓶梅》的作者啦
    登州南门大街。

    左侧林立的店铺中,突兀的凹进去一大块空地,上面一溜栓马桩。

    楚凡下了骡子,把缰绳扔给伺候的书肆伙计,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大大的招牌——魁首书肆,飘逸的行楷,看上去极是利落,仔细一看落款,居然是董其昌的字。

    这是块真正的金字招牌,宝蓝色的绸布上嵌着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的斜射下闪闪发光。

    这便是登州最大的一家书店了,不仅买书,还印书——楚凡即将远行,准备买点书在路上看,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只能读读书了。

    书店伙计热情的招呼声中,楚凡迈步而入,来到了书店那极阔大的大厅里。

    让楚凡惊讶的是,这书店的格局竟与后世极为相似,被划分为“时文”“经书”“佛道典藏”“杂书”等等区域,恍惚间楚凡似乎又找回了高考前流连于书店教辅区的感觉。

    “时文”区楚凡略逛逛了便出来了,里面全是各种八股范文以及名家评述,看得他头大——他又不准备走科举这条路,看这劳什子干嘛。

    一进“经书”区,入眼便是一套装帧极其华贵的朱熹的《四书集注》,楚凡问了问伙计,居然要银十八两之巨,他不禁暗中伸了伸舌头,原来在大明朝印书这么挣钱!

    随手翻了翻,居然是雕版,楚凡不禁有些纳闷,不是说毕昇在宋代就把活字发明出来了吗,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没有活字印刷呢?

    “经书”区里逛了一圈,楚凡发现除了四书五经之外,多的便是理学的典籍了,朱熹的书不用多说了,就连周敦颐和二程的书都有不少。

    楚凡便有些意兴阑珊了,他对于理学实在欠奉好感——好好的儒学愣是被他们弄得宗教化了,再没有半分活力。

    须知这个时代的泰西诸国,正是宗教革命时代,挣脱了宗教束缚的欧洲人,即将迸发出勃勃生机,而中国在理学的巨大影响下,却反其道而行之,试图把所有人的思想都禁锢在儒教的条条框框中,想要不落后不挨打,其可得乎?

    好容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本书,让楚凡眼前一亮,正是王阳明的《传习录》。

    受当年明月的影响,楚凡对这位立地成圣的新建伯充满了敬意,正是王阳明开创的心学一脉,才在这一潭死水的儒学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也只有学以致用的良知学说,才能催生出打破家天下藩篱的顾黄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以天下奉一人”,多么朴素的民族思想民*主思想,这可是咱们中国原汁原味的土特产,若不是鞑子入关,野蛮地扼杀了这个脆弱的萌芽的话,保不齐中国也会来一场“大革*命”,提前进入资本主义时期。

    扯远了,楚凡甩了甩头,自己也就是来找几本小说消磨时光,哪里就扯到了这些。

    掏出二两银子,楚凡把《传习录》揣入了怀中,略过“佛道典藏”,直接走进了“杂书”区。

    跟后世一样,消磨时光的杂书是整个书店占地最广种类最多的区域,当然,明代的杂书范畴就更广了,不仅像《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这些诗词类的书籍算杂书,就连《史记》《三国志》这样的史书也算杂书,当然像《齐民要术》《梦溪笔谈》这样的科技类书籍更是要算在杂书的范畴里。

    等等,这是什么,《几何原本》?

    看着楚凡一脸的震惊,书肆伙计赶紧介绍起来,“一看公子就是学富五车的,这本书可是本朝徐侍郎的新作,说是翻译的佛郎机国的书,俺们也不懂,想必公子应该明白……公道价,五钱银子,您瞅瞅,扬州三绝坊的雕工,这价钱上哪儿找去。”

    楚凡没理会伙计的碎嘴,掏出块五钱的碎银,把徐光启的这本书揣入了怀中。

    走着走着,楚凡的眼睛再次睁圆了,他看到了《金瓶梅》!

    抢步上前,一把抓起这本中国第一奇书,翻开后急速浏览起来,和后世自己看过的删节版相互印证,没过多久他就确认了,这是真正的全本小说!

    这本《金瓶梅》雕工比较粗纸张也普通,且油墨味儿浓重,楚凡合上书,问一旁拼命掩饰笑意的伙计道,“这书是你们印的?”

    伙计眼睛贼亮的回答道,“不敢欺瞒公子,此书正是小店所印,所以售价极廉,只要一钱银子。”

    楚凡根本不在乎伙计的嘲色,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你家是拿到原稿了,可知这作者是谁?”——《金瓶梅》的作者之谜,后世成了好大一段公案,比起《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之谜也不遑多让。

    伙计笑道,“公子,这封皮上不是写着吗,兰陵笑笑生。”

    楚凡暗翻白眼,只好换了种问法,“那你们这原稿是从何处而来呢?”

    这个问题伙计却不知道了,跑去问了掌柜后方才回答道,“原稿是从宁波来的,上个月才到。”

    宁波?楚凡飞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看过的疑似作者名单,他终于知道《金瓶梅》真正作者是谁了。

    屠隆!

    所有疑似作者中,只有屠隆是宁波人!

    就在楚凡为自己发现《金瓶梅》的真正作者窃喜时,门外靴声橐橐,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了楚凡的耳朵里。“上次俺请你们找的那本《练兵实纪》找到了吗?”正是刘仲文的声音。

    楚凡笑了,买下《金瓶梅》后迎了出来,果然看到刘仲文正和书肆伙计在说话呢。

    他走过去拍了刘仲文一下,笑道,“哟!咱们刘大将军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逛书肆啦?”——身为发小,楚凡当然清楚刘仲文真正的梦想是当一名横刀跃马的大将军,所以兵书就成了刘仲文唯一不反感的文字了。

    那书肆伙计正头疼刘仲文的这个要求呢——《练兵实纪》实在太生僻,书肆根本没有——见有人来打岔,赶紧一溜烟跑开了。

    “小蔫儿呀,你怎么在这儿?”刘仲文一见楚凡也是乐了,“俺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你找我干嘛?”楚凡很是诧异。

    刘仲文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让楚凡更加诧异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刘仲文要入伙
    “什么?你要跟我一起去倭国?”

    魁首书肆里,楚凡眼睛都瞪圆了,刘仲文提出的这个要求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嚷这么大声干嘛?”刘仲文环顾了一下书肆里注目着自己的顾客和伙计,赶紧一把拉着楚凡往外走,低声埋怨道。

    等到了外面,楚凡从伙计手中接过了走骡的缰绳,刘仲文也牵来了他的马,二人却也不上马,就这么步行往南门而来。

    到了大街上,刘仲文这才对楚凡细细分说道,“俺在家里,除了跟老爷子置气,啥也干不了,还不如出去闯荡一番……再者说,你孤零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儿,俺也不放心!……俺们虽不是亲兄弟,可比亲兄弟还亲!俺跟在你身边,心里也踏实一点。”

    “……你不是一门心思要去投军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楚凡当然巴不得这位发小跟自己一块去,刘仲文那身手,等闲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位发小的志向,所以有些奇怪地问道。

    “嗐!这事儿就别提了,但凡能走,俺早去往关外了,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俺爹盯得紧着呢!”刘仲文说完叹了口气。

    “……你该不会是想拿跟我跑海贸这事儿当幌子,出了海就直接往宁远去吧?”楚凡疑惑地揣测道。

    “嘢,这倒是个好办法!”刘仲文眼睛一下亮了。

    楚凡后悔地直想抽自己嘴巴,黑牛自小便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没事儿自己提醒他干嘛?

    再说宁远那地方别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知道?所谓关宁铁骑,是大明朝最后的倚靠,无论是杀鞑子还是平定流贼都少不了他们。这黑牛要是贸贸然加入进去,搞不好就得死在鞑子的铁蹄或是流贼的锋镝之下,身为发小,楚凡当然不愿意他以身犯险,所以他翻了翻白眼道,“黑牛,送你一句话,老鳖嗅咸鱼。”

    “啥意思?”刘仲文还沉浸在投军的美梦中,没反应过来。

    “休想啊!”楚凡恶狠狠地喊了一声。

    “为啥不行啊?”刘仲文苦了脸,可怜巴巴地问道。

    “你跑不掉就想拿我当幌子?日后你爹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要是你在战阵中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脸见你爹吗?……切!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楚凡有点儿怒了。

    看到楚凡真生气了,刘仲文赶紧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赌咒发誓自己再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楚凡这才松了口,“你要真想和我一起去倭国,就好生同世叔还有婶子说清楚……这海上风高浪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谁能保证不出意外?……再者说了,你哥已经外出游学了,你爹妈面前就剩你一个了,你真忍心扔下他们远赴倭国?……父母在不远游敢情你不懂?”

    “俺爹倒也罢了,俺娘还真有点放不下……”刘仲文嘟哝道,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呀,你说父母在不远游,那你怎么忍心扔下婶子去倭国?”

    楚凡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给了他一个暴栗,“我这不是被王廷试逼得嘛!”

    刘仲文摸了摸额头,尴尬地笑道,“哦,对,俺把这茬儿给忘了。”

    说完他又苦了脸,“可你让俺跟俺爹妈说清楚,哪儿说得清楚呀……俺爹已经半个月没跟俺说过话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登州南门,楚凡看了看远处的刘府,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了……总之你要跟我一起出海,世叔和婶子不点头可不成!”

    “要不你帮俺跟俺爹说说?俺爹这几天饭桌上老夸你,说你少年老成心思细密什么的。”刘仲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热切地望着楚凡。

    听到刘之洋的这个评价,楚凡也不免有些飘飘然,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对刘仲文说道,“你自己先去和你爹妈说,实在不成了我再帮你。”好歹这是人家家务事,自己贸然出面的话,岂不弄成了自己怂恿的了。

    说完楚凡翻身上了骡子,居高临下对苦着脸的刘仲文说道,“对了,还有个事儿,后天我要去张家湾进货,你帮我问问你爹,可有船去往大沽口?”

    刘仲文听完拍了拍胸脯道,“这事不用问俺爹,俺就能给你安排了……后天一早你只管来守备营就是了。”

    楚凡想想也是,这个时代的军队,和将领的私产差不了多少。刘仲文身为守备官的二公子,安排艘船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想明白了楚凡冲刘仲文一抱拳,“那就先谢谢啦,黑牛。”

    刘仲文无所谓的挥挥手,“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嘛。”

    目送楚凡施施然远去,刘仲文心中却是充满了羡慕。

    刘之洋把他这个二儿子盯得太死,在登州城里怎么折腾都成,想要出去,没门!

    他也曾经试图逃跑过,可别看守备营里那些千总把总平时跟他称兄道弟,说到这事儿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水路不成那就走陆路吧,也不成!

    半年前他悄悄收拾好行囊,准备从陆路去往北直隶,结果才刚刚跑到招远,就被他爹的家丁给撵上了,拖回家被他爹一顿暴揍,饶是他铁打的筋骨,都被揍得十来天下不了床。

    从那以后,他就绝了逃跑的念想。

    当他听说自己的发小惨遭家变,被逼着跑海贸时,除了满满的同情外,不免也颇为羡慕楚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四处游历了。

    所以他才想到跟楚凡一块出去闯荡,对他而言,能摆脱他爹的监视和控制就是头等大事。

    可一想到刘之洋那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脸庞,刘仲文又蔫了,没精打采地认镫上马,慢吞吞地朝刘府而去。

    骑上了马他才惊觉,现在的楚凡比起以往来,确实是大大不同了。

    以往的楚凡,话不多,也没什么主意,大多数时候都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哥当得名副其实。

    今天怎么了?以前的小跟屁虫怎么反过来把自己训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谁才是大哥呀?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并蒂莲顺袋
    “他二婶,大侄子一回来记得立马叫我……这活儿太有意思了!”小三婶倚在门口,第三次叮嘱张氏。

    “得嘞!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小三婶你呀,你就放心吧。”张氏笑着应道,眼瞅着三婶意犹未尽地走了,这才缓缓关上了门。

    转身回到院子,看着火尽烟消的大灶,长桌上散落的纸片烟丝,以及那盛着鱼鳔胶的小碗,张氏莫名有种又失落又期待地感觉。

    楚凡做得这一切,她完全看不懂。

    但这并不影响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自己的儿子!

    她是个平凡的女人,只是个普通渔民的女儿,在家的时候,她的天就是她那一去三五日海里刨食的老父亲;嫁给楚安后,她的天便是这个豪爽直率的丈夫;如今,楚安没了,楚凡便成了他整个的天!

    不管是从前那个木讷迟钝的小秀才,还是如今这个机灵懂事的准海商,这就是她整个的天!

    这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希冀的未来是她呵护的命根。

    那天水师的不期而至,让她这个没有多少见识的乡下妇女手足无措,感觉天都要塌了,幸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她很骄傲,为楚凡,也为自己。

    现在,楚凡做着这稀奇古怪的事,她仍然不懂,就像那天听不懂楚凡的谈话一样,但是直觉告诉她,儿子做的事是对的,儿子正在为这个家奋斗。

    这就够了。

    “妞妞,那是石灰,快放下!”北侧厢房里传来楚凡的喊声,惊醒了发呆的张氏,她快步走过去,只见楚凡满身白灰,夹着妞妞走了出来,妞妞双手也沾满了石灰,在他哥腋下咯咯地笑着。

    张氏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接过妞妞,照着她那小屁股就是两巴掌,“你个死妮子!你哥在做事你就可劲儿捣乱……看俺不打死你!”

    “哇!”

    妞妞张口就开嚎,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小脸上立刻乌云密布,楚凡忍俊不禁,冲拎着妞妞往井边走的张氏喊了声,“娘,她身上是石灰,给她揩干净了再洗。”

    扭头回了北厢房,楚凡继续往屋里搬生石灰块,直到四个角上都堆满才罢手。

    这屋里可是他这两天的全部心血,七万六千多支加料烟卷,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为了防止受潮,他才想起用生石灰干燥。

    出了厢房上好锁,楚凡拍打着身上的石灰屑,闲茶赶紧拿了块布巾帮他擦拭,好半天才弄干净。

    回到屋里,桌上摊着块包袱皮,上面整齐叠放着两件襴衫几件小衣两根腰带两双云履净脸的面巾……甚至连笔墨纸砚都专门打了个小包,楚凡知道这是闲茶为自己去张家湾准备的行囊。

    “少爷,这次去张家湾,婢子又不能跟着你,你自己要照料好自己……晚上千万烫了脚再睡,再怎么累都别鞋一蹬就上床……这衣裳婢子又絮了些棉,天冷,别冻着你……”闲茶一面检点着东西,一面絮絮叨叨,可她这絮叨楚凡不仅不觉得烦,反而十分的温馨。

    想要像以往那样用肌肤相亲来表达一下自己这种感受,楚凡却又犹豫着不敢出手——不知道是大明朝的女孩是不是都跟闲茶一样,反正楚凡每次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时,总是适得其反,每每招来闲茶的怒目而视,甚至有几次都把小妮子吓哭了。

    所以现在楚凡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了——奶奶的,上辈子看不懂女人,这辈子还是这怂样!

    他还在那儿胡思乱想呢,小妮子已经走到小床边,从枕头下抠出个顺袋道,“少爷,原先你那些褡裢香囊玉佩什么的,抄家那天都被那帮天杀的搜走了……婢子琢磨着没个顺袋着实不方便,赶了几天赶出来了,总算没耽搁。”

    楚凡接过来一看,却见鲜红的袋子上绣着一枝碧绿的并蒂莲,他心中一动,抬眼看着含羞带怯的闲茶刚准备说点儿什么,就听门外响起了一声呼喊,“小蔫儿!”

    一听这称呼,楚凡就知道刘仲文来了,出门一看,果然见他肩上背着个大大的行囊,正穿过院子朝自己走来。

    “你爹娘同意啦?”楚凡大喜过望的问道。

    “唔……俺妈同意了,要不俺能顺利出来?”刘仲文那张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继而又理直气壮起来。

    楚凡犹豫了,他再怎么希望刘仲文跟他一起走,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把刘仲文拐跑。

    沉吟了好一会,他终于摇了摇头道,“黑牛,这么着不行!”

    “凭啥不行?”刘仲文瞪眼问道,他好容易才说动他娘,到这儿楚凡却不认账了,由不得他不急。

    “黑牛,你知道我是巴不得咱哥俩一块的,可无论如何都得经过世叔点头才行,否则万一有个好歹,别说我了,就是我们家以后也没法见世叔呀?”楚凡话说得婉转,语气却很坚决。

    “文哥儿,凡儿说得对,你爹不发话,凡儿可不敢带你出海……你倒是屁股一拍走了,明儿你爹上门找俺要人怎么办?”张氏站正房门口听半天了,这时发话道。

    刘仲文见张氏都这么所,像霜打的茄子般拾起包袱往肩上一背道,“那好吧,俺还是回去吧,俺爹那儿……真指望不上。”

    楚凡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想了想喊道,“黑牛你等等。”随即快步跟上了他。

    “我跟你一块回去吧,我尽力劝劝世叔……要是他还不松口,那我也法子了。”楚凡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还是俺兄弟够意思,”刘仲文一把搂住他肩膀,哈哈大笑道,“不管成不成,哥哥都记你这个情了!”

    楚凡抿嘴一笑,不言声上了骡子,和刘仲文齐头并进朝村外而去,没走出几步,刘仲文偏过头很认真来了句,“小蔫儿,有件事儿俺特好奇,怎么这段时间感觉你变成哥,俺倒像小兄弟了呢?”

    楚凡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打趣他道,“那以后你就改口叫凡哥呗。”

    二人笑闹着到了村口,便看到了大路上走来几个身影,打头的,正是晃着肩膀的楚蒙。

    “十一哥!俺正准备去找你呢,可巧就碰上了。”楚蒙一看到楚凡就招手道,楚凡赶紧拉停了骡子跳了下来。

    “哟!文哥,这可有日子没见了。”楚蒙这才注意到刘仲文,拱手笑着打招呼。

    刘仲文却不下马,挥着马鞭虚抽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小子,不到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会想到俺?”——他们三人从小就玩在一起,楚蒙但凡吃了瘪,就会去找刘仲文帮他出头。

    三个发小笑闹了一阵后,楚凡问楚蒙道,“十三弟,你刚说找我有事儿?”

    楚蒙得意地点点头,伸手入怀故作神秘道,“哥你猜猜?”

    楚凡摇摇头,只见楚蒙从怀中拿出十张百两银票,在手里摆成了个扇形。

    “哥,俺们这些天天天去孙家闹,喏,今儿终于大功告成了。”楚蒙洋洋得意。

    “嚯!老十三你可以呀,还真给弄来了,”楚凡笑道,继而立刻想到个问题,“这么说,那孙振武放出来了?”

    “对,今儿就是这老狗亲自来结的账,”楚蒙说完,拉过楚凡的手,把银票往他手里一塞道,“哥,这钱就算孙家赔你的。”

    “唔?那怎么行?”楚凡还在想孙振武的事儿呢,没反应过来,愣了下赶紧递还给他,“这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怎能给我?”

    楚蒙却不依,坚持道,“姓孙的把你家害得这么惨,俺瞧着都凄惶……俺这是无本买卖,哥你就收下吧……俺知道你要出海,正缺本钱。”

    二人推来推去好半天,楚凡实在推脱不了,只得受了八百两银票,说好算借楚蒙的,这才罢休。

    分道扬镳后,楚凡径直把刘仲文送回家,面见刘之洋陈情,不知是刘家婶子的枕头风吹得好呢还是楚凡劝解得法,总之刘之洋最后居然同意了,并且还让刘仲文第二天跟着楚凡一块去张家湾。

    “既然要闯,就得有个闯荡的样儿!”刘之洋冲刘仲文说这话时,楚凡隐约看到了他眼角的泪花。

    舔犊情深,任何时代的老爹都一样呀。
正文 第三十章 辽东流民
    第二天气温突降。

    清晨出门,着场面话,脚下却一抹油溜了。

    辽东流民和本地人势同水火,这也不奇怪——谁家里来了一大群陌生人心里都会膈应。

    楚凡看着精壮汉子消失在窝棚里,心里却为这些可怜人长叹一声,这才带着葛骠顺着城墙下的小路快步朝水城走去。

    进了水城,二人径直来到了守备营,一看,刘仲文早就等在那儿了,楚凡一问之下才知道,安排好的那艘鹰船帆破了条口子,现在正缝补着呢,于是三人只得站在守备营中等,没过多久,就听营门口一阵喧嚷声,却是一群兵丁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了营。

    葛骠看清那人模样后,脸色剧变,犹豫了一会儿后,“扑嗵”一声跪倒在楚凡面前。

    “两位公子,俺老葛有一事相求!”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有事儿找柱子
    “葛叔,有什么事儿起来说,别这样。”眼见葛骠跪倒尘埃,楚凡很是诧异,赶紧伸手扶他。

    “少爷,那个被绑的人是俺老友的儿子,还请少爷相救。”葛骠站起来指着营门口那群人说道,楚凡仔细一看,被绑那人不正是自己之前看到的精壮汉子吗?

    “嗐!俺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刘仲文一下乐了,随即高声喊道,“黄瞎子,你过来!”

    听到他叫,一个身穿犀牛补服的把总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躬身行礼道,“哟,二公子,今儿怎么有空到营里来了?”楚凡见他双目炯炯,闹不明白为什么叫他黄瞎子,不过他却知道这便是那个兵丁口里的“黄总爷”了。

    刘仲文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问道,“俺问你,那汉子咋回事儿,干嘛绑起来?”

    黄瞎子溜了一眼楚凡,这才低声跟刘仲文解释起来。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这黄瞎子这才有些不情愿的转身离去,不一会儿,那汉子被松了绑,径直走到了刘楚二人面前,“扑嗵”一声跪下道,“小人夏国柱,多谢两位公子相救。”

    刘仲文闪身到了旁边,指着楚凡道,“别谢俺,要谢就谢这位楚公子。”

    “多谢楚公子!”夏国柱朝楚凡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脸上却满是疑惑,显然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位楚公子。

    “你也别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楚凡赶紧扶起他,侧身刚准备给他介绍葛骠,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葛骠居然不知躲哪儿去了!

    楚凡心知必有古怪,只得拿话敷衍了过去。

    “楚公子,啥人托你救俺俺也不管了……俺们辽东都是好汉子,俺柱子就承你的情了……俺除了这百十来斤啥也没有,日后公子但凡有用得上俺柱子的地方,只管来沙河桥头寻俺!”夏国柱冲楚凡抱拳说道,说完转身离去。

    等到他身影消失在了营门外,葛骠这才现身,面对刘楚二人询问的目光,他讪讪地说道,“俺欠他爹人情,是以不方便见他。”

    楚凡心中更加奇怪,既然是欠人情,这次岂不是还人情债最好的机会?不过看到葛骠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刨根问底了。

    正说话呢,帆已经缝补好了,三人即刻登船,扬帆。

    鹰船挂了半帆,顺着水城长长的水道慢慢向外海驶去,中途路过游击标营时,却见营中有艘鹰船也在挂帆,看样子也要出海。

    看到游击营,楚凡便想起了孙振武,于是走到刘仲文身边问道,“黑牛,这是孙振武原来那个营头?”

    刘仲文点点头,“对呀……哦,差点儿忘了,俺爹让俺跟你说,要当心这姓孙的。”

    原来据刘之洋打探到的消息,王廷试也恨极了孙振武,本待将他送入大牢。可这孙振武老婆很是机灵,见势不妙立刻动身进了京,也不知道怎么活动的,居然让兵吏二部大事化小,仅仅给了孙振武一个革职的处分。

    部里行文一到,王廷试便再没法扣住孙振武,只得放人了。

    这孙振武出来后,在登州官场上上蹿下跳,企图东山再起,可他这“吃独食”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官场,实在是犯了众怒,是以白白花了些银子,却都打了水漂。

    “俺爹说了,姓孙的虽然在登州起复无望,但却很可能到其他地方想办法,叫你要当心。”刘仲文最后总结道。

    “世叔有心了,”楚凡看着游击营岸上那些匆匆忙忙的身影沉吟道,“我听陈世伯说,这姓孙的原来是李如梅的家丁,他的根在关宁,他要找路子的话,只怕会去宁远。”

    “宁远?”刘仲文挑了挑眉毛道,“那俺们就不用担心了,和登州隔着老大一个辽海呢。”

    楚凡白了刘仲文一眼却没说话,他不愿意和这头脑简单的黑牛多说什么了。

    说话间,鹰船已经到了外海,逆着风开始曲线前行,远处海面上,游击标营的那艘鹰船做着同样的动作,看样子也是去往天津卫的。

    这算是楚凡第二次出海了,上次小竹岛救人,一来时间比较短,二来心情很激荡,所以楚凡根本没好好体验一下碧海行舟的乐趣。

    此番再次出海,楚凡本打算观赏一下这蓝天碧海,不料他这身子骨却禁不起风浪的颠簸,晕船了。

    没奈何,楚凡只得回舱静卧,足足吐了好几个时辰才算消停了些。

    傍晚时分,刘仲文端来了烙饼和小米粥,和他一块吃晚饭。

    烙饼煎得焦黄,刘仲文一边咯吱咯吱咬着,一边奚落痛苦地喝粥的楚凡:“嘿!就你这身子骨,跑趟大沽就吐成这样,真要去倭国,你还不得把心肝脾肺全吐完啦?”

    他俩从小一块长大,斗嘴自然是免不了的,只不过楚凡从前嘴拙,总是扮演被欺负的老实头角色,现在不同了,他哪儿还能让刘仲文猖狂呀。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楚凡费力地咽了一口小米粥后,恶狠狠地回应道,“最好把大肠吐出来,吐到你碗里……黄澄澄的,诺,你碗里不就这色儿?”

    刘仲文顿时便不行了,停住了咀嚼,看了两眼身旁的粥碗,忍不住冲出门哇哇大吐起来。

    “小蔫儿,你啥时变得这么……恶心!”刘仲文回来后,皱着眉说道,看了粥碗一眼,又有想吐的冲*动。

    “别惹我!”楚凡得意地冲他翻了翻白眼,“想要好好吃饭就别惹我,比这还恶心的你还没见着呢!”

    这下刘仲文被他弄得再没胃口了,转移话题道,“俺们这次去张家湾,要办什么货?”

    楚凡整治了刘仲文,心情畅快了不少,头也不抬的吸溜着小米粥,“烟草!”

    “咹?烟草?淡巴菰?”刘仲文不解地问道,“买这玩意儿干嘛?”

    楚凡看了他一眼道,“废话,当然是卖给倭国人啦。”

    刘仲文越发不解了,“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银子?”

    “嘿!别人卖不值钱,我卖就不一样了。”楚凡逗他道。

    “拉倒吧!”刘仲文撇撇嘴道,“俺还不信你能卖出花来?”

    “我还真就能卖出花来!”楚凡不屑一顾的回应道。

    “……真的?”刘仲文见他如此淡定,不由又狐疑起来,“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五两银子。”

    “你疯啦?”刘仲文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准备抢呀?”

    他的喊声里,楚凡终于把那碗小米粥消灭光了,随手往他跟前一扔,淡淡地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登州到天津卫大沽口,约莫五百来里,因是逆风,是以鹰船足足走了两天一夜方才到达。

    弃舟登岸,已快到第二天的酉时了,三人寻了好半天,这才找到了一架马车坐上,朝天津卫方向而去。

    他们却没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艘鹰船也靠岸了,船上有双眼睛,毒蛇般盯着他们!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看人下菜的驿丞
    “几位客官,天津卫到了。”

    车把式掀起门帘,冲车里面三个颠簸了一个多时辰,脸色苍白的人说道——在这个时代坐马车,绝对是种比坐船更难受的折磨。

    楚凡强忍着胃部的翻腾,伸头一看,只见苍茫的暮色中,一座雄城拔地而起。

    高达数丈的青砖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个兵丁懒洋洋的抱着杆长矛在巡城;就在门楼右侧,两个垛口之间,一门红夷大炮赫然在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城外——自从去年宁远大捷后,北方许多军事重镇都装备了这种守城利器,天津卫当然也不例外。

    楚凡还在好奇地张望这个未来的直辖市呢,刘仲文已经下了马车,手持登州水师守备营开出的堪合与城门口的守兵交涉,好半天守兵才挥手放行。

    粼粼车声中,马车自南向北,在城中心十字路口拐向东面,来到了天津驿门前,天色已擦黑。

    四人下了车,楚凡留下来付车钱,打发走马车后,他没急着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有着长长围墙,门脸却小得不像话的驿站。驿站大门两边,各色小吃摊点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馄饨卤煮乃至米酒等等吃食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看了会儿,楚凡这才迈步进了门,穿过一个小过院,来至驿站大堂上,刚进门就听到刘仲文气咻咻地说话声,“你这驿丞好不晓事,俺们这也是正经堪合,如何能住那又小又破的北偏院?”

    大堂上灯火通明,刘仲文对面的案桌后,一个唇上两茎鼠尾胡须,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手里捏着堪合,眼睛抬都不抬,懒洋洋地回答道,“站中只剩北偏院了……尔等住便住,不住自己出门寻客栈去。”

    楚凡见状低声问了旁边的葛骠,才知道他们进来后,刘仲文因不满这驿丞的安排,起了争执。

    他们又不是来办公事的,所谓“偷来的锣鼓敲不得”,有地方住就已经不错了,所以楚凡赶紧上前,拉开了还要争辩的刘仲文,跟在一个驿卒身后就准备前往北偏院。

    恰在此时,就看到一名仆役模样的人昂然而入,高声唱名道,“天启元年恩科三甲进士监察御史钦命山东巡按胡大人到!”

    那驿丞听得巡按御史来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连声呼喝,赶着手下驿卒出门相迎。

    “奶奶的,俺们来了就大喇喇的坐着,听着巡按来了,就跟条狗似的……什么玩意儿!”走在楚凡身后,刘仲文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嘟哝道。

    楚凡苦笑着摇摇头,趋炎附势这是哪个朝代都免不了的,所以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快步跟上了领头的驿卒,好奇地打听起这驿站的情况来。等到了北偏院,楚凡塞给驿卒一把铜子儿,请他将晚饭送到院子,那驿卒千恩万谢地答应着去了。

    这院子既小且脏,东西两厢各两间房,北厢却是堆放柴炭的库房,整个院子的地面乌漆麻黑,连青砖都看不见。

    他们被安置在东厢两间房里,葛骠一间,楚凡和刘仲文一间,进门一看屋里的凌乱肮脏,刘仲文脸就更黑了,恨声不绝地骂这驿丞狗眼看人低。

    “放开我!今番非揍这厮不可!”

    两人正归置房间呢,就一听院里一声暴喝,声音颇为古怪,虽是京腔,却带着股别扭的味道。

    楚凡刘仲文对视一眼,涌到屋外一看,不由愣住了。

    却见高声怒骂的乃是个身形极高的汉子,一身绿袍,补服上绣着海马。最可怪的是他的头发居然是淡黄色,密密卷着细卷披散着;长长的马脸上高鼻深目,一双蓝色眸子在灯光下格外瘆人。

    歪果仁?!

    楚凡不禁大奇,这明朝天启年间,歪果仁就遍地走了?看着样子还当上了官?

    他觉得奇怪,刘仲文就更觉得奇怪了,从没见过歪果仁的二公子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古怪的事儿,嘴大张着便合不拢了。

    同样出门看热闹的葛骠却马上认出了这位是红毛鬼——他在长崎可没少见过——只是让葛骠奇怪的是,红毛鬼怎么跑到内地来了?

    武官老外身旁一高一矮两人扯着他,身形高瘦的看样子是名仆役,手里攥着这老外的乌纱帽,低眉顺眼地连连相劝,“西爷,这天下驿丞不都这样吗?您就忍忍吧!”

    身形较矮的那位,却是位六品文官,此人年约五旬,颏下稀稀疏疏一部胡子近半都已白了;他天庭饱满,眸子却极清亮,透着股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干净和纯洁来。楚凡注意到,他那一身青袍皱皱巴巴,鸳鸯补服上斑斑点点全是油渍,邋里邋遢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位官老爷。

    此刻,他见那武官仍在嚷嚷着要去揍人,不由紧皱眉头,语速极快的冒出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来,那武官回应以同样的语言,说了好半天,老外武官终于不再闹,消停了下来。

    这一幕让楚凡更加好奇了,他虽说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很显然不是英语——怎么大明朝居然就有人精通外语了?

    他还在纳闷,旁边刘仲文好奇心早爆棚了,也难怪,这个时代任谁第一次见鬼一般的歪果仁听到鸟语一般的歪国话,都会惊讶的掉眼珠。

    “这位军爷请了,在下登州刘仲文,不敢动问,阁下难不成也受了那驿丞的腌臜气?”惊讶归惊讶,刘仲文还是有礼有节地抱拳行礼。

    那武官一愣,一双湛蓝色的眸子扫了三人一遍,很快明白了刘仲文和自己一样,被势利的驿丞打发到破落小院,心下顿生同病相怜之感,拱手回礼道,“在下佛郎机西得沙……这狗驿丞真真气杀个人,刘公子想必也有同感?”

    “原来是西……”刘仲文心说这姓怎么听怎么别扭,顿了顿才继续道,“大人,幸会幸会。”

    那老外武官似乎已经习惯了人家对他的诧异,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其实不姓西……嗐!怎么叫都成。”

    刘仲文大奇,追问道,“那大人姓什么呢?”

    老外武官嘟哝了一串佛郎机话,楚凡听着最后像是“席尔瓦”这个词,于是笑着问道,“大人父姓是姓席尔瓦?”

    老外武官脸色立刻堆满了讶异之色,惊叹着连声回答,“没错!没错!,在下的全名是西得沙·费利佩·席尔瓦,这西得沙乃是名字……这位兄台难道也懂佛郎机话?”

    刘仲文眼睛比老外瞪得更大,不明所以的望着楚凡,这信息量太大,他转过不弯来——自己怎么不知道楚凡还懂鸟语?还有父姓是个什么玩意儿?难不成还有母姓?

    楚凡却没搭理他,而是看了那文官一眼,那文官显然也来了兴趣,仔细打量起了楚凡。

    楚凡拱手道,“在下蓬莱生员楚凡,虽不懂佛郎机话,可平日喜看一些杂书,也略知一些佛郎机人的规矩,是以猜到了大人的父姓。”

    说完他从那文官一拱手道,“不敢请教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那文官淡淡一笑,拱手道,“某乃兵部职方司主事——孙元化。”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孙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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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凡脑中“嗡”的一声,他万万没想到,明末关键人物之一孙元化,居然是这么个邋里邋遢的人!而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第一次出远门就能遇到这样的大咖!

    说孙元化是大咖那是一点不为过的,倒不是因为他官职有多高,地位有多显赫,而是因为他是大明最有名的科学家徐光启的弟子,同时也是明末最重要的军备专家——去年宁远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红夷大炮,便是出自这位邋遢主事之手。

    所以从这点上说,孙元化对明清双方的影响力,其实一点不在袁崇焕毛文龙黄台吉多尔衮这些风云人物之下。

    楚凡看着清癯的孙元化,眼睛不禁有些发亮,因为他知道,未来几年里,这位军备专家将就任自己的父母官——登莱巡抚。

    也正是在这个位置上,孙元化用错了人,他招徕的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这帮子东江逃将,实实在在把他坑苦了。

    贪污军饷喝兵血这些都算小事,关键是崇祯四年黄台吉围困祖大寿于大凌河时,孙元化派李九成和孔有德率八百人往援——八百人!还不够黄台吉塞牙缝的,楚凡真不知道面前这位老夫子怎么想的。

    结果辽兵一路向西,到了吴桥这个地方,居然为了区区一只鸡造反了——没错,就是一只鸡,只是鸡的主人来头很大,乃是山东望族,前南京吏部郎中王象春!

    于是临邑陷落商河陷落青城陷落,最终登州陷落。

    这就是明末有名的“吴桥兵变”,也称山东“三矿徒之变”。

    楚凡身为穿越者,当然知道所谓一只鸡逼反山东三矿徒其实是言过其实,其中深层原因楚凡已经有了切身体会,那就是山东本地人与辽东流民间尖锐的矛盾和对立。

    吴桥兵变最后的结果是,孙元化先被抓再被放,最终在北京的菜市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矿徒们则在肆掠了登莱一年半以后,在孔有德耿仲明的率领下乘船逃往辽东,投降了黄台吉,降书上更是厚颜无耻地写道,“本帅现有甲兵数万,轻舟百馀,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明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

    对于鞑子的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乃至后来投降的智顺王尚可喜,楚凡是深恶痛绝的,原因很简单,鞑子在三顺王之前,攻坚要么靠人命堆,要么靠挖长壕围,总之对高沟深垒没有什么办法;而三顺王投降后,为鞑子带去了孙元化最大的一笔“遗产”,也就是被孔有德掠走的几十位佛郎机人以及大批火炮制造工匠,直接帮助鞑子鸟枪换炮,攻坚能力一下提高了若干个层次!

    更不用说,三顺王加上“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平西王吴三桂,这四个汉人甘当鞑子走狗和急先锋,说爱新觉罗家的天下有一半多是他们打下来的一点不为过。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孙元化这位登莱巡抚。

    所以当楚凡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兵部主事时,孙元化颇有些不自在,他莫名有了种被人扒光中单围观的感觉。

    一旁的刘仲文和西得沙早已聊得热火朝天,歪果仁说话直爽,正对了头脑简单不知拐弯的刘仲文的胃口,恰逢那个收钱了的驿卒已经把楚凡他们的饭菜送来了,楚凡见状又给那驿卒塞了点银子,请他把孙元化他们的饭菜也端来,顺便从外面买点酒和卤煮来——两拨人心照不宣的把各自房间里的八仙桌抬出来拼在一起,准备聚餐了。

    一阵忙乱后,酒菜齐备,各人安坐,楚凡特意坐到了孙元化的身边——且不管什么“吴桥兵变”,能和未来的父母官套近乎,这么好的机会楚凡怎么会放过?

    几杯酒下肚,西得沙说起了他生气的缘由,原来这次孙元化和他是作为火炮教官出京巡查关宁防线,到了这天津驿,差不多和山东巡按一块进门,结果这驿丞看人下菜,对巡按百般奉承,对他们却是敷衍了事,结果引发了西得沙的愤怒。

    “真搞不懂你们大明,孙大人明明是六品,那什么鸟巡按才七品,怎么这驿丞就跟条狗似的摇头摆尾的?”西得沙连连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仲文费尽了口舌,加上楚凡的帮腔,总算让这位满头金发的七品武官搞懂了为什么七品的巡按要比六品的兵部主事有权势得多。

    “席尔瓦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请大人不吝赐教。”楚凡按照泰西习俗称呼西得沙让他颇感意外,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示意楚凡问。

    “据学生所知,泰西乃是以天主年龄为纪年,学生好奇的是,今年不知是多少年?”楚凡急切地问道——后世他的历史都是基于公元纪年的,一直以来他都没搞清楚这天启七年到底是哪一年,现在好容易遇到了西得沙这个正宗的歪果仁,哪能错过问清楚的机会。

    西得沙和孙元化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是诧异,然后掐指算了算才回答道,“今年乃是耶诞1627年。”

    1627?楚凡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算离鞑子入关的1644年还有多少年,他刚算出17年这个结果,就见身边孙元化快速地画了个十字轻声问道,“阿门,请问楚公子也是我教中人吗?”

    楚凡马上反应过来了,这孙元化已经入了天主教。

    不过他可不敢冒充天主教徒,谁知道这个时代的天主教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禁忌,万一露馅可就糟糕了。

    所以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学生一贯喜好泰西学说,至于天主教,学生只是略闻一二而已。”

    听他这么说,孙元化又恢复了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来,这老头儿似乎对和泰西无关的事情不上心。

    楚凡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本书对孙元化说道,“听闻孙大人乃是徐侍郎的得意高足,学生前些日子购得徐侍郎这本《几何原本》,观之颇多不解之处,还望孙大人不吝赐教。”

    孙元化师从徐光启钻研西学,正因为太过痴迷,所以在中举之后毅然放弃了会试,全身心投入西学的研究中,这就让他成为了大明文人中的另类——除了西学,他同那些寻章摘句游戏文字的同僚们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换句话说,他在学术上很孤单。

    今天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天津驿里,居然能遇到一个同样喜欢西学的后生小子,他那双有些昏花的老眼一瞬间就亮了,一改之前漠不关心的态度,不厌其烦地给楚凡细细讲解起自家老师的这本大作来。

    《几何原本》其实就是些最基本的几何知识,早就烂熟于心的楚凡哪里还用他解释,只不过是找借口拉近自己和孙元化的距离罢了。

    是以没过多久,二人的角色就悄悄发生了转化,由一个教一个学变成了对等的学术讨论了,两人以酒代墨,就在桌子画起了几何学的各种图案来。

    当楚凡把立体几何的一些基本定理和公理抛出来后,就彻底征服了这位痴迷于西学的兵部主事了,听到激动处,孙元化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连声高呼。

    “奇才!奇才!公子真乃奇才也!”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楚凡楚亦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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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矢量?”

    孙元化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微微眯着的眼睛充满了对新知识的渴求。

    随着讨论的深入,二人的话题已经从几何转到了物理学,显而易见,身为火炮专家的孙元化立刻便沉迷了进去,所以楚凡把牛顿三大定律抛出来时,孙元化便难以自拔了。

    “对,既有大小又有方向的力。”楚凡开始给孙元化解释速度这个运动学基本概念,能给明末的科学家上课,实在是件身心愉悦的事情。

    “大小老夫倒是不难理解,只是这方向……却有何用?”孙元化眉头稍有舒缓。

    楚凡想了想,请孙元化伸出指头,自己也伸出一支,从不同角度推起桌上的酒杯来,二人合力,就将酒杯推着向第三个方向前进了。

    “力有方向,所以可合成,”楚凡停手道,“当然,亦可分解。”

    紧接着楚凡又将那个众动物拉车的寓言故事讲了一遍,终于让孙元化对于矢量有了初步的认识。

    解决了矢量这个问题,浸淫西学数十年的孙元化很快对三大定律有了直观的认识,和自己的老本行相互印证后,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炮膛愈光滑,则摩擦力愈小,弹丸所受之推力损失也愈小?”

    楚凡拱手道,“正是此理。”

    他们二人聊得开心,一旁的西得沙和刘仲文却早听傻了,此刻西得沙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我说呢,那些工匠那么费力打磨炮膛干嘛?原来却是因为这个。”

    说完盯着桌上酒渍未干的“f”“m”“v”等符号好奇地问道,“楚公子,看你写的这些拉丁文,似乎这些定律是我泰西所出?怎么我却没见过。”

    见孙元华同样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楚凡微微一笑道,“此乃学生在一本英格兰书中所见,著者名曰艾萨克·牛顿。”

    楚凡记得牛顿是这个世纪的,至于现在出生没有他也不管,反正他又不怕露馅——这个时代又没有互联网和手机,不怕西得沙去查。

    孙元化和西得沙对视了一眼,喟叹道,“向闻英格兰乃是泰西蛮荒之地,居然也有此等大贤?……吾等孤陋寡闻也。”

    突然他又想起一个问题,对楚凡提了出来,那态度直似学生般恭谨,“楚公子,在下尚有一事不明……依你所言,这弹丸出膛后,应再无摩擦力相制,何以不一飞到底,却会半途而落呢?”

    楚凡不禁暗中为孙元化点了个赞,果然是科学家,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

    于是他又把万有引力定律抛了出来,只是这公式太过复杂,所以楚凡只是嘴上深入浅出的解释了一番,最后说道,“正因为有了万有引力,是以我们虽身居地球之上,然无论何地之人,均能感觉自身头在上而脚在下。”

    他这番解释孙元化还听的懵懵懂懂呢,西得沙却是猛拍了一下大腿道,“楚公子这么一解释,算是解了我好大一个疑惑……早年听说麦哲伦一路西航,却最终返回了塞维利亚,由此证明大地乃是球形,我就一直疑惑,在球上的人可以直立,那球下面的岂不是都掉下去了?……今日听了楚公子一番话,方知原因在此!来,我敬楚公子一杯。”

    楚凡笑吟吟地和西得沙干了一杯后,却见刘仲文眼睛瞪得牛眼一般,望着西得沙问道,“你说什么?大地是个球?”

    西得沙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想当年麦哲伦西航之前,大伙儿也和你一样,认为他疯了……”

    西得沙于是详细给刘仲文讲述起麦哲伦远航的轶事来,楚凡却没兴趣听了,接着跟孙元化解释道,“正因有了这万有引力,是以弹丸出膛后,便会一路向下,最终落地。”

    孙元化一直在把楚凡所说和自己的火炮研究相互印证,虽然尚有许多不解之处,但大概方向却已明了,欣喜地对楚凡举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火炮浇筑打磨望山设置乃至弹丸射程,岂不是均可计算而得,实乃我大明神机之福!……老夫不才,谨以此杯为火炮贺!为大明贺!为公子贺!”

    楚凡赶紧口中谦逊,也举杯相应,心中却是满满的欣喜和自傲。

    他把这些和火炮相关的知识和盘托出,一方面是为了引起孙元化的注意和赞赏,另一方面,也有助力大明火炮发展的用意在里面。

    毕竟,虽然他已经觉得大明朝没救了,但能为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同胞尽一份力,楚凡也觉得是理所当然义不容辞的事儿。

    放下酒杯后,孙元化看着楚凡沉吟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凡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想说难不成老头子看出什么蹊跷来了?

    “公子有字否?”没想到孙元化沉吟半天,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楚凡不禁哑然失笑,看来兵部主事对自己好感爆棚,准备要给自己取字了——这个时代,为晚辈取字乃是关系极亲密的表示,取字之人一般都是族中或是师友中威望最高学问最好的长辈。

    他原本只是期盼给未来的巡抚大人留个好印象,谁知道一番交谈下来,对方居然要给自己赐字,楚凡难抑着兴奋之情,颤声道,“凡尚未有字,恳请大人赐字。”

    孙元化微笑道,“能为公子字之,实乃老夫之大幸也。”继而捻须沉吟道,“凡者,最括也,公子此名实至名归……然则公子胸中锦绣,岂是凡之一字可概括之?……老夫之意,公子表字不妨叫亦仙如何?”

    逸仙?孙逸仙?

    楚凡差点没笑出来,怎么老头儿居然把孙中山的表字安到自己头上了,等到孙元化蘸着酒把“亦仙”二字写在桌上后,楚凡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红着脸谢过了孙元化的赐字。

    “亦仙,老夫平生痴迷西学……我中土圣学,于人心教化实是不二之选,而西学更精于工巧,于民生日用大有裨益……若能将西学引入圣学,使之水**融,则我圣学必将发扬光大,泽被苍生……惜乎我辈固然竭尽全力,奈何年事已高,这引西学入圣学一事力不从心矣……遍观诸后辈,亦仙可谓西学第一人也!……老夫不揣冒昧,有一事欲与亦仙相商。”孙元化感叹了半天,目光炯炯地望着楚凡说道。

    楚凡听他称赞自己是“西学第一人”,不免有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等听到他说有事想商时,心里又打起了鼓。

    老头儿这是要干嘛?
正文 第三十五章 代师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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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师收徒!

    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也许是楚凡展现的西学底蕴让孙元化太过震惊,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够资格收楚凡为徒,却又不愿放过这个绝世良才,所以想出了一个让楚凡无法拒绝的办法:利用自己是徐光启私淑弟子的身份,代替自己的老师收楚凡为关门弟子。

    这让楚凡开心的直想放声高歌!徐光启是什么人?明代,哦不,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也许,这个之一都不用!

    更加现实的是,徐光启目前虽说是赋闲在家,可楚凡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大科学家最终可是入阁了的,阁臣,那就相当于后世的政治局常委呀!

    不管是学术上还是官场上,能成为徐光启的关门弟子,都将给楚凡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上掉馅饼。

    “徐老名满天下,座下弟子无不是孙大人这样的高材俊杰,凡何德何能,怎敢滥竽充数。”楚凡逊谢道,但满眼乱闪的星星却暴露他的喜出望外。

    “亦仙万不可妄自菲薄……老夫虽不肖,然自忖已得大半家师所学……殊不知今日与亦仙一晤,竟有了井蛙之感……亦仙若愿入我徐门,乃我徐门大幸,何来滥竽充数之说?”孙元化捻须说道,看向楚凡的目光满是期盼,竟似一副生怕楚凡不答应的样子,看到楚凡连连点头后,方才暗松了一口气,吩咐老仆拿来檀香,当庭举行了简易的拜师礼,待楚凡一拜三叩后,这才撤去香案,就地为楚凡写了一封信,信中大意是告诉徐光启,自己在天津遇到了一个西学奇才,于是替老师做主收为关门弟子云云,以方便他日后到松江拜会徐光启,并说明自己还会另给徐光启写信强调此事。

    楚凡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后,二人重整杯盘,继续畅谈——此时已是三更天了,刘仲文西得沙等人都已熬不住,纷纷告罪回屋休息了,偌大的院子里就剩新鲜出炉谈兴正浓的两位师兄弟了。

    “铳炮之事,凡一向关注,心中有几个疑问,却不敢在初阳兄面前班门弄斧。”既然是师兄弟了,楚凡也就以孙元化的表字初阳相呼了。

    “何事?只管道来。”孙元化自斟自饮了一杯,看上起兴致颇高。

    “据亦仙所知,军中火器,除三眼铳外,余者往往弃用,对此凡百思不得其解。”楚凡问道。

    “此事不难明了,”孙元化摇头叹息道,“军中所用鸟铳,均系神机营制备……诸匠户各行其是,尺寸不一,加之所用铁料粗劣,是以临战之时往往炸膛,伤及自身……弃用在所难免。”

    “神机营所造鸟铳,竟是无人监管吗?”楚凡问道。

    “如何没有?”孙元化满口苦涩地回答道,“按例,鸟铳火药等物,均由宫中老公监制,只是……唉!不提也罢。”

    孙元化所说的这些弊端,楚凡都是知道的,明末鸟铳,也就是火绳枪的水平其实并不差,只是生产过程既没有标准化,又缺乏有效质量监督——这帮宫中太监只顾捞钱,哪懂什么质量管理——这才造成了明末火器大面积的弃用。

    不过这只是是鸟铳易炸膛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明末士兵训练差,装药也是散装,所以常常出现装药过量的情形。

    如果使用定装子弹,炸膛的可能性应该能大大降低,所以楚凡说道,“初阳兄,据凡臆测,这鸟铳易炸膛,固然是做工粗糙之过,然而临战之时,诸士卒用药多寡不一,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不错,这确乎鸟铳炸膛缘由之一……亦仙可有良法规避?”孙元化沉吟道,看向楚凡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若将每份子药弹丸,用油纸包裹,临战时再行打开,装入铳中,岂不就能避免炸膛之祸?”楚凡抛出定装子弹的设想。

    孙元化还在捻须琢磨这定装子弹,楚凡又把燧发枪端了出来,“如今之鸟铳,以火绳点燃,既影响行动且让装填过程无比繁复;更关键的是,鸟铳药锅无遮无拦,一遇风雨,十之**不能击发……若能以燧石发火,便能大大简化装填击发过程,岂不善哉?”

    这想法一下打动了孙元化,他急不可耐地以酒代墨,在桌上画着图细细研究起来。

    楚凡也努力回想着当初在贴吧看到的燧发枪,边画图边和孙元化研究燧石该怎么放置,击砧什么形状,扳机如何传力等等。

    二人头碰头画了半天,孙元化终于弄清楚了燧发枪的结构和原理,他是整日跟这鸟铳火炮打交道的,立刻想好了各种构件该如何打造,脑海中更是浮现出造好以后的鸟铳操作的场景,果然操作上比火绳枪大大简化,不禁抚掌大笑道,“妙!妙!妙!此物若能造出,鸟铳之用更为便捷也!”

    说到此处,他不禁眯着眼细细打量起身旁的楚凡来,这简直就是聪慧到了妖孽的程度。

    随便想两个点子就能让鸡肋般的鸟铳变成杀敌利器,这脑袋不知是怎么长得!再看看他那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庞,孙元化只能感叹,上天何其不公,怎么把钟灵毓秀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自己几十年的钻研竟赶不上他随随便便两个点子!

    “亦仙,此番前来天津卫,所为何来?”孙元化看了好半天,突然问道。

    楚凡于是把自己父亲如何覆船失货,自己如何被王廷试压榨一事说了一遍,听得孙元化唏嘘不已。

    “亦仙,老夫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孙元化沉吟许久,方才斟酌着说道。

    楚凡一愣,旋即正色道,“初阳兄但讲无妨。”

    “我辈读书人,无论是读圣贤书,抑或杂学,所求者,无非上报君父,下赈百姓……以亦仙大才,却去做那将本逐利的商贾,实可谓美玉弃于泥涂……若亦仙不弃,与某携手,改良我大明铳炮,方是利于当下,功在千秋的正途……亦仙意下如何?”孙元化看着楚凡说了一大堆,目光里满是建功立业的热切。

    楚凡没想到孙元化居然是邀请他进兵部搞研究。

    进兵部倒是能让自己乃至全家都彻底摆脱王廷试的控制,可是一来自家已是精穷,到了京师如何立足?二来,最关键的是,他知道大明朝已经穷途末路,无法改变灭亡的命运,难道要自己给崇祯皇帝陪葬?他才没那么傻!

    所以,楚凡只得搬出“父债子偿”的借口,委婉地谢绝了孙元化的好意,让后者更加唏嘘。

    二人又谈论火铳火炮许久,直至四更天方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两帮人各奔东西,驿站大门告别时,孙元化执着楚凡手道,“亦仙,此去张家湾,必当一切顺利,回返时若有闲暇,尚望来山海关一聚,某在山海关须盘桓月余。”

    楚凡连连点头应允,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出了城,楚凡三人来到运河旁,恰巧遇到一队漕船北上。找到其中一条付了船资,三人登船朝着百多里外的张家湾进发。

    谁都没注意到,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那条漕船上,有个人也鬼鬼祟祟地上了船。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丁以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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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无话,到了下午未时,漕船平安抵达了它的目的地——通州张家湾。

    靠岸停稳后,枯坐了大半天的三人第一时间冲出了舱门,一出门,楚凡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只见长达数里的运河两岸,俱是高高的围墙,围墙内能看到无数个小山一般的粮仓矗立着,竟是一眼望不到头——这便是太仓了。

    饶是楚凡见惯了现代的各种高大建筑,也被太仓这宏伟的规模震惊了,这么庞大的规模,能储存多少粮食呀?

    心里嘀咕着,楚凡跟在刘仲文身后上了岸。

    就是这个让人炫目的太仓,即将在两年以后灰飞烟灭——1629年,黄台吉绕过关宁锦防线,从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入塞,第一次把鞑子的兽足印在了繁华了二百多年的中原大地上,这就是明末华北的劫难——己巳之变。

    鞑子围困北京城,咫尺之近的太仓自然也难逃池鱼之祸,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想象着眼前这连绵数里的巨大粮仓烈火熊熊浓烟障天的景象,楚凡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偌大的北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兵民,却任由数万鞑子来去纵横,大明的腐朽没落,一至于斯!

    心中喟叹着,楚凡脚下却没停,三人顺着太仓的围墙走了好久,才走到了张家湾的正街上,边走边问,很快找到了遵化丁家的铺面——丰润祥。

    跟热情迎上来的伙计一打听,掌柜的丁家三公子丁以默却有事外出了,听完楚凡的说明后,这伙计自告奋勇出去寻找,请他们在店里稍候。

    没等多久,丁以默就回来了,一进门就笑道,“哎呀!几年没见,凡弟都长这么高了。”

    楚凡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三哥好。”随即将身后的刘仲文葛骠介绍给了丁以默。

    丁以默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热络地和初识的两人寒暄起来,好一会儿寒暄已毕,丁以默这才领着他们到了阔大的后院,安顿好刘葛二人后,带着楚凡来到了花厅,从他手里接过了张氏的信。

    趁着丁以默看信的当口,楚凡细细打量起他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唇上留了细细的一字胡,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干练。

    翻检着记忆,楚凡很快把这位三哥的背景找了出来。丁家不同于暴发户般的楚家,乃是遵化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族中既有朝堂显贵,也有专司经营的旁支;丁以默就是旁支里最被看好的一位后辈,要不然也不会被放在张家湾这么重要的门店来——丁家的丰润祥主要做口外的生意,把江南的货物贩运到草原上,再从草原上贩回中原大地,是以他家的门店开遍了从扬州墅浒关到张家口整条线。

    楚凡看着丁以默面如古井不波,却不知道丁以默心中此刻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张氏在信里先是说了楚安出事,现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说道家中田产浮财俱已赔补给了王廷试;最后点了一下宅子已经质押出去,一家人只得回到祖屋居住云云。

    丁以默稍微捋了一下,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楚安生死不明,是以楚凡还是常服,没有戴孝;楚家现今已是一贫如洗,甚至搞不好还负债累累。

    楚家的生意丁以默是大概知道的,其实就是给王廷试孙振武跑腿儿,现今船货双失,楚家居然还能自立,这一点让丁以默简直难以置信——他对于这些官吏的黑心程度那是相当了解的。

    细细回想当初到登州定亲的情形,丁以默更加不解了——张氏明显不是个能和官场这些老油条打交道的人,那么,到底是谁帮楚家脱了这场大祸呢?

    抬眼看了看正在低头喝茶的楚凡,丁以默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木讷迂腐的小秀才形象来,再和眼前这个沉稳内敛落落大方的年轻人一比较,丁以默感觉有点儿不认识对方了。

    难不成,帮楚家脱出大难的竟是他?

    想到这儿,丁以默决定试探一下,“好端端的,世叔怎么就……嗐!上次见世叔他老人家,还是二年前的事了,谁能想到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看到他这么动情,楚凡不免也勾起了伤心,眼中含泪把楚安遇难的经过又细述了一遍。

    末了,丁以默擦了擦眼道,“世叔母信里写到,那王廷试把你家的田地宅子全收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楚凡心里粗安——之所以要用张氏的名义写信,而不是由他口述,就是要用这封信试探出丁家的态度。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丁以默看到自家落难,若是打算悔婚远避,那也就罢了;现在他追问详情,这就说明丁家还没打算悔婚。

    于是楚凡把孙振武如何杀上门来,自己如何救人活动,最终得脱大难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其中的曲折幽微让丁以默听得心旌动摇,他看向楚凡的目光里渐渐充满了赞许和欣赏——那么危急的关头,那么短促的时间,能在一团乱麻里迅速找到解决问题的线头,并且第一时间找到关键人物,哪怕自己这个已在商海打拼了数年的老手,都未必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看来,这楚家气运未绝呀!

    丁以默很清楚,自家老爹当初为自己订下楚家大小姐,一方面是他和楚安确实相交莫逆,另一方面,未尝没有想要往山东乃至倭国拓展生意的打算,所以,楚家兴旺与否就决定了这桩婚事是否能成。

    如今楚家遭了泼天大祸,若是没有人能立起楚家的门户,那这桩婚事必然就没有了存续的可能——真要是褚芹流落在外的话,仅仅贞洁一条,就没法进丁家的门!

    可让丁以默欣慰的是,楚凡这个原来木讷的书呆子,这次居然大放异彩,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撑起门户的魄力和本事,这个情况可就使这桩铁定告吹的婚事重起波澜了。

    丁家远在遵化,张家湾能做主的便是丁以默本人了,看着楚凡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丁以默沉吟了起来。

    到底应该怎么处置眼前这事儿呢?
正文 第三十七章 这才是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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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考虑,丁以默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敲击着桌面皱眉道,“凡弟别担心!三年之期将至,我和你姐也该完婚了,不如你们都搬到遵化来……你只管安心念书,科场上早日搏个功名回来……即便不得意,开馆教书也罢,账房帮忙也罢,以凡弟的本事,哪里找不到一份营生?这日子不就又过起来了?”

    听到这里,楚凡终于确定了,丁家不打算悔婚,丁以默不会袖手旁观,看向丁以默的目光里立刻多了几分亲切——这世道,遇到个厚道人不容易。

    “谢谢姐夫,安排的如此妥帖,”他顺势便改了口,“只是尚有一事,还需姐夫援手。”

    楚凡这才把王廷试不依不饶,逼着自己一年内再赔补三万两银子,自己不得不继续跑海贸的事情说了出来。

    “嘶!”丁以默果然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这王知府心也忒黑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楚凡摇了摇头道,“不过还好,我已经想到法子应对了。”

    “哦?什么法子?”丁以默好奇地睁大了眼。

    “贩卖烟草到倭国,可获巨利。”楚凡笼统地说道。

    “烟草?”丁以默搓着下巴想了半天,疑惑地问道,“凡弟,虽说我不懂海贸,可我也听说过,倭国海贸,最赚钱的应该是生丝呀。”

    “生丝固然利厚,然而……”楚凡只得把为了防止王廷试再起黑心,故而不敢求借,本钱不足一事细细给丁以默捋了一遍。

    丁以默苦笑着连连摇头,心里对自己这位准舅子更是高看了一眼——他是久经商场的人,能看穿王廷试的用心不足为奇,可这位初涉商场的小秀才也能做到,就让他颇为意外了。

    “如此说来,你现今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只能靠着五千两的本钱做买卖儿,”丁以默说着说着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还得一年赚回三万银子,这分明是难为人嘛!……且容我想想。”

    说完他也不看楚凡,自顾自仰头思考起来,手指却下意识的在桌上轻点着,楚凡见状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低头专心吃茶。

    好半天丁以默才长吁一口气,再次看向楚凡时,眉头已是舒展开来了,“凡弟,你我乃是至亲,你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只管去放手去做,到时若是事有不济,只管写信告诉我,我必不会袖手旁观的……三万两银子而已,我丁家还是出得起的!”

    楚凡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丁以默这么说,确确实实是把自己当做自家人了。耸着鼻子,他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朝丁以默长揖道,“有了姐夫这话,凡心中便有底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恩此德楚家没齿难忘。”

    丁以默也感动了,站起身来扶起楚凡道,“傻孩子,说什么恩不恩的,这么见外!”

    楚凡站直了身,双眼平静而坚定地望着丁以默道,“姐夫心意凡领了,不过此事凡心中已有经纬,五千本钱挣三万唾手可得!”

    说到这儿,楚凡笑道,“此次来张家湾,便是求购两宗货物,烟草和阿扁,还请姐夫帮忙牵线。”

    丁以默见他言之凿凿,虽想着这不过是小孩子为了面子上好看夸的海口,但还是被他这种信心给感染了,笑着拍拍他的肩头道,“这两样东西好办,烟草我家仓库中便有,只是这阿扁却不多见……凡弟你要多少?”

    “登州阿扁二两银子一斤,烟草五两银子一百斤,按这个价算,我打算采购两千斤阿扁,一万两千斤烟草。”楚凡账早就算好了。

    “此间最大药商慈惠堂与我熟识,阿扁应该要不了这么贵……凡弟稍坐,我去打探一下。”丁以默说完匆匆出门而去。

    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回来了,对楚凡说道,“说定了,按1两4钱1斤卖,不过他家张家湾这里只有四百来斤,你要两千斤的话,得从其他地方调。”

    “如果是这个价格的话,那就肯定要多买一些了,”楚凡给丁以默交了底,“我这次来,拢共带了四千两银子,准备按100斤烟草17斤阿扁的比例全部买成货。”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姐夫,我时间紧,越快越好,价格贵点儿都没关系。”

    丁以默皱眉想了想道,“那我再去其他几家药商那里看看。”

    说完他看了看花厅里的时钟,却已是到了晚餐时间,“先吃饭,明天我就去帮你问。”

    楚凡谢过了,跟着丁以默去往偏厅吃饭不提。

    第二天一早,丁以默就匆匆出门,把张家湾各个药商问了个遍。

    阿扁确实还是个稀罕物,整个张家湾全收**净了,也不过一千来斤,要凑够楚凡要的数,只能等慈惠堂从其他地方调,是以楚凡三人只得在丁家暂住几天了。

    货物有了着落,楚凡的心便落了地,当天下午在丁家呆着无聊,叫上刘仲文上街闲逛。

    张家湾因为是北运河和通惠河的交汇处,加上又是太仓所在地,所以很是繁华,大街两侧所在皆是各地行商的铺面,街上也尽是浑身裹满绫罗绸缎的豪商巨富。

    这有钱人一多,服务行业就格外发达,瓦舍ji楼比比皆是,一家挨着一家比赛似的建得富丽堂皇,只是这硬件上去了,软件却不怎么样——楚凡没走几步,就已经被ji楼门前的ji子们拉扯了好几回了。

    刘仲文也好不到哪儿去,高大威猛的他愣是被那些乱抛媚眼的ji子们弄了个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扔下楚凡一个人跑了,气得楚凡追上他后狠狠踢了他一脚,“还说要保护我?你就这么保护的?”

    “几个弱女子还能把你怎么样了?”刘仲文讪笑道,“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你还跑什么呢?”楚凡没好气的瞪了刘仲文一眼道。

    二人正笑闹着呢,就听旁边传来一阵呵斥声,一下让他俩没了笑闹的兴致。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结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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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穷酸!没钱你还住什么店!……什么?还想要包袱?你特么都欠了半拉月房钱了,这破包袱能抵得了?……你滚不滚?再磨叽信不信爷大嘴巴子抽你丫?”

    街边一家小客栈门口,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书生,被客栈伙计好一顿排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这书生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双黑漆也似的眸子中英气勃勃而发,只是眉头间隐约能看到个“川”字,按相书的说法,这是多思多忧劳心费神之相。

    此时他被那伙计骂得浑身都在哆嗦,颤抖的手指指着伙计道,“你们也忒黑了吧,前些日子我摆摊赚的大子儿赚少啦?……不就这两天没什么生意,居然就打起我那方端砚的主意来了……还有没有良心?”

    那伙计被他揭穿,恼羞成怒跳起了脚,“你放屁!什么狗屁端砚,一块破石头罢了……你住店十七天,连住店带饭钱拢共七百六十五文,刨去前面交了的,还差三百四十个大子儿……钱交来就还你包袱,爷们眼皮子没那么浅,还看不上你那破石头!”

    那书生满脸悲愤,环视着围观的人道,“没了笔墨,让我如何摆摊写信?如何赚钱还你们?……你们这分明就是巧取豪夺!”

    站在一旁的楚凡被他这巧取豪夺打动了——自己何尝不是被巧取豪夺?

    心有所感,客栈伙计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在楚凡眼中渐渐就与王廷试那张肥脸重叠了起来,他拨开人群,走到那家伙面前,掏出一块半两重的银子重重往地上一扔,喝道,“这位公子的账我替他会了,包袱拿来!”

    那伙计没想到有人会替书生出头,下意识弯腰捡起了银子验看成色,等到发现这是上好的雪花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公子请稍候,包袱立马奉上。”说完一溜烟进了客栈。

    那书生见有人相助,惊喜交加地掸了掸衣袖,躬身长揖道,“余姚黄太冲,多谢兄台援手。”

    楚凡还礼道,“登州楚亦仙,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心中却在嘀咕,黄太冲,好熟悉的名字,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是谁。

    刘仲文此刻也上前和黄太冲见了礼,那客栈伙计终于把包袱拿了出来,黄太冲检视了一遍,见端砚尚在,松了口气道,“这方端砚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却是先父遗物,若非兄台相助,必被宵小豪夺去了。”

    楚凡见他悲戚,同情心更盛,瞄了那伙计一眼道,“世间宵小何其多也,此等人兄台理他作甚,权当犬吠罢了。”

    说完也不顾那伙计吃人般的眼光,拉上黄太冲施施然朝不远处一处酒肆而去。

    进了酒肆,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待得跑堂的把酒菜上上来后,三人寒暄已毕,楚凡斟酌着问道,“太冲兄,我看你也是名门子弟,何以流落到张家湾,受这等腌臜小厮的气?”

    黄太冲叹了口气,将自家身世说了一遍。

    他本是御史黄尊素的长子,黄尊素乃是赫赫有名的“东林七君子”之一,身为言官,一直战斗在对抗阉党的第一线,深受魏忠贤嫉恨。去年东林干将汪文言被逮下狱,魏忠贤趁机罗织罪名,将已经罢职回乡的黄尊素逮入诏狱。

    “阉竖妖炎张天,可怜先父竟瘐死狱中!”黄太冲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闷了一口酒后恨恨地说道,“此仇不报,不当人子!”他这次便是不顾家里人的再三劝阻,进京叩阍告御状,为老爹讨一个公道。

    楚凡听得也是叹息连连,想到王廷试也是阉党,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不过他却是知道魏忠贤必死无疑的,所以鼓励黄太冲道,“阉党所为,天怒人怨,今上尚在潜邸之时,聪明睿智便已天下皆知;如今御极,哪还容得宵小肆意妄为?太冲兄只管扣阍,必有所得!”

    黄太冲听他说得言之凿凿,不由得惊讶地看了楚凡一眼,心中顿生知己之感。

    他此次叩阍,无论是在余姚还是在北京,不管是亲朋还是好友,虽说对他这番孝心啧啧称赞,可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能做得成这件事——九千岁是什么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岂是一个小小秀才就能扳倒的?

    所以从余姚出发到现在,黄太冲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白眼,别说不敢敲登闻鼓,就连递状纸都是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他老爹那位御史同事更是在收了他状纸后连夜把他送到张家湾,生怕他落入了东厂番子的手里。

    但黄太冲咽不下这口气,千里奔波进京,就这么悄没声息的回去他实在是不甘心,所以滞留在了张家湾准备再找机会。

    他是个没出过门的小书生,一时不察,竟被偷儿把装着银钱的顺袋给偷走了,这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想走也走不了了,只得在街上摆摊帮人写信,哪知这几日门前冷落,短少了客栈的房饭钱,便上演了刚才那一幕。

    楚凡替他脱困解忧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动的,真正让他感动的是,楚凡居然这么肯定阉党要倒台!居然认为他能做成替父伸冤这件大事!这可是唯一一个认同自己的人!教他怎能不死心塌地地引为知己?

    他眼睛本就已经湿润,此刻饱含着复杂的眼神一霎不霎盯着楚凡,看得后者直起鸡皮疙瘩,讪讪地问道,“太冲兄,难不成我说错了什么话?”

    他这么一问,黄太冲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楚凡的手忘情地说道,“非也非也!亦仙兄所言,正是愚兄日思夜想的……愚兄也是一直认为自古邪不压正,阉竖倒行逆施,必遭天谴……来!咱们痛饮一杯,为涤荡阉竖贺!”嫌酒杯太小,他干脆换了大碗。

    楚凡趁机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被个大男人拉着手深情告白,他感觉像是在搞基。

    “痛快!痛快!”一口饮尽大碗中的酒液后,黄太冲有些放浪形骸了,手舞足蹈地高呼道,“亦仙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学那桃园故事,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楚凡心里一动,他早晚是要对付王廷试的,这黄太冲乃是东林党后人,将来必有助力之处,所以稍一思忖便连连点头道,“能与太冲兄结为兄弟,凡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太冲兄年庚?台甫?”

    谁知黄太冲把自己姓名一说,竟让楚凡惊得瞪圆了眼睛。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大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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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黄宗羲这三个字进入楚凡耳朵的时候,他彻底震惊了。

    黄宗羲,这可是和顾炎武王夫之齐名的大思想家,仅凭他在《明夷待访录》里提出的“天下为主,君为客”“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以及以“天下之法”代替皇帝的“一家之法”,就足以使他的名字光耀千古。

    他把阳明心学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说他是中国的卢梭一点儿不为过。

    身为心学门人,黄宗羲也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在鞑子入关以后,变卖家产,召集黄竹浦600余青壮年,组织“世忠营”抗清,还曾东渡倭国求援,可谓想尽了一切办法,坚持了整整八年。

    正是有了黄宗羲,有了坚持在扬州的史可法,有了坚持在江阴的阎应元,有了坚持在舟山的张煌言,黑沉沉的明末历史中才有了点点繁星,他们,延续了中国人几千年的脊梁!

    楚凡看着那张年轻的不像话的脸,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在鞑子的铁蹄下坚持八年。

    “亦仙兄?”黄宗羲被楚凡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楚凡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回过神以后和黄宗羲序了年齿,他竟比黄宗羲要大上几个月,自然就成了兄长。

    不用斩鸡头,也没有烧黄纸,楚凡黄宗羲都是爽利人,痛饮了三大碗酒后,这兄弟名分便定了下来。

    酒一喝开,两人更是海阔天空古往今来的聊上了,把一旁的刘仲文听得昏昏欲睡。

    为了让未来的民族英雄更加坚韧,楚凡拼命的给他灌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思想。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好!”嘟哝了这么一句后,黄宗羲一下趴在了桌子上,他今天喝得太多了。

    楚凡却还没醉,和刘仲文一起扶起烂泥般的黄宗羲,帮他重新找了个客栈,付了半个月的房饭钱,又留了十两银子以后,二人这才回到了丰润祥。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干等慈惠堂调货了,楚凡闲极无聊,整天去找自己新认得义弟黄宗羲聊天,他发现了黄宗羲确有过人之处,小小年纪见识便已不凡,尤其是那种浓郁的家国情怀以及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常常让只想找个海岛混吃等死的楚凡自惭形秽。

    甚至二人还一起上街摆摊,黄宗羲是为了多攒点儿路费,楚凡就纯粹是为了感受一下大明朝的日常生活。

    不过天天在街上逛,楚凡总感觉有双眼睛似有若无的盯着自己,这一点就连偶尔过来的刘仲文都感受到了,可好几次返身寻找,却又什么都找不到。

    三天后,两千三百斤阿扁总算买齐了,不过楚凡带来的四千两银票也只剩五百两了。

    烟草则是丁以默襄助的,总共一万四千斤,另外他还送了楚凡一千两银子,楚凡怎好意思连吃带拿,死活不要,最后丁以默只得以给楚芹准备嫁妆的名义,好歹塞进了楚凡的怀里。

    准姐夫实打实的帮助和补贴让楚凡感动不已,临别时他想到崇祯二年鞑子入塞的事,拐弯抹角暗示丁以默,遵化乃至通州都不安全,丁家最好趁早南下,但无凭无据,丁以默怎会相信,反而觉得楚凡神叨叨的。

    装好货物,楚凡三人登上丁家的船,踏上归途。

    一路顺风顺水,当天便赶到了海边的大沽口,因丁家的船乃是河船,不敢入海,是以一行人把货物卸了下来,找了间客栈暂时安顿,楚凡便叫上刘仲文往码头打探去往登州的顺风船。

    楚刘二人出了门先是来到了桅杆林立帆影如云的码头,好一番打探,最终被告知,这几天北风肆虐浪如墙涌,除了大福船外,稍小一些的船只都不敢出海,偏偏码头上百余艘船里就没有大福船,他们想要走,就只能等等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二人索性在大沽口的街上信步闲逛起来。这大沽口乃是海河的入海口,也是从江南走海路进京的终点,其繁盛之处,比张家湾也逊色不了多少,除了林立的客栈ji楼酒肆外,更有各色珍稀异物售卖,楚凡见猎心喜,给家里人买了一大堆礼物,刘仲文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光顾着买吃食了。

    “黑牛,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了。”楚凡抱着那一大堆的礼物,东张西望的说道。

    “嗯,俺也感觉到了。”刘仲文手里拿着一小纸袋炸得焦黄的鹌鹑,咯吱咯吱嚼得起劲儿,腰间挂着的雁翎刀随着他的走动晃来晃去的。

    “看来,是咱们多心了?”楚凡腾出手从纸袋里捞了支鹌鹑腿,撕下一块慢慢嚼着,蓬松焦脆的香气立刻弥漫整个口腔。

    “唔……”刘仲文专心致志的对付手上的鹌鹑翅膀,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

    楚凡也不再说话,他想了想,八成是自己在张家湾时不知怎么财露了白,所以才会引起当地青皮的觊觎,现在都买成了货物,人家当然不可能跟到大沽口来,所以那种被盯梢的感觉也就随之消失了。

    想明白以后,楚凡心中轻快了许多,安安心心坐等回登州的船。

    闲暇放松的时光过得最快,几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北风倒是小了些,可还是没找到去往登州的船,这天楚凡和刘仲文两人早上跑到了大沽南边三里地外的一处丛林盘桓了一个上午,下午回到大沽后又在茶馆里听了几个时辰的《大明英烈传》,直到天快擦黑了才施施然出了茶馆往客栈走去。

    “小蔫儿,不对头!”走进客栈附近的小巷,刘仲文一下停了下来,轻声对楚凡说道,右手却已按在了腰间雁翎刀的刀柄上,“巷口有人!”

    不用他说,楚凡已经看到了。

    三个胖瘦不一的身影呈倒“品”字形出现在了晦暗的巷口,走在最后那个长着细长眉毛的人似乎有些面熟。

    楚凡心中一动,仔细看了看,很快回忆起在哪儿见过了——张家湾街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细长眉!

    难不成张家湾的青皮居然一直跟自己到了这里?
正文 第四十章 阴魂不散
    【新书上线,急需书友大大们的支持,螃蟹跪求收藏推荐评论:)ps:胖子的第358章已在贴吧更新】

    大沽口码头,一条沙船系泊在最深处,随着水波缓缓起伏着。

    愈来愈浓厚的夜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甲板上背手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大街的方向。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黯淡的灯光下,依稀能看出瘦小身影穿着的,乃是一件把总服。

    踱着踱着,瘦小把总停了下来,仰头看了看满天的星辰,白净的面皮上一双阴狠的三角眼,不是孙振武却又是谁?

    抿着嘴唇,孙振武向大沽方向凝望,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这该死的小秀才,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吧。

    他很愤怒,愤怒是因为就是这个小秀才,打碎了自己的如意算盘!一步错,步步错,几十年的行伍生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下的登州游击,说没就没了,害得自己四十郎当了,还得屈尊回到宁远从这个芝麻大的把总再干起。

    这还不算,为了把小秀才闹腾出来的事儿抹平,再加上重回关宁军的打点,自己攒下的十余万两银子的身家被掏掉了一大半!

    这事搁到谁身上,都会把这楚凡恨到骨子里!

    当然王廷试他也恨,可对方是堂堂登州知府,那不是他惹得起的存在,所以他只能把对王廷试的怒火全部转移到这个没背景的小秀才身上。

    他也很得意,得意的是,这小秀才终于快要落到了自己的手里,任凭自己搓圆捏扁了。

    想到这里,孙振武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憋在心里这么长时间的那口恶气终于发泄出来了!

    这小王八蛋,在登州有王廷试刘之洋护着,俺不敢怎么样你,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偏偏要往俺眼皮底下跑,不干你干谁?——那天跟着楚凡后面的鹰船,正是送孙振武前往关宁的,为了确认是楚凡,孙振武还专门跟到了大沽,派了仆人孙如跟踪后,这才掉头去了宁远。

    到了宁远后,他找到了曾经同为李如梅家丁的老朋友刘泽清,凭着当年在山海关的袍泽情分,加上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当天他就搞定了这身把总服。

    紧接着他就又送了刘泽清五百两银子,定下了这条毒计——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楚凡绑回宁远,凭着刘泽清宁前道中军守备的地位,随便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就能在宁远的大牢里瘐死了他!

    其实按照孙振武的想法,费那么大的劲儿干嘛,逮着这小子,直接拉到茫茫大海上一刀剁翻了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游击将军而是个小小的把总,只能顺着刘泽清的思路走了。

    其实把楚凡下到大牢还是有隐患的,虽说登州和宁远中间隔着个辽海,王廷试也好,刘之洋也好,手都伸不过来,可迁延时日的话,孙振武总是担心有什么变故。

    不过他也清楚,王廷试已经把楚凡榨干了,所谓再度合伙做生意,无非是抱着能榨则榨物尽其用的想法,混老了官场的孙振武很清楚,要王廷试为楚凡出头和强势的宁前道呛上,根本不可能!

    刘之洋倒是会为楚凡出头,可他不过区区五品守备,别说隔着这么大个渤海,哪怕他就在宁远城,估计在宁前道面前也说不上话。

    所以,这个害得自家丢官破财的小王八蛋,八成是死定了!

    想到这里,孙振武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看到了楚凡匍匐在自己脚下。

    码头上仍是一片寂静,孙振武又看了一会儿,走向船尾,进了刘泽清的舱房。

    舱内刘泽清刚刚吃完晚饭,穿着件棉中单正在擦嘴。

    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却仿佛是横着长一般,极是壮实,坐在椅子上两腿都是微微向内圈着,一看便知是常年在马上的主儿;他满脸的横肉,可配上一个大大的蒜头鼻,怎么看怎么别扭。

    此刻刘泽清看到孙振武一脸谄媚像,扔掉毛巾问道,“怎么?小铁他们还没回来?”他口中的小铁乃是刘泽清手下最得力的家丁,十二路谭腿练得炉火纯青。

    孙振武讨好地拿起桌上的牙签递到刘泽清手里,这才笑嘻嘻地说道,“应该快回来了,孙如跟了那小贼好些天,他的行踪都在掌握之中。”孙如便是孙振武安排盯着楚凡的那个仆人,今天赶到大沽后,便带着小铁他们两个满大街找楚凡。

    刘泽清很满意孙振武这甘居下僚的态度,大喇喇端起他那把摩挲的溜光净亮的紫砂壶,咕嘟嘟灌了一口茶,漱了好几下后往船板上一吐道,“知道在哪儿就好办,小铁出手他还能跑得掉?”

    孙振武赶紧一躬身,“卑职理会得,只是这小贼一刻不落网,卑职这心里总是不安。”

    刘泽清点点头,把紫砂壶一放道,“你也别焦躁,大沽就这么大点地儿,他还能飞上天去?”

    孙振武脸上立刻堆上了谄媚的笑,“这就是大人体恤卑职了——这小贼实在把俺害苦了。”

    刘泽清摆摆手,换了个话题,“干戚兄,你来得匆忙,这几日又忙着张罗这事,有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干戚乃是孙振武的表字。

    孙振武一愣,拱手道,“大人请讲。”

    刘泽清看了他一眼,端起紫砂壶轻啜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干戚兄,都中已有了可靠消息,说是俺将升任山东边春班都司佥书,兵部文书已出,不日将至宁远。”

    孙振武一下有点傻了,自己刚把银子撒出去,本以为能抱上刘泽清这粗腿,没曾想刚迈出第一步,刘泽清居然就要走了,那大把大把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可这会儿他却不敢炸翅,还得陪笑说些没营养的话,“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此番前去山东,必将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刘泽清见他晓事,不提银子的事,心下更加放松,摸着短短的胡须道,“多谢干戚兄吉言……俺虽走了,这继任守备却是俺推荐的,且俺这边春班都司佥书,还不是为这宁远城训练丁壮,征发力役,就是抚台大人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干戚兄只管放手去做,但有能提携处,俺自会提携。”

    孙振武想想也是,这边春班正是为关宁军组织后勤,训练后备的,都司佥书也常常到宁远来,刘泽清又是老上司,军中各将谁会不给他面子?自己的银子,倒也不算白白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孙振武神情更加恭谨,拱手道,“大人抬爱,卑职敢不尽心竭力,沥血效命!”

    他刚表完决心,就听门外甲板上有人嚷嚷,“小铁回来啦!”

    舱内二人顿时满脸喜色,抢步出了舱门,甲板上的情形却让二人大吃一惊。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又是通鞑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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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铁是被抬上船的,很凄惨。

    他的右腿脚踝处被狠狠砍了一刀,都能看到白生生的骨茬儿了;另一个家丁虽然还能走道儿,可全身上下七八道口子,弄得跟个血葫芦也似。

    “刘大人,老爷,俺们没用,打不过姓刘的那小子!”唯一没受什么伤的孙如一上船便噗通跪倒在地,冲铁青着脸的刘泽清和孙振武哭喊道,“俺们上了岸便直奔那家客栈而去,那小贼却不在客栈里……俺们就埋伏在了客栈附近,等到天擦黑的时候,那小贼和姓刘的小子终于回来了,俺们就扑了上去……可没想到姓刘的小子身手好快,铁爷刚刚出脚就着了他的道儿……”

    躺在甲板上面如金纸的小铁哀叹一声道,“大人,对方是个硬茬子,出刀快得让人看不清……也怪俺太过轻敌,根本没想会遇到高手。”

    刘泽清此刻心中邪火一冲一冲的,这些家丁都是他用银子喂饱了的,每一个对于他都是至关重要,现在为了个不知所谓的小秀才,居然就折损了最厉害的——小铁靠得就是腿,腿废了人也就废了。

    “先带他们下去包扎!”他烦躁地摆了摆手道,等到甲板上只剩他和孙振武两人时,这才冷声问道,“小贼身边这人是谁?”

    孙振武当然能感受他的怒气,小心翼翼回答道,“是登州守备刘之洋的次子,叫刘仲文。”

    “你认识?”刘泽清转过头盯着孙振武问道,鹰隼般的目光透着巨大的威压。

    刘泽清脾气不好,又极是护短,孙振武知道一个回答不慎,就会给自己带来灭道,“孙振武,果然是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呀,不过每次都用通鞑这个罪名,你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

    孙振武被他刺得脸色青红不定,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刘泽清暴喝道,“姓刘的小子呢?叫他滚出来!”

    楚凡看了看他身上的熊罴补服,不屑地撇撇嘴,“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只是这威风未免抖错地方了吧……这儿可是山海关总兵的辖区,什么时候轮到宁前中军耀武扬威了?”

    他一开口便击中了刘泽清的软肋,后者更加恼羞成怒,冲家丁们一挥手。

    “攻上去!给俺把这小兔崽子抓下来!”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左良玉也是关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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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随着一声惨叫,又一名家丁捂着肩膀从楼梯上跌落下来。

    楚凡所在的阁楼位于三楼,本是酒楼堆放杂物的地方,只有一架窄小的木梯相连,端得是易守难攻。

    楚凡和葛骠不知从哪儿寻摸到两支短枪,居高临下的对付只能一个个往上爬的家丁,饶是这些家丁身经百战,在这样的地形上却是无所作为,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白白伤了三四个家丁,却是毫无寸进。

    刘泽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丁受伤,已经狂暴的像头受伤的狮子,指着阁楼上的楚凡,什么污言秽语都出来了。

    “大人,这么强攻不是个办法,”孙振武琢磨了半天,凑到刘泽清跟前道,“卑职想了两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

    刘泽清瞪着眼喝道,“说!”

    “其一是把房子拆了,摔死这小贼,”孙振武看了看孤悬的阁楼,咬牙切齿地说道,“其二是用火攻,也不用真的把房子点了,堆上柴草用浓烟熏死他,还不信他不下来了!”

    刘泽清皱眉想了半天,最后选择了第二种方法。

    看着楼下忙忙碌碌往楼梯口堆柴草的家丁们,楚凡心中开始焦躁起来,他很讨厌这种束手就擒的感觉。

    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直到现在自己还把握着主动权,可等一会儿柴草点燃以后就不好说了。

    当初刘仲文三招两式就把偷袭的两个家丁打翻了,楚凡从胆小的孙如嘴里,知道了孙振武贼心不死,派孙如跟踪自己一路从张家湾回到大沽,这才有了刘泽清带着家丁前抓捕的一幕。

    刘仲文武艺再高强,也不是十来个家丁的对手,所以楚凡稍一思量便做出了决定,让刘仲文快马前往山海关向孙元化求援,自己和葛骠则留在大沽和刘泽清周旋——仓促间货物无法带走,是以他俩只能留下。

    当天晚上,客栈马夫就通风报信,把刘泽清给自己栽的通鞑罪名通知了楚凡——这都是葛骠留守客栈时结下的善缘。

    于是第二天清晨楚凡就找到了巡检,亮明自己徐光启关门弟子身份后,本指望得到巡检的保护,可没想到这巡检也是个老狐狸,虽说答应了绝不相助刘泽清,却也婉拒了楚凡躲在巡检司的请求。

    没法子,楚凡和葛骠只得寻摸到了这间废弃的客栈,一边盯着刘孙二人的动向,一边等着刘仲文来救援。

    看了看窗外渐渐变淡的金色阳光,楚凡心里直犯嘀咕,这都快两天两夜了,黑牛怎么也该返回了吧,再不回来,局面就没法控制了——落到咬牙切齿的孙振武手里,楚凡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迎接自己的将是怎么凄惨的下场。

    “蓬~~”

    一团明亮的火光腾起,旋即被故意淋湿了的柴草盖住,大股大股的青烟冒了出来,顺着楼梯一下就充满了狭小的阁楼。

    ——————————————————————————————————————————————————————————

    大沽的码头上,一艘鹰船正在落锚。

    长长的船板刚刚搭好,一个白色身影便一跃而上,正是满脸焦急的刘仲文。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如重枣的武官,三绺长须让他和传说中的关二爷很像,金虎补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威风凛凛。

    “刘公子莫急,光天化日之下,那刘泽清还不敢公然杀人。”武官一面指挥着手下的家丁们弃舟登岸,一面安慰着刘仲文。

    “左都司,俺是担心俺那兄弟落在孙振武手里的话,不死也得脱层皮。”刘仲文皱眉看着装备精良的家丁们整队,担忧地回答道。

    家丁们一水儿的齐腰胸甲,锃亮的护心镜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看到家丁们已经整好了队,那武官满意地摆摆手,让家丁们朝着大沽镇大步前进,自己则和刘仲文押在队尾。

    “刘公子,说起来你们运气着实不错。”他边走边开解这个十七岁的男孩。

    “左都司此话怎讲?”刘仲文一脸的讶异。

    “一来,孙大人此番莅临关宁,乃是改造各镇火炮,各镇主官齐集关上,若非如此,想要找到道台大人,你还得再跑二百里路……你那兄弟岂不是要多遭一两天的罪?”左都司循循善诱的解说着。

    刘仲文听得连连点头——左都司所说的道台大人,便是驻跸宁远的宁前道了,正是刘泽清的顶头上司。

    “二来,当初宁远一战,道台大人欠了孙大人好大一个人情,否则堂堂三品大员,哪会那么容易就驳自己中军守备的面子?……须知军中最是护短。”左都司感叹道。

    “哦?道台大人欠了孙大人什么人情?”刘仲文好奇地问道。

    “当初宁远之战前,道台大人身在觉华岛,若不是孙大人极力相劝他入城躲避,必已成齑粉矣……说起来,孙大人于道台大人,实有救命之恩。”左都司细细解说道。

    刘仲文嘿然不语——宁远之战他是反复琢磨过的,战前人人均感觉觉华岛比宁远城安全得多,谁能想到最后貌似危险的宁远城安然无恙,而觉华岛与大陆间数十年没有冻结的海面偏偏在战事最烈时冻结了,让鞑子骑兵得以纵横往来,一夜之间屠尽了岛上军民。

    “……总之,你这兄弟命真好。”左都司说到最后笑嘻嘻地拍了拍刘仲文的肩膀。

    说话间,这支小小的队伍已经到了巡检司门前,那巡检早已得到了消息,如临大敌般带着巡丁们守在门前。

    左都司上前出示了盖着宁前道关防的军令,那巡检这才放下心来,亲自带路,朝那间废弃的客栈而来;刘仲文听那巡检说楚凡尚未被刘泽清抓到,这才略略放心。

    到了废弃客栈附近,左都司一招手,手下那十来名家丁心照不宣的散了开去,猫腰蹑足潜伏前行,一看便知是老于战阵的精锐。

    刘泽清留在客栈外望风的三个家丁悄无声息便被左家家丁们打翻在地,团团围住废弃客栈后,左都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宁远车右营都司左良玉在此,奉道台大人之命处置刘泽清……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爷不是你惹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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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雾越来越浓,熏得楚凡和葛骠眼睛都睁不开,幸而楚凡上辈子是消防战士,熟知火场求生的各种技能,想办法打湿布条蒙住口鼻后,二人紧紧趴在阁楼地板上方才勉强撑住,饶是如此,二人也早已被呛得面红筋涨。

    剧烈的咳嗽声中,楚凡依稀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暴喝,具体内容没注意,只“左良玉”三个字清清楚楚钻入了耳中。

    左良玉的大名楚凡当然是听说过的,这是明末有数的猛人之一,能把八大王张献忠撵得川楚之间到处乱跑,不可谓不猛。

    和农民军作战的主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楚凡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烟熏昏了,出现了幻听。

    但很快他就知道不是自己幻听,救兵真的到了:楼下脚步声纷沓,夹杂着水火交融时的滋滋声,烟雾一瞬间便小了许多,楚凡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伸头一看,若干穿着半身甲的家丁们正拎着装满水的木桶灭火。

    白色身影一闪,刘仲文那张交织着焦虑和忐忑的面孔出现在了视野中,两大桶水狠狠浇在柴草堆上以后,他抬起了头,正好与楚凡四目相对。

    “小蔫儿!你还好吧?”刘仲文欣喜地大叫道,“快!快下来!”

    楚凡扔掉手里的布条,先让已经呛得半死不活的葛骠下了楼梯,这才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黑牛,你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们就被熏成腊肉了。”楚凡一张俊脸早已被熏得漆黑,两只眼睛通红,仿佛兔子一般。

    搓着手,刘仲文有些尴尬地笑道,“小蔫儿,俺也想再快点儿……可这事儿又不是俺想快就能快的。”

    看到他眼中也是密布血丝,楚凡就知道这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时间合眼。

    感动之下,楚凡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熊抱,喃喃道,“你这头傻牛!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自家兄弟,就不说谢谢了,我真要谢你,你也当不起不是?”

    两人相拥哈哈一笑,这些天的提心吊胆顿时烟消云散。

    在楚凡的追问下,刘仲文把整个求援的过程概述了一遍,听到最后,楚凡不禁睁圆了眼睛,“还真是左良玉?”

    “是啊,左大人是宁远车右营的都司,怎么,你认识他?”刘仲文疑惑地问道。

    楚凡摇摇头,嘟哝了一句,“不认识。”他心里却在感慨,先是刘泽清,后是左良玉,这关宁军还真是出了不少人才。

    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扫视一下二楼,那些半身甲家丁没了踪影,墙边一溜跪着的,都是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刘家家丁,孙振武也在其中,脸色灰败低着头。

    刘泽清却不见了踪影,楚凡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左良玉的用意——自己被折腾了这些天,左良玉这是留个机会让自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过刘泽清可就不行了,好歹人家也是堂堂四品守备官,不能任由自己折辱。

    想到这里,楚凡转身朝孙振武走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烦,今天终于有机会好好修理这厮了。

    刘仲文见状跟了上来,附到楚凡耳边轻声说道,“左都司说,别出人命。”

    楚凡看着垂头丧气跪在那里的孙振武,心中不禁有些泄气,若不是左良玉有言在先,他倒很想伪造一个孙振武抗命不遵被格杀的现场。

    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孙振武禁不住瑟瑟发抖,让他感觉彻骨般寒冷的,不是这冷冽的空气,而是头顶上那几道仿佛要生吃了他的目光!

    他现在无比后悔。

    刚才左良玉还没攻进来之前,气急败坏的刘泽清厉声叱问他,到底这个楚凡是何路神仙,居然能搬出宁前道这尊大佛,一向口齿灵便的他居然讷讷不能言。

    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书生,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不就是个登州的小生员吗?他爹不就是个这些年才摆脱了渔民身份的暴发户吗?他们楚家不就是几十年前才刚刚在登州有点儿财货,可直到今天都还进不了登州士绅们的法眼吗?

    先前这个要跟脚没跟脚,要势力没势力的小秀才,把自己从游击将军的高位上拉下马也就罢了,那是自己不够谨慎,惹了不该惹的王廷试,楚凡不过顺势而为;可这一次他眼看就要落入自己手里,怎么就来了个大逆转?

    本来是自己这只老猫在戏鼠的,谁曾想戏的不是老鼠,是特么一只老虎呀!——区区一个蓬莱生员居然能让宁前道大动干戈,不仅签发了军令,更是派了宁远城的实力派左良玉来给他解围!

    早知如此,自己根本就不该起报复之心,以后没事千万别再惹这小书生了——他这摆明了就是自己命中的天魔星!

    “孙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耳边响起楚凡那冷冰冰的讥诮声,孙振武打了个激灵,胆战心惊地抬起了头,正对上楚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楚公子,俺对不住你,俺不该三番两次诬陷你……求求你,放俺一条生路吧……”心中深深的恐惧一下击垮了孙振武,他涕泗横流地哀求着,那里还有半分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

    “啧啧,刚才你不是叫得最凶,要活剥了我的皮吗?”楚凡顺手捡起地上一把解腕尖刀把玩着。

    “楚公子,不不,楚大爷,俺不是人,俺该死……”孙振武目不转睛盯着楚凡手中那上下翻飞的雪亮尖刀,口不择言的哀求着,“俺给钱!你要多少俺给多少……啊!”

    楚凡懒得再听他的废话,手起刀落唰唰两刀便割下他的耳朵,看着那两只还在跳腾的耳朵冷声道,“看在左都司的面子上,爷再饶你一次。”

    抬起眼来,楚凡也不理会他的长声惨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记住喽,爷不是你惹得起的!”

    孙振武的惨叫声传到了楼外,让已经和左良玉交涉完毕的刘泽清不禁打了个冷战。

    “左大人,这楚凡到底是什么人?”刘泽清低声问身边的左良玉道。

    “他?”左良玉的目光盯着还在冒烟的二楼,淡淡地回答道,“徐光启徐侍郎的关门弟子!兵部主事孙大人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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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灰头土脸的刘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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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沽码头上,刘泽清失落地朝自己那艘沙船走去,目光却一霎不霎地望向了正在扬帆出海的那艘鹰船。

    他的身后已是哀鸿一片,几个肩上胳膊上挨了枪的家丁草草包扎了事,捂着伤口唉声叹气地木然前行,其他人即便没受伤,也仿佛霜打过的茄子般灰头土脸。

    最惨的是孙振武,脑袋上缠了几道脏兮兮地麻布,耳朵的位置上一片血污,整张脸只剩一双惊惶的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

    刘泽清总算把目光从鹰船上收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支丢盔卸甲的队伍,脸色越发难看了。

    左良玉除了带来一张军令之外,还给他带来了宁前道的一封私信,信里把刘泽清好一通臭骂,说他不好好在宁远待着,却擅离讯地跑到天津卫,胡乱插手地方事务,结论触目惊心:“胆大妄为一至于斯”,要他“即刻回营听勘”。

    所谓听勘,就是等候处理的意思,这让刘泽清心里好歹松了口气,看来道台大人还没想对自己赶尽杀绝,但是这如何处理却是让人头疼的事儿。

    又得大把大把撒银子啦!

    想想真是倒霉,自己中军守备官当得好好的,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听信了孙振武的话,贪图他那五百两银子的孝敬,搞得现在多的钱都要撒出去。

    他不禁狠狠瞪了孙振武一眼,后者怯怯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这混蛋,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就敢怂恿自己动手,现在可好,把自己害苦了,道台会怎么处理他虽然不知道,但花了大笔银子动用了无数关系才跑来的山东边春班都司佥书一职铁定泡汤了。

    不行!自己遭的殃都是孙振武这混蛋造成的,他必须帮自己摆平宁前道,不管花多少银子——谁犯了错谁就该一力承当,俺又不是他孙振武的老爹,没义务替他省银子!

    想到这里,孙振武再次瞪了孙振武一眼,不管后者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决然转身加快了步伐。

    视野中那艘载着楚凡的鹰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张满了帆正朝渐渐黯淡下来的东方疾驰而去。

    刘泽清心里不禁抽了一下,除了银钱之外,自己实力上的损失更惨痛——麾下最能打的小铁已经残了,其他受伤的家丁还得赔付汤药费,最可气的是,经此一役,他的家丁们对他这位将主的忠诚和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可不是区区银钱就能换来的。

    让自己受到重创的,正是那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秀才!

    刘泽清眯着眼看着远去的鹰船,咬牙迸出两个字。

    “楚凡!”

    ——————————————————————————————————————————————————————————

    此刻鹰船甲板上,已经洗刷干净的楚凡手里攥着一封信正在细读,突然他大大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哝道,“谁他娘又在念叨我?”

    紧了紧身上棉袍,他把信凑近了些——天色已经晦暗,看不太清了。

    这是师兄孙元化写给他的信,“贤弟见信如晤:自天津驿一别,已十余日矣……刘公子仲文拂晓来投,告余以巨变,余五内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至大沽,救贤弟于狼吻……然余皇命在身,须臾不可擅离,可堪嗟叹……遂以此事直陈于宁前道前,彼勃然而怒,奋笔而书军令于前,遗信斥责刘某于后,实乃忠直丈夫也……左都司良玉者,余之故友也,彼于宁远之战时,奋勇而前,击杀鞑虏数以十计,此诚智勇兼备之猛士也……良玉一至,刘某必束手也,贤弟脱此水火之困可期也,为兄于雄关之上,为贤弟预贺……又:前次贤弟所言之燧发装置,余教以关内诸匠制之,已粗得形制,今付与良玉随信带到,贤弟详察之,但有所臧否,惟愿贤弟遗书以告余,余趣改之,至要!至要!”

    默然无声收好孙元化的信,楚凡心里感觉满满的,自己这位师兄对自己真是没话说了,从刘仲文那里他就已经知道了孙元化听到消息后急得跳脚,扔下一屋子等着他的关宁大员们,直接就把宁前道拖了出来,立等他下军令写信,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看到最后一段,楚凡又有些忍俊不禁,师兄对于火器实在是太痴迷了,竟等不到回京,在山海关就急吼吼地找来匠户试制燧发枪!

    楚凡刚准备转身回舱向左良玉讨要燧发装置,就听靴声橐橐,高大威猛的左良玉正朝自己走来。

    “昆山兄,凡此番能脱大难,实赖昆山兄鼎力相救,凡断不敢忘!”之前一直忙着搬运货物这些杂事,还没正儿八经地向左良玉道谢,现在正是楚凡郑重道谢的时候了。

    左良玉呵呵一笑,伸手托起了长揖的楚凡,客套道,“亦仙折杀左某了,亦仙乃是孙大人的师弟,左某承孙大人之恩,这举手微劳,不足挂齿。”

    孙元化还对左良玉有恩?楚凡不禁有些好奇了,委婉地问起缘由来。

    “孙大人何止对左某有恩,对俺们所有宁远人来说,都有大恩,”左良玉扶着船舷,感叹道,“想当初孙大人主持铸炮,领着一帮子佛郎机人教俺们如何**,起初大伙儿还不以为意,等到宁远大战时,那神威大将军一炮便糜烂数里,打得鞑子抱头鼠窜……若非如此,宁远城哪里守得住?哪里来的宁远大捷?更不会有击杀虏酋的大功了……在俺们宁远,一个袁大人,一个孙大人,都是万家生佛。”

    说道这里,他转身朝楚凡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听孙大人说,亦仙对这火炮鸟铳极有见地,尤其对鸟铳提出的改造之法赞不绝口……俺是粗人,谁能给俺们造出杀敌利器俺就服谁,还请亦仙相助孙大人,尽快改进鸟铳,让俺们能早日杀尽鞑虏!”

    楚凡心头一热,能被前线杀敌的战士们肯定,自己的主意就没白出。

    只是孙元化试制的燧发装置,真能管用吗?
正文 第四十五章 燧发装置和大明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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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许长的木块上,一头嵌着块光亮的铁片,正对着铁片的,是一根弯曲的青铜杆,杆头夹着块燧石,青铜杆的另一头穿过木块,与稍短一些的另一根青铜杆相连,短青铜杆则连接着扳机。

    这便是左良玉带来的燧发装置了,楚凡试着抠动了扳机,立刻牵动了燧石杆头,猛地砸到了铁片上,一串闪亮的火花纷纷落到了铁片下的木头上。

    楚凡注意到扳机很快复位了,翻过来再一细看,原来长短青铜杆连接的地方,绑着根牛筋。再看铁片下的木头,都已经烧得黢黑了,想来孙元化已经不知试过多少次了。

    取下牛筋,楚凡下意识的绕在手指上把玩着,心里却在琢磨是应该用簧片还是弹簧来替代。

    狭窄的船舱里原本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看到楚凡在仔细研究燧发装置,左良玉知情识趣地让人又拿了两盏灯过来,一时间船舱里亮度大增。

    “孙大人真乃神人,鸟铳经此一改,装填击发大大简化……亦仙觉得尚有何处不妥?”左良玉打破了沉默,关切地问道——事关他手下兵丁的战力,由不得他不上心。

    楚凡笑道,“不妥倒是没有,我在想能不能用更好的方法改进。”

    说完他做出了决定,掏出炭条在纸上画出了弹簧的示意图,并注明了制造方法——用熟铁拉丝。

    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燧发装置后,楚凡问起左良玉鸟铳在实际使用中还有哪些大问题。

    左良玉一一作答,除了吐槽鸟铳品质外,他还提到鸟铳最大的问题,“风雨天鸟铳一无所用,大风吹散锅中药粉,火绳遇水则难以点燃。”

    听他说完,楚凡挠了挠头,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大*麻烦,金属定装子弹出现之前,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能将药锅封闭起来,这个问题应该就可以解决了,仰头想了半天,楚凡想到了抗战时小日本用的三八大盖,那简简单单一个盖子,解决了多少麻烦。

    对!加盖子!

    在药锅上加一个盖子密闭起来,定装子弹使用前咬破底部,装填时用力挤压发射药就会从定装弹中落入药锅;击发时扳机不仅牵动燧石杆头打火,同时也通过齿轮牵动药锅盖板翻开;击发后利用弹簧使燧石杆头与药锅盖板复位,等候第二次击发。

    这么设计的话,只需在孙元化的燧发装置上增加齿轮和药锅盖板就够了——齿轮早就有了,被称作“棘轮”,只是运用很少而已。

    想到这里,楚凡在纸上将棘轮药锅盖板画了出来,旁边加上详细的描述。

    他手里在画图,嘴上却没闲着,把自己的设计详细地向左良玉讲解着,后者则像个小学生般老老实实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将楚凡的话给孙元化带到。

    等到楚凡全部画完讲解完,左良玉脸上已满是敬畏了——在他看来,孙元化能够打制出燧发装置已经够厉害了,他这师弟还能在这基础上进一步改进,而且据说这么改以后鸟铳就能在风雨天使用了,简直让他惊为天人。

    画完图纸,楚凡又给孙元化写起了回信,边写边和左良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看似无心之举,其实楚凡在聊天的过程中从左良玉口中了解了现在大明军营的很多讯息。

    大明的卫所兵制早已名存实亡,现在主要战力便是募兵的团营制。以左良玉的车右营为例,战兵月饷为折色银一两四钱,编制为二千人,按理每月应该拿到饷银2800两,可因为饷银从户部拨发开始,经过层层盘剥,各种名目的“损耗”“飘没”,左良玉能领到七八成就不错了,这就是所谓的“陋规”,也就是潜规则。

    所以明末武将吃空饷不完全是因为武将贪婪——文官们都把钱贪墨了,武将不吃空饷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自己掏腰包?

    领到的饷银也不是按人头发放,这就是明末军中另一个“陋规”——养家丁。

    在关宁军中,一个将领的实力大小不在于他手下有多少战兵,甚至是什么职衔都不重要,关键是看他手里有多少家丁——当然,职衔不能说不重要,因为职衔关乎将领们能从文官手里拿到多少饷银,拿的越多,养的家丁就越多。

    家丁是将领的心腹,他们的饷银远高于战兵,一般月饷在二两到二两五钱之间,而且在装备和伙食也比战兵好得多,地位当然也更高。

    饷银是有定数的,家丁的饷银高,必然就会导致将领进一步吃空饷——还是那句话,他们总不可能自掏腰包。

    所以车右营虽然编制是两千人,但实际的战兵连一千都不到,而他豢养的家丁多达50余人,在关宁军中算是中等水平。

    一遇战时,将领们真正能依靠的,就是这区区数十人的家丁队伍了,而战兵大多数是摆设。

    楚凡真是被这奇葩军制给弄糊涂了——中国人一向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样是上阵杀敌,同样是拿命去拼,家丁拿的钱差不多是战兵的两倍,战兵有心作战才怪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鼓励将领们把饷银全用来养家丁呢,像车右营这么多饷银至少能养四五百家丁,岂不更好?

    “若不养战兵,上官点检之时如何能糊弄过去?”左良玉解答了楚凡的疑惑,却让后者更加愤懑了。

    一个月花一两四钱银子养的战兵,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点检时糊弄上官!

    这就是大明的将领!这就是大明的军队!这就是大明的官场!

    所有的一切,就为了两个字:糊弄!

    辽饷也罢,练饷也罢,剿饷也罢,穷凶恶极地从农民口中抢来的银子,就这么一层层落入了各级官吏们的腰包,然后粉饰出一派兵强马壮天下无敌的虚幻景象,最后在鞑子的铁蹄下和农民军的竹兵中轰然倒塌。

    楚凡再次回到了甲板上,一来是想看看渐渐靠近的灯火阑珊的登州城,二来也想在海风中平息一下心中的愤懑。

    和左良玉的一番谈话,让他更加确认了大明的不可救药,不过也提醒了他。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时代,光有钱可是不够的,他该怎样自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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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又惹着王廷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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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水城,鹰船落锚时,已是二更时分。

    楚凡安排了葛骠去找人卸货装车,自己则力邀左良玉入城安歇,却被对方婉拒了——他准备连夜赶回山海关。

    再三劝说无果后,楚凡只得揖别左良玉,看着鹰船再次扬帆入海,然后押着装满货物的大车朝湾子口而去——刘仲文自然回他家去了。

    车声粼粼,满天星斗下,楚凡接着刚才在甲板上的思路继续考虑。

    这一次大沽遇险给他提了个醒,在这混乱的时代,没有一定实力是无法自保的——即便自己已经成了徐阁老的弟子,这块牌子也不是万能的,万一下次遇到的是山贼海匪呢?

    所以必须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

    想象一下,如果自己有个十来人的卫队,那么在大沽当刘泽清孙振武扑上来的时候,自己完全可以死守客栈,不至于狼狈到躲在阁楼差点被人烤成腊肉了。

    海贸大计到目前为止非常顺利,货物已经齐备,楚凡手上尚有2000余两银子,算是比较宽裕,所以武装卫队的事情完全可以提上日程了。

    楚凡打算按照宁远战兵的月饷标准给卫队发饷,这是让人卖命的活计,不能短少——这个标准其实已经不低了,完全可以养活一家人。

    至于来源,楚凡也想好了,就从沙河两岸的辽东流民中招——越是贫苦无依的人,这一两四钱银子的效力就越大。

    招来后就用后世pla的训练方法勤加操练,楚凡相信,只需短短数月时间,自己就能把这十来个老百姓变成合格的军人,而且还不是这个时代的家丁这样的所谓“军人”,而是有着严明纪律良好作风的真正的军人——pla的训练方法,楚凡一点不怀疑其威力。

    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火器,楚凡都准备给自己的卫队装备这个时代的,楚凡的货不是生丝?”王廷试听完后,面无表情地问道,那双翻着的金鱼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

    “启禀府尊大人,卑职仔细验看过了,麻袋中确实不是生丝,乃是烟草。”码头主管微微欠身,恭谨地回答道。

    “……也罢,辛苦你了,你先去吧。”王廷试挥了挥手,看也不看躬身退步离去的码头主管。

    皱着眉头,他那只攥着紫砂茶壶的手青筋毕露,暴露了他心中的愤怒。

    好半晌,他才松开了手,让下人请来陈尚仁,把刚才码头主管汇报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尚仁心中直打鼓,楚凡去张家湾收购烟草在他意料之中,以王廷试的精明,不难发现楚凡软抵抗的意图,只是不知自己这位东翁会如何发落。

    “克己,你糊涂啊!”王廷试无意识地敲击着案桌,蹙眉道,“你怎能听任他胡来呢?”

    说到这儿,王廷试重重敲了一下桌子,加重了语气,“烟草!那玩意儿能卖出银子?笑话!”

    陈尚仁吃他这一通喝斥,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低眉顺眼微微躬身解释道,“我得知他的盘算时,适逢东翁前往济南,欲向大人汇报而不可得。谁成想他动作这么快,没等东翁回来,就已经安排好去张家湾进货了。”

    王廷试翻起那双金鱼眼看着陈尚仁道,“你可有阻止他?”

    陈尚仁低头翻了个白眼——你把人家逼到这样的绝境里,还不准人家想些旁门左道了?

    不过他却不敢直说,只得低声道,“东翁,我劝阻过不止一次,可楚凡不听,尚仁亦是无法。”

    “哼!”王廷试马起了脸,“早知如此,他那宅子就该早些出手……我此番去济南,若手上再宽松些,这臬司一职,只怕已经拿下来了,何至于还要在这兵备副使任上转一圈?”

    说到这里,他恨恨地说道,“此子这般奸猾,他家那宅子也别留着,尽快处置吧。”

    陈尚仁暗中叹了口气——听王廷试这意思,是要通过卖宅子来敲打楚凡了。

    不过他更担心的是,王廷试恼羞成怒,对楚凡起了杀心,是以试探道,“大人,此子曾不止一次对尚仁保证,凭借他包装之法,可使烟草值价倍增,不如……”楚凡一再强调,烟草加料一事须保守秘密,所以陈尚仁只得拿包装说事了。

    “砰!”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王廷试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拍得紫砂茶壶都跳了起来,“昏聩!烟草便是烟草,任他如何包装,难道还能变成生丝不成?若是烟草都能卖出银子,闽浙海商还贩运生丝作甚?”

    陈尚仁心中哀叹一声:楚凡啊楚凡,不是我不帮你说情,只是这事别说王廷试,就是我自己听着就觉得荒谬,让我怎么说情。

    稳了稳心神,陈尚仁还是觉得不死心,换了种方式继续帮楚凡说情,“东翁,楚凡此次确是糊涂了,不如让尚仁明日前去开解他一番,若他仍是执迷不悟,再处置他家宅子如何?”

    王廷试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幽幽说道,“也罢,你要去看看就看看吧。”

    说完他突然睁开眼,直视着陈尚仁道,“克己,此子虽说于你有救命之恩,但你也莫要自误呀!”

    他这话说的陈尚仁心里一凉,听这意思,王廷试是不打算放过楚凡了。

    支吾着退了下来,陈尚仁往账房走的路上又遇到了王廷试的刑名师爷,更让他确定了方才的念头——自家东翁与招远山中响马的联系,正是这刑名师爷在经手,这个时辰把刑名师爷叫去,还能有其他什么事?

    楚凡啊楚凡,这事你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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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呼啸,在黑暗中横扫一切,鬼哭狼嚎的风声让寒意越发浓厚,让人听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把衣裳裹得一丝缝隙都不留下。

    但楚家正房的偏厅上却是一派温暖祥和的景象,四五盏油灯将屋里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黄色,饭桌下的火盆中木炭烧得噼啪作响,红亮的火光让人光看一看似乎就暖和了。

    楚凡坐在桌前,端着个大海碗正吸溜着面条,张氏打横坐在他旁边,仿佛看不够似的盯着他,一脸的慈爱。

    “吱呀!”门开了,楚芹端着个小碗进来了,小碗里两个油亮的荷包蛋还在滋滋作响。

    “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凑合着吃点儿,明天再给你做好的。”张氏接过小碗,轻轻放在楚凡跟前说道,这已是她今晚第三遍说这话了。

    “呜~~”

    一支竹蜻蜓尖叫着扶摇直上,撞到是京城里最时新的式样……姐,那对翡翠耳环可不是我买的,嘿嘿,姐夫说是他从一赐乐业人手里淘换来的哦。”楚凡端着碗走到她们身后,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指指点点。

    他这“姐夫”二字一出口,褚芹的脸早变成了一块大红布,手里却攥着那对耳环再不肯松开。

    “哥,这个是干嘛的?是给俺的吗?”妞妞翻了半天,举起一个圆滚滚的物件问道。

    “那是陀螺,包袱里还有根鞭子呢,”楚凡伸手在妞妞鼻子上刮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等哥哥闲下来了教你玩儿。”

    一大包东西其实值不了多少钱,但母女三人却看得兴致勃勃,大呼小叫,让楚凡感觉又温馨又心酸,他暗暗发誓,以后挣到钱了,一定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买回来,把妈妈姐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妞妞这个小调皮用珍珠当弹子玩。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翻检着礼物,却没注意到收拾完灶台的闲茶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欢乐的场面。

    楚凡无意间抬头,恰巧捕捉到了小丫头眼中的波光和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碰到楚凡的目光,小丫头抿嘴低头,扭身出门而去,她如果再多停留一会儿的话,就能看到楚凡脸上狡黠的笑容了。

    吃完面条,一家人团团坐下,开始商量正事,

    “娘,咱们湾子口村有没有可以租的大一点的房子?我想租下来。”首先要解决的是场地问题——他家祖屋地方太小,根本展布不开。

    张氏想了想回答道,“村西头侯员外家倒是有间宅子,地方够大,他家也很少来住,平时就是个管家在照看,那管家和你三叔熟,明天俺让你小三婶问问去。”

    场地有眉目了就该考虑人手的问题了,这个楚凡早已想清楚了,就从沙河两岸的辽东流民里招。还是那个原则,越是贫穷的人越容易满足,稍稍给点希望就能让他们守口如瓶。

    更何况,出门那天看到的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还一直在楚凡心里印着呢。

    当楚凡问起早前培训的那几个熟练工时,张氏却是有些支吾,追问之下楚凡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成了村里的笑柄了——那些村妇粗汉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不知编排了多少笑话讽刺他。听张氏的意思,那三个灶工还好,十个卷烟工里愿意再来的恐怕也就三四个了。

    楚凡听得又好笑又好气,其实他巴不得村里人搞不懂他在干什么,烟草里掺阿扁这个秘密他可不想被人察觉。

    不过成为村里的笑柄这事儿就让他很不爽了,撇了撇嘴,楚凡心中暗道,等着吧,等我从倭国回来,白花花的银子亮不瞎你们的狗眼。

    粗略地分了下工,张氏负责联络村里的泥瓦匠和木匠准备打灶和做模子,楚芹则负责把烟草及阿扁按比例称好,楚凡去解决场地和招人的事儿。

    再一次叮嘱大家保密后,楚凡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屋子——吃饱了就犯困,尤其是在劳累了一天后更是如此。

    一进门,就看到闲茶抱膝坐在床上发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少爷你吃好了?婢子这就去打水,伺候您洗脸。”看到楚凡进来,小丫头赶紧下床。

    楚凡注意观察她躲闪的眼神,试图捕捉刚才那种失落,却什么都没找到,闲茶似乎又恢复那种逆来顺受的表情。

    等到闲茶端着杯子拿着杨柳枝进来,楚凡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朝院子走去,嘴里还在嘀咕,“你看看你那枕头多脏,下面全是灰!”

    杨柳枝蘸着海盐,楚凡心不在焉地刷着牙,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果然一声充满了惊喜的低呼声传了出来,他咧着嘴笑了——买给闲茶的是一对掐丝景泰蓝手镯,花了足足二十五两银子。

    楚凡也不是故意使坏,只是觉得这么私密的礼物不应该和张氏她们的混在一起,所以一直揣在怀里,看到闲茶失落的神情,知道这丫头又想歪了,这才悄悄塞在她枕头下面,就是为了给她个惊喜。

    不过当楚凡返回屋里时,他发现这个惊喜似乎大了些——闲茶抱着那对镯子,哭得昏天黑地。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家师要起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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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茶都记不起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她只知道自己感动坏了,直到早上醒来时,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对漂亮的让人心醉的手镯。掐丝景泰蓝她虽然不认识,但光是看那繁复的花纹绚丽的色彩她便知道这镯子价值不菲。

    最关键的是,少爷没把自己当外人!家里人个个都有礼物,自己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原本没指望少爷会给自己带礼物,不成想他不仅带了,而且还这么贵重。

    这个时代身份的鸿沟是巨大的,一个花钱买来的丫鬟,严格的说不能算是人,只能算是一个物件儿,就像这对镯子一样,可以送人,可以卖掉。这一点闲茶很清楚,但是清楚归清楚,私底下她还是希望少爷能把自己当人看——即便是下人也是人!

    自打少爷性情大变后,闲茶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少爷时不时对自己动手动脚让闲茶觉得有一种被当做玩物的感觉。

    直到昨晚,当少爷轻抚着自己的肩头说“你是我楚凡的女人,怎么可能忘了你”时,闲茶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少爷的情谊——那种纯粹的男人对心爱女人的情谊。

    他是把自己看做他的女人!

    想到这里,闲茶便觉得羞不可抑,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镯包回绸布中,塞到了枕头底下。

    门外院子里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这是少爷晨跑回来了——别说闲茶,家里人都想不通,好好一个秀才,干嘛大清早四处乱跑。

    下了床,闲茶穿好衣裳凑到了门缝往外看,果然是少爷,正在水井边呲牙咧嘴活蹦乱跳地举着木桶冲凉呢。

    雪白的上身赤*裸着,在晨曦中依稀可见腰腹间背脊处两支胳膊都有了一块块的坟起,昭示着这具年轻的身体有着无限活力。

    闲茶出神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地心跳加速,脸上又开始发烧,直到楚凡冲完凉,朝自己走来时才恍然惊觉,暗啐了一口后,拉开门低头朝厨房快步跑去,都不敢再看楚凡一眼——她得赶紧做早饭了。

    楚凡被突然跑出来的闲茶吓了一跳,看着她满是红晕的脸庞很是奇怪——这丫头怎么了?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晨跑冲凉,没见过吗?

    冷风一吹,楚凡**的上身立刻布满了鸡皮疙瘩,再顾不上研究脸红红的闲茶,他快步进屋,三两下擦干了身子,穿上了厚厚的棉袍这才舒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少爷,陈师爷来啦。”院子里响起了胡大的喊声,楚凡赶紧迎了出去,一看到陈尚仁那张板着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又是怎么了?

    “这次麻烦大啦!”陈尚仁屁股刚刚落座,就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怎么了?”楚凡不解地问道。

    “王廷试看出你在敷衍他,对你起了杀心了!”陈尚仁低声说道。

    楚凡这是第一次听陈尚仁对王廷试直呼其名,他立刻感觉到了对方巨大的不安。

    “早就跟你说过,”陈尚仁摇着头说道,“让你老老实实卖生丝,哪怕挣不够钱,老夫自然会帮你转圜……你死活不听,非要去弄那劳什子烟草,现在好啦,他肯定认为你是破罐破摔,跟他对着干,所以准备出手对付你了。”

    陈尚仁把昨晚王廷试和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最后把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他把刑名师爷叫去,多半是勾连招远那边的响马,要对你家动手了,即便拿不下你,也会给你栽个通匪的罪名,你说该怎么办?”

    楚凡心里一惊,这些官吏们收拾人的方法太多了,通匪不过是其中常用的手段之一,看看陈尚仁那笃定的眼神,这样的手段王廷试肯定用过不止一次。

    “我昨晚想了一晚上,看来这次你是真没办法躲过去了,”陈尚仁长吁短叹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还有一封信塞到楚凡手里,“赶紧收拾收拾逃吧!……别走海路,走陆路……路引上身份我也给你换了,以免后患……这封信是写给我关系最好的同年的,他现在是福建宁德的推官……我这张老脸应该还有点分量,他帮着落个户问题不大。”

    楚凡捏着路引和信心中满是感动,看得出老头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把事情安排的很周全,而且他也知道,陈尚仁这么做冒着不小的风险,万一被王廷试知道了,他的下场会很惨。

    想到这儿楚凡心里不由得无名火起,奶奶的,自己好容易穿越到这个时空,怎么就成了个冤大头,先是孙振武一而再地往自己脑袋上安通鞑的罪名,接着又是王廷试,摩拳擦掌地准备给自己扣个通匪的罪名。

    老子真就那么好欺负?

    更何况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烟草阿扁都已经买回来了,就等着加工完毕运到倭国换银子,这个关键时刻怎么可能跑路?

    而且自己已经不再是刚来那会儿孑然一身了,也算有点儿根脚了,王廷试再想对付自己,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世伯,你的好意凡心领了,不过凡哪儿都不去,你也安心等着和我一起东渡吧……家师不日便要起复了。”楚凡微微一笑,把路引和信轻轻推到了陈尚仁面前。

    “什么?”陈尚仁惊讶瞪大了眼睛,“你的老师不是县学的那谁吗?……等等,起复?”

    “家师尊讳上徐下光启,前礼部右侍郎。”楚凡抻了抻袍角,淡然道。

    “你什么时候成了侍郎的学生?”陈尚仁眼睛瞪得更大了。

    楚凡这才把驿站遇到孙元化,得其赏识代师收徒说了一遍,顺带把大沽口发生的事情也提了一遍,还把孙元化写的两封信给陈尚仁看了一遍。

    “恭喜恭喜!”陈尚仁听完眉头完全舒展开了,由衷地赞叹道,“真没想到,贤侄去了一趟张家湾,居然能有这般奇遇。”

    说完他捋着胡须沉吟道,“贤侄既已是礼部侍郎的关门徒弟,王廷试自然再不敢肆意妄为了……不过为了让他相信,是不是把孙大人的信给他看看?”

    楚凡撇了撇嘴,傲然道,“不必!让他自己求证去……他若是连这事都做不好,只怕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

    ps:老书《胖子的末世生涯》今天更新了第359章,大大们可以到这里去看:tieba./p/3591009263?pid=80491750687#80491750687,额,螃蟹说过,做事绝不虎头蛇尾,《胖子》是一定会完结的:)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场地和招人
    【楚凡已经开始大展拳脚了,各位书友大大也帮衬帮衬吧,收藏推荐票评价票只管砸来!也希望书友大大们在书评区指出螃蟹不足的地方,让《战辽东》越写越精彩:)】

    送走了陈尚仁,楚凡找到了他三叔楚宁,前往侯员外的宅子里看场地。

    他三叔楚宁今年三十七了,性子最是忠厚沉稳,一张满是细碎皱纹的脸上常常挂着谦恭的微笑。

    他们进了宅子,在侯员外的方管家的陪同下,把整个宅子逛了个遍,此刻把叔侄二人让到了花厅,边喝茶边谈价。

    这是个两进的院子,收拾的颇为雅致,后花园里还挖了池塘,修起了水榭。

    不过让楚凡动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宅子连着的那个大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打谷场。

    “静之兄,”寒暄已毕,方管家叫着楚宁的表字问道,“对这宅子可还满意?”

    楚宁没说话,拿眼瞅着楚凡,后者赶紧应声道,“满意,非常满意!还请世伯费心,玉成此事。”

    方管家捋须微笑道,“贤侄客气了……既如此,方某即刻动身前往黄县,禀告员外……不知贤侄欲租借多久?”

    楚凡早已算好日子,拱手道,“月余即可。”

    “个把月的话……”他这话让方管家皱起了眉头,目视着楚宁道,“俺不太好向员外开口呀。”

    见这事儿要黄,楚宁不禁有些慌了,楚凡其实心中早已盘算好了——整租这个宅子,一个月下来最起码四五十两银子,可单租打谷场呢?能省银子必须要省。

    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试探着问道,“世伯,其实小侄租借此宅,并非居住,而是另有用处……可否只租打谷场?”

    方存孟眼睛一亮,沉吟道,“只租一月?……若是如此,倒也不必禀告员外了。”

    果然如楚凡判断的一样,以这方管家的权限,用一用打谷场还是不打紧的。他也不绕弯了,起身将一封十两银子往方存孟旁边的桌上一放,拱手道,“还请世伯行个方便。”

    方管家拿起银子掂了掂,立刻笑得见牙不见脸。

    “好说,好说!下午俺就让人打扫,明天贤侄只管过来便是。”

    敲定了场地,下一步就该去招人了,楚凡连家都没回,径直朝沙河而去,他准备去找那天救下的夏国柱——要从数万流民中招人,再没有比夏国柱更合适的中间人了。

    走到半路,他想起了当时是刘仲文的面子才救下的夏国柱,所以拐了个弯把刘仲文一起叫上。

    一路上楚凡把准备从辽东流民中招人的盘算跟刘仲文说了一遍,刘仲文对招卷烟工和船上水手不感兴趣,却对卫队垂涎欲滴,自告奋勇地要当卫队头子。

    楚凡也有此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武艺高强的刘仲文都是天然的卫队头子。

    不过和刘仲文聊了一会儿如何操练卫队以后,楚凡开始头疼了——这家伙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货,真要把卫队交个他,还不定给练成什么样呢;而且最恼火的是,刘仲文对于练兵相当有自信,根本听不进楚凡的意见。

    楚凡心不在焉地听着刘仲文雄心勃勃的操练计划,心中却暗暗下定了决心:必须想个办法把pla的先进训练方式灌输给这头倔牛!

    二人说着说着已经沙河桥头,夏国柱却没在,问了问旁边的人后,方才知道他正领着那伙兄弟在码头扛活儿。

    二人于是又赶到了水城的码头,迎面便看到了夏国柱大冷天都打着个赤膊,背上扛着四个摞得老高的粮包,正吭哧吭哧地往仓库走。

    楚凡看得舌挢不下,那粮包看着怎么也有个百来斤,这四个粮包加起来,岂不是有四五百斤?

    而他身后跟着的,便是那日围在他窝棚外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扛着粮包,有二个的有三个的。

    等到这一趟扛完了他们返回的时候,夏国柱远远地就认出了楚刘二人,一脸惊喜地跑过来抱拳道,“二位公子,好久不见……可是来寻柱子的?”

    楚凡笑着拱手道,“正是有事要相扰柱子兄弟。”

    夏国柱重重点了点头,“没问题!”末了又有些犹豫,看了看码头上那艘装满粮食的沙船道,“二位公子能不能稍候片刻?俺们下完这船粮食再说……不瞒二位,兄弟们今天的嚼谷就指着这趟活儿了。”

    楚凡理解地点点头,四处一张望,只见远处一个飘招上一个大大的“面”字,于是一指那面馆道,“我们在那儿等你,忙活完你们就过来可好?”

    夏国柱应声去了,楚凡和刘仲文两人来到面馆坐等。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西斜了,夏国柱他们才扛完了所有粮食,一行八个人来到面馆。

    “都饿了吧?来,来!先吃饭,”楚凡笑着招呼道,扭头喊道,“店家,一人先来一碗,都算我的。”

    那夏国柱赶紧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公子救过俺一次,俺没报答不说,还要公子坏钞请俺们?天下再没这个道理!……公子只管吃,俺来会账。”

    楚凡见他挣钱着实不易,哪里肯让他请,争了半天,楚凡佯装发怒这才让夏国柱安静了下来。

    一边吃面一边闲聊,楚凡很快便了解了夏国柱他们的身世——要从辽东流民中招人,就得先摸清楚流民们的生活状况。

    原来他们八个人,以前都是海州卫的,流落到此地后,自然就归拢到了敢打敢冲的夏国柱身边,却也没做什么犯禁之事,主要以在码头扛活儿为生,一日辛劳,勉强糊口而已。

    就像今天这艘船,足足5000石粮,全部搬完不过能挣25个大钱。

    按登州斗米6钱的价格算,连5斗米都买不到!(螃蟹按:古代计量容器变化很大,本书取1石=120斤,则1斗=12斤)

    楚凡看着店家端上来的那一大海碗三鲜龙须面,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碗面都要5个大钱,也就是说,夏国柱他们扛一早上的活儿,一人还摊不上一碗面!

    说话间,夏国柱已经扒拉完他的面条了,楚凡有点儿看傻眼了——他自己的面条还没吃几口呢,这柱子吃东西就跟往嘴里倒,感觉都不带嚼的。

    不仅是夏国柱,他那几个小兄弟也有好几个已经吃完,正可怜巴巴看着楚凡手里的面碗呢。

    楚凡赶紧让老板继续下面条,看着夏国柱带着歉意的笑容,他猛然感觉有些心酸。

    都是老实本分的好汉子,怎么连吃顿饱饭都这么难呢?

    ps:感谢黑糖分子大大可风彩虹大大的慷慨解囊,你们的打赏是螃蟹前行最大的动力:)
正文 第五十章 天上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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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大碗面条下肚,夏国柱终于有了久违的饱的感觉了,夸张的抚摸着肚子对楚凡道,“俺吃饱了,公子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吧。”

    其实按着他的食量,再来一碗也不是问题,不过他觉得做人要知足,有个七八成饱已经占了楚凡很大便宜了。

    楚凡那碗面刚刚吃完,放下筷子后沉吟道,“柱子兄弟,我是个商人,专门跑倭国的。现下我手上有批货,要捯饬捯饬,需要招点儿雇工,你觉得沙河边上有人愿意做吗?”

    “愿意!当然愿意!”柱子想都没想,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他这么干脆当然是有原因的。

    自从辽东乱起,大量流民渡海逃难,糜集在登州等沿海州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免良莠不齐,总有那么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之徒祸害乡里,这就坑苦了类似于夏国柱这样安分守己的人——本地人对辽东流民本就不满,这下就更加敌视了,所以本地人能不用则不用辽东人,即使实在缺人必须招募,那条件也是压得极地。

    比如割麦,若是雇佣本地人,一日三餐管饱不说,十个大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若是雇佣辽东流民,别说钱了,能吃饱就算主家有良心了。

    怎奈辽东流民太多,这类活计又太少,所以即使条件再苛刻,往往都是争得头破血流。

    现在楚凡主动提出要招辽东流民来做工,这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们简直就是救命的活菩萨,所以柱子才急吼吼地应承下来,生怕楚凡改主意。

    楚凡当然知道其中的关窍,所以他先把条件摆了出来,“我有几个规矩,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遵守?”

    柱子胸脯拍得砰砰响,“公子,甭说几个规矩,就是几十个几百个俺们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您是不知道乡亲们过得多凄惶!”

    楚凡点点头表示理解,伸出食指道,“这第一个规矩,就是要保密,但凡在我那儿见到的任何人任何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也是最关键的。”

    “公子只管放心,”柱子说着睁圆了眼,“有了活儿干还要乱说的话,俺不活撕了他们!”

    楚凡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嘛,就是要听话。这次的活儿比较赶,时间越短越好;都没什么难做的,只要听话就能做好;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因为闹腾耽搁了活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一个大子儿都拿不到的话别哭就是了。”

    “还有工钱?”柱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当然有工钱!”楚凡加重了语气,“而且还和本地人的工钱一样,每天八个!制钱!”

    “……”

    这下不仅柱子,他那几个小兄弟都吃惊的张大了嘴,像看神仙一样看着楚凡,眼中满是星星。

    “怎么?不愿意?”楚凡微微一笑道。

    柱子反应了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公子,此话当真?”

    楚凡正色道,“绝无虚言!”

    看着楚凡那双清澈的眼睛,柱子终于相信天上掉馅饼了,稍稍冷静下来后问道,“这活儿要俺们干些什么呢?”

    楚凡屈下了第三个指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这次我要招的人,是专门负责捯饬货物的,总共是一百二十个人,除了十个男的外,其他全部要女的,有家室有孩子者优先;每天卯时四刻见工,下午酉时二刻下工;八个大钱只是基本的,若是干得好干得快,另外还有奖励……这些人是短工,活儿干完为止,不得超过一个月……具体干什么别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活儿很轻省,基本都是坐着的……辛苦柱子兄弟了,帮我张罗一下。”

    楚凡不准备苛待辽民,原因很简单,他以后是要移居海外的,但肯定不会只有他们家那几个人——在海外要种地生产贩卖,没人手怎么行?

    中国人重土难迁,到时候想要山东本地人跟着走难度太大;而这些辽民孑然一身,正是楚凡招揽的最佳对象。

    招揽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收服其心,若是第一次打交道就同其他人一样压榨他们,哪还说得上收服其心?

    柱子听说都是正经活计,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沙河两岸虽说都是衣食无着的一钱汉,却都不敢去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当下连连点头道,“公子只管放心,俺这就回去给乡亲们说,这般好事情,只怕要抢爆了头。”

    楚凡笑了笑道,“那便好,明日你招齐了人,带到东面湾子口村,我自有安排。”

    说完楚凡掏出二两银子对夏国柱说道,“柱子兄弟,不能让你们白帮忙,这点银子就算给你们的酬劳了,别嫌少。”

    柱子也就罢了,他身后那几个小兄弟却是眼睛都瞪直了——平时累死累活连制钱都很少看到,啥时候见过这白花花的银子呀!

    柱子推辞了半天,这才讷讷地接过银子揣入怀里,带着一众小兄弟准备回沙河桥头。

    走出面馆门口没多久,他又返回来了,噗通跪在地上冲楚凡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公子,您真是大善人!……俺代辽东的乡亲们给您磕头了!”

    楚凡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他,他已经爬起来自顾自抹着泪走了。

    缺衣少食带来的不仅仅是饥饿,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绝望,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看不到头,是会活活把人逼疯的——楚凡虽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境遇,但两世为人的他,却也多多少少能体会到这种绝望的心情。

    所以当绝望中突然出现一丝曙光时,这些人便会不顾一切的牢牢抓住,就像即将溺毙的人牢牢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而带来曙光的那个人,自然而然便会成为这些人追随的对象,感激信任忠诚,便油然而生——这个世界有时候也很简单,利益,是几乎所有行为的最好注脚。

    楚凡此刻给这些辽民的,正是这种曙光,当然,目前还仅仅只是曙光,楚凡相信,等到自己从倭国回来,他应该有能力把这种曙光变成现实!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徐婉云
    【辽东流民恁般凄惨,书友大大们也支持支持吧,收藏别迟疑,推荐莫手软,螃蟹代流民们拜谢了:)】

    沙河西岸,远离河岸相对偏僻的一个地窝子里。

    狭小的空间充满了浓厚的鱼腥味儿,一个满脸胡子的粗鲁汉子正悉悉索索的系腰带穿鞋,收拾停当后,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铜子儿扔到了地上,带着山东口音说道,“老规矩,十个,数数。”说完一撩门帘出去了。

    “门”外清新冷冽的空气一拥而入,冲淡了“屋”里的鱼腥味儿,也让躺在地上两眼无光的徐婉云一激灵,仿佛灵魂这才回到自己的身子里。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扯起那张权充被褥的破棉布往赤*裸的身上一裹,伸手在地上摸索着男人扔下的铜钱——天色已暗,地窝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铜钱入手又薄又轻,徐婉云不用看都知道那是黑心钱庄的私铸钱,两文钱才当得了一文制钱,她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看来这些日子鱼市的生意不怎么好——收捡好十文钱,这才慢慢摸出了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后,取出一块啃了半边又干又硬的馍馍,喂到嘴边一口咬下去,慢慢咀嚼起来。

    地窝子里越来越暗,终于彻底陷入了墨汁般的黑暗中。

    咀嚼声停了,徐婉云缩着身子,两行清泪无声滑下。

    她是辽东辽阳人,今天,十月十四,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就满十八了。

    曾经,她有个虽贫寒却无比温暖的家,爹爹是辽阳城的更夫,娘有一手好绣工,专为城中大户缝缝补补;七岁的小弟刚刚开蒙,每天天不亮拎着他那小书篮脆生生的喊一声“娘,姐,俺上学去啦”就出门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急匆匆地跑出门,追上弟弟检查他的书带齐没有,中午的干粮够不够,脸洗干净了没有,衣裳是否利落,看到弟弟这个读书人乖乖地听自己摆布,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大红大紫,但日子却无比安详甜蜜。如果没有后来那一夜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嫁人了,嫁给辽阳城里的某个小伙计,或是辽阳城外某个朴实的年轻农夫,当然,也可能像她梦想的那样,嫁给一个读书人,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那一夜的到来幻灭了。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这是个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日子,那天晚上,辽阳陷落,鞑子入城!

    多少次,她从噩梦中惊醒,那噩梦,正是三月二十一夜里的辽阳城:那也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已经被围了两天的辽阳城里,突然间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借着火光,她看到她爹脸色煞白,哆嗦着手一块块往自家大门上钉木板,令人窒息的气氛压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也重重地压在整个辽阳城里!那时的她还小,不知道那气氛叫绝望!只是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角,看她爹钉木板,似乎钉牢了大门,就能把一切混乱都挡在门外。

    然而,门外很快响起了野兽般的嚎叫和她听不懂的鞑子话,砰砰的撞击让大门摇摇欲坠,他爹他娘把他们姐弟搂在怀里,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木板一块块掉落。

    门被撞开了!三个小山般的身影一拥而入,同时带入小院的,还有混杂着血腥味毛皮腥臭味浓烈体臭味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儿。

    她爹困兽般举着手中的榔头迎了上去,雪亮的刀光一闪,她看到她爹从脖子到肋下被斜斜地劈成了两截!

    血雨冲天而起,泼洒在吓傻了的母子三人身上,直到她娘被桀桀怪笑着的那个须发花白的鞑子扯着头发拖开,她才反应过来,刚准备伸手去拉,却看到母亲紧紧抱着的弟弟被踹倒在她跟前,一柄大斧猛地挥下,弟弟的脑袋一下跳了起来,诡异地越过她的头顶;满腔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浓得有若实质的血腥味儿中,她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在马背上了,双手反绑着,俯面架在马鞍前。除了眼前一起一伏的还带着残雪的大地,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感觉自己的下半身疼得似乎要把她撕成两片!

    就这样,她成了这个须发花白名叫恰克图的鞑子的女奴,被他带到了赫图阿拉南边的村子里;白天像牲口一样干各种脏活累活,晚上还要被恰克图和他两个儿子蹂躏。

    她也曾想到过死,用死来摆脱这绝望的生活,用死来洗刷自己的耻辱,可好几次她已经把头伸进悬在屋梁上的布带时,爹爹被劈成两半的尸身还有跳跃着的小弟的脑袋就会突兀地浮现在她眼前,最后则是娘亲那张美丽的脸庞,正朝她缓缓摇头,最终她一次次哭倒在地,日子长了,自戕的心也就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恰克图父子对鞑子越来越深的刻骨仇恨。

    她没看到她的娘亲,在那村子的三年里,无论她怎么变着法儿打听,都找不到一丝一毫她娘亲的讯息。

    恰克图他们常常出征,这就给了村子里汉奴们交流的机会,在一个叫张雄的年轻汉人的鼓动下,大伙儿决心逃亡——死,也要死在大明的土地上——可赫图阿拉隔大明太远,他们不敢动。

    第四年,机会来了。

    鞑子在野猪皮的带领下,举国西征,同蒙古的林丹汗死磕;东江镇的毛大帅乘机掏了鞑子的老巢,一路北上,连宽甸都打下来了。

    消息传来,留守的鞑子人心惶惶,而汉奴们却欣喜异常,一股逃亡的暗潮汹涌而至。

    张雄动手了!带着包括徐婉云在内的十多个汉奴,他们杀掉了留守村子的几个老鞑子,成功逃出了村子,汇入了南下投奔东江镇的逃亡大军。

    一路历尽千难万险,徐婉云终于跟着浩浩荡荡的东江大军,退回了皮岛。

    然而,人满为患的皮岛粮食极其紧张,连上阵的战兵都吃不饱,像徐婉云这样的妇孺就更不用说了。

    她只得用自己的身体换吃的——这是皮岛大多数孤苦的女人唯一的选择。

    应该说徐婉云的运气很好,某次她接待了一位登州水师运粮的大叔,苦苦哀求之下,对方答应了她,把她从皮岛带回了登州。

    虽然远离了梦魇般的辽东,但徐婉云的处境却没好转多少,她依然找不到活儿干,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换来勉强活命的粮食,像一只蛆虫般挣扎在沙河岸边的泥潭里。

    她恨鞑子!是鞑子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一切!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儿身!如果她是个男儿,她肯定会像皮岛千千万万的热血战士一样,拿着刀,咬着牙,和鞑子死磕!

    擦干眼泪,徐婉云从回忆中醒了过来,默默啃着又干又硬的馍馍

    无边的黑暗中,她意识渐渐模糊,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她是被尖利的哭声唤醒的,穿好衣服爬出地窝子,徐婉云呆滞的看着不远处正抬着冻毙的尸首往外走的人群,遗孀的哀哀恸哭撞击着她那颗麻木的心——虽然才刚刚入冬,但这片鬼蜮般的土地上,类似的一幕已经隔三差五在上演,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有时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些冻得发青的尸体,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眼睛一闭,什么都结束了,多好!

    她想得正入神,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呼唤声,“婉云!婉云!”

    扭头一看,是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的曹婶儿,此刻正一脸喜色的朝她走来,“你起啦?婶跟你说,天大的好事儿!……桥头柱子那儿,说是在招工,而且还是女工!”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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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徐婉云跟着曹婶儿来到沙河桥头时,那里已经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了。

    夏国柱虽然早知道招工的消息一传开,自己这儿铁定热闹,可当他早上起来走出窝棚时,还是被这人山人海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只见他的窝棚周围已经黑压压全是人头,远处的小桥上,还有人三五成群的朝他这儿赶。

    人群以妇女为主,小媳妇大姑娘大妈大婶什么年纪的都有,最可笑的是位老奶奶,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柱着拐棍也来凑热闹。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聚集几百号女人,自然嘁嘁喳喳吵翻了天。

    “柱子,当真有人愿意出工钱雇俺们?别是骗人的吧?”“狗儿他娘,可不敢乱说,大伙儿谁不知道柱子兄弟最是实诚,这么大的事儿他能瞎编……铁定是真的!”这是质疑事情真假的。

    “活儿累不累呀?”“净要女人,该不会是让俺们做皮肉生意吧?”“咄!皮肉生意?你自个儿看看,俺们这黑炭头似的,要有人肯花钱的话老娘早去做了!”这是质疑做什么工的。

    “能吃饱不?”“一天两顿还是三顿?”“工钱啥的俺们都不敢指望,但凡能混个肚圆就成!”这是看重实在收益的。

    ……

    各种各样的问题夹七缠八的朝夏国柱飞来,直吵得他头昏脑胀。

    想了想,他把手下几个兄弟叫来,让他们维持秩序,花了好半天功夫,这才让现场安静了许多。

    估摸着自己说话,大家伙儿基本都能听到了,他这才爬到一块大石上,把楚凡的条件高声宣布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保密和听话两条。

    虽然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条件散播出去了,但当他说道每天工钱是八个制钱时,人群还是沸腾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些优厚的条件,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压都压不住,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乡亲们!”为了镇住场子,柱子提高了声调喊道,“俺柱子在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靠不靠得住相信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

    他的喊声终于让现场平静了许多,柱子稍稍降低了点声调,“说实话,昨天楚公子给俺说的时候,俺也和你们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过后来俺信了,因为俺柱子来登州两年了,还没哪个山东人请俺结结实实吃过一顿饱饭!昨天是第一次!……所以俺相信公子,公子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说着他掏出了那二两银子,两个指头拈着高高举起,“看到没?这就是公子给俺的酬劳……你们啥时候见过大户人家招俺们辽东人还给酬劳的?所以你们一定要相信俺!要相信公子!”

    白花花的银子比任何语言都管用,现场再次沸腾了,这次再听不到质疑的声音,人们争前恐后地向柱子挤来,用语言和身体表达着强烈的想要加入的意愿。

    柱子见现场太混乱,赶紧让他那几个兄弟维持秩序,好半天才再次让现场安静下来,开始挑人。

    因为要的男人少,所以他先从男人挑起。得亏他的兄弟们给力,秩序维持的不错,现场的男人挨个上前接受夏国柱的盘问,

    夏国柱虽不识字,但记性却好,等男人们把自家的情况都汇报完了,他才从七八十人中挑出了九个看着老实本分,且又符合楚凡有家有室要求的男人来。

    被挑上的男人们兴高采烈地蹲到了一边,落选的人则垂头丧气地四散而去。

    轮到女人们,就不能用这个法子——几百号人呢,夏国柱哪能记得过来?

    想了半天,夏国柱想到了个法子,他站在大石上,让有丈夫有孩子的站在左边,孤身一人的站右边。

    曹婶儿的丈夫虽然没了,可她有三个儿子,所以她离开了徐婉云,走到了左边的人群中。

    “公子这次要的女工,是要有家室或是孩子的,所以,这边的大姐大娘们,对不住了……”夏国柱的声音飘入曹婶儿的耳朵里,她不禁看了看脸上写满失望的徐婉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可怜的丫头真要错过这次天赐良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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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员外家的打谷场约莫比足球场小一圈,东西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南北两厢则是仓库和堆放杂物的房间。

    此刻正值初冬,谷麦早已收拾干净,连仓库都是空空的——这些年宁远和皮岛粮价高昂,侯家的粮食收拾好了就直接运到皮岛去了,就留了些口粮也存放在黄县的家中。

    打谷场上正在改造,周围几个村的泥瓦匠全来了,在打谷场的西侧砌灶,两排六个大灶正在打基脚。

    打谷场的东侧,一群木匠正在忙活,楚凡准备在那里搭建一个大草棚,作为卷烟工们的工作场所。

    张氏带着楚芹和闲茶四处游走,招呼着泥瓦匠和木匠们干活,妞妞就彻底放了羊,满场撒欢。

    小三婶也来了,自从上次在祖屋帮过一次忙后,她算是彻底迷上了卷烟这个新鲜活计,这次楚凡刚回来,她就巴巴的赶来,看看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地方没有。

    “凡儿呀,这棚子好,又亮敞又通风,要是在屋里,那味儿能熏死人!”小三婶站在楚凡身边,看着刚刚支起四根柱子的草棚说道——阿扁的味道确实让人无法接受。

    “就是怕冷着你们。”楚凡搓着下巴说道,他原本想把卷烟工安排在仓库里的,结果一看那大白天都黑沉沉的屋子,顿时便没了兴趣——这个时代可没有电灯。

    “嗐!干起活来还怕冷?”小三婶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末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楚凡,“凡儿,这次你打算要多少人手?”

    “婶儿,这个我都安排好了,”楚凡笑了笑道,“就从沙河边的辽民中招,卷烟工要一百个。”

    “啊?”小三婶失惊打怪的喊了一声,把一旁的张氏都吸引过来了。

    “凡儿,那些人可不敢用呀!俺们可清楚,沙河边上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可脏着呢!”小三婶看了张氏一眼,大惊小怪地说道。

    楚凡听到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还没开工本地人和辽民的矛盾就凸显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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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婶儿,辽民也是人,也是咱们大明的人!”楚凡斩钉截铁地说道——趁着还没开工,这心结越早打开越好,免得到时候耽搁事儿。

    “若不是鞑子把他们的家园占了,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看到小三婶嘴唇动了动,楚凡抢先拿话把她堵了回去,“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拜一样的祖先,婶儿你说说怎么他们就低我们一等了?”

    “她们偷人……”小三婶被楚凡说得垂下了眼帘,嘟哝了一句。

    楚凡看了看张氏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是这么看得,不由得暗中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女人们已经被理学彻底禁锢了,禁锢得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了。

    “婶儿,娘,”他开始了耐心地说服工作,“你们设身处地地替她们想想,但凡有个活儿干能填饱肚子,她们至于去做暗掩门吗?……都是些被鞑子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呀,咱们就不能可怜可怜她们吗?……圣人都说了,礼有经亦有权,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名节?……再者说了,我这次招的,大多是有家有孩子的,别的且不说,她们领了工钱,这一个冬天能少死多少人呀?你们都是信菩萨的人,也不用我再说这是多大的功德了吧?”

    张氏最先被说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对小三婶说道,“他婶儿,凡儿说得对,这工钱给谁不是给呀,当然应该先紧着这些快饿死的人来。”

    小三婶其实也想通了,不过还是嘀咕道,“理儿是这理儿,可俺老觉着心里怪别扭的。”

    楚凡笑了,“婶儿,咱们认理儿不认人好不好?我还指着您和我娘帮着管这百多号人呢,您要老是觉着心里别扭,这往后怎么带着她们干活儿呀?……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就等着把这些烟草捯饬清楚了好到倭国换银子,要是错过了这个冬天,那麻烦可就大了……您心里别扭,脸色肯定就难看,你脸色一难看,辽民们就心慌,辽民一心慌,手上就不利索,你说咱们这烟草啥时候才能捯饬清楚呀?”

    小三婶被他这绕口令般的说辞一下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得!俺心里再不别扭总成了吧!……可她们确实是脏呀!”

    “嗯?”楚凡一下苦了脸,心说这小三婶怎么还是转不过弯来。

    “她们天天地窝子里爬来爬去,身上可有多少虱子跳蚤呀!”小三婶看道楚凡犯囧,笑得更开心了。

    楚凡这才明白小三婶心里疙瘩已经解开了,不过她提出这个倒是个新问题,他和两位老人商量后,决定在仓库里弄几个大木桶,每天来了先洗澡,然后换上特制的“工作服”再开工,免得把虱子跳蚤传给家里人。

    “做工作服的布料银子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从工钱里扣。”看到张氏一脸肉疼样,楚凡赶紧补充了一句,这才让老人家脸色和缓了些。

    ——————————————————————————————————————————————————————————

    “柱子,你就可怜可怜她,她个小丫头孤苦伶仃的,实在不容易呀!”顾大婶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道——刚才眼瞅着徐婉云一步三回头那恋恋不舍的样子,曹婶儿没忍住,冲了出去,扯着她来到了夏国柱的面前。

    柱子低头看了看这个身形单薄,长着双丹凤大眼的女孩儿,立刻想起她是谁了——说到身世凄惨,这沙河两岸比比皆是。可在柱子看来,真正最可怜的,是那些年纪幼小的女孩儿们,尤其是针线活儿还没学好的女孩儿,除了出卖自己的肉*体,她们根本找不到其他求生的办法!眼前这个女孩儿便是其中一员,而且,还是最漂亮的一员。

    此刻女孩儿仰着头,雾气氤氲的眼中,哀恳祈求之色有若实质,狠狠撞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他轻叹一声,刚准备答应下来,抬眼一看,右边那几百双眼睛何尝不是充满祈求?自己若是一松口,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现场秩序,非得大乱不可。

    一咬牙,夏国柱高声说道,“各位乡亲们,俺也是奉命办事儿,公子不要孤身女子,俺也没法子,实在是对不住了。”

    听他这么说,右边的孤身女子们发出各种哀叹声,心不甘情不愿的慢慢散开,却没注意到夏国柱已经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俯身凑到徐婉云耳边道,“你先走,隔上半个时辰再来找俺。”

    徐婉云立刻听懂了话后面的意思,大喜过望,也不言声,跪下朝夏国柱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后,她也不回自己那地窝子了,而是来到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次的机会对自己非常重要,将是她改变人生的契机。

    没有谁愿意自甘堕落,徐婉云尤其如此。

    在皮岛时伺候那些战兵,她还有一丝献身的念头,毕竟敢于和鞑子真刀真枪厮杀的,在她看来都是了不起的好汉;可到了登州,伺候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就让她作呕了。

    但她确实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因为所有能清清白白挣钱的法子她都试过了,没一样能成——因为辽阳城破的时候自己还小,她娘还没来得及把那手针线活儿教给她,靠针线活儿糊口肯定是不行了;卖身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走不通,人牙子都说了,当大丫鬟用吧,不会针线活儿,当小丫鬟吧,年纪又太大;至于浆洗衣裳这些活儿,辽民们抢得实在太厉害,根本轮不到她。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做了这最可耻的暗掩门,在一片漆黑的命运中沉沦下去。

    现在,柱子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般在她的命运中亮起——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但干干净净挣钱的希望还是像只巨大的手一般,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

    河边的风仍旧刺骨,但徐婉云的内心却是火热的,站起身,她朝着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桥头迈步而去。

    步伐,无比的坚定。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招揽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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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带着百多号人鱼贯而入后,打谷场上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女人们看到正在砌的大灶以及刚刚搭好木桩的草棚,更加确信东家要做的活计是正经活计了,都不用柱子招呼,各自分头帮忙,给泥瓦匠或是木匠们打起下手来。

    这让楚凡非常满意,果然饥寒交迫的人主观能动性才是最强的,只要给她们一点点希望,她们就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不过当他看到那九个灶工时,他不禁有些奇怪,他原本以为,这么好的条件,柱子肯定会优先把自己人安排了,没想到柱子居然不为所动,而是选了几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他那几个小兄弟只是负责维持秩序而已。

    “柱子兄弟,一天八个制钱够不够?”楚凡想了想,问身边的柱子道。

    “够!太够了!乡亲们刚开始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儿,害俺费了好大口舌。”柱子躬身道,满脸的感激之色。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让自家兄弟来做这活计,反而选了外人呢?”楚凡问道。

    “公子,当初你说要招的人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俺们几个都是光棍,哪有资格呀?”柱子苦着脸回答道。

    楚凡没想到他这么实诚,心中不免对他高看了一眼。

    “再者说了,俺也知道公子这么做的用意,就是可怜俺们这些没根的苦命人,让有家室的人做工,能多救几条命。”柱子说着眼眶便有些红了。

    楚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能揣摩到自己的用意,这柱子心思也够细。

    “俺们几个身强力壮的,哪儿找不到口吃食?何必跟乡亲们抢这救命的机会呢?”柱子动情地说道。

    自古财帛动人心,能把到手的利益让给别人,这样的人,要么是别有所求的大奸大恶,要么是重情重义的耿直汉子。

    楚凡看着柱子那浓黑的眉毛,干净的眼神,越发好奇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闲聊中楚凡很快搞清楚了柱子的身世。

    他是辽东海州卫人,鞑子攻破辽阳后南下,他们村子被屠了个干净,他和他爹那天正好外出,躲过了一劫。父子俩向西逃亡,他爹投了军,成了辽东水营的一员,后来不幸战死。

    从那时起,孤苦伶仃的夏国柱辗转来到了登州,因为他敢打敢拼,身边很快便聚集了七个和他一样是孤儿年纪也相差不大的兄弟,靠卖苦力挣扎求生。

    楚凡听完后便已确定,这柱子和他的兄弟正是自己要找的护卫队人选,于是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几兄弟以后怎么办?接着扛包?”

    “不扛包还能干啥,”柱子想都没想便回答道,一脸的黯然,“俺们啥手艺都没有,只能卖苦力了。”

    楚凡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脱口而出道,“柱子,跟我干吧!”

    柱子脸上满是喜出望外的表情,可想了半天,期期艾艾地问道,“公子,俺当然巴不得跟您干,可俺能干什么呀?”

    楚凡于是把组建护卫队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一再强调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让柱子想清楚了再答复自己——楚凡做事不喜欢遮遮掩掩,难听的话都要说在前头,免得日后再来扯皮。

    柱子听完后,皱眉深思起来,好半晌才怯怯地问道,“公子,俺们这贱命不值钱,指不定哪天就裹了草席,公子看得上那是俺们的福分……只是这工钱,俺还是得替兄弟们问问,公子莫怪。”

    “每月一两四钱银子。”楚凡直视着柱子道。

    “一两四钱?”柱子一下睁圆了眼,不可思议的叫出了声——由不得他不惊讶,要知道,登州城里帮着掌柜管事儿的大伙计,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

    “对,宁远战兵的标准,我不会让你们白流血。”楚凡淡淡地说道。

    “干!俺们干!”欣喜若狂的柱子说着便要往地上趴,却被楚凡一把拉住了。

    “柱子,咱们都是男人,别动不动就下跪……记住喽,在我这儿不兴这个。”楚凡其实早就对下跪这事很别扭,所以他打算从柱子这儿开始纠正这种风气。

    柱子咧嘴傻笑,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道谢,楚凡让他先做准备,顺便帮葛骠把船上的水手招来——打谷场这边还需要楚凡花点儿时间理顺才能开始训练。

    柱子带着他几个兄弟兴冲冲地去了,楚凡则开始张罗着给这些女人做工作服——布料和棉花已经采购回来了。

    所谓工作服,也就是絮了棉花的棉袍子。百多号女人中间,针线活儿好的占了一半,楚凡把她们挑出来,让她们给所有人量体裁衣。

    听到东家要为自己做衣裳,整个打谷场一下子激荡起来,充满了欣喜地嘁嘁喳喳声。

    给徐婉云量尺寸的是曹婶儿,一边量一边兴奋地念叨着,“婉云呀,俺们命真好,遇到大善人啦……这活儿还没开始干,衣裳就先准备了一套。”

    徐婉云也是百感交集,伸手轻轻抚摸着厚实的棉布,眼神迷离了起来——上一次穿新衣裳,还是在辽阳陷落之前了!

    楚凡在人群中梭巡着,频频点头接受着辽民们诚挚的谢意,走到曹婶儿身边时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便是那天在成衣铺门前见过的那个可怜女人。

    曹婶儿噗通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说着“长命百岁”“公侯万代”的吉祥话,徐婉云也跟着跪下,眼角却在偷偷打量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东家。

    楚凡感慨地扶起了她们,沉声道,“你们放心,我楚凡一向说话算话,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儿,一天八个大子儿的工钱我绝不克扣。”

    曹婶儿连连点头,一叠声地说着“俺们信”,眼角已经有了泪花。

    徐婉云嘴上没说,可看着楚凡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心中却不知喊了多少遍,俺也信,俺相信你是世上最好的东家。

    甚至,一个念头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跟着这个男人,自己的一生必然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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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明代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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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有了辽民们的玩儿命干活,打谷场上的大灶和草棚只用了两天就迅速建好了,从前天开始,楚凡手把手地教张氏和小三婶如何管理这些辽民。

    新来的九个辽民灶工很快就学会了控制灶火温度,现在六个灶已经全部开火,每个锅一次处理五十斤烟草和十七斤阿扁。辽民灶工们全打着赤膊,两人一组,一个守着灶添柴加火试水温,另一个则忙着摊晒处理好了的烟丝,忙得不亦乐乎。

    女辽民们在仓库里洗完澡换上崭新的工作服,陆陆续续走到草棚下,开始一天的工作;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张张笑脸上开始有了些许红润——这几日的伙食都是敞开供应,仅仅吃了几天饱饭,这些人就已经开始恢复生机了。

    草棚下逐渐坐满了辽民女工,人手一块卷烟模子,正低头专心学着装烟丝。小三婶以及那几位“老工人”背着手巡视着各自的小组,不时纠正着错误。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烟草的辛辣味和阿扁那特有的尿骚味儿,楚凡端着个小茶壶,惬意地看着这眼熟的场景——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明代流水线嘛。

    他费了不少口水,才让所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分段管理,责任包干。

    灶工组负责烟草和阿扁的加工晾晒,关键就是要让烟草干透,以防霉变,这个由楚凡那位远房十九叔掌总监管——所有灶上处理完的烟草都要经过他的验看,才能交付给卷烟组;卷烟组掌总的自然是小三婶了,她从十九叔那里接收了合格的烟草后,再分配给下面的各个小组,各个小组卷好的烟卷统一放在各自的木箱里,以备检查。抽查的工作则是张氏负责,主要是验看烟草是否干透,烟卷卷得合不合乎标准。

    与此相对应,楚凡还制定了一套奖惩标准:每天工作效率最高的灶工小组和卷烟小组,小组长工钱加五文,组员加两文;而次品率最高和工作效率最低的两个卷烟小组以及速度最慢的灶工小组,楚凡也没有扣他们工钱,只是把他们第二天的伙食标准减半而已。

    在后世看起来无比简陋的管理手段,在这里却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效果——这才刚刚理顺,辽民们爆发出的工作热情已经远超楚凡的预计了。

    照着这个速度,估计再有二十天,所有的烟草就都能加工完成了,楚凡轻啜了一口茶,眼睛看向了堆放成品的仓库,看到进进出出的闲茶时,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昨晚的景象来。

    成品仓库的管理,楚凡交给了闲茶——这么重要的岗位,当然得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可是问题来了,要管好仓库,就得做好记录工作,闲茶大字不识一个,连怎么拿笔都不会,怎么能管仓库。

    别说闲茶,楚芹也是一样——这个时代的女人,讲究的是“无才便是德”,除了那些高门世家之外,一般人家的女眷都不识字。

    不会就学呗,所以楚凡想到了教闲茶写字儿,一想到昨晚自己提出这个建议时闲茶的表情,楚凡就想笑。

    “啊?我还可以学写字儿呀?”当时正在绣荷包的闲茶大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儿圆。

    “为什么不可以呢?”楚凡笑着走过去,把她手上的荷包拿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回书桌边,手把手教起闲茶写阿拉伯数字来。

    软香在怀,楚凡差点儿都把持不住了。

    不得不说,闲茶确实聪慧过人,仅仅一晚上的时间,就学会了怎么给成品木箱编号,怎么在账册上记录数目。

    甩了甩头,楚凡从绮色回忆中醒了过来,放下茶壶,走进成品仓库,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特地表扬了一番忐忑不安的闲茶。

    出了成品仓库,楚凡又扫视了一眼打谷场,看来,这里已经基本理顺,可以开始处理航海水手和卫队的事了。

    找到了葛骠,楚凡和他商量怎么招船上的伙计,可没想到葛骠却面露难色,细问之下,葛骠才说出了原委。

    原来根据登州一带约定俗成的规矩,东家雇人出海,事前要给安家费,每年根据海贸的收成在春节时还要发数额不等的利市,相当于年终奖——比如葛骠,往年春节时楚安都会发给他不少于二十两的利市。当然,平时是没有工钱的,在海上东家管饭,在岸上就是吃自己了。

    而如果海上发生意外死了人,东家照例是要付烧埋银子的,一个人十到二十两银子不等。楚家这次出事,一共死了二十二名伙计,他们的家里人找过葛骠几次了,都被葛骠劝住了。但是这事儿不处理,楚家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谁还敢跟着楚家出海呀?

    楚凡一听是这事儿,不禁哑然失笑——不就是点烧埋银子吗?

    一直以来,他信奉的原则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所以当下他就和葛骠以及陈尚仁根据已死伙计们在船上的职责受雇年限等等情况,开列出了一张赔偿清单,然后跟着葛骠一家家去送银子,忙到下午,总共花了二百七十七两,终于把所有烧埋银子都赔付完毕了。

    楚凡这个举动立刻在湾子口以及邻近的村子里引起了轰动——那些村民们原以为楚安都死了,楚家也被扫地出门,这些烧埋银子多半指望不上了。

    谁曾想楚凡不仅赔付了烧埋银子,而且还亲自送上门,这让十乡八里的村民不禁对这位年轻的小秀才刮目相看,也让葛骠召集那几位幸存伙计的工作无比顺利——不仅楚家的那两位伙计痛快的答应了,就连孙家和王家雇佣的那几名幸存伙计也同意转投楚凡门下——毕竟,楚凡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处理完这些事儿,天已经擦黑了,临分手前,葛骠对楚凡说道,“少爷,俺家这船若要行得顺畅,至少还得再雇个十来个人。”

    “我知道,这伙计我还是准备招辽民,”楚凡点点头,随口应道,“葛叔,明天一早你就去沙河桥头,找你那位好友的儿子夏国相,请他帮咱们雇人,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楚凡说话时眼睛瞟向了别处,却没发现,葛骠那张虬髯横结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第二天一早,葛骠便去了沙河桥头,远远望着夏国柱的那间窝棚,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咂巴了一口已经冷了的烟锅,他叹了口气,把烟袋往烟杆上一卷,插回了腰带上。

    “该来的总归要来……这就是报应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哝出这么一句后,他的目光慢慢坚定起来,朝着夏国柱大步走去。
正文 第五十六章 葛骠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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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一只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葛骠的肚子上,疼得他一下弯成了个虾米。

    可他的脑海里此刻浮现出的,却是辽东盖州卫海边的一个小港湾,那里泊着一艘沙船,沙船那方方的船头,已经冲到了沙滩上。

    葛骠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船头,望眼欲穿地看向五六百步外那块小小的高地。

    那时候的他,还是宁远水营的一个小小什长,跟着把总夏治方照料这艘400料的沙船。而那一天,他们奉命接应一拨逃难的辽民,到了地方后,却没看到人影。夏治方心有不甘,于是带了二十来个兄弟上了岸,希望能找到那些逃难的辽民。

    “啪!”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了葛骠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瞬间肿了起来。他的耳中一下嗡嗡乱叫起来,纷杂的声响里,仿佛又传来了三年前那声凄厉地喊声。

    “鞑子!鞑子来啦!”

    随着喊声响起,小高地上一下冒出十来个仓皇奔跑的身影,笃笃的马蹄声跟在身后越来越响。船头的葛骠心一下揪了起来,下意识地,他让什里的兄弟们把竹篙撑起来,沙船缓缓后退,退到了一丈开外的海里。

    仓皇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近,领头的正是夏治方。“咻”的一声,一支一臂之长的箭矢激射而至,从夏治方身旁一位兄弟的肩头直入,惨叫声中,把他牢牢钉在了地上,那箭矢的尾羽,兀自微微颤抖。

    葛骠的目光越过夏治方,看向小高地,他的瞳孔瞬间张大了。

    四五匹高大骏马的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身子宽得门板也似的满鞑子!笃笃的马蹄声继续响着,不断有女真鞑子从高地后涌出,驱动着胯下坐骑似洪荒猛兽般朝海滩疾驰而来!

    “砰!”

    刚扇完他脸的蒲扇般巨掌化掌为拳,狠狠砸在了葛骠的眼眶上,一时间他一头栽倒,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幻化的背景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沙船船头。

    鞑子出现后,葛骠手下的兄弟们更是死命撑船,还有人呼喝着朝主桅跑去,手忙脚乱地升帆。

    葛骠心里很挣扎,按理说,他应该喝止这些兄弟,让船停留在夏治方他们能够爬的上来的范围之内;可是那样的话,搞不好就会被身后追来的鞑子一拥而上,别说夏治方,全船的人都得完蛋。

    就在他犹豫的时间里,沙船继续缓缓后移着,离岸已有四五丈远了,主帆已然升起,船速越来越快。

    夏治方他们还在狂奔,鞑子的箭又快又准,他身边的兄弟们纷纷被射倒在地。

    近了!更近了!

    葛骠已经能看到夏治方那大张着的嘴巴以及满脸纠结的表情了。

    快!再快一点!

    葛骠心里狂喊着,只要能跳进海里,夏治方活命的机会就大多了。

    “噗!”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狠狠踢上了葛骠的胸口,巨大的疼痛让他不由得惨呼了出来,闭上眼睛,那日海滩上的惨景又浮现了出来。

    就在十丈开外的海滩上,一场屠杀正在进行。

    一匹匹高头大马飞驰而至,碗口大的马蹄泼剌剌地翻飞着,带起一簇簇翻飞的细沙;女真鞑子那光溜溜的脑门在阳光下闪亮发光,一根根金钱鼠尾随着跑动上下颠动着;鞑子们已经收起了长弓,挥舞着浑身倒刺的狼牙棒,一棒下去,自己的某个兄弟脑袋就西瓜般碎裂了;或是挥舞着雪亮的倭刀,顺着马势一带,另一个兄弟的脑袋就冲天而起;或是舞动黑黝黝的铁锏,闷声砸在又一个兄弟的肩头,长声惨呼中,那兄弟整个肩膀一下塌了下去,口吐鲜血扑倒在沙滩上,很快便被后面涌上的马蹄踩得没了声息。

    “扑嗵!”“扑嗵!”

    跑在最前面的夏治方和另一个幸存的兄弟终于赶在鞑子追及之前跳进了海里,扑棱着朝沙船游了过来。

    鞑子们在沙滩上勒住了马,远远的葛骠都能看清楚那一张张满是黑须的脸上充满了残忍而兴奋的表情,他们用满洲话大声呼喝议论着,似乎在谈论刚才的屠杀。好几个鞑子漫不经心的从马屁股上的弓钩上摘下长长的步弓,好整以暇地搭箭,瞄准了水里扑棱的夏治方二人。

    起伏的海浪让夏治方躲过了第一轮第二轮箭雨,另外那位兄弟却没这么好运,身上插着两只羽箭沉了下去。

    近了!趴在船头的葛骠甚至都能听到一丈开外的夏治方那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了。

    可惜,他还是没能躲过鞑子的第三轮箭雨!

    “起来!老狗!”

    耳边响起的呼喝声把葛骠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睁开已经肿胀的眼皮,刺目的阳光让他好一阵什么都看不清,许久,他才看清背光站在他身前的夏国柱,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葛骠不禁轻叹一声,心中感叹道,这孩子的眼睛,和他爹还真像!

    忍着全身的剧痛,葛骠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那个不知念叨过多少次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当时,如果自己阻止了升主帆,或许,能救夏治方一命?毕竟,就只差那一丈之远!

    “老狗!这一顿,是俺替俺爹打的,你服不服?”

    夏国柱一把拎过葛骠的衣领,冷冷地说道。

    葛骠咧了咧满是鲜血的嘴,惨然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夏国柱看他这样,高高举起的拳头反倒打不下来了,呼呼地喘了好一阵,这才把他一搡,恶声恶气说道,“俺的这一顿,且先寄下!”

    “柱子,打吧!”葛骠再次惨然一笑,轻声道,“打完了你心里舒坦点……俺心里也舒坦点儿!”

    夏国柱迎面啐了他一口,“呸!俺爹一条命,揍你两顿就算完啦?没门儿!告你葛老狗,俺俩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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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府衙书房里,王廷试拈着最近一期的邸报,有些出神。

    邸报上其他内容也还罢了,关键是那条“前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克勤恭谨……着即官复原职。”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那天陈尚仁回来后,向他禀报了楚凡的新身份:徐光启的关门弟子。当时他是将信将疑——楚凡就算比同龄人聪慧一些,说到底还是个没跟脚的小秀才,能有什么本事入得了徐光启的法眼?要知道,徐光启可是心学大家。

    更离奇的是,这关门弟子还是孙元化代替徐光启收的,就更加不靠谱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刑名师爷停止联络响马了,但卖宅子一事却督促陈尚仁尽快完成——不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他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但今天这邸报却让王廷试不得不正视楚凡了——他说徐光启要起复,还真就起复了!

    如果不是孙元化给他透过什么风,他一个小小秀才能知道这么重要的朝堂大事?

    正想得出神呢,府里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嗯?水驿驿丞?他来干什么?”王廷试翻着白眼问道。

    “说是和楚家那小子有关。”管家低声回答道。

    王廷试想了想,让侍女给自己更了衣,全挂子官服穿戴齐整了这才迈步往二堂而来。

    一进二堂,就看到那胖得像头猪似的驿丞正坐那儿喝茶呢,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个长长的木头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卑职叩见府尊大人。”猪驿丞一见王廷试,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麻溜地跪地行礼。

    还没等王廷试发话呢,那驿丞已是扬起了脸,讨好地说道,“今日卑职查验驿递,竟发现了一件禁物,乃是发往湾子口村楚凡的,特来禀告府尊大人。”

    王廷试眼睛一下亮了,“哦?禁物?”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拍马拍到了蹄子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过后,猪一般的驿丞那张肥硕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猪驿丞被这府尊大人突如其来的暴怒一下吓懵了,这前面都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眼前一花,却是王廷试把刚刚看完的信连皮儿带瓤儿扔到了自己脸上,耳边立马响起了府尊大人的怒喝。

    “滚!给我滚出去!”

    屁滚尿流地“滚”出二堂时,猪驿丞还没忘了拿桌上木盒装着的鸟铳。

    对,正是这怪模怪样的鸟铳让自己起了巴结之心。

    同在登州官场,驿丞对府尊大人和楚家的瓜葛当然有所耳闻,也听说了府尊大人这次在楚家身上栽了跟头——至于为什么楚凡还能在登州晃来晃去就不是他能与闻的了。

    不过以他的揣摩,府尊大人必然是恨透了楚家才对,所以当今天在点检驿递,发现有人往楚家送这把鸟铳时,他心中便乐开了花——多好一个巴结府尊大人的机会呀!

    所以他一刻都没停留,抱着木盒屁颠屁颠就来了府衙,混没留意那木盒里还有封信。

    对啦,府尊大人就是在看了这封信后发的脾气。

    怔忪地站在二堂门外好一会儿,猪驿丞这才反应了过来,赶紧拿起已经被拆开的信读了一遍。

    信是一个叫孙元化的人写给楚凡的,大概意思就是说根据楚凡的设想打制了这支鸟铳,现在通过驿递交给楚凡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没有。

    猪驿丞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孙元化是什么人他虽然不知道,但能够试制鸟铳的人,必定是朝中大臣,怪不得府尊大人会这般光火。

    自己当初要是多长点儿心,看看这封信的话,就不会那么猴急的来府衙,白挨了一巴掌!

    他正懊丧呢,就看到账房的陈师爷急匆匆而来,看到他后稍一拱手致意便进了二堂。

    平日里他和这陈师爷还算有点儿交情,现在吃了瘪,急需有个人替自己在府尊面前转圜转圜,他便把希望寄托在陈师爷身上了,是以伸长了脖子细听二堂内的动静。

    “……真是徐侍郎的关门弟子……他家的宅子……先放放吧……但也要敲打敲打……”二堂内传来的只言片语让猪驿丞越发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陈师爷才施施然而出,嘴角微微上翘,一脸的喜色。

    猪驿丞赶紧上前拱手作揖,“陈师爷请了……”

    不曾想陈师爷一见他便黑了脸,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猪驿丞一下凝固在了那里——自己今天是招谁惹谁啦?怎么谁都没个好脸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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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凡看到夏国柱孤身一人到来时,很是意外。

    照他想来,葛骠说柱子是他朋友的儿子,那么即便有什么缘由让葛骠不愿见柱子,再怎么也该是俩人一块回来。

    所以当柱子进了打谷场后,楚凡第一句话就是问葛骠,“葛叔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夏国柱低头把脸别到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俺对不住你,俺把葛骠揍了一顿。”

    楚凡大惊,“怎么回事儿?”

    夏国柱目光闪烁地回答道,“是他……他……嗐!公子你别问了。”说完他似乎怕楚凡追问似的,抢先继续道,“公子,你让俺找船上的伙计,已经找齐了,俺就来问问,啥时候开工?”

    楚凡还在想葛骠的事儿呢,顺口回了句,“明天吧,明天把他们都叫到这儿来。”

    说完他才回过神来,看夏国柱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估计在他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也罢,等会儿到葛骠屋里看看伤成什么样,干脆问他去吧。

    葛骠的屋里,老船长此刻脑袋已经肿成了猪头,默默躺在床上,把刚进门的楚凡吓了一跳,看到老头儿挣扎着要爬起来,他赶紧上前按住,把带来的金疮药放在桌上后,这才拐弯抹角地问起缘由来。

    葛骠把自己和夏家父子的恩怨纠葛一股脑和盘托出后,叹了口气道,

    “公子,不瞒你说,俺这几年饭吃不香觉睡不好,都是这事儿闹得……这样也好!俺也想开了,不管柱子要怎么收拾俺,俺都认了……总比老堵在心里好,憋屈得慌!”

    当逃兵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楚凡感觉葛骠平时挺狠辣的,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逃兵。

    “俺这性子,就是这事儿以后才改的,”葛骠盯着空落落的屋顶,陷入了回忆之中,“把总没了,俺们就不敢再回宁远了……十来号兄弟,都指望着俺呢……少爷,不瞒您说,俺们没法子,只得干那没本钱的买卖……辽海中干这行的太多了,俺们才干了两票就让人给盯上了……就在朝鲜边上,被一伙儿朝鲜海盗给堵在了岛上……这帮孙子手黑,上了岛见人就杀……兄弟们被冲散了,跑着跑着就剩俺一人了……棒子追得紧,没法子,俺抱了块木头跳了海……海上漂了两天,要不是遇到老爷,俺葛骠铁定交代在海里了。”

    说完葛骠闭上了眼,两滴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口里喃喃地念叨道,“老爷是个好人呐,也不问俺怎么来的,就让俺跟在身边了……其实俺知道,他心里明镜似的……可这狗*日的老天没眼呀,怎么就让老爷……唉!”

    一番话说得楚凡心里沉重,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拍了拍葛骠的手背道,“葛叔,别想太多了,好好养着,我还指着你开船呢。”

    葛骠睁开眼想说点儿什么,却牵动了伤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楚凡又叮嘱了几句要按时吃药,争取早日康复的话,这才起身出门回家。

    仰望着满天星斗,楚凡不禁叹了口气。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自己这才刚刚开始着手搭建未来的班子,就陷入了恩怨纠葛之中。

    得想个什么法子,让葛骠和柱子把这段恩怨化解了才行。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赌一把
    楚家祖屋,西厢房内。

    楚凡拿起孙元化的信,立刻就发现了信封上的火漆被人动过手脚,回想到送信来的驿丁那副又忐忑又敬畏的神情,他明白这信已经被人拆看过了。

    皱着眉头打开信看了看内容,楚凡笑了,孙元化在信里说,燧发枪已经试制成功,所以专门给他寄了一支过来,另外信里还说,徐光启已经起复,估计下个月就该到北京了,叮嘱他到北京的时候一定要去拜望老爷子——这样的内容,楚凡巴不得王廷试偷看。

    放下信,楚凡打开木盒,端起那把燧发枪细细查看起来,枪长四尺多,其中枪管占了三分之二;枪管管壁不算厚,目测约有一厘米左右,看得出是一层层慢慢裹上去的;内径目测也有一厘米多,楚凡伸手指试了试,内壁很光滑,看来打磨的很到位。

    看完枪管,楚凡仔细观察起枪的后部来:木制枪托还是鸟铳的老形制,微微下弯呈一个角度,方便抵肩射击;扳机是铜质的,拉杆隐藏在木头里面,具体怎么布置的看不到;枪背上,夹着燧石的龙头高高矗立,前方便是自己设计的药池盖了。

    楚凡试着抠动了扳机,瞬间药池盖翻了起来,燧石龙头狠狠砸下,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花,尽数落入了药池中,看来效果还不错。

    仔细检查之下,楚凡发现了问题,药池盖扣合不严,防潮很成问题,不过在这个时代是无法避免的,只能想其他办法弥补了——燧石龙头也是一样,如何防潮是个大问题。

    他正想得出神呢,门外响起了喊声,“小蔫儿!”不用问楚凡都知道,刘仲文来了。

    这家伙自打那天听说要组建护卫队,天天往湾子口村跑,一来就扯着楚凡说他准备怎么操练的事儿,让楚凡无比头大。

    一进门刘仲文就被那支奇形怪状的鸟铳吸引了,从楚凡手里抢了过去把玩着。

    楚凡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放下了燧发枪,“护卫队已经招来了,今天到。”

    刘仲文一下瞪大了眼,兴奋地问道,“在哪儿?人呢?”

    楚凡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个线装的本子递到刘仲文手里说道,“黑牛,你要带护卫队我没意见,可你得答应我,要照着这本子上的法子来操练,成不?”这本子正是楚凡整理出来的pla的操典。

    刘仲文好奇地翻开本子,还没看几个字就嚷嚷了起来,“你这都是什么呀!怎么站怎么走路,这个还用教吗?……俺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嘛,俺就打算用戚少保的法子来操练。”

    楚凡怒了,劈手夺过那本子,恶狠狠地问道,“你开口戚少保,闭口戚少保,戚少保到底怎么练兵的你知道吗?”

    刘仲文翻了翻白眼,不屑地回答道,“《纪效新书》俺都能倒背了,怎么会不知道……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凡你们的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夜看高招双灯……若旗帜金鼓不动,就是主将口说要如何,也不许依从;就是天神来说要如何,也不许依从,只是一味看旗鼓号令……”

    “打住!打住!”楚凡一听他滔滔不绝的背《纪效新书》脑袋就疼,赶紧制止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说白了就四个字,令行禁止,对吗?”

    刘仲文想都没想就点头道,“对,就是要听旗鼓号令。”

    楚凡苦笑道,“问题是,如何让他们令行禁止呢?”

    刘仲文想都没想,“这个简单,不听话的就打军棍,一顿军棍下去就老实了,俺爹就这么干的。”

    楚凡狂翻白眼,他对刘仲文已经彻底无语了——人的观念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

    但这护卫队又必须交给刘仲文,不成,必须得把这家伙彻底降服才行。

    楚凡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对刘仲文说道,“黑牛,要不这么着……人已经招齐了,咱俩一人一半,你用你的法子,我用我的法子,十天以后看看谁的兵更听话,更加令行禁止,如何?”

    “成!”刘仲文大喇喇地应了下来,继而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十天是不是有点儿太短了?他们恐怕连旗帜金鼓都还认不全呢!”

    “不短!”楚凡断然道,“我的兵还不都是一样的,我就有办法让他们听话。”

    说完他斜睨了刘仲文一眼,笑道,“黑牛,你要没把握,直接认输也成。”

    “谁没把握啦?”刘仲文经不得激,跳脚瞪眼道,“十天就十天!输了的怎么说?”

    “我要是输了,以后怎么操练全听你的,”楚凡笑嘻嘻地说道,那模样仿佛是偷着鸡的黄鼠狼,“可你要是输了,以后就得听我的,按我的法子来操练,怎么样?”

    刘仲文疑惑地盯着楚凡,心说这小子说得这么笃定,难不成他那法子真能管用?

    可再一想,楚凡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秀才,刘仲文打死都不相信他比自己还会练兵!

    说得跟真的似的,无非就是怕自己不上心罢了,这摆明就是激将法嘛!

    想到这里,刘仲文豪气冲天地拍了拍胸脯道,“俺和你赌了!”

    完了又拍了拍楚凡的肩膀道,“小蔫儿,其实你不用激俺,俺也会好好带这些兵的。”

    楚凡翻了翻白眼,刚准备反唇相讥,就听院子里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楚凡开门一看,楚芹正迈着小碎步朝西厢走来呢,“小弟,柱子来啦,带了二三十号人,就等你去呢。”

    说完才看到楚凡身后的刘仲文,敛衽作礼道,“刘世兄也在呀,小妹见过世兄。”

    刘仲文赶紧拱手唱喏作礼,楚凡等他们客套完了,这才对刘仲文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人来啦,走吧,咱们这就挑人去!”

    刘仲文撇撇嘴,不言声跟在楚家姐弟身后,朝打谷场而来。

    还没进门呢,就听里面吵翻了天!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欺负辽东人?滚蛋!
    仅仅吃了几天饱饭,徐婉云的气色就明显好多了,脸色不再苍白,双颊隐隐透出些许红晕来,丹凤眼中也再不麻木而空洞,而是透出一丝活泼的生趣来。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粘好一个个纸筒,再塞进卷烟模板,小心地往里面填烟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做好了一版烟卷,微笑着把20支烟卷倒入自己脚下的木箱里。

    徐婉云不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些烟卷,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有饭吃,有工钱拿,她为什么要管这些烟卷拿来做什么呢?而且这份活计如此的轻松,几乎不需要体力,她对这份活儿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不仅是她,来打谷场做工的辽东女人们,大多都有同样的感受,宽阔的草棚下,不时传来女人们带着笑意的谈话声。

    草棚下整体气氛是融洽的,却不包括最边上那个小组——她们因为次品率太高,已经连续两天都没吃上标准伙食了,现在那个楚家以前的佃户干瘦黑小的小组长正马着脸,烦躁在长条桌旁巡视着,时不时喝骂着胆战心惊的组员们。

    曹婶儿很不幸,正好在这一组,而且不知是她紧张还是手笨,在粘纸筒塞烟丝这些环节里老是出错,不是撕了纸筒就是烟丝塞得太多,急得她一张黝黑的老脸上全是汗滴。

    曹婶儿出错多,自然就成了小组长重点照顾的对象,这不,她塞烟丝塞得太多,结果一版烟卷倒出来,竟有七八支是被撑破的,小组长登时火了,数落起她来,“瞧你笨成什么样了!都跟你说啦,用木条捅的时候小心点儿……卷纸卷不好,塞烟丝也不行,你还能干啥?”说着说着她越来越光火,声音也越来越大,“真不知道少爷要你们这些辽东人来干什么,一个个笨得跟猪似的!……俺们小组要全是村里人,哪能落得天天垫底儿?……活儿干得不好,领工钱倒是一点儿不客气……还真应了那句老话,狗改不了吃屎,你们呐,到哪儿都是好吃懒做!”

    她这一通夹七夹八把曹婶儿给骂哭了,草棚下一下安静了下来,不仅辽东女人,就连刚刚进来的柱子他们都纷纷支起耳朵,听她这么刻薄的话,人人心里都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可没人敢吱声——长期以来的不公平待遇,让这些辽民们在面对本地人时总觉得低人一等。

    徐婉云就坐在旁边的桌子旁,曹婶儿被骂哭的一幕她看得真真切切,想着曹婶儿对自己的好,尤其是这次对自己百般维护,她再也忍不住,“唿”的一下站了起来,抗声道,“你嘴里放干净点儿!你骂谁是狗呢?”

    那小组长骂得正带劲儿,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反驳自己,她虽说是个佃户,可越是低贱的遇到更加低贱的人时,心里就更加扭曲,所以立刻叉起了腰,瞪圆了眼,“哟嗬!谁裤裆没夹紧,把你给露出来了?……俺就骂你了怎么着?你们这些腌臜的辽东狗!”

    她这话犯了众怒,棚里好几个年轻一点的女辽民也都站了起来,纷纷回骂过去。徐婉云也怒了,指着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俺不知道,不过是个穷佃户罢了,要搁在辽阳,你给俺提鞋都不配!”

    那小组长被她戳着了痛处,跳着脚骂起来,“你还跟老娘装清高?你们在沙河那儿干什么龌蹉事儿以为老娘不知道?……就是一帮卖肉的!老娘这鞋底的泥都比你们干净!……一群贱货!娼妇!”

    她唾沫横飞骂得正开心呢,没曾想身边的曹婶儿猛地站了起来,甩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子,没等她回过神来,腾腾几步走到已经眼泪汪汪的徐婉云身边大声道,“不干了!俺们回家!”

    其他女辽民也是被彻底激怒了,纷纷站起身,附和着曹婶儿,嚷嚷着要回家。

    张氏和小三婶原本是在旁边的粮仓里查验烟卷,听到外面闹起来,急匆匆赶出来时,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一众女辽民吵着不干了,那小组长却是滚倒在地,撒起了泼。

    张氏问明了缘由后,脸也拉了下来,一方面她觉着这小组长确实过分了点,另一方面这些佃户虽然已成了王廷试家的人,但见着她还算客气,乡里乡亲的,她也不好当场发作。

    她正犯难呢,院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楚凡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那小组长眼瞅着楚凡回来,精神头更加足了,猛地跳了起来,哭喊着朝楚凡扑了过来,“少爷,你可算回来啦!你可要给俺做主呀!这帮子贱货居然敢打俺!”

    扫视了一眼场内的情形,再加上刚在外面听到的吵闹,楚凡把这里发生的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见那小组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凑上来,他毫不客气地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下把她打得愣在了原地。

    打完后,楚凡看也不看她,指着大开的院门喝道,“滚!马上滚蛋!”

    那小组长愣怔了半天,捂着脸灰溜溜地出了大门——她敢在辽民面前耀武扬威,却一点儿不敢在楚凡面前炸翅,别说楚凡是东主,就是他这个秀才身份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

    看着她消失在了门外,楚凡这才看了看震惊在原地的张氏和小三婶,又扫过一眼同样被惊呆了的一众女辽民和柱子他们,沉声道,“我很痛心!咱们中国人……”说到这儿,他意识到自己口误了,改口道,“咱们大明人,怎么就不能团结一心呢?登州人也好,辽东人也好,不都是大明人吗?……若不是鞑子祸害,辽东人怎么会背井离乡流落到登州?”

    说到这儿,他踱到了草棚里,指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女辽民们叹息道,“看看她们,她们已经够可怜的了,你们怎么还忍心作践她们?……有好日子谁不会过?可鞑子不让她们好好过呀……往大里说,她们的悲惨遭遇,是咱们所有大明人的耻辱!正因为咱们大明人自己不团结,窝里斗,才让原本属于咱们的辽东被区区十几万鞑子占了去!才让这些可怜的女人们无家可归!……往小里说,进了这个门,咱们就是一家人,再不应该分什么登州人辽东人!大家都是出力干活挣口饭吃,谁比谁也高贵不到哪儿去!为什么要看不起别人呢?”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音量,“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再要有谁敢看不起辽民,欺负辽民,再拿这事儿作践她们,就两个字儿——滚蛋!”

    “扑嗵”,徐婉云泪流满面,情不自禁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公子,谢谢!谢谢你给俺们这些苦命人儿主持公道!”

    有她带头,满院的辽民们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

    楚凡鼻子也有些发酸,他走到徐婉云跟前,把她拉了起来,扫视着一众辽民道,“别动不动就跪!咱们大明人脊梁骨是直的!……好好干活,活出个人样,这才是对那些欺负你们的人最好的反击!”
正文 第六十章 柱子的感动
    刘仲文走了,带走了十八个人;柱子留在了打谷场,他们耳边都还回响着刚才楚凡的吼声。

    直到走进昏暗的仓库,脱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柱子脑海里还是昏昏沉沉的,楚凡的话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以前的他,带着兄弟们活得浑浑噩噩,每天为了口吃食挣扎,今天被楚凡振聋发聩的一吼,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活出个人样!对,就是应该活出个人样!

    坐到雾气氤氲的大木桶里后,柱子抿着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嘿!还有新衣裳呢!”最小的一个兄弟豆豆指着门口一叠棉袍,兴奋地喊道。

    要搁在以往,柱子会跟豆豆一样喜出望外,但现在他已经醍醐灌道,“小弟,娘说得对……你自个儿要注意时辰呀,别忙起来连饭都不记得吃。”

    楚凡又感动又无奈,笑道,“那今晚我要是在外面吃了,你们难不成还要等到深夜去?……娘,大姐,你们听我的,该吃就吃,甭等我!”

    费了好半天口舌,楚凡这才说动张氏,以后不再等他,一家人其乐融融开始吃饭。

    张氏边吃边把今天打谷场卷烟的进度给楚凡说了,最后感叹道,“你把孙家媳妇这一赶,这些辽民对你可真是感念……俺最后盘点下来,今天的成品比昨天可是足足增加了一成!”孙家媳妇就是那个被解雇的小组长。

    楚凡扒着饭口齿不清地说道,“本来嘛!人心换人心,流民就不是人啦?……任谁也不能那么作践人。”

    “你这话还真是,”张氏端着碗筷顿住了,感叹道,“后来俺和你小三婶说起这事儿,她也觉着孙家媳妇做得太过了,该!”

    楚凡夹了条炸得焦黄的小鱼,嘎巴嘎巴地嚼着,“就说孙家媳妇,那不也是个苦命人吗?家里六个孩子,成天吃糠咽菜的……我就想不通了,怎么对上流民,她就那么嚣张呢?”

    张氏想了半天,也没头绪,摇了摇头继续吃饭。一旁的闲茶却把他这话听进去了,咬着筷子发起了呆,直到楚芹碰了碰她胳膊,这才回过神来。

    “娘,伙计们已经安顿好了……那啥,从明天开始,我也要搬去和他们一块住了。”楚凡风卷残云般扒完三大碗饭后,斟酌着对张氏说道。

    桌上几个女人眼睛一下瞪圆了,不解地看着他,张氏嗔怪道,“家里住得好好的,干嘛要搬出去?”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她还小,再等两年!
    楚凡早就料到张氏不会同意,但这事又是必须做的——带兵带兵,就得跟兵们同吃同住,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真正的战友情,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兵们才不会扔下自己转身逃命,这个是楚凡从pla的军营里学到的重要经验之一。

    所以他端出了早准备好的说辞,“娘,这些人大多是船上的伙计,这一出海,可就全指着他们卖力了……不趁着现在和他们打成一片,到时候出了海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葛叔可没少跟我说船上伙计杀了东家抢船抢货的事儿!”

    他这么一吓唬,张氏马上就不敢反对了,“还有这事儿?……既是你葛叔说的,那你只管去做吧。”

    安抚好了张氏,楚凡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翻出那个记录着操典的本子,一边看一边回忆,查缺补漏,把一些新想起的内容补充上去。

    由于和刘仲文订了赌约,所以楚凡决定这十天重点就放在队列和越野跑上——站军姿和队列训练是建立纪律和服从最好的手段,每天根据情况安排五公里越野跑。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完全可以让这些人的气质有明显的改变了,到时候不管比什么自己都不会输。

    当然,拼刺也得考虑一下——以刘仲文的想法,他肯定会在这十天里玩命儿操练他那十八个人的武艺,到时候别在拼刺的环节输了可就麻烦了。

    虽然楚凡前世参军时,拼刺已经不再作为基础技能训练了,可楚凡也从老兵们口中了解了拼刺的一些基本技巧,现在能用上的,便是阵型了,而严密的阵型正是最需要令行禁止的,所以楚凡很有信心在拼刺这个环节上战胜刘仲文——一帮子乌合之众遇上严密的阵型,个人武艺再好也没用!

    只有收服了刘仲文那头倔牛后,护卫队的操练才能算真正开始。有了严密的阵型,长矛和刀盾该以什么比例搭配,这个就得和刘仲文商量了。

    其实楚凡最想给护卫队装备的,还是火器。即便没有燧发枪,能装备质量合格的鸟铳也好。

    可是如果说舞刀弄枪还算不上犯禁的话,公然操练鸟铳就肯定犯禁了,楚凡可不想把登州城里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招来,所以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把这个“丰满的梦想”掐灭了。

    就在他继续奋笔疾书的时候,一缕淡淡的幽香钻入了他的鼻孔,扭头一看,只见闲茶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一双美眸水汪汪地粘在他脸上,娴静如白莲。

    “闲茶你什么进来的?”楚凡见她今天的目光有点怪,不禁问道。

    “婢子都进来好一会儿了,看少爷写得入神,所以没敢打扰你。”闲茶微微一笑,转身从八仙桌上端起茶壶,拿了个茶杯放到书桌上,斟上了茶。

    楚凡这才感觉自己确实有点儿口渴了,端起那杯热腾腾的茶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他发现闲茶还在幽幽地望着自己,满是心事。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刚想发问,就听闲茶抢先问道,“少爷,你真的要搬去和那些辽民住?”

    楚凡点点头,顺口调笑了一句,“怎么,舍不得少爷了?”

    闲茶那张俏脸腾就红了,忸怩地绞着手指头轻啐了一口,“正经点儿……人家是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楚凡哈哈一笑,扭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嘴上安慰闲茶道,“别担心,少爷这不就住村外吗?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辽民也是人,要求人家做到的,我自己也得做到,要不怎么收人家的心?”

    他这话再次深深触动了闲茶那颗敏感的心。

    也许是见惯了楚凡高高在上的样子,闲茶总觉着这些日子过得太虚幻,像是在梦里一般——少爷变得太平易近人了!

    今天在打谷场的那一幕,闲茶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少爷的所作所为,让她一下窥见了少爷的内心世界:在少爷的眼中,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高贵。

    即便低贱如辽民,他也不认为那些一钱汉们就活该饿死!

    这让闲茶很是不解,因为从小她就一直被灌输这样的思想:什么身份的人做什么身份的事儿,譬如王公侯伯就该锦衣玉食,富家公子就该吟风弄月,农夫就该种田,妓子就该卖笑,而闲茶自己,就该安安分分当一个小丫鬟,这就是命。

    可少爷的那番话却让闲茶恍然大悟,原来人的命运不是上天注定的,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辽民们只要努力工作,就能体体面面养活自己,那么闲茶自己呢?该怎么努力才能改变命运呢?

    想了好半天,闲茶才回过神来,不禁暗骂自己糊涂——现在的生活不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吗?

    自己虽然是个丫鬟,可张氏也好,楚家两姐妹也好,都没把自己当下人看,尤其是遭逢大变之后,自己更像是家里的一员了。

    最重要的是少爷的疼爱和宠溺,别的且不说,前些日子自己身子不干净,疼得死去活来的,少爷巴巴的找来个猪尿泡,半个时辰换一次热水敷在自己小腹上,愣是照料了自己一天。

    凝视着奋笔疾书的少爷,闲茶就不禁脸红心跳,一双大眼睛慢慢氤氲起来。

    他那清秀的面庞,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闲茶,怎么了?”楚凡刚刚写完一段,搁下笔伸手端茶,这才发现茶杯已空,扭头正看到发花痴的闲茶,脱口而出问道。

    被窥破心事的闲茶又羞又惭,她感觉自己脸颊都快烫死人了,慌里慌张给茶杯里倒满茶后便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面壁去了,任凭楚凡怎么喊都不理他了。

    早已不是初哥的楚凡哪会看不出闲茶眼中那满满的春意,不过看着床上那稚嫩的**,他只得强压下蒸腾的欲*火——十五岁的小姑娘,身子还没完全长开,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避孕的手段,一旦怀上了,搞不好就会出人命!

    已经是碗里的了,急什么急?忍忍吧!再等两年!
正文 第六十二章 站军姿
    海天一色。

    一轮红日,正静静地悬在距离海面一丈之高的地方,一条亮白的沙滩,延伸向远方,把大海和陆地分割成两个世界。

    初冬的阳光,似乎已经失去了热度,照在身上也无法驱走猎猎海风带来的寒意。

    大地上早已凋残不堪,稀稀落落的几颗树上,光秃秃的枝桠无声地伸向天空,偶有那迟到的落叶,在海风中打着旋飞向远方;离海岸稍远一些的草地上,一片枯黄,干透了的枯草在海风中瑟瑟发抖,偶有那外出觅食的野兔,支棱着耳朵警惕地四周张望,稍有动静便飞快地蹦跶着隐没在枯草丛中。

    柱子笔直地站在沙滩上,同他七个兄弟和那些招来的伙计一样,双脚脚跟并拢,双手自然下垂,贴在大腿外侧。

    虽然明知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柱子还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痒,跟小虫子在爬似的。他很想伸手挠挠,却又不敢这么做,因为公子就站在他们面前,同样是这么副怪模样,已经快一刻钟了。

    昨晚累趴了的柱子睡得很香,以致于今天一大早被叫醒时他颇为恼怒——天刚麻麻亮,公子就拎着根军棍冲了进来,挨个把他们都给踢醒了。

    不过他的恼怒在彻底清醒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且不说衣食饷银都是公子给的,光说公子昨晚也和他们一起忙到天黑,可却比他们起得更早这一条就足够让他服气——公子这么娇贵的人都能做到,凭什么自己做不到?

    匆匆吃完早饭,公子便把他们带到了这个沙滩上,让他们照着他的姿势站好,不到公子开口不准动。

    这让柱子心里极为困惑,这是啥意思?

    明明说好的让自己这帮兄弟当护卫,让伙计们驾船;当护卫的不去练石锁练枪棒,当伙计的不到船上去,却一个个像根木头似的在这傻站着算什么?

    他的疑惑很快就有人帮他提问了,却得到了公子这样的回答,“你们不管是护卫也好,驾船也罢,该听谁的话?自然是听我的!……否则驾船的让你去升帆你不去,护卫让你去挡住敌人你却躲,你们说行吗?”

    柱子记得当时自己是回答不行叫得最大声的——当然不行!公子这么慷慨,花了这么多银子雇俺们,俺们不听他的听谁的?

    大伙儿想的和他基本一样,所以稀稀拉拉地都回答不行。

    可公子却板起了脸,说是声音太小他听不见,让他们再次回答,他们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回,挣得脸红脖子粗的,最终才让公子满意了。

    公子接着说的话,却又让柱子不太明白了,“那要怎样才能让你们听话呢?唯有操练!……我说咋做就咋做!我说向东不能向西!我说站着不能坐着!我说追狗不能撵鸡!……若是有人不照着做,丑话说在头里,我手里这根军棍可不是摆设!……若是有人实在吃不下这苦,好办,走人!”

    不明白归不明白,他这最后一句话让柱子心中一凛,好容易才踅摸到这么好一份活儿,他可不想轻易失去。

    苦?就这么站着算什么苦呀?能比肩扛那小山般的粮包盐包更苦?笑话!

    估计大多数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所以大家纷纷点头称是,于是这场古怪的操练正式开始了。

    原本柱子认为就这么站着算个屁的事儿呀,可没站多久,他就浑身不自在了,不是这儿痒就是那儿疼,难受得他只想伸手去挠,可慑于公子那句走人的话却生生压制住了。

    他能咬牙挺住,其他人可就没这定力了,刚站不久,他的一个兄弟就没忍住,伸手挠了挠脖子,却没想到看着斯斯文文的公子说到做到,一脚把那家伙踹翻在地,噼噼啪啪狠揍了一顿屁股蛋儿。

    想到这个场景,柱子不禁想缩脖子——公子这模样哪像个读书人呀?

    “难受吧?……知道难受就好,连简简单单的站着你们都做不到,老子还敢指望你们做更难的事?……听好啦,从现在开始,再有人乱动,第一次打军棍,第二次……滚蛋!”

    揍完人后公子喊出的这声滚蛋让柱子感觉很狰狞,更让他惊讶的是,公子居然也像他们这些粗人一样会爆粗口!

    不过公子的这番狠话很是震了众人一把,从那以后,只有三五个人挨了揍,不过一个滚蛋的人都没有。

    “好啦,这次姑且到这儿。”柱子正想着呢,楚凡的一句话让他如蒙大赦,原地跳着甩起手来。

    楚凡看着眼前这帮唉声叹气甩手甩脚的家伙,暗中长出一口大气,这站军姿最难就是第一次,第一次能熬过去,这帮人就算迈出了成为合格军人的第一步了。

    “听好啦!”楚凡不想给他们太多的喘息时间,手里轻轻抽打着军棍说道,“老子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休整……下次再站,可就不止这么点儿时间了!……规矩不变,第一次抽,第二次滚蛋,自己掂量清楚!”

    说完后,楚凡注意观察起众人的表情来,果然,大多数人包括柱子在内,都苦着个脸,摇头叹气,有的嘴唇还一翕一合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只有两个人神情淡漠,不以为意,看得出对于行伍操练颇为熟稔。一个是约莫三十上下的瘦小汉子,颏下无须,只有嘴唇上稀稀落落长着几茎胡子,狭长的单眼皮下,一双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似乎就没停下来的时候;另一个则是个身高体壮的壮汉,一部浓密的大胡须里,星星点点夹杂着几根白须,看上去甚是苍老,不过楚凡也知道,这时代的人,多半面相苍老,远大于实际年龄。

    看到他二人如此淡定,楚凡不禁有些好奇,走过去一问,原来这瘦小汉子名叫凌明,那壮汉唤作赵海。

    楚凡刚想详细问问二人的身世背景,眼角余光中,远处山梁上似乎有个身影闪了一下,让楚凡不禁一愣。

    难不成有什么人在窥视自己?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怎么练精兵?
    “他们真就那么傻站了一个早上?你看清楚了,他们真不是在站桩?”

    登州城南刘府家花园里,刘仲文把这句话又向他身前的仆人刘宝问了一遍。

    昨天领着辽民们回来后,他便给刘宝交代了个任务,让他偷偷到湾子口村看看楚凡怎么操练的。

    “小少爷,真不是站桩,一个个就那么直苗苗地傻站着。”刘宝掩饰着脸上的倦意再次确认——不管是谁,看了一早上枯燥无味的站军姿后,都会睡眼惺忪。

    挥了挥手让刘宝下去后,刘仲文嘬着牙花子无意识地踱起步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小蔫儿这个发小了——傻站着就能练成精兵?笑话!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把兵练出来,那这名将也太容易当了吧!

    刘仲文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毕竟还是熟读了大量的兵书,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自古以来的名将,练兵练得好是个关键。

    不论是国朝的戚少保还是李太傅(螃蟹注:戚少保是戚继光,李太傅是李成梁),还是宋代的岳武穆韩蕲王,甚至再往前的诸葛孔明赵奢,包括兵圣孙武,手下的精兵无一不是自己亲手操练出来的。

    至于要怎么做才能操练出精兵,自家老爹在喝多了的时候没少透风,首先得喂饱银子,这个刘仲文不用操心,自然有楚凡发银子。

    其次就是要和士卒们打成一片,只有打成一片,士卒们都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他们才会听从你的旗鼓号令。

    昨天一回来,刘仲文便让家里厨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搬出几大坛酒,和这十八个辽民痛痛快快喝到了三更天——为了心中的名将梦,刘二公子也是蛮拼的。

    他自认已经和这些人交了心了,所以今早开始教授这些人打熬筋骨的基础动作时,他觉得很是顺利,一个个乖乖地学着他的架势举石锁抱石球抻手抻脚,脸上满是好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刘二公子觉得很满意,当兵嘛,除了令行禁止外,不就是要有副好身板,如果再有些武艺那就算是精兵了——他老爹的家丁们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别光用手推,得用腰力,腰力懂吗?”信步走在人群中,刘仲文不时纠正着大家的动作,“诺,你仔细看看俺的动作,注意到没有,俺的腰是怎么用力的?……来,你再试试。”

    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刘仲文嘴角含笑看着大伙儿热火朝天的练习,盘算着再练个两三天,就该教大家旗鼓号令了。

    他越想越美,心里嘀咕着,小蔫儿,你就等着认输吧!

    ——————————————————————————————————————————————————————————

    粗粗搭建起的板房,墙壁上木板间遍布缝隙,大一点的都能伸进拳头了。虽然找了不少布条稻草塞住,可缝隙实在太多,哪儿塞得过来。凛冽的寒风从缝隙间吹过,呜呜作响,鬼哭狼嚎的。

    天气很冷,却挡不住屋里热烈气氛。

    现在正是吃完午饭后的午休时间,一帮子累趴下了的辽民们,裹着棉被在厚厚稻草铺垫的地铺上躺成了一排,嘴巴却没闲着,叽里呱啦地唠着嗑。

    “……土地庙旁的彭寡妇,那俩**可真大。”靠着门的陈老三一边用草根剔着牙,一边两眼放光的回想着。

    “嘿!陈老三,彭寡妇的床你都上了?”他旁边的谢老驴一脸艳羡地扭头看他——这谢老驴三十上下,人不坏,就是一张嘴臭得人嫌狗憎。

    “老子倒是想!”陈老三瞪了他一眼,“可他妈的彭寡妇也得干才行呀!再说俺那媳妇你也知道,就他妈一大醋坛子,别说上其他女人的床了,就多看一眼都能把俺活撕了!”

    “那你咋知道彭寡妇**大?”谢老驴不屑地问道。

    “……那不是有回在河边见着她洗澡了嘛。”陈老三说着,眼神又涣散了,似乎在回味偷看寡妇洗澡的情形。

    “哄!”屋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家伙儿唧唧喳喳的起哄,有骂臭不要脸的,有威胁要去告发的,还有人大声揭起了陈老三的短来,“老三,俺觉着住你旁边真他妈受罪……你们两公母办事儿动静能小点儿不?鬼哭狼嚎的整条沙河都能听得见!”

    起哄声更大了,豆豆就躺在柱子身边,扯了扯柱子的袖子低声问道,“柱子哥,他们说的办事儿是办啥事儿呀?”他今年才十五岁,任事儿不懂。

    柱子比他大三岁,影影绰绰知道点儿什么,嘬着牙花子回答他道,“办事儿嘛……就是男的和女的……那啥。”

    豆豆疑惑地睁大了眼,“那啥是啥呀?”

    柱子说到底还是个可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男,哪说得清楚,被他问得愠怒起来,“问那么多干嘛!好好睡觉,下午还得练拼刺呢!”

    两人的对话被睡在墙角的楚凡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仰头看着小哥俩说道,“办事儿就是男女交*欢,也叫行*房,还有种说法叫周公之礼。”

    他不说还好,越说小哥俩越糊涂,最后楚凡只得笑着说道,“等你们有了媳妇儿就清楚了。”

    众人哄笑声中,楚凡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嘴角的笑意越发重了。

    虽说只有短短五六天时间,但这帮质朴的辽民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他们现在寒风里一站两时辰已经不会再有人挨揍了,每天早上的五公里越野跑也都能跟上趟。

    最让楚凡满意的是,拼刺训练中,无论是成排突刺还是三人小组背靠背对抗,都已经开始有点儿模样了——这是楚凡最担心的一环,他知道刘仲文肯定会把个人武勇放在第一位,若是这个环节上赢不了的话,自己就没法收服这头倔牛。

    因为满意,所以现在楚凡对这帮辽民基本不用打了,做错事的惩罚就和前世的pla一样——俯卧撑蛙跳跑圈包括刷马桶。

    作息时间也完全照搬pla,所以中午午休时间就成了大伙儿最放松的时候。

    他们的话题一般都很粗俗,楚凡不太愿意掺合,却也不阻止。

    男人嘛,在一起不谈论性还能谈论什么呢?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比试(一)
    湾子口村最南边,简简单单两间土坯房,这样的事儿。

    楚凡他爹这些年能顺顺当当跑倭国,靠得就是仗义,但凡是船上的伙计,不管什么来路,都真心当兄弟看,这点葛骠特别服气。

    现在换了楚凡,他想着这么个文文弱弱的书生,还是县里的秀才,怎么能让这帮粗人心服?

    没成想楚凡不吭不哈的,居然这么有手腕。不仅伙食上很是舍得,更能放下了身段,和这帮子人同吃同住打成了一片。

    葛骠心中既欣慰又疑惑,少爷也没在江湖里混过呀,怎么就能把人心看得如此通透?看他这些动作,只怕比楚安还要高明几分!

    说话间,两人已是来到了海滩边,远远地便看到黑压压一群人,旁边站着个高壮的身影。

    等走近了一看,葛骠发现高壮身影果然是刘仲文刘二公子——他就觉得这身影不像自家少爷嘛。

    刘仲文看到他们二人,赶紧迎了上来,寒暄以后,他才道出了来这里的目的——今天正是他和楚凡约好比试的日子。

    葛骠听完后,仔细看了看那群服色各异的辽民,只见他们六人一排站成了三排,一个个怀里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拢着袖子不时低声谈笑着,不时还跺跺脚。

    葛骠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们队列齐整,不由得暗赞了一声——他也算老兵了,知道在这种天气里还能维持住队列,已经算很难得了,尤其是这帮人才操练了短短十天。

    “兄弟们,打起精神来!”刘仲文走到队列前面,微笑着喊道,“俺们辛辛苦苦操练了十天,就等着今天好好羞辱一下那帮兔崽子,让他们明白谁的拳头更硬!”

    队列里立刻响起了嗷嗷的笑骂声,大伙儿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脊梁,站得更直了。

    突然,笑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越过刘二公子,直直地看向他身后。

    刘仲文猛地转过身,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两列队伍正不疾不徐地朝他小跑而来,衣服是统一的灰色棉袍。

    “一二一,一二一……”跑在队伍旁边的楚凡喊起了口号,随着他的口号声,队伍整齐地小跑前进。

    “立定!”离着刘仲文还有十多丈远,楚凡喊了一声,两列队伍倏然而止。

    “全体都有,纵队变横队,整队!”古怪的词语源源不断从楚凡口中冒出来,两列队伍迅速打散,一阵眼花缭乱的跑动后,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三排横队,一个个站得腰板笔直,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楚凡得意地看了一眼刘仲文,再次喊出了古怪的口号,“全体都有,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随着他的口令声,三排横队朝这刘仲文以及他的队伍迈着古怪的步伐而来,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甩动着胳膊,笔直地踢出腿,十八个人如同一个人般整齐划一,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二……三……四。”随着楚凡的口令变化,小小的方阵突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一!……二!……三!……四!”

    扑面而来的嘶吼声一下放大了浓浓的威压感,刘仲文的队伍骚动了起来——对方表现出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能将前进路上所有的一切都碾压掉!

    刘仲文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楚凡会用这样的场面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眼看楚凡的小方阵马上就要撞上自己的队列,“嗵!”“嗵!”刘仲文的队伍里,最前面一列有两个人腿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

    刘仲文下意识的别过脸,他已经不忍再看自己手下人仰马翻的惨状了。

    丢人啊!

    ps:《胖子的末世生涯》第361章,已在贴吧更新,大大们请享用:tieba./p/3591009263?pid=80984880472&cid=81009251930#81009251930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比试(二)
    【今天冬至,螃蟹祝各位书友大大冬至快乐:)额,顺便厚颜求收藏求推荐求评价:)】

    “立~~定!”

    刘仲文耳边响起了楚凡古怪的口号声,抬眼一看,那小小方阵已然停下,如人肉森林般堪堪站在自己队伍的边缘,几乎就是脸对脸。

    再看看自己的队伍,早已零落不堪,正对着楚凡方阵的第一排里,居然只有一个家伙还站着,其他人要么吓得坐到了沙滩上,要么撒腿就跑开了——第二排第三排里跑开的人也不少。

    即便还站在队伍里的人也让刘仲文看不下去——第一排唯一站着的那家伙浑身战栗着,怀里的长矛早不知去向;后两排的人也是一个个面无人色。

    楚凡戏谑地看着刘仲文,也不说话,似乎在说,怎么样,认输不?

    刘二公子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地伤害,他一下从羞愧状态转入了暴走模式,冲上前去,一边拎着那些瘫坐在地的家伙一边恼羞成怒的嚷嚷,“起来!都起来!……妈的人家光是走过来就把你们吓成这熊样啦?……整队!整队!”

    拳打脚踢的驱赶着他那帮人,刘仲文费了半天劲儿才让十八个人重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三排,还没等他喘口气呢,就看到楚凡施施然走到了小方阵的前面,高声道,“兄弟们,咱们也辛辛苦苦练了十天了,大家觉得咱们练得好不好?”

    “好!”小方阵回应道。

    “你们他妈的是娘儿们吗?大声点老子听不见!”楚凡一改往常的温良模样,恶狠狠地吼道。

    “好!!!”小方阵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惊天动地地吼了出来,震得刘仲文耳朵嗡嗡响。

    楚凡瞟了刘仲文一眼,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表情,“光是咱们自己觉着好可不成,刘二公子和他那帮兄弟可不认账,非说咱们比不过他们,大伙儿说说,比不比呀?”

    “比!!!”这次再不用楚凡提醒,小方阵爆发出了震天的吼声——楚凡一直瞒着柱子他们比试的事儿,就是为了这一刻激发出大伙儿的怒气,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背着手,楚凡走到了脸色已是极其难看的刘仲文跟前,笑道,“仲文,那咱们就开始吧?”

    刘仲文此刻已经惊觉,看这样子,自己多半讨不了好,可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咬着牙迸出了一句,“开始就开始!让你的人把家伙拿上,俺们手底下见真章!”

    楚凡笑着摆了摆手道,“别急别急,仲文,这行军打仗嘛,可不是一上来就打的……行军行军,就得走就得跑对不对?咱们先比比脚板如何?”

    不等刘仲文说什么,楚凡指向东边,“顺着沙滩过去五里地,我在那儿放了一堆竹筹,咱们从这儿出发,跑到那儿一人拿一根竹筹回来。”

    说完他又掏出一支线香点燃,插在了沙滩上,对刘仲文说道,“到时候咱们跑回来时就把竹筹交给葛叔,线香烧尽时,那边交回的竹筹多,那边就赢了,如何?”(螃蟹注:古时一炷香的时间说法各异,本书取一炷香=半个小时)

    刘仲文见他安排地头头是道,法子也很公平,只得应承了下来,走到自己队伍跟前使劲儿打了打气两支队伍就同时出发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葛骠心中满是震撼。

    辽东沦陷,他就在宁远吃上了兵粮,各式各样的将领形形色色的士卒五花八门的营头他都见过,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强兵,什么是弱卒。

    楚凡没露面之前,他看到刘仲文的队伍就已经很吃惊了——短短十天就能让一帮农民能在数九寒天里维持住阵型,刘仲文看来确实下了番功夫。

    不过当楚凡带着他的小方阵出现时,葛骠却是吃惊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其他东西也还罢了,纵队变横队那个瞬间,实在是太快太利索了!

    葛骠参加过很多次上官点检,宁远那些将领为了取悦上官,往往在点检时会安排各个营头操演阵型变化,别看纵队变横队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即便是宁远最强的营头,没个半碗茶的时间根本做不到!

    可楚凡的小方阵仅仅只用了几息!而且还完成的那么整齐!

    是的,整齐的队列是可怕的,葛骠到现在都还记得初见石柱白杆兵的情景,如林的长枪,整齐的步伐,沉默的队伍,只是远远望见便能给人以一种浓烈的死亡气息——那是萨尔浒之战后,唯一一支敢于在野外同鞑子浪战的营头。

    楚凡的小方阵刚刚也给了葛骠同样的感觉,只是这支队伍人还太少,而且最关键的还没见过血,如果有机会到战阵上走一遭,葛骠相信这支队伍就将蜕变成不逊于石柱白杆兵的天下强兵!

    轻轻摇了摇头,葛骠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这都在想什么呢!

    好好的上什么战阵,自己是要跟着少爷到倭国挣银子,等攒够了钱,买上几百亩好地安享晚年才是正经——辽东那个杀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鞑子都他妈不是人,是牲口!是天生就会打仗的牲口!

    少爷的用意葛骠懂,无非就是要用军营里的那套来管教这些船上的伙计,又不是真想让他们上战阵。

    说起来,船上的规矩其实比军营里还要严——毕竟在风高浪急的海上,只要有一个人的活计没做到位,就有船翻人亡的危险。

    以往为了能让全船人齐心协力,船老大都是把人分成几拨,主帆一拨副帆一拨管舵一拨锚锭一拨,每拨都有小头目,船老大就是通过几个小头目控制整条船的。如果遇到不听话的怎么办?那就揍呗!

    在葛骠的心目中,令行禁止是揍出来的,他还从来没想过能用军营里的法子调教船上伙计。

    想到刚才的情形,葛骠不禁眯了眯眼,别看少爷文文弱弱的,没真正出过海,可想出的这些办法还真是管用!

    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厉害,长大了还了得?真不知道他那脑袋是怎么长得!

    线香烧完大半截时,终于有人回来了,葛骠接过递来的竹筹时脸色阴沉——第一个回来的是刘仲文的手下。

    他心中不禁着急起来,少爷,你可别输呀!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比试(三)
    三比十九!

    当刘仲文带着他那些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手下回来时,线香早已燃尽,葛骠手中的竹筹定格在了三比十九——楚凡的小方阵一起出发一起回归,一个都没拉下。

    看了看大口吃着饼子喝着粥的楚凡,刘仲文颓唐地坐在他身边,“这一场俺输了……俺的人到现在还有两个没回来。”

    “黑牛,”楚凡口齿不清的低声笑道,“认输了就好,明天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学学,怎么才能操练出精兵吧。”

    刘仲文倔强的一瞪眼,“俺也就输了这一场,真要讲打斗,你的兵还不够看!”

    “嘿!”楚凡被大饼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把碗中白粥全倒进嘴里才算冲了下去,“还不服气呀?那成,咱们比第二项。”

    “开打!”刘仲文兴奋地嚷了一声,“看俺怎么收拾你们!”

    楚凡白了他一眼,“对战是第三项……第二项是看兄弟们服不服从我们的命令。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兄弟们走步走得多整齐,比这个你肯定输,我也不欺负你,简简单单的,站半个时辰,乱动的就淘汰,最后谁剩的人多谁就赢,如何?”

    刘仲文一下苦了脸,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十天前楚凡要教大伙儿傻站了,合着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不过想想他又觉得心里有底气了——自己那帮手下,操练了这么些天,阵型这些都开始有点儿模样了,现在让他们傻站着应该不难做到吧——最多大家都没人被淘汰,打个平手罢了。

    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楚凡又掏出两支线香交给葛骠,等着刘仲文队伍里掉队的两人回来后,第二项比试正式开始了。

    看到楚凡以身作则跟着他的小方阵一块站,刘仲文有样学样也站到了队伍里。

    只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刘仲文就明白其中的苦楚了——浑身上下不自在,不是这儿痒就是那儿疼,跟站桩时的感受一样一样的。

    他自己长期站桩,倒是很快就适应了,可他那帮手下就不行了,很快就有人忍不住挠了挠脖子,被葛骠拎了出去。

    刘仲文偷眼瞄了一下站得不动如山楚凡和他的小方阵,心中不禁哀叹,看来这第二场又要输了。

    果然,等到两根线香都燃完的时候,楚凡那边一个人都没被淘汰,再看刘仲文这边,就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站着了。

    “怎么样?认输不?”楚凡伸展着四肢走到垂头丧气的刘仲文跟前,揶揄地问道。

    刘仲文咬着嘴唇不说话,好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你最拿手的第三项呗。”楚凡说道。

    刘仲文摇了摇头,叹气道,“唉!三场输了两场,还比什么?俺认输!”他性格一向光棍,输了就是输了,再者说了,行伍之事他是知之甚祥——光看看楚凡小方阵的整齐样子,他便知道比枪棒自己也未必讨得了好,索性彻底认输了。

    认输之后他抬眼望着楚凡问道,“可俺就不明白了,俺这十天都是照着戚少保的法子操练他们,怎么就比不过你呢?”

    看到他这么失落,楚凡心中却是乐呵呵的——这头倔牛终于肯正视自己的训练方法了。

    戚继光的练兵法子,自然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高明的了,不过比起pla来,却是不够看的。

    毕竟,pla的操典总结了种花家几千年的练兵经验,还加入了西方先进的军事思想和理念,可谓军事训练的至上宝典。

    拉着刘仲文坐到了沙滩上,楚凡开始细细给他解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法子,比戚少保的更高明……你先别急着反驳,等我讲完你就明白了……我们都知道操练的目的在于让士卒做到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自古以来,名将们总结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最终目的,也就是四个字,令行禁止!……我这法子,其实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了,站立行走坐着,这些都是最简单最常见的事儿,但恰恰是这些最简单的事儿,最能训练出服从性,最能从根子上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说着楚凡指着不远处的辽民们让刘仲文观察,很快刘仲文便发现了不同:楚凡操练的那些人,不论站着还是坐着,腰板都挺得直直的,而且不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似乎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正是所谓站有站像坐有坐像;再反观自己操练的那些人,站着的弯腰佝背,坐着的四仰八叉,怎么看怎么别扭。

    楚凡的话里虽然有很多词他听都没听过,不过大概的意思还是明白了,对照着辽民们的不同表现细细一琢磨,越想越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看着楚凡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从骨子里改变了他们?”

    楚凡重重一点头,“对!从骨子里改变!……军人本来就该和老百姓不一样,应该有自己独特的气质。”说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军营来——但凡有三个以上的士兵出行,都会排成一个整齐的队伍,即便不穿军装,都能一眼看出和老百姓的不同来。

    “行走坐卧都有规矩,正是从这些日常生活的小事入手,才能真正达到令行禁止的目的,”楚凡望着刘仲文的双眼沉声道,“黑牛你想想,连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他们都听你的了,那么你还用担心其他事情吗?……你让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以后临阵杀敌,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刘仲文越听眼睛越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楚凡挺了挺腰板道,“人都是有思想的,要想让他们彻底服你,你就得以身作则,要求他们做的事儿自己就必须做得比他们好……你知道吗?这些天我都没回家,就跟他们一起住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宿舍里,同吃同住同操练,这才有了今天这样的成果。”

    刘仲文顺着楚凡的手指看到了那间宿舍,脸上流露出既惊讶又敬佩的表情。

    “黑牛,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你明白,要想带好这个护卫队,可要吃不少苦头哦。”楚凡正色道。

    刘仲文蹭地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道,“啥也不说啦,俺现在就回家搬被褥……可有一点,俺全心全意的求教,你这操练的法子必须一点不漏的教给俺!”

    楚凡也站了起来,看他居然开始担心自己藏私,不禁呵呵一乐,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放心吧黑牛,我还指望你带着护卫队保护大伙儿呢!”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曙光”号
    登州府衙。

    陈尚仁手里攥着最新一期的邸报,眉头皱得紧紧的。

    邸报上其他内容也还罢了,关键是一篇兵部主事钱元悫弹劾陈卿士的奏章,矛头直指权势滔天的九千岁,“厂臣魏忠贤,以枭獍之姿,供缀衣之役,先帝念其服勤左右,假以事权,群小蚁附,势渐难返,称功颂德,布满天下”,最后更是要求“即皇上念其劳,贷之不死,宜勒归私第,散死士,输蓄藏。使内庭无厝火之忧,外庭无尾大之虑。”

    陈尚仁虽然从未真正入宦,但多年幕僚生涯,让他也有了足够的政治眼光,他知道,这篇奏章能登上邸报,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今上,要对魏忠贤动手了!

    想想也正常,魏忠贤虽说是权势滔天,毕竟做不到一统朝堂隔绝内外的地步,所以陈尚仁可以肯定,这位不知收敛的九千岁,这一次死定了,而这些年被魏忠贤死死压制的东林党,必然咸鱼翻身。

    魏忠贤倒了,依照大明朝的惯例,以及东林党人睚眦必报的德行,阉党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陈尚仁眉头皱得更紧了,起身在账房里踱起步来。

    他的这位东主王廷试,虽说算不上阉党核心,但这些年来在官场上也没少向东林党下黑手,魏忠贤一倒,王廷试不仅宦途堪忧,甚至有性命之忧!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估计也落不下什么好儿。

    不行!必须得找一条后路了。

    踱着踱着,陈尚仁一下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交付银票那天,楚凡对自己说的魏忠贤必倒的那番话。

    这小秀才难不成会未卜先知?他那时怎么就言之凿凿地断定魏忠贤必然倒台呢?要知道,那时朝堂局面还是一片混沌,即便是几位阁臣,都没法判断魏忠贤的下场。

    再联想到楚凡跑了一趟张家湾,就变成了徐光启徐侍郎的关门弟子,陈尚仁暗暗点了点头——这小秀才,不简单!

    看来楚凡这儿可以成为一条后路——自己跟着楚凡漂在大海上,超然于官场之外,若是有什么不利的变故,让楚凡报一个失足落水什么的,自家就能逃过东林党的清算了。

    想到楚凡,陈尚仁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孩子总是能在万分凶险的情形下全身而退,看来是个福大命大的人,自己跟紧他,但愿也能沾点儿福气吧。

    拍了拍额头,陈尚仁突然想到,楚家那艘船还被王廷试扣在水城中呢,也该帮楚凡要回来了。

    抬脚出了账房,陈尚仁打听到王廷试还在二堂,便欲前去找他,想了想,又回到账房把那份邸报带上。

    二堂上,王廷试才瞟了一眼邸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肥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嘀咕了一句,“发动啦?”

    陈尚仁轻轻摇了摇头,应答道,“发动了!”

    无需过多的语言,短短两句话王廷试便明白了未来朝堂的大势所趋,皱着眉头快速思索起自己的应对措施来,以致于陈尚仁说要把船交还给楚凡时都心不在焉地点头称是,随手在陈尚仁早准备好的手令签字用了印。

    走出二堂时,陈尚仁眼角瞟了一下失魂落魄的王知府,心中既伤感又有些庆幸。

    东翁,别怪我老陈躲开,实在是你太过心狠手辣,再跟着你,只怕什么时候被你卖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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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着鲜红知府关防的手令当天就被送到了湾子口村,楚凡大喜之下,当即楚凡带着葛骠以及新招的二十四个伙计,急匆匆赶到了登州水城,和等在那里的陈尚仁一起,登上了楚家沙船。

    在小竹岛的时候,楚凡忙着和陈尚仁谈判,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家这艘船,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仔细察看了。

    这是一艘400料的沙船,方首方尾,首尾均高高翘起,尾部尤高,建有一个望亭,那是船长也就是葛骠指挥掌舵的地方;船中央的干舷不高,尾部建有一层舱房;船的正中央高高竖起几丈长的主桅,再往前一点的舱顶上,则竖着略矮一些的副桅,而在船头,还有一根一丈来高的头桅。

    让楚凡感觉好奇的,是船身两侧的两块形状略呈三角形的木板,用一根粗大的木轴固定在船身上,似乎可以旋转,问了葛骠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叫腰舵,是用来逆风行船的。

    另外船尾的主舵也让楚凡很感兴趣,那巨大的舵板仿佛一面巨大的破蒲扇般,乌黑的木板间满是缝隙,据说是为了转舵更省力故意弄成这样的;而且这舵可以通过望亭下方舱室里的一个绞盘升降,只要把舵稍稍升起,沙船就可以在浅滩在行驶了,这让楚凡不禁为老祖宗们的聪明才智大加赞叹。

    沙船两边的船舷后的东西让楚凡大吃一惊,居然是佛郎机炮!

    乌黑的浑圆炮身上箍着一圈圈的铁条,长方形的炮尾中空空如也,子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到楚凡四处张望找子铳,他身边正忙着检查主帆的张小乙“噗嗤”一声笑了,一句话解开了楚凡的疑惑,“东家,别找啦,那就是个样子货……俺们用木头抠出佛郎机的模样,为吓唬海盗用的!”这张小乙乃是原来王家船上的伙计,是负责副帆的头目“副帆头儿”,现在到了楚家船上,便升格成了“主帆头儿”。

    楚凡听完不禁哑然失笑,伸脚踢了踢,那“佛郎机炮”果然骨碌碌就滚远了,“我就说嘛,民间商船都能装备大炮的话,那不乱了套了?”

    就在楚凡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四处溜达时,葛骠已经招呼着伙计们拉起了石锚,升上主帆,沙船缓缓驶出了泊位,进入了通向大海的水道。

    由于人手不足,所以葛骠只升了三分之一的主帆,船行得非常慢,乌龟爬似的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海上,葛骠这才敢让伙计们把主帆完全打开。

    到了海上,应楚凡的要求,葛骠向楚凡演示了一番如何利用帆和腰舵逆风而行——当时海面刮得是西北风,葛骠把船头转向了北偏东北方向,而让所有的帆都转到了南北方向固定好,再放下右侧的腰舵,船在风力和腰舵的共同作用下就能缓慢前行了;走一段时间后再完全反转,船头向西偏西南方向,而帆则转到东西方向固定好,收起右侧腰舵,放下左侧腰舵,同样也能缓慢前行,这样沿着之字形,船就能逆风而行了。

    看完葛骠操作后,楚凡豁然开朗,想通了硬帆腰舵相互配合的原理,同时,有个疑问浮现在了脑海里。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仙草”牌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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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现在楚凡心中的疑问是关于硬帆和软帆的。

    中式硬帆的优点很突出,十分便于操作。像楚家沙船的主帆,虽然高达两丈五尺,可由于在桅杆要想把软硬帆结合起来,还得有无比丰富的造船经验,所以这个念头仅仅只能停留在楚凡脑海中,要实现它根本不可能。

    就在楚凡想入非非的时候,沙船已经回到了湾子口村西边的一个小海湾里——这里是个私港,系泊着附近村庄大大小小的各种船只。

    下好了锚锭,楚凡带着船上伙计下了船,葛骠却留在了船上,身为船老大,他更愿意呆在船上而不是陆地上。

    得给船起个名字,回望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的沙船,楚凡想到。

    “曙光”!对,就叫“曙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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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大雪,给登州城披上了银装。

    雪很厚,仿佛把这个城市所有的污秽全都掩盖在圣洁的白色中了。青石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牲口粪便再看不到了,大街两侧常年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也无影无踪,上个月才被拆得乱七八糟的魏忠贤生祠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奇形怪状的白雪的雕塑。

    陈尚仁戴着狗皮帽子从南门大街的魁首书肆里走了出来,凛冽的北风一吹,他不禁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拢进了厚厚的棉衣袖子里,觑眼看着身后院子,等着书肆的小伙计把那辆慢吞吞的牛车赶出来。

    爬上牛车坐好,陈尚仁不禁又看了看车上那几大堆花花绿绿的封皮,那上面靛蓝色小篆的“仙草”二字分外醒目。

    这就是楚凡委托他印制的卷烟封皮,特地过了蜡,颇花了些功夫。

    牛车吱吱呀呀缓慢行进在齐踝深的雪地里,看着行人寥寥的南门大街,陈尚仁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就在昨天,他一直关注着的一件大事终于发生了:邸报记载,十一月初一,崇祯帝诏令魏忠贤去凤阳守陵!

    多日的风雨欲来终于还是来了,整个登州官场,不,整个大明官场,立刻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躁动中。

    大变局即将来临!

    东林党以及那些依附于东林党的人们扬眉吐气欢呼雀跃,四下勾连,把反攻倒算的矛头对准了他们认为的阉党和阉党余孽们。

    而自认为与阉党脱不了干系的大人们,则惶惶不可终日,有的如丧家之犬,关门闭户夹起尾巴做人;有的则在做困兽之斗,试图把自己从阉党的名单里摘出去。

    王廷试是后者,即将转任登莱兵备副使的他前几天冒着风雪再次进京,继续他的政治投机去了。

    “给我盯好姓楚的小子,他卖烟草也好卖什么也好我不管,我要的就是尽快恢复倭国的生意……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少了这个倭国这个进项,咱们在关键的时候腰就硬不起来!……你去告诉姓楚的小子,弄不到三万两银子的话,我也不管他是谁的弟子了!”想到临行前王廷试盯着自己的那双金鱼眼,陈尚仁就感觉背上直发凉——他知道王廷试这话后面的意思,王廷试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现在他跟楚凡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唯有赌一把,赌这些烟草真能卖出天价!

    胡思乱想中,牛车终于到了湾子口村的打谷场,早就倚门而望的张氏一边把陈尚仁往门房让,一边招呼人把封皮抬下来——烟卷早就全部完成了,打谷场已经窝工两三天了。

    “他陈伯,辛苦你了,这大雪天的还害你跑。”张氏热情地给陈尚仁沏了杯茶。

    张氏的质朴让陈尚仁有些不习惯,捂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谦逊了几句,这才问道,“世侄印这些封皮干啥?”

    “凡儿说了,要搞什么包装,俺也不懂,反正他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呗。”张氏笑呵呵地回答道。

    包装?什么玩意儿?

    这新词儿勾起了陈尚仁的好奇心,他不禁端着茶杯来到了草棚下,看那些女流民们把封皮铡成小小的一张,然后用鱼鳔胶粘成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装进二十支烟卷后,用一小溜纸封上口。

    陈尚仁拿起一个做完的成品,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只见这盒子比自己手掌略小,正面反面都一样,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座大山,山脚下一株墨兰,左上角小篆写着“仙草”二字。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包装呀,陈尚仁不禁哑然失笑,心中不由一动,有这盒子包着,其他的且不说,光是卖相就比那一根根圆滚滚的纸棒子好多了。

    看来楚凡是成竹在胸呀,陈尚仁对赌的这一把总算是回复了些许信心。

    正看着呢,打谷场的大门被拍响了,陈尚仁扭头望去,只见张氏开了门,又一辆牛车进了门,一直拉到草棚才停下,车上堆满了小小的木盒子。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正文 第六十九章 该上路了
    【今儿是圣诞节,螃蟹祝书友大大们圣诞快乐,阖家幸福。额,顺便求收藏推荐评价……一脸幽怨各种求】

    陈尚仁伸手拿了一个观察起来,只见这木盒约莫有四个纸盒子大小,方方正正刨得十分光滑。打开盖子,内里用凿子凿出了一个空槽,陈尚仁试了试,正好能并排放下三支卷烟,整个木盒装满大约在八十支左右。

    放下木盒,就看到几个女流民往木盒盖子上刷鱼鳔胶,然后把一张同样写着“仙草”二字的青绿山水封皮贴在上面;木盒装满烟卷后,女流民们又用融化的蜂蜡在木盒的口子上涂了一圈,这才把盖子盖上。

    整个木盒经过这么一打理,一下美轮美奂起来,让陈尚仁啧啧称奇,信心更加充足了。

    没准儿这小子还真能把这么个普通物什卖出个天价去!

    盘桓了一会儿,陈尚仁走到了正在指点女流民们做工的张氏身边问道,“世嫂,亦仙这段时间都没来这里?”

    张氏叹了口气道,“不瞒陈伯,自打凡儿招了那帮子辽民,见天儿跟着他们在沙滩上折腾……打谷场这里他倒是隔三岔五来看看,俺家里他愣是半个多月没回过了。”

    楚凡招了船上伙计和护卫队这事陈尚仁倒是知道,不过即便要折腾也该在船上折腾呀,怎么楚凡跑沙滩上折腾?

    想到这里,陈尚仁决定去沙滩上看看。

    告辞了张氏,陈尚仁出了门,嘎吱嘎吱踩着厚厚的积雪,缓步朝东北方向走去。

    他现在总算有点心情欣赏这雪后美景了。

    只见远山如玉,和灰蒙蒙的天际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轮廓来;大地如同盖上了一条雪被,从山脚下一直延伸过来;稍近一点的树林,被大雪妆点的分外妖娆,那些光秃秃的树桠上,积满了白雪,让人不自觉的想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联诗来;偶有一两株苍翠的松柏,也变成了一个个黑白相间的雪塔,北风拂过,那雪粉簌簌直落,煞是好看。

    边走边看,陈尚仁一路来到了海边,翻过一道田坎,沙滩上的情景尽览无遗。

    陈尚仁吃惊地睁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沙滩上那十个笔直挺拔的身影。

    白茫茫的沙滩上,十个黝黑的背影格外显眼。个个赤*裸上身,蒸腾着水汽,远远地就能看到后背上虬结的肌肉;背影之间间隔一步之遥,背着双手在腰间,双腿微微张开,姿势竟是惊人的一致。

    柱子站在队列的倒数第二个,悠长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一丝颤抖,天寒如此,他却似毫无感觉,只觉得心中一片火热。

    这二十多天的际遇,让他感觉无比新奇。

    行走坐卧都有了规矩,要说话得先举手,回答两位公子的话要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做错了事情现在再不打军棍了,而是罚做楚公子所说的那种“俯卧撑”,或是罚跑步,一趟就是四里地;两位公子各带四个人,演练那些奇奇怪怪的阵型对抗,输了的就得帮对方洗衣服,天寒地冻倒没什么,就是脸上实在挂不住;长矛就是练个突刺,腰刀也不过三招,挡隔力劈上撩,可这些招式每天上千次的反复演练,早已深入每个人的骨髓之中。

    高强度的演练让他每天晚上都累得跟条死狗似的,躺在稻草铺就的地铺上就不想动弹,要不是楚公子不计成本,每日大鱼大肉的供养着,他们这些人只怕早练趴下了。

    楚公子说过,平时多流汗,危急时刻才能少流血,是以柱子没有任何怨言——拿了这份钱粮,就得担负起保护公子保护商队的责任。更何况以两位公子的高贵身份,都能跟着自己这么低贱的人一块操练,尤其是这位武艺高强的刘公子,更是手把手教自己如何拿枪如何挥刀,人应该知恩图报!

    想到这里,柱子不禁偷瞄了身边队尾的刘仲文一眼,他却不知道,刘仲文心里也是诸多感慨。

    身为守备家二公子,他也曾看过他爹刘之洋的守备营参加的每年的秋季大会操——那可是登莱诸营规模最大的一次操练。

    以往每当他看到那些精锐家丁骁勇战卒操演各种各样阵型的时候,他总是如醉如痴。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所谓的大会操与护卫队的训练一比,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无论哪个营头,操演阵型时尚可算整齐,可一旦下来了,松松垮垮根本没个样子,哪比得上护卫队,无时无刻保持着整齐的阵型,即便是休息时,都是整整齐齐两排席地而坐!

    更不用说,刘仲文此次算是实实在在体会了练兵的感觉;以往看书上那些名将,“体恤士卒”不过四个字而已,这些天里,他是深深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不易。

    放不下身段,抹不开面子,就无法和这些粗豪的汉子们打成一片;唯有同吃同住同操练,才能体会这些汉子们的艰辛和苦累;得不到他们的归心,怎么能指望战阵之上他们为你搏命?

    是以刘仲文现在很是感激楚凡,没有那本详细地令人发指的《操典》,他哪会想到用这法子来操练护卫队?他不禁微微前倾,瞄了一眼站在队列顶头的楚凡。

    却见此刻的楚凡,清秀的脸庞上多了几分风霜,曾经单薄的身子如今也能看到块块虬结的肌肉了。

    楚凡此刻关注的,却是渐渐远去的自家那艘沙船——“曙光”号。

    二十来天的集体生活,让水手队和护卫队已经成了亲密无间的队友,是以从前几天开始,每当葛骠带着水手队驾船训练经过这片沙滩时,他都会带着护卫队列队致敬。

    楚凡此刻心中却是无比平静,说起来护卫队的训练对他而言,只能算勉强及格——虽然在刘仲文眼中,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变化了。

    笑话!pla千锤百炼过的训练方式,用在几百年前,要是再不能创造出让人目瞪口呆的成果,岂不是让那支人民军队蒙羞?

    这才是刚刚开始!

    等到自己搞到了质量合格的火器,那才是真正让所有人掉眼珠的时刻!

    想到这里,楚凡大声喊起了口令:“立正!向我看齐!向后转!”

    转过身,楚凡看到了不远处田埂上的陈尚仁,他心中一喜,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带着护卫队齐步走向了老头。

    目瞪口呆看着一堵墙般渐渐逼近的队列,陈尚仁不禁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从未想过,这小小一支十人队,竟能走出千军万马的感觉来!

    恍惚中,现在在他眼中妖孽般的楚凡已经走到了他身前,朝他伸出了手。

    “世伯,封皮印好了?那咱们也该上路了。”
正文 第七十章 大明,没救了
    【今儿是圣诞节,螃蟹祝书友大大们圣诞快乐,阖家幸福。额,顺便求收藏推荐评价……一脸幽怨各种求】

    登州最大的酒楼悦宾楼的三楼雅座里,一场酒宴已接近尾声,八仙桌上杯盘狼藉,桌下两只小酒坛,正是悦宾楼的特色闻名登州的好酒“闻香倒”,现下已是空空如也。

    “柱子,俺没用呀!”喝得酩酊大醉的葛骠此刻搂着柱子的肩膀放声大哭,“俺们船上什么都有,佛郎机铳鸟铳弓弩……可俺真怂啊!光想着怎么逃,楞没想到拿起武器和鞑子干!……俺对不起你爹,对不起那帮兄弟呀!”

    醉眼迷离的柱子也是泪流满面,端着手里的杯子和葛骠的狠狠一碰,一仰脖,一杯闻香倒就灌进了肚子,恨恨地说道,“葛叔,俺就想不明白了,这鞑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没听说三头六臂,你们怎么就吓得跟没卵子的婆娘一般?”

    葛骠止住了泪,眼中闪过浓浓的惧意,哆嗦着说道,“柱儿啊,你还小,你不明白……叔刚进行伍就赶上鞑子打广宁,跟着大队往西平堡赶,走到平阳桥鞑子来了……叔那时还是个刀盾兵,任事儿不懂,只晓得跟着什长列阵……俺们好几万人呐,刚和鞑子接上阵,俺连鞑子长啥样都没看见就听到后阵有人喊‘败了!败了!’……就这么败了,被鞑子撵鸭子一般撵得满山遍野地跑……你叔命好,跟着祖游击才得以逃上了觉华岛,可那一路过得有多凄惶!……鞑子几个牛录跟在屁股后面撵,追上了兜头就是一拨箭雨……鞑子的箭是真长,把人钉在地上直叫唤……最惨的是那些断后的兄弟,鞑子冲阵,狼牙棒拍过去,脑袋打得稀烂,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下!……柱儿,叔跟你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呀!”

    柱子听得双目喷火,握紧了拳头恨恨道,“俺不信!俺不信鞑子能厉害到哪儿去……说什么满万不可敌,鞑子还不一样在宁远吃了瘪?奴酋不也是在宁远挨了一炮就死了……俺还当他真是金刚不坏之身呢,却原来也是个肉身,也挨不过炮子儿……俺是太小,要不俺也……”

    说到这里,柱子闭了嘴,他原本打算再大两岁就去宁远投军的,现在既然跟了楚凡,这话便不好再说——柱子酒量大些,还没醉到口不择言的地步。

    楚凡察言观色,却是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下不由轻叹一声。

    自打听葛骠说了他和柱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后,楚凡便谋划着化解两人之间的心结,今天终于拉上了刘仲文,把这二人请到了悦宾楼——以后一条船上过活,总不能老是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吧。

    一切还算顺利,葛骠诚心诚意谢罪,自己和刘仲文帮着敲边鼓,总算把柱子的心结打开了,虽没明说原宥了葛骠的过失,但这声葛叔却也算叫了回来。

    可没想到酒喝得入港后,俩人又说起了打鞑子这事儿来,一个是被鞑子吓破了胆的,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且兼着身背着鞑子的血海深仇,说着说着就拧上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楚凡当然知道,在十七世纪初年,鞑子就是东亚地区的武力最强横的存在,无可争议没有之一!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要和鞑子有什么牵连,倒不是他天性凉薄,而是他区区一个小秀才,能干得了什么?还是尽快了结了登州这桩麻烦事,远遁海外,舒舒服服做自己那逍遥的岛主是正经!

    所以听到柱子这么说,他摇了摇头说道,“柱子,不是我打击你,去年宁远这一战,咱们大明打得真不怎么样!”

    柱子双目通红地看着楚凡,有些不明所以。

    “没错,咱们是打退了鞑子,可那是怎么打退的呢?”楚凡不厌其烦地解说道,想方设法打消这位小跟班投军的念头,“靠着宁远城的高大城墙!靠着宁远城头的大炮!……有人敢出城野战吗?没有!相反的,觉华岛上上万军民,鞑子踏冰而来时,怎样呢?大溃!连点儿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咱们大明,自打万历朝老奴起兵起,就从没在野地浪战中打赢过鞑子!”

    说到这里,楚凡定定地看着柱子道,“难不成咱们同鞑子大大小小数十仗,就没好汉子?就没血性男儿?”

    柱子茫然葛骠迷离刘仲文若有所思,却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楚凡不由苦笑了一下道,“对!咱们大明不乏血性男儿,可为什么老是打败仗呢?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鞑子抱团,咱们内讧!最明显的就是葛叔参与的广宁之战……先是孙得功投敌,后是熊廷弼闹意气,关外几百里地扔得干干净净……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熊廷弼和王化贞,一个辽东经略,一个辽东巡抚,仗还没打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这仗能打赢才怪!”

    他这话葛骠和柱子听不太懂,刘仲文却是好好研究过广宁之战的,只是朝廷对这场败仗讳莫如深,他平日里只是听到些只言片语,不甚了然。现在听楚凡短短几句话便把惨败的症结点了出来,心中既佩服又惊讶——自己这位发小对于军略兵法居然也如此熟悉!

    “凡弟说得对,不是俺们打不过鞑子,而是俺们自己祸害了自己!”刘仲文沉吟半晌,手里转着酒杯问道。

    “正是此意!”楚凡点点头,他也颇有酒意了,胡乱指着个方向道,“别的不说,就说东江毛大帅,率数百残兵,一鼓而下镇江堡,屯守诸岛,光复金州卫;活辽东数万人,日夜袭扰,鞑子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如此赫赫战功,国朝却是如何对待的?总镇总兵固然响亮,可那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咱们都在登州,很多事情再明白不过,东江镇粮饷可有一次发足过?这‘漂没’多少我也不去说了……黑了粮饷也就算了,人家自己搞点海贸挣粮食总可以吧?可咱们登州这些上官们连这点也看不惯,左一个弹章右一个弹章只管往京城送……”

    说到这儿楚凡眼圈有些红了,差点脱口而出把以后袁督师擅杀毛大帅的事情说了出来,所幸酒还没喝多,及时刹住了车。他狠狠灌了一口酒,环视三人道,“这就是忠烈之士的下场!这就是一心为国的下场!这就是顶在前头拼命杀鞑子的下场!……连他妈一口饱饭都没得吃!”

    刘仲文还从未见过楚凡这般慷慨激昂,不禁被他深深感染了,手中酒杯禁不住他大力捏揉,顿时便碎成了七八片,只听他嘶哑着声音念叨道,“奸臣当道!尸位素餐!……什么时候才能再出一个戚少保呀,唉!”

    楚凡红着眼睛看着他,幽幽地说道。

    “别说戚少保,就是岳武穆重生也没用……大明,没救了!”
正文 第七十一章 离情
    徐婉云从张氏手里接过十文钱,泪水不可抑止地流了出来。

    这是她一天的工钱,确切的说,是最后一天的工钱,明天开始,她又要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在这个草棚下,她工作生活了二十四天,对,二十四天,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长大以后最开心最快乐的二十四天。

    流着泪把十个大钱放进已经有了两百来个制钱的蓝布包,再把蓝布包小心地放在一摞厚薄不一的衣裳上——那是小三婶她们送她的旧衣裳——仔细地把包袱皮捆好,背到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感觉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这些积蓄,省着点儿花,能让她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其实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所有的活儿昨天就已经全部干完——二十包烟卷被浸过蜡的封皮又包裹了一道,变成了一条烟,每一百条烟用细麻绳仔细捆好,放进铺了油纸洒了生石灰的木箱里,钉上盖子,这样的木箱,足足有三百多个。要不是昨晚全部弄完时天已经黑尽,所有木箱本都该装上船了。

    二十多天朝夕相处,张氏和小三婶她们早已和这些勤快的女流民们打成了一片,所以张氏做主,明明今天什么活儿都没有了,还是给女流民们发放了一天的工钱。

    背着包袱,徐婉云四处打量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草棚,依依不舍地摩挲着长条木桌,她的左右前后,到处都是对这个地方充满依恋的女流民。

    “哐!”

    大门被打开了,柱子领头,护卫队和水手们推着十多个架子车进来,开始装木箱,徐婉云和女流民们见状,默默地上前帮忙。

    一个架子车装两箱卷烟,再用绳子牢牢绑好,这点事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了,看着络绎离开的架子车,徐婉云知道,离别的时间真的到了,她的眼圈又红了。

    装车的过程中,柱子不时拿眼打量徐婉云——女孩今天拾掇的干干净净,秀丽的脸庞上一双大眼水汪汪的,让他不禁怦然心动。

    这些天伙食充裕,原本干瘪的女孩现在明显的丰腴了起来,高高的胸脯浑圆的臀部即便是厚厚的棉袍工作服都遮掩不住,让柱子这个初哥不禁想到了宿舍里那帮家伙的荤段子来,一时间脸红心跳。

    装车的过程很短,没等柱子欣赏够女孩的秀色,最后一辆架子车就已经出了门,柱子磨磨蹭蹭跟着出了门,走了好一截他突然停下了,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回到了院子里,低着头走到徐婉云跟前,掏出个布包塞进她包袱里,结结巴巴说道,“好……好……好好活着。”说完便逃也似地飞奔而出,只留下个魁梧的背影在徐婉云心里晃悠。

    她愣了半晌,才从包袱里取出了那个布包,打开层层叠叠的碎布,一块银锞子赫然在目!

    咬着下唇,徐婉云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大门,泫然欲滴。

    默默把银锞子包好,塞进怀里,她擦干了眼泪,正欲转身,一支胳膊搭上了自己的肩头,扭头一看,正是小三婶那张胖乎乎的脸。

    “丫头,别伤心,俺侄子说了,再等三五个月,等他回来了,还要你们继续卷烟。”听着小三婶安慰的话,徐婉云眼睛一亮,继而又黯淡下来,三五个月,该多么难捱呀。

    看着她黯淡的眼神,小三婶自然也知道缘由,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上次你说你住在沙河口左岸?……下次俺进城的时候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末了,小三婶扳过她的肩膀,凝视着她轻声道,“好好活着,听到没?”

    这一幕张氏没看到,发完工钱她就逃跑似的回了家——刀子嘴豆腐心的她见不得这哭哭啼啼的场面。

    可她还是没能躲开悲伤——家中院子里放着辆架子车,楚芹闲茶正忙着往上装楚凡的行李。

    想着自己的独子明天就要启航,前途漫漫,风高浪急,她的鼻子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楚芹早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水,赶紧放下手里的藤箱,迈着小碎步走到张氏身边,轻声道,“娘,别哭别哭,不吉利。”

    嘴里安慰着,她自己的眼圈却红了,吸了吸鼻子道,“娘,才刚老罗家的来了,说是小弟明天要走了,他们也没什么孝敬的,巴巴地送来一大桶海鲜。”

    张氏擦了擦泪水,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正好,给凡儿做顿好吃的……明天出了海,可就只能天天啃干粮了。”

    闲茶也收拾完行李,和楚芹两人跟过来帮忙打下手。

    大桶里海参肥硕,两只大螃蟹吐着泡泡张牙舞爪,小小的鱿鱼在蛤蜊壳上蠕动着,硕大的对虾翘着长长的须子……

    三人分拣着海鲜,商量着怎么烹饪这些食材,为了给楚凡做一顿大餐,张氏还让闲茶到村里转了一圈,除了备齐各色作料之外,又买了只鸡,一块里脊肉,还有半边猪肝。

    等到下午天擦黑楚凡回来时,正房偏厅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了:葱烧海参芫爆里脊蒸鸡腿螃蟹萝卜汤炒蛤蜊糖醋炒海虾酱爆鸡丁溜猪肝锅巴鱿鱼卷……最中间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浓汤,那是用鲳鱼熬了一下午再勾上浓浓的芡做出来的。

    看着张氏她们那红通通的冻得跟胡萝卜的手指,楚凡又是心疼又是感动——这大冷天的做这么一桌子菜可不容易。

    强忍着鼻子的酸楚,楚凡把眼泪汪汪的张氏红着眼睛的楚芹满脸不舍的闲茶还有盯着桌子流口水的妞妞一一按坐在了桌边,笑着给每个人都斟上了酒,不停地插科打诨,绝口不提出海的事儿。

    每样菜他都细细品尝,挨个夸赞,还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这才让屋里酸楚的离情淡了许多。

    一顿饭吃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楚凡感觉自己都撑到嗓子眼儿了才告结束,收拾完杯盘,楚凡注意到张氏把闲茶拉到了正房里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最后闲茶脸红得像块红布似的出来,瞟了楚凡一眼飞快的逃回了房间。

    楚凡正奇怪呢,张氏板着个脸出来了,**扔了句话给楚凡,一下把他砸懵了。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启航
    铅灰色的彤云在呼啸的北风声中缓缓移动,零星飘落的雪花让人不禁回味昨晚那场大雪——半个巴掌大小的雪花扯棉扯絮的只情往下落,到了拂晓时分才渐渐停了。

    “曙光”号的甲板上,只站了两个人,楚凡和刘仲文,其他人都下到底舱去划桨了,私港的水道太窄,没法逆风扬帆,只能靠人力划桨缓缓前行——至于陈尚仁,他早早就进了船舱,王廷试都没派人来送送他。

    楚凡一身玉色锦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平定四方巾,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一条玄色腰带紧紧系在腰间,上面零零碎碎挂着藕色荷包大红色鸳鸯顺带——这是闲茶一针一线缝制的;金貔貅和玉观音——这是张氏专程从岱王山的竹林寺为他请来的;一寸见方的羊脂美玉——这是丁以默送给楚芹的,楚芹死活给他挂上了;最后是一柄三尺龙泉剑——这是刘之洋送给他的礼物。

    和他这一副标准读书人的打扮比起来,刘仲文那一身青色锦袍,白色范阳笠看起来就更像个武夫了。

    “怎么,没想到你爹也会来送你?”瞟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刘仲文,楚凡目光又回到了私港岸上那一群送行的人身上——张氏把楚家二房所有人都带来了,包括看门的胡大;宗族中除了三叔一家,其他房的人影都看不到;刘之洋两口子都来了,还有一群家丁仆役簇拥着。

    “……老爷子刚眼圈都红了……”刘仲文叹息着嘟哝了一句。

    “嗯,儿行千里担忧的可不止是母亲。”楚凡喃喃道。

    视野中张氏到底没撑住,捂着嘴哭得瘫坐在地,一旁的楚芹闲茶包括刘家太太赶紧围上去安慰。

    楚凡鼻子一酸,不忍再看,低着头转身到了甲板另一侧,趁着刘仲文没发现,狠狠揉了揉鼻子。

    “少爷!我等着你!”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飘进了楚凡的耳中,让他心情更加激荡。

    昨晚张氏那句“给楚家留个种儿”一下让他乱了方寸,支吾着回到西厢房后,他发现闲茶已经裹着棉被背对着他睡下了,床边贴身小衣赫然在目,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得一下全流向了脑袋里——平常闲茶睡觉可都是穿着小衣的,这么做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美人在榻,唾手可得,这样的诱*惑让他心里天人交战的厉害。

    一个声音说,去吧!她是你的女人,行房只是早晚的事儿;万里波涛凶险难测,真要有个什么好歹,也不枉来大明朝走了一遭,更何况这是老娘的命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时代十五岁的女人当娘的多得是,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一个现代人,你很清楚十五岁的女孩身体发育到什么程度了;问问你自己爱不爱她,爱她就请再等两年!如果你希望半年以后回来看到一个冰冷的坟头,你就只管放手施为。

    徘徊良久,他的理智战胜了感情,冲到院子用冰冷的井水当头淋下后,那熊熊燃烧的情*欲之火终于被浇灭了。

    回屋以后,楚凡欲待解释一番,可这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绕了好大一个弯子终于让闲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碰她,把小丫头感动地不要不要的。

    “嘿!小蔫儿,”刘仲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胳膊肘拐了拐发呆中的楚凡,“你那丫鬟还真是多情,那么多人都敢喊出来……昨晚折腾得不少吧。”

    楚凡抬眼看了看他那浓重的黑眼圈,恍然大悟道,“你昨晚估计没怎么睡吧?”——刘仲文房里丫头不少,通房的都有两个了,看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便知道这家伙和自己一样,被老娘逼着留种了。

    说话间“曙光”号已经出了私港,底舱的伙计们鱼贯而出,呼呼喝喝地开始升帆,刘仲文见人越来越多,附到楚凡耳边低声道,“不止昨晚没睡好,这三天晚上都这样……老娘逼得太厉害了。”

    楚凡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呢?俺就不信婶儿没逼你。”刘仲文好奇地低声问道。

    “我才没你那么禽兽呢。”楚凡翻了翻白眼道——刘仲文那俩通房丫头比闲茶年龄还小些。

    “啊?”刘仲文惊讶地瞪大了眼,“你不会还没碰过那丫鬟吧?”

    “人家有名字的,叫闲茶,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楚凡愠怒道——他很不习惯这个时代的男人,尤其是有钱人那种把买来的丫鬟不当人看的态度。

    “好,好,闲茶,”刘仲文举手敷衍道,“你真没碰过她?”

    “没有!”楚凡没好气地回答道。

    “嘿!看不出俺们小蔫儿还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呀!”刘仲文这下是真意外了,“你那丫鬟,啊不,闲茶长得那么水灵,你就真能忍得住?”

    “谁呀?谁长得水灵?”楚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一个脑袋冒了出来,不是柱子却是谁。

    刘仲文对他打断自己很是不满,抬腿虚踢,“爬开,爬开!……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学着打听起女人来了。”

    十多天的共同生活,楚凡也好,刘仲文也好,早和这些辽民们打成一片了,相互之间已经熟络到可以任意笑骂的程度了。

    被刘仲文这么一排揎,柱子摸了摸头,讪笑着不知如何应答,这时旁边已经升好了主帆的张小乙淫笑着凑了上来道,“柱子兄弟你别急,等到了长崎,女人多得是。”

    柱子红了脸,忸怩地说道,“小乙哥说的是妓楼的女人吧?……俺腰里没钱,逛不起妓楼。”

    张小乙脸上露出了神秘地笑容,神在在地说道,“别怕,那些女人都不要钱的……像你这般高大的年轻男子,只要你愿意睡她们,搞不好还有银钱给你呢。”

    他这么一说,连刘仲文都好奇起来了,“哦?还有这等好事儿?”

    楚凡的注意力却被柱子那句话给吸引了,扯着柱子到了角落里问道,“前两天才发了饷银,怎么你就没钱了?”

    柱子红着脸期期艾艾半天,才交待了自己把饷银送给徐婉云这事,看着他一副怀春模样,楚凡不禁笑骂道,“可以呀,不吭不哈就给自己寻摸了个媳妇儿……那丫头不错,臭小子挺有眼光。”

    柱子大囧,臊眉耷眼地嘟哝道,“公子,可不敢瞎说,俺是看着她可怜……哪儿就扯上媳妇儿了。”

    楚凡哈哈大笑,笑声中,“曙光”号张满了帆,朝着东方斩浪而行。

    满天的彤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吹散了许多,阳光从云缝中洒向大海,海面上万点金光,熠熠生辉。
正文 第七十三章 豆豆眼中的公子
    出海以来这几天天气都好得不要不要的。

    天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云,一轮暖阳高挂天穹,晒得躺在甲板上的人们懒洋洋的;风也不大不小,风向多是正北或西北风,顺风顺水,若不是“曙光”号不时要停靠无名小岛,只怕现在已经到成山卫了。

    天气好,人的心情就好,甲板上无所事事的伙计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闲磨牙,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开心的笑声。

    并非每个人的心情都好,豆豆现在心情就非常糟糕。

    他盘腿坐在甲板下的船舱里,瘪着小嘴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透过舷窗而入的阳光,正正照在他那张留着两道泪痕的脸上,同时也照在他身前小桌上的白纸上,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天”“地”“人”“丁”等几个最简单的汉字——这是豆豆被罚抄的字,每个字五十遍。

    出海的第二天,楚凡就制定了护卫队在船上的训练大纲,体能训练以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为主,每种每天至少十组,每组不少于100个。

    经过了近一个月突击训练的护卫队,这点运动量不在话下,可楚凡新增的两个训练内容却让他们大喊吃不消。

    一个是鸟铳的训练。出海之前,楚凡通过刘之洋从登州监军太监手里买来了十支鸟铳和大量的**——银子给得足事儿就办得漂亮,这十支鸟铳是从登州武库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质量还算有保证。

    火绳枪的操作极为繁琐,楚凡对整个操作进行了分解,点火绳挂钩装药上弹丸……林林总总分解出来二十多个动作。

    每个动作,楚凡和刘仲文两人都亲自带头,一遍遍重复,还不断寻找节省时间的方法。

    枯燥单调的动作训练让护卫队员吃足了苦头,练到后面都麻木了,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练不好可不行,每个动作练下来,用时最长的三个人要被罚做俯卧撑;训练态度不端正的,还要被打军棍。

    高强度的训练效果非常明显,“曙光”号第一次停靠无人小岛进行实弹操练时,护卫队打枪还是零零落落,错漏百出;到了第三次实弹操练时,护卫队已经能在三十息里完成一次比较整齐的齐射了。(螃蟹注:本书中1息=1秒,查了很多资料,找不到熟练装填击发鸟铳的具体时间,现设定为一分钟2发。)

    “三十息一次齐射是什么意思呢?”

    豆豆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公子背着手给大家讲话的模样——现在不管是护卫队还是船上的伙计,都管楚凡叫“公子”,而刘仲文则变成了“二公子”,这让年纪更大的刘仲文无比郁闷。

    “就是说如果敌人挥舞着大刀长矛从百步之外向我们发起冲击的话,我们估计只有一次齐射的机会!”

    豆豆记得当时楚公子撇了撇嘴,“所以我们下一步的训练,首先要继续加快装填击发的速度,另外还必须开始练习三段击了;所谓三段击,就是分成三组,三人一组,第一组击发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组击发后同样后撤装填,然后是第三组……如果在第三组击发之后,第一组能完成装填的话,我们就将拥有连绵不绝的火力!”

    豆豆听不懂“火力”是什么意思——公子嘴里总是会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词儿——不过他却很清楚公子的意思,这么不断循环射击的话,天底下还有人能近得了护卫队的身吗?

    公子总是能想出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主意,这是豆豆最羡慕也最敬佩的,所以在鸟铳训练中他很积极很努力,好多动作他的速度都是最快的。

    但在公子增加的另一项训练中,豆豆就完全歇菜了。

    那就是练字!

    当公子把毛笔和松墨发到护卫队每个人的手里时,其他人也许有欣喜若狂的,比如柱子,但豆豆却是无比郁闷。

    豆豆姓花,本名叫花泽桐,因为个子小才有了豆豆这个外号。他家是广宁当地的大地主,他又是家族中长房唯一的男丁,是以家里长辈对他极是溺爱。他从小就特别讨厌念书,他爹给他请过三个先生都被他生生气跑了,从那以后,花大少就再没碰过书本。

    天启二年广宁之战中,熊经略下达撤退命令后,他家因为家大业大,难离故土,是以家中准备转投鞑子——在家族利益面前,所谓的民族大义就是个笑话——可没想到的是,鞑子不仅要他家的财,更要他家的命!

    豆豆被忠心耿耿的老仆抱着冲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的花家时,他才十岁。

    三年前,老仆带着豆豆流落到了登州,在路上老仆染了风寒,刚到登州便死了,幸而遇到了柱子,沿街乞讨的豆豆才算捡回了一条命。

    身份变了,境遇变了,可曾经的花大少仍然对念书写字提不起半点兴趣,所以在这项训练中,豆豆便成了受罚最多的人。

    豆豆眼望着舷窗外的碧海蓝天,心中不禁哀叹,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逼着人念书写字真是要了亲命!

    “豆豆!你还在发呆?”柱子气急败坏的吼声吓了豆豆一激灵,扭头一看,柱子横眉怒眼地瞪着自己,“还不赶紧写!公子可说了,写不完的话晚饭就别吃了!”

    豆豆脸一僵,鸡爪般抓着笔杆蘸了蘸墨,继续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丁”字。

    就在豆豆咬牙对付笔杆的时候,望亭里的葛骠也在深思。

    这帮新招的辽民通过楚凡的训练后,服从性非常好,短短几天的时间便已经彻底熟悉了自己的岗位和职责,让葛骠喜出望外——要知道,若是照着以前的法子的话,没有半个月时间,船上根本不可能理得顺。

    而出海以来的顺风顺水更让老船长欣喜万分,照现在这个速度,今天天黑之前就能抵达成山卫了——那里是这段航程的第一个歇脚点。

    这个时代山东往倭国的航海,不是一鼓作气直冲长崎,而是在沿途有几个歇脚点,成山卫是第一个,济物浦是第二个,最后是济州郡的牛岛。歇脚点是补充淡水食材以及修理船只的地方,同时还要观察洋流风向,若是预计有大风大浪,船只就只能在歇脚点停留下来,直到天气转好再启航——判断天气情况便是葛骠这样的老船长的经验了。

    作为歇脚点,成山卫是有不少船厂的,虽然不能造船,但修修补补不成问题。

    正因有这些船厂,所以楚凡才会想到一个法子,听得葛骠既喜且疑。

    法子好是好,可能能成吗?
正文 第七十四章 给“曙光”号插上翅膀
    明爷今年五十五了,在成山卫瓦房庄这一带的船匠里,就数他年纪最大。

    坐在半山腰自家小院儿里,明爷一边吧嗒吧嗒吸着旱烟,一边眯眼瞅着山脚海湾里那小小的船台。

    船台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了——这些年鱼价太贱,好些渔民都转行干其他的去了。

    明爷仰头想了想,嘀咕道,“上次造渔船,还是去年年初喽……唉!”

    明爷姓罗,本名罗建明。罗家三代都是船匠,家传的手艺,和瓦房庄其他船匠一样,为周围十乡八里的乡亲们打造修理渔船。到了明爷这一辈儿,他更是成了这附近船匠的头儿,一来他年纪大,二来他可是见过大世面学了不少造船手艺的人。

    这片儿的船匠们都知道,明爷窝在瓦房庄这儿造渔船实在是屈才了,要知道,早年的时候明爷为了学造船的手艺可没少在外面跑,最远的地方都到了广东海面的澳门了。

    就在前几年,登州建水营,五军都督府和登莱布政使司衙门联署下文抽调山东各卫所的船匠,明爷排名榜首,光是这份荣耀,让瓦房庄的船匠们在其他卫所的人面前,腰板儿挺得直直的。

    本来嘛,明爷这样的人才就该去打造战船,窝在这小小的瓦房庄算什么事儿?

    船匠们这么想,登州的大老爷们可不这么想,明爷忙活了一年多,登州各水营的船只齐备后,就被打发回了瓦房庄,连路费都是自个儿掏得腰包。

    银钱上吃点亏明爷也都算了,可这趟登州之行,愣是让他赔了个儿子进去。

    想着想着一口气没顺,明爷被烟呛得咳了起来,伸出干瘪黑瘦的左手不停地擦拭着唇边花白的胡须,另一只手在地上使劲敲着那大大的铜烟锅。

    那趟登州之行,他那大儿子罗永平不知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死活要留在登州,加入了那游击水营——这罗永平可是跟他学了十多年的造船手艺,他还指着他把这家传手艺接过去呢。

    这下把老人的心彻底伤透了,他拢共俩儿子俩闺女,小儿子老早就送到了成山卫的布料铺子当学徒,闺女们别说嫁得远,就是嫁得不远,也没有让她们来承继家传手艺的道理。

    再加上今年以来鱼价大跌,渔民们不少都转行做了麦客,即便没转行的,也甚少出海了,他们这些船匠别说造新船了,就是老船修得都不多,让明爷越发担心自己的手艺撂了荒。

    叹了口气,明爷又装了一锅烟末子,起身回厨房点着了,等他再次来到院里时,他的目光一下被海面上的一点白帆吸引住了。

    白帆越来越近,明爷很快认出来了,那是登州楚家的船,去年年末还来自己这儿修过——楚家也就罢了,不过这船队里可有刘之洋的份儿,为了他大儿子也得伺候好了,嗯,怎么只有一条船?

    磕掉烟锅里早已熄灭的烟末子,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明爷背着手沿着蜿蜒的山道下到了船台边,堪堪遇到那艘400料的沙船落完锚锭。

    “来啦?”看着下了小船朝自己缓步走来的葛骠,明爷那张满是细碎皱纹的黝黑脸庞上划过一丝笑意。

    “来了。”葛骠点点头,伸手从腰间取下烟袋递到明爷面前——打了好些年的交道,两人早就成了莫逆之交了。

    装好烟丝,二人开始吧嗒吧嗒吞云吐雾,好半晌明爷才低声问道,“楚东家呢?怎么只剩一条船了?”

    葛骠皱眉道,“没了……沉了两条船。”

    “唉!”明爷叹了口气,目光停在了“曙光”号,陷入了沉默——身为老船匠,他已经看过太多船沉人亡的惨剧。

    “明爷,俺们这次来,是准备给船上加点儿东西,”葛骠抽完一袋烟,悉悉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到老船匠的面前,“这是个示意图,您老看看成不成。”

    明爷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出于职业习惯,他一直在仔细观察这条沙船,看得出来,沙船最近刚修补过,也没看出有遭遇风浪损坏的痕迹。

    他正奇怪这么好的天气,船况也不错,葛骠干嘛还要停靠,这可不符合跑海的规矩——原来是要加东西呀。

    展开大大的桑皮纸,老船匠眼睛又眯了起来,只见纸上用炭笔画着个沙船船尾,和普通沙船不同的是,两侧船舷上向上支了两根高高的桅杆出去,更让他惊奇的是,同一个点上,向着两侧也支出去略短一些的桅杆,桅杆与桅杆之间画了条线,空白的地方写了个字。

    老船匠不识字,不过他隐约猜到了,“这是……两面帆?”

    葛骠点点头,忐忑地问道,“对,是两面帆,您老觉着可能成?”

    两面三角形的帆加到沙船上,就仿佛给船加了一对儿翅膀,看起来美极了。

    明爷看看图,又扭头看看十丈之外的“曙光”号,眼睛渐渐睁大了,他已经明白了葛骠这是要在船侧加两张帆,以便利用风力,加快船速。

    一直以来,明爷这样的老船匠学的都是传统的船型该是什么样,龙骨多长帆多大都有一定之规,从来没人想过给沙船加点什么或是给福船加点儿什么。

    今天突然有人异想天开要给传统的沙船加一对儿“翅膀”,对老船匠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冲击!

    琢磨了半天,老船匠疑惑地问道,“这加两面帆倒是没问题,可落帆的时候该怎么办?”

    葛骠赶紧给他解释,横向的桅杆是可以转动的,落帆的时候旋转到甲板上,升帆以后用绳索控制帆的角度。

    说完他还掏出另一张示意图,图上画着两个呈九十度相连的铁套子,一个套在直立桅杆上,另一个套在横向桅杆上,以利于转动。

    老船匠被这精巧的设计震撼住了,随着葛骠的描述,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整个升帆落帆的过程,以及通过系在横桅杆上的绳索让三角帆迎合不同的风向的场景。

    “最后还有个问题,这帆怪模怪样的,怎么布置竹肋条?”其他所有问题老船匠都想通了,只剩这最后这个了。

    “这个好办,不用硬帆用软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明爷身后响了起来。

    明爷扭头一看,只见一个俊俏的锦衣公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正文 第七十五章《泰西诸家通典》
    “曙光”号望亭里,葛骠探头出去看了看天空,又吐了口唾沫在食指上试了试风向,探身出去大声喊道,“起锚,升主帆!”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吼道,“升……左右翼帆!”

    他看到,新矗立起来的两丈桅杆对造船修船一窍不通,可他却知道在不改变船体结构的情况下,这翼帆不能造太大,否则会撕裂船帮,这就让老船匠刮目相看——他造了几十年船知道这个很正常,楚家公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也明白这道理就很逆天了。

    明爷现在很期待楚家公子的返航,公子可说了,回来以后有足够的时间,要彻底改造这艘“曙光”号,通过加固横梁的法子,使翼帆的纵桅和龙骨连起来,这样就能加装高三丈长五丈的更大的翼帆了,那个时候的“曙光”号,速度起码比原来能提高一大半!

    更让明爷期待的是,公子还准备为“曙光”号装什么流线型船艏,以及在两侧水线以下装水翼,公子说了,装了这两样东西,船速会更快,而且更加抗沉。虽然这两样东西明爷听都没听说过,不过看到翼帆成功安装使用以后,明爷对这两样东西就无比期待了,巴不得公子再多留这么十来天,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船艏和水翼。

    两天的相处,他已经彻底相信那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就在明爷心驰神往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而那位让他充满期待的小秀才,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倨坐在船尾,悠闲地把一根长长的鱼竿甩了出去。

    他的旁边,一左一右坐着陈尚仁和刘仲文,也是毫无形象地半躺半靠在锚锭舱的舱顶上。

    “小蔫儿,俺就奇了怪了,操练士卒你懂,改良鸟铳你懂,到了海上如何使风驾船你还懂,这世上还有什么啥事你不懂的没?”刘仲文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蓝蓝的天空幽幽地问道。

    “当然有,比如怎么內练一口气我就不懂,那是你的强项。”楚凡笑了笑,散漫的回应道。

    “俺不是说这个,”刘仲文撑起身子,盯着楚凡问道,“俺奇怪的是你从哪儿知道这么些东西?”

    “亦仙,我也很好奇,”还没等楚凡回答,旁边的陈尚仁也开口了,“据老夫所知,那徐侍郎眼界颇高,等闲士子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何以他就独独青睐于你?”

    楚凡揉了揉鼻子,嘟哝道,“世伯,这不是家师青睐我,是我大师兄代他收的徒弟好不好。”

    陈尚仁摇了摇头,根本不理会楚凡耍得花枪,“都一样,孙元化孙大人乃是徐侍郎的得意高徒,你若没有出奇之处,人家哪儿会拿正眼看你?”

    楚凡见腾挪不过,只得端出自己早就想好了的说辞,“其实我懂这些,都是在书上看的。”

    “哦?”刘仲文好奇地问道,“什么书?”

    “《泰西诸家通典》”楚凡胡诌了个书名。

    他身边的两人抠脑袋想了半天,却是根本想不出有这么本书,刨根问底非要楚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楚凡手上一沉,赶紧用力一挑,一条硕大的海鱼便飞到了头上的望亭里,不一会儿,豆豆伸出脑袋报告道,“公子,是条大黄鱼。”

    楚凡笑着让他重新挂上饵料,再次把鱼竿远远扔出去后,这才看了看满是疑惑的二人道,“仲文可能不知道,但世伯应该听说过,倭国有门学说叫做兰学。”

    陈尚仁点了点头道,“这个老夫听说过,乃是倭国人专研泰西学说的流派。”

    楚凡笑道,“这《泰西诸家通典》正是倭国人研究泰西学说的集大成之作,其中算学几何机巧器械兵法战阵乃至航海船务,无不齐备。我爹出事之前在倭国买了这本书带给我,我读了一年多时间这才粗通门径。”

    听他这么解释,陈刘二人方才恍然大悟,连连感叹。

    楚凡暗中猛擦了一把汗,好悬好悬,总算是敷衍过去了。

    不曾想陈尚仁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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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章鱼海盗(一)
    “……那令狐冲笑道,‘田兄,你轻功虽说独步天下,但若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也是逃不了的。’田伯光似乎拿不定主意,向小尼姑瞧了两眼,摇摇头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哪里顾忌得了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曙光”号甲板下最大的一间舱房内,席地而坐围了一圈人,楚凡坐在正中央,正滔滔不绝的讲着故事。

    周围二十多个人里,护卫队队员们全都在,还有几个轮休的船上伙计,一个个听得目眩神迷,如醉如痴。

    楚凡正说着呢,甲板上舱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赵海那毛茸茸的脑袋探了下来,冲柱子喊道,“柱子柱子,你可千万仔细听公子怎么讲的,等会儿轮到俺休息了,你得一字不拉地跟俺说一遍!”

    柱子一下苦了脸,“海叔,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公子说得这么快,俺哪儿记得全呀?”

    赵海还待说话,周围的人早就哄起来了。

    “赶紧滚蛋,俺们正听得精彩呢,这厮却来瞎搅和。”

    “妈的上次让你帮俺听,你可倒好,三句两句就把俺打发了,柱子别理他,让他着急去。”

    “二公子那儿一个字儿一个字儿都记着呢,想知道自己赶紧学全了字儿自个儿看去!”

    “公子,您继续,您继续。”

    ……

    看着犯了众怒,赵海这才咧着嘴讪讪地去了。

    楚凡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就在此时,旁边桌上有个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长剑,冲到田伯光面前喝道:‘你就是田伯光?’田伯光斜眼道:‘怎样?’……”

    他一边讲,坐在他身边的刘仲文就拿着毛笔飞快的记,时不时还让他重讲一遍,生怕漏了什么字,惹得周遭的听众们心生不满,却又因为其他要听的兄弟就指着这记录,所以只得忍了。

    每天下午午睡以后,护卫队的训练开始之前这段时光,因为楚凡讲的这个《笑傲江湖》的故事,已经成了整条船上最欢乐的时光——海上行舟本来就极为枯燥无味,这个时代大多数人连字儿都不认识,更没法用看书消遣时光,有人能给他们讲故事当然就成了盛大的娱乐狂欢,更何况楚凡讲的这个故事这般精彩,直让人听得心痒痒。

    陈尚仁也在听,不过他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而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沏了一壶茶,抓了一把盐水煮黄豆,悠然自得地边喝边听。

    三天前从成山卫出来,楚凡海钓时说他的泰西知识都是来自《泰西诸家通典》,陈尚仁当时就表示说,自己从没听楚安说过这事儿,却被楚凡以一句“我爹总不可能什么事儿都跟你说”敷衍了过去。

    这三天里风向合适,不是西北风就是西风,再加上有了翼帆助力,“曙光”号前行极快,据葛骠估计,今天就能到达第二个落脚点济物浦了,以往从成山卫到济物浦,再怎么顺风顺水至少都的要五六天时间,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风向不对搞不好就是十来天了。

    现在居然只用了区区三天便到了,没其他原因,就是楚凡琢磨出来的这个翼帆,真像给“曙光”号加了一对儿翅膀般快速。

    不过到了今天天亮时,天一下阴了,西北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浪涌船高。葛骠见势头不对,赶紧让人把翼帆收了起来——经过三天的操作,他已经摸清了操纵翼帆的一些基本方法,风要是太大的话,搞不好就能把翼帆吹飞,更可怕的是,很有可能顺带撕裂船帮,那可就麻烦了。

    望亭里,葛骠踮着脚远眺正前方的天际线,那里现在似有若无的出现了一条黑线,葛骠知道,那便是朝鲜的海岸线了。

    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指针正正指在正东的方向上,葛老大微微仰起头,回想了一下昨晚根据牵星板调整航向的过程,确认自己操作无误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天色更加暗了,呼啸的西北风中,开始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得人脖子生疼。

    葛骠缩了缩脖子,探身到望亭外大声喊道,“明子,降副帆,快!”

    明子就是楚凡在第一次站军姿时发现与众不同的凌明,他平时话不多,浑身上下也透着股子阴森的味道,但人却是极聪明的,做事情又极有条理,是以上船没多久的时间,便被葛骠委以重任,成了负责副帆这一块的副帆头儿。

    葛骠盯着凌明有条不紊的指挥落副帆,心中很是感概,这些辽民经过了楚凡的调教后,极为听话,有些方面比自己之前用了好些年的那些熟手用起来还顺溜。

    更让他舒心的是,楚凡把这些人日常的时间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什么时候该干活,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操练清清楚楚,整条船再没有了以往那种远航中难以避免的压抑和死气沉沉,变得充实而欢快,这是葛骠开了好几年船从未遇见过的场景。

    远航中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有时候会带来巨大的危险,长期枯燥无味的生活和狭窄的生活空间会让人心理扭曲,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宣泄,很容易造成类似军营中“营啸”那样的无意识爆发,当然,这个原理葛骠是不懂的,不过他却很清楚船上发生类似“营啸”的严重后果——那意味着一场场血流成河的惨剧!

    听着甲板下隐约传来的欢笑声,葛骠情不自禁捋了捋胡子,能跟着这样的少爷,真是省心呀。

    雪花越来越大,天空更加阴沉,渐渐地甲板上就白了一片,而天边那一条黑线也渐渐清晰起来,慢慢能看出哪儿是陆地,哪儿是岛屿了。

    船的右侧,也就是南方,也有黑点渐渐浮现出来,葛骠欣喜之余,心中又开始忐忑了。

    欣喜的是,自己的操作没问题,这里正是济物浦的外海,南方有很多知名不知名的小岛。

    而他担忧的是,这里一向是朝鲜海盗频繁出没的地方。

    黑点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葛骠不禁暗中默祷,佛祖保佑,千万别碰上那些亡命之徒。

    葛骠的祷词还没说完呢,就听船头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号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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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章鱼海盗(二)
    尖利的号角声里,葛骠蹭地一下就从望亭蹿了下去,以明显不符合他年纪的敏捷身手冲到了船头。

    不用望哨的提醒,他已经看到了东南方三四海里外的小岛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船影已经完全呈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船影,看样子是哨船。

    “葛叔,是朝鲜的水师吗?”

    甲板下还在听故事的人们被号角声惊动,纷纷涌上了甲板,刘仲文挤到葛骠身边问道。

    “不好说……”葛骠皱眉沉吟道,“按理说龟船只有朝鲜水师有……不过这些年水师也衰败了……西海岸实力比较强的海盗也弄到了龟船……”

    一听到有可能是海盗,楚凡“噌”的一下拔出了宝剑,高喊道,“护卫队全体都有,准备战斗!”

    包括刘仲文在内,所有护卫队员发一声喊,快步跑回甲板下的舱房里披挂去了。

    那龟船显然是冲着“曙光”号来的,了一遍,最后提出了四个方向逃跑的利弊。

    现在的风向是北偏西北方向,如果继续向东去济物浦,基本上就是侧风行船,“曙光”号帆力强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如果转向北方,那就算逆风而行,正是龟船希望的——它有强大的橹,根本不在乎逆风。

    最后就剩两个方向,要么调转船头往回走,要么向南——那可就是迎着龟船而去!

    “准备转舵!”葛骠突然大喊一声,拨开人群朝望楼飞奔而去。

    “明子,准备升副帆!……小乙,主帆准备,调头以后,帆面在乙位!……翼帆准备!”一边跑,他一边大声下着各种命令。

    随着他的呼喝声,各帆位的伙计们纷纷忙乱起来,大家都清楚,葛骠准备选择调头向西了。

    楚凡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艘越来越近的龟船,已经能看清主桅杆上那面猎猎飘扬的画着张牙舞爪章鱼认旗。

    他先把和他一样披挂整齐的护卫队交到了刘仲文手里,告诉他,海盗从哪一侧上来,护卫队就到哪一侧射击。

    “记着,放进百步之内再开火!”

    楚凡最后叮嘱了刘仲文一句后,深吸了一口气,朝望亭走去。

    一直以来,“曙光”号的驾驶都是葛骠说了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老头儿操舟好些年,经验最是丰富。

    现在,楚凡觉得有必要干涉一下了。

    看起来,“曙光”号调头向西是唯一的选择,也是全船人都能接受的选择——毕竟,海盗的威胁就在眼前,远远躲开是大家一致的心愿。

    但问题是,向西真就能躲开了吗?

    楚凡觉得不行!

    向西其实也是侧风行船,就算偏向南方风力还是不能完全利用,被龟船追上的几率很大,尤其对方还有两条速度更快的哨船。

    现在的楚凡已经不是刚上船啥都不懂的菜鸟了,尤其是经过和明爷一番切磋,他对于帆船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了。

    真正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南方!南方偏东!

    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利用风力——加装了两个翼帆的“曙光”号,顺着风向走的话,速度起码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再加上向南相当于和龟船擦身而过,龟船还要有一个转向的动作,现在风力有如此强劲,更能拉大“曙光”号和龟船之间帆力的差距,楚凡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曙光”号能把对方甩得远远的!

    当然,这个动作最大的风险是有被龟船炮击的可能——之前和葛骠闲聊时,楚凡知道龟船上一般会装备佛郎机铳和碗口铳。

    不过这个时代海战想用火炮直接命中船只,其难度比蒙着眼睛用枪打飞鸟差不多,除非运气好到能中“大乐透”,否则基本可以忽视龟船上的火炮。

    压抑着狂跳的心脏,楚凡登上了望楼,沉声对葛骠道,“葛叔,不能调头!往回走就是死路一条!”紧接着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葛骠说了一遍。

    此时的船头已经转向了南方,虽然只升起了主帆,可风力实在强劲,“曙光”号箭一般的蹿向龟船,甲板上众人看着快速变大的乌龟壳,手心里全攥满了汗,心里巴不得调头的动作快点完成,离这狰狞的海盗越远越好。

    听完楚凡的想法,葛骠握着舵盘的手迟疑地停了下来,狐疑地问道,“少爷的意思是……赌一把?”

    楚凡点点头,再不说话,目光无比坚定地望向葛骠。

    “好!赌一把就赌一把!俺还不信了,死棒子的铳子能咬掉老子的卵!”楚凡的坚定一下点燃了前海盗的激情,咬牙咒骂一声后,他青筋毕露的狂喊道。

    “副帆!翼帆!全他妈给老子升起来!满帆!”

    甲板上的人们先是错愕,继而手忙脚乱的开始升帆动作——船老大的命令不容置疑,无论看上去多不合理都必须执行!

    似乎在应和葛骠的怒吼,“嗵”的一声响,龟船那里爆出一点火光。

    一发拳头大小的炮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曙光”号飞来!
正文 第七十八章 章鱼海盗(三)
    “噗!”

    铁球在离“曙光”号二十多丈的距离一头扎进了大海,掀起一根高高的水柱,连一滴水珠都没溅到“曙光”号上。

    看懂了这是章鱼海盗的恐吓,甲板上的人们反而放下了心,齐心协力开始升副帆和翼帆。

    很快三面帆都升到了满帆的位置,牢牢地栓在甲字位上——帆面分甲乙丙三个位置,分别对应的是,甲位是90度垂直于船身,乙位是60度,丙位是30度。

    两面翼帆在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吹拂下,撑得滚圆,猎猎作响似乎随时都会崩断绳索飞走。

    三面满帆的帆力是巨大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站在望亭里的楚凡似乎都感受到身子稍稍向后座了一下。

    看着前方急速增大的龟船船影,楚凡三步两步冲下了望亭,带着护卫队躲到了左侧船舷齐胸高的木板护栏后,取出药包开始装弹——从现在的航向上看,“曙光”号将擦着龟船的右侧而过。

    “嗵!”“嗵嗵!”

    随着两船距离的急速缩短,龟船右侧船舷上的炮窗纷纷打开,伸出各种口径的火铳开始射击,大大小小的铁球或是铅球朝“曙光”号扑了过来,砸在附近的海面上,激起高低不一的根根水柱,刹那间“曙光”号左侧方圆百步之内的海面像开了锅一般。

    “噗!”

    有一发铁球堪堪落在左舷一丈以远,掀起的高高水柱泼剌剌全洒在“曙光”号左边的甲板上,楚凡躲避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

    冰冷的海水激得他连连打冷颤,再低头一看,手中的鸟铳全湿了,淋淋漓漓往下滴着水,火绳?早熄得不能再熄了。

    不仅楚凡,他身边其他几个护卫队队员都一样,个个都跟落汤鸡似的,手里的鸟铳变成了废铁一块——看来鸟铳在这海战中基本没有用处,就算换上孙元化试制的燧发枪,如果防潮的问题没法解决的话,同样用处不大。

    扔掉手里的鸟铳,楚凡懊恼的靠在了木挡板上,正好看到船尾处的刘仲文蹲在地上开始给他那张两石大弓上弦。

    楚凡很自然的想到了自己前世看过的关于早期风帆时代的海战:大炮因为精度太差,只能作为靠近过程中火力威慑而已,真正的战斗实际是跳帮战,从两船相接才算正式开始,这时候的主要武器是弓弩飞斧标枪等等投掷类武器,以及肉搏时常用的刀枪棍斧等。

    原来他还不太理解,为何跳帮战中看不到太多火器,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就这**的环境,火绳枪能用才怪了!

    “嗵!嗵!”

    龟船的炮声越来越响,却拿箭一般疾驰而来的“曙光”号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绝大多数的弹丸都砸在了海面上,如果有人这时能从天上看下来,就能看到“曙光”号在一片水柱组成的森林中快速穿行。

    不过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龟船上铳炮发射的弹丸终于能从“曙光”号上空掠过,落到右侧的海面上了。

    “砰!”

    一个拳头大小铅弹砸到船尾高台的腰部,再从右侧船舷穿了出去。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人,但崩起的木片碎屑还是造成了伤害——主帆下的伙计一个被木头茬子栽在小腿上,另一个的肩头一下插了无数细碎的木屑,两人捂着伤口嚎得惊天动地。

    “趴下!全都趴下!”

    看到有人受伤,甲板上的众人一时有些慌乱,楚凡赶紧招呼大伙儿趴下,他知道这种散射就跟后世炮弹爆炸一样,站得越直,受弹面积越大——反正现在所有的帆都已经满帆到位,也不需要人在操持,笔直向前冲就是了。

    龟船上的铳炮还在毫不停歇地倾泻着弹雨,泼洒到甲板上的海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浇得楚凡心中火起。

    这被人摁着干挨打还不了手的滋味实在太难受!

    抹了一把脸,楚凡暗暗发誓,等这趟长崎跑完,自己一定要把这“曙光”号好好改造一番,哦,不,重新造一艘更大更坚固装得有流线型船艏和水翼真正适合远洋航行的尖底船,到时候想办法装个二三十门佛郎机铳,看看谁还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朝自己开火!

    对!至少要装六磅铳,要是能装十二磅的,哼哼,对面那艘龟船只怕见着自己的旗号就得开溜了。

    至于上哪儿找佛郎机铳,楚凡却不担心,现成有个火炮专家就是自己师兄,大不了备好原料,多找些工匠请师兄指点一下自己造呗。

    他正想得美呢,视野中窝在木挡板后的刘仲文突然冒头瞟了一眼,然后搭上了一支长约三尺的狼牙箭,嘿了一声,缓缓拉满了弦。旁边主帆头儿凌明吹着了火折子,往早已裹满了油浸透了的箭头上,冒着黑烟的火头一下就燃了起来。

    刘仲文等火燃旺了,这才猛地起身,斜指天空松开了扣弦的手指,那姿势,瞬间让人感觉帅极了。

    被铳炮打得憋气的不止楚凡一人,满甲板的人都如此,此刻见己方终于开始反击了,甲板上哄然响起一阵叫好声,大伙儿纷纷起身,扒着木挡板向外张望。

    楚凡也露出了脑袋,眼瞅着那支粗大的狼牙箭扭动着朝二百多步远的龟船激射而去——此刻“曙光”号已经冲到了离龟船最近的距离——箭头上一点火光在纷飞的雪花里明灭不定,最后一下扎在了龟船高高矗立的主帆上,烧了起来。

    楚凡心中像是吃了蜜一般甜,看着龟船盯上一下涌出好些身影,滋着水枪灭火,他不禁咧嘴笑了——死棒子,别以为你们有铳炮就能为所欲为,咱们这边可也有神射手!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模模糊糊的一时又抓不住,只知道是和弓弩还有海战有关。

    没等他细想,空中一个黑点急速增大,楚凡暗叫不好,纵身往旁边就扑了下去,还没等他身子落地,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回头一看,是甲板上一个伙计,正抱着没了脚踝的腿叫得凄惶!

    那弹丸余势未减,蹦蹦跳跳穿过整个甲板跌入了海中,跳出甲板前还把右侧翼帆的木质基座给打了个缺口!

    楚凡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双眼死死盯着右侧翼帆,生怕狂风中的翼帆就此飞走,不过还好,那翼帆吱吱嘎嘎叫了一会儿后斜斜地稳住了。

    楚凡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爬起来准备去看看断腿伙计的伤势,孰料刚站起身便被一股大力推向了后方。

    “砰!”

    “曙光”号,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
正文 第七十九章 贼巢穴
    葛骠心急如焚。

    他所在的望亭算是船上除了几根桅杆之外最高的地方了,当然能清楚看到发生了什么。

    “曙光”号撞上的,是海盗的一艘网梭船!

    海盗们仗着网梭船船小容易调头,且船速很快的优势,绕到了“曙光”号的南边,企图拦截。

    但海盗们没想到“曙光”号这么大个子居然能跑这么快,本想抢在头里,不料“曙光”号如离弦之箭般直苗苗就冲了过来,一时转舵不及,网梭船船头和“曙光”号的左侧船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身体”单薄只有一面帆的网梭船哪里是“曙光”号的对手,船头顿时被撞得粉碎,海水急速涌入,眼见着就船翻人亡的下场了——这么冰冷的海水,人进去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玩完儿。

    葛骠只瞄了一眼挣扎在海面上的网梭船,就伸着脖子紧张地朝自家船头张望——这要是撞出什么好歹来,“曙光”号可就插翅难飞了。

    身后炮声已经稀疏,龟船正手忙脚乱地转向呢。

    船头吊了个伙计下去查探了半天,急匆匆跑来向葛骠禀告:“曙光”号确实也被撞出个大口子,不过运气还不错,破口是在水线以上,基本不影响航行。

    葛骠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转身朝船尾方向望去,只见龟船的身影越来越小,可另外一艘网梭船却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让葛骠心里发急——一刻不从这些海盗视线里消失,他就一刻不得心安。

    “喀剌剌!”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葛骠心神不定的时候,那面基座已经被砸掉一半的右翼帆终于承受不了强劲的海风,竟是被连根拔起,幸好两头都有绳索拉着,跌入海中后又被甲板上的伙计们拉了回来,**地收了帆,放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

    这下船速降低了不说,船的左右平衡也被打破了——“曙光”号像个瘸了一条腿的壮汉,朝着西南方向开始偏航。

    “葛叔,剩下这个翼帆不能收!”

    看到葛骠盯着左翼帆准备下令落帆,楚凡三步并两步冲上了望亭,阻止道。

    “不收的话,不知道会偏到什么地方去。”葛骠皱眉道。

    “咱们本来就该往西南方向走!”楚凡岛上有章鱼旗,那这里很可能便是章鱼海盗的老巢。

    如果他们继续前行,肯定会惊动岛上的海盗,到时候鹰船一旦启动,凭着海盗对这片水域的熟悉,“曙光”号肯定跑不了!

    一旦对方追上来,免不了一场跳帮大战,回想刚才甲板上自己这帮菜鸟的表现,楚凡觉得胜算不大!

    该怎么办?
正文 第八十章 初战(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小了很多,纷纷扬扬下了一下午的大雪也渐渐停了。

    停泊在无名小岛旁的“曙光”号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着,甲板上寂静无声。

    护卫队全副武装,一水儿的山字纹半身甲,宽檐铁盔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有忐忑,的却是期待;半身甲下沿被宽大的牛皮腰带牢牢系在腰间,腰带上两个防水牛皮袋分外显眼,一个装着颗粒黑火*药,一个装着铅丸;三寸长的制式腰刀是标准配置,插在木制刀鞘里也挂在腰带上;手中攥着的鸟铳早已烤得干透了,可还有人不放心,拿着清理枪膛的细铁条裹着布片反复擦拭。

    楚凡也是一样的装备,只不过腰刀换成了宝剑而已,此刻他正倚在木挡板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的岸边,那里四个人影正在静悄悄上小船。

    经过和葛骠刘仲文还有陈尚仁商量以后,楚凡最终决定,先摸清岛上海盗的大致情况后再定行止。

    楚凡本想亲自带队去侦察的,可却被其他几人劝阻了——船上确实需要他坐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最终葛骠刘仲文柱子还有赵海四个人驾着小船上了岸——前三人是楚凡指定的,而赵海是主动请缨。

    四人从上岸到重新现身花了约有半个多时辰,一度让楚凡十分忐忑,担心他们落入了海盗的手里,直到看着四个身影出现在岸边,朝自己打手势他才松了口气。

    “亦仙,这下发啦!”

    小船划过来后,刘仲文第一个上船,刚在甲板上站定就满脸喜色地低声嚷道,激动地声音都颤抖了。

    等到四人侦察小组全部上了船,楚凡已经对无名小岛的大致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了。

    这是个极小的小岛,估计周遭不过三四里地,但岛虽小,岛上山势却颇险峻,而且有个月牙型的港湾,很方便船只避风停泊;月牙型港湾山脚下修了一间简陋的棚屋,但却不像有人长住的样子。

    “俺一直摸到了棚屋后面的山坡上,”赵海接过身边伙伴递过来的酒壶,灌了一大口道,“从缝隙里看进去,这棚子应该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这次侦察主动请缨的赵海成了主力,葛骠他们三个反而成了压阵的。

    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太兴奋,赵海脸放红光地禀告着,“公子,俺盯了很长时间……可以确认,这岛上就这一条鹰船,船上最多二十人,棚子里休息就有十来个,船上肯定没多少了……地形俺也看清楚了,俺们可以沿着海岸悄悄掩过去……岸边全是大石头,遮掩好了可以一路到那棚屋跟前对方都发现不了……公子,这条鹰船俺们夺定了!”

    楚凡看了看侦察组的其他三人,就连一向沉稳的葛骠都兴奋地连连点头。

    “他们都有什么武器?”楚凡还有些不放心,问得更细了。

    “船上不清楚,不过棚子里鸟铳似乎只有两三支,其他都是倭刀长矛什么的……弓没看到,弩有两把。”赵海边想边说。

    楚凡眉毛挑了挑,心里盘算着,不把这条鹰船解决掉,自己就没法放放心心走路;再者说了,精兵那可都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自己这边一水儿的鸟铳,而且还是有心算无心,凭着护卫队的训练水平,摸到对方棚屋边完全不成问题;更何况,自己这边还有刘仲文这个高手压阵,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再看看周遭充满期盼的热切目光,楚凡下定了决心——护卫队能否成为精锐,全看今晚这一仗了!

    制定作战计划很简单:兵分两路,自己和刘仲文带着护卫队上岸掩杀,葛骠留在船上主持,听到枪响后起锚绕过去抢鹰船——赵海因为最清楚情况,跟着护卫队一块儿行动。

    计议已定,小船再次被悄悄放下,这次楚凡第一个下到了小船里,跟着他的还有包括赵海在内的五个人,作为第一批登陆人员。

    很快楚凡便上了岸,跟在赵海身后来到了山脊上,趴在一块大石后面勘查起地形来。

    果然如赵海所说,月牙型港湾的岸边全是大大小小的礁石,极利于护卫队隐蔽前进;而那几间棚屋就在距离岸边大约六七十米远的山窝里,棚屋前面有块不大的平地,两个身影在平地上徘徊,不用说便是海盗们望风的人了。

    小心地回到岸边,刘仲文已经带着第二拨人抵达了,楚凡迎头便问他,“仲文,射出两支箭你需要多长时间?”

    刘仲文想都没想便回答道,“呼吸之间!……俺可是会连珠射的,别说两支箭,就是三箭齐发也是呼吸之间!”一脸的傲色看得护卫队众人艳羡不已。

    楚凡却没心情去羡慕他,点了点头道,“那这俩望风的就交给你了……再就是盯着点儿,有紧急情况出手要快,最好别让兄弟们陷入险境。”

    说着他把自己看到的地形再次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仲文解决了望风的人,咱们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平地上……还是三段击,跟咱们以前练习时一样,我在第一排……我们的目标是用连绵不断的射击让对方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注意了!这次三段击,是攻击型三段击,边打便进,第一排射击完毕就地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以往你们都练过的,懂了吗?”

    看到众人纷纷点头,楚凡脸色转成了凝重,“兄弟们,这是咱们的第一仗!护卫队有没有本事,有多大本事就看今晚你们的表现了……不仅要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别让船上伙计们笑话……个个都给老子全须全尾回来,人人有份,五两银子的犒赏老子掏得起!”

    听到犒赏有五两之多,护卫队众人兴奋地互相张望,眼中的忐忑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狂热。

    鼓动完毕,楚凡带着第一拨人出发了——为了保险起见,十一个人的小队伍也分成两拨,一拨前进,一拨掩护,波浪式的前进。

    从他们的登陆点到平地前面约有一里地,得益于平时的严酷训练,整个前进过程悄无声息,只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护卫队便隐蔽地赶到了平地前的大石后,一点儿没惊动那俩心不在焉的望风海盗。

    到了平地跟前,楚凡目视刘仲文,后者从撒袋抽出两支箭,稳稳地扣上了弦。

    ps:感谢hfjrjh大大的慷慨解囊:)感谢青衫过客大大的长评,额,关于长评中提及的问题,螃蟹将在本周周末一一作答:)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初战(二)
    “咻咻!”

    两支锋利的狼牙箭几乎首尾相连的激射而出,直奔不到十丈远的那俩望风的海盗。

    第一支箭狠狠插入了其中一个望风海盗的肩胛上,他捂着肩膀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第二支箭却是又准又狠,直接插入另一个的眼窝里面,那海盗连吭都没吭一声便软倒在地。

    “护卫队,冲!”

    柱子耳边响起了公子气沉丹田的怒吼声,他下意识从藏身的大石后跳了出来,拎着沉重的鸟铳朝那块平地扑了过去。

    路过刘仲文身边时,他听到了沮丧的二公子只言片语的嘟哝声,“……手都生了,居然会射偏……”

    不过他此刻却没心思去想二公子为什么沮丧,三步并两步蹿上平地后,他看到公子已经带着第一排的三个人排成了整齐的一列,举起了鸟铳。

    “第一排,放!”

    耳边听着公子的呼喝,柱子这才想起自己是第三排的排头儿,扭头一看,还好,第三排的另外两人,大马虎和驴蛋儿已经到位。

    “砰!”

    第一排的枪声整齐地犹如只有一把鸟铳在响,柱子转过头时,正好看到三四十步外的棚屋,门刚刚打开,一个脸宽得像面板也似的棒子拎着把又长又亮的倭刀刚想往外冲,胸前就爆出了一朵妖艳的血花,身子重重地摔回了门内。

    眼前一花,第二排在排头豆豆的带领下快步跑到了已经蹲下二次装填的公子他们的身前,口令声再次响起,“第二排,放!”

    略有些沉闷的枪声中,棚屋那薄薄的木板上立刻又多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弹孔,屋里不出意料地再次传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柱子脑袋此刻还是浆糊,可他的两条腿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这就是上千次的枯燥的反复训练一次次军棍揍在屁股上的疼痛的最大成果,能让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菜鸟们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地做出战术动作。

    “第三排!放!”举起手中的鸟铳,柱子声嘶力竭的喊着口令,他的思维终于回归到了脑袋里。

    刚刚喊完这四个字,抠动了扳机,柱子双眼的瞳孔却一下子变大了!

    就在他左前方,棚屋的一个简陋的窗子被撑开了,一把十字弩伸了出来,尖利的箭头闪着寒光正瞄准着自己!

    ——————————————————————————————————————————————————————————

    “葛头儿,俺觉着这事儿透着蹊跷。”

    “曙光”号的望亭里,凌明凑到了葛骠身前,毫不客气地用自己的铜烟锅从葛骠的烟袋里挖了一锅烟丝,点上后吧嗒吧嗒吸了两口,这才觑着眼低声对葛骠说道。

    “唔?”葛骠也在吞云吐雾,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无名小岛那低低的山脊。

    说起来他不应该担心,楚凡操练护卫队的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中,现在的护卫队虽说人不多,可在葛骠眼中,已经是可以和白杆兵一较高下的天下强兵了,甚至,某些方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火器。这样一支队伍去对付十来个不入流的海盗怎么都不会有什么差池吧?

    可葛骠就是老觉着心慌,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甚至说有战场恐惧症也不为过——所以他才比其他人更加了解战场的可怕!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一支流矢,一次走神,甚至打个喷嚏都有可能让人丧命!

    老爷就剩这么点儿骨血了,要是葬送在这么个无名小岛,他回去可怎么面对张氏呀?更何况,从一起翻墙逃命开始,老头儿眼瞅着楚凡怎么在绝境里一点点把局面扳回来,更感念他举重若轻地化解了自己和柱子之间的恩怨纠葛,所以老头儿现在对于楚凡,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实在抓心挠肺般替楚凡担忧。

    也许,刚才就不该鼓动楚凡去抢船?

    “葛老大?葛老大!”

    凌明加重语气的呼唤终于把葛骠拉了回来。

    吸了一口已经熄灭了的烟锅后,葛骠有些烦躁地回应道,“嗯?啥事?”

    “俺觉着这事儿有些蹊跷,”凌明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这岛子隐秘是隐秘,可这岛上也没人住呀,好不蔫儿地停了条鹰船算怎么回事儿?……就算要停,也得停在他们老巢里才是正理儿……反正俺觉着,蹊跷!”

    葛骠对凌明这明显带着北京官话的口音到现在都不太习惯,他也没多想,随口问道,“那你觉着蹊跷在哪儿?”

    “到底是啥俺不知道,不过要让俺说的话……”凌明下意识地四下瞄了瞄,这才低声说道,“他们肯定有什么隐秘的事儿,葛老大,待会儿抢鹰船最好留个活口问问。”

    “嗯?嗯!”葛骠这才回过味来,海盗的隐秘那可太多了,有藏人的,有藏宝的,甚至还有背着头领商量篡位的——这些海盗准备干什么确实需要问清楚,所以老头儿点点头对凌明说道,“待会儿你领头,抓个活口……”

    “砰!”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无名小岛上传来一阵枪声——护卫队发动了!

    “起锚!”葛骠一下跳了起来,一边叫嚷着一边把凌明朝下推,“快!准备升帆!”

    一直沉寂的“曙光”号仿佛被惊扰的蚁巢般一下子忙乱起来,巨大的石锚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升起;主帆也在第一时间升了起来,底舱的摇橹也支了出去,开始划水。

    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过后,“曙光”号慢慢动了起来,费劲儿地在海角处转了个身,朝泊系在月牙港湾的鹰船靠了过去。

    岸上的鸟铳声持续不断,中间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尖锐的惨叫声,听得葛骠心里一抽一抽的。

    “咻!咻咻!”

    隔着鹰船还有丈来远,六七把飞爪就远远地扔了过去,牢牢抓在了鹰船的船帮上,葛骠心里一定,这鹰船没跑了——鹰船上拢共二十多人,大部分都在岛上,船上还能剩几个?

    就在此时,岛上一下子沉寂了。

    葛骠心一下又提了起来,少爷他们赢了吗?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初战(三)
    柱子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似乎看到了那尖利的弩箭箭头疾射而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狠狠扎入自己的身体!

    可现实的景象是,他枪上的火绳在扳机的带动下,一下杵进了撒着黑色药粉的药锅里,橘红色的火花勃然而发,顺着火门烧进了枪膛,继而引发了更加猛烈的爆炸;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推动着小指指肚般大小的铅丸急速前进,在枪膛里擦出一串火花后蹿出了枪膛;眨眼间,铅丸便迎头撞上了薄薄的木板,在崩飞了大小不一的几块木片后继续前行;速度稍有减缓的铅丸钻入了一张扁平的脸上,从鼻腔而入,很快便撞上到了极为坚固的骨头;柔软的铅丸翻滚变形,最终变成了一长条铅棍,留在那个已经被撕掉了半边的头颅里。

    “醒醒!”

    肩上传来一股大力,推得柱子一个趔趄,他睁开眼,正撞上了公子那恶狠狠的目光——那目光柱子太熟悉了,每次被打军棍之前,他都会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无地自容。

    眼瞅着公子快步上前,喊口令,举枪,射击,柱子这才如梦初醒般抽出铁条清理枪膛,百忙中他还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完好如初!那么,那支指向自己的弩箭呢?

    眼角余光中,柱子看到了白袍一闪,那是刘仲文,正手脚麻利地从腰间大大的撒袋里抽出三支狼牙箭扣在弦上,柱子一下明白了,刚才冒头的那个海盗,肯定已经成了箭下亡魂了。

    他这一走神,便耽误了装弹,缓了那么七八息的时间才把弹药都装填完毕,等他带着第三排慌慌张张跑到楚凡身前时,棚屋的大门猛地被撞开了,六七个棒子海盗挺着长矛举着倭刀嗷嗷叫着冲了出来,其中还有一个端着鸟铳,那火绳滋滋地燃着!

    “放!”

    柱子顾不得自责,青筋毕露地狂喊了一声,眼前立刻腾起了大团大团的火光,对面立刻响起了惨叫声一片。

    淡青色的烟雾中闪过一团火光,柱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飞过自己铁盔边缘,擦出一串火花,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柱子这下更加自责了,他知道有人中枪了。

    正犹豫着该不该扔掉鸟铳换腰刀也,眼前一花,豆豆的第二排已经站到了身前,几乎是顶着冲阵的海盗脑门开了一轮枪。

    暗自咒骂了自己一声后,柱子手脚麻利地继续装填。

    侧后方压阵的刘仲文甩了甩有些酸软的膀子,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形势危急,要不是他的三箭连珠射翻了最后两个海盗,搞不好还真让他们冲阵成功了!

    射击节奏恢复了正常,三排队列不紧不慢地以二十息完成一轮射击的速度稳步推进,四轮射击后,豆豆的第二排已经进到了距离棚屋十步范围之内了,这时棚屋内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求饶声。

    “别打啦!别打啦!俺们降啦!”

    正宗的辽东大茬子话!

    刚刚装填好的楚凡愣了一下,随即喊道,“停止射击!单纵队!警戒!”

    等到护卫队排成一排后,楚凡继续高声喊道,“屋里的人听着!双手放脑袋上!一个一个出来!别耍花样!”

    刘仲文也走上前来,手上扣着三支狼牙箭全神戒备,只见已经撞破了的大门里哆哆嗦嗦钻出个人来,双手抱在枣核脑袋上,两只眼睛里满是崩溃和惊恐,刚冒头就一叠声喊,“别放枪!别放枪!俺降啦!俺们都是老实人!”

    跟在他屁股后面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四个人,一看那扁平脸细眯眼楚凡就知道是棒子,五个人出来后老老实实抱着头蹲在了墙角,楚凡朝刘仲文使了个眼色,后者小心翼翼进门查探了一番,出来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里面确实没人了。

    楚凡这才让柱子带人上前把五个俘虏绑了个结结实实,那枣核脑袋吓得连声嚷嚷,“别杀俺!爷们儿手下留情呀!……屋里有宝贝,俺们全献给大王!”

    楚凡此刻的心思却不再什么宝贝上,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海湾里,那里“曙光”号已经抓上了鹰船,他看到十来个人影默不作声地跳了上去。

    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过以后,楚凡看到几个身穿灰色棉袍的身影在朝自己拼命挥手,似乎是张小乙他们,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样子鹰船已经被拿下来了。

    转身走到赵海身边,楚凡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这是这场短促而激烈的突袭中唯一的伤者,被铅弹在胳膊上拉了条口子。

    看到赵海没有大碍,楚凡彻底放心了,叮嘱了一番让他回船上后用烧酒消毒之后,施施然来到枣核脑袋面前问道,“刚才你说什么?有宝贝?”

    那枣核脑袋早被绑得跟粽子一般,鸡啄米似的连连叩头道,“有!有!……就在屋里墙角那块,有个竹箱……那里面全是好东西!”

    楚凡朝柱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带人进了屋,不一会抬着口不大的竹箱出来。

    打开以后,在场的人眼睛全睁圆了——那箱子里果然全是宝贝,除了一堆赤金饼子和马蹄银之外,还有一小袋指肚大小溜圆的东珠;几个长条木盒里装着老山参,看那样子已经隐约有了人形了;一包绿色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好沉香,刚一打开香气便扑鼻而来。

    翻着翻着,楚凡脸上没了笑容——他翻出了一堆首饰,金银玉都有,看形制是标准的大明首饰,可上面血迹斑斑;更让他怒发冲冠的是,有个镶着大块祖母绿的戒指,居然是连手指一块剁下来的!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望着枣核脑袋,楚凡冷冷地问道。

    “不敢欺瞒大王,”那枣核脑袋见他脸色不对,叩头叩得越发勤了,“这都是这些天俺们打劫商船攒下的。”

    “明人的商船吧?”楚凡斜睨着他冷声问道。

    “……有,有明人的。”枣核脑袋脸一下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回答道。

    楚凡猛地站了起来,皱眉对柱子道,“全砍啦!”

    枣核脑袋吓得一激灵,扯着嗓子嚎道,“大王饶命!……小的还有个秘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故人
    葛骠是最后一个上岸的。

    他们跳帮抢船出奇地顺利,鹰船上只留了三个海盗,当时正在手忙脚乱的穿铠甲,被凌明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乱刀砍翻其中一个试图反抗的海盗后,另外两人立刻就跪地乞降了。

    葛骠让凌明押着俘虏先上岸,他把“曙光”号上安排清楚后,这才划着小船上了岸。

    走到棚屋前空地上时,正赶上柱子在砍一个海盗的脑袋,雪亮的刀光一闪,那头颅一下飞起老远,一腔污血飚出老远,那身子扑地便倒下了。

    “看到没?再不老实说的话,下一个就是你!”凌明声色俱厉地冲他押来的一个俘虏吼道,脸上满是既狂热又残忍的神色。

    不止是他,平地上所有的人,不论是护卫队还是船上伙计,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红着眼睛兴奋地嗷嗷叫,散发出的狂热气息仿佛都要把空气点燃了。

    “葛叔,这个岛是章鱼海盗藏宝的地儿!”葛骠正奇怪呢,楚凡迎上来说道,即便沉稳如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真的?”葛骠心中也是一阵狂跳,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大伙儿会这么狂热了。

    那个长着枣核脑袋的海盗,现在成了凌明审讯的翻译了,不过他一边把凌明的话翻给帆头儿,就是在船上被凌明他们俘虏的鹰船二头目,一边偷偷拿眼觑楚凡——灵活如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群人里真正管事的人是谁。

    不过当他看到楚凡身边的葛骠时,眼睛一下睁圆了,似乎不敢相信般闭眼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后,他也不再翻译了,站起冲朝葛骠大声喊道,“葛老大?真是你吗?”

    葛骠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你是……小宝儿?”

    那枣核脑袋鸡啄米般赶紧点头,“是俺是俺!葛老大救命啊!”

    葛骠又深深看了他两眼后,这才转向满脸问号的楚凡道,“少爷,这是俺当年的一个手下,叫易宝……不知怎么会跟这帮棒子搅在一起了。”

    楚凡心领神会,示意一旁的柱子给易宝松绑,“既然是葛叔的老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了。”

    喜出望外的易宝手脚自由后,冲到楚凡跟前连连磕头,磕完又冲着葛骠磕,葛骠费了好大劲才安抚好这个又哭又笑的老兄弟。

    得脱大难的易宝稍稍平静后,为了向新东家表忠心,配合凌明审讯那帆头儿更积极了,声色俱厉比凌明还厉害,而且他对这帆头儿知根知底,所以很快便从帆头儿口中掏出了藏宝的地点——山腰上一个大缝隙里面。

    楚凡大喜过望,让刘仲文带领大伙儿押着那帆头儿去取宝,自己则和葛骠留在平地上向易宝了解起情况来——易宝在海盗窝混了好几年,对楚凡来说,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向导了。

    “葛老大,当年偷袭俺们的就是这帮子海盗。”回到自己族人身边后的易宝说起往事来咬牙切齿。

    章鱼海盗的头儿姓高,叫高顺成,原来是朝鲜水师里一个管舵的小军官。露梁海战中,朝鲜名将李舜臣阵亡,从此朝鲜水师军纪迅速涣散,船长们夹带私货盘剥商旅,任意妄为;更有那胆大包天的,干脆宰了船长落草为寇,高顺成就是其中一个。

    当了海盗的高顺成更加肆无忌惮,抢掠商船从不留下活口,他还经常攻击靠海的村庄,男人屠光,女人抢回去当营*妓;这家伙不仅抢朝鲜沿岸,有时还会跑到大明的山东南直隶的沿岸,真够得上恶贯满盈四个字。

    那次偷袭葛骠他们,这易宝一开始就受伤晕了过去,等到岛上人被杀光以后,还是被海盗们给发现了,要不是其中一位明国人替他求情,他估计已经被补刀了。

    从那以后,易宝就只能跟着高顺成混了,这一上贼船就是三年时光。据易宝介绍,高顺成虽然心狠手辣,但海战经验丰富,为人又极是机警狡猾,搞偷袭是他的拿手好戏,极少和人硬碰硬干仗。

    “上次俺们就着了他的道儿,”葛骠听到这里恨恨地说道,“这次要不是少爷当机立断行了一招险棋,俺们现在还不知道在怎么拼命逃呢。”

    易宝不清楚这其中的过程,于是葛骠把在济物浦外海遇到高顺成伏击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易宝听完后不敢相信的看着楚凡道,“少爷你胆子太大啦……高顺成在那个地方还从来没失过手,那地方是他精心选定的,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只要刮的是北风就铁定跑不过他……这老狗日的可没想到有这一天吧,居然有人敢冲着龟船闯过来!”

    他满脸崇敬地还在絮叨,楚凡却笑着打断了他,继续盘问高顺成和西海岸的情形。

    据易宝了解的情况,这高顺成不管是行商还是落单的水师他都敢下手,所以在海上闯荡了这些年,手下很是攒了些家底——龟船有一条,二号福船有一条,海沧船有三条,400料以上的沙船有四条,其他像鹰船这样小一点的船只足有十来条;手下主要是朝鲜人,倭国人和明国人都有一些,大约在四五百人左右;他的老巢在西边一个大岛上,距无名小岛有七八十里远,上面几乎全是海盗们的家眷,当然还有些被掠去女人充当营*妓,全岛人口约有三百多人。

    当易宝说道高顺成的老巢在海岸高处设有七八架床弩警戒海面时,楚凡脑海中仿佛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他终于想起来那天和龟船擦肩而过时自己想的是什么了。

    那天看到刘仲文用火箭还击龟船,楚凡就觉得自己不一定非要用铳炮来武装“曙光”号,现在被易宝一提醒,他立马回过神来——床弩可以用来当岸防炮用,为什么就不能用来当炮塔用?

    要知道,床弩的射程可不比佛郎机铳小多少,最远可达1500米,而且床弩如果配备科学的瞄准设备的话,其射击精度和弹道特征完全是这个时代的铳炮没法比的。

    最为关键的两点是,床弩可以安装在船头和船尾,而且还能通过在弩箭上加装炸药包使其变成一个恐怖的存在——开花弹还得等上百年才会出现呢。

    他这一出神,易宝便停了下来,葛骠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眉飞色舞的自家少爷,这种表情在上次楚凡画翼帆的示意图之前也出现过,他知道少爷又在琢磨新鲜玩意儿了。

    好一会儿楚凡终于想清楚了,这才回过神来问易宝道,“这高顺成在朝鲜海盗里面实力应该是最强的了吧?”

    易宝想了想回答道,“就说西海岸这一片,他肯定能排上前三!”

    楚凡听完倒抽一口冷气——听起来高顺成已经算很牛叉的了,居然还不是最牛叉的!

    看来朝鲜这西海岸,是危机四伏呀!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发财人人有份
    各式各样的箱子,大到描金画银的宝箱,小到一人就能怀抱的檀木盒子,足足有二十二个!

    里面的宝贝也是琳琅满目,既有朝鲜的老山参东珠貂皮,也有倭国的十几把倭刀,光看那繁复到令人眼花的刀鞘就知道一定是倭国人号称的所谓“神兵”,当然,箱子里大量的金锭金块砂金以及银子应该都是来自倭国;来自明国的宝贝也不少,主要是各种头面首饰占了大头,其他的以一套极精美的瓷器最是抢眼,对瓷器有所研究的陈尚仁看了以后确定是钧窑,把个楚凡看得兴奋不已——要知道,后世随便一个钧窑都要卖几百万,更别说整套的了。

    还有比较多的就是来自西边和南边的宝贝了——蓝宝石红宝石大块的翡翠原石玛瑙龙涎香犀角象牙……

    一个蛋圆形的物什引起了楚凡的注意,铜胎上珐琅彩绘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圣母图,挣钱,他还真是没想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还没到倭国,楚凡居然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一成的分红就意味着七八千两银子!

    要知道,他给王廷试当了十来年幕僚,黑的白的加起来,也不过才挣了三千两银子而已。

    一旁的葛骠和刘仲文也连连相劝,最终陈尚仁两眼含泪收下了这一成分红,而楚凡随后的决定,更是让舱内三人瞪圆了眼睛。
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东印度公司
    【新年新气象,螃蟹祝各位书友大大新年好,万事如意!阖家安康!龙马精神!财源滚滚!】

    “拿蹦农!”(螃蟹注:韩语混蛋的中文发音)

    无名小岛上,一个大饼脸眯缝眼,满脸黑乎乎的胡子像丛生的乱草般的中年男子正暴跳如雷地狂吼着。

    他就是高顺成。

    那天在济物浦外海,从他决定伏击那条怪模怪样仿佛有着一双翅膀的沙船起,他的霉运就开始了。

    先是那船不按套路逃走,反而直苗苗朝自己冲过来,闹了自己一个手忙脚乱,还撞沉了自己一条网梭船。

    接下来自己跟在后面追上来,却又在老巢附近把人给跟丢了——他驾着龟船从西侧,另一条网梭船从东侧绕过岛礁群找了一圈,愣没发现那条沙船的踪影。

    很不甘心的他继续向南,结果没走多远好死不死的就遇上了崔大胡子。

    崔大胡子是西海岸实力最强横的海盗,高顺成在他手里吃过几次亏,是以双方一照面,高顺成便选择了开溜——他只有两条船,而崔大胡子却足足有四条船——逃跑也就罢了,关键是风向不对,章鱼海盗跑得极为艰难,最后虽然在二当家的接应下安全回到老巢,可那条网梭船最终还是被崔大胡子给俘获了。

    在高顺成看来,自己损兵折将都是那条沙船造成的,他赌咒发誓日后抓到那长着翅膀的沙船,一定要让船上的人尝尝被绑在船尾喂鲨鱼的滋味!

    可他没想到的是,两天以后从藏宝地回航的账房,带回来了一个足以让他崩溃的消息——自家辛辛苦苦积攒了五六年的宝贝,被人洗劫一空!

    看过无名小岛上那空空如也的石缝,又检查了一遍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的山脚空地,高顺成几乎可以确定,这还是那条该死沙船干的!

    悲愤欲绝之际,高顺成也不得不佩服沙船驾船人的胆子,要知道,这片海域礁石纵横,即便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朝鲜人在这里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藏宝地选在这个地方。

    他真想不明白,那些大明人怎么就敢一头闯进来?怪不得自己绕半天也找不到他们呢。

    不过佩服归佩服,章鱼海盗这下更是把长着翅膀的沙船恨到了骨子里,喂鲨鱼已经不足以平息他滔天的怒火,他要把他们全部用渔网绑紧,一刀一刀碎剐!对,所有人!

    就在高顺成红着眼睛臆想时,他要碎剐的对象们正欢天喜地地刚刚转过朝鲜半岛的尖角,转向东南方向驶去。

    船头的破洞那晚在无名小岛已经修补好,右侧翼帆也重新固定,现在正吃饱了风撑得圆鼓鼓的。

    鹰船跟在“曙光”号后面,张小乙带了八个人分到了这条俘虏船上,勉强能维持鹰船的操作。

    此时已是下午4点过钟,正是护卫队念书写字的时间,楚凡给他们布置完练字任务后,来到了甲板上,继续研究从缴获鹰船上搬过来的佛郎机铳。

    很明显,这便是所谓的三磅炮,炮口堪堪能放入楚凡的一个拳头,他估摸着内径约为八九厘米的样子,膛壁很厚,外径大约在25厘米左右;全炮长约3米,前半部分是圆滚滚的炮管,炮管上还箍了两道铁箍,后半部分则是方形的子铳槽。

    造炮的材料应该是青铜,因为楚凡在炮身上看到了斑驳的绿色铜锈——在没有合格钢材的情况下,用青铜来造炮确实是不二选择。

    这次缴获的四门佛郎机铳,规格都一样,按说四门铳炮就该有三十六个子铳才对,可实际上,缴获的子铳只有十一个——每门炮连三个子铳都摊不上。

    提起一个子铳,楚凡仔细观察起来,这子铳长约半米,一头封闭,一头开着和母铳内径一致的口子,铳壁比母铳的还要厚——这也正常,毕竟子铳是承受膛压的主要部件。

    把子铳放入子铳槽,楚凡发现闭合得还是不够严密,子铳口和母铳之间能明显看到一道约莫半厘米的缝隙,楚凡摇了摇头,可想而知,这道缝隙会损失多少火药的推动力。

    站起身来,楚凡极目四望,周遭海面再看不到一点儿陆地的痕迹,他觉得试炮的时候到了——缴获四门炮已经三天了,可“曙光”号一直距离陆地海岛太近,所以楚凡不敢贸然试炮,万一引来海盗可就麻烦了。

    就在楚凡仔细检查佛郎机铳的时候,望亭中葛骠和易宝一直在望亭里看着他。

    “葛老大,少爷真的说过俺也有股份?”这句话易宝老早就想问了,可一直不敢,今天终于忍不住了。

    “废话!少爷都发话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葛骠嘴里回答着,目光却一直盯在蹲着的楚凡身上。

    还在无名小岛的那晚,楚凡便提出了要搞一个“东印度公司”,把这次打海盗的分红全部转化成公司的股本。

    什么东印度公司,别说葛骠不明白,就连陈尚仁一开始都没听懂,经过楚凡耐心细致地解释以后,葛骠终于明白了,这不就是商行嘛,好好的商行不叫,非要叫什么东印度公司,真是的——如果他知道日后的东印度公司在世界上有多大的名声,只怕他这个创始人之一会被活活吓死。

    既然是商行,少爷又这么诚恳地邀请大家入伙,而且这笔横财本就是意料之外,所以葛骠根本没犹豫就决定了入股,其他两人和他是一样的心思——本来嘛,飞来的横财就该这么处理。

    而楚凡接下来的动作就出乎葛骠的意料了,他第二天把所有人都集中了起来,解释了东印度公司是怎么回事,准备做些什么买卖儿,日后会有怎样的前景等等,最后让大伙儿自己选择是否入股。

    他的口才很好,当场便有一大半人选择了用分红入股。

    不过具体股本是多少现在还不得而知,这得等到了长崎,把这些金珠宝贝变成银子之后才能确定,所以入股的人签的合约上金额那里还是空着的。

    至于易宝,楚凡认为他帮着审讯也有功劳,所以也给了他分红,不过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葛骠还没见过这么慷慨这么大方的东家,居然肯带着大伙儿一起发财——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东家,即便要给伙计所谓股本,也就是一分两分意思下,一看就知道笼络人心,哪像少爷这么实在,六成的股本,说分就分了!

    他正想着呢,甲板上楚凡装火药的动作把他吓了一跳,他赶紧踢了一旁喜出望外高兴地呆了的易宝一脚。

    “还不快去给少爷帮忙!”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夜不收口中的萨尔浒大战
    【新年新气象,螃蟹祝各位书友大大新年好,万事如意!阖家安康!龙马精神!财源滚滚!】

    “公子可真是个善人,”赵海一边用没受伤那只手给陈尚仁斟茶,一边感叹道,“俺赵海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厚道的东家,居然还实实在在给伙计们股份……啧啧,小小年纪心胸就这么宽广,俺觉着公子日后肯定能做成大事儿!”

    陈尚仁正扒拉着算盘珠子算账,听到这话不禁抬头看了赵海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楚凡搞这个东印度公司——这名儿真古怪,没法子,谁让他是东家呢——陈尚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用意。

    他这是要用股份把绝大多数人都和他栓在一起!手法很老套,不过很管用!

    这些天陈尚仁都在琢磨楚凡搞出来的《东印度公司章程》,尤其对其中股东代表大会一节极有心得,按照入股本金多少决定在大会上的发言权,这样的构架,好处就是持股的人,哪怕本金再少,都觉得自己有说话的权利,而实际上真正能决定公司,唔,也就是商行的走向和命运的,最终还是楚凡,因为他本金最多——楚凡提出,售卖烟草所得也计入本金里面。

    老师爷虽说不看好烟草,可不管怎么贱价处理,都能回来个几千两银子吧,再加上卖宝贝的四成,陈尚仁可以肯定,楚凡的本金能超过一半了。

    其实就算楚凡的本金超不过一半,这商行还是他说了算——没见着这几天不管护卫队也好,船上伙计也好,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观世音菩萨?就差没给他立个生祠了。

    人心!人心已经全被楚凡笼络住了!

    就连陈尚仁自己,不也啧啧称奇于楚凡的这一连串动作以及东印度公司的章程构架吗?

    妖孽!绝对是妖孽!陈尚仁还从没见过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如此炉火纯青的搞出这么一套表面光鲜,内瓤子却紧紧攥在手里的章程,真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军头儿也好,商人也好,俺见过的也不少了,哪个不是拼命往自己兜里搂钱,什么时候见过让俺们这些小兵分沾的?”陈尚仁想的出神的时候,赵海可没闲着,一直絮絮叨叨地在感叹——他胳膊受了伤,葛骠就没给他安排活计,是以他就只能找陈尚仁唠嗑了。

    “老赵你当过兵?”陈尚仁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随口问道。

    “俺十六岁就当兵吃粮了,”赵海脸色一黯,叹了口气道,“算起来在行伍里呆了十八年。”

    “哦?”陈尚仁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赵海,他若是在无名小岛见过赵海那矫健的身姿的话,就不会这么奇怪了,“那后来怎么出来了?”

    “唉!萨尔浒……”赵海摇了摇头道,似乎嘴里含了块黄连般,憋了好半天才继续道,“不瞒师爷您,俺先前在杜松杜大帅手下是干夜不收的……打小就在马背上厮混,不是俺自夸,俺这马上功夫,不比那些西夷套寇差……俺们在延绥时,出塞几百里是常有的事儿,那不跟西夷一样,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俺年轻时,光是砍西夷的脑袋都挣下了好几百两银子呢。”

    陈尚仁这下更感兴趣了,详细地问起他当夜不收的经历来——舟行无聊,有个人陪着唠嗑,老师爷也再不正儿八经地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了。

    赵海于是把怎么在延绥应募当了兵,怎么在杜松账下被选入了夜不收队,怎么跟着杜松转战蓟镇辽东,最后说到了萨尔浒之战。

    “当时俺们已经觉察到代善的两红旗在往铁背山赶了……”赵海正讲到精彩处,就听外面传来“嗵”的一声巨响。

    舱里两人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一看,只见楚凡手里攥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正看着还在冒烟的佛郎机铳沉思,旁边的易宝讨好地解说着,“爷,这子铳装药可不能太多,太多就炸膛了……还有就是这沙船的甲板不成,不够硬,开不了几炮准得裂开……不像俺们那鹰船甲板够硬,怎么开都成。”

    楚凡看了看,佛郎机铳的底座直接就放在甲板上,果然那木板变了形,已经能看到裂纹了。

    他这一试炮把全船都惊动了,护卫队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看到是楚凡在试炮,陈尚仁便安了心,继续追问赵海道,“刚你说到哪儿了?什么代善还有两红旗,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海揉了揉鼻子道,“师爷,那代善是东虏的贝勒,地位极是尊崇……所谓两红旗,就是东虏的正红旗和镶红旗,这两旗白甲众多,战力很强。”

    陈尚仁也不知听懂没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家杜大帅岂不是危险了?”

    他俩的谈话立刻引起了正在琢磨怎么给佛郎机铳加炮架的楚凡的注意,凑了上来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陈尚仁于是把赵海当夜不收这事儿说了一遍,听得楚凡两眼放光——他可是知道,明军的夜不收那可都是军中精锐,相当于后世侦察兵和特战兵合体。

    “俺们这队夜不收撒得远,东出萨尔浒山三十多里地儿……”赵海看到不仅楚凡,就连护卫队员们都围了上来,讲得更加带劲了,“等到发现代善来了,后来被炮子儿打死的老虏酋也来了,东虏八个旗来了五个的时候,往回赶已经来不及了……山林中全是白甲兵,再加上天降大雪,山里都没法骑马了……俺们一队八个兄弟,到最后只剩俺一人带伤冲破鞑子的拦截,回到了萨尔浒山下的大营……可大营早被打破了,到处是浓烟,遍地是尸首……俺没法子,只得继续往西逃……鞑子漫山遍野地追,俺躲雪窝子里被一个包衣给发现了,说起来命大,俺伤成那样,最后还是把他给杀了,要不然早埋在辽东的山林里了……鞑子那时候遇着俺们明国服色的人没其他手段,就一个字儿,杀!”

    赵海说得动情,眼眶红红的,“可惜了俺那几个兄弟呀,马上功夫也罢,手底的活儿也罢,都是个儿顶个儿的强……全他妈死在白甲兵手里了。”

    一时间甲板上静了下来,众人都没说话,似乎沉浸在了那场冰天雪地里的鏖战中。

    “嘟!”

    沉寂中,船头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牛岛
    济州岛,汉拿山,对楚凡来说不算陌生。

    那还是上一世,楚凡借着大二的暑假,约了同寝室的几个死党,在济州岛狠狠地玩了半个多月。

    一个天堂般的地方——这是楚凡对济州岛的整体印象。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来济州岛,却已是三百多年前!

    西沉的太阳落在了船后,渐渐黯淡下来的东方,一条黑线越来越长,黑线的正中央凸起了一块三角形的影子,和天上的白云交相辉映——黑线便是济州岛,三角形,正是汉拿山。

    “汉拿,”站在“曙光”号的右舷边,楚凡低声嘟哝了一句,“汉拿?汉人来拿?……难道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启示?”

    “公子也知道这座山叫汉拿山?”他的嘀咕被身后的凌明听到了,凑到他身边问道。

    “唔……书上看到的,”楚凡掩饰道,“岂不闻李太白有诗云,‘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瀛洲便是汉拿山了……我还是更喜欢汉拿这个名字。”

    凌明扯了扯嘴角道,“公子高见……这济州便是唐时的瀛洲了,也叫耽罗岛……唐时尚是独*立一国,名唤耽罗国,国主姓高……蒙元时除国,归属于高丽,设济州牧。”

    楚凡看着干瘦的凌明,后者对于济州的介绍让楚凡无比惊讶,要知道,这个时代,别说朝鲜的历史,就连种花家的历史,知之者都是寥寥无几——读书人琢磨制艺没时间读,普通人不识字读不了。

    这凌明怎么会对朝鲜的历史如此熟稔?嗯,看来又是个有故事的!

    “凌大哥,这济州岛你还知道些什么?”楚凡改了称呼,对于有故事的人应当给予尊敬。

    “不敢当公子称大哥,”凌明诚惶诚恐地逊谢后,这才继续介绍道,“济州岛在蒙元时乃是牧马地,设有耽罗军民总管府……国朝以来,朝鲜国主李成桂代王氏自立,耽罗兵民降于朝鲜……济州牧下,尚有大静旌义二县……济州方圆三百余里,户七千四百,丁口两万两千。”

    楚凡越听越奇,这凌明连济州岛的大小人口都知道,不是个朝鲜通才怪。

    古代人口统计,以家为单位,也就是户数,而丁口则是有劳动能力的人,明代是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的人算是成丁,估计朝鲜标准也是一样。

    所以依照凌明的介绍,济州岛应该有7400户,22000丁,算上没进入统计的老幼,济州岛的人口应该在3万余人。

    但当楚凡把这个数字向凌明求证时,却被后者否定了,“公子,这么算是不对的……济州牧在朝鲜还有个特殊之处,那就是此地乃是流放之地,每年的谋逆从党巨奸大恶江湖大盗差不多有六七百人会流放到这里,都是些遇赦不赦的,这几十年积累下来,只怕也有好几千人。”

    楚凡轻嘿了一声,这情形倒跟宋代的沙门岛差相仿佛。

    “如此算来,济州岛上应有4万余人?”楚凡喃喃道。

    “正是,”凌明点点头道,“刑徒既多,再加上原来耽罗王高氏势大财雄,蠢蠢欲动,这岛上其实颇不太平。”

    “那么岛上守军必然兵力雄厚了?”楚凡看着隐约能望见城廓的济州郡问道。

    “这岛上守军一南一北有两个指挥,据朝鲜军制,每一指挥足额为千人上下……战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凌明知无不言。

    楚凡心道,朝鲜一向紧跟着明朝学,估计这吃空饷也跑不掉。

    基本情况了解完后,楚凡看着凌明试探道,“凌大哥,为何你对朝鲜的情况如此了解?”

    “回禀公子,”凌明躬身作礼,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小人在来登州之前,乃是济物浦的牙人,往来奔走于济物浦与汉城之间,是以朝鲜的情形略知一二。”

    一个牙人就能打探到济州岛有多少兵丁?这朝鲜军务也太儿戏了吧。

    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说,楚凡也不打算多问什么——不说总有不说的苦衷吧。

    远远地看到济州郡码头上似乎有帆影晃动,葛骠下令各帆都挂了满帆,调整好角度,朝着正东方疾行,夜幕降临时,来到了济州岛东面牛岛的港湾里落锚——这里就是第三个落脚点了。

    第二天天刚亮,楚凡就带着葛骠陈尚仁和刘仲文上了岸,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护卫队也全副武装跟着,基于头天凌明给楚凡留下的深刻印象,他把凌明也叫上了。

    牛岛是个无人小岛,岛的大部分几乎都是平坦的,只有南边靠海的地方矗立着一座高约百十米的小山。

    岛的平地上长满了野草,据葛骠说,到了春夏之际,这草可长到膝盖这么高;草原上散落这稀疏的灌木丛,南岸小山及其周边则是森林,因为海风肆虐,不管是针叶的松柏,还是落叶树,长得都不是很高;草原森林以及灌木丛中不时可以看到小兽出没,有次楚凡还看到了一只疑似狐狸的动物,还没看清便哧溜一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曙光”号停泊的地方是牛岛东北角的一个避风港,楚凡他们一行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横穿整个牛岛,来到了西南角上,这里有个简易码头,码头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窝棚。

    “少爷,”葛骠介绍道,“这个码头是大岛上的渔民临时歇脚的地方。”

    站在码头上,楚凡远望着西边天际线上济州岛的轮廓,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汉拿山,心中不禁狂喜。

    这个牛岛不就是上天赐予自己最好的礼物吗?

    无人小岛,地理位置奇佳,又有优良的避风港可以建造码头,再加上大片的平坦土地,正是建设各类作坊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楚凡转身扫视众人道,“大家觉得,我们若是在这里建卷烟作坊,济州郡会是个什么反应?”

    陈尚仁默不作声——他对于卷烟实在是没有信心。

    葛骠熟知此处情形,沉吟道,“少爷,往年俺们临时停靠此处,那帮朝鲜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即便碰上了最多交点买路钱而已……这要是长住的话……”

    “这分明就是无人荒岛嘛,”刘仲文无所谓地说道,“济州郡能管得着?”

    楚凡听他说得不靠谱,便把目光转向了凌明。

    不知这位朝鲜通能带给他怎样一个答案。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岛主的美梦
    一座类似于天守阁的楼阁矗立在南岸小山山腰上,上下共三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天守阁最上面一层已经与山,楚凡一边想一边微微点头,脚下一晃,船尾便传来了吱吱嘎嘎的起锚声——“曙光”号,又要再次启航了。

    灌了一瓢淡水,楚凡仰头呼噜噜的漱口,完了探身出去吐入大海中,看到沙滩上呆站着的两个伙计又想入了神。

    如果那郡守识相也就罢了,三五百两银子,甚至千把两银子自己也就算了,能用银子摆平最好;若是他真不识相,狮子大开口,那就别怪本公子心狠手辣了,别说这么个小小的牛岛,惹毛了老子连济州岛一块占了。

    就在楚凡发呆的当口,“曙光”号主帆副帆两面翼帆统统升了起来,在并不强劲的北风吹拂下,缓缓驶出了避风港,朝东偏南的方向驶去。

    由于风不大,所以“曙光”号跑得并不快,直到下午风势逐渐强劲时速度才提升起来。

    在船舱里窝了一天的楚凡终于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纸进了陈尚仁的船舱。

    老头儿正倚在窗边悠闲地看一本《唐传奇》,见到楚凡进来,赶紧合上书坐直了身子,“亦仙,有事找我?”

    楚凡一屁股坐到了绳床上,把手里的那沓纸递到了他跟前,开门见山的说道,“世伯,这是我今天想了一天搞出来的计划,你看看。”

    “嗯?计划?”陈尚仁还是有些不太习惯楚凡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新词,却很快理解了大概的意思,接过纸认真看了起来。

    楚凡见他看得认真,随口给他解释道,“世伯,我是这么想的,这次回到登州后,王廷试肯定会对咱们这个卷烟起觊觎之心,所以我打算把卷烟分成两块,正经的卷烟放在登州生产,这种卷烟咱们放在牛岛。”说完他指了指底舱。

    陈尚仁“嗯”了一声,没说话。

    “这样的话,牛岛就需要一个人来揽总建设,”楚凡咂巴着嘴道,“我这儿搞出来的只是个粗略的框架……怎么招人,怎么规划,怎么联络都还很粗,具体实施起来肯定比这个琐碎多了……要是没有个心细的人我还真不放心……”

    他还在迂回劝说呢,陈尚仁已经看完了那份计划,微笑着回应道,“亦仙不必多说了,这牛岛之事,老夫愿一力承担。”

    老头儿这么爽快倒是出乎楚凡的意料,他还在呆滞状态呢,就听船头传来了凄厉的号角声!

    难道又出事儿了!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金凤旗(一)
    万里晴空看不到一丝云彩,冬日的太阳像个大蛋黄般高悬在苍穹之上。

    一碧万顷的海面一刻不停地起伏着,北风很大,鼓满了“曙光”号全部停留在乙位上的软硬帆。

    风力如此之大,让放下了右侧腰舵的“曙光”号明显的倾斜,腰舵和船身连接的地方不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若不是远远天际线上那几个黑点,那么此时站在船头的楚凡和葛骠应该心情愉悦才对——风虽然有点儿偏,但船速让人没法不满意,天气又这么好,更不用担心风暴。

    “什么宝贝都有,怎么就没个望远镜呢?”楚凡眯着眼远眺正东方,嘴里轻声抱怨着。

    “少爷你说的是千里镜吧?”和他并肩而立的葛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望远镜是个什么玩意儿,“高顺成要是弄到了望远镜肯定留着自个儿用了,那玩意儿可稀罕,贵不说,有钱还未必能买到。”

    楚凡撇撇嘴,心中暗道,等牛岛的玻璃作坊建起来了,这望远镜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可现在他却没辙,只能靠一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可疑的黑点——黑点似乎在随着海浪起伏,看样子不像是岛屿——在葛骠的记忆中,这附近应该没有岛屿才对。

    距离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楚,所以楚凡有些拿不准的问葛骠道,“葛叔,有点儿像船。”

    葛骠摇摇头,“这么老远的,说不清……等再靠近点儿吧。”

    猎猎北风中,“曙光”号劈波斩浪继续前行,楚凡估摸着船速应该在二十来码的样子,可这速度让那几个黑点看起来像是凝固了一般,几乎没有变化。

    过了良久,黑点似乎稍稍大了一些,变得像小米的米粒儿了,黑点的数量也终于被楚凡数清楚了——一共四个,其中一个要稍稍大些。

    他刚想说什么呢,就听身边葛骠“嗷”的一声怪叫,扭头一看,老头儿已经火烧屁股似的朝船尾跑去了。

    “转帆!转到甲字位!拉起腰舵!”

    葛骠一路上狂喊让楚凡有些摸不清头脑,可看着样子葛骠是准备转向南方了——这可是和长崎背道而驰的方向。

    等楚凡跟到望亭上时,葛骠已经把舵调整好了,“曙光”号在海面上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朝着南方开始狂奔。

    “红毛鬼!”

    仿佛知道楚凡要问什么似的,葛骠抢先做了回答,“那条大的船是红毛鬼的船!妈的发现俺们了,正在转向!”

    楚凡不禁暗中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是跑海跑老了的,自己还什么都没看出来呢,老头儿居然都已经看出是西洋船了,而且还能看出对方的动作,不简单。

    扭头朝左侧看过去——随着“曙光”号的转向,那四个黑点已经变到了左侧东北方——楚凡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感觉四个黑点是大了一些,依稀能看出来是一大带三小。

    至于葛骠一见到船调头就跑,楚凡觉得理所当然——这个时代在海上混饭吃的,甭管是不是行商,都带着海盗的色彩,就算是职业海盗,进了港口就变身良民,而那些在陆地上规规矩矩的海商们,下了海也同样变身穷凶极恶的海盗了。

    西洋人尤其如此,东亚海面上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哪个不是臭名昭著的殖民者,杀人放火**掳掠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红毛鬼最不讲道理,”似乎在验证楚凡的知识,葛骠心有余悸地望着四个黑点说道,“从来都是抢了船货还要灭口,很少有人能从他们刀下逃出性命……俺在长崎遇到过一个老乡,俺们辽东的,就是被红毛鬼抢了船……一条胳膊都没了!他说若不是他当时昏死了过去,这条命只怕都保不住……说起来那帮福建佬也狠,可比起红毛鬼来就要好多了,好歹还念着点儿香火情,抢了货也就罢了,即便要抢船,一般也都不杀人,找个荒岛一扔,听天由命。”

    他的絮叨让楚凡心里越来越冰凉——眼见着那四个黑点,尤其是最大的那个,一点点在变大,虽然很缓慢,但却是无可置疑地在变大。

    这就意味着对方“曙光”号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再这么下去的话,早晚会被追上。

    “少爷别急,”葛骠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却还在安慰楚凡,“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他们未必有那耐性一直跟着,说不定明儿一早起来,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呢?”

    楚凡掏出怀表看了看,确实已经是下午6点了,心中稍安。

    冬夜寒冷而漫长,就着冷水吃完一顿没滋没味的干粮后,船上气氛越发的压抑——大伙儿都知道又遇上海盗了,一股混杂着绝望和恐惧的情绪像急性传染病一般立刻传遍了“曙光”号。

    还没法宣泄,葛骠要求所有人不得大声喧哗不得举火,他听了楚凡的建议,悄悄调整了航线,往西边偏了点儿,试图利用夜色的掩护摆脱那条西洋船,所以严禁船上发出声音出现火光,怕被对方察觉到——可当头那么圆一轮明月,再怎么小心有用吗?

    躺回绳床上,楚凡却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皎洁的月光不再让人安静,反而让人心情烦躁。

    心里像是挂了个大秤砣,沉甸甸的——知道海上凶险是一回事儿,真正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儿。

    自己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一次次从灭顶之灾中挣扎出来,好容易看到了一线曙光,怎么这次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干脆让自己葬身火海算了,还重生干什么?谢谢你老天爷全家!

    翻来覆去中,楚凡又想到,就算被追上未必就死定了吧?说不定自己还能靠着一张嘴为自己为这帮兄弟说出一条生路呢?

    唔,西班牙语?不会!葡萄牙语?不会!荷兰语?还他妈不会!!!

    楚凡悲哀地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早年还在大学校园时,怎么就不能多花点功夫,学一门二外,现在也不至于抓瞎了。

    想来想去不是个头儿,最后心一横。

    管他呢,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反正比起葬身火海,自己已经多活了小半年,赚啦!

    这么一想,楚公子心头轻快了不少,早就疲惫不堪的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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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金凤旗(二)
    早晨六点,楚凡醒了。

    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自身的困境,他没急着下床,扒着舷窗向外望去。

    天已经亮了,天上再不是万里无云,棉花般的云朵飘满了天空,云朵间的缝隙里才能看到一丝湛蓝。

    楚凡心里一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天的,若是后半夜变的天,搞不好“曙光”号真还能躲过这一劫。

    再看海面上,浪涌起足有两三米高,足见风力有多么强劲,楚凡心里更加轻快了——自打上次甩掉章鱼海盗高顺成以后,他对加装了翼帆的“曙光”号的速度那是信心杠杠的。

    翻身下床,手忙脚乱的套好棉袍,顾不上刷牙洗脸,楚凡三步并两步跑上了望亭,一看葛骠那张苦瓜般的脸楚凡就暗叫不妙,朝他身后一看,果然,昨天还是米粒般大小的黑点,今天已经变成了黄豆!而其他三个小的黑点已经看不到了。

    随着黑点变大,楚凡已经能看到一些细节了,果然从船型来看,这条船与楚凡在登州看到的各种型号的帆船都不一样:船肚很大,正面看上去,像是个扁平的壶漂在海面上,只是壶上面高高矗立着巨大的白帆——那是西洋船特有的软帆。

    硬帆就是没软帆来得快呀,哪怕加装了翼帆也不行,楚凡心中哀叹道。

    “这些红毛鬼怎么转了性,以往俺们遇到西洋船,只要能熬到晚上,多半就能逃脱了……怎么这次他们这么执拗?”葛骠低声嘟哝到。

    看到老头儿应该是一晚没睡,两只眼睛里密密麻麻全是血丝,神色委顿,沮丧不堪,楚凡心中既可怜他又感觉不能任由绝望沮丧的情绪继续发酵——怎么说葛骠都是这条船的掌舵,若是他都丧失了信心和斗志,下面这些兄弟们哪儿来的精气神?

    “葛叔,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楚凡想了想,还得自己来鼓舞士气,“昨晚是运气不好,正好遇上满月,今天这天气不错,只要能撑到晚上,咱们借着夜色兜个大圈子,怎么也能把他们甩掉了……要不我来掌舵?您熬了一夜,也该休息休息了。”

    葛骠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显然是听进去了,不过他摇了摇头道,“少爷,好意俺心领了……这阵子风向比较乱,一会儿北风一会儿西北风,还是俺来掌着踏实些……这一船的性命都在这圆舵上呢,可不敢马虎……他要追就让他追,俺们这船速也不差,看他能有多少耐性。”

    葛骠振奋起了精神反过来也影响了楚凡,他不禁想起昨晚临睡时的念头——奶奶的,即便要死,也要狠狠咬那帮欧洲人一下子!

    想到这里,楚凡笑着对葛骠说道,“葛叔说得好,让他追!咱们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耐性!”

    说完他下了望亭来到甲板上,一路嬉笑怒骂和兄弟们打趣。

    “……别老苦着个脸,死了老子娘吗?”

    “……你小子能不能把衣裳穿整齐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老三说说呗,你和你媳妇怎么办事儿的?……”

    ……

    他这么一搅合,甲板上压抑的气氛顿时就松动了,看到柱子还是眉头紧皱站在那儿,楚凡作势虚踢,“柱子,赶紧给老子搬张凳子去……老子今天心情好,继续开讲《笑傲江湖》……上回讲到哪儿了?”

    “讲到令狐冲把岳灵珊的宝剑弹飞了。”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话道。

    柱子眉头虽然还是紧皱着,可也飞快跑进船舱搬出了凳子,甲板上闲散的人们立刻围拢到楚凡身边,起着哄开始听书。

    “……令狐冲看到石壁上写着‘风清扬’三个大字,突然之间,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遮住了石壁,令狐冲大惊,顺手抢起身边长剑,不及拔剑出鞘,反手就向身后刺了出去,剑到中途,突然狂喜叫道:‘小师妹!’……”

    看着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葛骠心中更加安定,望向楚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这些年跟着楚安跑海,葛骠太清楚一个合格的领头人应该是什么样了,大事当头须得不慌不忙沉着应对,天塌下来自个儿得扛着!

    若是有点儿动静当头儿的乱了手脚,下面的兄弟们只会更加不堪,别说海盗来了,光露个面都能把一船人吓死!

    楚安当年就做得很好,带着葛骠他们一次次躲过了海盗的追击,现在看来,楚凡这心性,还在他爹之上!——自己刚才一时不察,冒出了沮丧的苗头,他还懂得安慰自己,现在更是努力地安抚人心,效果还杠杠的,这要换成他爹都未必能做到。

    想着想着,葛骠那把着舵的手,更加有力了。

    就这么一个追一个逃,三四个时辰一晃就过去了,其间还遇到过几次迎风逆行的大明商船,不管是福船还是广船,远远看到追逐中的两艘船,纷纷拐了个弯朝东面躲开,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消失在视野中。

    眼见着西洋船船影越来越大,从黄豆到鸡蛋,再到茶壶大小,葛骠是真急得不行了,不时回望,口中还骂骂咧咧,“奶奶的还真是跟定咱们了?……刚过去那条福船吃水那么深,不知道装了多少生丝……狗日的怎么不转舵去抢?就福船跑那么慢,怎么也能追上嘛……这帮红毛鬼是不是他妈吃错药了,非得跟着咱们干什么?”

    他忙着掌舵,对身后西洋船就没顾得上细看,等到楚凡跑上望亭时,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由于西洋船距离“曙光”号也就四五里远的距离,西洋船上的各个部位看得更加清楚了,楚凡注意到了它前面稍矮的头桅上挂着一面青色的剑鱼旗,而后面最高的主桅上则挂着一面大大红旗,红旗上绣着金灿灿的一只——凤凰!

    楚凡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告诉葛骠后,老头儿一下愣了。

    “剑鱼旗?那不是大员岛颜老大的旗帜吗?”(螃蟹注:大员岛是台湾岛在明朝时的名字)

    说完老头儿也顾不得掌舵了,转身探出望亭仔细观察起来,好半天猛地一拍栏杆,“没错!就是颜老大的船!狗日的福建佬!”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西洋船头火光一闪。

    “嗵”的一声炮响回荡在了海面上!
正文 第九十一章 金凤旗(三)
    陈衷纪站在船头,脸色阴沉,若有所思地看着船头那门硝烟尚未散尽的六磅佛郎机炮——这是在警告前面那条沙船。

    他是福建海澄人,今年三十二岁。家中贫苦,是以年纪轻轻便下海讨生活,跟着个远房亲戚跑日本海贸。四年前,他因染了伤寒,留在长崎养病,没曾想这一病让他逃过了一劫——他的远房亲戚在返航的途中遇到了红毛鬼,船失人亡。

    病好了,却巧巧地在长崎看到自家的船和货,那生丝包上还有斑斑血迹!

    从那时起他便起了杀心——那亲戚对他着实不赖,短短几年时间不仅让他娶了媳妇儿,还在海澄老家盖了座大大的宅子,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长崎的福建人很多,在养病期间他结识了海澄老乡颜思齐,以及一群以福建人为主的肝胆兄弟,正是他们的悉心照顾,自己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痊愈。

    都是江湖好汉子,既是意气相投,二十八个人自然就烧黄纸结为了异姓兄弟,颜思齐被众人推举为大哥,年纪最小的也是福建人,姓郑名芝龙。

    颜思齐来往倭国,入了切支丹教,也就是倭国的天主教,因痛恨德川幕府肆意屠杀切支丹教徒,决意武装反抗幕府,众兄弟大多入了教,自然也就拥护。

    谁知事机不密,被幕府侦知,大索长崎搜捕众兄弟,于是颜思齐不得不带着众人驾着十三条船仓皇出逃,驶至九州西海岸的外岛洲仔尾,居然正好撞见杀了陈衷纪亲戚的红毛鬼——他们海况不熟,搁浅了。

    颜思齐和众兄弟早就知道陈衷纪这段公案,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报仇机会,于是一番苦战,红毛鬼们魂归地府,而颜家船队里多了一条西班牙大帆船。

    从倭国归来,颜思齐带着众兄弟在大员岛立足,继续做那有本钱的买卖和没本钱的买卖,同时收拢福建沿海无地贫民垦殖大员岛,短短两年时间便在大员岛北面安顿了数千人,终于使腥膻遍地刀耕火种的大员岛有了一线文明的曙光。

    在陈衷纪的眼中,颜思齐是位极为仗义敢作敢为的大哥。正是他亲力亲为,不管是海上的没本钱买卖儿,还是帮着贫民们垦殖,凡事都是冲在第一个;而且他对众位兄弟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做人做事那叫一个敞亮,所以包括陈衷纪在内的大多数兄弟对他是死心塌地。

    也正是大伙儿都服气颜思齐,所以大员岛上的山寨那几年好生兴旺,各色船只很快就增加到了三百余条,和南洋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的红毛鬼狠狠干过几仗后,从大员到倭国的海面上,除了澳门佛郎机人的商船外就几乎看不到其他红毛鬼的船了。

    可惜天妒英才,颜思齐大哥在三年前到诸罗山捕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时便已病入膏肓,陈衷纪很是怀疑当时与颜思齐大哥同去的郑芝龙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可滑得像泥鳅,沾上毛就是只猴子,眼珠一转那鬼点子就往外冒,而且平时最喜欢跟大员附近的小海盗们勾勾搭搭,不仅陈衷纪看他不顺眼,就连老兄弟里面的杨天生和李旦他们同样对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满怀戒心。

    颜思齐大哥回来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他这一走不要紧,大员的山寨立刻就散了,没了德高望重的颜老大,各位老兄弟们谁也不服谁。乱了一阵子以后,好几位老兄弟带着自己的班底离开了大员岛,这其中就包括杨天生和李旦。

    结果一直猫在一边的郑芝龙趁着山寨人心浮动的时候跳了出来,嚷嚷着什么“山寨不仅是大员众兄弟的,更是福建广东一带海上找生活的人的共主”,活生生把福建广东的海盗们拉进了争夺盟主宝座的斗争,加上他平时笼络的几个从长崎出来的老兄弟,顿时让以陈衷纪为首的颜家势力显得势单力薄,最终只得捏着鼻子认下了郑芝龙这个“共主”。

    不过陈衷纪由此更加看不惯郑芝龙了,索性带了自己的几条船远远躲到了长崎附近五岛。一来他对郑芝龙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二来他那拉出来单干的兄弟李国助也在这附近,彼此也有个照应——李旦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儿子李国助和陈衷纪好的不得了。

    陈衷纪正想着心事呢,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小伙握着千里镜跑了过来,向他禀报道,“阿纪哥,刚才我用千里镜看过了,那条福船可没挂咱们的剑鱼旗……那船舷压得低低的,明显装满了货,跑得也跟乌龟爬似的,这就是条大鱼呀!”

    这年轻人乃是陈衷纪的嫡亲表弟,名叫何建新,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所以陈衷纪才带他出来走海,现在已经是陈衷纪的左右手了。小伙子做事认真也敢冲敢打,就是不太喜欢琢磨事儿,为这陈衷纪没少骂他。

    比如现在,陈衷纪下的命令是,无论如何要抓住前面那条沙船,可这小子看到旁边有大鱼,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去跑去侦察了,完全不想想公然违背自己的命令会让船上兄弟们怎么看。

    “前面那条沙船除了模样怪点儿,看不出有什么油水呀,”何建新见陈衷纪抿着嘴不说话,更加着急了,“咱们放着大鱼不抓,老跟着它干嘛呀?”

    陈衷纪抬起眼睛,目光锁定在了那条长着“翅膀”的沙船上。

    昨天他带着船队在五岛附近转悠,从千里镜里发现了这条怪模怪样的沙船,一时好奇就跟了上来,可没想到这沙船跑得还真快。跑老了海的陈衷纪虽然立刻就明白了沙船速度快是那两张翅膀一样的三角帆的缘故,不过他还是非常好奇,谁心思这么灵动,搞出了这么管用的玩意儿。

    可跟到了晚上,陈衷纪发现自己这条在东海海面速度第一的西班牙大帆船,居然比那条沙船快不了多少,要追上的话,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他其实已经准备放弃了。

    “阿纪哥……”没有眼力见儿的何建新又开口了。

    “闭嘴!”陈衷纪暴喝一声,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是大姑的命令!”

    何建新一听大姑两个字,立刻就蔫了,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嗵!”不远处的六磅炮再次响起。

    陈衷纪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大姑,你既然这么好奇,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

    ps:郑芝龙有没有对颜思齐下黑手,史无定论,所以螃蟹也只能处理成“莫须有”。不过颜思齐确实死得蹊跷,如果他不死,应该就不会有荷兰人殖民台湾的事儿了,当然就更不会有郑成功的复台之战,明末的历史恐怕就该重写了。
正文 第九十二章 那一抹翠绿
    “钱财,身外物尔!”

    站在“曙光”号甲板上,楚凡无所谓的挥挥手,对满甲板急得跳脚的众兄弟大声说道。

    自打发现身后的西洋船不是红毛鬼,而是福建佬的以后,楚凡几乎立刻就决定拿钱买命。

    根据葛骠的描述,楚凡知道福建佬秉承的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而目前的局面,已经到了必须选择要钱还是要命的最后关头了。

    要钱,命和钱都没有了;要命,无非相当于回到刚刚从登州出发时的情形:命在船在货在——楚凡有九成九的把握,在福建佬的眼中,那些加料卷烟值不了几个钱,会给自己留下的。

    可他想得通透,其他人可就未必想得通透了。

    尤其是那些船上的伙计,甚至包括护卫队在内,大都善财难舍。这也难怪,人本来就是这样,一直没钱一直穷没人会多想什么,一旦发了笔横财,从穷光蛋一下变身土财主后,心态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再聪明的人也会看不清形势,做出愚蠢的选择。

    比如为了保住那些宝贝,有人就提出可以把淡水扔掉食物扔掉,甚至有人提出把卷烟也扔掉!

    就为了换取那一点点速度,就为了那一丝逃脱的侥幸,就为了那个难以割舍的财主梦!

    所幸楚凡很清醒,他很明确的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把加料香烟运到日本,赚取至少5万两白银!

    更加关键的是,通过这第一次卷烟贸易,打开一扇金灿灿的大门,让倭国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己的口袋!

    至于那些金珠宝贝不过是意外之喜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什么大不了的?

    福建佬喜欢,送给他们就是,搞不好还能从雄霸东海的他们手中换取未来几年海上的平安,这买卖,其实挺合算。

    楚凡说完那句话后,张小乙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这家伙是所有人里面最不舍的一个,扔掉卷烟的馊主意就是他出的。

    “公子……”

    他刚开口就被楚凡打断了,一把扯着他走到木挡板跟前,指着半个船身已经和“曙光”号平齐,正在缓缓拉起炮窗,露出黑洞洞炮口的西洋船高声道。

    “你自己看看,咱们还有其他路可选吗?……对方已经开了十来炮警告咱们了,要是再舍不得哪点身外之物,老子敢肯定,一次齐射就能把咱们这船撕成碎片!……命都没了,有钱也没地方花!”

    说着说着,楚凡火气上来了,青筋毕露地朝众人吼道,“就这么点儿破烂玩意儿就打瞎你们的眼啦?……有点儿出息行不行?老子不怕告诉你们,咱那卷烟到了倭国得抢着买!到时候你们抱银子都要抱到手软!”

    眼见善财难舍的几个人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而以刘仲文为首的护卫队却仍在为投降这事儿耿耿于怀,所以楚凡又换了种口气,“兄弟们!你们都是我楚凡一手一脚带出来的,就跟我楚凡的亲兄弟一般,我是真心不忍看着任何一个人有什么闪失!……老子也是站着撒尿的,但凡有路可走,龟孙王八蛋才会选择低头求饶!……可咱们确实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忍!……韩信还有胯下之辱呢,咱们今天花点钱买路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大不了日后等咱们财雄势大了,狠揍这帮福建佬几顿,不就找回场子了?”

    他掏心掏肺这番话终于让刘仲文默默地低下了头,而此时西洋船已经快与“曙光”号齐头并进了,隔着百多步远,呼啸的海风中传来了带着闽音的福建官话的呼喝声:

    “落帆!否则开炮!”

    楚凡仰头凝望望亭里的葛骠,后者沮丧地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后大声道,“落帆!落锚!”

    随着众人无精打采的操作,主帆副帆翼帆纷纷落下,巨大的石锚也缓缓降入水中,最后“曙光”号猛地一顿,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西洋船甲板上也是一阵忙乱,调整着各色软帆减速,从“曙光”号船头兜了个大圈子后,这才从另一侧缓缓靠了上来。

    楚凡此刻已是心静如水,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艘和自己纠缠了一天一夜的西洋船来。

    这是条典型的欧洲远洋帆船,船身高出“曙光”号好大一截,就整个体量而言,差不多有“曙光”号三个这么大;船头支出一根长长的桅杆,上面挂着面长方形的软帆;船头船中央和船尾各有一根高大的桅杆,尤以中央的主桅最高,分成了两截,正中央还有个木头篮子望台;船头比较低矮,而船尾高高耸起,楚凡数了数,总共有三层舱室;西洋船的甲板也有两层,最上面的甲板上,一溜儿摆开了十二门炮,而下层甲板才和“曙光”号的甲板差不多高,一共十个炮窗,此刻全都打开了,黑洞洞的炮口看人让人发憷。

    标准的风帆战列舰呀!

    就在楚凡心中感叹的时候,西洋船上飞出若干飞爪,“砰砰砰”地牢牢抓住“曙光”号的木挡板,很快,两块长长的踏板就架在了相隔不过丈余的两船之间,一个身材高大,帅气的脸上带着冷酷表情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冲上了“曙光”号,他身后十来个人手里全端着上了弦的强弩。

    “所有人全部上甲板!武器全部扔下!靠右舷蹲下!”年轻人一上来便仰着下巴不可一世地高声下令。

    楚凡负手站在甲板正中央,葛骠早下了望亭,此刻和刘仲文一起站在他侧后方,两人对于年轻人的做派极为反感,但面对寒光闪闪的弩箭却不得不低头,楚凡回头示意众人照办,众人这才陆陆续续扔下手中武器,走到了右舷边上。

    “这位好汉,在下登州楚凡……”楚凡拱手作礼道,可话刚出口便被他粗暴的打断了。

    “我管你什么狗屁登州,且等着!我们大当家的马上就到!”

    楚凡脸上怒气一闪而过,却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怄气的时候。不过他身后的刘仲文气得直咬牙,手里拳头都快攥出水来了。

    很快,年轻人口中的大当家也上了船,这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离着老远刚问了楚凡几句话,就听西洋船上传来一声喊,“大姑来啦!”

    大当家顿时住了口,侧身做恭谨迎候状。

    大姑?难不成是这大当家的长辈?楚凡心中嘀咕道,好奇地望向了踏板。

    随着一抹亮丽的翠绿色出现,楚凡的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大姑
    虽说女人的惊艳,不一定体现在她眼睛上,但惊艳的女人一定有双能撩人的眼睛。

    楚凡还从未体验过所谓的“一见钟情”——上一世大学的女朋友地是因为孤独寂寞冷,加上同寝室的兄弟们一个个出双入对的刺激,而那位女朋友恰巧也是刚刚失恋,所以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这一世的闲茶,虽然说是清纯到了极点的可爱女孩,不过身份却是早就定了,注定这辈子是楚凡的女人,所以楚凡自然便没了那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感觉。

    两世加起来,楚凡也从未遇到这样一个女人,仅仅是远远撩了他一眼,就能让他感觉浑身火烧一般,心跳快得如鼓点般急促,太阳穴嘣嘣地往外突,脸烫得像着了火一般,嘴巴干涩直想抱着水囊灌,而大脑似乎瞬间便恢复了出厂状态。

    就是她!

    我这辈子,哦不,这两辈子加在一起,要找的那个相守一生的人,就是她!

    这个人,正娉娉婷婷从踏板上走来,轻盈地一跳,刚刚在甲板上站稳的那位“大姑”。

    楚凡一直以为这位大头领的“大姑”多半是位鸡皮鹤颜的老人家——他可不知道闽粤一带,家中长女往往通称“大姑”——却没曾想“大姑”居然是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身翠绿缎面的长袍,领口还有一圈雪白的裘毛,和她那细嫩的雪肤交相辉映。

    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非常立体,若不是在明朝,楚凡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照着混血儿的模样去整过容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灵动非常,眼波流转中自然而然带上了撩人的味道;也许这味道来自她那双又长又黑的睫毛,明朝这个时代没有假睫毛,可楚凡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到后世那些人造美女们捯饬地过分的眼睛了。

    还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粉嘟嘟的红唇,似乎无时无刻都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唉!美女嘛,总是很傲娇的——不管是什么朝代,都一样。

    谁叫人家有傲娇的资本呢?楚凡心里情不自禁帮美女开脱道。

    咦?她的脸怎么红了,怎么还满脸娇羞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唔!她扭头看其他地方了,是看哪儿呢?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楚凡发现原来她看得正是自己的杰作——翼帆。

    直到这时,楚凡的大脑似乎才从出厂状态中恢复过来。

    不好!这么两眼发直地盯着人家的女眷看太失礼了!

    何况自己现在又是人家的阶下囚,万一那位大当家恼羞成怒,自己岂不要面临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的选择?更别说还要带累身后这一票兄弟了。

    有点心虚地四处打量一番,楚凡发现果然对面那帮端着强弩的家伙们一个个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很不善,尤其是哪位高大帅气的年轻人,一双眼睛喷出的怒火直似要把自己烧成灰!

    倒是那位大当家还好,自打这位大姑上了船,他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她,脸上恭谨之色更浓了。

    “纪叔,这面帆看着很精巧呀,谁想出来的?”楚凡心中的女神望着那面翼帆,轻启朱唇问道,声音如黄莺般清脆悦耳。

    “正在不才区区在下。”虽然楚凡已经拼命收摄心神了,但只要目光一回到女神身上,他就又犯迷糊了——人家明明不是问他,他却抢着答道。

    大当家陈衷纪脸色一滞,刚准备开口呵斥楚凡,却见大姑皱了皱眉,瞟了楚凡一眼道,“啧啧,酸死啦!……你是读书人?”

    楚凡被这一眼瞟得心跳爆表,赶紧躬身作礼道,“不才正是登州蓬莱县学生员楚凡。”

    那大姑听完眉毛一挑,背起手撇了撇嘴道,“秀才?读傻了的秀才本姑娘倒是见过几个,还从没见过懂造帆的秀才。”

    “此乃翼帆,不过是在下对比软硬帆优势后想出的一个普通法子,”楚凡被她面部那几个细微表情撩动地更加失态,竭力在女神面前表现着,“非是在下自夸,若不是时间紧迫,我这‘曙光’号来不及装那流线型船艏和水翼的话,你们只怕根本追不上我!”

    这次大姑的眉头挑得更加厉害了。

    她之所以会让陈衷纪不管不顾的追楚凡,就是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金凤”号——也就是那艘西洋船——的速度相当自傲,她那小小的心灵里,早把“金凤”号看做这片海面上最快的船了。

    昨天当陈衷纪追了几个时辰发现“曙光”号速度非常快,“金凤”号基本占不到太大便宜,所以想要放弃时,大姑不干了——什么?还有船能跑得过“金凤”号?那怎么行?追!

    现在终于把这条长了翅膀的怪船抓住了,小丫头心里那种骄傲和满足简直要爆棚了——看,我说什么,这片海面上,就我的“金凤”号最快,敢和我比快?哼!

    但现在眼前这个酸溜溜的家伙,居然敢说他要是加装了那什么狗屁船艏和水翼之后,肯定能比“金凤”号快!

    小丫头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凤眼圆睁喝道,“你放……”

    总算她还记着她爹平时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反复跟她念叨的“淑女风范”,这才生生把那个“屁”字咽回了肚子里。

    “你那什么船艏什么翼在哪儿?”小丫头恨恨地朝楚凡一摊手,“拿出来给本姑娘看看!”

    楚凡一下傻眼了,心说女神怎么这样呀?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不都说了没来得及装上吗?只得苦着脸摊开双手道,“姑娘,我不都说了吗,那船艏和水翼还没装上嘛。”

    小丫头柳眉一下立了起来,“既是没装上,那你还敢这般笃定能快过我?难不成是故意嘲笑本姑娘?”

    楚凡现在的脑袋脑袋,也就只比出厂状态稍稍好点儿,仍旧处于极端不正常状态,当然也就揣摩不出小丫头那点争强好胜的小心思,兀自喋喋不休的为自己辩护,“姑娘可不能这么说,你不都看到这翼帆了吗?……光是这翼帆都已经让我这‘曙光’号比你慢不了什么了,加上船艏和水翼就铁定比你快了……”

    他这话正是犯了大姑的大忌,小丫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呛啷啷拔出腰间宝剑,踏步上前就朝楚凡胸膛刺去,“还敢嘴硬!看我不宰了你!”

    “少爷,小心!”

    “大姑,小心!”
正文 第九十四章 逆转
    被人用弩指着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刘仲文脊梁上的汗毛一直都是立着的——那是常年练武六识敏锐的结果,一旦他感受到了杀气,全身的肌肉自然而然就会绷得紧紧的。

    上次在天津大沽遇到刘泽清手下那位谭腿高手时,便是这敏锐的感觉让他得以抢先出手,占了先机。

    今天又是这种感觉救了楚凡一命,当对面那女孩儿毫无征兆地拔剑出手时,刘二公子抢在利刃及楚凡之身前,猱身而上,猿臂轻舒,顺着那柄长仅尺许的短剑一下便扣住了女孩儿的脉门,轻轻一扭,短剑便在女孩儿的闷哼声中脱手而出,落到了刘仲文的左手里,连楚凡的衣角都没碰到。

    刘仲文反手一拖,女孩儿便被他顺手扔到了楚凡的怀里,左手短剑一挥,剑尖直指她的喉咙。

    楚凡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傻了——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直到那女孩儿撞到自己身上,这才下意识一把抱住了心目中的女神。

    软香入怀,楚凡只感觉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全涌上了脑袋,此刻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怀中这位挣扎喝骂的女孩儿了,唔,还有那凝在女神喉咙前不到一寸之处寒光闪闪的剑尖。

    “别乱动!别乱动!小心割伤你!”看见怀中女孩儿扭来扭去极是危险,楚凡不禁低声喝道。

    “我不!我偏要乱动!”女孩儿反倒挣扎地更厉害,带着哭腔喊道,逼得楚凡只能双臂加力,箍得越发紧了。

    他们俩人这点小纠缠早就淹没在甲板的一片哗然之中,除了陈衷纪那表弟何建新之外,再没人注意到。

    “……放开大姑!”

    “你们好大胆子,居然敢动大姑!”

    “……大姑小心点儿!”

    形势急转直下,陈衷纪身后那些手下气急败坏地呼喝连连,嘴上叫得凶,脚下却不约而同后退了半步,手中上满了弦的弩箭也纷纷抬起,生怕自己一时不慎,误伤了天人一般的大姑。

    陈衷纪更是急得血贯瞳仁,闷哼一声,双掌一错便冲了上来,直取刘仲文胸口而去——陈衷纪曾寄名在福清少林寺,也曾利用上岸闲居的空当跟随寺内武僧断断续续练过几年,遇到一般武师尚有一战之力,此刻眼见形势急转而下,他自然是要放手一搏了。

    “来得好!”

    刘仲文觑得亲切,见他手成龙爪,似虚若实直指自家胸口,便知这是少林功夫了。

    心念电转,刘仲文右手化拳为掌,迅疾无比切向陈衷纪的脉门。

    陈衷纪见他来得猛恶,身形一低,五指撮成一团,龙爪变形为蛇头,直指刘仲文下三路。

    刘仲文却以攻为守,右腿闪电般连踢三脚,分指陈衷纪手腕小臂肘部,一脚比一脚快,直逼得陈衷纪只得一个驴打滚,这才堪堪避过刘仲文的脚尖。

    虽说跌得颇为狼狈,可陈衷纪却是不依不饶,虎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二人以快打快,一瞬间便过了七八招。

    陈衷纪毕竟不比常年打熬身子的刘仲文,竟被他一边指着那女孩儿一边应战,仍然打得几无还手之力。

    最后刘仲文更是在陈衷纪胸口上结结实实印了一掌,把个大当家打得飞了出去,狠狠摔倒在甲板上还喷了一口鲜血,显是受伤不轻。

    他二人交手,其他人自然更不敢轻举妄动,何建新早在一旁急得上蹿下跳,现在陈衷纪被打出了圈子,他顺手就从身后海盗手中抢过弩来,眼看就要朝刘仲文射去,却被陈衷纪一声暴喝给镇住了。

    “住手!小心伤着大姑!”

    何建新一愣,猛地一把把十字弩往地上一摔,带动了机簧,那弩箭“嗖”的一声飞出了船舷。

    指着在楚凡怀里不停挣扎的大姑,何建新双目喷火般喊叫道,“大姑她……她……”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脸上早结结实实挨了两个耳光,就在他还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却看到打他的刘仲文身形一晃,已然回到了原地,那柄短剑仍是分毫不差的指在大姑喉咙处。

    “给你这俩耳光是让你记住,”刘仲文冷声道,“人要知礼!”

    捂着脸,何建新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因为刚上船时自己太过拿大,侮辱了登州人,所以才会挨了这俩耳光,不由得羞愤交加。

    陈衷纪此刻却已经站了起来,看到木已成舟,自家已是无能为力后,很光棍的一摆手,“各位好汉,我陈衷纪认栽了,你们欲待如何,只管划下道儿来。”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身凄厉的呼喊,“小姐!”

    原来一直躲在后面的小丫鬟哭喊着要扑上来,却被旁边人死死拦住。

    陈衷纪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示意拦住她的人放手。

    那丫鬟一身月白缎面褙子,头上和大姑一般挽了个双螺髻,此刻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几步就抢到了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的大姑身前,却被楚凡的人一把摁住。

    楚凡还在当机状态,只晓得围着大姑转,刘仲文剑指俩女孩儿,仍在高度戒备之中,陈尚仁见指望不上他俩,只得自己越众而出,沉稳地冲陈衷纪拱手道,“大当家请了。”得了便宜就别卖乖,场面话还是要交代的。

    “好说。”陈衷纪面无表情的拱手回礼。

    “这位大……姑娘,我们打算请她主仆二人在我们船上盘桓数日,待得我等平安抵达长崎之后,再完璧归赵,还望大当家俯允。”陈尚仁指着大姑道。

    “各位好汉,”陈衷纪当然知道他们扣押大姑想干什么,此刻听他说得有礼,脸色稍霁,不过敲打的话却不能省,“既是在这倭国海面讨生活,想必也听过大员岛颜老大的名字吧。”

    陈尚仁点点头,眼中兴奋之色一闪而过,“如何能不知!久闻大员山寨好生兴旺,颜大头领的大名如雷贯耳,某却是缘浅,不得一见。”

    陈衷纪脸色更加缓和,拱手道,“我家大姑乃是颜老大独生爱女,还望各位好汉相待以礼。”

    他说这话的目的就是担心大姑吃亏——这船上全是男人,如何能让他不担心?

    “若是我家大姑有何差池,”陈衷纪语调突变,厉声喝道,“我陈衷纪撂句话在这儿,别说你们在山东,便是逃去天涯海角,我大员众兄弟也要把你们追上……天罗地网,正为尔等所设!”

    说完他抓起一把腰刀,狠狠斩在船帮上。

    陈尚仁尚未搭话,他身后的楚凡却一下跳了起来,说出一番让陈衷纪瞠目结舌的话来。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到底谁俘虏了谁?
    瓦蓝瓦蓝的天空上,西北风像个顽皮的孩子,一直不断的撕扯着白云,撕成一条条一缕缕,却仿佛永远也撕不完,西边的天空中总有白云冒出来。

    风不大,海面也就相当平静,高悬的太阳照下来,海面上金光万点,看上去极是赏心悦目,让人心旷神怡。

    “曙光”号,楚凡原来的舱室内,大姑颜如雪躺在绳床上,心情却糟透了。

    透过舷窗,颜如雪能清楚看到不远处自己那艘高大的“金凤”号,她很想回去,可没办法,那个叫楚凡的混蛋所有的事情都依着自己,唯独这件事除外。

    昨天楚凡跳起来说的那番话,让颜如雪感觉脸上发烧。

    那混蛋开头居然对纪叔说什么除了他,不准任何人碰自己!

    他想干什么?

    颜如雪拈起掌中一枚瓜子,仿佛这瓜子便是那混蛋一般,狠狠磕了一下,用力太猛,一下把瓜子咬成了两半,小丫头这才愤愤把嘴里的半截瓜子吐到了地板上,那上面早已铺了一层瓜子皮了。

    这混蛋就是没安好心!不知在打本姑娘的什么坏主意呢!

    他要是敢动本姑娘,哼!本姑娘就……

    可是就怎么样颜如雪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只索“呸呸呸”的轻啐了一阵后,低声咒骂道,“坏蛋!……哼!就是个坏蛋!”

    她从生下来就没娘——她娘在生她时难产死了——她爹虽然姬妾众多,但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家的女儿,哪里懂得教养之道,加之她年岁稍长后内心里便和这些姬妾生出了隔膜,更不可能有什么母女之情了。

    她爹自是极为宠溺她,可他毕竟是个男子,很多话不便说,很多本该母亲教授的知识她自然也就缺失了,这其中就包括男女大防。

    大员山寨又是个不怎么讲礼法的地方,她爹一天忙东忙西,既顾不上也舍不得约束于她,是以颜大小姐打小便是和一帮子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们一起疯玩。

    颜大小姐书是念过几年,像《孝经》《女诫》这些书,教她的老夫子倒也认真给她讲解过,可老夫子除了干巴巴地说几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之外,也没法细说什么是守节,什么是失贞。

    是以长到了十六岁,颜大小姐对于男女之事全然无知,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点儿不能让男人轻易碰自己的身子。

    所以昨天被楚凡紧紧抱在怀里让她很是羞愤——这么一来是不是失贞了她不知道,但本能地认为自己吃亏了,所以就认定楚凡是“坏蛋”了。

    还好这坏蛋后来改了口,要不然别说自己羞愤,光看纪叔那样子,估计真要疯了。

    颜如雪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昨天的情景来:那坏蛋看到纪叔怒目圆睁,赶紧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那副惶急的模样让颜如雪现在想起来都不禁翘了翘嘴角,惶急中的那坏蛋四下里一看,似乎才发现了小螺——就是自己那个小丫鬟。

    “大当家,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位姑娘,”那混蛋指着小螺说道,“任何人都决不会碰她一个手指头!……包括我!我发誓!”

    脑海中浮现的这个场景让颜如雪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似乎看到了那混蛋当时一手抚胸,另一支手屈肘指向天空,伸出了三根指头的样子。

    这又是个什么暗号?

    不过颜如雪还是能清晰地感受道坏蛋的真心诚意——从小没有了母爱,小丫头对别人是不是真心对自己好很是敏感。

    这还差不多,要是想欺负本姑娘,哼哼!看我不宰了你!

    想到这里,颜如雪心情稍稍好了点儿,又拈起一颗瓜子儿扔进嘴里,“咔”的一声轻响后,两片瓜子皮儿悄然飘落。

    后来?

    后来纪叔就走了,就只剩自己和小螺留在这船上了。

    那坏蛋倒是说话算话,真没让人动自己,是小螺把自己扶进了这间舱房的。

    再后来纪叔就派人给自己送东西来了,东西真多,差不多把自己那间屋子都搬过来了,唔,除了那张绣床。

    想到绣床,颜如雪不禁晃了晃身下的绳床,这样的绳床她还是第一次睡,充满了好奇。

    听说这绳床也是那坏蛋捣鼓出来的,嘻嘻,还真有点儿意思。

    这坏蛋虽然一见着自己就两眼发直,像个傻子似的,可对自家主仆着实不错。

    自己和小螺住的这间舱室,听说便是他以前住的,挺大挺干净。而且昨天自己一进来,他便彻底打消了自己和小螺最大的顾虑。

    颜如雪记得当时他站在舱门外,声色俱厉的对所有人说,“任何人不得踏入此门一步!伸手砍手,伸脚砍脚,伸脑袋?自己跳海吧!”

    看得出这坏蛋在他手下心目中威望很高,因为他在问他们听到没有的时候,那帮人把“知道”俩字儿喊得声嘶力竭,震得颜如雪耳膜疼。

    嘻嘻,这坏蛋看来也不算太坏嘛。

    其实说良心话,楚凡对她,何止是不坏,那简直就是言听计从——昨天纪叔派人送自己的东西来,他跑前跑后招呼着搬运,所有东西都堆在了舱门外,除了探头探脑看过自己两眼外,竟真的半步都不敢踏入舱房。

    更别说昨晚自己无数次让小螺去找他,有意无意提出各种要求,他没半点儿耽搁,桩桩件件办得无比妥帖——就像小螺说的,知道的呢,咱们是当俘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把这条船俘虏了呢!

    唔,当然,除了放自己回“金凤”号这个要求。

    哼!既然对自己这么好,干嘛不放我回去?

    坏蛋!就是个坏蛋!总有一天非宰了你不可!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颜如雪嘴角却是在微微上翘,悠闲地扔了颗瓜子进嘴里。

    “小姐,吃饭啦!”

    小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快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便出现在了舱室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碗。

    颜如雪探身往碗里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我吃西红柿
    只见碗里白花花一片,是面条,上面还搁了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就在小螺手里挑了两根面条尝了尝,颜如雪把筷子又插回了碗里,撇了撇嘴道,“咦~~难吃死了,不吃!”

    小螺转身把面条放到桌上后,苦着脸对颜如雪说道,“小姐,今天早饭你就没吃,还是吃点儿吧!”

    颜如雪一脸无辜地说道,“不赖我呀,这么难吃怎么吃嘛!”

    小螺叹了口气劝她道,“小姐,咱们现在可是俘虏,你就将就点儿吧……要是把你饿瘦了,我可怎么跟纪叔说呀。”

    看着愁眉苦脸的小螺,颜如雪有些不忍,翻身下了绳床,坐到桌前,又挑了两筷子面条,翻着白眼使劲咽下去后,还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瘪着小嘴道,“真的没法吃呀……你看我也尽力了……”

    小螺看着她嘟着嘴一副可怜样,既好气又好笑。

    和颜如雪一块长大,小螺太清楚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性格了,因为整个山寨,哦不,整个大员岛,但凡是汉人,没一个不宠着惯着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丫头,不客气的说,她就是大员岛的公主!

    时间一长,她便养成了这刁蛮任性的性格,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她不愿意,任何人劝都没用。

    以往老当家还在的时候,多少还能说她两句,现在老当家不在了,她就更是野马脱缰了,这也就是和她亲如姐妹的小螺,要换成其他人,想让她再尝尝这面条?没门!

    叹了口气,小螺没招了,“小姐,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颜如雪眼睛一亮,手指撑在下巴上,仰着头念叨着,“我要吃炒牛肉!还有海蛎,赖叔煎得海蛎最好吃啦……还有还有,火腿炒香菇……”

    “小姐!”小螺打断了她,无奈道,“咱们这可是在人家船上,你当还是在咱自己的船上呢?唉!”

    颜如雪一愣,随即也泄了气,“好歹得有点米饭吧……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吃面了。”

    小螺点点头道,“好吧,我去问问。”

    说完她起身出了舱门,径直来找楚凡。

    她虽说比颜如雪还要小半岁,但身份摆着这里,所以不管是脾性还是阅历可都比颜如雪高明太多了,而且她也看出了楚凡对自家小姐,是真动了心思——楚凡一见到颜如雪就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简直就是明明白白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我喜欢你”。

    所以小螺才敢跑去找楚凡要这要那,要不是有这么一层意思在,她这么做就是找死——要知道,她们主仆二人可是人家的俘虏,什么时候见过俘虏大喇喇的把牢房当自己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大米?”

    楚凡听完小螺的要求,立刻带着她下到了存放食材的舱房,四下翻找——但凡事关颜如雪,楚凡肯定尽心尽力,小螺相信,就算自家小姐想要天上的星星,这位楚公子也会想方设法给她弄下来。

    还好“曙光”号上真存放了一坛大米,可当楚凡装了一小袋大米回到甲板后,他又开始犯愁了——这光有大米也不成呀,总得炒个什么菜下饭才行,可船上食材尽是些陈货,作料也不齐,自己怎么可能做出炒牛肉煎海蛎火腿炒香菇这样的菜来。

    想了想,楚凡眼前一亮,他有主意了,蹬蹬蹬来到了颜如雪的舱门前。

    “坏蛋!不准进来!”

    颜如雪一手指着舱门口赔着笑脸的楚凡,一边跺脚娇斥道,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

    “那个……其他人不许进来,连我也不许进来?”楚凡对坏蛋二字装听不见,嬉皮笑脸回答道,“好歹我也是这条船的主人,进来一下下没关系的吧。”

    “不行!……”小丫头下意识喊了一声,“昨天你自己说的,包括你自己,都不能进这屋。”

    楚凡笑嘻嘻盯着她那张小脸,不管是喜是怒,他总是觉得看不够,“……这不就是说说嘛,我保证,进来以后离你远远的。”

    说完他又像昨天一样,食指中指无名指并在一起,指向了天空。

    “不~行~”小丫头闭着眼睛长声叫道,继而疑惑地看着楚凡的手指头,歪着头问道,“你老折腾这三根指头干嘛?”

    楚凡一下反应了过来,这时代的人,哪里知道后世赌咒发誓的这个手势,眼珠一转,他坏笑着说道,“想知道这个?……你让我进来我就告诉你。”

    颜如雪看他那贼忒兮兮样子,鼻孔朝天冷哼了一声道,“哼!爱说不说,稀罕么?”

    他俩这么一斗口,楚凡身后的小螺实在忍无可忍了——舱门本来就狭小,楚凡往门口一站给堵得死死的,她又记挂这楚凡说的,要到舱房里找食材给小姐炒菜,心里一急,伸手便往楚凡背上一推。

    “啊~~”

    楚凡冷不丁一头撞了进来,吓得颜如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高声叫了起来,身子一缩缩到了绳床后面。

    “公子,你别跟小姐在这儿闲磨牙了,”随后跟进来小螺抱怨道,“赶紧找食材给小姐炒菜是正经……她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原本打算再吓唬吓唬小丫头的楚凡听到这话后,笑嘻嘻的转身四处打量,很快便看到他想找的东西——一盆绿油油的西红柿。

    蹲到已经挂了七八个红通通果子的西红柿面前,楚凡不禁有些感叹,这么好吃的东西,却被拿来当观赏植物养,简直是暴殄天物!

    “等等!”颜如雪和小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楚凡回头一看,俩丫头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一样。

    “公子,你不会想用这个做菜吧?这可是毒物,看着光鲜吃了会死人的!”这是小螺。

    “就知道你个坏蛋没安好心,你……你……想谋财害命!”这是颜如雪跺着脚指着楚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谋财害命?楚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就从那盆绿油油的植物上摘了一颗西红柿下来,在袍子上随意擦了擦,就准备往嘴里放。

    小螺吓得脸刷一下白了,跳上来一把拽住楚凡拿着西红柿的胳膊,扭头冲已经看傻了的颜如雪喊道,“小姐!快来拉着他呀!”

    颜如雪这才醒过神了,蹭的一下蹿过来,伸手去拉楚凡那只已经把西红柿换过来的另一支手。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小魔女
    可已经晚了。

    楚凡“咔!”一口咬掉了半拉儿西红柿,嗯,味道和后世经过育种的西红柿不太一样,更酸更涩,却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被咬掉了半拉儿的西红柿,红通通的汁水看起来像鲜血一般,在俩丫头眼中更加狰狞可怕,她们不约而同尖叫了一声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楚凡咔吧咔吧几口就把整个西红柿吞进了肚子。

    小螺心里喊着,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对方的头儿死在小姐的舱房里,还不知这帮人会怎么收拾自家主仆呢,情急之下她冲出了舱门,踉踉跄跄找刘仲文去了。

    舱室里,颜如雪却捂着嘴,莫名其妙的哭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这么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你疯啦?那可是番柿子?”小丫头喊道,声音颤抖的厉害——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送番柿子给佛郎机大叔反复强调过,这玩意儿只能看不能碰,有剧毒!

    楚凡本意不过是想向她俩演示一下,西红柿根本没毒,然后再给颜如雪炒个番茄鸡蛋下饭吃,可现在这情形却让他不由得恶趣味爆棚,此时不好好逗逗她更待何时?

    捂着胸口,楚凡装出痛苦不堪的样子躺倒在地板上道,“姑娘,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颜如雪走到他身边蹲下,摇了摇头。

    “自打见着了姑娘,”女神离自己这么近,楚凡昨天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又来了,“我就情不自禁想要亲近你,可你却那么恨我,一见面就要宰了我。”

    颜如雪眼泪更加汹涌,捂着嘴拼命摇头,断断续续哽咽着说道,“没有啦……人家只是……一时冲动……”

    楚凡脸上却越发装出痛苦的表情道,“既然姑娘这么不待见我,我真的是了无生趣了,干脆自我了断得了……”

    颜如雪“哇”的一下哭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傻呀……人家没有不待见你啦……”

    楚凡心中大乐,演戏更加卖力了,咳嗽了两声后装成快要咽气的样子,“那你……为什么要骂我……混蛋……坏蛋?”

    颜如雪泣不成声,“人家……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其实没把你……当坏人。”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楚凡趁机试探。

    出乎楚凡意料的是,颜如雪居然毫不迟疑地拼命点头。

    这下楚凡感觉自己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一时间忘了装死,结果颜如雪立刻感觉到了,迷离的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哎呀!”

    一直盯着她眼睛的楚凡立马捂着胸口痛楚的叫了一声,果然一下转移了视线,她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楚凡趁机伸手拉住颜如雪的小手,后者迟疑了一下,却没往回缩,因为楚凡演得很起劲,“如雪……我就要死了……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牵牵姑娘的手……你不会这么狠心拒绝我吧?”

    颜如雪脸上飞过一片红云,低垂螓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手中腻滑的感觉让楚凡如坠云端,他更得寸进尺了,“如雪,一个垂死之人……摸摸你的脸……不算冒犯吧?”

    他也不管颜如雪是否同意,兽爪就已经抚上了小丫头细嫩的肌肤。

    这次颜如雪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蹭地一下跳到了一边,警惕地看着地上装死的楚凡。

    当刘仲文他们火急火燎冲进舱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楚凡见势不妙,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抱起那盆西红柿就往外冲!

    “你个坏蛋!我要宰了你!”

    身后传来颜如雪的咆哮声,刘仲文为首的一干人先是目瞪口呆,等看到楚凡拼命朝他们挤眼后无不捂嘴偷笑。

    逃到厨房,楚凡亲自动手做饭炒菜,小螺也来给他打下手,全程都是一张黑脸,任凭楚凡怎么逗她,都没一句囫囵话。

    蒸好了米饭,炒了一碟番茄鸡蛋,还有一碟酸菜腊肉,煎了两条小鱼,小螺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端着送进了颜如雪的舱室。

    楚凡既怕颜如雪冲自己发脾气,又记挂着怕她赌气不吃饭,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还是蹭到了颜如雪的舱门前。

    让他奇怪的是,舱门半掩着,颜如雪和小螺二人端着饭碗正吃得香,他这才放下了心,转身正准备蹑手蹑脚地溜走,却早被屋里的颜如雪看了个真切。

    “楚公子~~”

    颜如雪娇糯的一声喊让楚凡腿都软了,回头一看,只见小丫头已经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朝自己招手,“来!你来!”

    虽说满心疑惑,可楚凡到了还是没能抵抗住她的诱惑,意乱神迷地推门而入。

    “哗!”

    门上一个木桶篼头而下,冰凉的海水一下把楚凡浇了个透心凉,朦胧中只见颜如雪笑得打跌,耳边传来她开心地大叫大嚷声,“你个坏蛋!居然敢戏弄本姑娘,这下遭报应了吧?”

    狼狈地退回自己的舱房,赶紧擦身子换衣裳,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后,楚凡不禁又好笑又好气,这小妮子,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哼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这以后,俩人算是彻底卯上了,今天你想一个法子整蛊我,明天我新出一招报复你,斗得不亦乐乎。

    他俩斗法,满船的人都跟着遭殃,缘由在于,颜如雪很快确定了自楚凡以下,这些人对自己没有一点儿恶意,所以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女——这是楚凡在某次遭到重创后给颜如雪起的外号——立刻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

    船上的人,无论是伙计们还是护卫队员,鲜有没被颜如雪戏弄过的,不是被她悄悄用绳子套脚摔一跤,就是被她骗得团团转,就连葛骠都上了她的当,被她把烟丝给掉了包,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有两个人颜如雪不敢去招惹,一个是武力强横的刘仲文,估计那天刘二公子给小魔女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颜如雪见着他还是心里直打鼓;另一个则是陈尚仁,老头儿是越老越精,颜如雪好几次想整蛊他都被看穿了,最后只得悻悻地放弃了。

    不过大伙儿对此却并不在意,反而更加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了。

    原因很简单,首先小丫头来头太大——那条巨大的西洋船可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呢,谁要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惹翻了颜如雪,只怕那船上的大炮立刻就能把“曙光”号撕成碎片。

    其次就是大伙儿心里都是亮堂堂的,楚凡对这丫头是真动了情——大伙儿又不是瞎子,还能看不出聪明如自家公子,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在装傻,明明知道有陷阱还敢往里踩,纯粹就是为了逗颜如雪开心罢了。

    日子,就在欢笑声中飞快流逝。
正文 第九十八章 颜如雪的婚事
    “曙光”号这一逃,顺着风便逃到了琉球群岛附近,待得转头往长崎走时,恰巧又遇上风向转成了北风,所以只得走“之”字形慢慢往前蹭,一天根本走不了多远,一晃四五天过去了,才不过走到了中之岛附近。

    不过楚凡倒巴不得越慢越好,他现在可正是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不过他一旦离开颜如雪身边,心思立刻就清明了,所以“曙光”号很快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该训练训练,该念书念书。

    这天楚凡给护卫队上完课,溜溜达达就来找颜如雪。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只见小丫头坐在舷窗边,支着下巴默默流泪,雪白的脸庞上泪痕交错,长长的睫毛也粘上了泪滴,格外的晶莹剔透,海风拂来,撩动了她散乱的青丝,看得楚凡如醉如痴。

    颜如雪一见他进来,“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厉害了,这让楚凡一下醒了,警惕的靠在舱门上——天知道这小魔女又有什么鬼主意。

    “你个坏蛋!……干嘛让……小师妹不喜欢……令狐冲好惨呀!”

    颜如雪边哭边嘟哝,楚凡听了半天才听清她嘟哝的内容,再往绳床上一看,赫然便是刘仲文记录的那本《笑傲江湖》,他一下明白了,小丫头这是在替令狐冲难过呢——他记得正讲到令狐冲跟着华山派众人来到了洛阳。

    搞清了状态,楚凡松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柔声道,“这是小说,又不是真的,干嘛那么伤心?……不值当,听到没?”

    “小说?”颜如雪睁着迷离的泪眼问道,那可爱的小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什么是小说呀?”

    “呃~~”楚凡揉了揉鼻子,给了一个模糊的定义,“小说就是……虚构出来的人和事。”

    “虚构的?”颜如雪秒懂,“就是说没这人?”

    “啊,对!”楚凡点点头。

    “那你这不是编瞎话嘛!”颜如雪柳眉又立起来了。

    楚凡赶紧后退一步,“也不能说是编瞎话……这不是在船上无聊,编故事给大伙儿听嘛。”

    “你个坏蛋!编瞎话害我哭!”颜如雪不依不饶。

    眼瞅着小魔女又要发飙,楚凡几步退到了舱门处,“等等,等等!……你听说过孙悟空猪八戒吗?”

    颜如雪愣住了,“知道呀……孙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经嘛。”

    “那也是编出来的!”楚凡得意地点点头,“和我这个一样。”

    颜如雪眨巴着泪水还没干的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哦,我懂了,孙悟空是编出来逗人乐的,你这令狐冲也是编出来逗人乐的。”

    “对喽~~”总算解释清楚,楚凡长出了一口气。

    “不对呀!”颜如雪嚷了起来,“你这没逗人乐呀,反而把我弄哭了!”

    楚凡细心解释,“如雪,这看小说呀,得有耐心……你知道这故事有多长吗?你连十分之一都还没看到呢……等你看完整个故事,保证笑得你岔过气去。”

    颜如雪想了想,有看了一眼绳床的本子,眼睛一亮,抓起本子递到楚凡面前道,“那你快写!……你边写我边看,嘻嘻……”

    楚凡看着她那兀自挂着泪珠的笑靥哭笑不得——得!要是被这小魔女缠上的话,自己每天就光默写《笑傲江湖》吧,其他什么事儿也别干了!

    他刚露出犹豫的表情,颜如雪柳眉再次立了起来,“怎么?还不乐意?……本姑娘喜欢看你的……什么小说那是给你面子,再推三阻四宰了你!”

    楚凡一听要糟糕,每次小魔女发飙之前都是这句话,眼珠子一转他想出办法了,“如雪呀,我写字可不快……要不我讲给你听吧。”

    颜如雪一听就笑了,把书一扔拍手笑道,“好!好!快讲快讲!”

    楚凡松了口气,冲她抬了抬下巴道,“先把脸洗洗吧,你看你都成小花猫了。”

    颜如雪这才惊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失声叫道,“哎呀!都被你看到了……丑死啦!出去出去!我洗完脸再叫你。”

    返身出了门,楚凡不禁捂嘴偷笑——他都想好了,等会儿就到没人的船尾去,有美人陪着海钓,这画面,想想都醉了。

    ——————————————————————————————————————————————————————————

    “呜!”

    悠长的号角声中,一条大号福船缓缓靠近。

    福船主桅杆上,挂着一面大大的黑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高飞的白头鹰,似乎用了浮雕手法,那鹰看起来栩栩如生。

    陈衷纪站在“金凤”号的舵台上,默不作声看着福船小心的靠上来,等到两船之间慢慢地并在一起,不用搭踏板抬脚就能过来后,这才起身来到了甲板上。

    一位年约三旬上下,长着一双鹰一般锐利眼睛的男子从福船上过来了,远远看到陈衷纪便笑道,“阿纪,你们这是跑到哪儿去了,有十来天没见着你们了……大姑呢?在尾舱里?”

    来人正是李旦的儿子李国助——李旦在天启五年离开大员后,一气之下带着他的二十多条船来到了距离长崎不远的五岛,因为哮喘发作,又气又病之下,竟在当年便撒手人寰。

    李旦死后,李国助顺理成章的成了大掌柜,而且和李旦一样,也对郑芝龙的勃勃野心心怀不满,继而希望通过团结颜思齐的老兄弟们,联手对抗郑芝龙。加之他比陈衷纪小不了几岁,在大员时俩人关系便非比寻常,是以虽然已经独*立出来,竖起了自家的鹰旗,却把竖着郑芝龙剑鱼旗的陈衷纪当成自己人。

    其实不管是他们这帮愤而出走的老兄弟们,还是继续留在大员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陈衷纪们,心中的念头都一样——东洋这片海面,是颜老大带着大伙儿打下来的,凭什么任由姓郑的小子霸占?

    可惜颜老大唯一的骨血是个女孩儿,而且当时才十三岁,实在没法当大掌柜——这就是当年郑芝龙篡权最堂而皇之的借口。

    不仅如此,当时老兄弟们也想过,通过自家子侄与颜如雪联姻掌握大掌柜这个位子,可惜恰恰是这个弱点,被郑芝龙还利用,大肆挑拨,最终导致了杨天生李旦他们的出走。

    所以直到两年后的今天,颜如雪的婚事仍然是众兄弟心中的一根刺,成了大伙儿见面时绝不会涉及的禁区。

    听到李国助这么问,陈衷纪领着他来到了“金凤”号的船头,把千里镜递到了他手里,冲前方的“曙光”号一指,让他自己看。

    李国助举起千里镜一看,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陈衷纪的怨念
    “你是说,大姑这次不一定回来?”

    “金凤”号高高的船尾第一层,在那轩敞的舱室里,陈衷纪哑着嗓子问道,脸色阴沉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嗐!”坐在他对面的李国助跌脚叹道,“你自己也看到了,他俩都亲热成那样了,你觉得大姑还愿意回来吗?”

    他本想说,只怕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但是担心对陈衷纪刺激太过,所以忍住了没说。

    陈衷纪咬着牙没说话。

    确实如李国助所说,他早看到了“曙光”号船尾上楚凡和颜如雪打情骂俏亲热无比,可他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一直在骗自己——大姑只是被那贼子胁迫,不得不曲意承欢。

    “没想到呀,”李国助摇摇头道,“咱们八家兄弟,那么多俊俏的后生,大姑愣是一个没看上,偏偏看上了这么个……”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楚凡。

    他嘴里的八家兄弟,正是对颜思齐忠心耿耿的八个人,这八家其他家都有与颜如雪年纪相仿的子侄,唯有李家,就他李国助一个儿子,虽说李国助当时发妻染病身亡,阃内空虚。从李旦和颜思齐那一辈儿说,李国助和颜如雪算是平辈,可他那时已经三十郎当了,而且平日里一直是把颜如雪当侄女看待的。

    但李旦不这么想,愣是提出颜如雪可以给李国助续弦,结果被郑芝龙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给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郑家推出的人选,可是郑芝龙嫡亲弟弟郑芝豹,和颜如雪一样大,两人生日相隔不过两个月,他当然有底气讥讽李旦。

    正因为郑芝龙的讥讽,才让李旦觉得老脸尽失,愤而出走五岛,而李国助也在后来娶了倭国肥前藩原大名有马晴信的女儿,自此彻底断了通过联姻登上大掌柜宝座的念头。

    既是没了野心,这就让李家成了八家兄弟里最超然的一家,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大姑婚事。

    “不行!大姑必须回来!”陈衷纪重重一拍桌子道,“即便大姑真是属意登州那小子,咱们也绝不能让她下嫁!”

    “阿纪,我说句不当说的,”李国助摇头道,“都说女大不由娘,咱们虽说是颜老大指定的人,可咱们再怎么说都是旁姓,大姑这婚事只怕咱们做不了主……你别忘了,姓郑的可也是颜老大指定的人之一,他能不来搅浑水?”

    陈衷纪咬着牙点了点头,“那个混蛋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可是阿助,若是任由大姑嫁到登州去,咱们这八家只怕很快就要散了,早晚得让那混蛋各个击破!”他对郑芝龙怨念深重,甚至都不愿提他姓氏,一概以混蛋代之。

    说完陈衷纪一抬眼,正好看到李国助脸上讥诮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立刻明白了对方是在讽刺他还想着大员山寨的那张虎皮椅子。

    陈衷纪心中一凛,脸色更加难看——大姑的婚事牵连着那张椅子,一直被郑芝龙利用来离间忠于颜思齐的各位兄弟,大伙儿都清楚,可偏偏一点辙儿都没有!

    原因有二,一是大姑自身了,这么多俊俏后生,她愣是一个都看不上,让各家兄弟无可奈何;二就是各家兄弟即便都忠于颜思齐,可也有亲疏远近,各有小算盘,推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人来,结果大伙儿被这事儿闹得越来越生疏,越来越隔膜。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陈衷纪想到这里,站起身来背手踱步,沉声对李国助说道,“阿助,咱俩是生死之交……不瞒你说,这次大姑失陷沙船上,我难辞其咎……大姑对我家建新也是爱搭不理的,我也想好了,回去就给我家建新订一门亲事。”

    他说这话,就是向李国助表明自家已经放弃大姑的争夺战了,这让李国助不禁为他的当机立断轻轻点了点头。

    “可大姑必须得回来!”陈衷纪突然站住脚,提高声调道,“不管她愿不愿意嫁其他六家的子侄,都必须得回来!……咱们八家,拢共不到一百条船,其中战船只有区区二十来条,那混蛋现在可是已经有三百多条船了,光是装满铳炮的大福船都有十八条!……咱们现在即便拧成一条绳,和那混蛋对上都不敢说能赢,更别说散成一盘沙了!”

    李国助叹了口气道,“阿纪你说得很在理……现如今咱们八家确实只能捆在一起才能活下去了。”

    陈衷纪重重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前几天我已经给其他六个兄弟写好信,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希望他们能来五岛相商,要不你也署个名吧。”

    “好!”李国助想都没想便点了头。

    “至于大姑……”陈衷纪搓着下巴沉吟道,“等到了长崎咱们就得想法抢她回来,顺便把登州那小子给弄死!……即便大姑对他真的动了心,没了心上人,看她还不回心转意?”

    李国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他不同意陈衷纪这个想法,在他看来,大姑本身就只是个象征而已,有了这个象征,大伙儿就能团结起来。至于大姑想嫁什么人,他倒觉得不该横加干涉,难不成大姑嫁了登州那小秀才,大家就该惟命是从?笑话!

    在他本心里,大姑就跟自家亲闺女一般,他是希望大姑一生快快乐乐,平安和顺。

    而陈衷纪呢,其实对大姑的感情比自己还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在了颜思齐的位置上,不愿让自家女儿嫁给个只有一条小沙船的登州穷秀才;再加上大姑是在陈衷纪手里被登州秀才抢过去的,他心里这怨念不是一般的深重,所以才会起了这样的心思。

    若是由着陈衷纪的心思,真把登州秀才弄死了,李国助没法预计大姑会怎么样,到时候要是闹出殉情什么的,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男女之间的事儿最是麻烦,得徐徐图之才行,哪能这么简单粗暴?

    不过这是陈衷纪的伤疤,他想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还好,离长崎还有几天的路程,自己应该能找到劝动陈衷纪的方法吧。
正文 第一百章 如何让少女怀春
    漆黑的天际中,缀满了宝石般闪亮的星辰,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星星仿佛镶嵌在纯黑的天鹅绒上,时不时眨巴一下眼睛;一条淡淡的仿佛烟迹般的乳白色带子横贯天际,像极了天空中的一条河,无怪乎会被命名为“银河”。

    海面也是一片漆黑,“曙光”号犁出的海路,在熠熠星光下闪闪发光,从船尾望过去,仿佛有位看不见的神人,不停在海面上撒下细碎的银屑。

    风不是很大,但却冰冷刺骨,冻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失去了知觉,所以不管是颜如雪还是楚凡,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过他们现在心中却是一片火热,即便再冷都要呆在这里——为了这美得让人窒息的星空,更为了身边的知心人儿。

    颜如雪舒展了一下蜷曲的大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在楚凡身上靠得更舒服。

    拗不过小丫头,今天楚凡终于熬夜把《笑傲江湖》讲完了,却让小丫头有些怅然若失。

    任盈盈最后把自己的丈夫比作了大马猴,那么,自己的大马猴在哪儿呢?

    坏蛋也真是的,一个故事讲得人家时而心动时而惊叹时而愤怒时而欢欣;他那脑子怎么这么好使,能把故事编得这么活灵活现,这么扣人心弦?

    更让小丫头好奇的是,这坏蛋不光会编故事,还知道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居然说人是可以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光想想都要让颜如雪醉了——将是怎样一种美妙的感受呀!

    所以在坏蛋说完这事儿以后,他便遭到了小魔女的摧残,从心灵到肉*体的摧残,从威胁恐吓到掐肋下的肉,直到坏蛋答应,以后条件成熟了一定带自己上天,她才悻悻作罢。

    好期待那一天呀!

    他还说总有一天他会造出不用帆,不管风往哪儿吹都能在海上跑,而且还跑得飞快的船——小丫头对此将信将疑,她可是在船上生在船上长,还从来没听说不用风帆就能自己跑的船!

    还有还有,当颜如雪向他抱怨自己那面大铜镜看不清楚时,坏蛋立刻把那面镶金嵌玉的小镜子送到了自己面前,还大包大揽地答应自己,要送一面和她一样高的大镜子给自己!

    这让颜如雪又感动又疑惑,感动的是坏蛋的心真的很细腻,疑惑的是这家伙难不成还会造镜子?——天啦,这世上还有他不会的事情吗?

    每次当颜如雪从那巴掌大小的光滑镜子里看到自己美若娇花的容颜时,她心里对坏蛋的期望就会增加一分——如果有一天坏蛋真把一面大镜子送到自己面前,那该多美呀!

    最打动小丫头的,是坏蛋那副充满磁性的歌喉,当然还有他那些颜如雪从未听过的古怪“歌曲”——唔,这又是坏蛋的新词儿了,他的新词儿总是那么多!

    这些天坏蛋给她唱了不少歌,有的悱恻缠绵,有的狂放不羁。坏蛋还频频摇头感慨,要是有“吉他”在手,这歌能更好听。

    不过即便是没有那个什么“吉他”,坏蛋的歌声已经让颜如雪如痴如醉了,而其中最让她喜欢的,是那首《私奔》,每次坏蛋脸红筋涨地嘶吼“想带上你私奔,奔向那遥远的城镇……”时,她总能感觉到那歌声就像撞在自己心坎上,弄得她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不过当小丫头对坏蛋说最喜欢这首歌时,坏蛋的回答就更让她脸红心跳了,“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歌,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那是小魔女唯一一次没给坏蛋头上留下一堆暴栗的愠怒,听完这句话后,小丫头握着脸腾腾腾跑了,可私奔那俩字儿却像烙铁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坏蛋太坏了,居然想让人家跟他私奔!

    人家可是想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人的,才不要私奔呢!

    和所有女孩儿一样,颜如雪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子。

    在她的想象里,自家的夫婿应该像她爹颜思齐一样,执掌百舸千舟,横行大海;麾下精兵如云,猛将如雨,跺一跺脚整个东洋都要颤抖。

    照着这个标准,她在大员时,身边围着的那一群使小意献殷勤的哥哥们没一个能达到!

    天天净顾着在自己面前表现自己贬低别人,时不时还闹出打架的笑话,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才好,尤其是那个何建新,最是个没脑子的。

    可自从遇到了坏蛋,颜如雪一下子觉得自己耳朵眼睛都不够用了,这家伙最开始给她的印象是个酸溜溜的文弱书生,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判断错了。

    什么时候见过一船雄赳赳的精壮汉子对一个文弱书生这么俯首帖耳?颜如雪能感觉到,这些汉子们对这坏蛋,那是真心诚意的服气,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做到的。

    光是这一条,大员那些哥哥们拍马都赶不上。

    当然,比起颜思齐来,楚凡这么点本事还是不够看,不过颜如雪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楚凡真正开始引起她注意的,正是天天和她斗法,比拼谁的整蛊功夫更高的那几天。

    因为在大员,颜如雪是人人都趋奉的大姑,那些哥哥们唯恐讨不到她的欢心,别说整蛊她了,就算颜如雪稍稍露出点不快,他们都如同大难临头般惶惶不可终日;即便颜如雪偶尔心血来潮,整蛊他们一下,一个个都是副甘之如饴的样子,让小丫头感觉没意思透了。

    而楚凡就不同了,不仅变着花样地整蛊她,好几次还差点看穿了她的小把戏,这让小丫头感觉极为刺激,于是渐渐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到了后来听了这坏蛋讲的《笑傲江湖》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以及他那富有磁性的歌声后,小丫头就彻底沦陷了。

    即便本事稍稍差点,可这么有趣这么有才而且还对自己百般呵护的男子,足以让任何少女怀春了。

    星光下,颜如雪仰起了头,仔细端详着那双黑暗中仍炯炯有神的眸子。

    大马猴!这就是我的大马猴!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要爱情还是要活命?
    葛骠现在心情很好。

    经过十来天的古灵精怪喜欢作弄人,但老头儿看出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那天颜如雪听赵海讲他在辽东的经历,听得泪光闪闪的景象,老头儿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心地善良,孝道就亏不到哪儿去,再加上张氏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未来婆媳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冲突。

    人没问题,剩下的就是门户了,这是个让人挠头的麻烦事儿。

    楚凡是秀才,按理说,他的媳妇儿应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才对,差一点也该娶地主家的女儿,娶商人家的女儿就低人一等了,若是娶一个海盗的女儿……葛骠微微皱了皱眉。

    说起来,能和赫赫有名的大员颜家联姻,对楚家的生意那绝对是大有帮助——别的不说,只要能插上大员的剑鱼旗,这东洋海面基本就跟自家后院一样安全了。

    至于说到海盗——这年头,海盗和海商就是一家,谁能分得那么清楚?

    总之葛骠觉得这门亲事不赖,回头一定要在张氏面前好好替自家少爷敲敲边鼓——这么好的媳妇儿上哪儿找去?

    盯着楚凡颜如雪的人不止葛骠一个,就在他脚下不远的舱室里,小螺也一边纳鞋底一边想心事。

    身为颜如雪的贴身丫鬟,她如何不知道自家小姐那颗心如今已经紧紧栓在了楚凡身上。

    其他不说,光看颜如雪嘴里叫楚凡“坏蛋”,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总是满满的娇嗔,小螺就知道自家小姐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清秀的登州小秀才了。

    唉!这下麻烦大了!

    小螺轻叹了一口气,她可不是没心没肺的颜如雪,当然很清楚在大员围着自家小姐转的那帮子年轻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长辈们是什么心思。

    为了颜如雪的婚事,这帮人早就已经抢红了眼,一个个势在必得;如今可倒好,堂堂大员山寨的大姑,关乎数百条船几万人身家性命的颜大小姐,居然爱上了一个只有一条小小沙船,据说家里还惹上了**烦的登州小秀才,这算什么事儿!

    小螺很清楚陈衷纪他们有多心狠手辣,她现在担心的是楚凡能不能活着离开长崎!更加担心的是,若是楚凡真死在长崎,自家小姐可该怎么办?

    看他们现在这如胶似漆的样子,小螺不敢想象颜如雪面对楚凡尸体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肯定会疯!

    “哎哟!”

    小螺这一走神,手上的针便扎到了指头上,小姑娘赶紧把指头含进了嘴里,目光自然地穿过开着的舱门,看向了蹲在甲板上的自家小姐。

    不!不行!

    怎么都要想法避免这个悲惨的结局!

    可她一个小丫鬟,怎么可能说服大员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放楚凡一马呢?

    退一步说,即便那些大小头目放了楚凡,这事儿仍然是个死结——两个人现在看来根本分不开了!

    自家小姐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个任性的人,绝对不可能委屈自己嫁给那些叔叔伯伯希望她嫁的人;就连楚凡,小螺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和观察,也发现他肯定是个心志坚定的,属于那种认准了目标就绝不会放弃的人!

    可以想象,即便楚凡这次能平安离开长崎,他也绝不会放弃娶颜如雪的念头,还会一次次闯到大员来,最终耗光大小头目们的耐性,死在自家小姐面前!

    想到这里,小螺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哀叹道,这可该怎么办呢?

    她目光一转,停留在了颜如雪旁边正鼓着腮帮子往木盆里吹气的楚凡身上。

    对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目前唯一能解开这个困局的,便是这位楚公子了。

    自己必须把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的可怕后果跟这位楚公子讲清楚,希望他悬崖勒马,离自家小姐远远的,把这份感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是为小姐好,更是为他好!

    下定了决心,小螺放下了针线活,起身来到了二人身后。

    “……看到没,加了船艏和水翼的船是要快点儿吧。”

    大木盆里漂着两个小小船模,楚凡指着其中一个对颜如雪说道。

    “好像还真是……哇!坏蛋你真厉害,怎么想出来的?”颜如雪拍手笑道,一脸崇敬地看着楚凡。

    没等楚凡再说什么,小螺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楚公子,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她这么一说,蹲着的俩人都站了起来,狐疑地看着她。

    小螺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扯着楚凡的袖子就往旁边走,边走边说,“这事儿只能给你一个人说。”

    在颜如雪狐疑的目光注视下,楚凡跟着小螺来到了底舱,小螺把刚才自己想的方方面面一点不漏的讲了个通透,楚凡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楚公子,如果你想活命的话,真的只能离开我家小姐!”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初到长崎
    楚凡看了看舷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又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刘仲文,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打开舱门来到了甲板上。

    天亮了,下雪了!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无声的飘落,落在甲板上,落在海面上,落在两侧连绵的群山上——“曙光”号刚刚驶入长崎那狭长的水道中。

    伫立在船头,楚凡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清冽的空气,心中块垒似乎消去了不少。

    他昨晚失眠了。

    昨天虽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小螺,但这件事在他心上仍然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都说陷入爱河的人,不管男女,智商都会将为零,楚凡现在觉得有点体会了。

    这十来天快乐似神仙的日子里,一向未雨绸缪的自己,居然还真没好好想过颜如雪的身份会给这段感情带来怎样的阻碍,这不是智商为零的表现是什么?

    小螺昨天的“提醒”——是的,楚凡觉得她出的主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不过他对小螺的好意还是领情的,所以把这主意看成了提醒——让楚凡从狂热的爱恋中清醒过来,开始思考自己和颜如雪的未来。

    首先可以排除的,是离开颜如雪。

    这一点想都不用想,于他而言,在看到颜如雪的第一眼,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美丽到极致的女孩儿娶回家,长相厮守;于颜如雪而言,楚凡可以确认,女孩儿也已深深爱上了自己,虽然俩人什么都没说,但早已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了。

    既然相爱,为何不相守?什么身份差距什么门户之见什么般不般配!都是狗屁!

    我的女人必须跟着我!楚凡抓着栏杆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个目标定了,下面就该看怎么操作了。

    最理想的当然是楚凡上门提亲,然后颜如雪的叔叔伯伯们笑吟吟地接过聘礼,拍拍他肩头说,大姑就交给你,以后要好好待她之类的话。

    楚凡咧了咧嘴,好吧,这个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那么等而次之的,就该是自己加入大员山寨,同这些能决定颜如雪婚事的叔叔伯伯们周旋,最终获得他们的认可。

    这也不可能!

    且不说自己很清楚历史的走向,知道未来的海上霸王是郑芝龙,不用说,像陈衷纪这样的老兄弟们肯定是被清理干净了,自己现在投靠过去,铁定是被清理的对象。

    单说自己投靠过去之后,只会生活在颜如雪的庇护下,想到别人会用怎样的眼光来看自己这个“吃软饭”的,楚凡就觉得头皮发麻。

    男子汉说笑笑中,“曙光”号缓缓前行着——这里的水道很窄,礁石丛生,水况非常复杂,就连来过长崎多次的葛骠都不得不小心行事。

    说着说着,船舷边叽叽喳喳的一对儿小恋人突然安静了,出神地望着岸边一个地方不再说话。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切支丹
    那是个小小的教堂。

    建在离海边约莫一里多地的小山谷里,白色的山墙正对着海湾,典型哥特式的建筑,散发着浓郁的欧洲中世纪的味道。

    然而此刻教堂道,“好像是说,切支丹是在织田执掌日本时发展起来的,他虽然不信教,但对切支丹很照顾,修教堂传教他从不干涉。”

    颜如雪一说织田,楚凡立刻就想起来是谁了,那便是日本所谓“战国三杰”之首的织田信长——原来日本的天主教是在织田信长手里发展起来的呀,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那个猴子当上了关白,就开始迫害切支丹教徒了……”颜如雪语调转冷,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

    猴子?楚凡想了想,他知道是谁了,那便是同为“战国三杰”的丰臣秀吉。

    因为关注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所以楚凡对于这位一统日本的关白大人知之甚祥,甚至知道他在发迹之前连姓都没有,只有个小名“日吉丸”,当然就更知道他那时的外号“猴子”了,而关白则是日本的古官名,相当于中国的丞相。

    “……那猴子起先对切支丹还睁只眼闭只眼,后来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一夜之间把九州地方的佛郎机神父们全赶走了……等到江户那只老乌龟当政以后,他就更加变本加厉,不仅不准切支丹教徒上教堂做弥撒,甚至逼迫切支丹教徒们弃教,敢于反抗者就烧教堂杀教徒,喏,就像刚才你看到的那样,”颜如雪恨恨地说道,“德川家的都没好东西,一家子乌龟!”

    她口中的“乌龟”自然是指德川幕府的创立者,“战国三杰”的最后一个——德川家康了,这家伙一口气活到了七十三岁才死,倒也没辜负他这个“乌龟”的外号。

    “你爹是切支丹,那你那些叔叔伯伯也是切支丹?”楚凡感叹了一下,向颜如雪打听起她叔伯们的情况了——这个必须开始做准备了。

    “有好多都是,比如你见过的纪叔,”颜如雪语气转柔道,“还有五岛的助叔,他不仅本人是,后来娶的这个有马家的婶婶,也是切支丹……当然也有不是的啦,比如回福建去了的杨天生叔叔,他就什么教都不信。”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了看楚凡笑道,“嘻嘻,他可是我爹这些兄弟里学问最好的哦,和你一样,也是个秀才。”

    楚凡现在有心事,急于从她嘴里套那些叔伯的情报,所以没功夫跟她插科打诨,“……那我问你,这位杨天生叔叔有没有派他的子侄来追你呀?”

    “追我?”颜如雪眼睛一下瞪圆了,疑惑地反问道,“没事儿追我干嘛?谁要是吃了豹子胆敢追我,看我不宰了他!”

    楚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口不择言,忘了颜如雪怎么可能懂什么叫追女孩,于是他只得换了种问法,“唔……那平时都有哪些哥哥陪你玩呢?”

    颜如雪仰头边想边说,“唔……有王家的三哥,他傻乎乎的,被我整了都不明白怎么着的道儿……有李家的成哥,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最没意思了……”

    她叽里咕噜数了一大堆,把楚凡听得头大——天啦!自己的情敌要不要这么多呀。

    “最不喜欢的就是郑家的豹哥了。”颜如雪说到这里皱起了眉。

    “郑家?”楚凡也皱起了眉,“郑芝龙的弟弟?”

    “对呀,就是他的弟弟,叫郑芝豹。”颜如雪点头道,说完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楚凡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找挡箭牌,“……小螺告诉我的……对了,你为什么最不喜欢他呢?”

    颜如雪噘嘴道,“他就是那种假得要死的人,明明不喜欢跟我玩,还拼命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哼!”

    她这么一说,楚凡头更大了,看来,为了这位宝贝大姑,大员的各路英雄真是各出奇招,够拼得呀。

    就在他俩咬耳朵说情话的时候,前面一片帆樯如云。

    长崎,终于到了。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东洋矬子
    一踏上长崎的码头,楚凡就直想笑。

    放眼望去,码头上的东方面孔,除了“曙光”号这些外,无一不是矮到了极点!

    码头上人不少,既有戴着高高冠冕的幕府官员;也有戴着斗笠,怀抱扁担蹲在墙角的力役;更有穿着竹甲,手持长矛的足轻——这名称还是颜如雪告诉楚凡的,也就相当于大明的战兵。

    所有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矮!

    当楚凡看到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陈尚仁弯着腰跟那位看起来像是码头管理的幕府官员交谈时,他更是忍俊不禁了。

    那官儿估计身高最多一米四,穿得倒是周正,仰着头恭恭敬敬地跟陈尚仁交涉着。

    就这官儿,楚凡已经觉得够矮了,可等他看到这官儿招手叫来一个留着一部大胡子的商人模样的人时,他眼睛都瞪圆了,这胖乎乎的商人居然比这官儿还矮着半头!

    看着商人挪动着粗短的小腿努力跑来的滑稽样儿,楚凡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他想到了前世那本有名的童话小说《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敢情乔纳森?斯威夫特多半是来过日本,所以才激发了他小人国的灵感吧。

    楚凡这一笑不打紧,却引起了那官儿和商人的注意,俩人齐齐扭头看向了他,把他眼中的嘲讽看了个清清楚楚,继而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叽里呱啦冲陈尚仁抗议着。

    陈尚仁来倭国的次数多,倭话自然也能说一些,指着楚凡给那俩小矮人解释着,不知他说了什么,俩小矮人突然消停了,那官儿甚至还远远冲楚凡做了个揖。

    楚凡很是好奇,不过还是等到俩小矮人离开,码头上那些力役们开始上“曙光”号搬货物以后,这才走到陈尚仁身边问道,“世伯,刚才那俩倭国人干嘛发火?”

    陈尚仁跌脚道,“还不是因为你取笑他们矮。”

    楚凡不由得满脸黑线——这东洋锉子们还真是玻璃心,自己连话都没说,不过就笑了一声,居然都让他们给看出来了,看来,为了身高这事儿,矬子们没少受鄙视。

    “坏蛋,日本人最恨别人嫌他们矮,”楚凡身后的颜如雪帮腔提醒他道,“别说嘴里讲了,就算是脸上带出来都不行……我们明人还好些,日本人对我们很尊敬,若是佛郎机人或者荷兰人敢嘲笑他们的话,浪人们真会为这事儿拔刀的!”

    楚凡越听越奇,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日本人对我们明人这么尊敬呢?”

    这次是陈尚仁回答他,“这还不简单……二十多年前咱们的大军在朝鲜把倭国人的关白揍得够呛,他们哪儿还敢对咱们不敬呀……”语气里满满地全是骄傲。

    楚凡恍然大悟,果然东洋矬子们天生就是欺软怕硬的货,不揍不舒坦。

    非得把他结结实实揍怂了,他才会露出那副添沟子的德行;若是他认为实力比自己弱,立刻就会变脸成满嘴獠牙的饿狼。

    唐朝时东洋矬子们被大唐摁在白江口狠揍了一顿,消停了,老老实实往唐朝送留学生,拼命学上国文化礼仪;黑船事件,幕府被西方的坚船利炮吓得尿裤子,恭恭敬敬把洋大人们请进来,一通照搬西方各种制度和科技,恨不得连自己的头发都变成黄色,眼珠子变成蓝色;最典型的是二战结束,日本对待美国占领军那副德行更没法看了,且不说麦克阿瑟像太上皇般尊贵,单说号召全国女人洗干净敬请美国大爷们临幸这事,就够人吐上三天三夜了。

    没法儿,日本就这么个变态国度,不过楚凡觉得自己还真是幸运,巧巧地穿到刚刚狂揍了日本一顿的明末,得,咱也享受享受超级大国的待遇。

    “……刚才那位少志,”陈尚仁没注意楚凡脸上的喜色,继续说道,“本来火儿挺大的,可一听说亦仙你是秀才,那态度立刻就变了,我又给他解释了一下你是初来乍到,他就再不敢追究你嘲笑的事儿了。”

    “啊?”楚凡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尚仁,他没想到帮自己解围的居然是这秀才身份,“咱们这士子身份在倭国居然都还管用?”

    陈尚仁一挺腰板,右手捋须傲然道,“那是当然,倭国久仰我汉家文明,衣冠礼仪无一不从我汉家照搬而来,能见到我辈圣人门徒,岂敢不毕恭毕敬?”

    他这话说得楚凡都不禁挺了挺腰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别看咱们大明已是风雨飘摇,在这个时代可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超级大国!

    他们闲聊中,码头的力役们已经把底舱的烟草箱都搬了出来,堆到牛车上捆好了。

    “喂,坏蛋,这是什么呀?”颜如雪从未下过底舱,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加料的烟草,不禁好奇地问道。

    “烟草。”楚凡回答地很简洁。

    “烟草?”颜如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疑惑地看着楚凡道,“你别跟我说费了这么大劲儿,就为从登州运了这么一堆烟草过来?“

    “咳咳……正是!”楚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紧接着补充道,“我这烟草可不是一般的烟草,在这儿绝对是抢手货。”

    “嘁!”颜如雪不屑地翻了翻白眼道,“不就是烟草嘛,泉州遍地都是,贱得跟什么似的,抢手?能有多抢手?”

    被心上人质疑让楚凡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从一个破损了木箱里抽出一条烟道,“我跟你说,就这么一条,2两银子!我还未必卖!”

    颜如雪狐疑地接过那条烟,嗅了嗅之后撇嘴道,“坏蛋,你说的其他事儿我都信,可这事儿,打死我也不信……这东西能卖到2两银子?凭什么呀?”

    这下真把楚凡问到了,他又不好解释,只得耍赖说反正能卖这么贵就是了。

    俩人这公案还没扯清楚呢,“曙光”号上众人亲自抬着那些用木箱装着的宝箱也下了船,一行人赶着牛车跟着那个矮到极致的旅馆老板身后,顺着浦上川的河岸一路前行。

    眼看就要快到那个名叫“肥风馆”的旅馆时,楚凡发现,队伍中那几位曾经来过长崎的伙计明显兴奋了起来,冲着其他人挤眉弄眼偷笑着。

    嗯?这又是什么古怪?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借种
    柱子仰头看着那高大轩敞飞檐叠嶂的门楼,心中的好奇越发浓厚了。

    门楼有三层,白墙黑瓦,看上去很有气势;两扇大门通体红漆,上面还布满了金色的铜钉;大门两边蹲着一对石狮子,汉白玉所制,通体洁白;门楣上挂着块大大的牌匾,上面三个金色汉字,拜这段时间的刻苦学习所赐,柱子认出了其中两个,“肥风”,第三个字却不认识了。

    和登州的建筑不同的是,这门楼的飞檐长长的支了出来,用好几根同样红漆的廊柱支撑着,若不是这细微的不同,柱子还真有回到了登州,站在某个衙门面前的错觉——这那像个客栈,分明就是个衙门嘛。

    没等他看清楚细节,一群人已经跟着那掌柜呼啦啦涌进了大门。

    “柱子,你看,”走在他身边的张小乙兴奋地捅了捅他的腰,“看到没,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倭国女人!”

    柱子好奇的四下一张望,果然前院两侧楼上的窗户呼啦啦打开了一片,伸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来;一楼的回廊上也涌出大群腰间系着宽宽的腰带,屁股上背着个包裹的女人来,一时间前院里响遍了踢踢踏踏的木屐声。

    这些女人年纪都不大,个头很小,看着跟十岁孩童一般;头上梳着古怪的发髻,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煞白煞白的挺瘆人。

    “她们是什么人啊?”柱子越发好奇了,低声问张小乙。

    张小乙两只眼睛就没离开过两侧回廊,淫笑着回答道,“她们啊……嘿嘿,等着你睡的女人!”

    “啊?”柱子虽是初哥,可这些天在船上耳濡目染,早对男女间那点事儿有了深刻认识,“难不成是妓*子?”

    张小乙收起了淫笑,看了柱子一眼认真道,“可别乱说!……这些姑娘都是清白人家的……若是运气好,搞不好你能睡上一个大名的女儿!”

    柱子疑惑地问道,“大名是什么呀?”

    “大名就是……”张小乙仰头想了想道,“俺们的王爷,啊不,应该是比俺们的王爷还要低一些。”

    “啊?”柱子这下吃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王爷的女儿?那不是郡主吗?俺哪儿敢睡呀?”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前院,来到了一个相当雅致的小偏院里,一群仆役模样的小矮子们早守在那儿了,一见众人进来,呼啦啦跪倒一片,深深磕下头去,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柱子看到公子随手扔了块银锭给领头那人,那些人磕头更带劲了,完了一骨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搬烟草箱。

    “这有什么不敢的,”张小乙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道,“人家是巴不得你去睡她!”

    身后又响起了踢踢踏踏的木屐声,柱子扭头一看,只见那群奇装异服的倭国女人竟是跟了过来,络绎不绝的穿过院门,散落到各个角落,对自己这些人指指点点地窥视着。

    “小乙哥,”柱子收回了目光,继续求教于张小乙,“她们为什么要让俺们睡呀?”

    张小乙撇撇嘴道,傲然道,“不为什么,就因为俺们是明人!”

    他这话说得柱子越发糊涂了,挠了挠头望向那些窥视着自己的倭国女人,脸皮不禁有些发烧。

    不光他脸皮发烧,楚凡楚大公子此刻脸上也是火烧火燎的。

    刚才还没进门时,他发现了张小乙们的不对劲,于是低声问陈尚仁怎么回事儿,陈尚仁一句话就让他恍然大悟。

    借种!

    这让楚凡不禁想起了后世网上广泛流传的一种说法,说是在宋代,倭国人流行把自家的女人送到中国来,就为了和中国男人交合,等到怀孕以后便返回倭国。

    之前楚凡对此还不敢相信,以为是广大愤青们为了诋毁小鬼子编造出来的——在他想来,这么荒唐的事情若是真的,那倭国的男子岂不是个个脑袋上都绿得发黑?

    现在看来,这事还真不是愤青的yy!

    据陈尚仁介绍,倭国在织田信长之前,民风至淫,尤喜身材高大的异国男子,但凡遇到,必卑躬屈膝延请至家中,与家中适龄女子交合;其中明人又是上上之选,甚至有明国男子因交合过甚身亡的传闻。

    到了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府之后,除了长崎平户之外,其他地方一概断绝内外,这民风才稍稍遏制。不过民间有钱有势者,仍旧将自家女子送到长崎平户两地,找机会和身材高大的异族男子交合。

    最受欢迎的,当然还是明人,尤其是高大俊朗的年轻明人,简直是炙手可热,甚至数女共侍一男也绝不鲜见。

    “夫妇之伦理,丧失殆尽!”陈尚仁捋着胡须摇头叹息道,“这倭国人竟不知何为羞耻二字乎?……老夫不解啊,不解之甚!”

    楚凡却是越听越明白——怪不得后世的岛国民风如此**,原来是历史悠久呀!

    想来东洋矬子们一直为自身矮小而自卑,从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心理,为了改变这种现状,矬子们想到了借异族的种来改造这个法子,这么几千年持之以恒的坚持下来,自然而然就催生出**至极的奇葩民风了。

    由此楚凡联想到了关于日本人姓氏的另一个段子,说为什么日本人多有“松下”“田中”“渡边”这类具体到地点的姓氏,就是因为日本人不知其父,只知受孕地点,所以只能将受孕地点作为姓氏。

    结合陈尚仁的叙述,楚凡觉得这个段子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既然日本人以获得高个儿基因为荣,那么那些和异族人交合后的女人,自然就会四处炫耀,某年月日,我和某国人在什么地点交合,最后生下了这么高的孩子。日子一长,他们的后代自然就将这交合地点作为家族最荣耀的事儿口口相传,等到明治维新时,平民可以拥有姓氏时,各种松下渡边便应运而生了。

    楚凡正想得入神呢,只见那矮胖的“肥风馆”掌柜托着个名单进来了,径直走到楚凡面前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个躬,用极为生涩的汉语结结巴巴说道,“秀才……大人,敝国……淑女甚多……愿为大人……自荐枕席……还望大人……俯允。”说完两眼放光地仰头盯着楚凡,活似一条哈巴狗。

    楚凡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名单,只见上面写着“筑前某某城城主之女”“越后某某城城主之女”“江户某某奉行之女”等等,名单很长,后面的是“长崎西门町某某绸缎社社长之女”“岛原门下町某某米社社长之女”这类商户。

    楚凡好奇心大盛,随口问了一声,“人呢?都在哪儿呢?”

    他身边此刻跟着的,是葛骠,老头儿也粗通倭语,于是将这话翻译给了掌柜,那掌柜喜笑颜开,转身朝院门连连招手。

    踢踢踏踏的木屐声响起,一群莺莺燕燕排着队走了过来,让楚凡恍若置身上世的ktv中。

    可他再一细看,胃里不禁翻腾起来。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被围观的楚公子
    “坏蛋!你想干什么?”

    随着一声娇斥响起,楚凡立刻感到肋下传来极为熟悉的感觉——剧痛!

    他疼得“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一下把围在他面前的胖掌柜还有哪些矮得像幼童般的倭国女孩儿吓呆了,原本点头哈腰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凝在那儿呢,仿佛一群雕塑也似。

    好一会儿,那帮女孩儿才回过神来,纷纷怒目而视楚凡身后立着眉毛的颜如雪——这女人好凶,眼前这位大明公子明明是位温文尔雅的妙人儿,被她这么一弄,一下变成被踩了尾巴的猫了。

    楚凡本来只是因为好奇,想看看这个时代日本的贵族小姐是什么样子而已,根本没来得及转其他念头。

    但人一上来,他就后悔了,那一张张惨白地仿若死人般的脸以及小学三年级学生的身高让他半点好感都欠奉,尤其是有几位粉擦得实在太厚的极品还朝自己挤眉弄眼,结果脸上唰唰唰往下掉粉,让他差点忍不住把中午饭都吐出来了。

    结果不仅好奇心泯灭了不说,还被颜如雪给误会了,真是冤枉大发了。

    那些倭国女孩儿瞪着颜如雪,小魔女那是好相与的,叉腰立眉赶鸡崽一般把小学生们全轰了出去,顺带还大大鄙视了胖掌柜一把。

    好容易把院儿里清干净了,颜如雪这才回身继续找楚凡的麻烦。

    她虽然不清楚男女之事,但本能告诉她,其他女人,尤其是其他不相干的女人接近楚凡就是不行。

    这倒不是说颜如雪不接受男人三妻四妾——毕竟,她爹也好,她的叔伯们也罢,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女人一大堆,所以她那小小的脑袋里,根本没有自己未来的丈夫只能有自己一个女人的念头。

    但是,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吃醋,都会有独占欲,都会把对方接触其他异性当做背叛,这却是天性,任何时代的任何女人都一样!

    所以咱们的楚大公子为刚才的不谨慎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直到吃晚饭之前,小偏院里都不时能听到他高亢的惨叫声。

    安排偏院的守卫是刘仲文的活儿,而货物,当然包括那些宝贝则是葛骠和陈尚仁两人安排伙计们轮流值守,最后由楚凡来掌总安排这支小商队的行程和事务。

    所以吃完晚饭后,除了楚凡,剩下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汇聚到了陈尚仁的房间,准备商量下一步的行止。

    “真没想到,这倭国女子竟是如此……”刘仲文对刚才进院那一幕印象深刻,是以一进门就对陈尚仁和葛骠感叹道,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儿顿住了。

    “**!……都是**材儿!”他刚说了这么一句,陈尚仁便愤然接口。

    葛骠对陈尚仁的牢骚早已是司空见惯,也不理会他,冲刘仲文说道,“二公子,只怕你已经收到侍寝的邀约了吧……只管叫进来!说起来这倭国人也是可怜,长得跟地萝卜似的,她们都是家里人送来,就指着咱们这样的人帮她们留个种,日后嫁人时好有炫耀的资本……就当可怜可怜她们吧,早点装上,早点儿回家和家人团聚。”

    刘仲文对这男女之事倒不像陈尚仁那般道学,无所谓地挠挠头道,“那成,俺听葛叔你的,待会儿随便叫个进来……就当做善事吧。”

    陈尚仁却是极其看不惯这种丧尽人伦的事儿——他来日本若干次了,还从没接受过任何侍寝的邀约,在他看来,这些女人实在太不守妇道了,“行若禽兽”。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接受,不能拦着别人——开玩笑,这帮老少爷们在海上憋了这么长时间,就放在大明,也得赶着他们上勾栏里耍上一番,现在有人上赶着要侍寝,哪还有拦着的道理?所以他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后再不说话了。

    “……那些伙计俺已经排好班,也都跟他们说清楚了,除了夜里值守库房的,有人侍寝的只管接着,若是实在没人邀约的,也指点了长崎的妓馆给他们,忍不住的只管耍去。”葛骠装上了一锅烟,一边抽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实际在向陈尚仁通报安排的情况。

    “那俺的护卫队看来也得这么办,”刘仲文听完搓着下巴沉吟道,“待会儿葛叔也跟他们说说,这长崎的妓馆都在什么地方。”

    “我也想知道!”

    门外传来楚凡的说话声,紧接着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屋里。

    “少爷你问妓馆干嘛?”葛骠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问道,“难不成你还没人邀约侍寝?”他刚才忙着指挥伙计们搬运宝贝,根本没看到楚凡被围观的一幕。

    说完他皱起了眉,“吉祥丸这家伙是越来越不会办事儿了,俺家少爷这人才这身份他居然不给安排人侍寝?”吉祥丸便是这“肥风馆”那位矮胖的掌柜的名字了——别看他拥有这么大片产业,可在士人眼里还不够看,所以连个姓氏都没有。

    “别!别!葛叔,你冤枉人家了。”眼瞅着葛骠气呼呼要起身找吉祥丸理论,楚凡赶紧拦住了他。

    “小蔫儿不是没人侍寝……一大群女人等着他呢,结果全被那位小魔女给赶跑了。”刘仲文捂嘴偷笑着替他说出了真相。

    葛骠这才消停了,重新坐下。

    楚凡却被刘仲文这话闹得挺不好意思的,赶紧岔开话题,“葛叔,刚你说长崎的妓馆,那最大的一家在哪儿呀?”

    葛骠愣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虽说来长崎这么多次,可逛妓馆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既然有人侍寝,干嘛还去花那冤枉钱呀?

    “亦仙,你要去妓馆耍子,问我不就得了,”陈尚仁淡淡地说道,“别看老葛说得响亮,这长崎的妓馆门朝哪面开他还真未必知道……他那大多都是听我说的呢。”

    楚凡打听妓馆当然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要,而是另有目的。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长崎妓馆熟悉的,居然是陈尚仁这位道学先生,一时间竟有些瞠目结舌,“世伯……难不成你还是这妓馆的常客?”

    陈尚仁很自然的点点头,捻须道,“不错……说起来此间最大的妓馆,名唤花间馆,其中倒有不少色艺俱佳的红倌人,可堪玩赏。”

    楚凡这下彻底糊涂了,他完全没法分辨眼前这位谈论红倌人的陈尚仁和刚才那个义愤填膺的陈尚仁,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女扮男装
    “……想那金乌西沉之时,耳听丝弦雅乐,对酒当歌,诗词唱和,此等雅事,亦仙你如何能与倭国女人侍寝之事相提并论,真是有辱斯文!”陈尚仁脸红筋涨的与楚凡争论道,末了还重重重复了一遍,“有辱斯文之甚!”

    和老头儿争论了半天,楚凡终于明白了,原来在明代文人的眼里,纲常乃是大义,人人都得遵从。而倭国既然是儒家一脉,当然也得遵从三纲五常,倭国的女人自然也必须遵照三从四德的标准要求自己,所以陈尚仁才会对倭国女人自请侍寝一事如此愤怒。

    但**就不同了,在读书人眼中,但凡贴上了**的标签,那就说明这是大家可以公然追求的女人,和****那可是一件极为荣耀极为光彩的风雅之事,尤其是扬州那些以诗才闻名的红倌人,更是一众读书人疯狂追求的对象,能够请到一位红倌人,那是对自身才华的一种肯定,更别说若是有幸能当她的入幕之宾,那就更是能在士林中大夸特夸的美事了。

    所以楚凡现在知道了,明代文人就没把**当女人看,或者说,当正常的女人看,而是把她们看做炫耀自身才华和财富的一种象征,就如同后世成功人士的江诗丹顿腕表和劳斯莱斯车钥匙一样。

    想通以后,楚凡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那就偏劳世伯,明日带我去斯文一回,可好?”

    陈尚仁还在气头上,呼呼直喘粗气,勉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事情说定了,楚凡也就转身出了门——他可不想再跟老夫子讨论什么纲常和人伦了。

    刘仲文跟在他后面也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朝各自的房间走去,刘仲文莫名其妙地“噗嗤”一声笑了,楚凡回头白了他一眼,“黑牛,你吃错药了?”

    “没……俺就是在想,某些人明天从妓馆回来,要是被发现的话……”刘仲文看也不看楚凡,满脸的幸灾乐祸。

    楚凡一下顿住了脚,他立刻想起了今天小魔女对自己的“追杀”。

    其实楚凡之所以要去妓馆,还真不是去玩,而是准备去推广“仙草”牌卷烟的——逛妓馆的,大多是长崎的精英阶层。尤其是商人,由于长崎是倭国最大的对外海港,所以全倭国的大商人都云集在此,妓馆,自然是谈生意最方便的场所。如果能在妓馆遍撒卷烟,楚凡可以肯定,要不了三五日就会有商人主动上门找自己要“仙草”牌卷烟!

    最多培育市场个把月,这些商人还不是任由自己搓圆捏扁?哪怕为了自身需求他们也会竭尽全力地囤积卷烟,更何况这玩意儿还能挣大钱!

    这是楚凡在登州时就已经想好了的推广方案,现在没想到却出了麻烦——若是被小魔女发现自己偷偷去逛妓馆,自己身上还能落下一块好肉吗?

    他皱眉想得脑瓜疼,刘仲文在一旁看得不忍,“小蔫儿,俺知道你去妓馆不是为了吟风弄月,对吧?”

    楚凡下意识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干脆带她一块去得了。”刘仲文指点道。

    “……带个女人逛妓馆?”楚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仲文跌脚道,“小蔫儿呀小蔫儿,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今天笨成这样……你给她换上男装谁知道她是女的呀?”

    楚凡猛地一拍脑袋,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居然想不到,真是笨到家了,看来恋爱确实会拉低智商呀。

    谢过了刘仲文,楚凡转身来到了颜如雪的房间,小魔女正在摆弄楚凡送她的首饰呢,一见他进来,招手叫他道,“快来快来,坏蛋,这对珍珠耳坠怎么看着有点大小不一呀?”

    楚凡接过珍珠耳坠,却没理睬她的问话,引诱她道,“如雪,明天想不想出去玩儿?”

    小魔女立刻把耳坠的事儿扔到了九霄云外,鸡啄米般狂点头,开心地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呀好呀!每次来长崎都被关在驿馆里,闷都闷死了。”

    “这次我带你玩个够,”楚凡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可有个问题,我要带你出去的话,很是危险。”

    “危险?有什么危险?”小丫头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

    “我家如雪美得跟天仙似的,街上的倭国男人看见了哪能忍得住呀,肯定蜂拥而上来跟我抢,我可招架不住。”楚凡信口胡诌着。

    小丫头哪儿抵挡得住楚凡的这种话呀,心中是又羞又喜,红着脸道,“哪有你说得那么悬乎……要不然咱们把文哥也叫上,他那么厉害,倭国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加上他也不成呀,因为还有另外一种危险,”楚凡继续胡诌道,“你想呀,倭国女人又矮又丑,你这么个天仙在她们面前晃来晃去,她们肯定嫉妒死了,想方设法都要丑化你……要么朝你泼水,要么弄脏你的衣服,要么划花你的脸……”

    “啊!不要!”小丫头被他吓得脸都白了,尖叫道,“她们敢,我宰了她们!”

    “就算你能宰了她们,可这么多倭国女人你宰得过来吗?”楚凡摇摇头道,一脸失望的表情。

    “哪该怎么办?”小丫头一下泄了气,嘟起了嘴。

    “要不这样吧,”楚凡终于道出了真实目的,“干脆你打扮成一个男人,不就可以开开心心地玩了吗?”

    小丫头愣了一下,高兴地蹦了起来,拍手笑道,“早就想试试女扮男装是什么感觉了,嘻嘻!”

    楚凡这下满脸黑线了,早知道她是这样,自己还绕那么大弯子干嘛。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楚凡起来后,一出门便愣住了,只见眼前好一位俊俏的富家公子——头戴平定四方冠,身着白色裘皮大衣,腰间一条纯白玉带,越发衬出她那张小脸雪白如玉来,从头到脚活脱脱一个冰雪精灵。

    吃过早饭,楚凡带着女扮男装的颜如雪和陈尚仁施施然出门,刘仲文则带了四个护卫队员保护他们的安全。

    一行人径直朝长崎最大的妓馆迤逦而来,走到半路,颜如雪突然站住了脚,出神地盯着一栋建筑。

    楚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花间の馆
    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教堂,显而易见才建成没多久,看上去崭新光鲜。

    教堂主体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排四根淡灰色的柱子间是橘红色的砖墙,柱子上墙面上干干净净,看不到多余的装饰浮雕;楼是俩妓子搀扶着他,不如说是他带着俩妓子东歪西倒的踉跄前行,好几次差点摔个马趴。

    就这么走到楚凡他们身边时,他脚下一拌蒜,在俩妓子的惊呼声中,高大的身子朝着颜如雪就砸了下去!

    “小心!”

    走在后面的楚凡喊了一声,试图伸手去拉已经看傻了的颜如雪,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这西洋人就要砸到颜如雪娇小的身躯上,楚凡眼前一花,那西洋人已是远远飞了出去,仰面倒在了地上。

    楚凡这时才看清楚,原来是刘仲文出手了,一下就推倒了比他还高半个头的西洋人。

    那西洋人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凶狠地盯着刘仲文,嘴里嘟嘟哝哝不停念叨着,说的语言和楚凡在天津驿遇到的西得沙差不多。

    他摇晃着朝刘仲文扑了上来,这次刘仲文再没用力,只是推开他了事,但这家伙居然不识好歹,朝刘仲文大叫大嚷起来,挥舞着拳头继续攻击刘仲文。

    几次躲闪相让之后,刘仲文渐渐有些怒了,推那醉汉的力度慢慢加大,最后终于把他再次推倒在地。

    爬了半天没爬起来后,那醉汉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里反复就念叨着一个词。

    “误会!误会!别动手!别动手!”

    双方正莫名其妙地这么对峙着呢,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闽音的说话声。

    楚凡转脸一看,一个二十七八岁,唇上留着一抹短短胡须的明人边喊边跑,气喘吁吁跑到楚凡身前不停作揖道,“我是通译,这是场误会,各位公子且听我解释。”

    楚凡没废话,指着醉汉问道,“他说的什么?能听懂不?”

    那通译面露苦色,吭吭哧哧半天才回答道。

    “他要和这位爷……决斗!”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阿部忠本
    “决斗?不就是干架嘛……可以!俺接受!”

    刘仲文看着地上蠕动着的醉汉,轻蔑地撇了撇嘴说道,然后望向那位有点儿傻眼的通译,“你告诉他,俺就住在‘肥风馆’,明天下午,俺等他决斗!”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俺叫刘仲文,登州刘仲文。”

    说完看也不看地上的西洋人,跟着楚凡进了安排好的水榭。

    他和那四个护卫队员没进正房,而是游弋在正房四周——因为绑了颜大小姐,所以现在很担心陈衷纪的偷袭,尤其是离开了“肥风馆”,更要当心了。

    那通译给醉汉翻译完以后,急匆匆赶了进来,不一会儿,那位机灵的龟公恭谨地倒退着出来,撒开小短腿,急匆匆去找“花间馆”的掌柜去了。

    时间不长,一位看上去五十来岁,面色阴沉的倭人出现在刘仲文的视野中。

    他身上的和服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却穿得一丝不苟,上身是白色的小袖常着,下身则是靛蓝色浴衣,脚上套着雪白的足袋,踩在木屐上缓步而来。

    这倭人刚一出现在刘仲文的视野里,二公子立刻感受到了背上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这是一位练家子!而且武艺相当高!

    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阴冷至极的感觉,仿佛一条毒蛇正在慢慢游过来。

    等到这倭人走到刘仲文跟前时,二公子浑身上下都绷紧了,看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冲自己微微欠身,刘仲文才稍稍放松,敷衍地拱了拱手回礼。

    一直到他那短小精悍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刘仲文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高手带来的那种威压感总算结束了。

    “在下便是这花间馆的掌柜阿部忠本,得见上国生员阁下,幸何如之!”门里传来了通译的说话声。

    刘仲文面对阿部忠本时感受到的那种威压,楚凡却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此刻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气度沉稳礼数周到的阿部掌柜,镇定地介绍着自己,“小生楚凡,字亦仙,登州蓬莱县学生员,见过阿部掌柜。”

    接下来光寒暄就花了十来分钟——要不说倭国人礼数繁复到令人发指呢,俩人相互问候了对方君主,然后是双方父母,再然后是双方祖父母,最后是双方的子女,唔,当然这个楚凡还没有。

    “听闻花间馆乃是长崎最为兴盛的妓馆,”寒暄已毕,楚凡切入正题,“不知阿部掌柜对于如何留住恩客可有心得?”

    阿部忠本那夹杂着几根白毛的眉毛不易察觉的挑了挑,他不明白楚凡为什么这么问,所以谨慎地回答道,“在下经营这花间馆已历七载,馆内红倌人数以百计,恩客慕名而来,趋之若鹜……不知生员阁下何以教我?”

    他这话便含着骨头了——老子开妓馆七年了,该怎么留住恩客还要你这毛头小子教?

    对于他的挑衅,楚凡自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取出装着烟草的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阿部忠本身前道,“凡有一物,用后神清气爽体健心明,兼具房中助兴之效,可谓天赐仙草……凡因初到长崎,欲择一妓馆共营此仙草,不知阿部掌柜其有意乎?”

    听楚凡说得神奇,阿部忠本不禁心生好奇,缓缓打开了装帧精美的木盒,仔细观察那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卷烟,好半天才问道,“不敢动问生员阁下,此物如何使用?”

    楚凡早有准备,掏出另一个木盒打开,取了一支烟道,“容凡演示之。”

    只见他把烟叼在嘴上,旁边陈尚仁早打好了火折子给他点上,喷出一口青烟后,空气中立刻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楚凡的这盒卷烟当然是没有加料的。

    阿部忠本照着楚凡的样子也点上了一支,吸了一口后,心中顿时不以为然——这不就是普通的烟草嘛,唔,还是有点儿不一样,多了种怪怪的味道。

    出于好奇,他还是追问道,“生员阁下,此物标价几何?”

    “此乃精装,可标价白银五两,凡与阿部掌柜五五分账。”楚凡淡淡说道——木盒里面共有200只卷烟,楚凡定的批发价是2两银子,现在提高到2两5钱,是为后面的谈判做铺垫,做生意嘛,总得讨价还价。

    阿部忠本听到这个价钱,脸上恼怒的表情一闪而过。

    这简直就是明抢嘛!

    烟草长崎早就有了,最贵的时候一斤也就七八十个大钱;这烟卷无非就是把烟草分装成一支支罢了,一盒卷烟无论怎么算也值不了5两银子——一斤烟草能分成多少支这样的卷烟呀!

    若不是因为楚凡是明国秀才,阿部忠本只怕当场就要拂袖而去。

    “阿部掌柜,此仙草乃是初现长崎,若要人人皆知,还需花番功夫……阿部掌柜如有意,凡先拨付十盒,掌柜可让红倌人伺候恩客试用,三五日后,必有奇效……即便阿部掌柜无意也无妨,这一盒仙草权当凡初到贵宝地一点心意罢了。”楚凡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么说,生员阁下还欲去寻其他妓馆?”阿部忠本立刻听出了楚凡话里的意思。

    楚凡点点头,“正是!天赐此仙草予凡,凡何敢使明珠蒙尘,必得使之流惠天下才是正道。”

    听他说得这般笃定,且又野心勃勃,阿部忠本不禁犹豫了一下——难不成这卷烟真这么神奇?

    不过长崎最大妓馆老板的骄傲最终还是让他下定了拒绝的决心,收好木盒拿在手上,他冲楚凡重重鞠了个躬道,“恭敬不如从命,忠本敬谢生员阁下的厚赐。”

    然后扭头对那位机灵的龟公叽里呱啦吩咐了一番,那龟公不停地鞠躬回答着,“哈伊!哈伊!”

    楚凡见那通译还要翻译,伸手制止了他——阿部忠本的意思他猜都猜得出来,无非就是要免费招待自己一番罢了。

    站起身来,楚凡掸了掸锦袍,冲阿部忠本拱手交待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带着颜如雪陈尚仁施施然出门而去。

    虽然吃了瘪,但楚凡脸上还是挂起了淡淡的笑容——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等阿部忠本吸完这一盒烟,会怎么眼泪巴巴地来找自己。

    饶你奸似鬼,也得喝了老子的洗脚水!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发脾气
    第五天一大早,楚凡就起了,洗漱完毕来到小偏院的花厅中,开始吃早餐。

    早餐是典型的日本料理——鸽蛋大小的鳗鱼寿司鸡蛋大小的紫菜饭团盖满鱼肉酱的拉面味道古怪的桔梗大酱汤……

    楚凡正哼着小曲儿对付拉面呢,刘仲文进来了,身后跟着柱子,从两人黯淡的眼袋上看,就知道昨晚没少折腾那些侍寝的倭国女人。

    楚凡很佩服他们这种不挑食的精神——那些脸上涂得像鬼,身高和小学生一般,腿粗短的跟萝卜一样的倭国女人他们居然也下得去手,还乐此不疲了啦。

    “柱子你可得悠着点儿,”楚凡笑着打趣柱子,“别为了帮倭国造人这点儿破事儿把自个儿折腾废了。”

    刘仲文一屁股坐在了楚凡身边,伸手拈起个鳗鱼卷扔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附和道,“俺也这么说……一晚上弄了俩打量俺们不知道呢?……悠着点儿!你看你走路都打闪。”

    柱子早羞红了脸,嘟哝了句“俺这不是却不过嘛”以后,端起碗拉面就落荒而逃了。

    “这事儿吧,”楚凡吸溜了口面条道,“黑牛你还真的管管了,大伙儿消遣消遣也就罢了,别真闹出死在女人肚皮上的笑话可就麻烦了。”

    刘仲文点点头道,“俺也正琢磨着呢……”他话说了一半,抬眼看到陈尚仁进来了,知道老头儿特腻味这事儿,也就闭口不说了,临时改口道,“那天那红毛鬼醉汉,说了要决斗,俺还一直等呢,到今天也没动静,看来是真认怂了。”

    “那是!他酒醒了肯定后悔向你刘大高手叫板了。”楚凡顺手给刘仲文戴了这么多烟卷,要照这样送,得送到什么时候?还说即便是低价处理掉,也不会影响楚凡在大伙儿心中已经建立起来的权威——谁都有看走眼做错事的时候,人无完人嘛,更何况楚凡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认栽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凡记得,葛骠跟自己转述这些话时,那神情再怎么掩饰都能看出他也是这么想的,让楚凡无比郁闷。

    阿扁的威力可是经过历史的验证的,这一点根本不用怀疑,只要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楚凡相信仙草牌卷烟就能风靡倭国!

    可现在由于有了章鱼海盗的那些战利品,这支小商队有了退路,大伙儿心思便有些松动,现在就连陈尚仁他们都懒懒的没了精神。

    不成!绝不能任由这样思想泛滥!区区七八万两银子就打瞎了眼,以后还怎么做大事儿?

    楚凡放下筷子,瞪了一眼嗫嚅着想要说话的刘仲文,这才转向陈尚仁说道,“世伯,要不这样,你把妓馆的地点列个单子给我,我自个儿去跑。”

    他这么一说,陈尚仁便有些尴尬了,涨红了脸解释道,“这是大家伙儿的事儿,哪能让你一个人辛劳……罢了罢了,还是老夫陪你去吧。”

    “坏蛋!”

    楚凡刚想说什么,花厅外便传来了颜如雪的娇笑声,紧接着,她便牵着条半大不小的狗狗进来了——这丫头女扮男装跟着楚凡逛了两天便没了新鲜感,第三天开始便窝在肥风馆不出去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条秋田犬,顿时被她当成了宝贝养起来。

    “今天你还要出去吗?”颜如雪进来也不管花厅里气氛如何,劈头就问楚凡。

    楚凡正郁闷着呢,也不说话,点了点头。

    小丫头坐到他身边便摇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要不你别出去了,陪我逛逛街吧……咱们带小馒头一块去,它可乖了。”小馒头便是那条秋田犬了,肉嘟嘟的倒也贴切。

    “不成!”楚凡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我这儿办正经事儿呢!”

    颜如雪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把自己顶到了墙上,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恨恨地一跺脚,起身就往院里走,一头走一头念叨,“什么正经事儿呀……不就是些狗屁烟草嘛……会有人要才怪了!……不陪我就算了,本姑娘还不稀罕呢!”

    她这声音这么大,花厅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埋头吃东西的陈尚仁刘仲文二人再没法装淡定了,满脸担忧地看向楚凡,后者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道,“准备好东西,咱们走!”

    这一去便是四个小时,等到楚凡中午回到肥风馆时,却发现早有个熟人等在这儿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全要了(上)
    村上吉太郎今年刚刚四十岁,他在长崎城里拥有一家妓馆,他的“栖凤阁”虽说比不上“花间馆”名气那么大,可也是长崎城内有数的妓馆了。

    他是白手起家开了这家“栖凤阁”,那年他才21岁。在“花间馆”开张之前,若问长崎人哪家妓馆最好最豪华,必然异口同声首推他的“栖凤阁”。

    可阿部忠本一来,那挥金如土的架势,那不惜成本的打造,那雅致到极点的布置,一下就把“栖凤阁”比了下去。

    渐渐地,长崎城中文人墨客带头,幕府官吏们附庸风雅,但凡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人都跑到“花间馆”去了。

    为了夺回第一妓馆的地位,村上吉太郎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甚至不惜花大价钱买了这个姓氏——虽然“村上”和“阿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可好歹也算处于同一起跑线不是?

    但他毕竟底子太薄,无论是风雅方面,还是人脉方面,与阿部忠本比起来还是相去甚远,所以他的那些法子基本没什么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栖凤阁”被“花间馆”压得死死的,若不是那些来自外地的商人们捧场,甚至有连老二的位置都不保的危险。

    这让村上吉太郎伤透了脑筋,现在的他,但凡有一线希望能压倒“花间馆”,他都会毫不迟疑地尝试一下,所以当楚凡找到他,提出试用仙草卷烟,以便更好留住恩客时,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反正又不用他花钱,干嘛不试试?

    结果还真就试出了奇效。

    他的一位老主顾,三河地方的大商人,因留恋“栖凤阁”的一位红倌人,所以常年流连在长崎。不过这家伙不知什么原因,胯下那玩意儿不堪大用,“栖凤阁”的人也帮他想过不少办法,可就是不见好转,让他成为了“栖凤阁”的一大笑柄。

    就在昨天,这家伙一时郁闷,狠狠吸了几支仙草烟卷后,居然一柱擎天了!足足折腾了一晚上,直到村上吉太郎离开的时候那位红倌人都还下不了床榻。

    这事顿时在“栖凤阁”引起了轰动,再加上其他吸过仙草烟卷的恩客们也都纷纷表示,吸食之后的效果确如楚凡所言,神清气爽耳目一新,而且感觉比以前更年轻思维更敏捷。

    村上吉太郎是个谨慎人,即便他的主顾们交口赞誉这仙草烟卷有多好,他还是不敢尽信,于是他自己体验了一回。

    当一早上吸完五支卷烟后,村上吉太郎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会交口赞誉了——这卷烟确实不愧仙草之名,吸完后不仅让人感觉整个身体充满了活力,脑子仿佛用水洗过一遍,无比清晰和敏捷,就连算账时扒拉算筹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更难得的是,吸完之后心情无比愉悦,时常萦绕在心的那些烦恼和不快仿佛一瞬间就消失无踪,让人有种飘飘欲仙之感!

    而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那位重振雄风的三河商人——分给红倌人的卷烟三两下就被这厮吸完了,这厮瘾上来以后,仗着自己老主顾的身份冲到他房间里撒泼,直到村上把楚凡送自己的那半盒卷烟放到他手里,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好东西!绝对是能大卖的好东西!

    村上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商机,若是自己能抢在“花间馆”之前和那位上国秀才达成协议,别说区区5两银子,就算买到10两银子一条恐怕买的人也会趋之若鹜!

    更别说有了这个大杀器,自家“栖凤阁”的生意肯定会再度火爆——想买仙草卷烟?请您来“栖凤阁”!

    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这位上国秀才的卷烟必须被自己全部买断才行,所以村上瞄了一眼账簿后,急匆匆赶到了肥风馆,坐等楚凡回来。

    肥风馆一间日式会客室里,长着颗大脑袋的村上深深匍匐在地,单刀直入地说道,“楚桑,照您说的,2两5钱银子一盒,您有多少我全要了。”

    那位长着一撇小胡子的通译范正龙今天病了没来,所以翻译的活计便落到了粗通倭语的陈尚仁身上。

    老头儿听完这话,不敢相信的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这东洋矬子只怕是早上吃错药了吧?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追问道,生怕刚才是自己听岔了。

    “烟卷,仙草烟卷,请全部卖给我,拜托啦。”村上仰起头,目光炯炯直视陈尚仁。

    “2两5钱!你确定?”陈尚仁把2两5钱说得特别大声,似乎在提醒村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哈伊!”村上再次深深俯下身去,毫不犹豫。

    老头儿确认以后,转脸把刚才的对话翻译给了神在在的楚凡,他那张老脸上精彩极了,既有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有即将发大财的狂喜,还有对之前不屑一顾的懊恼。

    直到今天早上,老头儿还固执地认为楚凡一本正经和妓馆掌柜们谈合作,不过就是年轻人抹不开面子,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的挣扎罢了。

    老头儿不愿浪费时间,所以一门心思想要说动楚凡尽快处理完这些无用的累赘——反正他们还有一堆金珠宝贝,怎么也能卖出七八万两银子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刚到第五天,就真有妓馆老板主动上门!还说要吃下所有的烟卷!最关键的是,连价都不讲!

    他不禁回想起还在湾子口村时楚凡跟他说的那句话:“此物一到东瀛,必将风靡一时,每支便能售出1分银子,且还供不应求!”

    他当时觉得那不过是年轻人信口雌黄,现在楚凡真的做到了!真的有人上赶着来抢!

    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楚凡,看着他脸上那丝淡淡的笑容,看着他那成竹在胸的表情,陈尚仁简直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让一文不名的烟草,瞬间变得价比黄金?

    楚凡此刻心中却是平静如水,这样的场景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淡淡地对陈尚仁道。

    “告诉他,我的货他吃不完。”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全要了(下)
    陈尚仁没急着翻译楚凡的话,沉吟了一会儿劝他道,“亦仙,是否再考虑一下……”

    他是个持重的人,刚才的狂喜过后,便想着既然有人愿意一气吃下所有卷烟,不妨顺水推舟早卖断早了事,免得夜长梦多。

    他却不知道楚凡对此早有筹划。

    这加料烟卷的生意要想做得长久,没有一个实力超群的生意伙伴是难以想象的,毕竟,这里面的利润实在太大了,大到能影响倭国政局的地步——这在历史上可是有先例的,英国人用暴力敲开中国的大门不就因为这玩意儿吗?

    所以想要长久把持加料香烟,靠这个源源不断从倭国挣银子,楚凡必须找到一位在倭国的政界商界都有盘根错节势力的大商人合作才有可能,只有这样的合作者,才能在未来不管是来自商界还是来自幕府的巨大压力。

    而眼前这位精明而猥琐的栖凤阁老板,显然不是。

    所以他淡淡地瞟了陈尚仁一眼却没说话,后者立刻感到了一种威压感。

    这种感觉陈尚仁似曾相识,正是当年初涉宦海还在当县太爷的王廷试时常给他的感觉。

    那是一种乳虎刚刚独*立,第一次虎啸山林的感觉!

    陈尚仁恢复了账房本色,开始认真的配合楚凡,和村上谈起生意来。

    村上原本也吃不下楚凡所有的卷烟——拢共36480条烟,每条2两5钱银子的话,需要9万两!

    村上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到不了这个数,让他只能徒呼奈何。

    不过楚凡对于村上提出的仙草卷烟只卖他一家妓馆的请求倒是很爽快就答应了,条件是卷烟的价格还得再涨涨——又想吃独食又想占便宜那可不成。

    经过一通讨价还价,每条烟最终被加了5钱银子,成交价定在了3两银子上。

    村上订下了3000条仙草烟卷,因为他现在能拿出来的银子,也就不到一万两,再想多吃下一些也办不到了。

    当满载着银子的牛车驶入小偏院的时候,整个院子一下沸腾了。

    那位留着撇小胡子的通译范正龙恰巧在这个时候进入小偏院,他今天早上肚子不舒服,是以中午没跟着回来,去了医馆看病。

    一进小偏院他就感受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气氛,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种兴奋乃至狂热的味道。

    院门旁边墙角蹲着三四个伙计,个个手里攥着跟枯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嘴里还兴奋地讨论着。

    “你咋怎么笨呢,公子不是教过俺们乘法口诀嘛,你都忘了?”

    “……六七是多少来着?”

    “……四十二!”

    “俺算出来了……俺的妈呀,这么多!”

    “再算算,分到俺们身上有多少?”

    ……

    范正龙好奇地凑上去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几个伙计在地上划的,正是用阿拉伯数字在算什么——范正龙因为经常为泰西人当通译的缘故,与这些商人时常打交道,是以知道阿拉伯数字,更知道使用阿拉伯数字计算简便快捷,是泰西诸国的不传秘法,就连长崎这些经常与他们做生意的倭国商人都不会,只得用算筹苦巴巴地盘账。

    看这几个人的服色,不过是楚凡手下最普通的伙计而已,居然都会用这泰西秘法算账了!由不得他不吃惊。

    至于他们在算什么,范正龙却搞不懂了,那几人见他过来,便纷纷噤声不语了。

    疑惑中,范正龙再往前走,却看到那位被喊作柱子的年轻人正在教训一个半大小孩。

    “……豆豆你是吃太多撑傻了吧!居然敢跟着别人怀疑公子的本事!……你不想想,公子啥时候让俺们失望过?……别人说这仙草卷烟没人要,你就跟着瞎起哄,你有脑子没有?……现在看到了吧,九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人家屁颠儿屁颠儿乖乖送上门啦!换成谁能做到?……下次再敢跟着别人瞎起哄,怀疑公子的本事,俺不把你腿给打折!”

    那半大小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一个劲认错,“柱子哥,俺错了,俺再不敢啦。”

    柱子一番话让范正龙又惊又喜。

    他这通译被认为是牙人一类的下九流,客人给不给钱,给多少钱,连个定数都没有,所以他的日子过得颇为艰难,饥一顿饱一顿没个定数。

    这次在花间馆遇到这位楚公子,出手之阔绰让他意识到自己遇上大金主了——明码标价一天五十个大子儿,还包两顿饭,这可是他在长崎城这么长时间从未遇到过的。

    有钱归有钱,楚凡做的事儿却让他直摇脑袋——不过就是把烟草用纸卷了卷,就想从精得像猴儿似的倭国人腰里骗银子?这位公子哥儿真把倭国人当成任事儿不懂的乡巴佬了吧?

    可进院以后遇到这些人,听到的这些话,却都影影绰绰指向了这事儿,似乎仙草卷烟已经开张了,还卖出九千两银子?

    范正龙正疑惑着呢,迎面看到陈尚仁走了过来,一张老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看到他便朝他招了招手,带着懵懂的通译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老头儿喜笑颜开地掏出一锭大银放到了范正龙的手里,“正龙兄,这是公子赏你的。”

    看着手中那成色极佳的银锭,范正龙不由得狂吞了口水——他认出这是石见银山产的幕府库银,看这分量得有十两上下,省着花的话,够他半年的嚼谷了。

    “克己兄,无功不受禄,”范正龙忍着狂喜问道,“这银子是……?”

    “咱们烟草开张啦!”陈尚仁说到这个,明显亢奋起来,“公子说了,正龙兄这些天跑前跑后帮着翻译,功劳着实不小,这银子便是酬正龙兄之功的……正龙兄别嫌少,咱们这仙草卷烟,还够得卖呢……这长崎商家都有些什么人,都是些什么背景,想必正龙兄都是知道的,日后公子少不了还要借重正龙兄,哈哈!”

    他说完便笑了起来,极是畅快。

    果然是卷烟开张了!居然还真开张了!

    见多识广如范正龙,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这位楚公子,还真是点石成金呀!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加藤忠治会来的
    “啊~~雅蠛蝶!”

    肥风馆前院里,一片鸡飞狗跳。

    颜如雪颜大姑此刻牵着她那条名叫小馒头的秋田犬,美其名曰遛狗,实际则是放任甚至驱赶狗狗去追那些背着枕头穿着木屐的倭国女人们。

    倭国女人们被狗狗一吓,尖叫着四散奔逃,可她们的和服下摆很小,再加上穿着木屐,根本没法奔跑,好些人跑着跑着便栽倒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看到前方一副人仰马翻的景象,颜大姑心情大好,咯咯咯娇笑连连。

    对于这些不要脸的倭国女人,颜大姑早就想好好报复一下了,哼!还敢勾引我家坏蛋,活该!摔死你们!

    仙草卷烟开张,一卖就是九千两银子这事儿,颜如雪当然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正因为开张了,所以颜如雪觉得自己实在没脸待在小偏院里了——今天早上自己刚刚才说“狗屁卷烟没人要”的话,中午就开张大卖了,让自己情何以堪?

    所以她就躲到了前院来,顺便整整这些不要脸的倭国女人。

    其实早上刚说完那句话,颜如雪就后悔了,作为和楚凡心意相通的恋人,她如何不知道仙草卷烟在后者心中的分量?

    自己早上那么说,完全是一时气愤,话赶话赶到那份儿上了,就本心而言,颜大姑对仙草卷烟并没有什么偏见,对楚凡认认真真做事更是激赏——和那些妓馆掌柜谈判时的楚凡是极其专注的,而专注的男人最让女人心动。

    所以当颜如雪偷偷躲在楼上,眼看着出门的楚凡一脸铁青时,她心里无比后悔——自己干嘛要用他最在乎的事情深深刺痛他呢?

    嗯,等中午他回来时,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免得这坏蛋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阴影。

    可她没想到,心里留下阴影的反而是自己——中午一回来,仙草卷烟就开张大卖了。

    颜如雪又是欣喜又是愤怒,欣喜地是,那坏蛋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些天的奔波劳累终于有了收获;愤怒地是,自己被狠狠地打了脸,以后在这小偏院里可该怎么待呀。

    牵着小馒头,她正跑得欢呢,突然就立住了脚。

    三个身影,缓缓走进了肥风馆大门,朝她逼了过来。

    ——————————————————————————————————————————————————————————

    “正龙兄,这长崎的倭国商家,不知哪一家势力最为雄厚?”

    小偏院陈尚仁的房间里,楚凡正襟危坐,放下姿态正在请教范正龙。

    “承蒙公子垂询,范某必定知无不言,”范正龙微微欠身道,“说起长崎商家,范某倒是略知一二。”

    范正龙本是福建宁德人,家中本来薄有资产,打小他也同大明许多小孩一样,在私塾里念书,梦想着有一天鲤鱼跃龙门;可惜9岁那年他爹一病不起,为给他爹看病,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包括他。

    被卖到了泉州后,一位佛郎机商人买下了范正龙。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被范正龙视为自己第二个父亲,因为他不仅从未虐待打骂过他,甚至连重活儿都没让他干,还不厌其烦的教他学佛郎机语,让他受洗入了天主教,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

    范正龙有着极高的语言天赋,短短几年时间,他不仅学会了佛郎机语和倭国话,就连时常打交道的西班牙语和荷兰语都有所涉猎,一般日常对话不成问题了。

    这就让他在日后的变故中有了立身之本——佛郎机商人卷入了幕府的“禁教”风波中,在保卫长崎城边的天主教堂时不幸罹难——没有了商人的保护,范正龙被那帮穷凶极恶的佛郎机水手扔下了船,从此流落长崎街头,只得以通译为生,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

    所以范正龙可谓是不折不扣的长崎通,甚至某种意义是倭国通了。

    据他介绍,这个时代的倭国商人,和大明一样,处于“士农工商”四个阶层中最底下的一层。

    不过随着倭国战乱结束,恢复大一统,重回和平年代,商人的财富和地位都在急速增加中,虽然社会地位仍然低下,但一些大商巨贾已经渐渐崭露头角。

    和大明不同的是,倭国的大商巨贾身后站着的,不仅有幕府的文官集团,的是各个外样大名的影子。

    其中势力最大的商家,便是肥后国的加藤家——拥有家徽的商家,在这个时代的倭国是独一份!

    要知道,这个时代倭国的绝大多数商人,别说家徽,连姓氏都没有的一抓一大把,绝大多数都跟肥风馆的老板一样,只有个可怜巴巴的吉祥丸的名儿!

    拥有家徽,自然就意味着拥有了高级贵族身份,自然也就拥有了高级贵族的所有特权和好处,自然也就意味着加藤家的生意比其他商人要好做得多。

    “加藤家是从加藤清正开始发迹的,”范正龙把他打听到的和盘托出,“加藤清正是太阁殿下的重臣,是‘贱岳七本枪’之一,在贱岳合战中立下了大功,再加上关原合战时他跟着大御所殿下,所以最后被封为肥后国的藩主,五十二万石的大名。”

    他这一通倭国专用名词说得楚凡一脑袋浆糊,不得不详细询问,范正龙在陈尚仁的帮助下解释了半天,总算让楚凡明白了。

    原来加藤清正是所谓太阁丰臣秀吉的重要将领,为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到了丰臣家和所谓的大御所德川家康决战的关原合战时,却是站到了德川家康一边,所以在战后获得德川家康的奖励,成为了肥后国的最高统治者——而肥后,正是在长崎所在的肥前国的东面。

    “加藤清正死后,他的幼子加藤忠广袭爵成为肥后藩,”解释清楚后,范正龙继续道,“不过加藤家的生意主要是加藤忠广的哥哥加藤忠治在打理……加藤家产业极广,几乎所有能赚钱的生意他们都插了一腿……就说这长崎城内,各行各业约莫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和加藤家有关系,要不就是他家自己开的,要不就占有一定股本……据说江户那边加藤家更是兴盛,倭国有谚语说‘长崎到江户的货物,有一半姓加藤’……其他藩国的主城里,绝大多数都有加藤家的商铺,甚至连远在北海道的松前藩和仙台藩都有。”

    说完后,范正龙看了看楚凡,试探着问道,“公子是否要联络加藤家?加藤忠治范某不敢说能联络到,但加藤家在长崎的总管范某还是见过的。”

    楚凡傲然道,“我要见的话,肯定是见加藤忠治,下面的小鱼小虾,谁有功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陈范二人,淡淡一笑道。

    “不过别急,加藤忠治会来找咱们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不回去
    方子房今年刚刚五十岁,他本是个落魄童生,读书耗尽了家中最后一个铜板,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走投无路之下抛妻弃子投靠了李旦。

    他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策,乃是汉代张良张子房一类的国士,所以干脆连名字都改成了子房。

    这一点,似乎得到了李旦的认同,所以他成了李家的账房兼大管家。李旦死后,李国助似乎对他并不是很感冒,于是账房一职归了他人,而大管家一职也岌岌可危。

    这不,想办法抢回颜大姑,请她回五岛这么棘手的事情就落到了他头上。

    说起来他还有个帮手,便是陈衷纪的表弟何建新,可方子房很清楚,若是依着何建新的性子来,肯定会坏事儿——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毛头小伙儿,能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他们虽然是和曙光号前后脚进得长崎城,但就是因为在如何营救大姑这事儿上的分歧,他和何建新吵了几天这才勉强说服对方放弃了直接武力攻取的计划,先让他这张生面孔来肥风馆探探路。

    谁知道运气还真不赖,方子房带着俩手下刚进肥风馆的大门,便遇到了颜大姑一人一狗,撵得前院鸡飞狗跳。

    在他的示意下,他那俩手下一左一右分散开,警惕地盯着院内。

    “你想干嘛?”颜大姑这时才反应过来,警惕地朝后面挪了半步——眼前这几人她看着面熟,知道是父亲以前的旧部,却叫不上名儿来。

    “属下乃李国助管家方子房,叩见大姑,”方子房压抑着满脸的喜色,单膝跪地抱拳道,“自从大姑被绑,咱们李大头领是食不甘味卧不安寝,日夜将大姑的安危挂在心头……呃,当然陈大头领也是一样。”他还是没法将陈衷纪撇开,毕竟人家也派了人当自己助手,“现下见到大姑身体安健,玉容未减,属下实在是喜不自胜……既然大姑已脱这贼子之手,属下斗胆请大姑移动凤驾,这就跟属下一同返回五岛,李陈二位头领对大姑可是日夜挂念……至于这贼子……”

    “闭嘴!”

    颜如雪舌绽春雷,一声暴喝吓得正说得顺溜的方子房舌头打了结,一下楞在那儿,就连他那俩手下,也被吓得半跪在地。

    楚凡现在在颜如雪心中,那可真是念兹在兹的心头肉,这方子房左一声贼子右一声贼子骂楚凡,以颜大姑的脾气,哪里还忍得住。

    方子房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居然惹得大姑大发脾气,觑眼观察大姑,只见她柳眉倒立,冷冷问道,“谁说我被绑了?”

    “属下……是听陈大头领的表弟何建新说的。”方子房灵机一动,把何建新推了出来。

    “哼!就知道是这个没脑筋的!”颜如雪冷哼一声道,颜色稍霁,“你是助叔家的管家?正好你捎个信给助叔和纪叔,就说我在长崎玩得挺开心的,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回去。”她自然早把自己被挟持一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啊~~”方子房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大姑——天爷爷呀,这是闹得哪一出?

    “啊什么啊,”颜如雪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道,“记住我的话了吗?就照这样跟助叔和纪叔说……要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宰了你!”

    说完颜大姑施施然转身,牵着她那小馒头,一跳一跳朝小偏院方向走去了,扔下半跪在地的仨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会这样?

    方子房脑中急速转动着,他立刻想起了这几天派来盯梢的兄弟们,回来禀告时个个都是神色古怪,敢情在他们心目中天人一般的大姑不是被那小秀才胁迫着逛妓馆,而是另有隐情呀!

    再仔细一琢磨,他终于明白李国助给自己交待任务时,为什么脸色会那么纠结,仿佛含了颗黄连般难受。再一想李国助说的那些话,什么“相机行事”什么“一切以大姑安危为重”,当时他还没多想什么,现在才明白,敢情李国助什么都知道,却不好多说什么。

    怪不得陈衷纪也好,李国助也好,到了长崎边儿上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敢情他们都知道,大姑在这儿根本就是自愿的!

    方子房想到这里豁然开朗,他苦笑了一下立起身来,随机不禁哈哈一笑——既然绑架的事儿变成了你情我愿的好事儿,那他这趟原本的苦差岂不是也变成了美差了?

    “方头儿,咱们该怎么办?”方子房的一个手下低声问道。

    “怎么办?”方子房心情大好,笑着回答道,“都到了门口儿了,怎么也得叨扰叨扰咱们这位新姑爷。”

    说完他背着手,朝着颜如雪离去的方向施施然而去。

    就苦了身后俩不明所以的手下,一路嘀咕着。

    新姑爷?谁呀?

    ——————————————————————————————————————————————————————————

    花间馆。

    最北面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阿部忠本一本正经跪坐在榻榻米上,脸色阴沉。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身穿深蓝色夜行服,头部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人。

    “乱波十一郎。”阿部忠本缓缓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阴冷。(螃蟹按:乱波是日本战国时期军中情报人员的称呼,也就是后来幕府时期忍者的前身,称呼不同而已;十一郎则是这个乱波的代号,类似于军情五处007号情报员)

    “哈伊!”那位乱波十一郎答应着伏到了地面上,看上去无比恭谨。

    “这些天你监视肥字,辛苦了。”阿布忠本略略欠身说道——肥字便是肥风馆的代号。

    “为主君效力,不敢辞其劳。”乱波十一郎身子伏得更低了。

    “请说说你看到的林子的情况和你的判断,拜托了。”阿部忠本再次欠身——林子便是楚凡的代号。

    “哈伊!”乱波十一郎头在地上点了一下,这才直起身来禀告道,“属下在肥字盯了三天……林子只出去过一次,目的地是长崎町奉行的家里,进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三天里前去拜访林子的商人很多,但大多是小商人……进去时满脸期盼,出来时却垂头丧气,属下曾凑到其中两人身边偷听,听到他们说,林子口风太紧,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仙草根本弄不到手……”

    听到这里,阿部忠本眉毛难以察觉的挑了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乱波总统御
    看着乱波十一郎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阿部忠本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真是颜家的人?”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从榻榻米上拖过来一张矮几,摊开一张洁白的宣纸准备写信,刚把那支来自大明的湖笔蘸饱了墨又停下了,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刚才乱波十一郎说出了他的判断:这位来自登州的楚秀才多半和颜家有着莫大关联。乱波十一郎的理由是,他亲眼见到李国助的大管家方子房进出肥风馆,送来了一大堆东西,而楚凡更是带着一帮子人把方子房送到了门口,两人执手笑语,状极亲密,所以他认为楚凡和颜家瓜葛相当深。

    如果楚凡背后是颜家,那他明明可以大卖仙草卷烟而不卖这事儿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想到这儿,阿部忠本不禁轻叹了口气,搁下笔从旁边拿过那个装帧精美的木盒端详起来。

    自己毕竟还不是做生意的料儿呀——在仙草卷烟这件事上,阿部忠本觉得自己失误太大了!

    作为乱波的统御者,五十五岁的阿部忠本自己也是从一名乱波逐渐成长起来的。想当年,年仅十六岁学了三年忍术的阿部忠本离开伊贺时,恰逢时任太政大臣的丰臣秀吉为讨伐后北条氏扩军,他顺势而为加入了丰臣家的军队,正式成为一名乱波。在讨伐后北条氏的小田原之战中,屡立大功,初露头角;其后更是在平定九户政实之乱里建立了奇勋,赢得了丰臣秀吉的召见,并赐姓阿部,获封美浓地方小仓城城主,食五百石。正是太阁殿下的恩典,才让他从一名底层的平民鲤鱼跳龙门一步跨入贵族阶层。

    文禄庆长之役中,阿部忠本任第五军团乱波总统御,可惜他运气不佳,在忠清道之战前,不慎受重伤,被第五军团总大将福岛正则送回了国内,寸功未立。(螃蟹注:所谓文禄庆长之役是日本对万历朝鲜之役的叫法)

    但阿部忠本的勇猛还是给福岛正则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于七年之后,福岛正则为即将爆发的关原合战做准备时,第一时间想到了阿部忠本这位出色的乱波总统御,请代理国政的德川家康给他下了征调令。

    然而那时的阿部忠本早已看清了德川家康欲取丰臣家而代之的勃勃野心,正与忠于丰臣家的大名和城主们频繁联络,怎么可能听从德川家康的命令,向自己的主君和恩人太阁殿下的幼子下毒手?

    所以在把自己家小安顿好以后,阿部忠本毅然投入了西军一方,加入对抗德川家康的关原合战。

    战场上,阿部忠本不止一次谋划暗杀德川家康,可惜每次都功败垂成,最终不得不接受战败的苦果。(螃蟹注:关原合战是德川家康消灭忠于丰臣秀吉的大名们的关键战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战后自己的小仓城被德川家康清洗,妻子和三个孩子**而亡,从得到噩耗的那天起,阿部忠本发誓,一定要让德川家康和所有德川家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坂夏之阵中,当天守阁即将失陷的前一刻,阿部忠本奉命率领乱波们将丰臣秀赖八岁的儿子丰臣国松送往肥后藩。(螃蟹注:大阪之战分冬夏两阶段,大阪夏之阵中,德川家康攻陷天守阁,彻底灭亡丰臣家)

    眼睁睁看着丰臣家彻底覆灭的阿部忠本没有放弃,他把名字从“松尾”改成了“忠本”,带着剩余的乱波们在长崎潜伏了下来。

    很快他就遇到了众多同样忠于丰臣家同样立志推翻幕府统治的同僚们,慢慢地形成了一个组织严密而隐秘的组织“木下丸”——这是为了纪念太阁殿下发迹时的名字木下藤吉郎——为给丰臣家报仇积攒力量。

    随着他不断从日本各地收拢忠于丰臣家的乱波于麾下,他的财务状况开始每况愈下——没有固定收入的他仅仅依靠“木下丸”的救济根本养不活这些人。

    所以在七年前,“木下丸”的大老们决定拨一笔巨款,并派出深通经营之道的助手帮他建立起这座花间馆,又从全国各地招揽当红妓子充实,最终让花间馆一举成为了长崎最大最高档的妓馆。

    说白了,花间馆就是组织在长崎的情报基地,当然同时也肩负着为组织赚取经费的重任。

    正因如此,阿部忠本才会在楚凡拜访时犹豫,因为在善于潜伏的乱波看来,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何可能导致情报基地暴露的事情都应该谨慎行事。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楚凡的仙草卷烟以栖凤阁为中心,正以疾风般的速度在长崎城卷起一场风暴。

    仅仅十来天的功夫,仙草已经成为了长崎城里最热闹的话题。在栖凤阁妓子们全力推荐下,越来越多的长崎人尝试了这种烟卷,并迅速被其俘虏,成为最忠实的拥趸,在长崎各地的酒馆食肆中得意洋洋地吸食,并夸耀其神奇的功效和吸食后难以言喻的美妙感受,使得越来越多的长崎人纷纷涌往栖凤阁一探究竟。

    而阿部忠本的花间馆中,虽然恩客们还坐得住,但已经有了朝栖凤阁涌去的迹象——这几天收进来的银子开始减少,而询问自己有没有仙草烟卷售卖的恩客越来越多。

    就在昨天,长崎町的主税大允就明确地告诉伺候他的妓子,如果再没有仙草烟卷的话,他就只有到栖凤阁买了——至于还会不会回来,可就不好说了。

    这让阿部忠本极为愤怒和懊恼,愤怒的是,这帮该死的家伙明明留恋花间馆的妓子,却这么禁不住仙草烟卷的诱惑;懊恼的是,当初自己真不该错过楚凡合作——现在可好,村上那个混蛋已经抢先一步,和楚凡达成了独家经营的协议。

    缓缓打开木盒,阿部忠本取出一支淡黄色的烟卷仔细端详起来,他怎么都想不通,就这么简简单单把烟草卷一卷,怎么就能变得让人神魂颠倒?

    把烟卷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地尿骚味冲入了鼻腔,嗯,看来那位明国的小秀才是往烟草中加了什么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阿部忠本无奈地放下烟卷,盖好盒子放到了一边,重新拿起了笔来。

    他必须把关于楚凡和仙草烟卷的事情向“木下丸”汇报,顺便请示行止。

    如果“木下丸”的大老们同意的话,他是不惮动用平时很少的乱波们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杀了楚凡,一切就都结束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阿方索
    又是个雪霁天晴的好日子。

    金色的阳光洒在铺满了厚厚积雪的街道上,懒洋洋的再没半点热度。

    两旁低矮的唐式坊屋屋什么分了钱回家安安逸逸当地主,楚凡也就不和他多说什么了。

    八大家那边,方子房又来过两次,一次是大姑送东西,一次说是看望大姑,楚凡知道这些都是借口,那位心比天高的大管家拐弯抹角说的就一件事:请楚凡劝劝大姑早点儿回去,这名分未定年轻男女就耳鬓厮磨在一起,对大姑的清誉是大大不利。

    对此楚凡不屑一顾之外也只能苦笑了:就你们这位颜如雪颜大姑,除非她自己愿意离开,否则还有谁能强迫得了她?

    而颜如雪这里,自打那天俩人闹了第一次别扭之后,很快便重归于好,不过楚凡倒是借着小丫头哭哭啼啼认错的机会好好给她上了一课:男人的脸面最重要,在家里怎么闹都可以,在外人面前绝不能让男人少了面子——经此一役,楚凡夫纲自是一振。

    诸事完备,只欠东风,楚凡当然心情大好,所以今天一早就答应了颜如雪出来散心。

    一行人逛着逛着,不知怎么就到了栖凤阁的门口。

    看着那富丽堂皇的三层门楼里陆陆续续走出的倭国人,几乎人人怀里都是鼓鼓囊囊的,楚凡便知道村上老板的生意好极了。

    门楼里早有去过肥风馆的伙计看到了楚凡,飞也似地跑去禀告村上,很快村上便急匆匆迎了出来,点头哈腰态度恭谨的像招呼自家老爹似得把楚凡让了进去。

    栖凤阁一看就是暴发户的格调,无论建筑还是装饰,乃至各色器具用品,无一不是镶金嵌玉,表面看着富贵,实则远比不了花间馆那份雅致。

    “咦!”一路东张西望的颜如雪突然失声叫道,“那不是那西洋醉汉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便是那位胡子拉渣身形高大的西洋人,斜披着羊皮上衣,睡眼惺忪地刚从房间里出来。

    “哈!”刘仲文失声笑得,“这夯货骗得俺好惨,没想到今天在这遇上了。”

    说完他大踏步上前,堵在那西洋人身前。那西洋人一见是他,脸色顿时变了,叽里咕噜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楚凡注意到,这次他说的语言与在花间馆时明显不同,到和自己熟知的英文有些相近。

    楚凡身边的范正龙刚来得及翻译了一句“我是荷兰人阿方索……”,就见那阿方索猛地缩回屋里插好了门,等到楚凡他们绕到屋后,这家伙已经跳窗而逃,朝大门狂奔而去。

    守在门口的村上的手下想要阻拦,可仓促间被人高马大的阿方索略一推搡便人仰马翻,眼看着阿方索闪身出了栖凤阁,刘仲文可不干了——哪有涮了人就这么扬长而去的道理?他二话不说顺势追了下去。

    楚凡担心刘仲文落单吃亏,赶紧让柱子带着护卫队员们跟上去,自己则和颜如雪还有范正龙留在栖凤阁。

    “这位阿方索是个荷兰商人,”看着众人跑远的身影,村上主动介绍起了阿方索的来历,“据说来长崎都快一年了……听说是做武器生意的。”

    “武器?”楚凡好奇了,“什么武器?”

    “就是青铜火炮,呃,还有什么来自土耳其的铁炮。”村上也不是太清楚,回答时脸色便有些尴尬。

    土耳其的铁炮?

    楚凡一下来了精神,他知道日本人管火绳枪叫铁炮,那么来自土耳其的火绳枪——那不就是鲁密铳吗?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奸商
    阿方索觉得自己霉透了。

    他的霉运是从三年前里斯本那间幽暗的小酒吧开始的。

    那天不知怎么了,当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摩尔人对阿方索信誓旦旦的说远东能发大财时,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自以为已经百毒不侵的阿方索这次却莫名其妙的动了心。

    那家伙吹嘘道,他在十多年前在远东的日本遭了风暴,压舱的货全扔了才避免了翻船的悲剧。可光溜溜地进了长崎后,他发现自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只得把船上所有的武器搜罗起来卖掉,谁都没想到竟卖出了个天价——一支普普通通的鲁密铳卖出了伊斯坦布尔价格的二十倍!

    摩尔人的故事打动了阿方索,第二天他就鬼使神差地向伊斯坦布尔出发了。

    一千支精工打造的鲁密铳二十门欧洲最新的六磅野战炮十二磅和十八磅船用重炮各十门就几乎花光了阿方索航海多年的全部积蓄,那时的他犹如赌徒般把所有身家都押在了这次远航上——据摩尔人说,日本战乱频仍,武器是最受欢迎的商品。

    哦,无所不能的上帝,请狠狠惩罚这些该死的异教徒吧!

    穿过了西非狂暴的海面,躲开了好望角的暗礁,避掉了马六甲海峡的海盗们,历经半年多的艰苦航行,阿方索终于抵达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长崎。

    到了长崎他才发现自己上当了——眼前这个国度和平而宁静,哪里看得到半点战乱的影子。

    对他那满船的武器,幕府的官吏倒是不咸不淡的给了个价,可那价格却让阿方索直想跳海——一支鲁密铳居然只出八两银子,上帝呀,当初阿方索在伊斯坦布尔买的时候,换算成日本库银的话,都得要六七两银子!难道他横穿半个地球,就为了赚取这点可怜地要命的利润?

    愤怒的阿方索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幕府官吏的报价,然而他的船员们眼见所谓的横财成了水月镜花,居然趁他不备,全体跑路了——长崎有的是西洋商船,熟练的水手很受欢迎。

    这下阿方索彻底陷入了绝境,即便按照幕府的价处理掉这批武器,重新招募水手返回地中海他也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就这么,倒霉的阿方索流落在了长崎,绝望中的他把杯中物当成了上帝,天天烂醉如泥。

    正因为烂醉,阿方索才会在花间馆不自量力地挑战那位看起来高大威猛的明国人。

    酒醒后的阿方索有点儿后悔,却根本没当回事儿——爽约又怎样?长崎这么大,明国人肯定找不到自己,大不了这段时间不去花间馆喝酒就是。

    阿方索即便陷入了绝境,对自己的生命还是很在乎的——决斗?傻子才会干!

    可他没想到,这还没过几天,居然真就迎头撞上那位明国人。

    哦!上帝!请原谅我的胡言乱语!救救我这迷途的羔羊吧!

    一边在厚厚的雪地上夺命狂奔,阿方索一边还不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心中默祷着。

    然而他的祈祷上帝肯定没听见,因为那位明国人很快便追上了他,阿方索只觉颈上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栖凤阁,正躺在一张榻榻米上,满头满脸都是冰冷的井水,连厚厚的棉衬衣都浸湿了。

    屋里四张东方面孔有两张很熟悉,那是栖凤阁的村上老板和那位叫范正龙的通译。

    而抱着手冷冷看着自己的那位,阿方索当然不会忘记,正是自己酒醉后贸然挑战的明国人。

    飞速把目光转移到最后一张东方面孔上,阿方索心中更加紧张了——这是个他不认识的明国人,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讥诮笑容,一双点漆似的眼眸深不见底,让阿方索感觉自己像只被黄鼠狼盯上了的鸡。

    “hetspijtme.”嘟哝了一句很抱歉,阿方索坐了起来——既然跑不掉,那只能想办法赖掉这场该死的决斗了。

    听到范正龙把这句话翻译给那位清秀的明国人后,阿方索看到对方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明国话。

    “我家楚公子说,”范正龙翻译道,用的同样是荷兰语,“阿方索先生不用担心,这位刘公子已经不想再和你决斗了……因为一个连决斗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是不配做他的对手的。”

    阿方索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感谢上帝,这些野蛮的东方人终于放弃伤害一位文明人的企图了。

    至于明国人脸上的讥诮表情还有话里的嘲笑,阿方索全没当一回事儿,在他看来,文明人不该和野蛮人计较。

    “既然决斗取消了,”范正龙继续道,“那楚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不妨来谈谈生意。”

    谈生意?

    阿方索那双淡棕色的眼眸飞速掠过那位楚公子的脸庞,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他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哦,感谢上帝!都快一年了,终于有人愿意购买那些武器了。

    “ikdenkdat……”阿方索刚开口说出“我认为”这三个字便被那位楚公子打断了。

    “excuseme,doyouspeakenglish?”

    阿方索奇怪地看了楚公子一眼,英语?这位明国人怎么会说海峡对面那群乡巴佬的语言?

    还好阿方索原来的水手里有英格兰人,所以他的英语水平对付日常对话没有问题。

    “当然。”阿方索用英语回答道,同时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楚公子脸上笑意更浓了,“只要我们之间就可以直接对话了。”

    他说的英语发音很怪,有些单词阿方索得靠猜才能想明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所以他脸上堆起来笑容,手抚胸口微微欠身道,“能在远东遇到您,是我的荣幸。”发现这位年轻人是潜在客户后,荷兰商人很自然的谦卑了下来。

    两人客套了一番——当然也是为了很好的适应对方的发音——那位楚公子单刀直入地问阿方索道,“我听村上先生说,你手里有很多来自土耳其的火枪?”

    阿方索心头一跳,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很多!相当多!”

    “请问阿方索先生,这些火枪你准备卖多少钱一支?”

    阿方索稍稍犹豫一下后伸出了食指。

    “十两银子?”

    “哦不,我的朋友,是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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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鲁密铳
    离开栖凤阁时,楚凡感觉很愤怒。

    这个阿方索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

    一支鲁密铳硬是咬死了一百两银子不松口——看来他是把楚凡当肥羊了,不狠狠咬一口誓不罢休。

    一百两银子啊,这家伙肯定疯了,还真当现在是战火纷飞的“桃山时代”?即便是丰臣秀吉争霸天下时的“桃山时代”,最好的铁炮也不过七八十两银子而已!

    要不是因为鲁密铳实在是个好东西,楚凡肯定不会跟这个荷兰奸商费这么多口舌。

    前世楚凡因为喜欢看穿越小说,其中不少小说都是以鲁密铳作为主要单兵武器,所以引发了他的好奇,查阅了不少资料。

    鲁密铳,可谓火绳枪中的极品。明史上一句“鸟铳:唯鲁密铳最远最毒”让前世的楚凡印象非常深刻。

    说它远,是因为它的射程可达一百余步,也就是150米左右,即便面对甲士,50米以内仍可一击毙命,这比起跑风漏气的神机营鸟铳强太多了,后者射程不过七八十步,面对甲士的话,估计得让对方冲到30米内才有杀伤力。

    说它毒,是因为鲁密铳有简单的照门照星等瞄准装置,这说明它有比较稳定的弹道特征,在一定距离内可以点对点射杀敌人;而最关键的一点是,鲁密铳做工精良,完全不用担心炸膛什么的。

    所以当楚凡听说阿方索的货物是鲁密铳时,由不得他不动心——他早就下定决心要用这个时代最好的武器武装护卫队,眼下有现成的鲁密铳可用,他怎么会放过?

    而且,在楚凡看来,鲁密铳仅仅是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楚凡打算换装燧发装置使用定装弹,甚至还可以试着使用加了氧化铜的**——这可是能使**威力倍增的大杀器。

    如果上述这些都能实现,那楚凡可以肯定,燧发鲁密铳将是这个时代最强横的单兵火铳!

    可现在,这荷兰奸商竟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两一支,即便只买100支楚凡都得花掉1万两银子,银子还是小事儿,关键是这种任人要挟任人搓圆捏扁的感觉太难受了!

    “鲁密铳!”

    嘎吱嘎吱走在厚厚积雪上,楚凡都没注意到沉思中的自己几乎是咬着牙迸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嘟哝被身后的范正龙听到了,后者紧走几步跟上他后低声道,“公子可是对这鲁密铳志在必得?”

    楚凡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正是……只是这厮这般漫天要价,我实在心有不甘……正龙兄可有妙计?”

    范正龙微微躬身道,“妙计范某倒是没有,只是觉得这阿方索很是蹊跷。”

    楚凡站定了脚,望着范正龙疑惑地问道,“哦?有何蹊跷?”

    范正龙又凑近了些,“公子可还记得花间馆初次遇到这阿方索的情形?……范某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烂醉如泥,说的可是佛郎机话,可今天他一句佛郎机话都没露出来。”

    楚凡听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正如范正龙所说,今天的阿方索先是说荷兰话,继而又是用英语和自己交谈,确实一句佛郎机话都没说过,可这又能意味着什么呢?

    “正龙兄的意思是……?”楚凡揉了揉鼻子问道。

    “以范某之见,这阿方索绝非荷兰人!”范正龙声音压得更低了,“而是佛郎机人!”

    楚凡心里一动,他像是隐约抓到点儿什么了。

    “公子,范某闯荡江湖多年,所遇佛郎机人,无一不是切支丹教徒!”

    听到这里,楚凡一下豁然开朗了,眼望着不远处那座基督教教堂,他心中很快形成了一个计划。

    ——————————————————————————————————————————————————————————

    长崎城南。

    净真寺旁边的一个小村庄里,占地宽广的一个大宅中,左偏院正房中,七八个粗豪汉子或坐或卧,围在一名脸色灰败的年轻男子周围,似乎在等他做什么决定。

    年轻男子便是何建新了,若不是眉毛过分浓密,加上眼角外突,他这张脸几乎无可挑剔了。

    然而此刻,这张帅脸的脸颊正微微抽搐着,显示出主人正在经历剧烈的心理斗争。

    “阿新,要我说,咱们也别管方子房那老狗了,该怎么干怎么干……什么基巴新姑爷,老子们眼里,只有你阿新才够得上姑爷这身份!……论身家凭人材,别说那个狗日的小秀才,就数遍咱们山寨这小一辈儿里面,有谁能赶得上你?……真不知大姑怎么就瞎了眼,被那狗日的迷得……”一个半躺在榻榻米上的满脸络腮胡的家伙骂骂咧咧地开了口,才说到一半就被旁边一个看上去老成得多的黑脸大汉喝阻了。

    “闭嘴!毛三儿你想死啊?大姑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吗?”

    看到这个叫毛三儿的人缩着脖子住了嘴,黑脸大汉这才转向了何建新,“阿新,我觉着咱们还是不能这么冒冒失失就动手……大当家送你上船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做掉那小子确实是大当家说的,可他前面还反复强调,一定要保护好大姑,不能让大姑有丝毫损伤……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冲进去,且不说那小子会不会狗急跳墙对大姑不利,就说黑灯瞎火的,万一咱们自己一个不小心伤着大姑了,咱们怎么回去见山寨几万兄弟?”

    那何建新斜睨着这黑脸大汉道,“六哥,你这意思是咱们就只能听方子房那老狗摆布,任由大姑和那狗日的小秀才……”

    后面的话他没说,却把牙齿咬得咔吧直响,显而易见已是极为愤怒。

    话虽然没说,可屋里众人都知道他想表达的什么意思,大多数人和他一样,都是满脸愤怒,在他们看来,大姑不选山寨里的人,简直就是山寨所有男人的耻辱!

    那位黑脸大汉名叫陈六子,脸上飞速闪过一丝轻蔑的表情后,沉声道,“阿新,方子房再怎么不对,他可是两位大当家都点了头的……救大姑这事儿由他掌总,咱们只是从旁配合……他现在既然决定等两位当家的信儿,咱们不妨……”

    “六哥!”

    那何建新脸红筋涨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就问一句,到底还是不是我阿新的兄弟?”

    看到陈六子默然点头,何建新势若疯虎地吼了起来。

    “是我兄弟就抄家伙,今晚咱们杀过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袭
    满天的乌云把整个天幕遮掩的严严实实,大地上即便铺满了白雪,可依然只能依稀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远处不时有橘黄色的灯光闪动,不知是哪家馆驿的,在这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分外醒目。

    一行人正在屏息疾行。

    他们身上一水儿的紧身黑衣,就连脸上都严严实实包裹着,只露出了一双双狠厉的眼睛,似乎要让自己完全溶入这黑夜中;每个人腰间都系着紧紧的腰带,上面零零碎碎挂满了小物件,有的是短刀,有的是箭囊,有的是镖囊,有的是药袋,有的是短柄飞斧,还有好几个人腰间挂着陶瓷小罐,里面不用问便知道是猛火油;背上背着的却是琳琅满目,半人高的巨弓有之,长长的鸟铳有之,尚未上弦的十字弩有之,的人背着的,是倭国常见的长达三尺以上的太刀。

    打头的便是何建新,他的太刀长达四尺,枝枝棱棱背在背上,不时在路边的雪堆上划拉出团团雪雾。

    22个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武装到了牙齿的人,排成一线纵队,在雪夜里蜿蜒而行,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

    长崎他们是熟悉的,七弯八拐很快便抵近了目的地——肥风馆的那个小偏院。

    蹲在离小偏院百步之遥的小树林里,精悍的海盗们开始做准备,巨弓和十字弩轻轻地上好了弦;长长的鸟铳装好了药压实了铅丸,火绳也点着了,还用黑布袋套上,免得暴露了火光;雪亮的太刀抽了出来,刀鞘以及身上用不着的东西都遗弃了,免得影响活动。

    这是群积年老海贼,做惯了杀人越货的活计,手上的人命最少三条以上,所以整个准备过程中除了拔刀出鞘时隐约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外,再无半点杂音。

    “毛三儿,你,你,还有你,跟着我,”收拾停当,何建新低声点了几个人,“进去后跟着我,我们负责找大姑,别的不管。”

    说完他盯着了身边陈六子身上,“六哥,剩下的人你带,就一个目标——找到那个狗日的秀才,杀了他!”

    陈六子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分配人手去了。

    眼望着前面黑沉沉的偏院影子,何建新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残忍的光芒,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大姑是我的!谁他妈也别想抢走!”

    随着陈六子轻轻挥手,22个黑色身影灵猫般蹿出了小树林,弓着腰疾步向前,很快便来到了寂静无声的偏院墙角。

    黑暗中火折子被晃燃了,一下点燃猛火油罐上那粗短的引线,“嗤嗤嗤”的轻响中,三个光点从墙角升起,向院内急坠而去。

    “轰轰轰!”

    院中立刻响起了陶罐炸裂的闷响。

    “上!”

    何建新大叫一声,手一挥,尖利的钢爪激射而出,飞向了墙后。

    滴里当啷一阵脆响过后,22个矫健的身影毫无滞阻地飞上了墙头!

    ——————————————————————————————————————————————————————————

    就在何建新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刻,长崎西北1000多里外的椛岛上,距离大海不远的番岳山脚,一座四角建有坚固碉楼的中式庭院中,灯火辉煌。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欢宴,粗大的鱼油蜡烛插满了四壁,将宽阔的正厅照得白昼也似;仆役们端着酒水菜肴流水般往各个桌子上送,虽说只是些寻常菜肴,可分量格外足,光看装菜用的是大海碗便知吃饭的都是些豪放之人;大厅里摆了足足八桌,不时响起吆五喝六的豁拳声和嬉笑打闹声,全是闽音。

    主桌上坐着七个人,却是个个脸色凝重,似乎完全不受大厅上热烈气氛的感染。

    看得出主桌上酒宴已残,杯盘碟碗俱已撤下去了,每个人面前,不过一盏清茶,一碟蜜饯干果而已。

    主位上坐着的矮壮的中年人,脸极阔,脖子似乎和脸一样宽,浓眉大眼,此刻紧抿着厚厚的嘴唇没说话;他的旁边,主人位上坐着的便是李国助,而右边则是陈衷纪;剩下四人也都是精明强悍之辈,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盯着大大的八仙桌中央放着的一个精致木盒,赫然便是“仙草”牌烟卷。

    “林大当家一到,咱们八兄弟就差杨天生杨大哥了,”李国助悠然开口,才算把众人眼光拉了回来,“算起来,咱们八人自打大员一别,已有一年多没聚这么全了。”

    “那是!”他身边今天的主角林大当家林三娃点点头道,“咱们八人走的走,被排挤的被排挤,平日里天各一方,要聚齐可不容易……郑一官那个混蛋,直拿咱们当软柿子捏!”

    他也是颜思齐当初二十八兄弟之一,颜思齐死后,被郑芝龙排挤到了温州外海一带,负责收拢流民。油水既少,压力却大,还不时与浙江的海巡道发生冲突,时间不长就已经损失了四条船了。

    他一开口,众人纷纷附和,不禁痛骂郑芝龙处事不公。

    等到大家发泄地的差不多了,李国助这才咳嗽一声道,“列位兄弟,这次大姑之事,说起来是坏事儿,可同时又是好事儿……要没这事儿,咱们还不定哪年才能聚齐呢。”

    他这么说,带着为陈衷纪开脱的意思,后者自然心领神会,隔着林三娃微微朝李国助点头示意。

    “说到大姑这事儿,三娃我还是没闹明白,”林三娃皱眉道,“国助兄弟,你这信里写得曲里拐弯的,一会儿说是被什么登州秀才挟持,一会儿又说性命无忧,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呀?”他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搞不来那些弯弯绕。

    李国助微微一笑,把颜如雪如何被擒,双方如何约定,后来颜如雪又与登州秀才如何如胶似漆大略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林三哥,我留在长崎的那管家今天也恰巧送了封信回来。”

    说完他掏出信递给林三娃,林三娃拿过后瞟了一眼又还给了他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会看什么信啊……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我信得过你。”

    李国助苦笑着摇了摇头,把信中大意说了一遍,无非就是颜如雪发话了,要跟在楚凡身边玩一阵子,让各位叔伯别担心云云,然后方子房还把他摸到的楚凡身世写了进去,最后提到,楚凡的“仙草”烟卷现在正像阵风一般席卷长崎,赚得盆满钵满。

    “砰!”

    那林三娃听完猛地一拍桌子,不知说了段什么话出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直肠子林三娃
    “这是好事儿!大喜事儿!”

    林三娃高声,宽宽的脸庞兴奋的都泛红了,“我早说嘛,大姑眼看今年就该十七了,再不赶紧找个男人嫁就该变老姑娘了……大姑心气儿一向高,寻常的男孩子根本看不上眼……好容易有个她能看得上的了,咱们这些叔伯肯定要扎扎实实给他置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颜大哥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咱们可不能亏欠了她。”

    他这直肠子想到什么就往外倒什么,顿时就让席上的气氛尴尬起来。

    在他之前来的其余四人也都经历了李国助的试探,可没人像林三娃这样当场表态——原因无他,人人心里都清楚,颜如雪的婚事可不是男欢女爱这么简单,后面牵扯着的,可是这八家谁来当老大的大事;甚至,就连现在风光无限的郑芝龙,对颜如雪的丈夫都不能不有所顾忌,要知道,他手下也有不少颜思齐的旧部,如果敢于公然杀害颜思齐的女儿女婿,恐怕会有不少人离他而去。

    除了林三娃,这些人都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个个是人精,要不也不可能独当一面当这个大当家,所以面临支持还是反对颜如雪这个重大抉择时,无不慎之又慎。哪会像林三娃这样,刚刚听完便旗帜鲜明的表态?

    所以席间众人表情各异,不是咳嗽掩饰就是沉默不语,陈衷纪和其他两人眼中还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凶光,这都是对山寨那张虎皮大椅还念念不忘的人。

    “这个楚凡我虽没见过人,不过听国助兄弟这么一说,我倒觉着蛮不错的,”林三娃是个粗线条,根本没注意到席上尴尬的气氛,依旧在滔滔不绝,“老爹死了,欠下的债自己扛上,有孝心,有担当……从没下过海也敢往长崎闯,有胆量有魄力……一条普普通通的沙船能想到加两张软帆,居然快赶上‘金凤’号了,这份心智不简单,说得我都好奇,这软帆怎么加的?……最后就是这什么卷烟了。”

    说着他伸手打开了桌上木盒,取了一支烟卷端详起来,“这不就是把淡巴菰叶子切碎了卷起来嘛,怎么就能卖大钱?……想不通!真想不通!”

    李国助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三哥,他这里面可不光是淡巴菰,加了东西的。”

    林三娃一下瞪大了眼,“加东西了?加什么了?”

    李国助心说我要知道加了什么,我自己早就卖去了——3两银子一盒,这分明就是抢嘛。

    可他却不能直说,只得摇摇头道,“三哥,这个我也在琢磨呢。”

    林三娃也不再细究,把烟卷往木盒里一扔道,“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孩子我觉着挺好……其实话又说回来,即便他什么都不会,就是个窝囊废又怎么样?……只要大姑喜欢,窝囊废咱们也得认呀!……颜老大这么大份家业,由着他折腾呗。”

    林三娃长篇大论的时候,李国助却在仔细观察众人的表情,除了陈衷纪那三人外,另外两人似乎有些意动,看来对林三娃的话还是有所赞同的。

    说来也是,颜如雪要嫁谁,这是颜家的家事,只不过因为颜如雪现在爹娘都不在了,没了长辈所以他们这些叔伯才能插上句话;若是逼迫太甚,闹得小丫头来个私奔,那乐子可就大了——郑芝龙可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呢,到时候一顶对颜思齐独女“照顾不周”的大帽子压下来,他不就能名正言顺的镇压八大家吗?更别说郑芝龙还能借口“于礼不合”的名义杀到登州,把楚家来个一锅端,彻底断绝后患,这才真是一箭双雕!

    所以李国助从一开始就想通了,就依着颜如雪的性子来吧,决不能让郑芝龙拿到把柄!

    不过前面来的四人不吭不哈不表态,让李国助没法说,现在好了,林三娃这一通大炮放出来,他终于有机会下说辞了。

    “我觉着三哥说得在理,”沉吟了一会儿,李国助缓缓道,“当然我也明白,让大姑嫁了外人,咱们兄弟心里都不痛快……可没法子,谁让咱们这么大个山寨,楞没一个年轻后生能让大姑看上眼……其实咱们拦着也没用,大姑那性子咱们不是不知道,真要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呢!”

    说到这儿,李国助顿了顿,边说边注意观察,“兄弟们,大姑要是出点什么事,岂不正中那姓郑的下怀?……当真翻脸的话,大伙儿扪心自问,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还有各位自己的寨子,能保住吗?”

    他注意到,除了陈衷纪那三人外,其他人脸色都是一滞,林三娃更是频频点头,显然对他这话颇为赞同。

    “阿助,你这话我可不赞同,”而陈衷纪那三人在眼神交流了一下后,其中一人站了出来,“郑一官这厮想要对付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他这段时间同官府打得火热,要不是杨天生杨大哥搅局,他早投到熊文灿的怀里去了……若真让这厮受了招安,就没大姑这事儿,他一样会拿咱们开刀……所以大姑和郑一官,是两回事儿,你别混为一谈。”

    李国助嘿然一笑,对此他是早有准备的,“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应该——拖!……大家想想,郑一官要受招安,咱们恰恰是他最大的隐患!不把咱们解决了,熊文灿能放心?……这种关键时候,咱们自己千万不能乱,不能给郑一官任何借口!”

    说到这里,李国助看到刚才那人还要说话,他赶紧抢在前面道,“登州秀才这次可是让我大大看走了眼。”

    他这话让众人注意力一下转移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国助对此很满意,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原本我以为,他就算像三哥说的那样,有仁有义有担当,也不过就是个普通海商,和咱们一样倒腾些生丝瓷器罢了……可谁曾想他还能弄出新花样,弄出新花样还能赚大钱,这可就让我不得不佩服了……”说着他指了指桌上木盒,“大家猜猜,这么一盒卷烟在长崎能卖多少?”

    他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打消大伙儿心中最后的戒备——他们这些人,海上打劫只是副业,主业都还是做倭国的买卖,现在楚凡要横插一腿进来,当然没人会乐意。不过现在李国助发现,楚凡做的生意和大伙儿都不一样,他当然要挑明这一点。

    这次是陈衷纪忍不住了,“卖多少阿助你就直说吧,别卖关子。”

    “三两银子!”

    “嘶~~”

    席间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何建新之死
    “糟糕!中埋伏啦!”

    陈六子刚一跳落到小偏院的地面上,心中便暗叫不好。

    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的诡异!

    除了猛火油炸出来那三个火堆哔哔啵啵烧得正旺,院中再无其他任何声息,完全没有以前偷袭时常见的尖叫声和四处乱奔的身影,仿佛这个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一般。

    “杀啊!”

    陈六子还在观察,他身边的何建新却早已狂喊着冲了出去,其他人也嘶吼着跟上,让陈六子稍一迟疑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

    “砰砰!砰砰!”

    在猛然响起的火绳枪那特有的沉闷枪声中,陈六子听到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心中一紧——那是他安排在墙头负责提供弓弩支援的兄弟,看这样子是完蛋了。

    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周遭二层小楼上突然点起了无数的火把,吞吐不定的火光里,陈六子看到楼上伸出密密麻麻的枪管,火绳上的火头如繁星般,即便在火把的映照下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人头皮发麻。

    陈六子心中哀叹,完了,这次全完了!

    在长崎这么多天,何建新除了跟方子房不停的争吵之外,一直在处心积虑的为偷袭肥风馆做准备,这其中摸清登州小秀才的底当然是重中之重。

    何建新得到了消息是,这位小秀才不过就是个雏儿,从未跑过海商,据说他身边那些伙计大多都是第一次跑海——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那位生擒大姑的刘仲文。

    这样的小商队,对于陈六子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只会咩咩咩叫的小羊羔——要知道,就连那些不远万里而来的西洋海盗们,都曾栽在陈六子他们手底下!

    可陈六子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秀才居然还会玩这么一出,给他们挖了好大一个坑——看这样子,他们前有伏兵,后无退路,今晚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在陈六子急速思索的时候,正对着他们的角门缓缓打开了,门后三人一排,沉默的端着冒着火花的火铳瞄准了他们,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排人,手中同样持握着鸟铳——三段击,典型的三段击!

    沉默的小方阵给人以极大的威压感,让原本就不知所措的老海贼们更加张皇,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吱呀”

    就在月门的正上方,一扇房门被打开了,登州小秀才那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清秀的脸庞上看不出讥讽和嘲笑,反而隐约有种悲悯的感觉。

    跟着他出来的,左边是手持巨弓,弓上搭了三支箭的刘仲文;右边赫然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颜如雪颜大姑。

    不过颜如雪那张小脸上此刻既有震惊和不敢相信,又有愤怒和痛恨。

    还没等陈六子看清大姑的脸,后者已经失态地怒吼起来,“何建新!谁让你来的?你胆子还真大啊!要干什么?杀光这里的人?”

    陈六子看到,何建新被她吼得一哆嗦,然后很快便梗着脖子,怨毒的目光牢牢钉在楚凡身上喊道,“没错!我们就是要杀!杀光这帮山东佬!”

    “你敢!”

    颜如雪气得脸色煞白,一手指着何建新,另一只手下意识的伸到旁边,牵起了楚凡的手。

    见此情形,陈六子暗叫不好。

    这些天大伙儿在何建新面前提到大姑时无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这位痴恋大姑的年轻人。

    尤其是大姑和这位登州秀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众人讳莫如深的话题,别说讨论,就连一个字都不敢提。

    甚至严重到,大伙儿连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男女之间的那些笑话和打趣都少了许多,怕得就是刺激到已经昏了头的这位。

    现在可好,颜如雪就在他面前上演了和楚凡亲昵的一幕,可想而知他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嗷~~杀!”

    果然不出陈六子所料,随着高亢得变了声调的狂喊,何建新双手高举着他那把长长的太刀,迎着月门后的小方阵狂奔而去。

    陈六子飞身而上,试图拉住这位暴走的主儿,可还是慢了半拍,只得跟在他身后追去。

    看到这一幕,楚凡轻叹了一声,伸手一拉,把颜如雪拉入怀中,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些天和方子房接触下来,楚凡觉得自己已经把住了颜家各位叔伯的脉,完全可能通过三媒六证,和平的把颜如雪娶回家去。

    原因无他,就因为——郑芝龙。

    楚凡已经了解清楚,郑芝龙和这些颜氏残余之间难免一战,而郑芝龙的实力雄厚,根本不是陈衷纪李国助他们能抵挡得住的。

    而来自后世的楚凡恰恰知道郑芝龙最大的命门所在,那就是受招安!

    受招安固然使郑芝龙有了雄厚的政治资本,能彻底摆脱颜思齐的影响,但也有个大大的利空,那就是造成了他和许多“十八芝”兄弟反目!

    而其中最致命的,便是刘香。

    楚凡记得很清楚,郑芝龙受招安后,和刘香断断续续打了很多年,其中还有鼎鼎有名的料罗湾大战。

    而在郑刘相持时,历史上没有关于颜氏残余势力记载,想来已经被郑芝龙扑灭了。

    所以楚凡相信,现在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说服陈衷纪李国助他们,目前的形势,唯有“拖”字才是保命的要诀——等到郑刘香反目后,郑一官同学哪里还有精力来料理北方的颜氏残余?

    所以这次唱空城计伏击何建新,楚凡的目标不是要全歼对方,而是希望摆出强大的阵势后,将他们全部擒下,以免日后和陈衷纪相见时难看。

    可这位鲁莽的何建新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杀式的冲击,这是他不愿见到的,却也无可奈何的。

    “砰砰砰!”

    楼下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楚凡知道,豆豆的第一排开枪了!

    近在咫尺的何建新,胸膛上立刻爆开了两朵鲜艳的血花,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而他身后那位黑衣人,肩上也中了一枪,捂着肩头瘫坐在地,上好弦地十字弩扔在一旁,看样子是放弃抵抗了。

    楚凡轻轻摇了摇头,刚准备开口说点儿什么,就听墙外亮起了一条火龙,急如星雨的锣声还有倭语的叫喊声越来越响,看样子是直扑肥风馆而来。

    葛骠听了一会儿,脸色凝重地望着楚凡说道。

    “少爷,他们在喊‘抓强盗’!”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伏辩
    花了两百多两银子,楚凡终于把这个有着古怪官名的检非违使少尉给送走了。

    事情闹得太大,若不是事先楚凡及时清理了现场,然后把放下武器的海盗们藏了起来的话,恐怕这事儿还不是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深夜里使用火铳动静太大了,惊动当地驻军在所难免。

    最后楚凡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已经死了的几个人身上,花银子只是为了把尸首留下来。

    前脚送走检非违使少尉,后脚方子房就进了门。

    李国助这位管家这几天看出了一些端倪,可却拿何建新一点办法没有——何建新是陈衷纪的人,虽然名义上是他副手,可真要犯起浑来,他也无可奈何。

    今晚他发现何建新那个院子已经空无一人时已经晚了,等他气喘吁吁赶到肥风馆的时候,检非违使少尉手下的足轻们已经把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时他就觉得天都要塌了,他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形,很担心鲁莽的何建新闯进去后误伤了大姑,这可是会要了他的老命!

    更加担心的是,若这何建新被幕府抓到的话,八大家乃至整个大员山寨在长崎布的很多点都得完蛋!——这家伙作为陈衷纪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就在他心急如焚安排手下分赴各个点通知撤离的时候,他看到那位检非违使少尉出来了,是楚凡带着一大群人送出来的,这让他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楚凡没事儿,那大姑自然不会有什么事儿;只要大姑好好的,自己这趟差事就算没办砸,甚至还有可能在诸位大当家面前露一脸。

    再仔细一看,方子房心里更踏实了——那位检非违使少尉手里除了一包银子外,没有带任何俘虏!

    看着笑语吟吟的楚凡,方子房打心眼里佩服!

    先说何建新这出其不意的偷袭,楚凡竟是谈笑间便化解得干干净净——要知道,何建新带着那帮子兄弟,都是见过不少大阵仗的老海贼,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再说楚凡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对于偷袭自己的敌人却能不动声色保护下来,这得有多宽广的胸襟才能做到——要换成其他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别说幕府的驻军来了,就不来估计也得把人绑了送大牢去!

    最后再说这深更半夜惊动了军队,短短时间里就能把语言不通的异国武将忽悠走,这心机这手腕,真让人无法相信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所以当方子房进门以后,看到楚凡黑着一张脸对他爱理不理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不管怎么说,何建新名义上还是他的副手,闹出这样的事情楚凡会给他好脸才怪了。

    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的是颜如雪,对于这位大姑,方子房更是无话可说,只能一个劲儿的赔不是道小心。

    最终还是楚凡出来打了圆场,让那些老海贼们一个个都写了伏辩——就连方子房自己都写了一份,盖上了红红的大拇指印——这才让方子房把灰头土脸的俘虏们全带走,只除了那位受了枪伤的陈六子。

    “老方,说句实在话,我是信不过你们找来的医生,”楚凡解释为什么要留下陈六子时是这么说的,“这位兄弟中的可是铅弹,要是交给你们自己伺候的话,多半是个死!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楚凡这话让方子房无话可说——他确实见过太多因中枪最后死于伤口溃烂的例子了。

    领着俘虏们,抬着何建新他们的尸首往回走的路上,方子房再次感叹楚凡的精明。

    按常理来说,楚凡本应把俘虏们全押在手里,可这样做的话,楚凡就是要和陈衷纪撕掳清楚了——而楚凡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娶颜如雪的,某种意义上说,他和陈衷纪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撕掳这么明白还怎么过日子?

    所以楚凡这手让俘虏们写伏辩便显得格外高明——这事是何建新挑衅在先,说到天边去陈衷纪也没道理,可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那事情就不好说了;现在白字黑字落在了纸上,这官司陈衷纪不打则罢,要打的话陈衷纪就只会自己打脸!

    小小年纪,竟把这么棘手的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这位新姑爷,真是妖孽呀!

    就在方子房在雪地上连连摇头感叹的时候,他心中的妖孽正笑吟吟的拎着两个布袋进了小偏院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坐着的,正是赵海和凌明,以及两名船上的伙计,看到楚凡进来,全都站了起来,一脸的喜色。

    “都坐,都坐!”楚凡招呼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这次咱们能赢得这么干脆利落,赵叔和凌哥功不可没呀!”

    说完把俩布袋往桌上一放道,“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你们自己看着分……其他地方我不管,我这儿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几人谢过以后,赵海搓着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说道,“公子这么称呼,俺老赵可不敢当……公子拿俺们当兄弟看,俺们干点老本行回报那是该当的,说什么功不功呀……说句不怕闪舌头的话,跟俺老赵比起来,姓何那小子还嫩点儿……俺盯了他这些天,他愣是一点儿都没察觉,就这样还敢偷袭咱们?这不找死嘛。”

    说到这儿,赵海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凌明说道,“不过这事儿说起来,还得说俺们凌明兄弟……若不是他上次到方管家那儿发现了端倪,俺哪会知道姓何的小子包藏祸心呀。”

    凌明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沉声道,“俺这也是听公子说过,这姓何的小子以前对颜姑娘有那什么,这才上了心……俺到方管家那儿的时候,正好遇见这姓何的小子……他看俺那眼神儿就不对,总是透着股子儿想活剥了俺的味道,俺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有鬼……果然让老赵盯了两天后发现这王八羔子居然在往屋里运武器,还不断派人盯俺们的梢。”

    楚凡笑着拍了拍凌明的肩头道,“凌哥厉害呀,光看看都能看出对方包藏祸心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凌明那双狭长的细眼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笑道,“哪有公子说得这么玄乎,不过就是个牙人罢了……这察言观色可不就是吃饭的本事?”

    楚凡不过随口一说,却不料他反应这么大,倒更加好奇起来。

    这凌明,到底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阿二的信念
    九州岛上,长崎东南方几百里远的百贯山山脚有一座丛林,名叫昌明寺。

    这是座历史很悠久的丛林,最早供奉的是天道大神,但在平安时期被一向宗买了下来,成为了萨摩藩里唯一一座一向宗寺庙。

    这里地处萨摩藩与肥后藩的交界处,且又不在交通孔道上,所以非常地隐蔽和闭塞。

    昌明寺周围有个小村子,只有三十来户人家,除了那位名叫三木丸的家伙外,其他全是租种昌明寺寺田的贱民。

    阿二便是其中之一,此刻,他正背着个大大的背篓,梭巡在昌明寺通往川内川的道路上,希冀能捡到几块来往牲畜的粪便,以便为他那差不多1町的稻田准备来年的堆肥。(螃蟹注:町是日本土地面积的计算单位,1町约等于15亩)

    背篓里只有几块干巴巴的马粪,阿二慢慢走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心情有些落寞——昌明寺现在越发封闭了,往年还不时有僧侣或是插着刀的老爷们来往,今年竟是经常好些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没有人来,便没有牲畜粪便可捡,自己那町地的堆肥可该怎么办?

    阿二没有名字,“阿二”不能算名字,只不过是他老爹为了不混淆几个子女给他起的一个称呼罢了——贱民是没资格拥有名字的,哪怕是三木丸这样的名字。

    阿二今年四十二岁,算起来,他家租种昌明寺的田地已经3辈了,可他没三木丸那样的好运气,能成为昌明寺典座的老丈人,进而成为昌明寺寺田的包租,摇身一变从贱民变成了拥有名字的平民。(螃蟹注:典座,是寺庙里厨房和斋堂的负责人,简单的说,就是后勤总管。ps2:日本僧侣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不过阿二觉得自己不比三木丸差,因为他生了三个儿子。

    二儿子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因为家里养不起,所以早早就送到了肥后的八代那边过继给了当渔民的远房表哥,那家伙总是生不出儿子。

    说起来,阿二干农活还是非常卖力的,只是昌明寺的长老们心太黑了,今年才是宽永五年,可村子里的租子都已经交到宽永八年去了。(螃蟹注:公元1628年是日本宽永五年)

    这还不算完,听三木丸说,今年还得再交两年的租子,若有胆敢不交的寺里就要追比欠债了。

    村里人家家都欠着寺里的高利贷,阿二算是欠得少的,可也有三两银子。欠了五年,利滚利算下来,现在已经变成了18两了,这还是两年前追比欠债时阿二卖了最小的儿子还了5两银子,要不还得。

    不过他还算幸运的,村里欠的最多的已经上百两了,估计这辈子是还不完了,只能等下辈子吧。

    想到这里,阿二不禁用满是怨毒的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昌明寺,该死的和尚们,一天啥事不干,一个个还能吃得肥头大耳的;自己天天喝野菜汤,连颗大米都看不到,还得拼了命种田交租子!

    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我呸!

    还是主好呀!

    阿二四处张望了半天,确定没人看得见自己后,飞速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里虔诚地念了一声“阿门”。

    是的,阿二是切支丹教徒,去年夏天才受的洗。

    阿二投入天主的怀抱,还得从他那过继出去的二儿子说起。

    阿二的二儿子虽说过继出去了,可每年都还要回来一两次看望生父生母。每次回来,孝顺的小家伙都会或多或少带回点鱼干咸菜乃至黄澄澄的海盐,是这个贫寒到了极点的家唯一的佐餐物。

    就在去年年初,柳树刚刚抽条的时候,小家伙又回来了,这一次居然扛了一小袋大米,还鬼鬼祟祟塞给他们老两口一把明国的铜钱,吓得阿二连连追问,生怕小家伙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在阿二看来,人穷点没什么,可要是偷鸡摸狗就真辱没祖先了。

    小家伙倒也没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入了切支丹教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肥前肥后好多人都入了教门,每年除了礼拜日可以从教门领圣餐外,还能得到不少好处,比如看病啦救急啦,甚至教门还时不时给教徒们发放食物和钱财,小家伙扛回来的大米和铜钱便是教门发放的。

    小家伙的话让阿二动了心——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教门?

    他从小就是在这百贯山脚长大,见过的僧侣都是和昌明寺那些黑心和尚一模一样,何尝听说过不收钱还倒施舍的僧人?

    于是在小家伙的怂恿下,阿二生平第一次出了远门,说是远门,也不过就是翻过百贯山和笠置山,向北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肥后的下田代村而已。

    在那里,阿二见到了那位名叫佐藤平次郎的修士——那可是位大老爷!

    能拥有姓氏,那就是阿二平时不敢平视的的大老爷,可这次,大老爷非常慈祥,没有半点老爷该有的骄横和不屑。

    佐藤给阿二讲了很多道理,尤其让阿二印象深刻的是,他和佐藤一样,都是天主的迷途羔羊,天主用他的血和肉替他们在赎罪——阿二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迷途羔羊,也不懂天主为什么要为自己赎罪,但他觉得,能和大老爷平起平坐,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荣耀。

    更让阿二惊奇的是,佐藤大老爷在送他离开时,居然送给他一块怪模怪样的叫“面包”的东西,还有一小撮雪白的精盐——是的,正是阿二连见都很少见的精盐!佐藤管这叫“圣餐”。

    很自然的,阿二就成了佐藤大老爷的常客,并在去年叶黄之前受洗入了教,成了一名真正的切支丹教徒。

    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也明白了,现在的官府是不允许他们入教的,切支丹教徒一旦被发现,将遭受非常可怕的惩罚。

    可阿二还是义无反顾的入了教,因为他的心中有这样一个信念:以后的世界,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贱民,没有老爷,大家都是天主的羔羊!

    为了这个以后的平等世界,阿二不怕任何惩罚!

    “得笃得笃……”

    远远响起的马蹄声把刚刚画完十字的阿二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山道上疾驰而来一群骑着马的人,领头的人手中掣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个大大桔梗。

    阿二张皇失措地找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深深地拜服在地,悄悄抬头偷觑这些耀武扬威的人。

    桔梗家徽,那是肥后藩藩主加藤家!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木下丸的大老们
    加藤忠治跃马驰入昌明寺大门的时候,脑海中还在想那个匍匐在路边的贱民,怎么感觉看起来有点不同。

    他想起来了,自己驰过的时候,那贱民似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现在的这些贱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心里有点不痛快,加藤忠治在正殿前下马时脸色便有些难看了,对恭恭敬敬上前施礼的方丈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就算做礼了。

    那方丈却不敢计较他的无礼——俩人就身份而言,相差实在太远——施完礼后恭谨地说道,“忠治阁下,秀家阁下和松贞上人在温泉相候。”

    加藤忠治重重一点头道,“忠治这就前去拜见,请带路。”他一下变得有礼貌可不是给方丈的,而是给方丈说的那两人的——宇喜多秀家,太阁丰臣秀吉麾下有数的猛将之一,更是领受太阁殿下遗命的五大老之一;松贞上人则是织田秀信出家后的法号,织田秀信乃是织田信长的嫡孙,曾是中纳言岐阜城城主。

    这两位都是在关原合战时忠于丰臣家的西军里有数的猛将,尤其是宇喜多秀家,他的近两万精锐构成了西军的核心本阵,在合战初期死死顶住了以福岛正则为首的东军前锋的猛攻,为西军实施两翼包抄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态势,只可惜西军右翼小早川秀秋先是按兵不动,继而阵前倒戈投向东军,最终导致了西军的惨败。

    而织田秀信则是勇猛过甚,在西军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情况下,贸然出击,导致了木曾川和米野之败,在决战前丢失了战略要地岐阜城,自己也成了东军的俘虏。

    战后,宇喜多秀家被流放到八丈岛,一年后被宇喜多家的死士营救出来,辗转来到了萨摩藩,理所当然成为了“木下丸”的领头人;而织田秀信则被流放高野山,被迫出家为僧,法名“大善院圭严松贞”,尊称松贞上人,后来法禁稍松后,游方到了萨摩藩,成为了“木下丸”的三号人物。

    关原合战中,加藤忠治跟随他的父亲加藤清正属于东军一方,与这两位猛将分属对垒的双方。但战后不久,忠于丰臣家的加藤清正便后悔了,多次向加藤忠治几兄弟提到,当初若是放下对西军总大将石田三成的成见入到西军一方,这天下恐怕不会被德川家康夺了去。

    正是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加藤清正临终时才会一再嘱咐儿子们,无论如何要和“木下丸”联手——他心中还保留着那个帮助丰臣家重夺天下的梦。

    受命之后,加藤忠治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隐藏在萨摩藩和肥后藩交界处的宇喜多秀家。凭着手中雄厚的财力,加藤忠治以及他代表的加藤家很快取得了“木下丸”的谅解——毕竟,“木下丸”是靠各地仍忠于丰臣家的大名们资助在维持,而现在肯出钱的大名是越来越少了,就连死硬的萨摩藩岛津家也在两年前彻底臣服于幕府,断绝了对“木下丸”的资助,所以加藤忠治的出现,对“木下丸”而言,不啻久旱之甘露。

    也正因为如此,加藤忠治才得以成为“木下丸”四大老之末,专一负责筹措“木下丸”所需的巨额经费。

    这些天,加藤忠治本来在加藤家的熊本城处理家中事务,却接到了宇喜多秀家的急信,让他尽快赶到昌明寺——这里便是“木下丸”隐秘的大本营。

    马不停蹄跑了一天一夜后,加藤忠治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他现在也是五十岁的老人,再不像年轻时那样,在马上熬上几天都没事了。

    这种时候,有什么能比舒舒服服泡个温泉澡更能让人心情愉快呢?看来秀家阁下还真是体贴人心呐。

    加藤忠治这么想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顺着方丈撩开的浴室布帘走了进去。

    “外面是忠治大人来了吗?”

    热气腾腾的吉田温泉里,传来了宇喜多秀家那苍老而低沉的声音,正在侍女伺候下换衣服的加藤忠治赶紧躬身道,“哈伊!让秀多大人和松贞上人久候,忠治失礼啦。”

    换好兜裆布,加藤忠治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吉田温泉那一池碧水旁,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温热的水中。

    宇喜多秀家今年55岁了,虽然只比加藤忠治大5岁,但经历了太多起伏的他,早已是白发苍苍,就连颏下三绺长须都洁白如雪,让他看上去越发慈祥。

    可忠治知道,这位看似慈祥的老人其实最是心狠手辣,尤其是在对付那些叛逆的时候毫不手软——想当年他从八丈岛逃脱,在萨摩藩立足未稳,便迫不及待地派出乱波,将关原合战中倒戈的小早川秀秋击杀于卧室之中,让小早川氏成为德川政权以来第一个因为没有子嗣而改易的氏族,大大震撼了那些曾背叛过丰臣家的大名们。

    而松贞上人虽然出了家,可那火爆脾气却是一点儿没改,仍然对加藤清正加入东军一事耿耿于怀,乃至加藤忠治进来时,很无礼的冷哼了一声,脸上的蔑视和不屑的表情毫不掩饰。

    对于他,加藤忠治却有些无可奈何,毕竟松贞上人身上流着织田家的血,身份太高贵,实在不是他能比肩的,所以此刻只能装看不到,客气地和宇喜多秀家寒暄起来。

    温热的泉水让加藤忠治风尘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就在侍女的按摩里昏昏欲睡的时候,宇喜多秀家终于切入了正题,一边将个大盘从水面上推了过来,一边说道,“忠治大人,请先看看这个东西有何独特之处。”

    加藤忠治精神一振,接住了漂来的大盘,只见上面放着一个装帧精美的木盒,木盒上贴着青绿山水,上书两个篆字——“仙草”。

    打开木盒,加藤忠治取出了一支淡黄色的烟卷仔细研究起来,好半天才说道,“秀家大人,请恕忠治眼拙……这不就是将烟叶切碎,用纸卷起来方便吸食而已,有何独特之处?还请示下。”

    宇喜多秀家淡淡一笑道,“木盒之下还有一封信,忠治大人不妨看看……咱们‘木下丸’在长崎的花间馆,已经被这不起眼的仙草卷烟逼得走投无路了。”

    听他这么说,加藤忠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身为“木下丸”财务负责人,“木下丸”所有的赚钱的产业都是他在打理,唯一例外的便是这花间馆,他知道那是宇喜多秀家直属的秘密部队——乱波的势力范围,所以根本插不进手去。

    现在神秘而强大的乱波居然都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仙草卷烟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不由得再次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小纸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国秀才是个聪明人
    “秀家大人,仙草卷烟这事,就请交给忠治来处理吧,拜托啦!”

    昌明寺宇喜多秀家的精舍里,加藤忠治深深拜服在厚实的榻榻米上,态度坚定地说道。

    橘皮鹤发的宇喜多秀家却没有立刻表态,微眯着眼睛沉吟着。

    阿部忠本在信中一力要求铲除楚凡,彻底断绝栖凤阁卷烟的来源,从而恢复花间馆在长崎一家独大的地位,对于这一点,宇喜多秀家是赞同的。

    因为花间馆的作用,还不仅仅是赚钱,或者说,赚钱只是附带的,真正的作用在于收集情报——要知道,从那些红倌人的枕头上,木下丸获得过许多非常重要的情报,有幕府的,也有各地大名的,曾帮助宇喜多秀家做出了很多重要的决策。

    如果任由栖凤阁通过仙草卷烟把客人们都吸引过去,情报来源必将大大萎缩,这是宇喜多秀家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他没想到,对木下丸财务负总责的加藤忠治,仅仅来了一天,居然也被这仙草卷烟征服了——为了查清卷烟到底有什么神奇,加藤忠治把整整一盒卷烟都吸完了。

    “忠治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的人暂时不要动手?”沉吟良久,宇喜多秀家沉声问道。

    “哈伊!”加藤忠治重重点了点头,“不仅不要动手,如果忠治此去长崎一切顺利的话,还请秀家大人下令,要对这位明国秀才严加保护……请秀家大人无论如何相信忠治,这仙草卷烟以后将是我们木下丸最重要的财源,拜托啦!”

    “嘶~~”宇喜多秀家看着直起身来的加藤忠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仙草卷烟,难道真的这么神奇?

    “秀家大人想必也知道,”加藤忠治继续侃侃而谈,“我们木下丸最大的两桩生意——武器和南货,目前都被江户极力打压,日子非常难过……武器方面,长崎的奉行们看得很死,我的商行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购到哪怕一支铁炮了,而且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江户是绝不会容许武器任意买卖的……南货方面,生丝和瓷器还有茶叶下降地也非常厉害,去年一年我的商行这部分的利润下降了三成,而且还在继续往下走……江户扶持的那几个大商人崛起的速度很快,我的商行根本无力压制……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找到一种商品,能够完全垄断在我们手里,才能保证不被江户逐渐从各地挤出去。”

    说到这里,加藤忠治指了指身边的空盒子道,“这仙草卷烟就是最合适的商品,请秀家大人务必相信!”

    宇喜多秀家雪白的眉毛挑了挑,作为木下丸的当家人,他当然知道目前木下丸目前经费相当紧张,别的不说,光是去年交付给松贞上人培养僧兵的费用就砍掉了差不多一半。

    要情报还是要经费这个问题在宇喜多秀家脑子里过了一遍后,他很快便明白了孰轻孰重,不过他还是相当谨慎地问起了细节,“请问忠治大人,如果这仙草卷烟在日本全面铺开的话,我们的经费能增加多少?”

    “回禀秀家大人,忠治今天粗略算了一下,”加藤忠治说道这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至少能翻两番!”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垄断仙草卷烟,同时,还需要那位明国秀才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提供才行。”

    宇喜多秀家也被这翻两番拱得心中一热,“那忠治大人有把握说服这位明国秀才只和我们做生意吗?”

    “哈伊!”加藤忠治深深点了点头,挺直腰板朗声道,“忠治虽不敢说有绝对把握说服他,但可能性非常大……从秀家大人属下的信里看,这位明国秀才非常聪明,除了卖给栖凤阁一小部分卷烟打开局面外,其他任何人上门求购他一概置之不理……我敢肯定他是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非忠治莫属……放眼全日本,还有谁能比我们木下丸的实力雄厚?……还有一点,明国秀才很清楚仙草卷烟的威力,所以他才会拒绝眼前巨大的诱惑,一直等着我们,因为他很清楚,没有木下丸这样的实力,卷烟这个生意根本做不长久。”

    宇喜多秀家被他这抽丝剥茧的分析折服了,却又对那个空木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哟西!那就要辛苦忠治大人跑一趟长崎啦……只是老朽很奇怪,这普普通通的烟草怎么就能有这么大威力?”

    “这仙草卷烟嘛,确实不负仙草之名!”加藤忠治见自己的计划得到了支持,兴奋之情不由得溢于言表,“忠治吸食之初味甚苦涩,其后不久便感觉头脑为之一新,身心亦无比畅快,整个人飘飘欲仙,所有烦心事似乎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是无上的享受!”

    说到这里,他对宇喜多秀家挤了挤眼道,“不敢欺瞒秀家大人,忠治不近女色久矣……然昨夜吸食此烟卷后,竟雄风大振,连御数女……此去长崎,忠治必将火速购回数盒回赠诸位大人,方不负诸位大人悬望之意。”

    宇喜多秀家先是愕然,继而脸上露出喜出望外之色,哈哈大笑起来——都是老男人,意会即可,何必言传。

    第二天一大早,加藤忠治便带着他那一大群随从下人,向宇喜多秀家告辞后,朝北方肥后藩而去——他却不知道,早在他和宇喜多秀家谈完后不久,就已经有人揣着写给阿部忠本的信连夜出发了。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百贯山山间回响,鲜衣怒马的加藤忠治在转过一个小山崖时注意到,来的那天看到的那个贱民,这次又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山道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一次,他没敢再抬头。

    算啦!放过他吧,心情大好的加藤忠治放弃了惩处这个胆大贱民的念头,毕竟,早一天赶到长崎他的心才能早一天安定。

    他却不知道,当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山道上后,那个叫做阿二的贱民朝他们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恨恨骂道。

    “万能的主啊!什么时候你才能降下神雷,把这些该死的老爷大人们全部送进地狱!”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这个魔鬼
    “哎呦,哎呦~~”

    随着柱子轻轻揭开豆豆脸上的细纱布,豆豆呲牙咧嘴地叫唤了起来。

    前天晚上一场短促的恶战,商队这边拢共开了七枪,就有一支鸟铳出事——倒是没炸膛,可枪尾裂开了一道缝隙,喷射而出的火药燃气把豆豆半边脸颊都冲烂了。

    “你忍着点儿不成吗?”柱子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瞟了一眼躺在旁边床榻上似乎睡着了的陈六子,有些恼怒地说道。

    “疼!疼啊,哥!”豆豆再没有了那晚的勇猛和镇静,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看看人家,公子用那什么酒精给他洗伤口的时候,豆大的汗珠冒了满脸都没吭一声,”柱子虚指了一下陈六子,有些怒其不争地数落着豆豆道,“再看看你,换个药鬼喊鬼叫的,像个什么样子?”

    这下小家伙总算停止了叫唤,偏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陈六子,他心里也很佩服这个“俘虏”,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咬牙忍着。

    “柱子,赶紧地,走啦!”柱子刚给豆豆换完药,刘仲文从门外探头进来叫道,柱子应了一声出来了。

    刘仲文一闪眼看到了熟睡中的陈六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道,“葛叔!你跟吉祥丸说了没有,让他找的大夫有回音了吗?”

    葛骠从小偏院一角闪身出来回答道,“俺昨天就逼着吉祥丸去找那什么传教士了,他说对方倒是应承了,可要到今晚才有时间来。”

    “正好!”从楼上下来的楚凡接口道,“要是人到了我们还没回来,葛叔让他等等……这手术我不在一边盯着不踏实。”

    手术是什么葛骠完全搞不懂了,不过他早习惯了楚凡嘴里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儿,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站在还残留着烧焦痕迹的庭院里,楚凡整了整那件水蓝色的锻袍,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停当的柱子他们,嘴角微微一翘道,“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柱子一看楚凡那副坏笑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知道阿方索这个奸商这次恐怕要遭殃了——上次公子露出这幅坏笑表情后不久,何建新便栽在了豆豆的火铳下!

    就在柱子为阿方索默哀的时候,后者正站在长崎一个他很少来的街口等楚凡呢。

    阿方索现在对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明国小秀才一刀很有把握了,对方这些天往自己的仓库跑了三四趟了——开箱验货试射,甚至还带了尺子来丈量尺寸,阿方索看得出,明国人对自己这批鲁密铳非常的满意。

    虽然楚凡绝口不提价格的事情,但阿方索相信,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松口,楚凡最后只能乖乖地照他的报价掏钱买货。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变着法儿从各个渠道打听这帮明国人的情况,自从知道现在风靡长崎的仙草卷烟就是楚凡在卖以后,阿方索更加安心了——在阿方索看来,对方用贱得不能再贱的烟草就从长崎刮走了那么多银子,花个两三万两买这个时代最好的枪炮武装自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长崎町那边阿方索也问明白了,得到的答复是,荷兰人和明国人之间的交易长崎町不干涉——只要不卖给倭国人,长崎町才懒得管的,他们只管收税。

    那句话怎么说的?对,用明国人的话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阿方索美滋滋地盘算着,那几门六磅野战炮看样子楚凡也感兴趣,到时候该报个什么价才合适呢?八百两?还是一千二百两?

    “hello!”

    熟悉的英语问好声打断了阿方索的美梦,抬头一看,满脸笑容的楚凡带着他那小小的卫队正朝自己走来。

    理了理精心准备的硬领,阿方索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朝楚凡张开了双臂,“你好!我亲爱的朋友!几天不见,楚先生看上去又英俊了几分。”

    楚凡机智却又不失礼地躲开了阿方索的熊抱,笑着和他寒暄着“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没营养话。

    聊了足足五六分钟,阿方索实在忍不住了,“楚先生,前几天我火绳枪和青铜炮你都看过了,你看我们今天是不是谈谈交易的事情?”

    楚凡神秘的一笑,“不急不急,时间还早嘛……啊,我想起来啦,今天可是礼拜日,阿方索先生,我对你们加尔文教派怎么做礼拜非常感兴趣……正好这里有个教堂,我们去做礼拜如何?”他把加尔文教派几个字特意说得大声,顺手指向了上次和颜如雪出来时看到的那个新教教堂。

    阿方索脸上笑容顿时凝固了,当楚凡说出加尔文教派时他心里便如堕冰窟了——这个明国人怎么会对欧洲宗教的瓜葛这么了解?

    不过他还是嘟哝着试图拒绝,“楚先生……我们加尔文教徒……做礼拜时不接待异教徒……对不起!”

    “是吗?”楚凡扬了扬眉毛道,“不如我们试一试,看看这个小教堂里的牧师先生是不是也和你的习惯一样?”

    “哦!不!”阿方索摆了摆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认为完全没有尝试的必要。”

    楚凡使了个眼色,刘仲文和柱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阿方索夹在了中央。

    “阿方索先生,你有两个选择,”楚凡凑到阿方索那张吓得惨白的脸面前,声若蚊呐般说道,“要么,好好跟我谈谈火绳枪和青铜炮的生意;要么,咱们一块去教堂里做礼拜……当然我们也可以省去那么多繁琐的步骤,直接到长崎町奉行的面前,说说你天主教徒身份这事儿,如何?”

    阿方索脸色更加苍白了——对!他是佛郎机人,更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从他懂事开始,就被家里的大人教区的牧师,以及所有全身心侍奉上帝的人们不断灌输一种思想,这个世上,如果还有比摩尔人比伊斯兰人比远东的异教徒更加邪恶的人的话,只能是那些新教徒了——不管是德意志的加尔文教徒还是法兰西的胡格诺教徒甚至海峡那边的清教徒,都是一群打着信仰上帝旗号的撒旦!

    而在长崎,恰恰是这群撒旦骗取了幕府的信任,把他们这些真正信仰上帝的人扫地出门!他很清楚跟着楚凡去长崎町奉行那儿会有什么下场——他的船和货物将被全部没收,运气好的话,倭国矬子们会把他扔上去往澳门或是马尼拉的商船,或许他还能留条命下来;运气不好,被扔上通往巴达维亚的船的话,他可就完蛋了,那里等待他的,将是撒旦们无情的皮鞭甚至残酷的绞刑!

    看着楚凡那张挂着淡淡笑容的脸,阿方索一下泄了气,嘴里迸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你这个魔鬼!上帝会惩罚你的!”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好俊俏的小弟弟
    天已经黑尽了,楚凡才带着醉醺醺的一众兄弟们回到肥风馆。

    祭出天主教徒这个大杀器后,阿方索果然乖乖服了软——任凭他奸猾如鬼,还是明白命比钱重要这个道理的。

    接下来的生意就很好谈了,每支鲁密铳最终定价20两银子,他订了500支——护卫队肯定要扩大,大师兄孙元华那里要送一部分过去,再加上楚凡还需要一部分鲁密铳来实验改造,所以500这个数量是比较合适的。

    6磅野战炮楚凡也要了5门,每门200两——野战炮名副其实,炮架轱辘一应俱全,一匹驮马就能拉着到处跑,实在太崎岖的山路,还可以用人力拉;一门炮10个子铳,据阿方索介绍,射程可达八百到一千米,实在是野战利器。

    至于十二磅和十八磅船用重炮,其实楚凡看着是很眼红的,可他现在买的话只能放在仓库生锈——“曙光”号船体结构根本装不上这么重的炮,开一炮就得散架!而新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成,所以楚凡只得忍忍了。

    正因为考虑到日后还可能向阿方索这个佛郎机奸商采购的武器,所以楚凡才没对他逼迫太甚——两项相加楚凡要付给他1万1千两银子,足够他招募水手东山再起了。

    另外楚凡还给他指点了一条光明大道,那就是把剩余的武器运到澳门去,想办法卖给广东的官员——要知道这个时代,大明对于大型火炮的需求还是非常旺盛的。

    由于楚凡的报价处处留有余地,而且还给自己指出了发财的金光大道,所以阿方索由怒转喜,到后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非要拉着楚凡到长崎最大的一家酒馆畅饮庆祝。

    席间楚凡提出的合作建议,阿方索也都一一应允:一是阿方索日后帮楚凡采购各色武器,二是帮楚凡在澳门招募各种西洋工匠,比如造船的造玻璃的熟练水手等等;而楚凡也答应了阿方索,会想方设法帮他组织货源,不至于让他离开牛岛时空着手。

    双方相谈甚欢,酒自然也就喝得尽兴,不过阿方索酒量实在不敢恭维,在楚凡刘仲文他们轮番轰炸下,没多久便醉成了一滩稀泥。

    把阿方索安顿在栖凤阁之后,楚凡记挂着约请的那位能做外科手术的传教士,匆匆回到了肥风馆。

    一进小偏院的花厅,楚凡便看到了那位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荷兰传教士——他约莫有三十多岁,一部乱糟糟的胡子,身上衣服也是污秽不堪,和楚凡心中外科大夫的印象相去甚远。

    他还带了两个不知是助手还是学生的倭国人,个子矮小的那个还罢了,另一个身高在1米65左右,若不是他头上那典型的倭国人发式,楚凡多半会误认为他是明国人。

    这名倭国助手长得非常……干净,与那位荷兰传教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白净净的鹅蛋脸像姑娘一般光滑细腻,五官小巧而精致,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说不出的沉静内敛,薄薄的嘴唇随时都紧抿着,似乎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开口说话。

    好个俊俏的小弟弟,楚凡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楚公子阁下,这位便是长崎城大名鼎鼎的牧师亨克·雅各布斯·范丹斯·考斯提斯。”

    胖乎乎的吉祥丸见楚凡终于回来了,赶紧给他介绍,还好范正龙一直留着,要不光这亨克牧师的名字就得让人愁死。

    “亨克牧师可是长崎最好的大夫,”眼看楚凡眼中满是疑惑,吉祥丸忙不迭解释,“虽说他是个牧师,可长崎人都知道,若是挨了刀伤箭伤,能得到亨克牧师的救治,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楚凡艰难地伸出了手和亨克握了握,算是勉强承认他外科大夫的这个身份。

    “请容许我介绍我的两位助手,”亨克指着矮个倭国人说道,“这位是阿平。”楚凡一听,便知道又是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贱民。

    “这位是四郎,益田四郎。”介绍完矮个倭人,亨克转向了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年轻人,还加了一句,“四郎今年虽然才17岁,可已经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了。”

    楚凡眼睛一亮,他到倭国已经有段时间了,当然知道有名有姓的人身份比较高贵,一般是不屑于同贱民有什么交集的,可这位益田四郎却能和那个叫阿平的贱民和平相处,嗯,看来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益田四郎深深鞠下躬去,礼数周到,和那位不知所措的阿平形成了鲜明对比。

    “上国大人,请务必相信亨克牧师的医术,在长崎,我们已经救活了几百个人了。”益田四郎直起身,干净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楚凡认真地说道。

    这孩子不简单呀!

    刚刚见面居然就看出了自己对亨克医术的怀疑,没想到小小年纪便是个揣摩人心的高手!

    楚凡对这俊俏的小弟弟顿时兴趣浓厚起来,趁着众人手忙脚乱点火把布置手术台的当口,旁敲侧击地打听起益田四郎的身世来,可小家伙口风紧得很,除了说自己父亲是一位浪人外,楚凡再挖不出其他任何信息了。

    很快,陈六子被抬了出来,由于铅弹留在体内毒性很大,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在楚凡的坚持下,亨克在做手术前用酒精——这是楚凡反复提炼清酒得到的——仔细擦拭干净了糜烂的伤口和亨克的所有器具,然后才开始下刀。

    折腾了十来分钟后,陈六子肩头的铅弹终于被取了出来。

    又花了大约半个小时,亨克把铅弹周围的腐肉切除干净,益田四郎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烙铁,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火盆里。

    楚凡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为了防止感染,大夫们都是用烙铁反复烙伤口!

    “不!不用!”

    楚凡及时开口,叫停了益田四郎的动作——有了高浓度的酒精,何必再让陈六子接受这么痛苦的酷刑呢?

    解释了半天后,楚凡终于让亨克相信自己的酒精能很好的防止伤口感染,后者这才连声嘟哝着“要是发生坏疽我可不负责”之类的话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三人已经走出小偏院以后,益田四郎又返身回来,找楚凡讨要了一小罐酒精,楚凡问他要酒精来干什么,他说他就想看看酒精到底有多神奇。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楚凡不禁笑了。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加藤忠治来了?
    路上的积雪尚未消融,可一茎嫩绿已经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抢眼,似乎在用它顽强的生命力昭告世人——春天,已经到了!

    楚凡盯着那颗鲜嫩的幼芽愣了好一会儿,才算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公元1628年3月21日,大明崇祯元年二月廿六,日本宽永……好吧,楚凡才懒得管日本纪年是哪一年呢。

    “嘿哟~~嘿哟~~”

    身边的赵海和七八个船上伙计正喊着号子,费力的把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抬下马车,颤颤悠悠地顺着船板往“曙光”号上运。

    木箱里是铜锭,这个时代日本最好的货物。

    这些天楚凡他们忙着对付何建新和阿方索,陈尚仁也没闲着,天天往他熟悉的那些商号跑,采购回程的货物。

    纸扇倭刀这些俵物也还罢了,前两天运气不错,老头儿从最熟悉那个商号弄来了七千斤铜锭,价格也合适,只要能运回登州,至少是百分之五十的利!

    今天下午楚凡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过来装船了,顺便看看“曙光”号。

    “曙光”号静静停泊在浦上川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里,一动不动。

    所有的帆都已经降下来了,只剩两根高高的桅杆光秃秃的矗立着;一向摆满了绳索帆具的乱七八糟的甲板上现在空空荡荡,看上去很不习惯;船上还残留着章鱼海盗袭击时的痕迹,打碎了的木挡板重新用木板钉上了,就像衣服上的补丁一般。

    对“曙光”号,楚凡已经有了特殊感情,早已不再是简简单单一艘船,它似乎已经有了生命,变成了一位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走在空落落的甲板上,楚凡大脑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他已经想好了,要给自己这位不会说话的兄弟加装两门弩炮,一门安装在船头前桅杆的前面,另一门安装在船尾望亭后面的平台上。

    弩架用床弩,标准的三弓床弩,但必须得能够360度转动,还要有一定的俯仰角;弩箭则需要特制,楚凡准备试验一下铁制空心弩箭头,里面可以充填**,也可以充填猛火油。

    这样的弩炮即便射程有限,却拥有了类似开花弹的爆炸力或是燃烧弹的燃烧力,绝对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恐怖存在。

    不过楚凡这个设想在长崎恐怕无法完成了,他让吉祥丸问过,能打造床弩和浇注空心弩箭头的工匠只有幕府的军队里有,根本不可能为民间服务,给多少钱都没用。

    “公子!公子!”

    岸上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楚凡的畅想,他抬头一看,只见自家一名小伙计正气喘吁吁地向码头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帖子。

    楚凡心里一动,三步两步下了船,来到了码头上。

    “公子,有人上门来拜访,葛叔让我把这帖子给你送来。”小伙计喘着气说道,一边把帖子递到了楚凡手上。

    自打仙草卷烟风靡长崎以来,来拜访想要买货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能够让葛骠特地派人送拜帖的,只能是那个人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吗?

    楚凡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打开了拜帖,他先没看内容,目光直接找到了落款处。

    果然,那里写着“肥后熊本城加藤忠治拜上”!

    一瞬间,楚凡有种仰天长笑的冲动。

    自己果然没看错!

    无论什么时代的商人,遵循的还是马大人那句名言,“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自己的仙草卷烟是独一份的,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必需品,只要能取得垄断,别说300%的利润,就是1000%的利润也不是痴心妄想。

    如果加藤忠治连这一点都看不到想不到,那他就配不上倭国商界之首这个头衔!

    村上买走第一批卷烟那天,楚凡就给这位倭国商界之首定了个时间——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如果这位加藤忠治毫无动静,那么楚凡将不再考虑和他合作——连这点眼光这点魄力都没有的话,楚凡可以断定,他必然会被其他人取而代之的。

    比如,那位牛哄哄的来自江户的茶叶商人,据范正龙介绍,倭国一半以上的茶叶都是从他手里出去的,听说背后站着的,便是幕府的某位大老。这家伙排场很大,自己没出面,却让长崎的掌柜赶着一长溜马车拖了足足十万两银子到肥风馆,一开口就是“有多少我全包了”。

    虽然楚凡很不喜欢他这种霸道的风格,不过这件轰动长崎的事情还是让楚凡把这位茶叶商排到了第二位,一月期限到了,楚凡就准备把剩下的卷烟全砸给他。

    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一月期限的最后几天了,楚凡在感叹加藤忠治沉得住气的同时,也对这位倭国商界之首更加好奇了。

    他会是什么风格呢?和茶叶商一个样吗?

    回到肥风馆大门前的时候,楚凡发现并没有排成长龙的银车,反倒是门里门外看不到什么人,非常地安静。

    一进肥风馆的前院,楚凡便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矮壮身影,静静的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前院里,那位胖掌柜吉祥丸陪在他身边,肥脸兴奋地通红,洋溢着无比崇拜的神情,殷勤地陪着话,时不时深深鞠躬下去,额头都快碰到地了,让一旁的范正龙听得捂嘴偷笑。

    “楚公子阁下,你终于回来啦?”说话间,吉祥丸一眼瞟见了楚凡,失惊打怪地喊了起来。

    楚凡摆了摆手,制止了吉祥丸的介绍,目光停留在了转过身来的这位“加藤忠治”身上。

    只见对方年约三旬,高高的发际线下面顶着个油光光的脑门,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唇上两撇长长的鼠尾胡须让人印象深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浓厚的上位者的气场。

    “加藤忠治阁下,幸会幸会。”楚凡看了一眼他衣襟上的桔梗家徽,拱手笑道。

    可当范正龙把这话翻给对方后,鼠尾胡脸色却一下变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礼物(一)
    “哎呀~~这位是加藤纲三郎阁下……”

    一听到范正龙的翻译,吉祥丸就急了,赶紧解释道,话刚说了一半被加藤纲三郎一瞪,立刻矮了半截,扎煞着手不敢再说话。

    “不敢动问这位便是名噪一时的楚凡楚公子?亦仙兄,久仰久仰!”加藤纲三郎学着明人的礼节拱手道,虽然发音有些古怪,说得却是明国话——这个时代的倭国人,还以能说上国大明的话为骄傲,正如后世各国拼命学习英语是一个道理。

    楚凡正为自己认错人尴尬呢,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字,心中一惊——看来加藤家为了拿下这垄断权下了不少功夫嘛,连自己表字亦仙都打听出来了。

    “在下加藤纲三郎,加藤忠治乃是家伯父。”加藤纲三郎笑道。他话音未落,那位吉祥丸又忙不迭插话了,“楚公子阁下,加藤阁下可是身兼长崎丝绸行瓷器行纸行三大行的行长,他老人家跺一跺脚,这长崎城都要震三震。”

    这次加藤纲三郎再没打断他,而是饶有兴趣的等范正龙翻完后才恭谨地拱手道,“不才能忝居三行之长,实在是同业诸贤照顾我加藤氏的面子……三郎本人何德何能,岂敢凌驾诸贤之上?……比起亦仙兄,三郎自愧不如……这仙草卷烟,区区烟草而已,亦仙兄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实乃神来之笔!……三郎佩服!佩服之至!”

    他这番话信息量颇大,楚凡一边敷衍一边琢磨。

    首先,这纲三郎通过吉祥丸介绍了加藤氏在商界的地位,能一举拿下利润最大的三个行会的会长,这足以说明加藤氏有多么财雄势大了;

    其次,纲三郎不着痕迹就给楚凡戴了顶高帽子,什么化腐朽为神奇,什么神来之笔;戴帽子之余,还隐隐透着打听秘方的意思。

    最后便是纲三郎的自谦了,说什么人家给面子所以他才能当上三会会长,楚凡可是清楚,越是大家族,像长崎总负责人这么重要的岗位上越是争得头破血流,没有三两把刷子,哪就那么容易坐稳?

    所以楚凡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这加藤纲三郎看来只是给加藤忠治打前站的,身份既如此之高,说话办事又如此四面净光滴水不漏,那正主儿加藤忠治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前院,来到了小偏院的花厅。

    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吉祥丸,到了花厅门口后却踯躅不敢进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盯着加藤纲三郎,那意思对方不发话,他就只敢在门口待着。

    “进来吧!这可是你的馆驿,”加藤纲三郎见状笑骂道,用的却仍然是明国话,显然是故意说给楚凡听的,“做这么副可怜样干什么?恶心人吗?”

    吉祥丸虽然听不懂,却能看出纲三郎的意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屁颠屁颠进来帮着张罗茶水点心。

    众人落座,寒暄已毕,纲三郎这才拱手道,“亦仙兄此来长崎,我加藤氏身为地主,早该洒扫以待,略尽地主之谊……奈何家中事务向来由长辈们做主,这迎来送往之事,没有家伯父点头,三郎是万万不敢擅专的……加之亦仙兄乃是上国生员,身份贵重,加藤氏断乎不敢以寻常视之……仅这准备礼物一事,便已耗费了若干时日……直至昨日,诸事才算粗粗完备,奉家伯父之命,三郎这才敢登门造访,请亦仙兄轻移玉趾,光临寒舍……亦仙兄之于家伯父,不啻太公之于文王也,还望亦仙兄体谅。”

    楚凡听他把自己比做姜太公,把加藤忠治比做周文王,心中不禁一乐:到底是蛮夷,这比喻这般不伦不类。

    加藤忠治要请他吃饭,在拜帖上倒是都写得明明白白,不过纲三郎这么一说,楚凡倒是对帖子上“略备薄礼”这话突然感兴趣起来。

    照着他的想法,这种应酬,无非就是走的时候送点土特产什么也就差不多了,可纲三郎却说,光为准备礼物,就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到底是什么礼物,这般大动干戈?

    “承蒙令伯父错爱,凡愧不敢当,”礼物的事情在楚凡心中一闪而过,眼前该矜持的还得矜持一下,别让这帮倭人看轻了,“凡不过登州蓬莱县学区区一生员,为生计所驱,漂洋过海做这将本求利的微末之事,虽未违圣人之道,究竟落了下乘……即便于这商道中博得些许微名,到底不如或居庙堂之高,或牧民于野,行经世济国之道,强国富民,方是男儿正道。”

    他这么一说,纲三郎便有些羞赧——纲三郎说来说去,不过是摆显了一下加藤家在商界的重要性,哪像楚凡这样,一开口便站在了经世济国的高度。

    “且仙草卷烟,非独凡一人之功,”楚凡继续侃侃而谈,“这位陈尚仁陈克己,乃是我大明登州兵备道王廷试王大人的幕中之宾;而这位刘仲文刘公子,更是大明登州游击将军刘之洋刘大人的二公子……没有我大明东印度公司的诸多同僚的齐心协力,如何能使仙草卷烟漂洋过海,惠及东洋。”

    加藤纲三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加藤忠治来了以后,自然对楚凡这支小小商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了解了个清清楚楚,可他们能观察到的打听到的,只不过是表面而已。虽然知道楚凡团队的核心就是楚陈刘葛等人,但对每个人的背景却是无法了解的。

    现在楚凡主动把背景抬了出来,让加藤纲三郎心中更加凛惕:这帮子人果然是有大明的官方背景。

    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完毕后,楚凡演戏演全套,推辞再三才装作却不过的样子,带上陈尚仁刘仲文葛骠,当然还有颜如雪颜大小姐主仆二人,还有早就为加藤忠治准备好的礼物,上了纲三郎准备好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长崎城南而去。

    一路向南,走了约莫有半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星取山山脚下——这里距离长崎最南边的市井街道也有一里多地了。

    下了马车,楚凡抬头一看,只见星取山两座小山包环抱之中。

    白墙黑瓦,朱漆大门,好一座崭新漂亮的大宅子!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礼物(二)
    这是一座建在山脚高台之上的宅邸。

    独*立的二层门楼前,一条约莫三四十级的台阶直抵楚凡所在的栓马场,这个栓马场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两边一长溜拴马桩;栓马场出去,则是一条平整的大道,据纲三郎介绍,顺着大道可直抵浦上川边的码头。

    拾级而上,走到门楼前,楚凡发现,这是在长崎很难见到的明代庭院,典型的四合院式样,只是外墙格外高大,楚凡抬头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一丈二,也就是四米多高。

    外墙一水儿的青砖砌成,外面刷上白色灰浆,看得出来,灰浆才刷好不久,白得刺人眼睛。

    顺着外墙墙根向西望过去,远远能看到大宅的角门,那里有一条马道直通山下的栓马场。

    “那角门里面便是仓库了。”纲三郎见楚凡好奇,特意解释道,他也不急,任由楚凡他们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有疑惑地地方便出言解释一番,倒似个称职的好向导。

    门楼上挂着块匾,红底黑字四个汉字:“星取山庄”。

    楚凡再一细看旁边那几行小字,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小字讲述的是这块匾的来由,说五峰先生不嫌弃日本地僻无文,选了这星取山山脚落户,身无长物,所以只得手书了星取山庄四字,以贺乔迁之喜。

    五峰先生,难不成是他?

    “不错,这座宅子原本就是汪直汪五峰建的,”纲三郎见楚凡脸色有异,笑着解释道,“几经辗转,现在到了我们加藤氏的手里。”

    怪不得,楚凡心中豁然开朗,他一直在奇怪,在遍地唐风的长崎,怎么会突兀的出现一座明代式样的宅院,原来是五峰船主所建!

    汪直,五峰船主,那可是明代,甚至整个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海盗兼海商,呃,当然,除了郑氏父子之外;不过要论到对中日关系以及日本政局的影响,汪直还在郑氏父子之上。

    现在自己居然有幸瞻仰他的故居,楚凡不免心生沧海桑田之叹。

    进得门来,楚凡立刻发现了,这座五峰船主的故居其实与大明常见的宅邸区别还是蛮大的。

    首先便是大门两侧的东南西南两个角院围墙特别的高大,比外墙要高出将近两米,而且上部开着好些射孔,看来是作为防御之用。

    “这两个角院,与其说是角院,倒不如说是碉楼,”纲三郎又开始了解释工作,“乃是五峰先生当年的屯兵之地,方圆不大,可每院安置百余人绰绰有余。”

    楚凡想想也对,汪直当年独居异国他乡,怎么可能不防备被人突袭,有这两个院子矗在这儿,即便被围了,抵抗个三五日完全没问题。

    另一个明显不同的地方便是这前院了,大明常见的前院一般都比较狭小——毕竟前院是留给下人们住的地方,没必要搞得太轩敞。

    可汪直这个前院却大得令人咋舌,足足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在里面跑马都没问题。

    还有个特点就是平整,两条交叉的十字青砖路把前院分割成了四个基本相等的区域,可这些区域里既没有栽花种草,也没有绿树成荫,全是光秃秃的。

    楚凡注意到,空地上留有土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里原先安设有箭垛,我们前些天才给拆掉,”纲三郎指着那些新土介绍道,“五峰先生部属众多,这前院想来是他安置部属之地,是以看不到花草假山,空地乃是操练之用。”

    院子大,房间自然就多,可楚凡发现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关着门,看样子没人住,他不禁有些疑惑,这加藤氏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连部属手下都没有,怎么都让这些屋子空着呢?

    没等他想明白,纲三郎礼让着众人走上了青砖大道,到了中心时却不直着走,反而拐向了左边。

    楚凡心中纳闷,不去花厅,拐到西厢算是怎么个待客之道?

    回头看了陈尚仁他们一眼,大伙儿都莫名其妙,又不好多问,只得跟着纲三郎绕过西厢的回廊,来到了前院的西角门。

    “亦仙兄请看,”纲三郎轻轻推开了角门说道,“此乃西偏院,也是仓库所在。”

    楚凡此刻再没工夫去想什么待客之道了,走出角门一看,只见西偏院也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南半部一水儿的青砖铺地,中央还放着辘轳等物,看样子是晒场;北边儿东西两侧靠墙建了两排青砖黑瓦的库房。

    越过库房屋顶一看,楚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见西偏院的北面,居然是个独立的碉楼!

    这是货真价实的碉楼了,光是围墙便有四五丈高!围墙外还挖了护城河!

    “亦仙兄,此阁名曰星取阁,”加藤纲三郎指着星取阁那高高的吊桥说道,“乃是五峰先生取上国城池营造法式而建,其中诸物完备,据称有兵数百,便可在其中坚守数月!”

    感叹之余,楚凡不禁为汪直的心思缜密竖了个大拇指——如果有人想要进攻这宅院,先是两座角院抵抗,如果还不行就撤入星取阁坚守,想必这星取阁内还有秘道,可以金蝉脱壳吧。

    想着想着,纲三郎已经领着他们返回了前院,来到了垂花门内的花厅。

    一进花厅,楚凡便看到一群丫鬟齐刷刷跪倒在地,低头致礼道,“恭迎三公子,恭迎贵客。”说的居然全是大明话。

    让楚凡震惊的是,听声音,其中大部分还是地道的大明人,只有少部分是倭国女人,口音相当重。

    还没等楚凡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纲三郎把手朝内院一摆,躬身道,“亦仙兄,诸位,请!”

    楚凡这下彻底懵圈了,这纲三郎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代礼仪,普通宾客前院倒座内奉茶,贵宾二门花厅奉茶,只有通家之好才能入得了二门,看纲三郎这意思,是把自己当做通家之好了?

    懵懵懂懂中,楚凡跟着纲三郎进了内院,这次他再没心情仔细观察周遭环境了,只是感觉内院和前院比起来,精致得太多了,完全像是两个世界,看得出是撒了大把银子雕琢的。

    一直过了第二道垂花门,又穿过一道角门进了后花园,顺着一条已经结冰的小溪走到溪边暖阁时,纲三郎这才请其他人坐下,却领着楚凡继续前行,走向小溪深处一间古香古色的茅屋,让楚凡又奇怪又忐忑。

    他这是要干什么?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礼物(三)
    楚凡算是见识了这个时代出了第三句话,这是一个问句,不过对楚凡而言,是个完全没有压力的问句。

    “今年50万条,以后每年递增10万条,直到你们吃不下为止。”楚凡主动加了码。

    加藤忠治猛地抬起了眼睛,有些昏花的老眼突然间清澈无比,似乎在重新考量眼前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大明青年。

    许久许久,楚凡都已经被他看得心底有些发毛了,老头子突然把火钳一扔,仰天长笑起来。

    楚凡知道,加藤忠治这次是真正出乎意料了,所以微笑着等老头子平静。

    足足等了好几分钟,加藤忠治这才一边擦眼泪一边嘟哝出了第四句话,“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以后你的船队只要过了五岛,安全我们加藤家全权负责……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找三郎……你记住了,在日本,还没有加藤家办不到的事!”

    这次轮到楚凡挑眉毛了——这口气可太大了。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基本所有的事情就都定下来了——至于银钱货物怎么交接,这些琐事就不是楚凡和加藤忠治该操心的了。

    所以老头子最后一句话是,“亦仙请恕老夫无礼,人老了倦怠得很,就不陪着你了……咱们晚上酒席上见。”说完转向纲三郎道,“三郎,招呼好贵客。”

    目的已经达成,楚凡当然就顺坡下驴,客气了几句后跟着纲三郎出了茅屋,顺着来路叫上陈尚仁他们,又回到了二门的花厅上。

    落座以后,纲三郎很识趣地借口更衣,把花厅留给了楚凡他们。

    纲三郎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陈尚仁便凑近楚凡问道,“谈得如何?”

    一直强行压抑着狂喜心情的楚凡,扫了一眼脸上满是期待,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众人,他突然童心大发。

    “唉!”楚凡皱着眉头苦着脸先叹了口气,这才摇着头说道,“从进去到出来,拢共才说了五句话。”

    他这话果然让满怀期待的众人脸色一滞——总共才说了五句,要么就是谈崩了,要么就是进展不利,谈不下去了。

    “亦仙别急,”陈尚仁最先冷静下来,坐直身子轻咳了一声安慰他道,“这种事情哪里是谈一次就能谈成的,慢慢来。”

    葛骠却是这么安慰他的,“少爷,实在不成俺们就卖给那个茶叶商……谁的银子不是银子呀。”

    颜如雪却嘟起了小嘴,哼了一声附和道,“就是!不识货就不理他了!”

    刘仲文则皱着眉头问起了缘由,“是谈崩了还是其他什么?”

    楚凡再也忍不住,哈哈一笑道,“行了!都别乱想啦……搞定了!”搞定这个词楚凡是常常挂在嘴边的,大伙儿早已习惯了。

    接着不顾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他继续说道,“说好了,今年50万条,以后每年加10万条!”

    他这话一出,花厅里“轰”的一下炸了锅,众人是又惊又喜,七嘴八舌的感叹着。

    “好啦!”楚凡见场面太乱,赶紧伸手压了压,“具体的咱们回去再商量……这可还在人家家里呢。”

    花厅这才重新安静下来,可嘴巴闭上了,那相互交流的眼神里却满满地都是难以置信和狂喜,直到纲三郎带着一群人回到花厅大伙儿才收敛了许多。

    跟着纲三郎出来的这群人都是长崎的文人墨客,是专门来陪楚凡聊诗词歌赋的,不过楚凡对于这种文人间应酬唱和却是不太感兴趣,倒是陈尚仁和这帮倭国酸丁聊得相当开心。

    一直聊到天快黑了,花厅里插满了冒着淡淡檀香的蜡烛,加藤忠治才慢悠悠出来,大家开始安席,准备吃饭。

    古代安席在楚凡看来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为了谁坐哪个位置有必要搞得这么麻烦吗?

    谁知道倭国这边礼数,楚凡只得硬着头皮反复推辞,最终如愿以偿地被加藤忠治摁在了首座上。

    整个安席的过程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这才算消停了。

    第一道菜上来便让楚凡和陈尚仁大吃了一惊——居然是鼎鼎有名的“松鼠鱼”!

    “亦仙兄,这道松鼠鱼可是用得地道的上国鳜鱼哟!”纲三郎有点小得意地介绍道,让楚凡更是桥舌不下——不说别的,这时代光是运这鱼过来,恐怕花费的银子都能打出这么大条鱼了吧。

    后面流水般上来的更让楚凡开了眼——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全是地道正宗的淮扬菜,尤其是那道文丝豆腐,切得既细又整齐,一看便知道是顶级淮扬菜厨师的杰作。

    当然,后面也上了一些日本的菜肴,不过这个时代的日本料理远没有后世那么精细,都是些寿司刺身之类的,只能做配盘了。

    不仅是菜,就连酒也让楚凡大感意外,居然是高度酒,纲三郎介绍了半天,楚凡终于知道了便是后世的古井贡酒——这可不是后世哪儿都买得到的古井贡酒,而是真正的皇室专用贡酒,等闲人家哪可能喝得到?也不知加藤家怎么弄到的。

    心情欢畅,再加上又是席上重点照顾的对象,楚凡没多久便被纲三郎以及那些倭国酸丁们灌趴下了,连怎么回得房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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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礼物(完)
    天青色的丝绸被面非常光滑,手指划过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被子很轻,却非常地暖和,不知里面填充的是鸭绒还是什么。

    楚凡慵懒地翻了个身,这才发现身下无比的绵软,摸了一下之后,他估计应该是大块的海绵,因为比起席梦思床垫来,更加的松软。

    等等!

    楚凡目光聚焦到了这张宽阔的像个小房间似的拔步床上,居然是紫檀木的!

    再扭头一看屋里的摆设格局,这分明就是间正房嘛!

    猛地打了个激灵,楚凡一下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小衣之外,什么都没穿!

    自己怎么会睡到人家的正房里?加藤家即便再热情,这么做也于礼不合吧?

    “老爷,你醒啦?”

    随着一声稚嫩而清脆的女声,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了雕花月亮门外,吓得楚凡刺溜一下又钻回了鸭绒被里。

    “你是谁?……等等,你叫我什么?”

    “老爷,奴奴叫诗韵……是靳管家指派来伺候老爷的。”这个诗韵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听得出是努力卷着舌学北京官话,可那浓浓的吴侬软语味道怎么都遮掩不住。

    老爷?靳管家?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楚凡彻底混乱了!

    一转脸瞟见床头自己那件锻袍,楚凡说道,“诗……韵是吧?你先在外间待着,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老爷,让奴奴伺候你穿衣吧,这是奴奴的本分。”诗韵敛衽道,脸上波澜不惊——打小在扬州的青楼里长大,学得可不就是如何伺候男人嘛。

    楚凡大窘,有些愠怒地说道,“你先躲开,先躲开!”

    诗韵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位清秀的老爷,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后闪到了帷幕后面。

    楚凡这才敢再次起身,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坏蛋!”外间响起了颜如雪兴奋的喊声,声音大得连她撞开门的动静都遮掩住了。

    “啊~~”

    小魔女兴冲冲闯到月亮门前,却正好看到穿裤子穿了一半的楚凡,尖叫一声后,和诗韵一样闪到了帷幕后面,“你个坏蛋!……下流!”

    楚凡此刻一脑袋黑线——明明是你不管不顾冲进来,看到了不该看的,关我什么事儿?

    不过此时他也理会不了这么多了,加快了穿衣服的动作。

    “出去!出去!”闪到帷幕后面,小魔女才看到了呆若木鸡的诗韵,不由分说就开始往外赶人,“光溜溜的有什么好看的!”

    等到楚凡终于收拾停当,来到房门外走廊上时,正好看到颜如雪一边围着诗韵上下打量,一边嘟哝着,“嚯!扬州瘦马,本姑娘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你们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迷得男人们个个神魂颠倒?”

    楚凡心里咯噔一下——这诗韵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扬州瘦马?

    不过小魔女在前,他可不敢造次,赶紧凑到颜如雪跟前撇清道,“那啥……虽然喝醉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颜如雪大大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道,“我知道!你要敢做什么我早把你宰了!”

    楚凡这才放下了心,扭头一看,走廊上一个三十四五岁,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个木盒子,正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见楚凡看过来,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奴婢靳富,叩见老爷!”说话间深深埋下头去。

    靳富?难不成就是诗韵说的靳管家?

    楚凡心里一动,看来,这些古怪都要着落到这靳管家身上了。

    “起来吧。”楚凡说道,等靳富爬起来后,他却再不说话,细细观察期这位靳管家来,只见他目光游离,嘴唇很薄,随时都带着自来笑,一望而知是个浑身安满了消息的机灵人。

    “老爷,这是星取山庄的地契,还有奴婢们的身契,请老爷查验。”靳富站起身后,恭恭敬敬把那木盒托到了楚凡眼前。

    地契?身契?楚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坏蛋,那位加藤忠治把这么大个宅子送给咱们了!”颜如雪这时拐了楚凡一下,笑道,“嘻嘻,还有这里所有的下人!”

    楚凡脑袋里“嗡”的一声!

    怪不得自己会睡在三进的正房里!怪不得纲三郎要领着自己到处逛!怪不得这宅子里的人大多是明国人!怪不得纲三郎在肥风馆时会说准备礼物花了不少时间!

    原来这礼物便是这座宅子!

    好大的手笔!

    看来加藤忠治那句“在日本,就没有加藤家做不到的事”还真不是吹牛——甩手就能把一座大宅子当见面礼的人,别说日本,放眼全天下也没几个吧?

    深吸了一口气,楚凡接过了那个精致的木盒,一眼便看到了最上面那张星取山庄的地契,上面全是日文,不过“纹银伍万捌仟两”这几个字楚凡还是认识的,让楚凡不由得再次倒抽了口冷气。

    光宅子已经是5万8了,再加上这些下人,估计总共该有七八万两了吧——扬州瘦马可不是便宜货!

    加藤忠治这次在自己身上可真够下本儿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难道真的仅仅是为垄断仙草卷烟吗?

    说不定加藤忠治还打着楚凡把生产场地都搬到这里的主意吧,进而……

    嘿!楚凡嘴角抽了抽,这也太小看楚某人了吧!

    ——————————————————————————————————————————————————————————

    “八嘎!”

    就在楚凡接收星取山庄的时候,离他三里地外的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加藤忠治正在训斥加藤纲三郎,后者已经深深地匍匐在了厚厚的榻榻米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生意不能贪心,有贪必失!……送他宅子,是为了日后合作更加方便,要想把他的仙草卷烟牢牢吃进嘴里,连个独*立的仓库都没有,算个什么事?……至于搞配方这事,你想都别想!……花间馆那帮人盯他们盯得这么紧,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据我所知,他们可是把那位陈尚仁的祖宗八辈都摸清楚了,可仙草卷烟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挖出来了吗?没有!……告诉你,不是姓陈的嘴太紧,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楚凡是个做大事的,区区仙草卷烟算什么,我告诉你三郎,他日后肯定还会带给我们更大的惊喜……我的直觉告诉我,主公的复国大计,这位明国的年轻人肯定能帮上忙!”

    “哈伊!是三郎糊涂了!”纲三郎深深地在榻榻米上点了点额头,这才满脸羞惭的直起身来,却又支吾着问道。

    “可是大伯,咱们的主公,真的还在吗?”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肯占便宜的益田四郎
    仿佛一夜之间,星取山上的树林便布满了点点新绿;有些迎春花似乎心急等不了,早早地就绽开了嫩黄的花蕊;迎面拂来的,不再是凌冽的北风,而转成了南风,虽说仍是寒冷彻骨,可那其中满满的春意,却是浓郁地让人心醉。

    就连天上的太阳,似乎也有了的热力,照在星取山庄前院的那张木榻上,让陈六子昏昏欲睡。

    “哟西!伤口恢复得非常好,”益田四郎揭开他肩上的细纱布,仔细检查了陈六子那已经开始长新肉的巨大伤口,“看来楚先生的这个什么酒精确实非常管用。”

    他动作大了点儿,把昏昏欲睡的陈六子弄疼了,不过后者只是咧了咧嘴,连闷哼都忍住了。

    益田四郎手脚麻利地把带着草药香味的伤药厚厚地给陈六子敷上,细心绑好新的细纱布,这才拍了拍手道,“三天以后我再来给你换一次药,如果情况还像现在这么好的话,以后我都不用来了。”

    听完范正龙的翻译后,陈六子微微欠身以示感谢——他对这位干干净净的小医生充满了感激之情,要知道,船上挨了铅子的兄弟,一般的处理方法就是扔进大海,这次自己能捡回一条命,除了要感激楚凡这位新姑爷外,更应该感谢的便是这几位大夫了。

    益田四郎接过范正龙递过来的银饼子时愣了一下,掂了掂分量后冲范正龙一鞠躬道,“范桑,这次的诊金不对。”

    范正龙笑着解释道,“四郎,公子说了,咱们从肥风馆搬到这儿,还得害你多跑几里路……所以给的是十两诊金,算是补偿吧。”

    益田四郎把攥着银饼子的手往范正龙面前一摊,“范桑,你们搬到这儿,其实离我更近了……我们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所以这多出来的诊金我不能收。”

    范正龙哭笑不得,说了好半天做好做歹总算让益田四郎把银饼子揣进了怀里,送他出了门,回来的路上连连摇头,“还有这种人,多给银子都不要,真是……”

    他刚走到陈六子身边,就看到栖凤阁那位村上老板在陈尚仁陪同下从二门花厅出来了,两人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

    “正龙兄,他们说些什么呢?”等到两人走远了,陈六子疑惑地问道。

    “嗐!这村上说公子答应他仙草卷烟只卖给他,”范正龙回答道,“现在花间馆也有得卖了,他这是来论理呢……本来嘛,公子答应的是妓馆里面就只卖他一家,又没说全日本就卖他一人……他哪赶得上加藤家呀,咱们这卷烟要是都给他还不得撑死他!……要我说,陈师爷也够对得起他了,都答应他给加藤家打招呼,日后继续给他供货……这家伙不知足,还在嘀嘀咕咕呢。”

    范正龙说完,自顾自走了,剩下陈六子一个人在躺椅上发呆。

    看着宽敞的不像话的前院,陈六子不禁百感交集。

    他还记得在“曙光”号上第一次见到这位姑爷的情形。那时候的楚凡,一开始畏畏缩缩,一副陈六子见惯了的拿钱买路的模样;大姑出现后,又是一副魂不守舍颠三倒四的样子,实在没法让陈六子看上眼。

    等到了长崎以后,听说他搞出的仙草卷烟风靡长崎,倭国人都排队等着买,陈六子对他的看法才略微有了点改变——这年轻人看着不靠谱,做的事情还蛮不错嘛。

    偷袭那天晚上,陈六子乃至那帮被擒的兄弟,其实都做好了被杀或是被送官的准备了——厮杀汉子没多的想法,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栽了就得认——可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不靠谱的新姑爷,不仅没要他们的命,而且还心细如发地请了长崎最好的大夫来给自己疗伤!

    最后搬到这星取山庄,当陈六子从豆豆那里听说这山庄是加藤家送给新姑爷时,他心里的震惊简直难以形容。

    加藤家,那可是倭国商界的庞然大物——陈六子虽说只管驾船和厮杀,可也听陈家账房先生们说过,能攀上加藤家就算发了,什么货他们都吃得下。

    不过陈六子也听说了加藤家架子大得要死,据说陈衷纪亲自来长崎时,求见加藤纲三郎好多次,人家愣是没给面子!

    现在加藤家居然上赶着送了新姑爷这么大个宅子!听说加藤家的大老还亲自来陪新姑爷喝酒,而那加藤纲三郎不过就是个陪衬!

    我的皇天菩萨呀,这新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得到加藤家这般礼遇!

    陈六子那颗原本已经死了的心现在又有些活泛了——何建新一死,他们这些跟随的人以后在陈衷纪那儿再别想得到什么重用了,再加上陈六子又因为疗伤在新姑爷这里待了这么久,多半已经被陈衷纪还有那帮兄弟看成二五仔了。

    要知道,山寨里的人最恨的就是二五仔,一旦被逮着了,除了死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陈六子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所以一度他心如死灰。可现在看起来,跟着这位新姑爷似乎也是条不赖的出路——连加藤家都这么看重,还能差到哪里去?

    心情一放松,陈六子裹了裹身上厚厚的棉袍,酣然入梦。

    就在他轻轻打鼾的时候,楚凡正带着刘仲文的护卫队,往马车上装木箱子。

    木箱子里便是用涂满了厚厚油脂,再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鲁密铳了;当然,还有那5门6磅野战炮。

    “怎么样,数清楚了吗?”楚凡清点完后,施施然走到数金币数得满头大汗的阿方索面前问道。

    阿方索手里攥着一枚金大判,喜笑颜开地回答道,“哦,我亲爱的朋友,数钱这种事可不能心急,数量和成色不看清楚,我可不敢交易。”(螃蟹注:金大判,日本古代金币,重量为十两。又有金银小判,重量均为一两。)

    楚凡撇撇嘴,只得耐心地等这个佛郎机奸商数了两遍,这才算交易完毕。

    “半年!半年后来牛岛,我等着让你赚我的钱!”临别时,楚凡郑重地向阿方索说道,末了还加了一句,“到时候要是你的重炮还没卖出去的话,我要了!”

    最后这句话让阿方索欣喜异常——经过这么长时间接触,他很清楚这位明国年轻人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辛辛苦苦跑的这趟武器生意,总算没白跑!

    揣上一小袋金小判,阿方索哼着小曲上了街——他得去酒馆招募水手了。

    走在狭长的小巷里,迎面而来一个奇怪地组合,一前一后两个带刀的武士中间夹着个贱民服饰的人急匆匆而来,让阿方索颇为奇怪,啥时候贱民都能和武士走在一起了?

    等到他和三人擦肩而过时,阿方索不禁皱起了眉。

    这个贱民好眼熟呀!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网打尽
    如果楚凡此刻是和阿方索在一起的话,他一定能认出那个贱民来。

    阿平!

    与阿方索擦肩而过的,正是那位亨克牧师的助手阿平——阿方索一年前染上伤寒,也是亨克牧师帮他治好的。

    阿平跟着两位武士,疾步穿过长崎的大街小巷,来到了奉行所的一个小院里。

    走得满头大汗的阿平来不及喘口气,便冲进了小院的正房里,扑倒在里面那位头发花白正在看书的中年人面前。

    “少辅大人,他们已经确定动手时间了!”阿平顾不得地上的灰尘,深深匍匐在地。

    “哦?”中年人放下书,缓缓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沉吟道,“算起来,也该是这段时间了……定在哪天?”

    “十天后!”阿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筑前筑后和日向的人基本已经到了,现在他们在等长门和萨摩的人,据说就是这两天到。”

    “哦?”中年人眉头挑了挑,“还有长门的人……难道是藤原木户泰平?”

    “哈伊!”阿平重重一点头,“正是这个源氏的败类。”身为源氏的分支,阿平对于源氏的败类自然是深恶痛绝。

    “肥后的人呢?”中年人微微皱眉问道,“那个左卫门八代吉之丸来了没有?”

    “回禀少辅大人,”阿平道,“他昨天刚到,一来就见了亨克,据说住在八景町的月之馆。”

    中年人眯着眼点了点头,似乎在沉思什么。

    “大人?少辅大人?”阿平见他不说话,不禁出声催促道——他还得赶着回到亨克身边,以免后者起疑。

    “唔~~”中年人这才回过神来,冲阿平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我失礼了……光夫君,请问他们的计划没有变更吧?”

    “哈伊!”阿平点头道,“没有变!还是五处同举,地点也没变。”

    中年人再次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道,“辛苦你啦,光夫君……请再忍耐十天,十天后,你就又能用武田光夫这个名字生活了……大将军殿下都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哦,请多保重!”

    阿平,或者说武田光夫,再次深深匍匐下去,起身时眼角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泪光,闪身出门而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中年人脸上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他叫松平广信,乃是江户幕府的刑部少辅,他和现任的第三任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平辈,算起来还是大将军的远房兄弟。(螃蟹注:德川家康原名松平元康,松平家同样出自源氏。)

    作为刑部三名少辅之一,松平广信管辖的范围很大,不过现在他的头号任务便是,剿杀越来越躁动不安的切支丹教徒!

    武田光夫便是他安插在切支丹教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相当重要的棋子,重要到为了获取最关键的情报,出自源氏的武田光夫不得不深深隐藏自己高贵的血统,化装成一名他从来都看不起的贱民。

    不过,这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十天之后,九州岛乃至长门一带的切支丹教徒们将齐聚长崎,被他一网打尽!

    处心积虑布置了几年,各种各样的手段都已用上,终于等到开花结果的这一天了,怎能让松平广信不欣喜若狂?

    转回里屋换上了庄重的官服,松平广信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朝长崎町奉行的官邸走去——收网这样的大事还得长崎町奉行全力配合才行。

    ——————————————————————————————————————————————————————————

    加藤家那间不起眼的宅子里。

    楚凡和加藤纲三郎面对面跪坐在厚厚的榻榻米上——尽管来倭国已经快两个月了,但楚凡对这种难受的跪坐还是非常不适应,却只能捏着鼻子忍受。

    “亦仙兄,铜锭没有问题,不过你要的数量太大,我们在长崎的仓库搬空了都凑不足,”纲三郎虽然说的是明国话,可还是习惯性的微微鞠躬道,“希望亦仙兄给三郎一些时间,三郎才好从其他地方调运过来。”

    烟草早已交割完毕,不过楚凡没有收加藤家的银子,反而把自己还剩的三万多两银子一股脑送到了加藤家,就是为了全部换成铜锭。

    “那就拜托三郎啦,”楚凡客气道,“如果实在太勉强就算了……我们打算半个月后,能装多少铜锭算多少吧……六月份之前还要交付5万条仙草卷烟,时间上非常紧,不能再耽搁了。”

    纲三郎低头盘算了一会儿道,“没有问题!我们在广岛的仓库里铜锭很多,我已经给广岛去信了,十天时间足够运过来了,请亦仙兄放心。”

    铜锭的事情敲定了,楚凡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这个时代幕府对铜管控的非常严格,等闲的商家都没有资格买卖铜锭,要不然陈尚仁也不会跑了这么久,仅仅才采购到7000两银子的铜锭。

    不过加藤家就不一样了,十多万两银子的铜锭,听纲三郎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封信的事情罢了。

    “三郎,凡尚有一事相求。”楚凡接着说出了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那就是他想请纲三郎帮他买两具三弓床弩,以及打造一百支特制的弩箭。

    拿着楚凡画的那张弩箭箭头的草图,纲三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这也难怪,要让一个从未接触过工业制图的人看懂三向视图,难度确实太大了点儿。

    最后还是楚凡连比划带解释才让纲三郎恍然大悟,“原来就是空心的铁制箭头呀……”搞明白了空心箭头的用途后,纲三郎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日本战船上也装备了少量的重弩,不过都是发射普通弩箭的,所以威力很有限;如果能装备这种既可以爆炸,又可以燃烧的特制弩箭……木下丸的战船,幕府还抵挡得住吗?

    想到这里,纲三郎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声道,“亦仙兄的奇思妙想,真是令人瞠目结舌!……三郎这就写信,哦不!我立刻派人回熊本城,把加藤家最好的铁匠叫过来,请亦仙兄务必教会他如何制作这种空心箭头,拜托啦!”

    说完纲三郎深深匍匐到了榻榻米上。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弩炮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距离长崎二十来里的无名小岛上迸裂开来,“曙光”号的船头上顿时安静了。

    楚凡拜访纲三郎后的第三天,一反两正三张弓组成的床弩便被送了过来,安装在了“曙光”号的船头和船尾处。

    加藤家为楚凡找来了长崎手艺最好的六名木匠,可就是这样,安装都花了整整两天——为了让床弩能转动起来并且还能上下俯仰,楚凡和木匠们实验了很多新的构件。

    最终旋转的问题还是依靠类似轴承的结构解决的——在“曙光”号的前甲板上装了个圆形木轨,木轨里装了一圈木制滚轮,然后再把装着床弩的大圆盘放在木轨上,发射时通过木插销固定。

    俯仰的问题就要简单多了——大圆盘上支起前后两排木制立柱,床弩安装在立柱上,通过调整前后立柱上的木插销就可以实现床弩的俯仰了。

    其实在楚凡看来,方向机倒还罢了,可这高低机却实在太粗陋,要依着他的性子,完全可以通过金属齿轮来实现高低机的精确定位。

    不过即便是这么粗陋的装置,都已经让那些倭国木匠对楚凡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真能让粗大笨重的床弩旋转自如?一开始的几个木匠都是将信将疑,随着想象一步步变成现实,他们琢磨透原理后,纷纷对楚凡他纯粹吃饱了撑的。

    所有的辛苦没有白费,当第一发弩炮在距离一百八十步左右的无人荒岛上猛然炸裂时,所有人都为那异乎寻常的巨响和格外巨大的火球惊呆了。

    “亦仙兄,这么点火药如何能炸出如许威力?”

    加藤纲三郎当然不会错过这弩炮的试射,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支三尺多长的粗大弩箭,反复端详那个看起来不大的铁皮箭头,连连摇头表示不解。

    “这个嘛,”楚凡面带微笑,一边看着柱子和赵海他们给床弩上弦,一边敷衍道,“凡自有妙法。”

    加藤纲三郎一听就明白了——跟那仙草卷烟一样,这明国秀才又往黑火*药加料了,可到底加的什么料?纲三郎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楚凡绝对不会告诉他。

    这楚凡简直奸猾地像鬼一样呀!

    纲三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在心底狠狠咒骂着,却又无可奈何,憋了好半天才迸出一句,“亦仙兄,你开个价吧,这种黑火*药多少钱一斤?”

    楚凡这才把目光从柱子他们身上移开,转到了纲三郎脸上道,“三郎,这黑火*药我还在试验,等我找到威力最大的方子再卖给你们……我是个讲究诚信的商人,没试验好就开始卖,那不成了假冒伪劣了吗?”

    纲三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再次坚持道,“大概是个什么价?我好知会我大伯一声。”

    “放心啦,不会太贵的。”楚凡笑了笑,安慰纲三郎道。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纲三郎差点吐血,“最多就是比市场价翻个三倍……这点小钱你们加藤家还在乎?”

    纲三郎有种被剥光了扔在案板上等着被宰的感觉——听听,人家楚秀才轻飘飘一句话就涨了三倍的价,可自己还得上赶着买!

    没办法,要是那位负责训练僧兵的松贞上人要是知道了有这么好的黑火*药加藤家却置之不理的话……纲三郎赶紧摇了摇头,那可是位得理不饶人的主儿!

    他还在想加料黑火*药的事儿呢,楚凡已经踱到了正在上弦的弩炮旁边。

    三弓床弩威力巨大,但除了守城外很少使用,原因就在于除了笨重难以移动之外,这上弦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现在给床弩上弦的有八个人——一左一右每边四个——这八人都是像柱子赵海这样的力大无穷的壮汉,可现在八人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那粗壮的弓弦还在蜗牛爬一般慢慢往回拉。

    好容易八人终于把弓弦拉到位了,可一个个全累得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揉起了胳膊来。

    嗯,看来这弩炮还得进行大改才行!

    楚凡心中,已经有了办法了。

    ps:鞠躬感谢江宣景大大的万赏支持,螃蟹无以为报,明天加更一章:)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关于米尼枪的设想
    豆豆抱着他那把鲁密铳,手里拿着块布蘸着猪油不停擦拭枪管和扳机。

    他脸上还包着厚厚的细纱——上次被火药烫伤的半边脸还没完全好,酥酥麻麻地在长新肉,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不时把鲁密铳贴到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庞上。

    试射弩炮总共进行了三次,第一次是纯粹黑火*药装药,效果自然不用说了。

    第二次则是用了公子所说的“预制破片战斗部”,豆豆听不懂什么意思,不过他发现这次爆炸的火球比第一次小了一些,他还以为是公子弄错了——威力大的“炮弹”不用,难道反而要用这威力小的?

    等到“曙光”号靠了岸,公子领着大伙儿到了弩炮爆炸的那个地方后,豆豆才知道弄错的是自己,只见爆炸点周围两丈之内的树干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碎瓷片小铁蒺藜小石块等等,看得豆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还好周围都是树林,要是人群的话,这方圆两丈之内还有谁能站着?

    弩炮第三次发射就更让大伙儿瞠目结舌了,这次用的“燃烧弹”,豆豆从这名字便知道这是用来烧东西的。

    果然,弓弦脆响之后,粗壮的弩箭带着一点火花飞向了一块光秃秃的沙滩,轰然炸裂后,留下了三滩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猛火油烧出来的,柱子他们用鱼鳔装上猛火油,每个空心箭头里装上两三个,再塞满黑火*药,整个过程豆豆可是都看到的。

    “燃烧弹”让那位纲三郎开心得抓耳挠腮,扯着公子不停地问东问西,而豆豆他们则在刘二公子带领下再次登上了无人小岛,开始试射鲁密铳。

    那晚的伤害让豆豆乃至护卫队所有人,对火铳产生了巨大的畏惧心理,现在虽然换上了这看起来精巧得多的鲁密铳,可大伙儿还是畏畏缩缩的,生怕自己重蹈了豆豆的覆辙。

    在二公子的严令之下,豆豆带着他的第一排小心翼翼地开了火,每个人都把脸别到了一边,生怕火药再次炸出来,三枪响后,那铅子儿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开完火以后,豆豆发现了不同,和登州买来的那些鸟铳比起来,这鲁密铳枪尾几乎看不到泄露的烟气,甚至都闻不到多少黑火*药燃烧后那特有的味道。

    这让豆豆一下重拾起对火铳的信心,后面的几次试射,他甚至都敢把腮帮子贴到鲁密铳弯弯的枪托上,用铳上那个望山进行瞄准了。

    “这是土耳其的原装货,”楚凡随后也上了岸——他总算回答完好奇宝宝纲三郎关于弩炮的所有问题了——一边检查手中的鲁密铳一边对护卫队说道,“我们反复检查过多次,质量非常棒,大家再不用担心炸膛了。”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装弹点火,把枪托死死抵在肩头后,瞄准了百步外的一棵老树抠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闷响后,鲁密铳铳口冒出了浓厚的白烟,楚凡等不到白烟消散,快步跑到了老树前查看,上上下下找了半天,楞是没找到枪眼,看来是脱靶了。

    楚凡看着那两人多宽的老树正面,心中不禁哀叹道,滑膛枪确实没准头,即便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鲁密铳也一样!

    要想有准头,就必须给枪拉膛线,但拉了膛线的话,如何装弹就是个问题了——鲁密铳装弹可是用推弹杆使劲捅才把铅子儿捅进去的,若是换成了有膛线的枪管,这铅子儿的尺寸该怎么办?

    米尼枪!

    这三个字一下从楚凡脑海中闪过,对,就是米尼枪,历史上黑火*药时代唯一的前装线膛枪!

    这种十九世纪才出现的步枪是因为特制的米尼弹而得名的,米尼弹口径略小于线膛枪内径,弹丸呈饱满的圆锥形,底部凹陷,里面填充了软木,击发时软木受力,撑开铅弹塞满枪膛,这就使得火药的爆炸力能全部作用在弹丸上,使其出膛速度大大提高,同时膛线保证了射击的精度远大于滑膛枪,极大改变了陆战的战争形态。

    可惜这种枪生不逢时,发明后不久**就被发现,很快后膛装弹的来复枪便出现了,在射速上远远超过了米尼枪,后者被淘汰理所当然。

    就在楚凡沉思的当口,刘仲文带着护卫队也赶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他呆立不动,众人也都静悄悄地陪他站着。

    米尼枪虽好,却是建立在十九世纪法国已经渐渐成型的工业基础之上,现在是十七世纪,中国的铁匠们还在吭哧吭哧抡大锤打铁,哪来的工业基础?想要造米尼枪?做梦吧!

    不过楚凡现在想的是,自己又不需要大批量生产,用手工打制这么百十支米尼枪还是有可能的——百十支足够装备护卫队了。

    膛线嘛,可以用在模具上一层层卷铁皮的方法解决;而米尼弹则可以用水力冲床冲压出来。只要控制好尺寸误差,少量生产米尼枪完全是可能的。

    对!这次回登州,就得想办法招募铁匠木匠试验米尼枪了——身为一名穿越者,楚凡很怕死,有了钱以后就更加怕死了,所以但凡能增加自己和自己手下的武力的事情楚凡肯定都要尝试一下。

    至于试验米尼枪要花多少成本,有了仙草卷烟,钱还是问题吗?

    况且刚才纲三郎那副亟不可待的样子让楚凡相信,加料黑火*药以后可不一定比仙草卷烟赚得少!

    好半天,楚凡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看了看围着自己默不作声的护卫队抱歉地笑了笑道,“想事情走神了……大家也亲身体验了鲁密铳的威力,我想说的就是武器好了就得多加保养。”

    说着他拿出装着猪油的小袋子给大伙儿示范,怎么用布片给鲁密铳各个部位上油。

    “枪发给你们了,”示范完毕,楚凡正色道,“这就是你们的第二生命,平时你们不知道保养的话,关键时候它就会要了你们的命!……丑话说在头里,要是发现谁的枪没保养好生锈了,二十军棍!……到时候下不了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的这番话让护卫队个个都紧张了起来,所以在回航的时候,人人都跟豆豆一样,抱着鲁密铳反复擦拭保养。

    “曙光”号靠上码头停好后,楚凡和纲三郎拱手作别,带着众人回到了星取山庄,刚一进门,就看到颜如雪牵着她那只小馒头蝴蝶般迎了上来。

    “坏蛋,快来快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逃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瓦蓝瓦蓝的天空上看不到一丝白云,正午的太阳高悬天际,用它那热力四射的阳光快速消融着大地上的皑皑白雪。

    树干上草丛中,到处都是淙淙水声,融化的雪水一道道流淌着,渐渐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朝着山下奔涌而去。

    树梢上,嫩绿的新芽在微醺的春风中努力伸展着柔弱的身姿;草丛里已是一片鲜绿,把那些枯黄的老叶掩盖得都快看不见了。

    星取山山脚满是软绿的草地上,有个地方却仍然是一片枯黄,那是个斜坡,方圆三尺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全是枯枝败叶。

    突然,焦黄的枯枝败叶动了起来,扑索索直往下掉,很快一块黑黢黢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来,正是益田四郎。

    推开木板,益田四郎从洞里跳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他身上的和服全是斑斑点点的泥点子,膝盖上下的裤子更是糊满了泥浆,连底色都看不出来了;绑在脑后高高的发髻上也沾满了泥巴,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再不复给陈六子看病时的淡定和从容,眉眼都扭曲了,腮帮子咬得咔咔直响,竟有几分狰狞的味道;扭头望向不时爆响铁炮声的东北方时,他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两个拳头攥得紧紧地,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一般。

    悉悉索索一阵响以后,四个比益田四郎年纪稍小的倭国小孩儿也从洞里钻了出来。

    看到两眼喷火的益田四郎似乎有往东北方冲回去的企图,他身后那个看上去稍大一点的孩子一把拽住了他,“不可以!”

    “亨克爸爸拼了命才给咱们创造了这么点逃命的空当,”那孩子说着说着眼睛已经泛红,“可不是让咱们再回去送死的!”

    “就是就是!四郎,咱们得快走,这秘道早晚会被发现!”

    “四郎,亨克爸爸让咱们逃走,就是为了让咱们替他实现那个梦想的。”

    “对!总有一天,主的光辉将洒遍大地!”

    ……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劝说总算让益田四郎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理智后,他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了下来,附身到洞口凝神静听——洞里似乎有动静,追兵看来已经发现秘道了。

    益田四郎脸色更加惨白,站直身咬着牙四下看了看,他眼睛突然一亮,带着四个孩子朝西边踉跄而去。

    是的,益田四郎还有这四个小孩都是切支丹教徒,坚定的天主仆人。

    和益田四郎的父亲一样,这四个小孩的父亲也是切之丹教徒里的小头目,在与幕府的对抗中不幸身亡,然后被亨克牧师收养。

    亨克是个新教徒,不过却是个离经叛道的新教牧师——十二年前从荷兰来到长崎时,他还是个虔诚的新教牧师,可当他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看到太多人间惨剧后,他的心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五年以前,当益田四郎的父亲吐着血块死在他怀里后,他彻底变了,因为那个将死之人的话深深打动了他,“我们都是耶和华迷途的羔羊,为什么非要自相残杀呢?难道不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抗那些不知信奉天主也不知忏悔的异教徒吗?”

    从那一刻起,亨克牧师彻底抛弃了新旧教之间的成见,变身成了一名为主而战的圣斗士!

    他借着自己精湛医术的掩护,来往串联潜藏于长崎的切支丹教徒们,并通过他们把长崎附近各藩的切支丹教徒们捏合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而松散的地下组织。

    去年,公元1627年年中,亨克召集了九州岛乃至本州岛西部各藩切支丹教徒的首领,决定在1628年的春天,正式在长崎揭起十字旗,占领长崎并把所有不信教的异教徒赶出去,让长崎成为一个洒满主的圣光的光明之城。

    一切都在表面平静的长崎城里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眼看还有三天就要到正式举事的三月十五了,可来自肥后的左卫门八代吉之丸出事了。(螃蟹注:本书所有涉及的具体日期都是农历,特此说明)

    左卫门八代吉之丸今年58岁了,他可是九州岛上切支丹教中资历最老的教徒之一,据说他年幼时曾侍奉过天主教日本教区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大主教,当年这位大主教登船离开时,领头送别的便是这位吉之丸了。

    更加重要的是,大主教离开前,曾郑重其事地把从圣城罗马带来,由教皇祝福过的镶满了各色宝石的金十字交给了吉之丸,某种意义上说,吉之丸可谓是大主教选定的继承人,如今,这个雕刻着栩栩如生耶稣受难场景的金十字已经成了九州岛上切支丹教徒们的圣物。

    就是这位德高望重的吉之丸,今天中午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神色慌张地逃到了亨克所在的小教堂里,随着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番役和足轻,顷刻间就把小小的教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猝不及防的亨克只来得及让益田四郎他们几个人打开秘道的入口,教堂大门便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铁炮轰鸣声中,亨克一下把几个孩子推进了秘道。

    益田四郎耳边反复回荡着秘道入口关上前亨克的那句话,“快!快逃走!为了主的荣光,为了光明之城,活下去!”

    而同时浮现在眼前的,是关门瞬间亨克爸爸身后那把高高举起的雪亮尖刀,以及攥着尖刀的阿平那张扭曲了的脸!——这个叛徒!

    穿着木屐走在泥泞的田野里很难受,但是益田四郎此刻却丝毫也察觉不到了,他反而越走步伐越坚定,和身后那四个踉跄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活下去!为了光明之城!

    作为亨克最得力的助手,作为最合格的信使,益田四郎这些年几乎把各地切支丹教徒的首领们见了个遍,包括他们手下的得力干将们,都知道亨克牧师这位得意高徒,有些还接受过他的诊疗。

    所以益田四郎听懂了亨克爸爸话后面的意思——接过他的衣钵,继续为苦难深重的切支丹教徒们在这片土地上争取到侍奉天主的无上荣光!

    异教徒们,你们能毁灭亨克爸爸,能毁灭左卫门八代吉之丸大人,能毁灭那些手无寸铁的切支丹教徒,但你们毁灭不了我益田四郎,还有所有全心侍奉天主的切支丹教徒们心中那熊熊燃烧的信仰之火!总有一天,长崎城城门上将高高竖立起圣洁的十字架!

    益田四郎的眼中渐渐溢出了泪水,望向前方的目光更加坚定了。

    模糊的视线里,星取山庄四个大字出现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等等!
    星取山庄二进西厢一间屋子里,陈尚仁正在翻看记满了阿拉伯数字的账簿——他年纪虽然大了,但在楚凡坚持不懈的教导下,终于还是学会了这种简便易行的西洋计算秘法。

    用毛笔来进行四则运算其实相当累,不过老头子现在却浑不在意,小声哼唱着柳永的《鹤冲天》兴致勃勃地最后一遍复查账簿——货物已经齐备,楚凡定下了三月十五回登州。

    他这么高兴,是因为加藤纲三郎终于把价值12万4千两银子的铜锭全部送来了,把“曙光”号塞得满满的,水线离甲板都快到危险的地方了。

    加上之前的7千两,光是铜锭就有13万两还多,只要能平安运到天津大沽,就算按最便宜的价格甩卖,至少能收回18万两银子!

    18万两呀!天老爷!陈尚仁跟着楚安跑了这些年的倭国贸易,所得利润全部加起来绝对到不了这个数!

    更别说若是算起成本来,这仙草卷烟更是只有区区5千两,传统的生丝茶叶?简直就变成了个笑话!

    再想想这其中自己占了足足一成的股份,陈尚仁嘴里的《鹤冲天》都有些变调了,那个古里古怪的大明东印度公司的名称再没有那么拗口,似乎也变成了金光闪闪的七个大字。

    盘完了帐,陈账房接着扯出了一张宣纸,开始盘算自己该带哪些人留在牛岛拓荒。

    葛骠要负责驾船,刘仲文不用说不是干这个的料,最后开拓牛岛的任务便落到了陈尚仁的身上——他被楚凡任命为“牛岛基地总管”。

    计划是这样的,一个月时间准备,一个月时间建设,到六月底之前要生产出5万条卷烟,更要在九月底和十二月底之前分别造出20万条交付加藤家。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楚凡让陈尚仁优先在伙计里挑十个人,跟着他一起开拓牛岛。

    对于这个任务,陈尚仁是相当满意的——说起来出海之前老头儿就对王廷试的前途不再看好了,现在既然有仙草卷烟这条金光闪闪的大道,正好就坡下驴,让楚凡回去后编一个自己死在海盗袭击的借口,他就算彻底下了王廷试那条破船了。

    可是,到底该选哪些人跟着自己呢?

    想了半天,陈尚仁根据自己平时的观察和了解,在宣纸上写下了十个名字,兴冲冲出门找楚凡汇报。

    刚一出门迎头便碰上了同样满脸喜色的范正龙,以及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那位靳管家。

    福建通译一见陈尚仁便停下了脚步,恭谨地拱手为礼,那位靳管家当然执礼就更恭了,让陈尚仁心里很熨帖——即便福建通译已经被楚凡任命为“驻长崎办事处主任”,负责管理星取山庄这一摊子事,可他们毕竟是后进,对自己这位老人敢不毕恭毕敬?

    不过他知道,范正龙这位新晋“主任”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上货准备远航的各色材料招募水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是他在干,所以老头儿也郑重地向他回了个礼,稍稍寒暄了两句,这才迈步朝内院的垂花门而去。

    进了内院,那些加藤家送的丫头们看到陈尚仁进来纷纷敛衽致礼,陈尚仁却懒得搭理了,目不斜视地朝正房而去。

    楚凡说了,这些丫头下人要用,但不能重用——天知道加藤家往里面掺了多少沙子,所以稍微隐秘一点的事情绝不能让他们知晓,不过为了加藤家面子上好看,这些人日后会悄悄地分批送回牛岛甚至登州。这星取山庄只有全换上楚凡从登州招募来的自家人,才能算真正姓楚!

    进了正房一看,楚凡却没在,陈尚仁问过那位低眉顺眼的诗韵姑娘后,才知道楚凡和颜如雪去了星取阁,于是老头只得转而向西,从内院的角门出来,绕到西偏院,通过星取阁唯一的一道吊桥,进了这个纯军事用途的堡垒。

    陈尚仁还从未进过星取阁,正打算好好看看呢,谁知道刚进门便遇到了楚凡和颜如雪这对小恋人,两人都是一头一身的草根泥渍,不得不让老头子想到了某些不该想的东西。

    俩人本是手牵手笑嘻嘻出来的,一看到陈尚仁那别有用意的眼神,颜如雪脸顿时就羞红了,放开楚凡一溜烟跑了,只剩银铃般的声音在空中飘荡,“你们谈正事儿,我先走啦。”

    “世伯,你别乱想,”楚凡当然也读出了陈尚仁目光中意味,尴尬地摸了摸鼻头说道,“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陈尚仁也不多说什么,忍着笑意把那份名单递到了楚凡面前——带着心爱的姑娘钻草堆这种事儿,他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当然不会当面戳穿。

    楚凡快速浏览完名单后,对陈尚仁说道,“世伯,赵海你就别要了,换成凌明吧,他对朝鲜的事情很熟!”

    陈尚仁点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前院方向传来了喧嚷声,俩人正凝神听着呢,墙外远远传来了一阵竹哨声,还有隐约的整齐脚步声正朝星取山庄而来,楚凡和陈尚仁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快步朝前院跑去——竹哨是倭国足轻小队的联络方式,这马上就要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一进前院楚凡就愣住了,只见范正龙靳掌柜和护卫队员们还有几个伙计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五个满身泥浆狼狈不堪的倭国少年,打头的,正是那位益田四郎!

    那益田四郎一见楚凡,便大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重重拜伏在了尘埃里,嘴里继续诉说着。

    楚凡目视范正龙,后者赶紧翻译道,“他说,请救我们一命,拜托啦!”

    恰在此时,墙外的竹哨声再次响起,那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亦仙,还有三天便要了,此时实在不宜节外生枝呀,”陈尚仁看到楚凡犹豫,凑上前劝道,“这益田四郎虽说救治过陈六子,可到底是倭国人,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点情谊招惹倭**队呀。”

    楚凡心中一动,陈尚仁的话确实有道理——倭国人打生打死关自己屁事儿!

    他抬起头,对看着自己的柱子说道,“开门!让那些倭国足轻把他们带走!”

    “是!”柱子昂首挺胸应了一声,转身朝大门走去。

    范正龙的翻译一直没停,就在他刚刚翻译完一段话后,楚凡突然眼睛一亮,对已经把手放在门栓上的柱子喊道。

    “等等!”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草四郎时贞
    “你是天草时贞?天草四郎时贞?”

    喝止了柱子后,楚凡瞪圆了双眼问匍匐在地的益田四郎,后者仿佛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脑门都磕青了。

    “哈伊!”

    天草四郎时贞,楚凡最早知道这个名字是在《侍魂》这个游戏里面,当他用“霸王丸”吭哧吭哧好不容易快要打通关的时候,这个画风妖异到了极点武力也强到爆的**oss出现了,打了无数次,楚凡都无法通过天草四郎时贞这一关,只能眼馋地看着同寝室兄弟的通关动画流口水。

    这也让楚凡对天草四郎时贞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百度之后发现,真实的天草四郎时贞确实是个妖孽得不像话的人物。

    他是日本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史称“岛原之乱”,发生的时间似乎就是在十七世纪上半叶;发生的地点楚凡记得很清楚,正是长崎东面不远的岛原半岛,属肥前藩的地盘。

    说天草四郎时贞妖孽,是因为岛原之乱时他非常年轻,一说是16岁,一说是28岁,反正就是个青少年。小小年纪就能统领数万起义大军,实在是让年轻人们热血沸腾的对象。

    更厉害的是,他带着数万起义军不仅打退了幕府的第一次围剿,还干掉了对方的领军大将板仓重昌,逼得幕府不得不派出老中(螃蟹注: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阁臣)松平信纲征调了十二万大军前去镇压。

    即使有了十二万大军,松平信纲都还是没法将起义军占据的原城一鼓而下,只能退而采取围困的办法,甚至乞求长崎的荷兰武装商船助阵,这才在十个月之后终于打下了原城。

    史料记载,“战斗极端惨烈,3万多教徒几乎无一生还”。

    对于日本以及日本这个民族,楚凡是半点好感也欠奉,所以他在确认了天草四郎时贞身份以后,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断,转向陈尚仁道,“世伯,你先拖延一下门外的足轻小队……如果用钱就能打发最好,实在不行……”他沉吟了一下,“他们要搜就让他们搜吧!”

    说完楚凡对范正龙说道,“告诉他们,跟我走!”

    范正龙翻译以后,大喜过望的天草四郎时贞和那几个小孩爬了起来,跟着楚凡身后,朝星取阁方向快步走去。

    楚凡的想法很简单——他总不能任由未来的起义军首领被捕,让日本躲过大伤元气的一劫吧?

    就在楚凡带着天草四郎时贞消失在星取阁那高高的围墙后面时,他不知道,星取山上两对精光四射的眸子正盯着他们。

    那是一棵高达数丈的苍松,粗大的树枝上一动不动伏着两个黑衣人,在高大松树的黑色背景下,全身裹满了黑布条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二人隐藏得很好,即便有人站在树下看,都未必能发现。

    “十一郎,那几个小孩确实是亨克收留的吗?”其中一个黑衣人放下千里镜问道,声音低沉而苍老。

    “哈伊,忠本大人请放心,属下以前奉命监视过亨克,那几个孩子绝对不会看错。”另一个黑衣人微微鞠躬,很有把握地回答道。

    就在此时,长崎城中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铁炮声,仿佛要和这铁炮声应和似的,很快四下里到处都响起了枪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整个城市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看来,切支丹教徒们的密谋又泄露了,”第一个黑衣人喃喃自语道,“幕府那帮家伙开始抓人了。”

    他便是花间馆的掌柜木下丸乱波的首领阿部忠本了,自从收到了宇喜多秀家的来信,严令他务必保护好楚凡后,阿部忠本就把手中力量都收了回来,对星取山庄“曙光”号的泊地等地方全面监控,防止有人对明国小秀才下手。

    以致于乱波一直盯着的切支丹教徒举事这样的大事都放松了,自然不知道今早幕府密探打草惊蛇,惊动了来自肥后的左卫门八代吉之丸,现在不得不提前收网。

    当然,阿部忠本很清楚宇喜多秀家对切支丹教徒们的态度——虽然都是对抗幕府,但宇喜多秀家却不愿和这些切支丹教徒有太多瓜葛,能利用则利用,不能利用,则坐视切支丹教徒同幕府拼个你死我活,毕竟,“禁教令”是由太阁殿下亲自颁布的。

    不过现在事态显然出乎阿部忠本的意料了,他没想到,亨克被剿灭,他那几个孩子走投无路之下会跑到星取山庄求救;更没想到,楚凡居然会接纳了这几个孩子的求救,明国人想干什么?

    阿部忠本看着山下的星取山庄大门,那支百余人的足轻小队已经到达,正在与陈尚仁交涉。

    沉吟了一下,阿部沉声问道,“十一郎,我记得你上次报告说,楚凡身边那位颜小姐似乎是切支丹教徒?”

    “她本人是不是属下不知道,不过她爹便是上次泄密逃走的切支丹教徒颜思齐,据说她爹的手下也有不少切支丹教徒,比如娶了有马家女人的李国助。”十一郎搜索着记忆回答道。

    “这就对啦!”阿部重重点了点头,他自认为找到了楚凡帮助这些切支丹教徒的缘由。

    此时山下的星取山庄大门处,足轻小队已经一拥而入,如同水银般迅速向星取山庄各处流淌而去。

    阿部心里一下揪紧了,万一这几个孩子被抓到的话……

    想到这里,阿部马上向十一郎下令,让他以最快速度赶到加藤纲三郎那里,把星取山庄这里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

    “可是忠本大人,我们乱波和加藤家从来都不直接打交道的呀。”十一郎犹豫着问道。

    “事态紧急,”阿部嘴里说着,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星取山庄的一重套一重的院子,“顾不得了!去吧!”

    “哈伊!”

    十一郎应声跳了下去,鬼魅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星取山的苍茫丛林中。

    阿部依旧一动不动的伏在树上,心中却在紧张盘算着,如果楚凡被捕,而纲三郎又无力为之开脱的话,自己只能动用所有的乱波力量劫牢了!

    这多管闲事的明国秀才,会被抓到吗?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金十字
    三支鱼油蜡烛哔啵作响地熊熊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将这个方圆丈许的洞穴照得纤毫毕露。

    这是个非常简陋的土洞,可这土洞内却放着两条木凳,一张矮几。

    左边的木凳上坐着的,是一位身着天青色锻袍,眉眼极为俊朗的年轻人,此刻他正皱着眉头在倾听。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同他年纪差不多大,但长相更加秀美的倭国人,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盘腿坐在一旁的,除了那位唇上留了一排胡须的通译外,便是几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十六七岁的孩子了。

    “原来亨克虽然是新教牧师,暗地是却是切支丹教的领头人。”

    听完天草四郎时贞的描述后,楚凡终于了解了这个难以琢磨的秘密,也多少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天草四郎时贞小小年纪却能统御群雄了——亨克一死,时贞便会被视为他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这个土洞是星取阁通往外界的秘道的一部分,而秘道,则是颜如雪在楚凡试射弩炮那天发现的。

    正因为有了这个秘道,楚凡才会告诉陈尚仁,只管放那些足轻们进来,任由他们搜查——秘道的入口在马厩里,上面是沉重的石制马料槽,这还不算,即便挪开马料槽,入口的翻板上也沾满了黄土,合上后就像个天然的土台子,不用力敲击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当楚凡第一次打开秘道时,他很是佩服小魔女——实在太能折腾了,这么隐秘的地方她居然都能找到。

    “哈伊!”

    听到楚凡的喃喃自语,天草四郎时贞点了点头道,“亨克爸爸是领头人这事儿,只有各地切支丹教徒的首领们知道……就连他们的副手都不知情,更别说他们下面的修士和信徒了……我来往于各地,都是用医师的身份掩护的。”

    “……这么说,这次大多数首领齐聚长崎,多半会被一网打尽了?”楚凡沉吟着问道。

    “都是阿平那个叛徒!……不,他应该不是叛徒,而是幕府派来的密探……他来的就很蹊跷,若不是他持有一封有马家的信,亨克爸爸肯定不会收留他,现在想起来,那封有马家的信多半是伪造的……但这家伙太会演戏了,礼拜的时候又无比虔诚,谁能想到他居然是密探呢?”时贞竭力回想着,末了抿着嘴摇了摇头道,“还是我们太大意了,身边藏了这么大个密探居然都没发现,主啊,请饶恕我们的愚昧无知吧。”

    楚凡此刻却没时间去听他这些废话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有什么用?

    现在的关键是,楚凡该怎么处置这位未来的起义军首领?

    把他送回足轻们的手里楚凡想都不会想——好容易遇到一次日本人自相残杀的机会,楚凡巴不得他们杀得越厉害越好,怎么可能让未来的首领横死长崎?

    接下来可供选择的方法就不多了,最简单的无过于让时贞他们顺着秘道出去,自己送上盘缠,让他们回到时贞的老家——天草岛,未来就会像历史上那样,起义,然后被镇压。

    想到这里楚凡就不爽,看日本人自相残杀的机会可不多,后世自己只能望书兴叹也就罢了,现在自己已然置身这段历史之中,怎么着也得给岛原之乱加把火。

    怎么加呢?

    嗯,自己手上有500支鲁密铳,包括那五门野战炮,可以考虑送一部分给时贞,让他起事的时候更加强大。

    经费也可以资助一些,三五千两银子自己眼下还是拿得出的。

    如果要送这些东西给时贞,那就得安排船只帮他运回天草岛了,这个问题也不大,让纲三郎帮忙就成了。

    可是光做这些能让未来的岛原之乱彻底改变,让日本人互相厮杀的更厉害吗?

    楚凡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再帮眼前这位秀美的像个女孩似的天草四郎时贞一把呢?

    听时贞的介绍,其实九州岛乃至本州岛西部,切支丹教徒的数量是相当多的,只是苦于缺乏一个大家都信服的领头人将所有人召集起来,亨克几乎要成功了,可经过这一次幕府的围剿,各地首领被一扫而空,时贞他们所做的努力恐怕要付诸东流了。

    不过各地切支丹教徒们即便不知道领头人是亨克,但肯定是知道这个领头人是存在的,要不然时贞也不可能在以后的岛原之乱中聚集那么多切支丹教徒。

    各地首领死了,亨克是领头人而时贞是他继承者这个秘密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切支丹教徒们知晓并接受,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帮时贞证明他不是那个普通的医师,而是领头人的继承者,那这个过程就将大大的缩短,也就意味着时贞可能能召集的切支丹教徒共同举事。

    那么,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呢?

    楚凡把这个问题扔给时贞后,后者仰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道,“有!金十字!”

    费了不少口舌,时贞才让楚凡理解了左卫门八代吉之丸的那个金十字为什么能帮他证明身份。

    首先,这个金十字是得到过教皇祝福的圣物,几乎所有切支丹教徒都知道这件圣物的存在以及它的意义。

    其次,这件圣物由左卫门八代吉之丸保管这件事也是众所周知的,当然大家更是知道三月十五长崎起义这件事,起义失败,吉之丸如果殉难的话,肯定会将圣物交给他最放心的人保管,也就能间接证明时贞是起义核心领导层的一员了。

    况且,时贞进入教堂秘道的时候,战斗还在进行,谁知道吉之丸殉难没有?如果吉之丸还活着,能把他救出来的话,更是比金十字更加有力的人证——那可是位德高望重的切支丹老人!

    “如果吉之丸被活捉的话,应该关押在哪里?”想清楚以后,楚凡问道。

    “肯定是在城南三景台大营里,”时贞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之前被捕的教友们都是关在兵营的监牢里。”

    “兵营里有多少兵?”楚凡追问道。

    “大约一个府,三千人左右。”

    “嘶~~”楚凡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千人!自己这几条枪怎么可能拿得下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一)
    星取山庄东南角院,柱子坐在高高的院角望楼里,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山脚下夕阳照耀下的空旷原野。这是星取山庄六个暗哨的一号哨位,从现在开始到晚上20点正好轮到柱子值岗。

    他的鲁密铳就搁在墙角——枪不离身是公子对护卫队的要求,更何况今天中午那些倭国足轻大摇大摆把整个山庄翻了个底朝天后,护卫队上上下下都憋了口气,觉得自己没尽到护卫的责任,让人闯进了家里来,所以大家更是格外警惕了。

    下午的时候,护卫队乃至伙计们都接到了公子的命令,的日子要往后推,具体哪天再等通知。

    不用说,肯定是为了益田四郎,哦不,应该是天草四郎时贞那几个倭国人了,其他人怎么想柱子不知道,不过他对公子救人的这种仗义之举暗中竖起了大拇指。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凭这四郎跟着亨克尽心尽力替他们的两名伤员医治,柱子觉得他们就该帮四郎打埋伏——陈六子且不说,这豆豆脸上的伤可也是四郎给治好的,人不能不记情!

    不过柱子觉得,既然那些足轻已经被陈师爷忽悠走了,那公子就算救了四郎一命了,人情也还完了,还把他藏着家里算怎么回事儿?赶紧让他走人得了,俺们自己的生意要紧,赶紧回航呀。

    就在柱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院响起了说话声,柱子转到西边一看,只见加藤纲三郎带着一大堆随从,脸色铁青地穿过前院朝大门走来。

    陈尚仁略略靠后跟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隔得远柱子也听不太清楚,只听到“……反复强调加藤家……不给面子……翻得乱七八糟……”这些零乱的只言片语。

    之所以是陈尚仁送加藤纲三郎出来,那是因为公子没在家——中午那帮搜捕的足轻前脚刚走,公子和刘二公子后脚就出门了,带了赵海和凌明,还有那位长崎通范正龙。至于去哪儿柱子就不知道了,公子的事儿他敢多问?

    当纲三郎的车队离去时扬起的灰尘落定以后,初春的原野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地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柱子虽然眼睛还紧盯着山脚下,可脑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

    一会儿想关了饷银分了红是不是该在登州寻个地方买上三五十亩上好的水田,盖房子娶媳妇;一想到娶媳妇,那个辽阳来的徐婉云真的不错,光看着就可人疼;一会儿又想干嘛要买地盖房子,看公子这手腕,指不定日后能赚多少银子呢。

    想着想着,他胸口像被大锤般狠狠砸了一下——他想到了他爹,他那横死在沙滩上的爹,还想到了他娘,想到了因为没钱买药一命呜呼的可怜的娘,想到了他娘临死前还在嘟哝的那两个字:报仇!

    柱子下意识看了看墙边倚着的鲁密铳,心中一个念头不可抑止的冒了出来:公子说这是世上最好的火铳,那么,如果自己带着这最好的火铳去和鞑子拼命会怎么样?

    怎么着也能杀一个鞑子吧!只要能杀了一个,自己就算给爹报仇啦,日后九泉之下也有脸见他爹了!

    对!报仇!

    就在柱子激动地满脸通红的时候,山脚下有了动静,他立刻把那些杂念抛到了脑后,警惕地观察起来。

    从山上转过来的,是一个寻常的倭国农夫,穿着一身倭国乡间常见的蓑衣,背上背着个小背篓,里面装了些竹笋蘑菇。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不过从那慢吞吞的步伐来看,这农夫年纪应该不小了。

    农夫似乎完全没想到旁边安静的角院里会有人紧盯着他,悠然自得地顺着小路一直走到了角院墙下,他不敢从星取山庄的正门过,而是转上了正对着角院的一条泥泞小路继续下山。

    走到半路的时候,农夫似乎脚被崴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小路旁的草地上,揉起了脚,好半天才重新起身。

    柱子看得很清楚,他把一个什么东西藏在了草地上的石块下面!

    然后让柱子更加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位农夫揭下了斗笠扇着风,朝着角院里的柱子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刚才藏东西的地方,似乎在对柱子说,这儿有东西给你们!

    柱子眼睛都瞪圆了,隔着十来步远的农夫的脸他似乎有点印象!

    直到农夫的身影消失在山脚下,柱子仍然没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倭国农夫。

    不过他很快醒过神来了,对方那意思很明显是有东西要交给自己,却又不能直接上门。

    想了想,柱子把前院的豆豆喊了过来,让他到刚才农夫坐下揉脚的地方取东西。

    想到那位农夫的谨慎,柱子特地要求豆豆出去时,一定要装成出去玩耍的模样,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法把东西取回来。

    豆豆应声去了,照着柱子教的办法把农夫留下的东西取回来后,柱子打开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虽然还有几个字他不认识,可大概的意思却是清楚的。

    嘱咐豆豆帮自己代岗后,柱子拿着那封只有几个字的信下了望楼,朝二门而去。

    就在柱子拿着信去找陈尚仁的时候,距离星取山庄大约两里地的路上,一辆西洋式样的四轮马车正吱吱呀呀朝大门驶来。

    两匹高大的西洋骏马不紧不慢地小跑前行,坐在车夫位置挥舞着长鞭的便是赵海——前夜不收真是个全才,赶大车都会——凌明坐在他旁边,细长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仔细观察四周。

    宽阔的车厢里,楚凡和刘仲文相对而坐,范正龙则坐在刘仲文身边——这辆马车是随着星取山庄一块送的,同样的马车还有两辆。

    “小蔫儿,你这想法太疯狂了。”刘仲文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对!我这想法是疯狂,”楚凡回应道,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可黑牛你想过没有?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不可思议,所以我们才更有可能成功!”

    刘仲文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又黯淡了下来,匝巴着嘴摇头道,“不行,俺还是不敢想象……”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

    “就俺们这二三十号人,你就想去劫大营?……你疯啦?!”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二)
    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诸位已在幕府密探监视之下,请勿妄动。”落款就三个字,“木下丸”。

    皱着眉头,楚凡将纸条凑到了明亮的鱼油蜡烛上点着,看着燃烧的纸张在火焰中扭曲翻滚,直到要烧到手了才松开。

    这是星取山庄内院那个宽大的偏厅,现在里面坐了不少人——刘陈葛三人之外,护卫队八人都到了,还有刚刚晋升办事处主任的范正龙,伙计里面除了赵海和凌明外,还有七八个楚凡觉得队列训练最出色的人。

    看到楚凡犯难,陈尚仁冲柱子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站起来汇报道,“公子,送信的这个倭国农夫俺见过。”

    “哦?在哪儿?”楚凡挑了挑眉毛。

    “到底在哪儿见过俺记不起来了,”柱子尴尬地挠了挠头,“只记得是跟你出去的时候见过。”

    楚凡心里一动,这也算是个线索,他快速回忆起带着柱子出去时都见过哪些倭国人,想来想去除了那些个妓馆老板和掌柜实在想不到还见过谁了。

    难不成这个叫“木下丸”的家伙是这几个妓馆老板之一?

    “启禀公子,”范正龙也看过字条了,这时站起身来拱手道,“据属下所知,这木下丸应该不是个人名。”

    “哦?”楚凡有些出乎意料了,抬眼看着范正龙问道,“正龙有话但讲不妨,凡愿闻其详。”

    “据坊间风传,太阁,啊不,丰臣秀吉有一批死忠,到现在仍然奉丰臣秀赖之子丰臣国松为主,欲不利于江户之幕府……其人行事颇为诡秘,对外常以‘木下丸’为假名,是以坊间便以这‘木下丸’名之……不过坊间还有传闻,这丰臣国松已在江户被斩首,也有人说逃到了九州岛上,到底真相如何,正龙不敢妄自揣测,还请公子自辨。”范正龙把他听说的传闻说了一遍。

    丰臣遗党?

    楚凡嘴角不禁微微翘了起来。

    如果范正龙听到的风声有点谱儿的话,那这又是一股对抗幕府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估计要比切支丹教徒们更加强大而隐秘。

    而从他们提醒自己小心密探来看,这股力量显然对自己充满了善意——有意思!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既然对方没有恶意,楚凡就不打算再往深里想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谋划。

    “诸位兄弟,今天凡把大家都请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同大家商量,”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楚凡扫视着屋里的人说道。“那就是咱们恐怕要到长崎城南的三景台大营里走一遭。”

    看着屋里众人不明所以,楚凡只得把话讲得更明白,“确切的说,我打算从三景台大营里救几个人出来,呃,再顺点儿东西。”

    果然同楚凡预料的一样,屋里一下就炸锅了。

    质疑者有之,惊恐者有之,慌乱者有之,然而最终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点上,一番眼神交流后,由陈尚仁提了出来。

    “亦仙,我们为何要行这等冒险之事?那军营中到底有何人物值得我们劫牢?”

    楚凡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此刻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思路来说服大家,“世伯,诸位兄弟,凡之所以要如此拼命,乃是为了我们这仙草卷烟!”

    他一说为了仙草卷烟,屋里立刻鸦雀无声——前些日子仙草卷烟赚回来的白花花银子黄澄澄铜锭早把大家的胃口吊得高高的,人人在做发财的美梦。

    “大家都知道,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必须要有强大的后台……我们的仙草卷烟现在势头非常好,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能挣多少钱……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断言,如果这一次的机会咱们不抓住的话,早晚有一天咱们的卷烟会被叫停!”

    说到这儿,楚凡顿了顿,他很清楚,照这么买下去,总有一天幕府会做出和十八世纪的清政府一样的选择——禁烟!

    但这话他又没法明说,只得从另一个方向来解释了,“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楚凡危言耸听了,和我们合作的加藤家这么强大,他们会让这么赚钱的生意停掉?……我想说的是,在倭国,还有远比加藤家更强大的,那就是幕府……诸位兄弟,现在咱们才刚刚开始,大家可以想想看,等到幕府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装上咱们的船,江户那位将军还能坐得住?……所以迟早有一天他会插手!而他插手的结果是什么呢?……大家来倭国这么长时间,想必也知道这位将军实际就是倭国的皇上。”

    楚凡停了下来,慢慢扫过每个人那张专心致志聆听的脸,缓缓说道,“想象一下,如果咱们是和大明朝的皇上做生意的话……”

    屋里众人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他们大多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皇上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个太强大完全不可违逆的存在。

    “幕府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大笔大笔地赚走银子,他铁定会拼命压咱们的价!”楚凡陡然提高了声音。

    “他压价咱们不卖给他不就完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嘟哝了一句。

    “对!”楚凡猛地转身,指着说话的方向道,“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咱们是可以不卖给他……那这倭国,咱们还能卖给谁?”

    这下大伙儿终于恍然大悟,理解了楚凡说得仙草卷烟早晚会被叫停的意思,这让大伙儿一下焦虑了起来。

    “亦仙,这么说起来,咱们这卷烟生意岂不是根本做不长久?”陈尚仁紧皱着眉头问道。

    “非也,非也!”楚凡灿然一笑回应道,“要想把卷烟生意做长久,咱们就得让幕府将军焦头烂额,那样的话,他不就顾不上找咱们的麻烦了吗?”

    看到大伙儿似懂非懂的模样,楚凡最后抛出了他的目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三景台大营劫牢的原因了。”

    接下来他把从天草四郎时贞那里了解到的切支丹教徒举事的事情给大伙儿说了,并说明了左卫门八代吉之丸以及那个金十字的重要性。

    “妙!妙啊!”陈尚仁最先反应过来,不禁拈须微笑着赞道,“好一招浑水摸鱼的妙招!……若是这九州岛上遍地狼烟,那幕府将军确乎无心料理我们。”

    楚凡得意地一笑,“这狼烟一天不灭,咱们的仙草卷烟就一天不愁卖!”

    随着楚凡陈尚仁相视哈哈一笑,屋里众人无不长出一口气,跟着他们放声大笑起来。

    好一会儿屋里才重新平静下来,楚凡见时机成熟了,拿出那张画好的三景台地形图摊在了八仙桌上。

    “既然都懂了,咱们就来看看该怎么行动。”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三)
    花间馆,阿部忠本上次接见乱波十一郎的地方。

    榻榻米上,加藤纲三郎和阿部忠本俩人相对跪坐着,双手撑在大腿上,微微低垂着头,姿势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加藤纲三郎一脸的焦虑,而阿部忠本则脸色沉静,半点涟漪都没有。

    “阿部阁下,三郎贸然来访,实在是因为看不透楚凡楚亦仙要干什么,请恕罪。”纲三郎鞠了个躬道。

    他和阿部忠本虽说都是木下丸的成员,又同处长崎城,但由于不是一个系统的,所以还从没见过面。

    这次要不是纲三郎百般试探都摸不清楚凡想干什么,他也不会贸然来找阿部忠本这个特务头子的。

    阿部忠本却不像他那般张皇失措,冲纲三郎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慢端起了身前矮几上的清茶,缓缓啜了一口后,方才开口说道,“加藤阁下稍安勿躁,据忠本的观察,楚凡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哈伊!三郎也是这么推测的……从被足轻搜查那天算起,已经三天过去了,楚凡到现在也没给我个准话,到底何时,三郎心里实在没有底。”纲三郎焦虑之色更甚——楚凡现在是加藤家最大的供货商,一天不走他一天就放不下心,万一楚凡在长崎出点什么事,加藤忠治非让他切腹谢罪不可。

    “楚凡何时忠本不知道,”阿部忠本仍是不紧不慢地语气,“可忠本知道,楚凡这件大事是与前些天被剿灭的切之丹教徒有关……有漏网的切支丹教徒逃进了星取山庄,幕府的密探已经在盯着了。”

    “那天足轻不是没找到人吗?怎么这事儿还没完?”纲三郎顿时感觉头大无比——剿灭切支丹教徒这事乃是幕府当前最重要的几件大事之一,楚凡如果因这事被幕府盯上的话,即便是加藤家出面,都未必敢保证让他安全脱身。

    “加藤阁下请放心,忠本已经提醒过他们了,他们现在非常谨慎,”阿部忠本这话总算让纲三郎松了口气,可后面一句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那几个漏网的切支丹教徒一直没离开星取山庄,所以忠本才推测出楚凡的大事与此有关,忠本揣测,楚凡多半是想帮那些切支丹教徒做点什么。”

    “八嘎!”纲三郎咬牙骂了一声,“这楚凡看着精明,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去招惹切支丹教徒干嘛!”

    阿部忠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沉声道,“加藤阁下可是小看这位明国秀才……在忠本看来,楚凡这么做,原因有二,其一是他身边那位颜小姐,其二则是……”

    说到这里,阿部忠本眼芒陡长,“他多半是想让切支丹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为什么?”纲三郎一下反应不过来。

    “切支丹这把火烧得越旺,他的烟草生意才越不会引起幕府的注意……加藤阁下,楚凡这是在帮你们加藤家呀。”阿部忠本提醒他道。

    纲三郎也是聪明人,只是他的目光一向局限在生意上,想不到这么深而已,现在阿部忠本一点,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而且马上反唇相讥道,“阿部阁下此言差矣,楚凡帮助的,可不是我们加藤家,而是木下丸!”

    阿部忠本也不争辩,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条件反射般回击了阿部忠本后,纲三郎又陷入了更大的焦虑中,“那么多切支丹教徒都完蛋了,他楚凡还能做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通报声,“阿部大人,属下乱波十九郎任务完成,特来复命。”

    阿部忠本眉头挑了挑,淡然道,“辛苦啦,请进。”

    糊满了白纸的木门被拉开了,一个鱼贩子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看到加藤纲三郎不由得一愣。

    “十九郎,说说吧,楚凡的目标到底是什么。”阿部忠本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安乱波十九郎的心,让他如实汇报。

    “哈伊!”

    乱波十九郎跪了下来,先朝加藤纲三郎施了一礼这才开始汇报。

    “属下们奉阿部大人之命查探那帮明人的意图,发现楚凡的一个手下这些天天天化装外出,行事诡秘,于是属下便跟定了他……据属下的判断,这人绝对是战阵中的老手,估计是明军的夜不收,好几次属下都差点被他发现……属下跟了他三天,幸不辱命,终于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哪儿了。”

    说到这里,乱波十九郎抬头道,“三景台大营!”

    “啊?三景台大营?”纲三郎差点没晕过去,“我的天照大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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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井清涧由纪夫睡得很香,确切的说,搂着那名来自江户的妓子睡得很香。

    他是三景台大营的主官,也是清涧城的城主,食封两万石。

    不过作为跟随德川家康征战多年的得力干将,现在他的差遣官职是长崎右卫门副守,统御着三景台大营的三千足轻。

    三天之前的那场针对切之丹教徒的剿灭行动,他这个右卫门副守立了大功。

    即便由于幕府密探的失误,提前惊动了那位左卫门八代吉之丸,但得益于由纪夫平时统兵有道,训练扎实,他的三景台大营反应非常迅速,在他负责的长崎町南部这块儿,名单上要抓捕的人几乎都没跑掉,大多死于足轻们的排枪之下,唯一一个幸存的大头目来自萨摩藩,现在正关押在大营东半部的大牢里,大牢里边还有堆放这次战利品的库房,都是属于刑部在管理,三景台大营只负责防卫。

    由于立了大功,由纪夫得到了这次行动总负责刑部少辅松平广信大人的嘉奖,并保证回到江户后一定要为他请功。

    听松平大人的意思,这次由纪夫不仅有望登上长崎守的高位,还有可能增加点食封。

    这可把由纪夫高兴坏了,回来便给全营放了三天假,自己当然更要犒劳一下,从花间馆请了好些妓子过来,与亲信们好好放松了一番。

    “嗵!……嗵!……”

    由纪夫流着口水睡得正香呢,略有些沉闷的巨大炮声一下把他惊醒了。

    “八嘎!三条那个混蛋,把火药库点燃了吗?”

    昏头涨脑的坐起来后,由纪夫一边摸黑点蜡烛,一边咒骂着。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惊慌的呼喊声。

    “酒井大人!酒井大人不好啦!有人攻打长崎城!”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四)
    当酒井清涧由纪夫在亲卫的帮助下穿好他那件大铠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疾步走到门外,由纪夫朝天空看了一眼,那轮差不多是满月的玉盘已经快要落到西边漆黑的大地下面了,而东边的天际隐隐有了一丝白边,他立刻估算出现在乃是寅末卯初的样子。(螃蟹注:寅时:凌晨4——6点;卯时:6——8点)

    他面前的三景台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被惊醒的足轻们大多还在懵懂中,点火把的窜来窜去打听消息的睡晕了光着个屁股就出来瞎跑的,看得由纪夫气不打一处来!

    “擂鼓!聚将!整队!”

    他头也不回吩咐亲卫道,随着隆隆的鼓声响起,大营里的混乱终于渐渐被遏制住了,越来越多的火把照耀下,校尉和队正们拎着军棍,逐个房间整顿着秩序。

    下完令以后,由纪夫再不管大营了,他的目光越过大营高高的寨墙,望向了正对着长崎城东门的那个小山丘。

    小山丘上隔个一炷香的时间便会闪出一团红光,继而响起低沉的炮声,由纪夫听得出来,那是南蛮的6磅佛郎机铳。

    他很清楚6磅佛郎机铳对于高大的东门城墙几乎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他并不慌张,而是冷静地等待各团各队整理好队列。

    两通战鼓过后,由纪夫面前已经渐渐形成了若干个小方阵组成的三个大方阵。

    这方阵还是稀稀落落的——那是放假后还没归队的人留下的空位;而且方阵里面,由于足轻们还在整理衣服和铁炮,所以看上去仍是躁动不安,不过由纪夫已经很满意了——换成别的大营,三通鼓过后能整成这个模样就算合格了。

    “报~~!”大营北门通向校场的大路上,守卫带着一个人影疾驰而来,“右卫门大人,城门守派人前来求援!”

    由纪夫嘴角抽了抽,心中却在冷笑,这城门守毕竟是个没上过战阵的雏儿,听到炮声就吓尿裤子了,忙不迭来向自己求援。

    所以他接过使者的求援信后,看都没看便扔到了一边,对那使者冷哼了一声道,“请等等,看看对手如何行动再定行止。”从三景台大营到长崎城东门不过区区三里地,由纪夫完全有把握在一刻钟内赶到。

    炮声仍在继续,随着时间推移,东边天际渐渐发白,已经到了朦朦胧胧能看清人影的时刻了。

    “呜~~”

    东门外的小山丘上突然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随即一面高高的旗帜慢慢竖了起来。

    看着那面旗帜,由纪夫瞳孔一下收紧了——那是面十字旗,洁白的旗面上一个大大的血十字!

    “呜~~呜~~”

    长长的号角声刚停,山丘上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应和般响了起来,继而一面面大小不一的血十字旗相继立了起来,并朝东门方向缓缓移动着。

    “杀不完的邪教!”由纪夫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从身边亲卫手中抢过缰绳,左脚认蹬,右脚划出个优美的弧线,翻身上了马。

    抽出腰间雪亮的小太刀朝东门方向一指,声嘶力竭地吼道,“各团各队,目标东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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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长崎东门城头,一个虽然矮小但却充满威压感的身影矗立在门楼前,旁边跪着个同样矮小身着当世具足的身影。

    “少辅大人,请下楼暂避,贼子火器犀利,属下恐伤及大人,拜托啦!”穿着当时具足的城门守叩头道。

    话音未落,距离东门一里的小山丘上再次迸发出火光,一枚拳头大小的弹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门楼飞来,擦过门楼檐角飞进城去了,刮起的碎瓦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松平广信却只挑了挑眉毛,动都没动一下,瞟了一眼山丘后,他轻蔑地盯着地上这个年轻的城门守问道,“对方这么开炮多长时间了?”

    “回禀少辅大人,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刚才这炮是第十五炮。”城门守不敢抬头,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开了多少炮他居然数得清清楚楚。

    “对方是什么人?”松平广信问道,语气咄咄逼人。

    “回禀大人……属下不……不清楚。”城门守伏得更低了,期期艾艾回答道。

    “八嘎!”松平广信猛地一声怒喝把城门守吓得一哆嗦,“敌人都炮轰城门了,你居然不派人出去查探!”

    “属下派人出去了的。”城门守委屈地回答道。

    “人呢?”松平广信火气稍稍小了点儿。

    “属下派出去的……是去三景台大营报信的,”城门守说着悄悄扭头瞄了一眼松平广信,只见后者脸色铁青,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吓得他赶紧又伏下身子道,“大人,属下这就派人出去查探!”

    话音未落,山丘上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

    “不用了。”松平广信看着那面缓缓竖起的血十字期,喃喃道,不知道是在跟城门守说呢,还是在对自己说。

    当越来越多血十字旗出现在视野内以后,松平广信突然暴怒,踹了那城门守一脚后喝骂道,“还不快去让你的人都做好准备?”

    等那城门守慌慌张张爬起来准备走时,松平广信又加了一句。

    “还有!再缒几个人下城去,催一下酒井,让他快出兵!”

    ——————————————————————————————————————————————————————————

    三景台大营南侧,高高的寨墙后,矗立着一个更高的望楼,望楼角上插着把巨大的鱼油火炬,已经熊熊燃烧了一整晚了。

    阿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彻底亮了的东边天空,他伸手取下了拿支鱼油火炬,放在木板上用脚几下就踩熄了。

    “真倒霉!待会儿还得再去补个觉。”阿信嘟哝着。

    他昨晚值守这个望楼,本来睡得挺香的,谁知道临到天要亮了,东门那边居然打起了炮,结果大营纷扰了起来,最后全军拔营而出。

    当然,不包括阿信所在的这一队,他们这个队唯一的任务,就是守卫刑部的大牢还有仓库,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动。

    “纳尼?”

    踩熄火炬后阿信直起身来,一下被寨墙外一个古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看了好半天阿信终于看明白了,猛地跳了起来,刚想伸手去抓身边的海螺号角,一支粗大的羽箭激射而至,“噗”的一声正中他眉心,一下把他牢牢钉在了望楼木柱上!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五)
    初春的凌晨是寒冷的,尤其是在小冰河时期的日本。

    一袭黑色夜行服的天草四郎时贞爬在三景台大营南边的灌木丛中,手和脚早就冻了失去了知觉。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让他内心激荡的,不仅仅是楚凡为了救可能还活着的左卫门八代吉之丸,以及救不到人的话就想办法抢回金十字这个计划。

    更是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时贞在楚凡身上看到了一位做大事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说实话,当四天以前楚凡向他大概介绍了一下佯攻长崎城引走大营里的足轻,然后突入大营救人的计划时,时贞心中是既感动又充满了怀疑。

    楚凡手下有多少人时贞知道个大概,就算把内院那些下人都算上,绝对超不过一百人去。

    就这点人楚凡居然就敢想去攻击兵多将广的三景台大营?时贞觉得楚凡实在太小看他们倭国的足轻了——那可都是装备了铁炮的精锐!

    不过楚凡的回答却引起了这位未来义军首领的深思,“想要做成一件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敢想!连想都不敢想,如何能成就大事?”

    时贞反复咀嚼这句话,越想越有道理。

    是啊!要是不敢想的话,亨克爸爸哪里可能把散处各地手无寸铁的切支丹教徒们组织起来对抗强大到让人战栗的幕府,以及那些为虎作伥的大名们?要是不敢想的话,自己哪里可能跟着亨克爸爸一起做那些铁定要砍头的事儿?要是不敢想的话,自己怎么可能继续亨克爸爸未尽的事业?

    对!自己必须坚定亨克爸爸那个让天主的光辉洒遍人间的梦想!无论幕府多么凶残,无论异教徒的利刃多么锋利,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自己一定要坚信,总有一天,圣洁的十字旗将高高飘扬在长崎城头,哦不,将飘扬在日本所有的城头!

    很快,楚凡又用他的行动教会了时贞另外一个真理,光敢想是不够,还得会做!

    就在昨晚,等了四天的时贞终于看到了楚凡为这个计划做的准备了:6磅野战炮能拆的都拆散了;大大小小的十字旗竟有十多面;好些人肩上背着三把铁炮;还有人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身穿一水儿黑色夜行衣的三十多人的小队伍,竟没有一人手里是空着的,就连楚凡自己,也同样扛了三支铁炮!

    这还不算什么,等到这支小队伍穿过秘道,来到星取山的另一侧时,更让时贞吃惊地事情出现了:山脚下赫然是一群羊,约莫有十多只。

    当时贞凑到楚凡跟前小声的问这些羊是干嘛用的时,楚凡的回答是,“很快你就能看到了,不过我希望你记住的是,凡事筹划越周密,准备越充分,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但这次时贞就没时间细细咀嚼这句话了——他拼尽了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这支沉默而隐秘的队伍。

    作为亨克的信使,时贞多次参观过,甚至亲身体验过切支丹教徒们的训练,也听曾经参加过战斗的教徒介绍,一支军队精锐与否,只要看他们在疾行时能保持多久的严整队形就能看出来,而那些由农夫和小商贩组成的切支丹队伍,往往走出一里左右,队形就开始散乱,有人跟不上了。

    但楚凡的这支队伍却让时贞无比惊讶——从星取山山脚到三景台大营南侧大约八里长的距离,不仅没人掉队队形完完整整,更难得的是,一路上连咳嗽声都听不到,除了那群羊偶尔咩咩叫两声外,竟是没发出一点异响!

    好几次,时贞都有种错觉,他身处的这支队伍,是佐贺锅岛家那支赫赫有名的亲卫铁炮队——那是日本公认的最为精锐的军队。

    当楚凡带着十余人停在三景台大营,而其他人则继续向北面前进后,时贞又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一幕。

    楚凡亲自上阵,爬在地上匍匐前进,和另外三个黑衣人一起,将一个木箱拖到了三景台大营的寨墙之下,在那儿待了有小半个时辰这才悄无声息的返回,整个过程就在寨墙上哨兵的眼皮底下进行,可对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看不清——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有夜盲症,而鱼油火炬照亮的,不过区区数丈地方而已——居然毫无反应。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爬在冰冷的地上,时贞不时侧脸望向他身边的楚凡,银辉般的月光里,楚凡那双眼睛奕奕有神无比沉静,丝毫看不出半点惊慌和畏惧。

    这真的只是个上国的秀才吗?难道上国的秀才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想着想着,时贞的思绪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武力对抗几乎是切支丹教徒们唯一的出路,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训练出楚凡的这样一支队伍呢?

    看来,回头得好好讨教一番了。

    就在时贞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一直在看怀表的楚凡微不可闻的嘀咕了一声,如果他懂明国话的话,他就知道那四个字是,“是时候了。”

    果然,远远地响起了炮声,百步之外的三景台大营里很快便骚动了起来。

    时贞以为楚凡这就该动手了吧,他由不得攥紧了手中肋差的刀柄。

    可等了好一会儿,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楚凡和他的那十来个人仿佛黑夜中屏息蹲伏的猛兽般,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天色渐渐开始发白,时贞听到大营里从混乱到逐渐安静,然后突然传出整齐的步伐声和尖利的竹哨声,他不知道,这是三景台大营已经倾巢而出了。

    许久,天地间重又恢复安静,只有远处不时传来的炮声在提醒人们,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

    可楚凡他们还是不动!

    就是时贞觉得自己按捺不住,神经紧张到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一看,一个和自己穿着同样黑色夜行服的人正快速匍匐而来,爬到楚凡身边耳语了两句后,后者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身前的什么东西。

    一条火线嘶嘶作响快速朝着三景台大营的寨墙蜿蜒而去。

    “纳尼?”

    一声轻呼在寨墙上响起,时贞只觉眼前一花,然后他看到了刘仲文那高大的身影站得笔直,手中弯弓如满月,弓弦响处,一支黑色羽箭激射而出。

    时贞刚看清寨墙上那位可怜的哨兵被牢牢钉在木柱上,耳边便响起了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轰!”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六)
    长崎城东门正对着的小山丘上,一个半人深的土坑里,清灰色的6磅佛郎机炮静静蹲伏着,炮口还有丝丝白烟缓缓飘出。

    一个身材瘦削的黑衣人身上在炮身上一摸,闪电般缩了回来,扯下缠在脸上的布条拼命吹起来,正是凌明。

    凌明是佯攻分队的指挥,佯攻分队的任务就是先炮击城门,然后把血十字旗绑在山羊身上,吹响号角,制造出要攻城的假象。

    “奶奶的,不能再开炮了,要不非炸膛不可。”凌明嘟哝了一句。

    “明哥,城头又放人下来啦!”离佛郎机炮不远的空地上,已经完成了吹号角绑旗任务的伙计们好整以暇地坐地休息,此刻有人看到城头上有动静,喊了凌明一声。

    凌明探头一看,只见城头上两个吊篮正缓缓放下,他那皱着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看这样子又是去求援的,这个纨绔子弟果然和公子的判断一样,连派人出来查探的勇气都没有——前些天凌明把这次行动涉及到的官员们的底细基本摸清楚了,这个城门守乃是一位五十万石大名的幼子,年仅二十六岁,标准的衙内。

    “来啦!来啦!”

    山腰上,一个同样服色的黑衣人快步跑了上来,向凌明报告道,“三景台的兵全出来啦,好多兵!”

    凌明扬了扬眉毛,快速跑到能望见山下大路的地方,果然,一支倭**队正在朝东门疾进,和他在朝鲜见过的一模一样。

    掏出公子专门为这次行动采购的怀表看了看,山下军队到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了十多分钟,这让凌明心中充满了狂喜和惊叹。

    狂喜是因为佯攻分队的任务圆满完成,自己可以带着佯攻分队毫发无伤的撤离了;而惊叹则是凌明对公子的精准分析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如果说公子前面对城门守不敢派人出战的分析还有可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的话,那三景台这位酒井副守简直就是照着公子的分析在行动:火炮攻门肯定不能引他出洞,作为一名参加过大阪夏之阵的老将,如果几声炮响就能让他上钩的话,那他也忒不称职了;号角和血十字旗肯定能把他引出来,因为这位副守刚刚才在剿灭切支丹的行动中立下大功,如果让切之丹教徒攻破东门的话,他的功劳不仅要大大逊色,甚至可能功不抵过,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所以公子才把何时发炮何时吹号角何时立起血十字旗反复向凌明交待,就是为了达到发炮让三景台大营集结,而吹号角和立旗则是让酒井在天亮后看清楚!

    事实证明,公子的判断太精准了,精准地让凌明只能苦笑,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怎么对兵事如何了解,怎么对人心拿捏地这般准?

    妖孽呀!

    凌明心中的感叹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看到目标已经倾巢而出,他扭头点了点人数,发现所有人都已在此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冲大伙儿一挥手,“行啦,鱼儿已经上钩,俺们撤!”

    十多分钟后,正对着凌明站立过地方的山脚大路上,传来了一声声嘶力竭地咆哮。

    “八嘎!”

    如果凌明还一直待在这儿的话,他会看到,那位身着大铠,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酒井副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的马前,一名足轻正费力抓着山羊的两只角,山羊的身侧,用绳索和布条牢牢绑着一面高达丈余的血十字旗!

    上当啦!

    酒井心中大喊一声。

    还没等他来得及想对手为什么要如此戏弄他,就听三景台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

    巨大的气浪把赵海面前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刺鼻的硝烟中,泥块木屑碎石子儿下雨般往下落。

    透过浓浓的硝烟,赵海依稀能看到高大的寨墙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其实都不用看,凭着赵海几十年的行伍经验都能判断出,这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木头扎成的寨墙肯定会想纸片一样被撕得粉碎。

    “杀给给!”

    一声古怪的倭语在赵海耳边炸响,赵海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和护卫队其他人一样,跟在公子身后朝寨墙豁口冲去——这次行动中他的任务先是观察,在三景台大营东侧小山上观察,等大军走出视线范围他就得赶到南侧与营救分队汇合。

    为了迷惑倭国人,楚凡让营救分队所有人全部把脸涂黑了,目的就是为了伪装成萨摩藩岛津家的手下——据天草四郎时贞说,岛津家有一支特殊的铁炮队,全部由昆仑奴组成。(螃蟹注:昆仑奴就是被西方殖民者卖到全球各地的黑奴,在汉文化圈里被称为昆仑奴)

    这正是楚凡心细如发的地方,身为大明人,他们身材太高大,根本没法冒充倭国人,所以公子才会想到这个天衣无缝的法子。

    “细节决定成败。”这是公子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赵海以前还不怎么懂,经过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他算是完全理解了。

    就拿佯攻小组的准备来说,为了把血十字旗牢牢绑在山羊身上,同时还不能妨碍山羊走路——移动的血十字旗才能更好地营造出攻城的紧张气氛——公子愣是反复试了七八次,什么棕绳啰,布条啰,翻来覆去总算找到了最佳绑缚方案。

    这是最让老夜不收佩服的地方——他常年在敌后活动,当然很清楚要当一个好的夜不收,得遵从多少繁琐而细碎的规矩,原来他还没想透为什么会有这些规矩,现在看到了公子的举动,他总算明白了,可不就是公子口中的“细节”吗?

    让赵海佩服的,还有公子身先士卒这一点——所有事情都准备完毕后,陈尚仁和刘仲文领头,大伙儿都在劝公子,这么危险的事儿让俺们这些粗人来办就行了,公子现在是啥“千金之子”,讲究的是“坐不垂堂”,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让大伙儿指望谁去?

    可公子态度非常坚决,就连大家劝他带领相对安全一点的佯攻分队都不同意,一定要亲自带领大家攻进三景台大营!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该死的坐在家里喝水都得呛死,不该死的掉悬崖下都能有树枝接着……这就是命!”

    公子这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同时也让赵海心中无比爽利,能跟着这样的上司干,赵海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

    脑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海脚下可没停,转瞬间百步已过,跟着众人,他穿过了那片浓密的硝烟,等看清楚寨墙内的情形时,他却愣住了。

    ps:各位书友大大,螃蟹老书《胖子的末世生涯》第366章已更新:tieba./p/3591009263?pid=83287112417#83287112417于涛遇刺昏迷,北宁联盟暗流涌动,野心家们伺机而动,危机重重。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七)
    寨墙巨大的豁口后面,惨不忍睹。

    隔得最近的一间木质营房,直接被掀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房子里堆满了白花花的尸体和垂死的人,不管活的死的,全都被震得七窍流血!

    稍远一点的营房,一面木墙已经倒塌,连带着半边屋顶垮了下来,屋里的情形一览无遗——十几个赤条条的倭国足轻正手忙脚乱穿衣服找家伙。

    加料黑火*药巨大的爆炸力给了包括刘仲文在内的护卫队员们极大的震撼,这些未来的高级将领们对爆破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致于日后领军作战时,爆破成了他们攻克坚固堡垒的首选——济州城如此镇江堡如此清州城如此遵化如此,盖州卫同样如此。

    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在楚凡带头下,护卫队九个人齐刷刷端起了鲁密铳,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后,那间垮了一半的营房中就躺下了一大半——在十来步这个距离上,排枪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

    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则倒在了刘仲文和赵海的箭下——前夜不收的箭术虽然赶不上刘仲文,但也是一把好手。

    清理这间营房只用了数息的时间,营救分队甚至都没有去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便迈开大步朝三十多步远的大牢狂奔而去——不是他们不担心后路,而是楚凡在行动前一再强调,时间是这次行动成败的关键。

    即便三景台大营的主力已经被调开了,可守卫大牢还有足足三百人的一个足轻小队,营救分队如果动作不够快,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的话,一旦被这支小队死死缠住,那就是个团灭的下场——长崎东门离这里不过三里远,回援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所以行动之前楚凡就定死了时间——十分钟!

    从进入豁口算起,十分钟之后,不管是否能找到金十字,所有人都必须撤离!

    之所以定十分钟,是楚凡和营救分队反复商量的结果——巨大的爆炸一定会让足轻小队懵懂一段时间,不过如果十分钟后他们还组织不起来的话,那这支军队肯定难称倭国的精锐之师。

    所以大伙儿从进入豁口开始,就绷紧了神经,连奔跑都格外卖力,从豁口到大牢门口仅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以致于看守大门的那两个足轻连肩上的铁炮都还没取下来,便死在了刘仲文的连珠箭下。

    解决了守卫,时贞还有特意挑选出来的两名船上伙计抡圆了铁锤一下就砸开了挂在牢门上的锁,一脚踹开牢门后,三人立刻消失在了门内。

    与此同时,护卫队在门外站成了两排,前一排持枪警戒,后一排则抓紧时间装弹——虽然每人都背了三支鲁密铳,但只要有时间就必须装填,火力越强越好。

    刘仲文和赵海则站在队伍的两头,手持半张的弓警戒着火枪队的两侧。

    楚凡的判断没错,刚才的爆炸让留守的足轻小队懵圈了,穿过大牢前那个小广场望去,不少营房的门都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足轻们纷纷探头出来张望,大部分人都还光着身子,看到大牢门前杀气腾腾的护卫队后,这才大呼小叫的缩回门里去。

    有几个没睡醒的傻大胆足轻,居然顾不上穿衣裳,腰里系着块兜裆布,三三两两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倭刀狂喊着就冲了上来,对于这些脑子不清醒的家伙,刘仲文和赵海用狼牙箭给他们上了一课——打仗不是打架,没准备好就出来是会死人的。

    混乱了四五分钟后,终于这支足轻小队的队正出现了,衣衫不整的拎着把肋差左顾右盼的大声吼着什么,逐渐地他的身边开始聚拢起那些胡乱穿着衣裳,手里拿着五花八门各种武器的足轻——事起仓促,这些家伙们估计是抓着什么算什么,有拿铁炮的,有拿弓弩的,大多数则是拎着各式倭刀。

    这时候护卫队已经全部装好了弹,两排变一排,形成了一个宽达十步左右的横阵,端着鲁密铳瞄准了二百步外那个渐渐壮大的足轻群。

    站在排头的楚凡脸上看似平静,心中却火急火燎——开玩笑,这可是在狼窝里,一个不慎自己这十来个人就得全报销!

    看到对面足轻群还在麋集,一时半会没有发起攻击的意图,楚凡不禁频频掏出怀表看时间。

    就在分钟走过七分钟的时候,他身后的大牢里传来了脚步声,楚凡微微侧脸,只见牢门内一下涌出一群破衣烂衫鼻青脸肿的倭国人来,一个个脸上全是震惊和狂喜之色,目光在护卫队身上转来转去,既庆幸自己得脱大难,又好奇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跑到戒备森严的军营中来劫牢!

    楚凡此刻可没心思理会他们,快速扫视了一遍后,他发现天草四郎时贞不在其中,他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显然时贞还在寻找金十字。

    “杀给给!”

    就在楚凡心急如焚的时候,对面响起了他熟悉的日本喊杀声,抬眼一看,一支匆促集结起来的十多个人的小队正朝大牢门口狂奔而来,看得出来是那位队正让手下试探楚凡他们的火力来了。

    人虽然不多,可还是有配合,冲在最前面的,是七八个挥舞着倭刀的足轻,而他们身后,则是四五个手持上好弦的十字弩的家伙。

    楚凡瞄准了冲锋队里正对着自己的那个家伙,飞速判断这对方与自己的距离,等他冲到离自己约莫八十步远时,他一下抠动了扳机。

    “砰!”“砰~~!”

    他一开火,护卫队立刻火力全开,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了浓浓的硝烟,硝烟后面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惨呼声,楚凡在换枪的时候眼角瞄了一下,对方第一排几乎没人站着了,甚至第二排都有人被打翻在地。

    枪声刚刚停下,刘仲文和赵海手中的弓弦也响了,粗长的狼牙箭带着风声直扑那几个还站着的足轻,轻易的插入了没有任何防护的肉*体中。

    冲锋队就这么全倒在了距离护卫队八十步远的地方,不过还是有人在倒下前抠动了十字弩的扳机,一支弩箭激射而来,但这家伙估计抠扳机时已经中箭了,所以弩箭越过了护卫队的头顶,软软地插在了大牢的木墙上,让楚凡虚惊了一场。

    换好枪后,楚凡看了看已经聚集起了五六十人,正在整队的足轻们后,再次掏出了怀表。

    只剩一分钟了,可天草四郎时贞还没出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八)
    对面的足轻们已经开始动了,这次是队正亲自压阵,朝着护卫队们缓缓压了过来,第一排全是手持铁炮的,人数约有十来人,看来对方这次准备拼了。

    楚凡再沉不住气了,扭头刚准备吩咐那两位伙计进门去找时贞,就看到后者举着个东西跑出来了,涂满墨汁的脸上交织着成功的狂喜和虔诚的崇敬,另一只手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嘟嘟哝哝的,似乎在念祷词。

    楚凡只来得及晃了一眼那个长约半尺的金十字,确实华美至极——纯金的十字架在库房黯淡的光线中仍然反射着夺目的金光,十字的四个角上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红黄蓝,乃至无色的钻石;尤其是最上端的那个角,是一个椭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宝石,隐隐散发出一圈光晕。

    “撤!”

    随着楚凡一声令下,护卫队端着鲁密铳缓缓后退,而对面的足轻们眼看这群人要逃,也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双方就这么一前一后朝豁口方向移动着。

    而那群被救的切支丹教徒们则簇拥着时贞相互扶持着,踉踉跄跄朝豁口方向奔去。

    很快护卫队便退到了那间塌了一半的营房后,有了遮掩物后,楚凡心中更加放松了,眼角余光里,有走得快的切支丹教徒已经冲到了豁口外面——这次精心准备的虎口夺食般的特种作战眼看就要完美收官了。

    “砰~~!”

    就在楚凡这口长气还没出完的时候,寨墙外响起了隆隆的铁炮声,那几个刚刚跨出豁口的切支丹教徒惨叫着滚倒在地,吓得剩下的人一下站住了脚步。

    “柱子,护卫队你来指挥!”楚凡亡魂大冒,看了一眼已经把距离拉近到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足轻小队,对柱子厉声喝道,他的喊声淹没在了寨墙外隆隆的铁炮声和凄厉的哀嚎声中,不过后者还是听到了,重重点了点头。

    三两步冲到豁口边,楚凡小心的探头一看,只见三景台大营南门方向,距离豁口大约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两排约二十人的足轻正端着铁炮小心翼翼朝豁口处逼过来,队列旁边一个不知是伍长还是什长的家伙双手持握着一把太刀跟随着,他们身后还有一排足轻正在原地装弹。

    卧槽!标准的三段击战术呀!

    楚凡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刚把头缩回来,就听墙外铁炮声再次响起,铅弹打在寨墙上噗噗直响,崩起了无数木头茬子!

    百密难免一疏,楚凡牙都快咬碎了!

    经过几天的蹲伏观察,楚凡自认对三景台大营的整个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他不是不知道大营南门处有足轻小队值守,不过根据平时的观察,值守的小队也就是个什人队。

    为此楚凡特意把爆破点选在了距离南门约莫一里远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开这个什人队——他觉得守门的什长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不可能弃门而出,而在短短的十分钟时间里,混乱的三景台大营里应该没人会给这个什长下令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守门的什长还真是个人物,看来是从爆炸那一刻起就开始组织,收罗了三十个足轻后立刻往豁口赶,而且还想到了采用标准的三段击,生生把自己的退路给堵死啦!

    “放!”

    楚凡还在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柱子声嘶力竭地喊声,紧接着排枪响起,对面那些嗷嗷叫着冲上来的足轻们顿时被放倒了一片。

    但这次却不能阻止后续足轻们疯狂的步伐了,他们自然也听到了寨墙外的铁炮声,知道自己的同伴们已经把这些胆大妄为的偷袭者堵在豁口处了,所以一时间士气高涨,一张张狂呼乱叫兴奋地都扭曲了的面孔快速逼近,手中的倭刀尖利的弩箭箭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

    一闪眼间,楚凡看到了那群张皇失措瑟瑟发抖的切支丹教徒们,他立刻想到了办法——让这帮人当炮灰,掩护自己的护卫队冲出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寨墙外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声弩箭激射的破空声,以及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不问可知那些试图包抄的足轻们居然遭到了袭击!

    这下那些切支丹教徒们再不用楚凡催促,发一声喊纷纷朝豁口外涌去,没有了包抄者的阻击,他们顺利通过豁口,朝楚凡他们昨晚蹲伏的那片灌木丛狂奔而去。

    每个人在经过楚凡身边时,无不对他投以既感激又崇拜得目光,尤其是时贞,脸上就差写上“大哥你真行,居然还留有后手,简直神啦!”这句话。

    楚凡自己也纳闷,不过他现在可没时间细想这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大营里快速逼近的足轻们。

    那些足轻当然也听到了寨墙外的厮杀,冲锋的脚步明显一滞,刚才那种奋不顾身的狂热一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犹豫——这帮人到底有多少?寨墙外还有埋伏?

    恰在此时,柱子带领的护卫队已经换好了最后一支装好弹药的鲁密铳,在柱子的狂喊声中,鲁密铳喷射出一排浓密的硝烟,足轻小队的前排立刻爆出了团团血雾。

    而刘仲文和赵海的狼牙箭也激射而至,无情地收割着毫无防护的足轻们的性命,尤其是刘仲文的连珠箭,在六七十步这个距离上简直是箭无虚发,短短数息之间便有六七人栽倒在他箭下。

    形势的急速逆转和巨大的伤亡一下摧毁了刚刚还信心满满的足轻们,他们不顾压阵的队正的呵斥,纷纷转身便逃,潮水般退了下去。

    直到此时,楚凡那颗高悬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带着众人迅速越过豁口,朝切支丹教徒藏身的灌木丛跑去。

    跑出豁口时,楚凡扭头看了看南门方向,只见寨墙外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二十来个和自己一样身穿黑色夜行服的人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倭国,正在把最后几个足轻砍翻在地。

    看着那些身手敏捷,杀人如宰鸡般轻松的黑衣人,庆幸之余楚凡心中也满是疑惑。

    他们到底是谁呢?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七世纪的特种作战(完)
    松平广信背着手走在一片狼藉的三景台大营里,脸色铁青的都能拧出水来,那位阿平,哦不,现在应该叫武田光夫跟在他身后,不时发出愤怒咬牙的咔咔声。

    在他们身后,是还未脱掉大铠的酒井副守和那位哭丧着脸的队正,他到现在仍是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逛到那个巨大的豁口时,松平广信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仔细查看着那个炸出来的大坑。

    “这就是他们突入的地方?”好半晌,松平广信才开口问道。

    “哈伊!”那位队正赶紧上前鞠躬应道,额头都快碰到地面了——他现在正是提心吊胆的时候,对方不过区区十来号人,愣是从自己眼皮底下把切支丹教徒救了出去,按照常理推测,这位少辅大人多半会要自己切腹谢罪。

    再次看了一眼大坑后,松平广信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还好对方炸的是三景台大营而不是长崎城墙,看这样子长崎城墙也得给炸塌了吧?这些人用的是什么?威力这么大?

    不过恐惧只是一闪而过,松平广信走到了豁口处那几具切支丹教徒的尸体前,用脚把尸首翻了个面,问武田光夫道,“光夫君,这些人你认识吗?”

    武田光夫仔细辨认了一番后道,“回禀少辅大人,光夫只见过一个,”他指着一具胸口被打烂了的尸体道,“这就是萨摩地方的切支丹首领。”

    “萨摩……”松平广信轻轻嘟哝了一声后,背着手继续前行,走到了那支包抄小队横七竖八的尸体前。

    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松平广信从地上捡起了一枚三棱镖,托在手心反复端详,喃喃自语道,“乱波!……很明显这是乱波的惯用战法——伏击!”

    扔下三棱镖后,松平广信眯起了眼,望向南方萨摩方向,又嘟哝了一句,“萨摩……”

    这次那队正终于听清楚了,急着为自己开脱的他赶紧上前深鞠一躬道,“启禀少辅大人,那些家伙身材很高大,长得跟炭头似的,和岛津家的昆仑奴铁炮队极为相像……少辅大人,那可是闻名遐迩的精锐呀。”

    乱波们留下的痕迹其实已经让松平广信相信这是萨摩的岛津家参与的了——很明显,情报告诉他切支丹教徒里面不可能有乱波,而拥有乱波而又对切支丹教私下同情的大名,岛津家赫然在列,不是他们还有谁?

    不过松平广信却不露声色地看了那位队正一眼,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心里正在从头梳理整件事情。

    显而易见,对方如此精巧的设计,就是为了营救这些切支丹教徒,而且松平广信甚至可以肯定,多半就是为了营救那位已经变成尸体的首领,如果是这样,那对方那些丝丝入扣的连环计便都白费了,想到这里,松平广信心中没来由地高兴了起来。

    不过对于对方的奇思妙想和胆大心细他还是大为叹服:先是炮击引起酒井的注意,继而伪装攻城,利用酒井急于立功的心态把大部队引出来,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大牢把人救走,若不是敌对双方,松平广信都要为设计这一切的人击节赞赏了。

    幸亏这位守门的什长当机立断,组织足轻阻击,这才让对方功亏一篑——营救对象在最后一刻被击毙了!

    想到这里,松平广信指着那个被砍成两截的什长尸体吩咐道,“这位什长是英雄,必须厚葬!……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送五十两银子安抚一下。”

    “哈伊!”一旁忐忑不安的酒井赶紧点头应道,他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了点——既然手下能被少辅大人称为英雄,那自己应该就不会被特别严厉的惩罚了。

    顺着松平广信的意思,酒井为队正也求起了情,“少辅大人,这位队正也很英勇,您看是不是……?”

    松平广信瞟了那满脸乞求之色的队正一眼,冷哼一声道,“他?……且等着我将此事禀告大将军之后再处置吧!”

    听完这话,那队正暗中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不被当场要求切腹谢罪,他这条命算是捡回一半来了。

    放松之后,他心中又冒出了那个疑问:那位昆仑奴临走前冲自己竖起的中指是什么意思呢?

    ——————————————————————————————————————————————————————————

    就在队正暗自庆幸的时候,星取阁里,一间隐秘的房间内,楚凡和阿部忠本俩人相对正襟危坐,当然范正龙这个通译是必不可少的。

    “亦仙阁下,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行动,请提前通知忠治,拜托啦!”即便是坐在官帽椅上,阿部忠本还是深深鞠了一躬,把他那花白的高高发髻直直指向了有些尴尬的楚凡。

    楚凡尴尬的是,对方这完全是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不过日本人的礼貌居然说得像是忠治欠了楚凡什么似的,由不得他不尴尬。

    尴尬之余,楚凡又很是后怕,自己百密一疏,被守门什长抄了后路,若不是阿部忠本带着乱波们一直悄悄隐藏在旁边的话,营救分队很有可能被包了饺子!

    楚凡前世只是个消防战士,虽然很羡慕那些特战队员们的神出鬼没,不过对于特种作战其实就是个门外汉——他哪儿知道设置接应分队以策万全?

    这就是这一仗楚凡得到的最大的教训和经验——不管任何时候自己背后都得有人接应,预备队是万万不可缺少的!

    最后楚凡还有一点想不通,眼前这位武功高强的阿部忠本以及他那些彪悍的手下,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所以楚凡在表达完谢意和歉意之后,旁敲侧击地试图从阿部忠本那里得到答案。

    可他只得到了阿部忠本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亦仙阁下,你对我们木下丸非常……非常重要,请你善自珍重,千万别再做今天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木下丸?丰臣遗忠?

    为什么自己会对木下丸非常重要呢?

    很快楚凡就反应过来了,加藤家!加藤家肯定是木下丸的成员!而且必然是木下丸的财源!

    想清楚了这一点,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ps:今天是小年了,螃蟹在此祝喜欢本书的书友大大们小年快乐,阖家团圆:)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阿部忠本的信
    远山如黛。

    春风吹拂在远离海岸的百贯山山脚下,不带一丝腥膻,轻柔地像情人的抚摸。

    昌明寺中,宇喜多秀家正跪坐在这样的春风中,用他那长满老人斑的干枯的手翻看着矮几上一封信件。

    信很长,是阿部忠本写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楚凡这次设计精巧而又胆大包天的行动。

    信中大段大段关于那个明国秀才的战斗场景描写让宇喜多秀家似乎一下回到了戎马倥偬的岁月。

    想当年,太阁殿下尽起国中之兵西征朝鲜时,那是一副多么恢宏壮丽的场面:帆樯如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望无际的海面,天日都为之一滞,十六万久经沙场的日本精锐终于在太阁殿下的旗帜下团结起来,要为大日本开疆拓土了!

    文禄元年4月14日,大军前锋在朝鲜釜山登陆;19天后,陷朝鲜王京汉城;2个月零一天后,陷平壤;短短时间内,朝鲜八道尽入太阁殿下囊中,进展之神速用“所向披靡”四个字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螃蟹注:文禄元年即大明万历20年,公元1592年,万历朝鲜之役始于该年)

    当时年仅19岁担任第八军团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可谓风光无限志满意得,而且更是对太阁殿下真正的目标深信不疑:大日本要攻占的,绝不仅仅是区区朝鲜一地,大明的辽东才是太阁殿下为所有参战英雄们准备的厚礼!

    土地,是最让大名们垂涎欲滴的,而辽东,恰恰拥有广阔得令人发指的土地!

    而那片土地的主人——明国的人们根本不懂如何利用它们,如何让这片肥沃的土地源源不断的产出白花花的大米,而是任由野蛮人糟蹋浪费上天的厚赐!

    就像太阁殿下说的那样,“既然明国人不懂得珍惜,那就让我们来吧!这是天照大神为诸位准备的礼物,带上你们的家臣,带上你们的足轻,为了辽东肥沃的土地奋力作战吧!”

    所以当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在平壤遭遇到来自明将祖承训的攻击时,包括宇喜多秀家在内,整个日本大军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无比兴奋——能把明军引诱到朝鲜,在日本控制的地方作战,这本身就是让人激动和兴奋的事儿。

    至于把明军引诱来之后,能不能歼灭掉,对于身经百战的大日本足轻们来说还是问题吗?祖承训的仓皇败退不就是个最好的注脚吗?

    然而仅仅过了半年,宇喜多秀家便明白了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孤陋寡闻!

    就在那个冬天的平壤城外,信心满满的日本人第一次见识了曾经席卷整个欧亚大陆令无数人胆寒的骑兵集团冲锋!

    当明国骑兵手中三眼铳轰鸣时,当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天际时,当高高在上的明国骑兵跃马而起挥舞着武器收割生命的时候,那些让太阁殿下让宇喜多秀家们让所有日本人引以为傲的足轻们,恐惧了!胆怯了!溃散了!

    回想起明国铁骑的巨大威慑力,宛如雕塑般的宇喜多秀家那精光四射的眸子猛地缩了一下瞳孔,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走到精舍门口,用远眺群山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宇喜多秀家很庆幸当初在碧蹄馆他们做出了正确选择——小早川隆景劝阻了仓皇逃窜的各军团总大将们,把他们组织起来,利用碧蹄馆地形复杂不利骑兵往来纵横的优势,成功伏击了大胜之后贸然南下的李如松兄弟,虽然最终两军打成了平手,不过却成功遏制了明军的席卷之势,当然也振奋了极其低落的日军士气。

    碧蹄馆之役是文禄之战的转折点,此后明军留驻朝鲜开城一带不再南下,日军的对手重新变成了先前被他们揍得找不着北的朝鲜人,全军士气逐渐回升。

    可与此同时,九鬼嘉隆率领的日本水师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败在朝鲜名将李舜臣手下,导致补给无法送至,加上朝鲜破坏过度,造成瘟疫流行,当地征发粮食不易,以及急于保全占据朝鲜南部四道的战果,太阁殿下遂派使节随同明使沈惟敬由釜山至北京城议和。(螃蟹注:万历朝鲜之战分为两个阶段,以上为第一阶段)

    其后由于明国使节的欺骗行为被发现,太阁殿下震怒,在第一次西征5年之后,再次尽起全国精锐向辽东肥沃的土地进发。

    这一次宇喜多秀家却没有参与,而是选择陪在健康急剧恶化奄奄一息的太阁殿下身边。

    可无论宇喜多秀家如何向天照大神祈祷,都没法挽回太阁殿下的性命,最终这位叱咤风云完成了日本一统大业的绝世枭雄,在庆长三年带着满心的不甘撒手人寰——两次西征朝鲜就此草草收场。

    “唉!”

    长叹一声后,宇喜多秀家心里猛地揪疼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此事仍是耿耿于怀。

    他没法不耿耿于怀,他的一切,都是太阁殿下赐予的——当初若不是太阁殿下强力支持,他这个年仅9岁的次子,决不可能从嫡长子手中夺下宇喜多家家督的位子;为了压服宇喜多家那些桀骜不驯的家臣,太阁殿下甚至亲自主持了他的元服,并亲自给他取了“秀家”这个名字。他知道太阁殿下对他是真心疼爱的,否则绝不可能把掌上明珠豪姬嫁给他,当然更不可能给他57万4千石这么巨大的食封……

    如今,太阁殿下已经仙逝多年,可他宇喜多秀家却无法忘却太阁殿下的恩泽。

    复兴丰臣家!重回大阪城!再立关白!

    这就是他,宇喜多秀家必须为太阁殿下做的事!(螃蟹注:关白即日本的宰相,丰臣秀吉生前就是以关白乃至后来太阁的名义统治日本)

    深吸了一口气后,宇喜多秀家回到了矮几前跪坐下来,再次拿起了那封信。

    阿部忠本在信的后半部分谈到了楚凡的一个建议,让宇喜多秀家深思起来。

    明国秀才觉得,幕府实在太过强大,想要复兴丰臣家,木下丸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其中就应该包括数量庞大同样遭受幕府无情打击的切支丹教徒。

    至于木下丸和切支丹教徒间以往的龃龉,在德川家光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应该放下了。

    看着看着,阿部忠本转述的楚凡的一句话让这个厮杀了一生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甜蜜的误会
    就在宇喜多秀家看信的当口,牛岛附近的海面上,“曙光”号正在劈波斩浪疾行中。

    成功劫营后的第二天,楚凡就把天草四郎时贞以及那些切支丹教徒们送上了船,船是加藤家支援的。

    和人一起装上船的,还有楚凡送给时贞的100条鲁密铳2门6磅炮以及三千两银子。

    和其他归心似箭的切支丹教徒不同,时贞在感恩戴德之余,对楚凡了一份崇拜和敬仰,他其实不愿匆匆离去,而是希望能从楚凡这里学到如何带兵如何打仗的知识。

    可惜形势迫人,幕府的大搜捕加上楚凡他们也急着,所以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时贞慢慢学习。

    不过楚凡还是捡着能教的一些基本知识尽量教给了时贞,包括如何通过队列训练体能训练让普通人最快速度转化为有一定纪律和组织的合格士兵等等。

    至于pla的精髓,尤其是思想政治工作,楚凡提都没提,一来时贞带领的,都是宗教狂热分子,无需太多思想政治教育,二来楚凡也不希望切支丹大军太过强大,如果强大到能一统日本,那肯定会反过来威胁到楚凡乃至大明东印度公司,这绝不是楚凡希望看到的。

    楚凡的初衷,就是要分裂日本!

    营救切支丹也好,帮时贞夺取金十字也好,教授基本军事知识也好,都是围绕这个初衷进行的。

    当然,最关键一点是,是想办法把日本对抗幕府的两大力量——木下丸和切支丹教徒拉拢在一起。

    所以楚凡才会对阿部忠本,乃至通过阿部忠本向木下丸的高层们透露这样一种讯息:联合起来对抗幕府,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这一点,估计现在两家的领导人都还没意识到,毕竟,幕府统治的时间还不长,对他们的压制才刚刚开始。

    楚凡相信,等到幕府对他们压制越来越厉害,他们可以辗转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时,今天楚凡的这番话会得到他们的认真重视的,到那时,有了木下丸财力物力的支持,岛原半岛上的切支丹义军们应该会比历史上要强大的多吧。

    一旦切支丹义军熬过了幕府的第二次讨伐,九州岛还姓不姓德川都难说!

    种子已经种下,楚凡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它生根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

    处理完切支丹教徒的事情后,楚凡毫不耽搁,次日便西行了——“曙光”号上本来就是万事俱备,不过是说走就走的事。

    现在楚凡要面对下一个头疼的问题——他和颜如雪的婚事。

    算起来,小魔女跟着楚凡已经一个多月了,于情于理,楚凡都该给她的亲友们一个交代了——带着颜如雪私奔固然刺激,可对于还想在东海混下去的楚凡来说,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何况,从方子房那里反馈回来的消息是,李国助和林三娃是明确表态欢迎楚凡的,其他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楚凡很清楚,除了陈衷纪之外,估计大多数人处于一种观望的状态。

    观望什么?无非就是自己有没有胆色到海盗窝里走一趟!

    所以椛岛楚凡必须去,其他且不说,光是为了心爱的女人,自己也不能认这个怂!

    不仅要去,而且楚凡还得去的坦坦荡荡从从容容,唯有如此,才能把那些观望的叔伯们拉到自己这边来,让陈衷纪之流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

    但去之前楚凡却得把事情料理清楚:他不可能带着满满一船铜锭去海盗窝——让海盗们看着大笔的财货流口水?那纯粹是没事找事——所以他宁愿多走冤枉路,也得先把铜锭卸到牛岛再返回来。

    椛岛是李国助的地盘,除非陈衷纪铁了心要和李国助火并,否则他绝对不敢在椛岛对楚凡下手,所以这一趟看似凶险,实则相当的安全。

    另外楚凡还有一个护身符,那就是已经在日本闯出了名头的仙草卷烟——这些天方子房来的时候,除了催促楚凡尽快把大姑送回去之外,话里话外都在表达一个意思,李国助他们很希望同楚凡在仙草卷烟上合作。

    楚凡当然能猜出李国助们的潜台词:仙草卷烟既然能在日本大卖,必然也能在大明大卖,这样的高利润的事情他们不动心才怪。

    不过楚凡肯定不会让仙草卷烟流毒中原,那么李国助们的愿望该如何满足呢?

    望着海天一线中渐渐露出的牛岛的影子,楚凡倚在木栏杆上沉思着,身后清脆的呼唤声把他惊醒了。

    “坏蛋,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敢这么称呼楚凡的,天底下唯颜如雪一人而已,而此刻小丫头这声“坏蛋”叫得特别甜特别腻,哪有半分坏蛋的意思在里面。

    楚凡立刻警觉起来,盯着小丫头那张笑吟吟的小脸问道,“想点儿事情……你不在屋里待着,出来干嘛?外面风大,小心吹感冒了。”

    他俩虽然深陷爱河,可小丫头那刁蛮的性子不但没收敛,反而越发放任了,时常以整治楚凡为乐,所以楚凡一听到她腻声呼唤心中就忐忑不安——这小魔女,又在憋什么坏?

    “没有啦,”相恋这么久,颜如雪当然一眼就看出了楚凡的警觉,赶紧撇清道,“人家今天不整你,真心想跟你道声谢的……坏蛋,倭国大营的事,真是你们干的?”

    劫营这样的事,楚凡当然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然也出于怕颜如雪担心的缘故,所以连她在内,星取山庄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不过以颜如雪那爆棚的好奇心,她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搞清楚这么多天神神秘秘的楚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看来,不知道是谁抵挡不住小魔女的逼问,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

    “唔……是!”见瞒不住,楚凡索性点了点头认下了。

    “你是去救切支丹教徒的吧?”颜如雪搓着衣角柔声问道,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坏蛋,谢谢你!为了我冒那么大的风险……”

    “啊?……啊。”楚凡猝不及防,懵懵懂懂的应了一声。

    “雪儿知道,你是为了讨好我那些叔叔伯伯才这么做的,”颜如雪越说声音越小,羞红的脸蛋上泫然欲滴,“雪儿真幸运,能遇上肯为自己拼命的男人……”

    楚凡这才反应过来,颜如雪这是误会了,以为他劫营是为了讨好同样是切支丹教徒的李国助他们,让他们同意自己与颜如雪的婚事。

    傻丫头,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楚凡却不愿点破这一切,而是顺势拉住了颜如雪的小手,轻轻把她揽入怀中。

    微风习习的船头上,立刻变得春光旖旎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椛岛
    椛岛。

    因位置的缘故,岛的西边整体是个避风的大港湾,此刻桅杆林立,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福船广船,若是有人细数一下的话,总共有六十三艘之多。

    岛的南部,番岳山山腰一处能看到西南海面的平地上,此刻站满了人,其中七人聚在一堆,其他人则站在距离他们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显而易见是那七人的下属。

    “是楚凡的船!”

    身为地主,李国助理所当然站在七人的正中央,望着西南海面的那一点白帆肯定地说道——千里镜里,他已经能看到“曙光”号那翅膀一般的翼帆了,那可是独一无二的,绝不会看错。

    “七天前他们就出了长崎,今天才到……嘿!”他身边的陈衷纪冷声道,语气里满是愤懑。

    李国助放下千里镜,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自己这位发小兼盟友,心中充满了感叹。

    这些天来,频繁穿梭于长崎与椛岛间的快船将方子房的一封封报告送到了李国助手中,他一次次被颜如雪看上的这个登州小秀才震撼了:加藤忠治的亲自出马;加藤家赠送的豪礼;为了给楚凡准备铜锭,加藤纲三郎不惜从广岛调运……

    一桩桩一件件让李国助甚至所有在长崎做生意的人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全落到了楚凡头上,让他不得不承认,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做了这么多年生丝生意,连加藤纲三郎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加藤忠治了!

    这些消息不仅震撼了李国助,也深深打动了其他几人,楚凡的这个仙草卷烟这么神奇,既然日本都能卖得这么好,那人口更繁华的闽浙乃至江南一带呢?

    林三娃不算,好几位老兄弟纷纷围到了李国助身边,他们明确表示支持大姑和楚凡的婚事,进而就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要从这位新姑爷手里接过大明南方仙草卷烟的销售权——在潮水般的银子和大员山寨宝座两者间,大多数人选择了更为现实更为容易的前者。

    当然,这不包括陈衷纪以及一位叫做刘洪的头领,每次看到方子房的信,两人脸都黑得跟锅底似的,毫不掩饰他们对楚凡巨大成就的羡慕嫉妒恨,对,羡慕嫉妒恨!

    这让李国助很无奈,都是从长崎出来的老兄弟,他不希望陈刘二人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做出不利于楚凡,进而影响大姑婚事的事情,更不愿意因为这两颗老鼠屎,搅黄了自己同新姑爷之间的合作——那可意味着大笔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呀!

    “来了就好,这海上行舟哪儿有个定时定点的?”人群中林三娃大声回应着陈衷纪的冷言冷语,语气中满是衷心的欣喜,继而他又担忧起来,“楚公子到了,可杨大哥还没到呢,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他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听他这么说,李国助心又揪了起来,林三娃说的杨大哥,便是迟迟未露面的杨天生了。

    他们这八家兄弟里面,若论在长崎乃至倭国西部的影响力和人脉,非他李国助莫属;若论大员岛上的势力,非陈衷纪莫属;但要说到福建乃至闽浙一带,那就是杨天生的地盘了。

    杨天生是土生土长的福建人,杨家在福建又是盘根错节的高门大族,早在隆庆开海前,就视朝廷的禁海令如无物,常年往来福建和长崎间,赚取生丝带来的丰厚利润;到了杨天生手里,杨家船队已有十余艘大船,小船无算,是八家兄弟里郑芝龙最为忌惮也最想消灭的。

    原因不仅仅因为杨天生实力强,还因为他手面广,闽浙乃至两广,甚至南京扬州的商场上,到处是知交故友,进而在官场上杨天生也都能找到不少门路,这对已经起了受招安心思的郑芝龙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李国助林三娃他们见杨天生迟迟不到,才会如此心急如焚——如果杨天生被郑芝龙截击,船覆身死的话,八家的实力肯定会大打折扣了。

    不过再怎么心急也只能干等着,这茫茫大海上没有确切位置的话,他们即便想要接应杨天生也找不到地方呀。

    所以李国助的担忧一闪而过,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越来越大吃足了风疾驰的沙船后,对其他六人道,“各位兄弟,眼看船就要到码头了,咱们这就下去吧?……大姑可就在船上呢!”

    后半截话是说给陈衷纪和刘洪听的——再怎么跟楚凡不对付,大姑回来了,你们二位总得迎接一下吧?

    所以陈刘二人即便不乐意,也只得跟着众人下了番岳山,来到椛岛蜂腰部的码头上。

    他们刚到不久,那艘插了翅膀的沙船便出现在了码头外,在众人啧啧称奇中收回了翼帆,由早就等候着的小船引导着,慢慢靠上了码头。

    搭上踏板后,一身翠绿绸面襦裙肩上系着嫩黄色披风的大姑颜如雪出现在了船头,牵着她那条活蹦乱跳的秋田犬,在小螺的搀扶下,缓步跨上踏板,颤颤悠悠朝码头上走来,宛若凌波仙子。

    “属下恭迎大姑!”

    就在她的纤纤玉足踩上码头的那一刻,码头上轰然响起整齐的唱喏声,除了她那七位叔伯拱手鞠躬外,其他人全都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颜如雪笑吟吟的摆摆手道,等众人平身之后,她才蹦蹦跳跳走向李国助他们,娇笑着一一打招呼,“李叔陈叔林伯……我回来啦!”

    李国助等七人纷纷笑着和她说话,可心思却不在她身上,一双双眼睛频繁的朝沙船船头瞟去。

    “各位叔叔伯伯,如雪这次还带了个人回来,”即便刁蛮如颜如雪,说到这话时也不禁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李国助他们,“他说,这是李叔的家,未得李叔俯允,不敢贸然登岛。”

    李国助哈哈一笑道,“国助的家,还不就是大姑你的家……快快请他下来吧,我们可是等了很久啦!”

    颜如雪这才扭头朝船头招了招手,很快,一身月白缎面长衫,腰悬三尺青锋,头顶简单扎了个绾结,脑后飘着两根丝带的楚凡出现了,带着儒雅淡定笑容,他缓缓走下了踏板。

    “咣咣咣!”

    就在李国助等人或好奇或别有用心看着这个丰神俊朗的登州秀才时,番岳山山腰传来了阵阵锣声。

    李国助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锣声代表着——又有船来啦!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刀山火海也得闯闯!
    冰雪早已消融干净,山脚下,苍翠的大地缀满了一丛丛一簇簇颜色各异的野花,宛如一张染上碎花的绿色地毯。

    地毯上不算平整,偶有微微起伏的高地,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因为那上面长满了树林或是灌木,树上的新芽较树下的草地更加鲜嫩一些,教人愈看愈觉着赏心悦目。

    极目远望,恰巧能看到牛岛那隐约可见的海岸线,雪白的浪花不停地撞击着海岸的礁石,腾起团团水雾,仿佛给这个充满生机的小岛镶了一道白边。

    西边天际线上,一丝黑线清晰可见,正是济州岛的轮廓,黑线之上便是那座鼎鼎有名的汉拿山了,此刻山头仍是一片雪白,雪白之下隐隐透出些许绿色来。

    楚凡此刻所在的位置,便是牛岛最南端这个高约百米的小山山着凌明冲楚凡拱了拱手,他是真心佩服楚凡的火力安排——自从奇袭三景台大营后,包括赵海这样的老行伍在内,对楚凡都是佩服到了极点,谁还敢说小秀才不知兵?

    “不过公子,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凌明再次拱手,见楚凡颔首,这才继续道,“据陈师爷的谋划,山脚下要建营寨修烟厂,此山当然可以护卫到,可俺们的鹰船泊地,”他指了指东北方向,便是“曙光”号第一次来牛岛时停泊的那个避风港湾,刚好超出了小山山顶的视野范围,“却是没有遮掩,俺的想法是,能不能在那港湾的岬角上也建个炮台……无需太多佛郎机铳,2门即可护得整个港湾周全。”

    “好!好!很好!”楚凡微笑着击掌赞赏道,“凌大哥想得真是周到。”

    凌明这个建议确实妙,那个岬角与这小山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那边若是也放上几门炮,射程就把整个牛岛覆盖完了,而且交叉火力下,任何敌人想要在牛岛上立足恐怕都是件困难的事。

    不过那个岬角地势低矮,要想建炮台还得加高才行,至少得垒出个三四十米高的土山,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只能等后续人员到达后再干了。

    不管能不能立刻实施,楚凡都觉得像凌明这样一心一意为团队出主意必须鼓励,所以他想了想对陈尚仁说道,“世伯,这牛岛基地大局上你来把握,至于安全方面,我看就让凌大哥多多偏劳吧……还有鹰船航行的事儿,我觉得多听听陈富贵的意见,世伯以为然否?”

    陈富贵也是沙河边来的辽东流民,就是那位偷看寡妇洗澡被嘲笑的陈老三。辽东时他便是在渔船上讨生活,到了“曙光”号上,因为人踏实,做事又勤快,所以很快被葛骠提拔成了腰舵掌头的,这次在长崎招了一批福建广东的水手后,他更被葛骠指定为了鹰船的船长。

    听楚凡提到自己的名字,陈老三赶紧站出来,和凌明俩拱手做礼逊谢道,“不敢当,不敢当。”

    陈尚仁心知楚凡这是给自己安排副手呢,而且选的这俩人和老头儿心目中的一样,所以他笑呵呵地拈须道,“那是自然!”继而转向了凌陈二人道,“日后就要偏劳二位了……咱们一起努力,尽早把这牛岛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汤城金池,才好大把大把赚银子!”

    他这话透着股意气风发的豪迈之气,让楚凡心中也激动不已——自己这个小团队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朝气,就连年逾五旬的陈尚仁都这么豪情万丈,好事!

    欢声笑语中,眼瞅着船上的铜锭已经快搬完了,陈尚仁捻须沉吟道,“亦仙,你当真想好了,真不让老头子替你走这一遭?”

    他说的便是楚凡前往椛岛提亲的事情,这些天好些人都在劝楚凡,说他不用亲身犯险,干脆让陈尚仁替他去提亲——陈尚仁是这个团队公认的二号人物,再加上他也算是楚凡的长辈,由他去面对那些海盗头子,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

    大家对楚凡安危的关心让他很感动,但这事儿他早已想定,无可更改了,此刻见陈尚仁旧事重提,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

    “男子汉大丈夫,别说就是个海盗窝,哪怕是刀山火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得去闯一闯!”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椛岛
    椛岛。

    因位置的缘故,岛的西边整体是个避风的大港湾,此刻桅杆林立,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福船广船,若是有人细数一下的话,总共有六十三艘之多。

    岛的南部,番岳山山腰一处能看到西南海面的平地上,此刻站满了人,其中七人聚在一堆,其他人则站在距离他们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显而易见是那七人的下属。

    “是楚凡的船!”

    身为地主,李国助理所当然站在七人的正中央,望着西南海面的那一点白帆肯定地说道——千里镜里,他已经能看到“曙光”号那翅膀一般的翼帆了,那可是独一无二的,绝不会看错。

    “七天前他们就出了长崎,今天才到……嘿!”他身边的陈衷纪冷声道,语气里满是愤懑。

    李国助放下千里镜,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自己这位发小兼盟友,心中充满了感叹。

    这些天来,频繁穿梭于长崎与椛岛间的快船将方子房的一封封报告送到了李国助手中,他一次次被颜如雪看上的这个登州小秀才震撼了:加藤忠治的亲自出马;加藤家赠送的豪礼;为了给楚凡准备铜锭,加藤纲三郎不惜从广岛调运……

    一桩桩一件件让李国助甚至所有在长崎做生意的人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全落到了楚凡头上,让他不得不承认,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做了这么多年生丝生意,连加藤纲三郎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加藤忠治了!

    这些消息不仅震撼了李国助,也深深打动了其他几人,楚凡的这个仙草卷烟这么神奇,既然日本都能卖得这么好,那人口更繁华的闽浙乃至江南一带呢?

    林三娃不算,好几位老兄弟纷纷围到了李国助身边,他们明确表示支持大姑和楚凡的婚事,进而就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要从这位新姑爷手里接过大明南方仙草卷烟的销售权——在潮水般的银子和大员山寨宝座两者间,大多数人选择了更为现实更为容易的前者。

    当然,这不包括陈衷纪以及一位叫做刘洪的头领,每次看到方子房的信,两人脸都黑得跟锅底似的,毫不掩饰他们对楚凡巨大成就的羡慕嫉妒恨,对,羡慕嫉妒恨!

    这让李国助很无奈,都是从长崎出来的老兄弟,他不希望陈刘二人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做出不利于楚凡,进而影响大姑婚事的事情,更不愿意因为这两颗老鼠屎,搅黄了自己同新姑爷之间的合作——那可意味着大笔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呀!

    “来了就好,这海上行舟哪儿有个定时定点的?”人群中林三娃大声回应着陈衷纪的冷言冷语,语气中满是衷心的欣喜,继而他又担忧起来,“楚公子到了,可杨大哥还没到呢,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他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听他这么说,李国助心又揪了起来,林三娃说的杨大哥,便是迟迟未露面的杨天生了。

    他们这八家兄弟里面,若论在长崎乃至倭国西部的影响力和人脉,非他李国助莫属;若论大员岛上的势力,非陈衷纪莫属;但要说到福建乃至闽浙一带,那就是杨天生的地盘了。

    杨天生是土生土长的福建人,杨家在福建又是盘根错节的高门大族,早在隆庆开海前,就视朝廷的禁海令如无物,常年往来福建和长崎间,赚取生丝带来的丰厚利润;到了杨天生手里,杨家船队已有十余艘大船,小船无算,是八家兄弟里郑芝龙最为忌惮也最想消灭的。

    原因不仅仅因为杨天生实力强,还因为他手面广,闽浙乃至两广,甚至南京扬州的商场上,到处是知交故友,进而在官场上杨天生也都能找到不少门路,这对已经起了受招安心思的郑芝龙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李国助林三娃他们见杨天生迟迟不到,才会如此心急如焚——如果杨天生被郑芝龙截击,船覆身死的话,八家的实力肯定会大打折扣了。

    不过再怎么心急也只能干等着,这茫茫大海上没有确切位置的话,他们即便想要接应杨天生也找不到地方呀。

    所以李国助的担忧一闪而过,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越来越大吃足了风疾驰的沙船后,对其他六人道,“各位兄弟,眼看船就要到码头了,咱们这就下去吧?……大姑可就在船上呢!”

    后半截话是说给陈衷纪和刘洪听的——再怎么跟楚凡不对付,大姑回来了,你们二位总得迎接一下吧?

    所以陈刘二人即便不乐意,也只得跟着众人下了番岳山,来到椛岛蜂腰部的码头上。

    他们刚到不久,那艘插了翅膀的沙船便出现在了码头外,在众人啧啧称奇中收回了翼帆,由早就等候着的小船引导着,慢慢靠上了码头。

    搭上踏板后,一身翠绿绸面襦裙肩上系着嫩黄色披风的大姑颜如雪出现在了船头,牵着她那条活蹦乱跳的秋田犬,在小螺的搀扶下,缓步跨上踏板,颤颤悠悠朝码头上走来,宛若凌波仙子。

    “属下恭迎大姑!”

    就在她的纤纤玉足踩上码头的那一刻,码头上轰然响起整齐的唱喏声,除了她那七位叔伯拱手鞠躬外,其他人全都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颜如雪笑吟吟的摆摆手道,等众人平身之后,她才蹦蹦跳跳走向李国助他们,娇笑着一一打招呼,“李叔陈叔林伯……我回来啦!”

    李国助等七人纷纷笑着和她说话,可心思却不在她身上,一双双眼睛频繁的朝沙船船头瞟去。

    “各位叔叔伯伯,如雪这次还带了个人回来,”即便刁蛮如颜如雪,说到这话时也不禁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李国助他们,“他说,这是李叔的家,未得李叔俯允,不敢贸然登岛。”

    李国助哈哈一笑道,“国助的家,还不就是大姑你的家……快快请他下来吧,我们可是等了很久啦!”

    颜如雪这才扭头朝船头招了招手,很快,一身月白缎面长衫,腰悬三尺青锋,头顶简单扎了个绾结,脑后飘着两根丝带的楚凡出现了,带着儒雅淡定笑容,他缓缓走下了踏板。

    “咣咣咣!”

    就在李国助等人或好奇或别有用心看着这个丰神俊朗的登州秀才时,番岳山山腰传来了阵阵锣声。

    李国助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锣声代表着——又有船来啦!

    ps:第一百五十二章本来定好16:30发布的,不知道为啥没发布,晕死,现在补上,请各位书友大大见谅。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杨家的网梭船
    朝着码头驶来的,是一条网梭船,确切的说,是改进后能适应远航的大型网梭船;尖底,虽只有一面主帆,但极高极阔,使得这种只有一百多料的小船速度很快——当然,这个快是相对福船广船而言的。

    网梭船很小,拢共只有六个人,他们看上去都是一副既疲惫不堪又喜极而泣的模样;几乎人人都是蓬头垢面的,一身衣裳又脏又臭,黑得发亮,一望而知很多天没换过了;脸上也全是黑一道灰一道,也不知多久没洗过脸了;其中两人还带着伤,一个胳膊上被拉了一刀,刀口翻得像小孩的嘴唇似的,里面全是粘稠的脓液,整只胳膊肿的跟萝卜一样,另一个稍好一些,大腿上似乎被飞斧之类的武器咬了一口,破烂的裤子里,乌黑的血渍清晰可见。

    网梭船船体上也到处可见战斗过的痕迹:又高又宽的主帆上全是破洞,不知是霰弹打的还是弓弩射的;离船头不远的船帮子上,乌漆墨黑烧了好大一块;船帮子的其他地方也星星点点遍布着霰弹打出的小孔,有些地方连小铁砂都还能看得到;最诡异地是,一把飞斧还牢牢栽在船尾那个唯一舱房的服这些叔伯们驾船出海,将叔父救出生天——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驶近码头时,杨地蛟注意到已经停靠了的那艘沙船有些古怪——船舷两侧高高竖起了两根桅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而船头船尾各有一个用牛皮遮盖着的突起,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沙船里正在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大大小小的各种盒子箱子上都扎着红色绸带,似乎是礼品。

    扫过一眼后,杨地蛟不再关注,随着网梭船轻轻一震,已经靠上了码头,他亲自动手抽出踏板搭好后,三两步跨上了码头。

    刚上码头,他便朝着迎面而来的那群叔伯“噗通”跪下了,“各位叔伯,家叔父危在旦夕,伏乞各位援手!”

    一边走一边观察的李国助都是打老了海战的,扫了一眼那艘伤痕累累的网梭船便把事情猜了**不离十,抿着嘴弯腰把杨地蛟扶起来道,“化龙贤侄请起,不必慌张,天生大哥有难,我等兄弟绝不会袖手旁观,自当一力承担……事情到底如何,还请贤侄细细道来。”

    杨地蛟于是把从福建出海这一路的遭遇说了一遍,他话音刚落,便见林三娃须发戟张的叫道,“狗日的郑一官欺人太甚,竟是咬住了就不松口!……走!咱们这就去救杨大哥!”

    其他几人也是群情激昂,说起郑一官来咬牙切齿,恨不能合口水生吞了他,还是李国助沉得住气,拦住了众人,吩咐召集手下,准备船上各色武器粮草乃至物资——这出海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忙乱了一阵,诸事都安排下去后,李国助这才扶着杨地蛟的胳膊道,“化龙贤侄,且等孩儿们去准备……这里还有一位贵客,待为叔给你介绍介绍。”

    杨地蛟早注意到旁边那位一声不吭沉静如水的年轻书生了。

    他原本还在奇怪,李叔这里何时多了个这么俊朗的小后生,等目光扫过书生身后的颜如雪后,他恍然大悟。

    这位便是那登州秀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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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激将法?
    “亦仙兄,幸会,幸会!”

    “化龙兄,幸会,幸会!”

    李国助介绍之后,杨地蛟与楚凡相互拱手为礼。

    客套之时,杨地蛟也在细细打量这位文质彬彬的小秀才,心中不禁百味杂陈。

    他也是大员岛围着大姑转的诸人之一。

    虽然杨地蛟十八岁便已成亲,但他的发妻在婚后第二年便难产而死,此后家中虽然姬妾成群,可正室一直虚悬。颜思齐死后,杨天生当然也打起了那张虎皮大椅的主意,正好杨地蛟内阃空虚,于是便要求他务必取得大姑的欢心,想办法娶回家续弦。

    不过杨地蛟年岁既大,相貌又是寻常,在那一帮子后生中实在不出众,加上他性子沉闷,不喜多言,哪里讨得了生性活泼的颜如雪的欢心,慢慢地也就淡了这心思。

    现在看到颜如雪心属楚凡,他羡慕嫉妒之心倒还罢了,幸灾乐祸之意反而更盛——让你们争让你们抢,现在好了吧,人家大姑找个外人嫁,这下大家总该消停了吧!

    “亦仙贤侄,说起来你初次登门,我等该当尽心招待才是……只是这杨大哥之事你也听到了,我等兄弟急于赴援,还请贤侄在这椛岛盘桓数日……待救出杨大哥,咱们再把酒言欢。”就在杨地蛟打量楚凡的时候,李国助向后者致歉道。

    只见楚凡眉毛微微一扬,刚准备说话,就听人群中陈衷纪阴测测地来了一句,“对对,这会儿正是春光大好的时候,楚公子不妨安坐岛上,多写几首诗词,让咱们大姑好好赏鉴赏鉴,哈哈!”

    他这干笑声听得杨地蛟头皮发麻,他立刻就明白了陈衷纪看到夺位无望,这是在拈酸吃醋,拿话挤兑楚凡。

    他却不知道,陈衷纪的嫡亲表弟死在楚凡手里,所以刚才他还没到时,陈衷纪就已经在指桑骂槐,而楚凡却似听不见似的,一点儿没动烟火气,让陈衷纪越发觉得他胆小怕事,更加猖狂了。

    “不错!秀才公嘛,自然该当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哪能像咱们这些粗人,成天打打杀杀的?”陈衷纪笑声未落,刘洪便笑嘻嘻地附和道——他刚开始还没说什么,看到楚凡毫无反应,不觉也蠢蠢欲动起来。

    杨地蛟深深看了一眼仍保持着微笑的楚凡,再扫了一眼身边众叔伯,只见李国助也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楚凡,而林三娃脸上却挂不住了,板着脸在陈刘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其他几位则是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要么抬头看天,要么低头数蚂蚁。

    杨地蛟心中对当前这形势立刻就明了了,显而易见除了林陈刘三人态度鲜明外,其他几位,包括李国助在内,都在等着看楚凡如何应对呢。

    “阿洪说得对,咱们海上讨生活的,可不就是天天打打杀杀,这血腥味一重,别说家中女娃,就连那青楼里的婊*子都不待见咱们。”陈衷纪话是向刘洪说的,可眼睛却斜睨着楚凡。

    “这女人呐,就是没眼色!”刘洪眼角瞟到颜如雪已经离开,越发放肆起来,“诚心实意待她的瞧不见,一遇到小白脸便走不动道儿,嘿!什么世道!”

    他这话说的就相当露骨了,差不多是指着楚凡鼻子骂小白脸了,别说一直观察楚凡的李国助杨地蛟两人,就连那几位看天数蚂蚁的,都把目光收回来,齐刷刷聚焦在了楚凡脸上。

    可后者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看陈衷纪,又看看刘洪,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教人好生看不透。

    “阿洪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陈衷纪顿了顿脚,对口相声表演得更加卖力了,“尤其是那等腹中空空不知在哪儿骗了个功名的小白脸,最是可恶……论文,写不了几首歪诗;论武,见着杀只鸡都能吓得发抖……却偏偏能讨女人喜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呀!”

    “这种人也能叫男人?”刘洪啐了一口后,挑衅地瞟了一眼楚凡傲然道,“咱们海上的男人,讲究的是刀砍在身上眉头都不皱一下,拔出来当头给他砍回去!……指望几首歪诗笼住女人的心,然后躲在女人的裙下混日子,还不如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啦!”

    他这话就更加不堪,简直就是直指楚凡准备靠着颜如雪的地位吃软饭了。

    可楚凡仍是不动声色,反而在微微点头,看得杨地蛟都暗暗摇头——再这么任由两人说下去楚凡还怎么做人呀。

    “正是,正是!”陈衷纪脸上的得色浓的化都化不开,“这种男人,若是让他见识一下咱们如何跳帮杀人,以命相搏,只怕会吓得他尿裤子,躲回女人裙下发抖吧?”

    刘洪听得哈哈一笑,刚准备说话,却意外地被楚凡打断了,“两位叔叔,方才李叔所说,小侄还尚未答话,便听了两位叔叔好一通长篇大论,论及如何做人如何做事,让小侄受益匪浅……可否容小侄说一句?”

    陈刘二人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相顾愕然。

    楚凡冲他俩点点头,这才向李国助拱手道,“李叔厚爱,小侄铭感五内……只是杨大叔乃是如雪长辈,如今身陷险地,生死未卜……当此危急之时,小侄身为晚辈,何敢惜身?……只恨不能身插双翼,飞至杨大叔身边解困纡难!”

    楚凡一直在琢磨陈衷纪到底想干嘛——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在撩拨刘洪讥讽自己,直到后面才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是想用激将法,激自己一起去营救杨天生!

    陈衷纪或许是想趁着混战时捅自己的黑刀,不过楚凡对此根本不担心——“曙光”号既有速度优势,又有火力优势,哪用得着打接舷战?

    所以楚凡当机立断,你不就想激将吗?我主动请战,连机会都不给你!

    “这……这……亦仙贤侄,这救援杨大哥,乃是我等兄弟的事,如何能让你跟着去……天下岂有这等待客之道?”楚凡能听明白,李国助当然就更加心知肚明了,可他却没想到楚凡会主动请缨,结巴了一会儿才想到了说辞。

    楚凡摇了摇头,随后的一番话,直把刚才唾沫横飞的陈刘二人说得涨红了脸。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先锋
    “小侄也是,他就提出应该加粗和翼帆桅杆相连的肋梁,这样翼帆才会更稳固,让楚凡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个时代,除了船匠外,肯动脑筋研究船体结构的人可不多。

    除了翼帆,杨地蛟对船头船尾牛皮遮盖着的东西也很好奇。

    当楚凡揭开牛皮时,杨地蛟的眼睛慢慢睁圆了,和加藤纲三郎初次见到弩炮时的惊奇表情一模一样。

    等到楚凡向他演示了一遍如何旋转如何俯仰弩炮,又介绍了弩炮的两种弹药后,杨地蛟心中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了——加藤纲三郎只是偶尔坐船,他可是当过船长指挥过海战的,当然清楚这样的弩炮在海战中的巨大用处!

    “亦仙,”稍一思索,杨地蛟便激动地说话声都有些颤抖了,“此物大妙呀!……敌欲攻我,必将船身横过来,而我则可于船头发起攻击,一宽一窄,高下立见!”

    楚凡一听明白了,杨地蛟说的是具体战术。

    这个时代的海战,因为火炮精度太差,所以要发起进攻,只能横过船身,用侧舷的火炮射击,用数量弥补精度的不足;而弩炮的精度远高于火炮,基本能做到指哪打哪,所以“曙光”号完全可以对准目标前进,用船头弩炮攻击;一横一竖,“曙光”号的被弹面积必然远小于对方,这在海战中可是绝对跨时代的战术优势。

    更别说在攻击完成,“曙光”号转向脱离时,还可以用船尾弩炮继续攻击了。

    之前设计船头船尾两门弩炮,楚凡有一大半是因为后世的军舰头尾都有炮塔,所以才这么设计,典型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听杨地蛟这么一解释,他才恍然大悟。

    有了杨地蛟这位战术高手,楚凡以及掌舵的葛骠,三人坐下来反复揣摩有了弩炮的“曙光”号应该用什么样的战术,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弩炮的威力。

    日子就在热烈的讨论中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三天的早上,风向突变,一下转成了西北风,葛骠把所有的帆全部张开,让杨地蛟好好见识了一次“曙光”号那无与伦比的速度。

    就在杨地蛟站在船头,感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感时,他脸色一下变了。

    前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炮声!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救援(一)
    平静的海面上,两支船队正在激烈厮杀。

    确切的说,是拥有大小船只二十来艘的大船队在追杀只有三艘船的小船队。

    三艘船中有两艘是二号福船,一左一右护持着中间的苍山铁,艰难而缓慢的,刘香能在他爹的棍棒下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几乎没有享受过父母关爱的刘香养成了极为自私冷酷的性格,对这个他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世界充满了仇视,终于,在他刚满十五岁的那天,他做了一件他自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把他爹杀了!

    从此刘香一发不可收拾,喜欢上了杀人这种唯一能给他带来快感的事。

    广东沿海一带的渔民,本就是亦民亦贼——平时打渔,瞅着有机会便一拥而上抢一票。刘香心狠手辣,很快在实力为尊的贼众中名声鹊起,不几年功夫,便火并了周围几个岛公认的大佬,成功上位。

    可他的手实在太黑,很快在珠江口一带待不住了。

    一般海盗,劫船劫货是目的,杀人这种事非到万不得已很少为之,即便要杀,多半也捡那些红毛鬼下刀。可刘香不,但凡是他劫的船,从来没留下过活口,终于惹下了大*麻烦——一次劫船中,他把广东海巡道的二公子给宰了!

    这下可捅了蚂蜂窝——广东水师再不堪,对付几个海盗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香没能躲过水师进剿,被赶出了南丫岛的老巢,一路仓皇逃命到了福建,若不是恰逢澎湖郑芝龙的船队相救,他只怕已经被海巡道押回广州城斩首示众了。

    时值颜思齐颜老大刚刚过世不久,郑芝龙急于笼络闽粤沿海的海盗以壮声势,便提出要与刘香烧黄纸斩鸡头结为异姓兄弟。

    感念郑芝龙的救命之恩,刘香欣然从命,成为了十八芝众兄弟的一员,靠着众兄弟之力,郑芝龙挤走了几股最大的颜氏势力,成功上位为大员山寨的大首领。

    “嗵!嗵嗵!”

    12磅重炮开火了!巨大的后坐力让刘香脚下的甲板都微微移位,他那只抠住木栏杆的手更加用力了,饿狼般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嗜血光芒,饶有兴趣地看着炮弹在二号福船周围激起的冲天水柱。

    嗜血的刘香在以劫掠为生的大员混得风生水起,精于海战的他很快便成为了郑芝龙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但这段时间他觉得郑芝龙不太对劲了,似乎在背着自己做什么隐秘的事儿;山寨里也有风声,说郑老大正在和福建巡抚熊文灿勾兑,要受朝廷的招安。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即便像刘香这样不怎么想事情的人都感觉到这传闻十有**是真的。

    对此刘香又失望又愤怒,好几次当面叱问郑芝龙,却被后者遮掩了过去——刘香是绝不能接受招安的,他还想着等实力足够强了,带兵杀回南丫岛,宰了那位海巡道呢。

    郑芝龙底下的小动作让刘香很不爽,干脆眼不见为净,主动讨要了这个追杀杨天生的任务,一路追到了这里。

    “嗵!~~嘭!”

    随着一声巨响,二号福船高耸的船尾部迸裂出一团耀眼的巨大火球——一发炮弹击中了它的火药库,引发了致命的大爆炸。

    刘香可以清晰地看到碎裂的木片和人体残肢四处横飞,他不禁又舔了舔嘴唇,满意地扫了一眼下面欢腾的甲板——孩儿们太棒了,干掉了这条福船,苍山铁的右翼就彻底暴露了。

    “嘟呜~~嘟呜~~”

    一号福船前方一叠声响起了悠长的海螺号角,刘香心里一惊,随即举起了千里镜,朝着东北方向望去——圆圆的镜头里,一艘怪模怪样仿佛插了翅膀的沙船正以惊人的速度斩浪而来。

    虽然讶异于沙船的外形和速度,可刘香的心情一下放松了——再怎么快也只有一艘船,怕什么?

    调转千里镜,他望向了正在熊熊燃烧的二号福船背后的苍山铁。

    杨天生,受死吧!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乳虎斗群狼(二)
    “掌柜的!咱们快走吧!”

    苍山铁上,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那是还未到变声期的男孩在呼喊,惶急中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男孩的哭喊没能惊动望楼里的中年人,他凝视着已经烧成大火炬的二号福船,牙齿咬得咔咔直响。

    身穿紫色缎袍的他便是颜思齐的老兄弟杨天生,他今年三十三岁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白净的脸庞,浓黑的眉毛,三缕长须整整齐齐,看得出即便在长途远航中也在精心保养。

    顶着秀才功名,做着大族生意,让他在精明之外,了几分儒雅之气,混杂以这个时代跑海人的勇敢和果决,让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杨家船队在大员算是异类,和以劫掠为主的其他人不同,杨家有着庞大而稳定的贸易网络,所以他家的船队日常是以贸易为主,一般不会冒险出手劫掠其他商船。

    但这并不意味着杨家船队在武装上就很差劲,恰恰相反,由宗族作为纽带联系起来的大族船队,战斗力说起来还要高于成分复杂的大员诸人,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刚才哭喊着让杨天生赶紧逃命的,便是他十四岁的亲外甥,小家伙这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惨烈的海战,心理崩溃在所难免。

    说起来不止小家伙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右侧福船完蛋后,隔着百多步远的左侧福船上很快也有了劝谏的声音——几十号人齐声呐喊,“掌柜的,请先行!”

    苍山铁帆桅俱全,没受重创,如果全力奔逃的话,还是有可能逃出生天的。

    听到小外甥和左侧福船的呼喊,杨天生咬着牙紧闭双目,仰面朝天长叹一声道,“天欲亡我,逃何益哉!”

    他之所以会被困,实在是因为风向突变所致。

    原本三船虽有小伤,却也没有伤筋动骨,若是南风未变,眼瞅着再有两三天就能抵达五岛了,这场海上追杀就将戛然而止——十八芝胆子再大,也不敢凭着区区二十来艘船就贸然进攻李国助的老巢。

    可谁曾想今早风向突变,由南转北,虽然船队应对得当,最快速度调整了航向,可还是给了身后船队机会——他们小船颇多,操纵转向要比大船灵活得多,竟一下冲到了杨家船队的旁边。

    小船火力虽不强,但干扰操帆吸引火力分散人手却是绰绰有余,所以杨家船队虽然干掉了两艘靠得太近的小船,却很不幸被身后的大队追及,一步步陷入了现在这种死局中。

    “三船之上,皆是我杨家子侄,天生即便逃出生天,又有何面目再见父老乡亲?”喃喃说完这句话,杨天生猛地睁开了眼,果决地冲甲板上等候指令的众人喝道,“阿九,放下舢板救人!……老十二,带着你的人守好佛郎机铳!……八叔,你带人到底下看看,没用的东西全扔了!……我杨天生哪儿不去,就在这船上,与众兄弟共生死!”

    “喏!~~”

    随着一声声暴喝响起,船上众人纷纷忙开了,人人脸上带着悲愤的表情,手脚麻利地干着自己的活计——都是跑海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来吧!决一死战!

    死不可怕,怕的是死之前没有拉够垫背的!

    一条小舢板被放进了海里,冒着右侧敌船的炮火朝那艘熊熊燃烧的福船划去,冲天的火焰照射下,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落海的兄弟们。

    舢板没装帆,全靠四人划桨前行,不过在这逆风中倒没有太大影响,很快便划到了福船旁边,开始从海里捞人。

    舢板容积有限,只能坐七八个人,不过这倒难不倒水性精熟的水手们,他们很快便聚拢在舢板侧面和后面,推着舢板划水前行,反而使舢板船行甚速,不一会儿便返回了苍山铁边,攀着软索爬上了船。

    仅仅往来了两趟,从福船上落水的四十来人大多被成功营救,只有后一趟返航时被渐渐逼近的一艘海沧船打了一发霰弹,造成了七八个人的伤亡。

    逼近的,除了这艘海沧船,还有一艘更小一点的广船,刚刚进入三百步以内,苍山铁右舷的佛郎机铳便爆发了,整齐的炮响之后,三枚比拳头稍大的铁球激射而出,一直飞到广船左侧四五丈的地方,激起了高高的水柱。

    那广船也是打老了海战的,不仅没没吓住,反而调整船舵,加快了靠拢苍山铁的速度,使得第2轮炮击齐齐落在广船右侧。

    与此同时,广船上的佛郎机铳也响了,它的左侧只有两门炮,打出的炮弹却是分落在了苍山铁的两侧。

    双方就这么一边靠拢一边炮击,终于在两船距离两百步左右时,炮击有了成果——苍山铁的炮弹砸在了广船船头后方一点的侧舷上,立刻撕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大洞,大量的海水猛地灌入,让广船的速度明显一滞,对方只得仓皇降帆落锭,七八个水手下饺子般跳到海里堵洞。

    但广船的炮击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一发炮弹打到了甲板上,横穿甲板的过程中造成了十余人的死伤,让苍山铁上命中敌船的欢呼声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呼声,听起来格外壮烈。

    慢慢地,广船落到了后面,而那艘海沧船又靠了上来,重复着刚才广船的动作。

    仅仅经过了四五轮互射,苍山铁便遭受了重创——海沧船的炮弹不偏不倚砸在了苍山铁的腰舵上,木屑横飞造成了数人伤亡不说,脱落的腰舵也宣告了苍山铁机动能力的巨大损失——它再想逆风而行已经不可能了!

    望楼里,杨天生面如金纸,握着千里镜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他很清楚,在现在这种风况下,失去了逆风航行能力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睛再次转向了那艘看起来无比古怪的沙船——现在,不用千里镜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沙船两侧翅膀一般的两面帆了,吃饱了风推着沙船疾行着。

    看沙船的航向,正是冲着海沧船船头而来,杨天生第六感的直觉告诉他,这沙船是友非敌,是来营救自己的。

    凝视良久,他却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轻声嘀咕道。

    “何必呢?何必为我陪葬?”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乳虎斗群狼(三)
    “干得漂亮!”

    黑头狠狠一拳砸在望楼的木栏杆上,望向飘落下海的腰舵的目光里满是兴奋和残忍之色,和刘香一模一样。

    杨天生清楚没了腰舵会是什么下场,黑头身为成天在海浪里打滚的人,当然更清楚。

    “孩儿们,靠上去!……准备霰弹,给老子把甲板清一清!……娘的!把家伙都准备好,咱们跳帮活捉姓杨的!”

    黑头把身子微微探出望楼,兴奋的喊着,喊得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黑老大,那条怪船怎么办?”甲板上前帆帆头还算冷静,提醒了黑头一句。

    黑头直起了腰,眯着眼盯着那条长着翅膀的沙船,估算了一下,两船之间的距离也就两里远,照那船的速度看,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该和自己碰头了。

    攻击得手的兴奋被这艘船破坏殆尽,黑头皱着眉头回身瞄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一艘苍山铁和一艘广船,低声嘟哝了一句,“娘的!老子辛辛苦苦打坏了腰舵,难道要让这俩兔崽子捡便宜?”

    黑头是刘香手下的头号悍将,他精于操舟,跳帮时又常常身先士卒泯不畏死,刘香船队一小半的船只都是他抢回来的,包括后面那条广船。

    所以他实在不愿意把即将到手的荣誉拱手相让,可也正因为日此,黑头很清楚自己现在若是不管不顾靠上苍山铁跳帮的话,那艘沙船逼近后,自己就将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境;而且最惨的是,跳帮就意味着自己和苍山铁绑在一起了,失去了机动力,海沧船就是那沙船的活靶子,对方要是有个靠谱点的炮手,两三轮齐射就能把自己送进海底!

    “算呐,让给红猴子吧,回头非得让这家伙在翠香楼请我好好乐呵两天。”黑头很快便下定了决心,迎战那艘杀气腾腾的沙船——红猴子便是身后广船的船老大。

    随着他一系列口令的下达和执行,海沧船缓缓调整了航向,横了过来,用它的右舷面对疾驰而来的沙船。

    甲板上顿时忙碌起来,包着各色头巾的水手们三五成群的调整着右舷上那三门青灰色的6磅佛郎机铳,还有不少人川流不息的从甲板下火药舱里把一网兜一网兜的铁疙瘩以及一桶桶密封好的颗粒黑*火药搬到甲板上来,整条船仿佛被水淹了的蚁穴般忙乱。

    眼瞅着那条沙船已经逼近到距离自己两里左右的距离,却仍然没落帆转向,黑头不禁有些疑惑——按常理说,这个时候的沙船应该降帆减速,调整航向以便发扬侧舷火力了——可对方不仅没减速,还在继续满帆疾驰。

    “难道是想撞船跳帮?”黑头满心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拿起了手中千里镜一看,只见对方船头上也没装铁撞角,他更奇怪了——这么撞上来的话,那就是两败俱伤的下场了。

    镜头稍稍一抬,黑头看清楚了对方船头上几个人正在掀开牛皮——先前黑头就注意到这个牛皮遮盖的东西了,只是不清楚下面是什么。

    是床弩!三弓床弩!

    居然安在了船头!

    床弩黑头不是没见过,但他见到的船上床弩都是安在侧舷的,那都是一些财力单薄,买不起佛郎机铳的小商船用的。

    可现在,千里镜里,黑头的眼睛慢慢瞪圆了——那床弩居然在动!

    不过黑头很快便释然了——再怎么能动也不过就是具床弩而已,最多在箭头上绑上油布点燃而已,能有多大威力?

    说话间沙船已经逼近到一里左右了,黑头能很清楚的看到沙船开始调整航向,船头转向着自己的侧后方。

    对对方这种愚蠢的行为,黑头嗤之以鼻——在自己的炮口下想要转向发挥侧舷火力,那不是等着挨揍吗?至于床弩?黑头根本不认为那玩意儿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威胁。

    “嗵!嗵嗵!”

    随着插着翅膀的沙船进入三百步的射程,海沧船上的佛郎机铳开始怒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沙船速度太快,正面太小,炮弹纷纷落到了它的后方,溅起了高高的水柱。

    “嗖~~”

    对面沙船船头的床弩也发射了,一支粗大的弩箭朝着海沧船巨大的主帆射去,让黑头有些讶异的是,箭头似乎比普通的床弩箭头大了一些,也没绑燃烧的油布条——这是要干嘛?射自己主帆一个眼儿吗?

    “砰!”

    就在黑头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支弩箭一下插在了主帆上,轰然炸裂!

    这还不算,随着弩箭的炸裂,三团火光也一下分散开来,其中两团粘在了竹肋条白棉布做成的主帆上,立刻熊熊燃烧起来,而另外一团不偏不倚正落在右舷一门佛郎机铳旁边!

    麋集与此的几个水手立刻变成了火人,在橘红色的火焰中张牙舞爪的长声惨呼,跳跃着要去找水来扑灭自己身上的火。

    没等他们找到水就已经腾空而起——火焰引爆了堆在甲板上的火药桶,接二连三的发生了爆炸,巨大的气浪把那几个火人掀了起来。

    “嗖~~”

    没等望楼里的黑头从目瞪口呆的状态反应过来,又一支弩箭从沙船船尾处激射而出,直奔甲板而来。

    黑头感觉时间都已经停滞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狠狠插在了甲板上,然后一团橘红色的火花猛然迸裂,无数细小的铁珠瓷片小石子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深深嵌入了那些四处奔走,提着水桶想要救火的人的肉*体里,甲板上顿时响起了鬼哭狼嚎般各种惨叫声和哀嚎声。

    完啦!主帆完啦!

    黑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熊熊燃烧的主帆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翻滚着的人影的甲板想到。

    对方仅仅发了两支弩箭,就宣告自己这艘海沧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主帆都烧没了,还怎么打仗?

    “砰!”

    又是一声爆炸从黑头脚下传来,他心头一紧,赶紧探头出去朝下看,只见海沧船高大的船尾上腾起了两团明亮的火焰——这又是船头床弩的杰作了!

    娘的!对方这是不把这艘船烧干净不算完呀!

    黑头心中哀嚎了一声,纵身从望楼一跃而下——他可不想待在这里变成人肉烧烤。

    就在往下落的过程中,黑头依稀看到,距离自己仅仅百步之遥的沙船望楼里,一个天青色的身影高举右手,似乎是——比了个中指?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乳虎斗群狼(四)
    完美的一击!

    仅仅忍受了两轮炮击,发射了两支燃烧弹一支高爆弹的“曙光”号就完成了对那条海沧船的绝杀!

    而这一切,从对方炮响开始算,不过区区一盏茶的时间。

    望着那艘越烧越旺火光印得海天都一片通红的海沧船,杨地蛟被深深地震撼了。

    占据上风位,从敌船的侧面切入,在进入三百步6磅佛郎机铳射程时逐渐转向,然后从敌船后方掠过,绕一个圈子后同样路线再度发起攻击,这是由杨地蛟主导制定的,现在看起来,根本不用发起第二轮攻击了。

    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战术,杨地蛟考虑的是最大程度发挥“曙光”号的速度优势,同时最小程度暴露自身——以海战的惯例,三百步是第一轮炮击的距离,这时候的“曙光”号,暴露在敌人面前的只有个船头;即便到第二轮炮击时,“曙光”号暴露在敌人炮口下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倾斜的侧面而已。

    弩炮发射的时机则是由楚凡定下的,在距离敌船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这是楚凡试射过多次以后找到的弩炮最远的“有效射程”——这个新名词楚凡给杨地蛟一解释他就明白了,也就是能保证准头的最大距离。

    再根据上弦时间的判断,从进入弩炮有效射程,到“曙光”号驶入敌船后方,两门弩炮各能发射两次,尤以后一次的射击更为精准。

    实战证明,这套战术和弩炮发射时机的选择非常有效——船尾弩炮甚至都不用发射第二次,海沧船就已经烧成了大火炬。

    “亦仙,船头弩炮第一次发射,选择主帆是个妙笔,”从甲板返回望楼后,杨地蛟对楚凡说道,“主帆目标大,即便在远距离上也不担心射失。”

    “对!这个日后可以写入操典,作为海战标准流程。”楚凡点点头,迎面而来的北风吹拂下,他衣裾飘飘,脑后飘带随风而舞,越发显得潇洒倜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楚凡连衣裳都没换。

    “操典?”杨地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呃……就是讲述海战应该怎么打的……书。”楚凡想了想,才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操典是什么。

    杨地蛟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细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了——以往海战传承都是口口相传,经验丰富的船老大一人要带好几个徒弟,历时若干年才能得到合格的新任船老大;若是有了这个操典,岂不是将大大缩短新任船老大的培养时间?

    这些天杨地蛟已经多次被身边这个清清秀秀看起来和杀人啦战斗啦八竿子打不着的登州小秀才给镇住了——显而易见他对海战一窍不通,可偏偏就能琢磨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还就能让自己这个精于海战的人一听就两眼放光!

    现在楚凡说的这个操典就更让杨地蛟激动了——想想看,如果能快速掌握海战技巧,那么新的船老大将一批批冒出来,那岂不是要不了几年时间,这东海海面上就会全是飘着“楚”字旗的海船了?

    他们杨家,历经几代人,经过数十年,才不过建起了一支三四十艘船的船队,其中缺乏合格的船老大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制约因素。

    我的亲娘诶,这个小秀才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为什么在我们手里看似无解的问题,到他手上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呢?

    杨地蛟正想着呢,“曙光”号已经兜了个圈子,船头指向了东北方向,在西北风中奋力前行,这是为发起第二次攻击做准备——必须要抢占上风位,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曙光”号的速度优势。

    而此时东北方向又开始响起了隆隆炮声,那条广船开始靠拢苍山铁,双方的对射开始了。

    杨地蛟的心一下又揪了起来——从三条船的位置看,他很清楚自家叔父就在那条苍山铁上;而且透过千里镜,他也看到了苍山铁的右侧腰舵被打掉了,逆风而行时只能向西北方向走。

    还好“曙光”号速度快,没多久便转到了广船的东北方,掉头做好了战斗准备。

    不过此时追击船队也从被击沉一艘船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广船身后的那条苍山铁还有一艘大网梭调转船头,朝着东北方向的“曙光”号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

    “集中火力,先打掉苍山铁!”

    眼瞅着苍山铁斜斜地进入了船头弩炮三百步的射程范围,楚凡从望楼里探出身子大声命令道。

    船头船尾两门弩炮的操作水手们轰然应是——刚才干净利落干掉海沧船极大地提升了大伙们的士气,现在面对体积更小的苍山铁颇有些不屑一顾的意味。

    “嗵!嗵!”

    话音刚落,那艘苍山铁便开始开炮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铁球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曙光”号飞来,一左一右落在了曙光号后方的海里,激起了高高的水柱。

    杨地蛟此刻却顾不得观看船头弩炮怎么攻击苍山铁的主帆,而是扭头望向了船后方——昨天他的大网梭传来的消息是,李国助他们的主力船队在“曙光”号后方大约四五十里远的地方;现在这里打得这么激烈,主力船队怎么也该听到动静了吧,怎么现在海面上还是空空如也?

    待他回过头来时,“曙光”号已经冲到了距离苍山铁百步之外了,杨地蛟能清楚地看到苍山铁甲板上提水灭火的忙碌身影——船头弩炮第一发是燃烧弹,没击中主帆,却打在了苍山铁高高的尾舱上。

    “嗖~~”

    弓弦响起,船尾弩炮也发射了,这次仍然是高爆弹,四处乱射的铁子儿和瓷片横扫本就不大的甲板,密集的人群登时一空,哀嚎着躺倒一片。

    两艘船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错身而过,船头船尾两门弩炮又各发射了一次,终于把苍山铁的主帆给点燃了,但是“曙光”号也遭受了开战以来第一次实质性的伤害——伤亡惨重的苍山铁上居然还有人点燃了佛郎机铳,炮弹击中了“曙光”号前部,把右舷撕开了一个三尺左右的口子!

    飞溅的木屑一下扎伤了好几个人,看得楚凡嘴角直抽抽。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乳虎斗群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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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支镜筒上雕着花的千里镜狠狠地摔在了光滑的柚木地板上,上面镶嵌着的一颗红宝石也被摔了出来。

    目不转睛看着在地上滴溜溜乱转的红宝石,刘香的小跟班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家老大那冲天的怒火——别说这千里镜本身就不便宜,光这颗红宝石都值千八百两银子,平时可是刘香爱不释手的宝贝儿。

    回头看了看那艘火光冲天的苍山铁,小跟班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怪不得自家老大发这么大的脾气,这短短半个多时辰里,那艘插了翅膀的怪船就已经烧掉了两艘船了!

    他蹑手蹑脚刚准备溜出望楼,却被脸色铁青的刘香喊住了,“你去,让他们通知下去,除了红猴子那条船,其他船全部向我靠拢……先去把那狗*日的沙船解决掉!”

    刘香现在恨透了四五里以外的那条沙船了——他原本以为这沙船也就外表奇怪一点,速度快一点,毕竟只有一条船,能翻起什么大浪?

    可谁曾想对方居然有两门能旋转的床弩!而且最要命的是,那床弩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发射出来的弩箭居然会炸开,还能炸出火来!

    这可要了命了,这船上要么就是干燥的木头,要不就是棕绳,还有就是棉布做成的船帆,全是一点就着的东西,最怕火攻。

    可这个时代,想要烧对方的船,就得,挂起了满帆掉头就走——估计那位船老大是看到三位同伴的悲惨下场吓破了胆子,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有了这艘广船带头,它身后那几艘同样挂了彩的船只有样学样,也是纷纷挂起满帆调转船头撒腿就跑,巴不得离这艘速度飞快能发射猛火油的怪船越远越好。

    眼看面前的敌人落荒而逃,楚凡也不打算追击他们了,而是吩咐葛骠稍稍调整了航向,朝着追击船队的左翼扑了过去。

    追击船队的左翼共有9艘船,正朝着西北方向追赶杨天生的那艘二号福船,首尾相衔拉成一线,形成了一条七八里长的“船链”,打头的是艘大海鳅,正在与二号福船互射。

    “曙光”号船头所指,正是这条“船链”的前部——楚凡准备从大海鳅和紧跟在后面的海沧船之间大约一里宽的缝隙间穿过去,顺手收拾一下正打得欢的大海鳅。

    那条海沧船的船老大不知是没看到之前“曙光”号的威风煞气,还是烧沉了的那两艘船激起了他的斗志,反正胆边生毛竟是调整了航向后朝“曙光”号迎了上来。

    此时“曙光”号已经开到了距离杨天生那艘二号福船不到一里远的距离了,突然,二号福船以及苍山铁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望亭里的楚凡和葛骠杨地蛟三人扭头朝北方一看,不禁相视而笑。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乳虎斗群狼(六)
    <fon color=red><b>ark&quot;:0},[{&quot;chapterid&quot;:93031352,&quot;bookid&quot;:3365309,&quot;isvip&quot;:0,&quot;content&quot;:&quot;  【恭祝书友大大们年初一快乐,感谢大坝_gz大大慷慨解囊,恳求三江票推荐票评价票】

    “打得好!真厉害!”

    “金凤”号高高的望楼里,林三娃举着千里镜,一边看一边兴奋地大叫,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镜头里,“曙光”号和那艘迎上来的海沧船擦身而过,船头船尾两具床弩都瞄准了海沧船高大的主帆,一次齐射便把主帆彻底给点着了!

    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法的林三娃兴奋地难以自持,大呼小叫不吝溢美之词,混不顾旁边的陈衷纪和刘洪那两张板得快要拧出水来的脸。

    不仅林三娃兴奋,李国助和其他三人也同样兴奋难抑,只是不像林三娃那般跳脱,而是一边观看一边小声议论着。

    他们七人作为大头领,自然不用亲自驾船,而是聚拢到了这艘“金凤”号上,也只有这西洋大帆船,才有这么宽阔能容下七个人的大望楼了。

    这次李国助他们总共出动了二十七艘船,除了这艘巨大的“金凤”号外,一号和二号福船这种大船就有九艘之多,其余全是小一点的海沧船和大海鳅之类。

    前几天他们一直跟在“曙光”号后面大约三四十里远的地方,今晨风向变了以后,所有船只都张满了帆向南疾行。

    都不用杨地蛟那艘大网梭指引,隆隆的炮声便是最好的向导,引着这支规模可观的船队朝交战地点赶来。

    “金凤”号全是软帆,受风面积要比其他船大得多,速度自然也快得多,全力疾驰之下,把其他船甩出了一两里地,第一个出现在了战场上。

    这艘“金凤”号在大员那是赫赫有名,都知道是颜如雪颜大姑的座船,它一出现,杨天生那两艘船上的水手们便知道得救了,所以才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过让“金凤”号上众人没想到的是,“曙光”号居然不是远远监视战场,而是一头扎了进去!

    一般来说,海上担任先锋的船只,其任务只是搜索寻找敌船指引船队,而不是赤膊上阵;尤其“曙光”号上的楚凡,还是个没什么海战经验的菜鸟。

    可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楚凡不仅一头冲进了战场,而且干得还非常漂亮——杨天生船队右侧那两艘船可还在熊熊燃烧呢!

    “天生奇才!天生奇才呀!”

    李国助一边看着兜着圈子攻击海沧船的“曙光”号,一边由衷的感叹着。

    感叹之余,心思缜密的他立刻想到了的东西。

    首先是自己船队的改造。他手下各种船只有四十多艘,除了特别小的之外,能够像“曙光”号这样改造的至少有二十艘,要是都能装上翼帆和床弩的话,那他李家在五岛附近乃至倭国西部海面上估计再找不到对手了,即便是遇到幕府的大安宅船都有一战之力,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跑了。

    其次便是这次救出杨天生之后,这个忠于颜思齐的小团队估计要分裂了。

    不管是拿到仙草卷烟的销售权,还是改造船只,都必不可少要依靠楚凡,不把这个奇才拉拢好,这些事想都别想;而要拉拢楚凡,把颜大姑嫁给他便是最好的方式——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楚凡总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请求吧?

    可现在这情形,陈衷纪和刘洪二人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反对这桩婚事了。作为他俩多年的老朋友,李国助知道,即便八兄弟里有六个都同意,他俩也绝不会随大流——这俩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货儿。

    想到这里,李国助放下了千里镜,用眼角瞟了一下铁青着脸的陈刘二人。

    “取巧而已,若是真有本事,就该真刀真枪跳帮才是。”陈衷纪撇着嘴嘀咕了一句。

    “就是就是,让他跳帮他敢吗?说到底还是个怂货!”刘洪立刻愤愤地附和道。

    一路上陈刘二人没少诋毁楚凡,之前为了不伤兄弟感情,李国助都忍了,可现在明摆了楚凡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便救下了杨天生,他二人还是这般尖酸刻薄,李国助可就再忍不下去了,冷声呵斥道,“你俩好没道理!且不说亦仙一人一船便将敌人搅得大乱,单说他为了相救杨大哥,舍生忘死以命相搏便值得咱们敬重……他在前方奋战,你二人还在这里冷言冷语,岂不让人寒心?”

    “国助兄弟说得好!”林三娃早看不惯陈刘二人对楚凡的诋毁了,前些天就没少和他们斗嘴,现在看到李国助发话,立刻便大声附和道,“你陈衷纪不就是因为表弟死在楚侄儿手里吗?要我说,死得活该!谁让他见色起意,偷袭在先?……再说说你刘洪,不就因为大姑看不上你儿子吗?你也不想想,你那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随便说哪一样,能比得上楚侄儿?……我呸,给他提鞋都不配!”

    比起李国助的就事论事来,直肠子的林三娃说话就更直指核心问题,却也更加难听了。

    果然被戳破心事的陈刘二人再没法淡定了,暴跳如雷的嚷嚷起来,尤其是那陈衷纪,拔出刀子就要和林三娃放对。

    望楼里其他兄弟赶紧劝的劝,拉的拉,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三人隔开。

    不过这下陈刘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竟是连“金凤”号都不愿意待了,径直坐了小舢板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娘的!两个没心胸没义气的家伙,我呸!什么玩意儿!”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舢板,林三娃恨恨地啐了一口道。

    李国助的目光同样停留在小舢板上,心中却在不停的转着念头。

    撕破脸就撕破脸吧!

    强扭的瓜不甜,这俩家伙怎么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与其让他们搅局,还不如早点撕掳清楚,别耽搁大伙儿跟着楚凡发财是正经。

    不过现在李国助担心的是,他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哪天就会去找楚凡的麻烦——在这里他俩肯定不敢,可以后楚凡落单了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目光转到了正在追击大海鳅的“曙光”号上,一团团腾空而起橘红色火球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找麻烦?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呢!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乳虎斗群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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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得好!真厉害!”

    “金凤”号高高的望楼里,林三娃举着千里镜,一边看一边兴奋地大叫,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镜头里,“曙光”号和那艘迎上来的海沧船擦身而过,船头船尾两具床弩都瞄准了海沧船高大的主帆,一次齐射便把主帆彻底给点着了!

    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法的林三娃兴奋地难以自持,大呼小叫不吝溢美之词,混不顾旁边的陈衷纪和刘洪那两张板得快要拧出水来的脸。

    不仅林三娃兴奋,李国助和其他三人也同样兴奋难抑,只是不像林三娃那般跳脱,而是一边观看一边小声议论着。

    他们七人作为大头领,自然不用亲自驾船,而是聚拢到了这艘“金凤”号上,也只有这西洋大帆船,才有这么宽阔能容下七个人的大望楼了。

    这次李国助他们总共出动了二十七艘船,除了这艘巨大的“金凤”号外,一号和二号福船这种大船就有九艘之多,其余全是小一点的海沧船和大海鳅之类。

    前几天他们一直跟在“曙光”号后面大约三四十里远的地方,今晨风向变了以后,所有船只都张满了帆向南疾行。

    都不用杨地蛟那艘大网梭指引,隆隆的炮声便是最好的向导,引着这支规模可观的船队朝交战地点赶来。

    “金凤”号全是软帆,受风面积要比其他船大得多,速度自然也快得多,全力疾驰之下,把其他船甩出了一两里地,第一个出现在了战场上。

    这艘“金凤”号在大员那是赫赫有名,都知道是颜如雪颜大姑的座船,它一出现,杨天生那两艘船上的水手们便知道得救了,所以才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过让“金凤”号上众人没想到的是,“曙光”号居然不是远远监视战场,而是一头扎了进去!

    一般来说,海上担任先锋的船只,其任务只是搜索寻找敌船指引船队,而不是赤膊上阵;尤其“曙光”号上的楚凡,还是个没什么海战经验的菜鸟。

    可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楚凡不仅一头冲进了战场,而且干得还非常漂亮——杨天生船队右侧那两艘船可还在熊熊燃烧呢!

    “天生奇才!天生奇才呀!”

    李国助一边看着兜着圈子攻击海沧船的“曙光”号,一边由衷的感叹着。

    感叹之余,心思缜密的他立刻想到了的东西。

    首先是自己船队的改造。他手下各种船只有四十多艘,除了特别小的之外,能够像“曙光”号这样改造的至少有二十艘,要是都能装上翼帆和床弩的话,那他李家在五岛附近乃至倭国西部海面上估计再找不到对手了,即便是遇到幕府的大安宅船都有一战之力,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跑了。

    其次便是这次救出杨天生之后,这个忠于颜思齐的小团队估计要分裂了。

    不管是拿到仙草卷烟的销售权,还是改造船只,都必不可少要依靠楚凡,不把这个奇才拉拢好,这些事想都别想;而要拉拢楚凡,把颜大姑嫁给他便是最好的方式——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楚凡总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请求吧?

    可现在这情形,陈衷纪和刘洪二人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反对这桩婚事了。作为他俩多年的老朋友,李国助知道,即便八兄弟里有六个都同意,他俩也绝不会随大流——这俩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货儿。

    想到这里,李国助放下了千里镜,用眼角瞟了一下铁青着脸的陈刘二人。

    “取巧而已,若是真有本事,就该真刀真枪跳帮才是。”陈衷纪撇着嘴嘀咕了一句。

    “就是就是,让他跳帮他敢吗?说到底还是个怂货!”刘洪立刻愤愤地附和道。

    一路上陈刘二人没少诋毁楚凡,之前为了不伤兄弟感情,李国助都忍了,可现在明摆了楚凡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便救下了杨天生,他二人还是这般尖酸刻薄,李国助可就再忍不下去了,冷声呵斥道,“你俩好没道理!且不说亦仙一人一船便将敌人搅得大乱,单说他为了相救杨大哥,舍生忘死以命相搏便值得咱们敬重……他在前方奋战,你二人还在这里冷言冷语,岂不让人寒心?”

    “国助兄弟说得好!”林三娃早看不惯陈刘二人对楚凡的诋毁了,前些天就没少和他们斗嘴,现在看到李国助发话,立刻便大声附和道,“你陈衷纪不就是因为表弟死在楚侄儿手里吗?要我说,死得活该!谁让他见色起意,偷袭在先?……再说说你刘洪,不就因为大姑看不上你儿子吗?你也不想想,你那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随便说哪一样,能比得上楚侄儿?……我呸,给他提鞋都不配!”

    比起李国助的就事论事来,直肠子的林三娃说话就更直指核心问题,却也更加难听了。

    果然被戳破心事的陈刘二人再没法淡定了,暴跳如雷的嚷嚷起来,尤其是那陈衷纪,拔出刀子就要和林三娃放对。

    望楼里其他兄弟赶紧劝的劝,拉的拉,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三人隔开。

    不过这下陈刘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竟是连“金凤”号都不愿意待了,径直坐了小舢板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娘的!两个没心胸没义气的家伙,我呸!什么玩意儿!”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舢板,林三娃恨恨地啐了一口道。

    李国助的目光同样停留在小舢板上,心中却在不停的转着念头。

    撕破脸就撕破脸吧!

    强扭的瓜不甜,这俩家伙怎么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与其让他们搅局,还不如早点撕掳清楚,别耽搁大伙儿跟着楚凡发财是正经。

    不过现在李国助担心的是,他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哪天就会去找楚凡的麻烦——在这里他俩肯定不敢,可以后楚凡落单了呢?

    想到这里,李国助目光转到了正在追击大海鳅的“曙光”号上,一团团腾空而起橘红色火球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找麻烦?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呢!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乳虎斗群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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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李国助远远观望,杨天生可是从头到尾近距离看完“曙光”号的精彩表演的。

    一开始“曙光”号直苗苗冲向那艘打掉自己腰舵的海沧船时,杨天生还在跌脚抱怨——这驾船的人是谁呀,怎么那么笨,都进入三百步距离了,还在用船头对着敌人,这不是自己找打吗?

    等到“曙光”号船头床弩发威,点着了海沧船主帆以后,杨天生眼睛都瞪圆了——这招也太毒辣了吧,隔着百多步远就能火攻?

    再到“曙光”号冲过对方船尾,杨天生是清清楚楚看到船头床弩转了个方向,把海沧船船尾也给点了,这下打老了海战的他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啥时候见过笨重的床弩还能这么灵活的转动?天呐,怎么做到的?

    再往后,杨天生就越发佩服和感激驾驶这艘插着翅膀的沙船的人了。先干掉拦路的苍山铁,再顺手点了广船的主帆,替自己解了围,然后扬长而去,撵得对方受伤的船只落荒而逃,最后更是跑到了左翼的战场大闹了一番,竟是随心所欲见缝插针,生生把自己从必死之局中拖了出来。

    不仅有勇,而且有谋!

    这是杨天生心里对驾船者的最终定论。

    当追击船队在看到“金凤”号以及它身后密密麻麻的帆影转身便逃时,“曙光”号收获了它最后的战果——把那艘大海鳅点成了大火炬,这才施施然返航,小心的靠到了杨天生的苍山铁旁。

    搭上踏板后,出现在杨天生面前的,是他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他的侄儿兼继承者杨地蛟。

    这不禁让杨天生满怀疑惑——这个侄儿杨天生很清楚,虽然本事不小可绝对到不了能给沙船插翅膀,能让床弩转起来的地步。

    不过杨地蛟很快便解答了杨天生的疑问,楚凡那潇洒自若的身影出现在了苍山铁上。

    在惊讶于对方年轻的不像话的同时,杨天生还是依足了礼数,要拜谢楚凡的救命之恩,却被后者死死拦住。

    不骄不躁义薄云天!杨天生在感叹之余又为自己给楚凡的定论后面加了个注脚。

    就在他们相互谦让见礼的时候,南方隔着十来里的二号福船上,一双眼睛仿佛要喷火般正盯着“曙光”号。

    刘香很愤怒。

    短短两个时辰,这艘怪模怪样的沙船就把自己的四艘船送进了海里,还彻底打乱了自己的猎杀计划,让死定了的杨天生逃出了生天。

    但是刘香毕竟是个劫杀过无数海船的老海贼,愤怒没有蒙蔽住他的心智,所以当天边出现“金凤”号那巨大的身躯时,他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金凤”号都来了,颜思齐的那些余党们肯定倾巢而出了,刘香可不想和他们硬碰硬。

    不过撤归撤,刘香对那艘插翅沙船和它的驾驶者却充满了怨念和好奇,这么厉害的人物到底是谁?

    忠于颜思齐的八大家刘香是知根知底的,没听说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船和武器改造到这么变态的地步呀。

    “你说对方是个秀才?”

    二号福船的主舱里,刘香盯着**的黑头问道——后者跳海以后,凭着精熟的水性,居然游到了那艘大网梭上,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送到了二号福船上。

    “大掌柜,我跳海的时候,依稀看到对方望亭里的人,确实是穿着秀才的长衫。”黑头在刘香面前可不敢放肆,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秀才?”刘香这下更是想不透了——八大家里倒是有个秀才,便是他这趟的追杀目标杨天生,哪儿又冒出来个秀才?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刘香只得放弃了,不过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大事。

    这次追杀杨天生,即便自己拼命掩饰身份,但八大家肯定能猜到是十八芝所为,眼下这情形,撕破脸是在所难免了。

    八大家盘踞倭国西部,对十八芝的倭国生意是个巨大的威胁——以前大家面子上还能敷衍,现在撕破了脸,大员的船再想直达长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八大家不来抢才怪了!

    要想保住大员到长崎的航线,八大家必须被铲除才行。

    刘香掰着指头算了算,算上他自己在内,十八芝各色船只足足有六七百艘,其中装有佛郎机铳的占了一半以上,按理说要收拾八大家易如反掌,可刘香也知道,郑芝龙现在一门心思对付占据了厦门身后站着福建水师的许心素,实在抽不出兵力。

    这次见识了那艘插翅沙船的恐怖火力,刘香觉得自己该提醒一下郑芝龙了。

    一来得抓紧解决八大家——现在他们才只有一艘这样的船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若是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把所有船都改造成功,这仗还怎么打?

    二来十八芝的船也得想办法改一改了——笨重的床弩如何转动,弩箭箭头怎么会爆炸,这些刘香想不明白,可有一点,沙船那两面翅膀也似的软帆刘香可是在千里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总该可以改吧;有了速度,不管是炮战还是跳帮,自己都有了主动权。

    对!回去就加装这种三角软帆!

    想到这里,刘香那郁闷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带着无精打采的船队一路向南。

    两天以后,路遇大员前往长崎的商船,刘香总算知道了那位神秘的秀才是谁了。

    原来是颜如雪颜大姑的心上人!姓楚名凡字亦仙,登州蓬莱县学的生员,果然是个秀才。

    现在大员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楚秀才已经传疯了,当然不仅仅是他得到了颜大姑青睐这件事,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楚秀才不知变了什么戏法,把那贱得不能再贱的淡巴菰卷巴卷巴,居然就能卖出天价,还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什么仙草卷烟。

    这还不算,据说倭国最大最牛的商人加藤家为了讨好楚秀才以便独家垄断仙草卷烟,竟把五峰船主留在长崎的产业星取山庄买来送给了他;而且以加藤忠治之尊,竟都亲自现身,陪小秀才喝酒!

    这小秀才到底是何方妖孽?

    当刘香再次踏上大员岛时,他脑海中这个疑问越来越大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倭国总督
    【大年初一第三弹,感谢若水与无争大大慷慨解囊,满地打滚求三江票推荐票评价票】

    椛岛,番岳山上。

    灿烂的春光下,番岳山上已经成了一片花的海洋,无数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小花在海风中微微摇曳,尽力伸展色彩各异的花瓣,以吸引那些忙忙碌碌的蜜蜂和扑闪着绚丽翅膀的蝴蝶;连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馥郁的花香,让人熏熏欲醉。

    山坡上,一身月白色夹衫的楚凡懒懒地半躺在厚厚的草地上,颜如雪蜷曲着身子躺在他身边,美丽的螓首软软枕在楚凡那厚实的肩膀上。

    小魔女再没有了往日的刁蛮,乖巧地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咪;她今天也换上了单薄的夹衫,越发显出纤腰盈盈一握,小丫头虽然尚未发育成熟,可也隐约可见微微凸起的胸脯了。

    “坏蛋,你明天真的要走了吗?”颜如雪小嘴微微嘟着,丰满的嘴唇如同盛开的玫瑰般娇艳若滴——这种纯天然的唇色是后世无论用多昂贵的化妆品都无法模仿的。

    “聘书也下了,你的生辰八字杨大叔也给我了,我还不得赶紧回家准备准备把你娶回去?”楚凡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的回答道。

    自从三天前返回椛岛后,陈衷纪和刘洪二人便不辞而别,带着自己的船队跑了;没有了阻碍者,楚凡的求亲便一下顺畅了,下了聘书和礼书,纳礼问名纳吉纳徵这些环节都在短短三天里走完了,他和颜如雪现在就是订了亲的未婚夫妇了。

    为此昨晚李国助还专门举行了盛大的定亲宴会,吃吃喝喝一直闹腾到午夜才算结束。

    接下来楚凡要做的,便是回登州准备婚礼迎娶颜如雪了——请期这个环节马虎不得,按礼来说,啥时候结婚是双方家长商量的事。

    再者说了,楚凡已经决定要把家安在牛岛上,现在的牛岛还是一片荒芜,总不能把颜如雪娶回去睡帐篷吧?

    所以不管心里多着急,楚凡还得再忍忍,先把牛岛的家建起来再说了。

    “……可是坏蛋……人家会想你的。”说到嫁人,颜如雪还是有些羞怯,扭股糖似的扭了好半天,声若蚊呐般冒出这么一句。

    “雪儿,我也不愿离开你……可为了日后的长相厮守,我必须抓紧时间经营好咱们的家……你放心,最多一年,我一定要在牛岛上建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宅子,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楚凡侧过脸,轻抚着颜如雪那凝脂般的雪肤,喃喃说道,“还记得前两天我教你的那阙词吗?”

    “嗯!”颜如雪重重点了点头,目光迷离地吟诵起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对呀,雪儿,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楚凡轻声道,看着颜如雪那对翕动的红唇,他再也忍不住,附身上去,一下盖住了那张诱人的檀口。

    颜如雪先是一惊,浑身都绷直了,但很快便松开齿关,任由楚凡那霸道的舌头长驱而入,和自己的丁香小舌缠绕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舌尖出发,迅速遍布她的全身,慢慢地,她放松了下来,伸出玉臂环绕在了自己男人的脖子上……

    ——————————————————————————————————————————————————————————

    “东印度公司?咱们这位新姑爷,其志不小哇!”

    同一时刻,番岳山脚下李家大院里,杨天生拿着那份厚厚的“大明东印度公司章程”对李国助说道。

    “此话怎讲?”李国助一脸疑惑地看着同样的一份章程问道——在他看来,楚凡这个什么东印度公司无非名字古怪一点,说到底还不就是个商行。

    “国助兄弟只怕还不知道那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衙门叫什么?”杨天生悠然问道,没等李国助说话便自答道,“就叫东印度公司!”

    “啊?”李国助大惊道,他一向在长崎附近转悠,同荷兰人打交道不多,不像杨天生那么关注南洋,“杨大哥的意思是说,现在巴达维亚那边,是一群商人在管辖?”

    “不错!”杨天生重重一点头道,“就连巴达维亚的总督——也就是相当于咱们的福建总督——都是由东印度公司任命的。”

    “我的天呐!”李国助这下更加吃惊了,“这……这不成了皇上了吗?”

    杨天生这才把他所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如何为了垄断香料贸易乃至中国的丝绸贸易,在南洋役使当地土著及南洋华人,实际上就是当地的皇上这些事一一向李国助做了介绍。

    “所以我才说咱们这新姑爷其志不小,看样子,他搞的这个大明东印度公司是准备学习荷兰人……难不成他也想在在倭国搞个总督出来?”介绍完后,杨天生总结道。

    李国助被倭国总督这个名头拱得心头火热——他在五岛这个地方虽然站稳了脚跟,可在幕府眼里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小甲螺(螃蟹注:日语头目的意思),没少受幕府和当地大名的气;若是真如杨天生所说,自己有朝一日能当上倭国总督的话,那该是多么扬眉吐气的一件事!

    恍惚了一阵后,李国助这才清醒了过来,叫醒了发呆中的杨天生,“杨大哥,依你之见,亦仙这个以船入股的主意如何?”

    返回椛岛后,除了紧锣密鼓操办颜如雪婚事外,八大家——现在应该叫六大家了——便把合作售卖仙草卷烟以及改造各家船只的要求提了出来,楚凡倒也爽快的答应了,不过他提出仙草卷烟不是他一个人的,乃是大明东印度公司的,所以希望六大家用各自的船只入股,入股以后,无论是售卖仙草卷烟还是改造船只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我是完全赞同的!”杨天生慨然道,“别说杨某欠了亦仙偌大人情,单单就这份章程而言,杨某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公司统一组织货源调配船只贩运售卖,年终盘账分红,可不就是常见的合伙做生意的模式吗?……要说有甚不同,那便是如有需要,各家船队需服从公司命令,同侵害公司利益的人作战,这一条摆明了就是针对大员郑芝龙的,岂不正合我等的意思?”

    说着杨天生看了一眼还在沉思的李国助道,“我意已决,杨家大小三十七艘船只,全部折算成股本入股东印度公司!”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分类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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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岛南端小山上,围着山头一圈的树木已经被一扫而空。

    4门6磅青灰色的佛郎机铳被牢牢绑在木盘上,木盘下一圈木制导轨,中间放了好多一小截一小截的圆木,使得佛郎机铳回转自如。

    楚凡围着4门炮转了半天,这才对跟在旁边的凌明笑道,“凌大哥心思好巧,居然把弩炮的法子用到了这里。”

    凌明赶紧笑着回应道,“若不是公子启发,凌明哪里想得到这么巧妙的法子?”

    楚凡摆了摆手,笑而不语。

    其实这木制轴承用在弩炮上没问题,可用在火炮上就不成了——弩炮没后坐力,火炮的后坐力可相当大,木头滚轮根本承受不住,开不了几炮就会裂开,必须要用金属件才行。

    只不过现在牛岛条件太差,根本没法加工,再加上楚凡要鼓励下面的人多动脑筋多想事儿,所以他才没多说什么。

    他是前天从椛岛出发的,再不走他怕自己真把持不住了——头天在山坡上和颜如雪的缠绵长吻就已经让他蠢蠢欲动了,幸而最后关头他想到了小丫头连16岁都没满,而且这个时代未婚先孕实在是极大的丑闻,让他不得不强行克制住。

    强忍着不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颜如雪,楚凡在众人的揖让中登船出发,风向还比较顺,所以只用了一天半就回到了牛岛。

    上了牛岛楚凡就愣住了,短短几天功夫,牛岛就变样了——山,搞定了!

    真难为他了,怎么能这么快就说服那几个做了多年生意精明地能从蚂蚱腿上刮油的老油条!

    其实这说明陈尚仁还是真不了解当下的形势和这些人的心思:六大家面临郑芝龙巨大的压力,都知道不联合就是死路一条,只是一直缺乏个领头的人,而恰在此时,楚凡以颜大姑心上人的身份出现了;不但手握仙草卷烟这股滚滚的财源,更展示了改造船只的巨大威力;救援杨天生一战,他又表现得那么义薄云天;再加上他最后开出的条件丝毫未动到六大家的固有利益,这些人不跟着走才怪了!

    他在出神,身边的杨地蛟同样在望着山下出神。

    这次他是被六大家指派,驾着“金凤”号跟随楚凡回登州——六大家担心陈衷纪和刘洪二人对楚凡下黑手,所以才有此安排。

    驾驶全软帆的西洋船杨地蛟还是第一次,他被“金凤”号那快得出奇的速度给震撼了。

    可楚凡说,“金凤”号还能更快!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杨地蛟铁定给他一个白眼——什么都不懂就敢瞎说?

    但楚凡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曙光”号就在那儿摆着呢,不过是加了对翼帆就快赶上“金凤”号了!

    不过楚凡给杨地蛟解释的那一大堆名词,杨地蛟一个都听不懂,什么流线型船头什么水翼什么减少乱流……这让喜欢动脑筋的福建青年很郁闷。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杨地蛟觉得自己多看多琢磨就行了,这也是杨天生交待他的——杨天生反复强调,楚凡是个做大事的人,别管他做的事多么匪夷所思多么难以理解,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他要求杨地蛟不要摆年纪大的谱儿,一定要多看多琢磨,对杨地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地蛟知道,自家叔父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眼睛毒得很,哪怕是初次见面,这人性格如何有什么缺点能做多大的事,他总能说个七七八八,而且几乎都是一语中的。

    杨天生这么推崇楚凡,那肯定是因为楚凡确实能有番大作为,所以杨地蛟也下定了决心,好好跟着楚凡干!

    就在众人各自想着心事的时候,铜锭已经全部装上了船——分成了两部分,大头装进了“金凤”号,剩下的约莫价值三万两则装上了“曙光”号。

    楚凡再不耽搁,交待了凌明要注意对面济州岛的动静后,上船启航,朝着成山卫疾行。

    两艘船速度都很快,再加上此时正是仲春时节,南风盛行,一路顺风顺水,仅用了四天时间便到了成山卫。

    由于有了上次愉快的合作经历,所以楚凡几乎没花什么口舌,便“拐”走老船匠明爷,还有几个愿意出去闯闯的船匠。

    再次从成山卫出发,刚拐过海角,楚凡他们便被拦下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东江镇海防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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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也是两艘船,一艘是二号福船,一艘是海沧船。

    两艘船的船头都醒目的刻着日月标志,一看便知是水师的船;主桅杆边进了刘之洋的主舱中,刘仲文叽叽喳喳把这一路的经历讲述了一遍,从改造“曙光”号开始,怎么逃脱章鱼海盗的伏击,怎么偷袭了他的老巢,一直说到孤身闯海盗窝,收服了六大家,一下搞来了一百多条船。

    这一趟楚凡给他的惊喜太多,讲述起来他不仅眉飞色舞,更是加了许多溢美之词,搞得楚凡很不好意思,不时打断他的夸张表述,如实做补充。

    当听说楚凡与大海盗头子颜思齐的女儿订了亲时,刘之洋不禁皱了皱眉,似乎是对颜如雪的身份有所担忧,不过他是个疏豪的性子,很快便想通了——看楚凡这样子,怕是以后都要在海上漂了,娶个海盗的女儿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况且人家还有一百多条船当嫁妆呢。

    想通了后他哈哈一乐,重重地拍着楚凡的肩头道,“凡儿莫担心,既是喜欢就只管娶进门……老嫂子那儿,俺去帮你说。”

    最后当听说楚凡改造了弩炮,海战中一鸣惊人,杀得大员岛船队狼狈不堪后,刘之洋惊喜之余,忍不住跑到了“曙光”号上实地查看了一番——他一生都在海上打仗,听说有这等利器自然要好好揣摩一番。

    “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回到舱室里时,刘之洋不停摇头感叹,坐下后更是像不认识一般看着楚凡道,“凡儿,你是俺看着长大的,俺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本事?”

    楚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世叔过誉了,凡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想出来的点子罢了……世叔,你怎么会当上这东江镇的游击呢?”他不愿意过多讨论弩炮,所以马上转移了话题。

    “此事说来话长……”刘之洋叹息了一声道。

    原来孙振武被拿下后,刘之洋便开始四处活动,准备升任其留下的实缺;不过不知是刘之洋活动的不到位,还是有人故意使坏,官倒是升了,却不是刘之洋期望的登州营海防游击一职,变成了东江镇海防游击。

    找了不少门路刘之洋才打听到,原来他的打点没白费,本来兵部已经要任命他为登州游击了,可这时东江镇出事儿了——原来的游击据说想投鞑子,被毛文龙发现后绑赴北京,可毛文龙推荐的继任人却被新任蓟辽总督袁崇焕给否了,临时把刘之洋抓差到了这个位置上。

    “东江镇就东江镇吧,毛军门乃是俺老刘最佩服的人……大败之余,以区区二百残兵一举攻陷镇江堡,继而开创东江镇,实在是俺们武人的楷模!……可到了东江,和毛军门几次深谈,俺才知道他过得多憋屈……自打袁可立袁抚台去职之后,这朝廷也好,登莱也罢,竟是没一个人支持他,成天尽是些闲扯淡的弹劾攻讦……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想做点朝鲜的生意挣口吃食还被限制,买货都成问题……就这样毛军门还是一如既往同鞑子死磕,即便再没法搞牛毛寨收复金州卫那样的大动作,可时不时上岸拔几个鞑子据点的事儿却没少干……尤其是去年初,鞑奴镶蓝旗旗主阿敏先攻东江,再打朝鲜,若不是毛军门奋力死战,朝鲜非灭国不可!”(螃蟹注:牛毛寨大捷收复金州卫是毛文龙前期主要功绩,而鞑子第一次征讨朝鲜,确实是被毛文龙终结的,这应该是毛文龙一生中最大的功绩)

    说到这里,刘之洋不禁连连摇头叹息,“这一仗毛军门的东江镇损失惨重,可他得了什么?……就连自己镇里的实缺都没法做主,袁督说不行就不行!这他妈世道,老子是真看不下去了!”

    楚凡心说,不同意人事安排算什么,再过一年,袁崇焕还要砍了毛文龙呢!

    可他却没法说,只得再次转移话题,问起了王廷试,结果刘之洋的回答让他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复杂的登州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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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春的阳光已经有了相当的热力,晒得人微微有点冒汗,只是这汗还来不及冒出来,便被轻柔的海风吹干了。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而今天又是这最好季节里最美好的一天——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海风若有似无,海面平静的连点小浪头都看不到。

    站在“曙光”号船头向北望去,苍翠的小山从海中拔地而起,即便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到点缀在一片翠绿中的色彩斑斓的花丛;几点白鸥上下翻飞,旁边不时掠过灰白色海燕那矫健的身影。

    山脚下的海面上漂着几只小小的渔船,远远地都能看到站在船头的渔民看似随意的一撒,硕大的渔网便张了开来,坠入海中激起阵阵涟漪。

    这美似仙境般的画面却没法改变楚凡那恶劣的心情,而当“曙光”号驶过那座后世叫做老铁山的小山之后,海岸线上的凄惨场景让他心情更加恶劣了。

    只见老铁山的余脉上,层层叠叠全是楚凡在沙河两岸见过的那种印象深刻的地窝子;千里镜里,很多地窝子甚至连遮挡的布帘都没有,就那么敞着个大口子仰面朝天,估计一下雨里面就该变成泥塘了;骨瘦如柴的辽东流民们更是惨不忍睹,楚凡看了好半天,愣没找到一个衣着周全的,几乎人人都是几块破布往身上一搭便算穿衣裳了;女人们也不例外,有些身上的布条连干瘪的乳*房都盖不住!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精神状态,从千里镜里看过去,楚凡被那一双双死人般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震撼了——空洞!麻木!

    即便两艘大船从身边驶过,他们扭头过来时,眼神却是涣散的,似乎找不到焦点——这世上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他们的关注和兴趣了。

    一群等死的人!

    这就是老铁山下这些辽东流民给楚凡最深刻的印象——他们与沙河两岸那些流民不同的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丧失了!

    转过身子,楚凡长长叹息了一声,心情无比沉重。

    之前楚凡心情不好,是因为刘之洋给他描述了登州官场的变化。

    王廷试倒是离开了登州,可并不是被罢官了,而是高升了,坐进了济南的臬司衙门,摇身一变成了山东按察使,稳稳当当三品大员!

    这就大大出乎楚凡的意料了,他可是亲眼见过王廷试为魏忠贤修的生祠,也知道王廷试原来的后台是魏广微,铁杆阉党!

    他原来想着,现在满朝都在打击阉党,即便王廷试不被清理,估计也就只能原地踏步,继续做他的登州兵备副使,哪还有可能往上爬。

    “凡儿,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官场……以前抱谁的大腿不重要,关键是要撕掳清楚,该翻脸就翻脸,该落井下石就落井下石……还有就是现在抱的大腿一定得抱紧了……这次王廷试能脱难,除了对魏广微落井下石外,就是抱紧了礼部侍郎温体仁的大腿……听说,扬州瘦马都送了好几个进温府呢!”

    刘之洋这番话仿佛一盆凉水给楚凡当头淋下,王廷试脱难了不说,还傍上了温体仁这棵大树,由不得楚凡不心焦——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温体仁乃是崇祯朝的异数,走马灯似换阁臣的大潮里,愣是稳稳坐了七八年首辅的位子!

    楚凡还满心指望着王廷试遭殃,自己好摆脱他的控制,甚至好好报复一下这个黑心烂肺的老官僚呢,这下没戏了——既然傍上了未来的首辅,那他王廷试日后的宦途肯定是一帆风顺,自己总不能杀官造反吧。

    另外一个消息也让楚凡心烦意乱。

    王廷试卸任登州知府后,知府一职一直虚悬,楚凡出海之前还没有定下来,现在终于来人了,却是个让人无比头疼的大*麻烦。

    此人姓蔡,乃是新任蓟辽总督袁崇焕的同乡,举人的底子,混到六十多岁才混到南京鸿胪寺当了个不疼不痒没什么油水的少卿;这次借着袁崇焕起复的机会,居然就被袁崇焕安插到了登州当知府,官升一级不说,还捞到了这么肥美的实缺。

    要知道,袁大总督上台后,可是一本就把登莱巡抚参没了,不是说参倒了登莱巡抚,而是直接取消了这个官位!结果就是现在登州城里,原本文官排老三的登州知府,现在变成了老二,仅次于登州兵备道,实权和油水都是满满的。

    不用刘之洋提醒,楚凡都清楚六十多岁这个年纪谋到了这个肥差,这位蔡知府该有多贪婪——再往上爬是不用想了,结结实实捞一票才是正经。

    据刘之洋介绍,这位蔡知府上任伊始,火耗银子便加了三分,不多不少凑足了一钱;这还不算,这位蔡知府到了登州不久,便寻到了蛛丝马迹,大概了解了一些登莱官场上募船跑海的内幕,这段时间天天和那位新任的登州营游击商量呢——这游击原是关宁那边的陆营守备,也不知袁总督怎么想的,大笔一挥就把他划拉来干水师游击了。

    现在楚凡面临的,就是这么个既麻烦又混乱的局面:王廷试那儿自己没法得罪,登州府可还归山东管着呢!这位蔡知府还得应酬,万一被他发现自己和王廷试合作跑日本海贸他要插一腿可怎么办?

    在金州卫东南海面和刘之洋分手时,楚凡就已经陷入了焦虑之中,一直到“曙光”“金凤”两艘船到了天津卫大沽口他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来大沽口是处理“金凤”号上那些铜锭的——楚凡早已见识了王廷试的黑心辣手,不可能让这么多铜锭在他跟前过眼,所以先到大沽口处理掉。

    派了葛骠和柱子前往张家湾寻准姐夫丁以默后,楚凡又带着老船匠明爷前往大沽口南边的天津船厂,一来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木材,二来楚凡还想为老船匠再招募一批熟练的造船师——他已经和明爷商量好了,第一批开工就要建两艘600料的大船,而且同时还得为六大家改造旧船,人手不够可不成。

    原本只打算招募普通船匠的,楚凡怎么都不会想到,他能在天津船厂有那么大的收获。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造过盖伦船的中国船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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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歪歪斜斜似乎随时都会倒掉的木屋;有门没窗,屋里居然也不黑,因为墙上到处都是一两指宽甚至拳头大小的缝隙;粗细不一的光柱里,飘满了细密的灰尘。

    屋子虽既小又破,却收拾的井井有条,木板搭成的“床”上,被褥卷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木架子上,锅碗瓢盆也是依照大小顺序放成了一排;墙角的米缸酱菜缸子也都用木板盖着,切菜的案板洗的干干净净挂在墙上。

    “明爷,偶不知道你今天来啦,要是早知道的话,偶就上街买条鱼弄点酒啦……这房子破破烂烂的,偶都好意思啦……随便坐,随便坐!”

    这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都不用看他高颧骨深眼窝的长相,光听他这粤人独有的官话,楚凡便知道他是两广地区来的了。

    “阿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明爷先给楚凡让了座,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问那中年男人道。

    因为是招人,所以他领着楚凡来天津船场后,一头便扎进了船匠聚居的这个地方,没曾想还没走几步便迎头遇上了熟人——便是这位司徒雄了。

    “偶也不想跑这么远,可是要吃饭啦。”司徒雄黝黑的脸上忧伤一带而过,很快便恢复了微微的笑意。

    这是个乐观豁达的人,楚凡从这个细节初步判断出了司徒雄的性格。

    接着在司徒雄那粤人独有的官话描叙以及明爷的补充中,楚凡对他们如何相识,而司徒雄又是如何来天津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司徒雄是广州人,很小就在船场中干活儿,而明爷早年南下学手艺就是和司徒雄在一个船坞里,两人的感情可谓源远流长;后来明爷返回了山东,而司徒雄也辗转来到了澳门,在佛郎机人的船场中帮工,由于他不仅干活特别细致精密,还好学上进,所以没多久就成了那船场的副坞头,也就是船坞负责人的副手,说是副手,其实那个佛郎机坞头平时任事儿不管,都是司徒在打理。

    本来这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可司徒雄有个毛病,他喜欢勾搭那些有夫之妇以及寡妇什么的,结果这船场本来就不大,佛郎机人又不像明人这么礼教森严,一来二去,他就把那船场主的佛郎机老婆给勾搭上了。

    开头几年船场主还没发觉,直到那佛郎机女人生下了一个塌鼻梁厚嘴唇皮肤泛黄的混血儿,这事儿便再也掩不住了。

    幸而那佛郎机女人提前告知,让司徒躲过了愤怒的船场主的追捕,可也因此落了个一文不名——逃得太仓促,攒了十来年的积蓄一个大子儿都没带出来。

    更糟糕的是,这佛郎机船场主在澳门待了几十年,往来澳门乃至两广福建的佛郎机商人差不多都是他的朋友,这让惊弓之鸟般的司徒不敢再在福建两广待,只得北上扬州,躲进了一家造漕船的船场混日子。谁知道这些年漕船也不景气,活儿不多,吃饭都成问题,司徒雄没法子,听说天津这边因为打鞑子的缘故正在打造战船,所以一咬牙,跟了条漕船顺着运河便到了天津。

    到了天津才知道,这里的战船早打造完了,现在只剩点修理维护的活儿,怎么能养得活上千号船匠。

    “明爷,偶算是陷在这里啦,想回南边都盘缠。”说完以后,司徒雄还夸张地拍了拍腰间空空如也的顺带,嘴里这么说,脸上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在两人叙述的过程中,楚凡注意到一个细节,明爷有次说话的时候比较激动,不注意碰到了身边的一溜碗,把顺序碰乱了,那司徒雄不动声色的又把碗照原样摆了回去。

    嗬!还是个强迫症患者——楚凡心中不禁暗笑。

    笑归笑,司徒雄的经历却让楚凡眼前一亮,这个时代,会造福船广船沙船的工匠一抓一大把,可在佛郎机船场里干过活,还当过坞头的中国船匠可不好找!

    “这位司徒大叔请了。”楚凡拱拱手道。

    “公子叫偶阿雄就好了啦,大叔这个称呼不敢当啦。”司徒雄赶紧深鞠一躬逊谢道,他早从明爷口中知道了楚凡是位大海商,还是有功名的大海商,哪敢怠慢。

    “司徒大叔,你说你在佛郎机人的船场里干过,那你一定对泰西诸国的各种船只都比较熟悉吧?”楚凡微微一笑,人家客气他也客气,还是管司徒雄叫大叔。

    “那是自然啦!”说起自己的行当,司徒雄两眼放光回答道,一股豪气油然而生,“那些什么盖伦船西班牙大帆船卡拉克帆船……偶都知道一些啦,偶当时那个船坞可是澳门最大的哦……偶还造过一艘轻盖伦船啦,从备料一直到下水花了一年多时间。”

    乖乖!捡着宝啦!

    楚凡心中不禁狂喜,在佛郎机船场干过活儿不说,还主持过盖伦船的制造,这要放到后世,那就是造船厂的高级工程师呀!

    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楚凡和司徒雄还有明爷聊起了中式帆船和西洋帆船的种种不同,当楚凡把流线型船头和水翼的形状描述了一番后,司徒雄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造出来,可他脸上却写满了疑惑,不知道楚凡造这么怪模怪样的两个东西干嘛。

    “阿雄,你可别小瞧楚公子!”看到司徒雄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明爷有些激动了,“俺是跟着楚公子改过船的……你是没看到那俩三角翼帆有多漂亮,啧啧,一张开来那船嗖就出去了,快的不得了……日后你就知道了,楚公子那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什么妙法都能想出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天擦黑的时候了,楚凡拉着将信将疑的司徒雄,喊上门外警戒的豆豆他们,到了船厂边档次最高最贵的一个饭馆吃饭,席间趁着酒兴,楚凡提出了请司徒雄帮他造船。

    他手面阔,司徒雄又正处于穷困潦倒之际,再加上一旁的明爷不停敲边鼓,司徒雄稍稍犹豫后便点头答应了。

    捡了这么个宝贝后楚凡心情大好,在当地住了一晚后,第二天又带着明爷到了船场管事那里,定下了两艘六百料船的各色木材——这船场乃是天津水师的,备了不少料,现在停建新船,管事自然要弄料出来卖。

    招募普通船匠也非常顺利——大多数人都跟司徒雄的情况差不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有人招募自然踊跃报名。

    说定很快来拉木材装人后,楚凡这才带着众人施施然返回了大沽口,一进码头他就愣住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船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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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以默站在自家漕船船头,看着神采飞扬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准小舅子,心中感慨万分。

    这半年多来,他承受了太多来自丁氏家族的巨大压力。

    准岳丈不幸罹难,楚家一落千丈这么大个消息瞒是瞒不住的,所以当初丁以默把楚凡送走以后,专程赶回了遵化的家中,把整个事情和自己如何处理一五一十向家中长辈做了交待。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堵住丁家那些对他爹这一房心怀不满的人的嘴巴。要知道,丁家张家湾掌柜这个位置可是个香饽饽,他爹那些科场无望的兄弟们对这个香饽饽早就垂涎三尺了——大家族和朝堂一样,掌握了钱袋子就意味着在家族里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果然,丁以默刚把事情说完,幺房他爹最小的弟弟便跳了出来,指责丁以默做事太冲动——楚家显然翻身无望了,不退婚也就罢了,丁以默还大把大把的襄助烟草银两,这跟打水漂有什么区别。

    有人带头,那些不得志的叔伯兄弟纷纷附和,扯着扯着便扯到了丁楚两家这门婚事上面,便有人借题发挥,说他爹当时定这么婚事便欠妥——丁家怎么说也是世家大族,干嘛非得娶个暴发户的女儿呀?现在可好,暴发户转眼变成了穷光蛋,可丁以默他爹该怎么办!

    丁以默他爹当年因为和楚安一见如故,投缘的不得了所以才会订这门亲,听到老友故去的消息正伤心欲绝呢,哪还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即便发作了,说什么丁家诗礼传家,既是订了亲,别说楚家仅仅是破了家财,就哪怕楚家讨口要饭,也得把这媳妇儿娶进门!

    这下那些叔伯兄弟闹得更凶,最后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说什么丁以默他爹如此不顾大局,实在不是能管好丁家钱袋子的料。

    所幸丁以默的祖父年纪虽然一大把了,可心思还是无比清明,最终一句“丁家百年以来,还未有悔婚退订之丑闻,吾不能让此清白家风毁于一旦”,才算勉强压住了群情汹汹的叔伯兄弟们。

    不过即便勉强压住了,可这股暗潮还是无比凶险,以致于丁以默他爹准备好了彩礼,几次试图让丁以默迎娶楚芹都未能成行——这帮子人处处使绊子,就等着楚家彻底破产的消息呢!

    虽说压力巨大,可丁以默从未对自己的处理后悔过——自从他在张家湾同楚凡一晤之后,他坚信自己这个准小舅子绝非凡品,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不过当葛骠带着柱子赶到张家湾,请自己帮忙卖铜锭时,丁以默还是震惊地合不拢嘴了!

    他想过楚凡能平安返回,却从没想过楚凡能这么风光的返回!

    十五万两银子的铜锭!这真是当初楚凡那区区五千两银子的货物换回来的吗?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就是抢嘛!

    当葛骠把这一路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后,丁以默更是觉得完全看不透自己这个准小舅子了,他这一趟倭国之行,实在是太惊险太刺激了——掏海盗窝,拐跑海盗女儿,狠揍海盗,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回味一生了,楚凡居然干全了!

    更让丁以默既兴奋欲狂又疑惑不解的是,倭国最大的商家加藤家居然会为了仙草卷烟搞出那么大动静,到底这仙草卷烟有何魔力?

    这却不是葛骠和柱子能回答的了,所以丁以默心中即便在疑惑也只索作罢。

    联系人买铜锭这事太好办了——在大明铜锭是什么?那就是钱呀,还怕没人买?

    最后丁以默找了最为稳妥的一家私钱掌柜,后者连价都没还,直接揣上银票就跟着丁以默来了。

    可另外一件事,丁以默就有些头疼了——那就是为楚芹准备的彩礼。

    原先丁以默以为楚凡即便回来,最后还得靠自己才能把这事儿彻底摆平,所以丁家准备的彩礼也就很普通。

    现在楚凡一下给了丁以默这么大的惊喜,这彩礼要是不加的话,那就实在显得太寒酸了。

    来不及请示家里,丁以默自作主张购置了拔步床金银头面各色布料等等日常用品,又从仓库调出了压箱底儿的裘皮狐皮等珍贵皮毛,足足装了大半条漕船,这才跟着葛骠他们来到了大沽口。

    说到底他还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自然知道打铁要趁热——楚凡都从倭国风光凯旋了,丁家要是在婚事上还磨磨蹭蹭的,这以后售卖仙草卷烟,恐怕就没丁家什么事儿了!

    “三哥,你这是……?”

    楚凡兴冲冲走到码头边,看了一眼丁以默身后堆满了的漕船,疑惑的问道。

    “凡弟,我和你姐的婚事拖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办了……家里都催了好多次了,我想着你人还在倭国,这么仓促就和你姐成亲,对你太失礼了……现在可好了,你人也回来啦,还这么风风光光的,我正好和你一道去登州,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把这件事儿办了!”丁以默一步跨上了岸,拉着楚凡的手微笑着说道。

    楚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丁以默的算盘——还不就跟六大家的心思一样?

    不过他是永远不会忘记丁以默在危难中向自己伸出的援手,那是一种即将溺亡时,突然有人递了一根竹竿的感觉,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轻易忘却?

    所以他毫不计较丁以默的小心思,握着准姐夫的手诚挚地说道,“这可太好了!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装作看不到丁以默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楚凡又低声道,“三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仙草烟卷在运河两岸的售卖,就要多多偏劳你啦!”

    丁以默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惭愧之余,不由得哈哈大笑。

    交割完铜锭银票,把漕船上的彩礼搬上“曙光”号,楚凡又坐上“金凤”号到天津船场装上预定的木材和招募的船匠们。

    回到大沽口后,楚凡下了船,“金凤”号却径直向东驶去,它要直航牛岛——这么惹眼的大帆船,楚凡可不敢让它在登州露面。

    处理好各种事情后,楚凡和丁以默携手上了“曙光”号。

    满天霞光中,两面翼帆缓缓张开,朝着登州方向驶去。

    (第一卷完)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皇太极
    【大年初三第三弹!第二卷开始啦,开卷便是这位对满清的贡献被严重低估的皇太极,从他的庙号太宗就能看出来,好啦,不废话了,继续满地打滚求票!】

    沈阳,后金汗宫,文华殿。

    殿门的门楣上,满汉合璧写着“文华殿”三个大字的匾额刚刚才挂上去三天;五丈长三丈宽的殿内很是空旷,除了四张书案以及其后的椅子外,就是书案前几排绣墩了,其他几乎看不到什么装饰物。

    最右边的书案后,坐在一位身高七尺,肉山一般的大胖子,即便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他那呼哧呼哧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回荡在夜里空旷的大殿内。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罩袍,但上面光溜溜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噗噗作响的烛光照耀下,可以看到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卷起的封皮上,依稀能看到“史记”二字。

    他脸上堆满了肥肉,肥肉多得让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许是因为堆满了肥肉,再加上唇边时刻挂着的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让他看上去像个慈祥的弥勒佛;只是这尊弥勒偶尔会蹙起眉头,用那只没捧书的手下意识的抚一下胸口心脏的位置,似乎很难受。

    这位受高血压折磨的胖子,便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他今年36岁,是老汗**哈赤的第八子,四大贝勒之一,后金刚刚即位不到两年的新大汗!

    皇太极不是从小就这么胖,他是在那场决定辽东命运的著名的萨尔浒大战后,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福起来的,那年他才27岁。

    身为跟随老汗东征西讨多年的大将,即便是胖成这样,也不影响皇太极在领兵作战时展示他那卓绝的军事才能。

    就在今年年初,他还带着老十四多尔衮和老十五多铎远征察哈尔的多罗特部,俘获一万一千两百人,完美地取得了这场被称作敖木伦大捷的胜利。

    敖木伦大捷挽救了皇太极那岌岌可危的汗位,他才有闲心在这初夏的夜里安心的在文华殿里看书。

    皇太极的汗位危机源于去年夏天和大明的一场战争——宁锦之战。

    初登汗位的皇太极急于展示自己不逊于老汗的军事才能,而四大贝勒中其他三人也力主攻克宁远活捉袁崇焕,为死于炮击的老汗**哈赤报仇,所以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皇太极尽起八旗精兵向辽西两座坚城锦州和宁远发起了进攻。

    可一向战无不胜的后金精锐这一次却是吃够了苦头,先是受挫于锦州,围城15日毫无寸进,士气低落;继而移师宁远,蚁附攻城不克,伤亡惨重;再次回师锦州后,军中疫病横行,为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皇太极只得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班师。

    这次失败,让皇太极的军事能力受到了极大的质疑,进而对他是否有能力带领女真发展壮大都产生了怀疑。

    宁锦之战后,皇太极终于从初登大位的自满和狂妄中冷静了下来,认真审视了一遍女真的优势和劣势。

    不用说女真最大的优势在于强大的野战能力:简单而公平的八旗制度使每一个女真战士甚至是汉人包衣都勇于作战,通过作战获得生活物资和财富,这就注定了后金作战的目的不仅仅是打败敌人,更重要的掠夺财富和人口——像宁锦之战这样一无所获的战争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而女真军事上最大的软肋便是攻城能力太差,尤其是在面对像宁远这样城高炮利的坚城时,除了拿人命填,根本没有其他办法——而精锐的女真战士,恰恰是皇太极最消耗不起的。

    除了军事上的软肋,皇太极发现,整个女真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生产能力太差!

    读过不少汉家典籍,深受汉家思想影响的皇太极当然知道“农桑立国”的道理,可纵观女真各部,除了建州女真有少部分人会耕作外,其他两部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都是以渔猎为生。

    这就导致整个女真生存的基础只能建立在杀戮掠夺之上的,一旦战无所获,就可能导致整个女真的崩溃和灭亡!

    理清思路之后,皇太极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解决办法:短期目标是攻打已经元气大伤的蒙古各部,尤其是西遁的林丹汗——和蒙古人作战虽然所获有限,但牛羊是不会少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不用面对坚城深池。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是,通过打击和臣服蒙古人,女真就可以清理出一条绕过宁锦防线通往富庶中原大地的道路——大明所谓九边重镇其实早就徒有虚名,要不是蒙古人太虚弱,黄金家族早就该恢复忽必烈大汗的荣光了。

    长期目标则是改变老汗敌视辽东汉人的政策,让这些精于耕作的“两脚羊”为英勇善战的女真战士们提供源源不绝的粮食和武器。

    所以从去年返回沈阳开始,皇太极就顶着其他三大贝勒的巨大压力,连续废除了老汗针对汉人的一系列政策,一下缓和了天命末年极其严重的满汉矛盾。(螃蟹注:天命是**哈赤的年号)

    稳定了内部之后,皇太极这才亲征蒙古,取得了敖木伦大捷的胜利,掳获的牛羊和人口让包括三大贝勒在内的许多人都闭上了嘴——他的汗位终于稳固了许多。

    烛光中,沉浸在书海里的皇太极,眉头不易察觉的挑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这一段:“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螃蟹注:这段话出自《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是刘邦在叔孙通按照儒家礼教行揖让之礼后的感慨)

    皇帝之贵!

    皇太极不禁放下了手中书卷,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左侧和自己座位并列的那三张书案——那是其他三位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座位。

    皇帝乃是“朕一人”,岂有和人并列而坐的道理!

    汗位已固,是时候教训一下这些不知礼教的家伙了!

    这不仅关乎他皇太极大汗的颜面,更关乎女真一族的长期目标:想让“两脚羊”们乖乖替女真勇士耕作生产,书本比刀剑要管用得多。

    想到这里,皇太极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挪动着他那肥硕不堪的身躯踱起步来。

    刘邦有叔孙通,那谁来为我为他制礼作乐,做我的叔孙通呢?

    飞快扫了一遍各旗中的汉人,一个名字赫然出现在了皇太极脑海中:宁完我!

    听说正红旗的这个汉人包衣精通文史,且让他进文馆试试吧。

    制礼作乐的事暂且如此,那些胆敢冒犯大汗虎威的家伙,该从谁下手整治呢?

    踱着踱着,皇太极突然停了下来,挤成一条线的眯缝眼难得的睁开了,少见的阴郁目光死死盯着左侧第二张书案。

    那是二贝勒阿敏的位子!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岳托
    走出文华殿大门时,岳托脸上满是喜色。

    比他先出来一步的镶蓝旗旗主阿敏则仍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一把拦住这位镶红旗旗主大声问道,“岳托,你这就要去杀阿勒托和多伦吗?”

    岳托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汗的命令你也听到了,难道他们俩不该杀吗?”

    阿敏脸色一滞,恨声道,“岳托,镶蓝旗现在只剩三十三个牛录了,阿勒托和多伦你杀便杀了,这两个牛录你不能带走!”

    岳托撇撇嘴道,“这是大汗亲口许给我的,我的镶红旗也不过才四十一个牛录而已,我凭什么不要?”

    说完岳托一把打掉阿敏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大步走到拴在院外的坐骑跟前,翻身上马,泼喇喇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岳托心中却是无比激动。

    大汗终于动手了!

    最为桀骜不驯但现在实力最弱的阿敏被教训了——刚才在文华殿议事的时候,大汗的长子豪格突然指出了阿敏在宁锦之战中的一次失误,紧接着十四阿哥多尔衮更是把阿敏在去年征讨朝鲜时的拙劣表现翻了出来,还具体到了镶蓝旗阿勒托和多伦这两个牛录额真当时犯的大错,最终激起了大汗的怒火,呵斥了阿敏之后,让岳托立刻去斩杀这二人,而这两个牛录也由此转隶岳托的镶红旗。

    豪格和多尔衮一个19岁,一个16岁,在岳托眼中都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若是没大汗指点,哪里会这么条理清楚有的放矢的指出阿敏这几年的错误来?

    而受命处理,最终捞到巨大好处的,居然是一言未发的自己,这就更让岳托相信,大汗这是在酬功了。

    是的,岳托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两年前的宁远之战,老汗**哈赤在中被炮弹打断了胳膊,熬了几个月后终于没撑住,在那年的八月十一日一命归西。

    当时最有希望承继大位的四大贝勒中,岳托最看好的是皇太极——倒不是因为皇太极战功有多大,而是因为岳托觉得皇太极有种和其他三人不同的气质,让岳托相信只有皇太极才能带着女真走上越来越富庶越来越强盛的道路。

    至于他自己的亲爹大贝勒代善,岳托根本就不抱希望。别说老汗当年废除代善汗储之位整个女真都知道,就算他爹能当上大汗,岳托也绝不敢奢望代善死后会传位给自己——幼年时被代善漠视乃至虐待的阴影可是一直盘桓在岳托心头。

    所以岳托很快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坚决支持皇太极继位大汗!

    不仅如此,他还说动了自己的亲弟弟硕托,两人共同向老爹代善施压,要他也跟着支持皇太极。

    在岳托镶红旗四十多个牛录加上硕托八个牛录的巨大实力面前,代善终于软了下来,在贝勒议事大会上公开表示向皇太极效忠;他的表态让大位争夺战的实力天平一下失衡了,互相看不顺眼的阿敏和莽古尔泰别说抱不成团,即便是两人加起来,其实力也不如有代善相助的皇太极,最终只得勉强低头,目送皇太极登上了大汗的宝座。

    所以说岳托在皇太极的夺位过程中至关重要,皇太极上位后,暗中也多次在人口分配物资分配中照顾岳托,可像今天这样明着划两个牛录给岳托的事还是头一回!

    有了头一回,还怕没有第二回吗?

    想到这里,岳托的嘴角微微上翘,得意地笑了。

    很快他便来到了镶红旗的驻地,点了一个牛录的二十多名白甲兵以及数名戈什哈后,朝阿敏的镶蓝旗进发。

    说起来,阿敏的镶蓝旗本不该这么衰落才对——作为老汗的亲侄子,作战勇猛的阿敏没少立功,也不止一次得到过老汗的重赏,如果岳托没记错的话,征讨朝鲜前,镶蓝旗总共有五十一个牛录。

    但镶蓝旗倒霉就倒霉在阿敏的勃勃野心上——这个舒尔哈齐的二儿子跟他爹一个德行,成天就想着自立门户,但凡有点机会便想挣脱皇太极的控制,这次朝鲜之战就是最好的例子。

    去年年初的这次征讨,原来的目标是袭扰女真多年如跗骨之蛆般的东江镇毛文龙,由阿敏领头,镶红旗岳托镶白旗阿济格以及济尔哈朗杜度等人相从,数万大军直指皮岛。

    越过冻得结结实实的鸭绿江,大军换上朝鲜军服冒充朝鲜军队,偷袭铁山未果后改为强攻,在这里他们再次见识了东江镇明军的坚韧和不屈——守将毛有俊率千余名守军死战到了最后一人,竟无一人投降或临阵脱逃!

    攻克铁山后,大军踩着海冰踏上了三里之外的云从岛,本以为这次会像当初在觉华岛一样放手一屠,可上了岛之后,女真精锐们才发现,此岛非彼岛,毛文龙也不是袁崇焕,他的部将毛有见尤景和不仅死战不退,还不时从冰面逆袭后金军。

    在战损了数个牛录后,阿敏不得不放弃既定目标,转而向朝鲜进攻。豆腐渣一般的朝鲜军队哪里是精锐的后金军的对手,很快大军便攻克了朝鲜的义州和安州。

    饱掠之后的阿敏又骄狂了起来,不顾岳托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要向朝鲜王京进发——他是要取朝鲜国王而代之!

    谁知毛文龙捐弃前嫌,不计较之前朝鲜军队对后金军的帮助,尽起皮岛大军以抚后金军之背,在宣州晏庭车辇义州等地与之反复拉锯,即便粮草不济“以死尸为食”,仍在与后金军奋力苦战,让岳托这样的悍将都不得不为之动容。

    之后随着天气转暖,湖河解冻,舟船不继的后金大军渐渐被困住了手脚,伤亡加剧,阿敏被逼无奈,只得放弃攻占朝鲜王京的企图。在岳托和阿济格的努力下,通过被当做人质的李觉,最终迫使其兄朝鲜国王李倧签订了城下之盟。

    杀开一条血路后,损失惨重的后金军狼狈的退回了辽东。

    阿敏的镶蓝旗损失最重,岳托的镶红旗也战没了四个牛录,这笔账岳托不算在阿敏头上算在谁头上?

    蹄声隆隆中,岳托不顾周围镶蓝旗旗丁诧异的目光,直冲进了阿勒托的牛录之中,把尚在床上的阿勒托拖到了村中空地上,向他宣读了大汗的谕旨。

    眼看寒光四射的鬼头刀已经高高举起,挣扎中的阿勒托马上就要身首异处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大年初四第一弹,不废话了,打劫票票!不给?没看到白甲兵高高举起的鬼头刀吗?】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海兰泡
    岳托扭头一看,从村口跑进来的,是一名典型的女真勇士。

    这人脸极阔,鼻子扁平,眼睛细长,整张脸仿佛一块门板也似;他的脖子又粗又短,粗到和整个脑袋一般,短到几乎看不见,脑袋似乎直接就安在了肩膀上;躯干也如同一块方方正正的门板,同样极为宽阔;赤*裸的胳膊上满是处处坟起的肌肉块,时不时跳动着;身后背着一张巨大的步弓,看那快要拖到地上的弓尾便知这是射雕手专用的五石弓;手里拎着几只野兔和山鸡,估计是刚从山林里打猎归来。

    一看他这模样,岳托便知他是这个牛录中的精锐白甲了,附身问了问牵马的戈什哈以后,岳托知道这人的名字——海兰泡。

    “唰~~啪!”

    岳托想都没多想,手中的马鞭就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海兰泡的胸膛上,夹杂着铜丝的马鞭一下撕开了他那单薄的衣服,雄壮厚实的胸肌上立刻显出一条殷红的血痕。

    那海兰泡吃疼,扔下手中野兔山鸡便想去抽腰中的短刀,却被岳托的戈什哈们死死摁住。

    “这一鞭是告诉你,该怎么和贵人说话!”岳托居高临下冷冷地说道,说完朝举着鬼头刀发愣的那名白甲兵扬了扬下巴。

    寒光一闪,阿勒托的脑袋被脖子里的血箭冲得飞了起来,飞出好远才跌落尘埃,滴溜溜打了好几个滚方才停下。

    被死死拽住双手的海兰泡只感觉自己脑袋“嗡”的一声,整个天地似乎一下都被阿勒托脖子里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成了红色,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让他连抓住自己手的戈什哈什么时候松开的都没注意到。

    “啊~~!”

    狼嚎般的嘶吼声响起时,岳托已经带着他的手下们出了村子,朝下一个目标多伦所在牛录而去,听到嘶吼后,岳托不禁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跪倒在阿勒托尸体前的海兰泡,却发现后者睁圆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自己,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把自己撕成两半!

    是个勇士!

    岳托淡淡一笑,扭过头想到,可还得好好打磨一番——这个牛录以后就是他镶红旗的了,射雕手这种白甲中的精锐不仅是牛录额真眼中的宝贝,也是甲喇额真乃至像岳托这样的固山额真眼中的宝贝,他绝不可能因为对方的仇视就杀了他。(螃蟹注:满洲女真军队构架是八旗旗主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牛录额真,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每300人设牛录额真一名,不过到了皇太极时期,实力强一些的牛录已不止300人了)

    不过让岳托没有想到的是,海兰泡永远不会成为他手下的射雕手了。

    当天下午海兰泡亲手火葬了阿勒托,把他的骨灰撒入清澈的浑河之后,背起他那张巨弓,跨上那匹高大雄骏的大红马,趁着天色刚刚擦黑,海兰泡头也不回的悄然离开了村子。

    海兰泡逃跑的消息很快被报告给了岳托,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位在尸山血海中冲杀了十几年的固山额真总感觉暗地里有双充满仇恨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令他毛骨悚然,只得一再增加戈什哈的数量,让他们把警戒范围扩大到能防止射雕手偷袭的程度。

    三天后,这种感觉终于消失了,不过岳托没想到的是,海兰泡并没有放弃杀死他为阿勒托复仇的念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一直在找下手机会的海兰泡好几次差点被戈什哈们抓到,最终他决定要找人帮忙。但脑袋实在不灵光的海兰泡实在想不出谁会甘冒大险帮助自己,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东江镇!

    似乎只有那帮人把所有女真人都视为敌人,包括岳托——这就够了,海兰泡决定去找他们,请他们帮助自己找机会杀死岳托,他决定的如此快速以致于有个关键问题他都没想到,那就是,他海兰泡也是女真人。

    当海兰泡骑着大红马一路向南,来到那座已经残破的没有任何防御设施的盖州卫城时,海兰泡哭了,哭得很伤心。

    这里,他曾经来过,在阿勒托的带领下来过。

    就是在这里,阿勒托第一次救了他的命,第二次,则是去年在朝鲜。

    海兰泡是个野人女真,确切的说,他小时候是个野人女真。

    在他还是个婴儿时,他们一家被从松花江畔搜检了出来,编入了阿勒托这个牛录;在他刚牙牙学语时,他爹和他哥在跟随老汗二征乌拉时不幸战死,他成了孤儿。

    是阿勒托收养了他,他才能活下来并长到十八岁,得益于他爹娘赋予他的优良基因,他长得比阿勒托的其他儿子们都要健壮有力——是的,从小在阿勒托家里长大的海兰泡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家的一员。

    整个牛录三百七十二个成丁,只有目力超群的他,能拉开五石巨弓,准确命中三百步外的雄鹰,哪怕那只鹰缩着脖子——镶蓝旗九名射雕手,海兰泡便是其中之一,他所用的巨弓还是旗主阿敏亲自交到他手上的。

    在海兰泡心里,阿勒托就是他的父亲,是他的整个世界:从小喂他吃饭,扶他学步,稍大一些便开始教他射箭骑马,海兰泡记得,自己的第一张小猎弓便是阿勒托用浑河河畔的竹条和半截沟里的藤蔓亲手做的。

    还没等到他成丁,阿勒托便带着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像小牛犊般健壮的海兰泡出征了,第一战便是这荒芜的盖州卫——那次是镶蓝旗的这个甲喇奉命追杀一支叛逃的汉人队伍。

    初上战场的海兰泡茫然懵懂,当时若不是阿勒托狠狠摁下他那高昂的头颅,那支激射而来的狼牙箭肯定正中他眉心了;即便是经过数年磨练,已经身为白甲精锐的海兰泡,在刀光剑影的朝鲜战场上仍然是靠着阿勒托的照拂才再次幸免于难——这一次则是这些泯不畏死的东江兵,若不是阿勒托帮他挡了一刀,那个偷袭的东江兵恐怕已经砍下海兰泡的首级了。

    擦干眼泪,海兰泡牵过低头啃食嫩草的大红马,左脚认蹬,右脚一偏,腾身稳稳坐在了那鼓鼓囊囊的甲包上,继续南行。

    岳托,镶红旗旗主,贵人,啊呸!

    这个仇,他报定啦!

    【大年初四第二弹,连续三天玩儿命码字,码出了十三章,今天的目标是五章,加油,白河蟹!】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怨报怨的辽东汉子
    这是个晴朗的月夜。

    一轮玉盘高悬在黑绒布般的天际之上,稍稍残了小半圈,却一点也不影响冷冷的清辉洒遍大地,给初夏的大黑山镀上了一圈银色的光芒。

    山间松林中,一条小溪从山起来他还是个哨官,若是在宁远,再差也能管个二三十号人,混得好的还能养个把家丁;可在这东江镇,他也就能管这么六个人,全在这小丘上——就是今晚他们守的这个最北面的暗桩。

    没法子,东江不比宁远,没有大把大把白花花的辽饷拿;不仅饷银时有时无,他这个哨官和手下的大头兵们一样,天天都得为吃口饱饭操心。

    “想吃饱饭?自个儿从鞑子手里抢!”

    毕老栓清楚的记得三个月前领饷银时,因为有个把总抱怨,他们那位从镇江大捷时就跟着毛军门的都司恶狠狠甩过来的这句话,据说,这话还是毛军门的原话,后面还有一句,“鞑子抢你的,你就不兴抢回来?是男人就他妈和他们拼啦!”

    毕老栓觉得这话太他妈带劲儿啦!这才像个爷们儿!

    和生在浙江的毛军门不同,毕老栓是金州卫土生土长的人,辽东汉子嘛,彪悍粗鲁直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沈阳辽阳相继失陷后,鞑子南下辽南四卫,一路杀到金州卫,数十万卫所兵将被鞑子的兵锋吓破了胆,几乎没做什么抵抗,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毕老栓家在金州卫当地算是不大不小一个富户,鞑子突然掩至,全家措手不及全被堵在了屋里;满屋的女人不堪受辱,投井而死,他爷爷那时已经62岁高龄,拄着拐杖仍然挥舞着腰刀带领男丁们大呼酣战;全家28口人,就只剩毕老栓因被掉落的房梁砸晕逃过一劫。

    那年,他18岁。

    醒来后毕老栓咬着牙从尸堆刨出了他爷爷那把腰刀,开始了和鞑子不死不休的战斗。

    还是在那年,毛军门带着二百残兵奇袭镇江,汉人第一次从鞑子手里抢回了失地。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辽东大地,毕老栓跟着金州卫的几十个兄弟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了镇江堡投奔毛军门——谁是英雄谁是孬种辽东汉子心里雪亮着呢,别看宁远后来闹腾的那么凶,饷也足粮也够,可辽东汉子们还真不尿他们,要说敢和鞑子面对面拼刀子,还得是毛军门的东江镇,窝在城里打**就能干掉鞑子夺回家园?笑话!

    要不怎么几十万辽东人都往皮岛挤呢,没粮?俺们饿着!没饷?俺们不用!

    只求一个机会,一个面对面杀鞑子的机会,这机会,毛军门能给,宁远那帮龟孙给不了!

    咬着草根,毕老栓眼睛漫无目的盯着东面渐渐开始发白的天际,想心事想得有点出神了。

    突然,盯着山下的小鬼头伸脚踢了踢他,毕老栓一激灵爬了起来,抄起绣春刀趴到了小鬼头身边,望山下一张,笑了。

    山下大道上,一个骑在马上歪歪斜斜的身影在月光下分外醒目,一看他脑后细细的金钱鼠尾毕老栓便知道这是个真鞑,再一细看对方那门板似的身躯和背上大得吓人的巨弓,毕老栓感觉自己要发财啦——这人多半是鞑子的白甲兵!

    回头扫了一眼兴奋的跃跃欲试地手下兄弟,毕老栓压低了嗓子道,“应该是个白甲……就一人!……争取活捉他……老常,渔网带了吗?……好!都知道该干什么吧?……走!分头行动!”

    月色下,几个黑影蠕动着离开了小丘,分头朝山脚爬了下去。

    在马上昏昏欲睡的不用说便是海兰泡了——从沈阳出来,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跑了六百多里地,纵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吃不消了。

    他胯下的大红马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四个蹄子仿佛在地上拖着一般小步小步往前挪,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四蹄生风的模样。

    又往前走了约莫百余步,昏昏欲睡的海兰泡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下意识地反手闪电般抽出了插在甲包里的长刀,一双细长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着——经历了太多的性命相博后,他对危险已经有了宛如实质般的直觉!

    就在他拎刀四顾的时候,一团黑影从天而降,照着马背上的他兜头而下。

    海兰泡根本来不及想那是什么东西,身子一歪,整个人一下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后,站了起来横刀在胸前。

    四周灌木丛中寒光闪过,几个身影呈包围之势慢慢走了出来。

    看清对方那熟悉的破衣烂衫后,海兰泡胸前的长刀慢慢垂了下来——他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大年初四第三弹,打劫票票,要不渔网罩你:)】ps:今天书评区有书友大大提出中式硬帆逆风而行不用走之字形的指正,螃蟹鞠躬感谢!其次,在提到加料香烟是,大大说了句很经典的话,潘多拉魔盒打开后,谁也无法预料这个世界将会怎样,但螃蟹想说的是,既然魔盒早晚要打开,为何楚凡不能打开?况且他是尽了自己最大努力防止加料香烟在大明的扩散,额,或者说是螃蟹尽了最大努力:)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旅顺口
    “哟嗬!老栓,抖上啦?”

    “这鞑子谁呀?”

    “嘿!这马不错!”

    ……

    毕老栓牵着那匹大红马,一路跟相熟的同伴们打着招呼,得意洋洋地进了旅顺口旁边的城门。

    海兰泡既是没抵抗,他们自然也就没痛下杀手。

    尤其是精通鞑语的小鬼头问清楚以后,毕老栓决定只收缴了海兰泡的武器,连绑都没绑他,便带着他越过金州卫,直接南下旅顺口,来见东江镇的金州守备——东江镇里有好些投降过来的鞑子,打仗那可是一把好手,优待降人这条,毕老栓懂!

    就在快要走到守备衙门时,毕老栓注意到路边两位衣帽周正的公子哥正盯着自己这一行人看,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一头扎进了衙门里——旅顺口这圪垯,衣帽周正的只有内地来的商人,毕老栓从来没有好感,奶奶的,一升大米要卖十五个大子儿,这帮商人哪是来做生意,分明是来吸俺们东江兵的血!

    把海兰泡交给守备,守备略问了问,甩手便赏了二十两银子给毕老栓,还给他批了张条子,让他去仓大使那里领一套鸳鸯战袄,这可把毕老栓高兴坏了——他这身破衣裳早想换了!

    出得门来,毕老栓还在嘻嘻哈哈和小鬼头逗趣儿呢,冷不防旁边一个声音道,“这位大哥请了。”

    扭头一看,正是刚才好奇地盯着自己的那两位公子中眉眼清秀的那位。

    “啊?什么事儿?”

    毕老栓斜睨着眼很不礼貌的回道——对这些富家公子不感冒是一方面,另外他还急着去领鸳鸯战袄呢。

    “不敢动问这位大哥,方才那鞑子可是你们擒下的?”对他的无礼那公子似乎不以为意,躬身拱手问道。

    “是啊……你是想买人还是想买首级?这个俺可做不了主,你得问守备大人去。”毕老栓点头称是,懵了一下想到了这个。

    “大哥误会了,”那公子苦笑了一下,再次拱手道,“我只是好奇,看那鞑子身高体壮,莫不是个白甲?”

    “不错,正是白甲兵,还是个射雕手。”毕老栓脸色稍缓回答道。

    “大哥真是英雄!”那公子由衷地冲毕老栓竖了个大拇指道,“鞑子白甲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你们居然能生擒了他,佩服佩服!”

    “不敢当公子谬赞……说起来这鞑子是来投俺们东江的,要不俺们也不能轻易擒了他。”毕老栓先是咧嘴一笑,继而终于抱拳回礼道。

    “哦?还有鞑子投降?”那公子大感意外。

    “鞑子也不是铁板一块,相互也没少掐,俺们东江好些投过来的鞑子呢……像刚才这位,一门心思想要杀了鞑子旗主,所以才投过来的。”毕老栓得意地笑道,似乎对那公子的意外很开心。

    “原来如此……”那公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过大哥你们终归还是厉害,要是其他人,别说白甲兵了,哪怕看到个真鞑都早躲得没影了,哪还敢凑上去?……敢和鞑子面对面干的,也就只有你们东江兵了,好汉呐!”

    他这话以及毫不掩饰的敬佩之意让毕老栓无比受用,扬了扬眉毛傲然道,“那是当然……俺们东江,从毛军门往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楚凡还以为他没注意自己和大胡子的对话呢,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贩粮食?为什么不呢?

    杀鞑子自己杀不了,可帮这些敢杀鞑子的英雄们吃饱饭,自己还是能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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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想分一杯羹?那就入股吧
    “姓名?”

    “王登海。”

    “年龄?”

    “俺是铁匠。”

    “家里几口人?”

    “俺老婆,还有俺家小丫头。”

    ……

    楚凡站在沙河桥头,看着豆豆他们几个人一字排开坐在马扎上,一边询问一边歪歪扭扭的记录招募来的辽东流民的基本信息,心里很满意。

    从旅顺口回来,他连家都没顾得上回,第一时间赶到了沙河这里,就是想看看柱子招人的情况——这都四月初八了,不赶紧招人的话,六月份哪拿得出5万条卷烟?

    这次招募规模很大,除了500名女工外,楚凡还让柱子注意招揽工匠——不说牛岛的建设需要铁匠木匠泥瓦匠这些手艺人,楚凡现在想的是,除了卷烟,其他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产品也可以开始准备生产了。

    最简单的便是精盐和白糖,只需要通过溶解过滤蒸晒便可以了,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却又能亮瞎这个时代人眼的产品,不弄出来都对不起穿越者这个身份。

    味精也可以试着生产了,谷氨酸钠虽然搞不出来,可那种名叫海肠子的海虫可是味精最好的替代品——晒干磨成粉装袋就可以了。

    再加上楚凡要开始铺设大江南北的商业网络,那些最底层的学徒们也是必不可少的,楚凡交待柱子时也强调了这一点。

    所以最终算下来,这次招募的流民总共达到了一千一百多人。

    本来还担心这么大的规模,柱子怕是理不顺,可楚凡到了现场一看,嘿!这小子还真不错,虽说忙得脚不沾地,可还算是组织的井井有条。

    看着这些一脸喜色连连朝自己鞠躬作揖的流民们,楚凡心头暗爽——这些人,就是自己未来工业王国的基石呀。

    护卫队同样扩编到了100人,这是柱子回来后招的第一批人,都是些身体条件好,人看着也机灵的年轻人——楚凡去接刘仲文,就是要让抓紧时间把新招来的护卫队操练起来。

    “少爷,张小乙那个王八蛋要撤伙!”

    光顾着看招募流民,楚凡都没注意到葛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怒气冲冲向楚凡低声抱怨道。

    “撤伙?什么意思?”楚凡有些意外的问道。

    “他说海上风浪太大,一个不小心就得喂了鱼,所以他不想再干了,”葛骠越说越气愤,“俺就知道这王八蛋要出幺蛾子……头先大伙儿都入了股,就他一人不入,可不就等着回登州了分他那一份后,安安心心当个土财主吗?……啊呸!这他妈没志气的怂货!”

    “……其他人呢?都怎么想的?”楚凡沉吟着问道。

    “大伙儿都很生气!”葛骠说着说着声调也提高了,“都说少爷本事这么大,人又仁义,能跟着少爷干那是几辈子积的德……这张小乙真是瞎了眼了!”

    听说只有张小乙一人要走,楚凡心中稍安,点点头道,“葛叔,他要瞎眼就让他瞎吧,人各有志,咱不强求,把他那份分给他吧……关键是你得把大伙儿安抚好了。”

    “得嘞,俺知道该怎么做了。”葛骠说完转身去了。

    刚目送葛骠离开,柱子又带着个人来了。

    这人一看便知是账房一流的人物,大腹便便走路都困难。

    果然,柱子一介绍楚凡便明白了这是王廷试新招的账房,专门来处理铜锭和楚家宅子的事儿的。

    客套一番后,楚凡带着他回到了湾子口村的家中,把铜锭交割给了他,换回了自家宅子的房契。

    另外楚凡还把一张三千两的银票交给了他,告诉他这是给陈尚仁家里的抚恤金——风大浪急,陈尚仁失足落海这套说辞,楚凡早就编好了。

    那账房接了银票,却不急着走,期期艾艾拐了个大弯才说到了点子上,问楚凡下一步有何打算。

    楚凡一听就明白了,王廷试见自己挣了钱,这是打算接着和自己合作呢。

    要合作可以,必须真金白银的入股!

    这些天楚凡也想清楚了,自己卖卷烟赚了大钱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干脆敞开门做生意——管你登州知府也好山东臬台也罢,还是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只要你愿意出钱入股,楚凡就都接着!

    利益捆绑的人越多,自己的生意才会越稳固,这一点,楚凡已经想清楚了。

    “楚公子,如此处置恐怕不妥吧?”那账房听完楚凡的回答后,拈着胡须沉吟道,“在下临来之前,臬台大人可是一再强调,楚公子此番倭国之行,他老人家可是出了大力的,否则楚公子哪能这般顺利?……去年之时已有约定,虽未明说到底如何分账,但两家合伙跑倭国海贸一事却已是板上钉钉了……现下公子又扯出这什么股本,却让在下如何向臬台大人回复?”

    掸了掸袍角,楚凡淡淡地回答道,“确有约定……不过乃是凡与陈尚仁之间的约定,如今陈尚仁已不幸离世,这约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想想王廷试当初对自己的敲骨吸髓,亏这账房还好意思说什么出了大力!

    “你……你……”那账房哆嗦着嘴唇结巴了好半天才顺溜过来,“楚公子,这登州地面可还在臬台大人治下!你这般恣意妄为,难道就不想想后果吗?”

    楚凡心说,等把人招够了,老子就撒丫子去牛岛了,谁耐烦和王廷试这老狗再磨叽?

    “邓账房此言差矣,”楚凡淡然回应道,“我虽只是一介秀才,却也知道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做的是卷烟生意,可不是没本儿生意!……这卷烟是赚钱不假,可也得真金白银去买原料,招募工人生产……再者说了,现如今这卷烟生意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若给了臬台大人干股,那些掏了钱的福建海商们我又该如何交待呢?”

    那邓账房被他这番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又无可奈何,最后恨恨一跺脚站了起来,丢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后愤然离开了。

    看着他坐上装满铜锭的车,气鼓鼓地离去,楚凡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微笑。

    看来明天是该去趟府衙了——蔡知府和那位登州兵备道的帖子,可是送来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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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王廷试的毒计
    登州蓬莱阁。

    这座登州水城的指挥中心,此刻却坐满了登州各界精英,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如火如荼般进行着。

    人数最多的是登州的商贾们,但凡有点头面的都到了,他们坐在最外面一圈的桌子上;再往里一圈,则是登州及其附近各县的乡绅望族,其中不乏那些曾沉浮宦海如今却归隐田园的中低品官员们。

    最中央的一张桌子,正摆在位置最好能俯瞰大海的窗前。桌上坐着的,除了登州兵备道登州知府兵备副使这些跺跺脚登州城就要抖三抖的人之外,余下几位也都是登州乃至山东的头面人物:登州最大的粮商,同时还是直供内廷的皇商,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他估计都差点火候;黄县的冯老,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今年才从南京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退下来;当然登莱镇的一众武将也赫然在列,不过能坐上最中央这一桌的只有登莱总兵一人而已,其他包括那位从宁远来的水营游击,都坐在第二圈的桌子上。

    一桌子的白发苍苍的达官贵人中,那位年龄最小看上去未谙世事的少年郎怎么看怎么别扭,偏偏他还坐在了主位上,言笑自若的和身边知府兵备道低声交谈着,不时举杯畅饮,竟是没有丝毫违和的感觉。

    果然没看错,我这位小舅子还真就是做大事的人!坐在楚凡正对面的丁以默心中感概不已。

    一个从未跑过海的小秀才,半年时间不到,几千两银子便翻成了几万两,这个想都不敢想的神话这两天像风一般传遍了登州,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除了好奇这仙草卷烟到底是什么之外,的是想自己能不能跟着楚凡赚一笔。

    结果便有了今天这个大阵仗,这是楚凡和那位蔡知府以及登州兵备道面谈之后弄出来的,既然是开门做生意,干脆把登州有意向入股的人都请来。

    酒宴刚开始,楚凡便放出了豪言,不管股本多少,最多两年就能回本儿,两年以后大伙儿只管分红就是,若是利润达不到,楚凡甘愿自掏腰包贴上。

    这下所有人更是红了眼睛,踊跃认购的股本不一会儿就已经达到了二十七万四千两之巨,让丁以默不禁为楚凡担忧——照这么算的话,楚凡一年光红利就将近十四万两,他能挣得回来吗?

    他担心归担心,这场面还得帮楚凡撑着,觥筹交错间,酒宴的气氛渐渐到了**——从登州最好的青楼叫来的红倌们该弹的也弹完了,该唱的也唱完了,此刻开始到各桌敬酒了。

    场面一下就变得不堪起来,那些自命诗酒风流的圣人弟子们扯住红倌人就不撒手,非得嘴对嘴喝个皮儿杯;那几个武将就更过分,搂住红倌人就不放,非灌人酒不可。

    那位蔡知府不知是太老了还是有心事,倒是没招惹这些红倌人,反倒是缠着楚凡问起了仙草卷烟的细节,“亦仙,近日我看你在沙河招募那些辽人,可是为做这仙草卷烟?”

    “不敢欺瞒老父母……正是为仙草卷烟招募的工人。”楚凡微微颔首答道。

    “唔……人手既是已经招募了,这场地可选好否?”老头儿神叨叨地问了这么一句。

    楚凡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千万不能告诉这位蔡知府自己准备把卷烟工场开在远在天边的牛岛——那不是上赶着让人怀疑自己要卷款而逃吗?

    那么,该怎么回答这位新股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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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啷!”

    济南按察使司衙门的内堂里,一只名贵的宋代钧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了青砖地上,顿时碎成了细末。

    王廷试一张脸气得铁青,松松的三角眼中闪烁着阴狠的目光,“这小贼直恁般胆大!”

    那位邓账房赶紧附和道,“臬台大人明鉴,这小贼原话如此,学生绝无半点诬陷。”

    “哼!”王廷试冷哼一声道,“他是打量我王某人离开登州,治不了他了是吧?”

    “以学生的揣摩,小贼恐怕还不止是这心思。”邓账房似乎怕王廷试的火不够大,继续添柴泼油。

    “哦?”王廷试翻起眼皮盯着邓账房问道,“他难不成还有其他动作?”

    “正是!学生这两天在路上听到了一些风声,说这小贼在登州借着兵备和知府的势广发请帖,说他那什么东印度公司面向社会募股,一千两银子一股,只要愿意的人都可以买……在登莱一带极是轰动。”邓账房把自己道听途说的传闻说了出来。

    “难怪他会对你这番入股的话,”王廷试眯着眼点了点头道,“弄银子居然弄到老夫头上了……他也不想想,当初若不是老夫高抬贵手,他还想去倭国挣银子?……登州大牢里早瘐死他啦!这小贼!”

    “大人请息怒,”那邓账房劝了一句后继续道,“学生在回来时,路过沙河桥头,见那小贼正大张旗鼓的招募辽人,似乎正是为这仙草卷烟的事儿……听说还要送到什么岛上去。”

    王廷试这次再没说话了,拈着胡须出起了神,好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招人?哼!……王某即便离开了登州,也不是你这小贼惹得起的!”

    说完他挥退那邓账房,回到书房摊开纸给登州通判写了一封信——这通判乃是他用银子喂饱了的,所以他在信中写得很直白,明确告诉通判,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想办法把楚凡的这个仙草卷烟搅黄了。

    写完信派了人送出去后,他又把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位刑名师爷叫了来问道,“上次答应给蹲山虎的那笔银子可结了没有?”

    那刑名师爷摇头道,“尚未了结……府里这些日子银钱有些紧,学生本打算……”

    他还没说完就被王廷试粗暴地打断了,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马上结!结完之后让他再帮我做件事儿!”

    那刑名师爷一愣,提醒王廷试道,“大人,蹲山虎上次做完那一票后,可是一再强调,银子事小,招安才是他最想要的,您看……”

    王廷试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你告诉他,这是最后一票,做好啦我包他蹲山虎前程似锦!”

    “成!”刑名师爷见王廷试这般态度,再不磨叽,“那这次是要收拾谁?”

    王廷试眼中凶光一闪,咬牙迸出几个字。

    “登州!楚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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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登州烟厂
    湾子口村南边一里左右的荒地里,几百号辽东流民整整齐齐地坐在草地上,看着楚凡和一位穿蓝绸夹衫的人蹲在地上,指着一张大大的图纸讨论着。

    这位黑绸夹衫是那登州粮商派来的,姓陆名都,今年29岁,跟着粮商学徒十来年了,原本要派往扬州的。粮商入股了5万两银子后,就把他派了过来,说是协助楚凡办烟厂。

    不仅是粮商,入股了2万两银子的蔡知府,以及1万两银子的兵备道冯老等人,也纷纷“推荐”人到楚凡这里,有说帮着管帐的,有说帮着管采买的,足足有七八个人。

    说是帮忙,但楚凡心里明镜儿似的,还不就是怕自己卷了钱跑了?

    那天在酒宴上楚凡只用了几秒钟就想清楚了,毕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家担心也是在所难免,那自己干脆就把烟厂放在登州他们眼皮底下总成了吧——烟厂生产正经卷烟在大明售卖;加料卷烟还是放在牛岛,专卖倭国。

    至于股东们塞过来的眼线,全安排在烟厂里就可以了——这些眼线可都是经验老道的熟手,正好弥补了楚凡现在到处都缺人的短板。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以后楚凡在登州的所有动作都可以打着烟厂的名义进行,正大光明而且能得到众股东的帮助。

    不好的地方则是,他原本招够了人远避牛岛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大张旗鼓的在沙河招人已经引起注意了,如果没有蓬莱阁那次募股大会,现在肯定有人跳出来阻拦了。

    说起来楚凡是真不愿意和大明这些官儿们打交道,一个个贪婪无耻不说,还因循守旧,一点儿担当都没有,怎么能让人安心同他们合作?

    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楚凡现在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楚公子,这一大片均要砌上砖墙围起来吗?”那位陆都看着炭笔画就的图纸问道

    “不错,整个厂区要彻底隔离出来,”楚凡点点头,指着图纸上一个点道,“所以砖厂应该是第一批建设的,厂区里,喏,这儿,有个小山丘,挖了正好烧砖。”

    那位黑绸夹衫抬头张望了一下,找到了那个小山丘,点点头道,“明白了。”

    说完他又埋下了头,仔细看着图纸问道,“楚公子,这厂房如此宽大,俺却没看到有柱子,只怕有坍塌之虞……还有这仓库亦是如此……这食堂俺能明白,可这宿舍却是何物?”

    他的第一个问题楚凡承认是自己考虑不周——这个时代的房屋可不像后世的彩钢厂房,没柱子肯定不行。

    第二个问题楚凡给陆都解释了半天都没能让后者信服——在陆都看来,招人干活给工钱管饭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哪还用得着帮人盖房子?这不是平白增加成本吗?

    最后楚凡不得不端出大掌柜的架子才算压服了他,之后二人又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争论:比如女工们换衣洗浴的澡堂,陆都就认为多余,继而更是对楚凡要统一工装的事情非常不满;再比如对于厂区的绿化,陆都的意见就更大了,他怎么都想不通就为了让工人们心情愉快一点,就得去栽花种树,那可是大把大把撒银子呀!

    不过牢骚归牢骚,在楚凡以大掌柜的口吻命令他必须照办后,陆都还是立刻点头应允了。

    好容易给陆都交待清楚烟厂该怎么建,楚凡看着他把辽东流民们分成了若干小组,建砖窑的挖土的画规划线的……甚至后勤这块谁来负责买米买菜,谁来负责做饭,谁来负责炒菜做汤都安排地极有条理。

    见他如此细致较真儿,楚凡心中对他是越来越满意,看来自己选这位陆都来当烟厂厂长还真是对了——这种认死理儿钻牛角儿而又井井有条的人最适合当生产企业的负责人了。

    离开烟厂工地后,楚凡连家都顾不上回,骑上马继续朝南,疾驰了四五里路后,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山窝。

    刚到山口前,便听到了熟悉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等到楚凡拐进山窝后,一副热火朝天的操练场面出现在了他面前。

    只见山间空地上,护卫队包括柱子在内,每人带了约莫有二十人,分成八个组正在操练,或是战军姿,或是走正步,还有绕着山腰吭哧吭哧跑圈儿的——护卫队扩招了100人,葛骠又找了四五十个水手,全跟着在这儿练呢。

    刘仲文身为护卫队的头儿,自然不用亲自下场带队,背着手叉开两腿站在场边默默地看着。

    “怎么样?有点儿进展没有?”楚凡走到他身边问道。

    “还成吧,”刘仲文撇了撇嘴,看着场中被豆豆噼噼啪啪揍军棍的一个流民道,“俺从旅顺口就开练,现在都七天了,这帮家伙可算是分清楚左右了。”

    “嘿!”楚凡摇了摇头道,“这速度可不成,牛岛那边还等着护卫分队去守卫呢……现在就凌明他们几个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刘仲文叹了口气道,“这事急也急不来……这不闷蛋儿正玩儿命操分队那二十个人呢。”

    闷蛋儿是跟着柱子进护卫队的老兄弟,比柱子还要大2岁,长得就老实巴交的,话也不多,经常一天一声不吭,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他的大名钱季凯反而没人记得了。

    因为他做事比较踏实,也很听话,所以楚凡和刘仲文商量后,打算让他带一支20人的护卫分队去守牛岛。

    “实在不成,干脆让闷蛋儿直接带着人到牛岛算了……在哪儿练不是练啊,”楚凡想了一会儿道,“我估摸着杨地蛟这几天也该到了,到时候就让闷蛋儿带上分队跟第一批人一起走。”

    “……也成,”刘仲文点点头道,继而又想起个事来,“还有个事儿,俺们这个地儿怕是待不了多久了……要操练火铳的话,还得换地方!”

    这确实是个难题,连军姿队列这些基础训练都要躲到这个山窝里,那鲁密铳打起来更是惊天动地,该找个什么样的地方才能掩人耳目呢?

    楚凡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他想到个好地方了。

    【感谢抹布儿大大的指正:)】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少爷心里有人了!
    站在修葺一新的新宅大门前,看着赵海他们站在梯子上,把那位前南京侍郎亲笔题写着“楚宅”二字的牌匾,小心地挂在门楣下时,楚凡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自己穿越来时的地方,却因为家中的变故险些不保,最后逼得自己不得不绞尽脑汁方才想到脱困良法,历经千难万险才从倭国挣回了第一桶金;这其中自己收获了爱情,收获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情,更是收获了有着无限前途的事业以及日益扩大的团队。

    今天,自己终于搬回初踏这个世界的新宅,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轮回,而应该是一个新的起点;在这个新的起点上,自己承载的,不再仅仅是一家人的安危,而且还包含了许多人的期待和托付;自己现在更像是在一个浪尖上,看起来是自己在带着这些人,可实际上,他又何尝不是被这些期待他托付他的人推着拥着向前行呢?

    和楚凡不一样,他身边的张氏此刻正盯着的,却是牌匾之上的那个门檐——那是几个村里的石匠,熬了几个通宵才赶出来的。

    看着看着,张氏心中百味杂陈,这个家从破家的边缘挣扎回来,再到今天的家业重兴甚至更加红红火火,只用了这么短短的几个月!

    这一切,都是自家儿子拿命拼回来的!

    想到这儿,张氏侧脸看了看长高长壮了的楚凡,那双眸子依然那么清亮,可张氏感觉得到,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卷死读的小孩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仿佛他就长大了十岁,哦,甚至!

    儿子越是优秀,张氏就越是希望他能更加完美——那就是尽快给楚家留下香火,人丁兴旺才是真正的家业兴旺!

    上次出航前自己对他的要求,他居然当成了耳旁风,真真要让张氏气煞——你这孩子就不能体谅一下老娘想抱孙子的心情吗?

    或许,该给他说一门亲事了,上次刘之洋家的嫂子来串门时,提到过有个姓颜的姑娘很不错,也是海商,这两天就该把对方的生辰八字要来了吧,到时候看看和凡儿的合不合。

    跟在张氏身后的楚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扇刚涂满了大红油漆还散发着清油香味儿的大门上,她越看越觉着门上那些黄灿灿的铜钉是那么的崭新,那么的闪亮。

    她心中的是甜蜜和羞涩——因为抄家而变得破烂不堪的新宅能这么快弄好,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她,她和丁以默的婚事定在了四月二十三,也就是后天,所以不管这宅子有没有完全收拾好,一家人也得搬进来了——后天丁以默就将从祖宅出发,迎娶她过门了。

    “呀~~回家咯!回家咯!”

    随着一声欢快的呼喊,妞妞那小小的身影等不及赵海他们把梯子搬开便飞也似地穿过大门,冲进了院子里,空旷的院子里立刻充满了她那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娘,咱们也进去吧。”楚凡扶着张氏迈步往里走,他注意到张氏的眼角已是泪光闪闪。

    闲茶跟在楚芹身后,缓步进了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新大门。

    少爷心里有人了,这是闲茶的直觉告诉她的。

    从少爷回来后第一次见面闲茶就觉察出异样了,那天少爷的目光一直在躲闪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似的;而到了晚间两人独处时,少爷再不像从前那样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肉麻话,也没有动手动脚的试图轻薄自己,而是把他从倭国给闲茶带回来的礼物一样样的翻出来细细解释,轻声细语加倍的温柔,就更让闲茶狐疑了。

    直到第二天少爷出门后,闲茶打开他的行李收拾时,她才发现,少爷多半是有了心上人了——行李中,多了一个好几层绸布细心包裹起来的小包袱,打开以后,里面尽是些古怪的小物件,除了一块奶白色的玉佩外,其他都不怎么值钱,比如一串戴了很久的璎珞;再比如一方纯白色却已经有点发黄的汗巾。

    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少爷为什么要珍而重之的包裹起来呢?闲茶稍一思索便找到了答案,毫无疑问,珍重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这些物件的原主人——一个女孩!

    那天闲茶哭了,哭完之后又笑了。

    哭是因为闲茶知道了自己不是少爷的心上人!

    虽然闲茶很努力很努力的劝说自己不要奢望少爷会把所有心思都用到自己身上,可作为一个情蔻初开的少女,她怎么可能不做这样的绮梦:少爷娶了门当户对的少奶奶,却一心一意爱着自己这个小丫鬟。

    现在,这个梦破灭了。

    笑则是因为闲茶发现了在少爷心里不但有自己,而且位置还相当重要——她在行李中找到了自己给少爷缝制的荷包顺带……同样珍而重之的用绸布包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闲茶只是个小丫鬟,少爷那么大本事的人,她能在少爷的心里有一席之地,这已经是上辈子,哦不,几辈子修来的巨大福分了!

    人,要知足!

    摆正位置后,闲茶不禁对少爷的这位心上人好奇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得漂亮吗?会成为自己的少奶奶吗?

    唔!以少爷的眼光,他相中的人多半美若天仙,性子也该是温婉贤良的,至于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少奶奶,以少爷的本事,还是问题吗?

    怀春的少女总是敏感的,很快闲茶又被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困扰住了。

    这位少奶奶,日后进门了,会对自己好吗?她能容忍自己的存在吗?如果她发现少爷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她会吃醋吗?

    这些念头折磨着闲茶,让她茶饭不思,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砰!砰砰砰!”

    刚跨进内宅的垂花门,大门外爆竹声便爆豆般的响了起来,把闲茶惊醒了。

    极目四顾,宅子似乎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却又似乎不一样了。

    院子里那口石井还在,可旁边的梨树已然换成了杨柳,长长垂下的枝条在微风中微微摆动着;抄手游廊还是老样子,可里面挂着的,却不再是圆滚滚的灯笼,而是嵌满了彩画瓷片的红色宫灯;少爷的西厢房似乎还是老样子,可仔细一看,门里厚重的棉帘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贝壳海螺串成的风铃,正叮咚作响。

    生活还一样吗?不,不一样了!

    因为,闲茶又大了一岁啦!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可有路引?
    这是一个葫芦型的小港湾,里面泊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

    最大的渔船也不过丈五之长,在葫芦口外那三座小山般的大船前,就如同蚂蚁一般了。

    最大的是那艘形制古怪的西洋船,尖尖的船头不算,船头上还伸出老长一截木桅,上面系着三角形的白帆;高低错落的三根桅杆间,密布着粗细不一的绳索,看得人眼晕;最离谱的是这西洋船的高度,我的天,比它身后的大福船都要高出一截去!

    从未见过西洋船的渔民们只来得及仰视了一下那艘巨舰,便纷纷抄起船桨朝葫芦口划去——楚家的伙计已经说了,每送一船人上那艘西洋船就给两个大子儿,渔民们还能不跑快点儿?

    乱哄哄的葫芦口上,几百号辽东流民或是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或是挑着不知装了些啥的担子,甚至有人还推着快散架的独轮车,在十几个楚家伙计的招呼下,吵吵嚷嚷的排队等候上船。

    有眼尖的渔民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站着的楚家小少爷和他的船老大葛骠——湾子口村附近都在传,这楚家少爷这趟出海捡了个聚宝盆,随便扔点东西进去就能变出金银财宝来,都传疯了。

    那楚家少爷也不是干站着,不时和这些穷得叮当响的流民们笑呵呵打招呼,后来更是蹲下身和流民群里一个小姑娘说了半天话,还从怀里掏了包糖豆递给她,让渔民们很是不忿——俺家说起来还跟楚家沾亲带故呢,咋没见给俺家孩子送包糖豆?

    “他曹婶,你这都是什么呀……公子都说了,那边衣服鞋袜什么都给发,全是新的,你说你还带这些破烂干嘛?白占地方!”葫芦口上楚家那个名叫赵海的伙计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和个中年女人闹着磕,他的话却让这些渔民的耳朵一下立了起来——什么?衣服鞋袜白给?还全是新的!

    败家呀!

    就有老渔民暗中大摇其头,很是为张氏不值当,怎么养了个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就有聚宝盆早晚也得败光。

    腹诽归腹诽,活儿还得好好干,两个大子儿呢,够买半升白米了!

    装满了七八个流民后,老渔民摇着橹朝那艘巨舰划了过去,小心地靠在船边后,高高的甲板上垂下一个大大的藤筐来,每次装上三人后就缓缓地拉了上去。

    清空了渔船,老渔民摇着橹返回葫芦口,还没到呢,就听远处一阵喧嚷声,伸长脖子一看,祸事啦。

    只见一大群皂隶,簇拥着两完,扭头问那推官道,“严推官,私贩人口,该当何罪?”

    那推官拱手道,“依《大明律》,略卖人口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推官话音刚落,楚凡一下仰天大笑起来,好半晌才收声道,“此地总共469人,388口,每名成丁均与我东印度公司签有契约,现有知府衙门户房之印为证,不知通判大人所谓略卖人口该从何说起?”

    说话间,葛骠已将一大叠身契递到了那通判面前,那通判略翻了几张后,脸色越发难看了——他只知道楚凡在招人,却不知蔡知府早已将招人的首尾料理清楚了,所以才吃了这个瘪。

    “既有身契,却还罢了,”沉吟了一下,那通判又把矛头转向了“金凤”号,“可这船只如何却是西夷的?你身为生员,却勾结西夷,意欲何为?”

    “此船虽是夷船形制,可却是我福建杨氏所有,何来西夷之说?”楚凡还未说话,身后流民中挤出一个人来,不是杨地蛟却是谁?

    只见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递到了通判手上,不仅有船契,甚至连包括登州在内的各地路引都有。

    那通判还不信,拿起船契凑到眼前仔细看,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西洋形制船只一条,三桅,船长若干,船高若干,船宽若干。”上面是泉州提举市舶司的关防。

    这下通判彻底傻眼了,不易察觉地那推官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俩都是王廷试的铁杆亲信,是以通判接到王廷试的信以后,两人商量了好几天,觉得要直接向东印度公司下手是不成了——登州的官绅入股的太多,他俩可不敢捅蚂蜂窝——这才定下从楚凡招募的这些辽东流民入手,找到破绽好彻底搅黄仙草卷烟这事。

    本以为招人这种事怎么都会有疏漏,却没想到楚凡早已做得滴水不漏,竟是找不到半点破绽。

    那推官看了眼通判手上的文书,眼睛一亮,凑到通判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只见通判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楚凡,你这身契也有,船契也有,倒还罢了,只是你这许多……唔,雇工,意欲送往何处?可有……路引呀?”

    楚凡这下真傻眼了——这老东西还真从鸡蛋里挑出刺来啦!

    路引制度早就名存实亡了,谁会想到弄那劳什子呀;再者说了,牛岛也用不上呀!

    怎么办?

    【额,貌似今天是情人节?好吧,祝有情人的大大们节日快乐,祝没情人的大大们早日找到情人:)】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脸丢大啦!
    那通判见楚凡脸色有异,心知找到了楚凡软肋,心中不由大喜,把手中文书往杨地蛟怀里一塞,装出副为难的样子道,“楚凡,非是我要与你为难,只是太祖爷当年的《大诰》里写的明白,民无论良贱,离乡均需有路引……本通判也想通融于你,可这于律相悖,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呀!”

    说完他得意洋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楚凡后,朝那帮皂隶一挥手,“左右,把这里的人都看好啦,一个都不能走!”

    那帮皂隶哄然应是,葛骠身子一动就像往前蹿,却被楚凡拦住了,那杨地蛟也是焦急地望向楚凡,楚凡却似不为所动。

    他心里很清楚,这通判和推官就是来搅浑水的,自己这边若是贸然冲动,小事儿都能被他们搅成大事儿。

    不过楚凡看着皂隶动了起来也还罢了,那帮青皮也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地跟了上去,不由得大声喝道,“且慢!”

    等那帮子人都被镇住后,楚凡这才开口质问通判道,“通判大人查验路引楚凡自是无话可说,不准我公司的雇工离开也情有可原……只是这些青皮是怎么回事儿?”

    说着楚凡一指那些流民,声音陡然升高,“这些人既是与我东印度公司签了契约,我便有责任护得他们周全,通判大人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指使青皮欺凌,楚凡却也有些手段,让朝中诸公知晓通判大人是如何牧民的了!”

    那通判早有耳闻,这楚凡仿佛是朝中某位显贵的弟子,一时间颇犹疑不决。

    他这一犹疑,那帮皂隶固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些青皮可就有些鼓噪起来——楚凡左一句青皮,右一句欺凌,这不是在这帮自命好汉的面前指着和尚骂秃子吗?

    青皮们鼓噪,那流民群中自然也有受过欺凌的人,见楚凡为他们撑腰,也不禁鼓噪起来,双方相互指斥喝骂,场面顿时有些混乱起来。

    “duang~~”

    恰在此时,大道上传来净街的锣声,躁动的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纷纷扭头看向锣声响起的方向,只见一顶四人抬轿急匆匆朝这葫芦口而来,轿前只有两人,一人举着“肃静”牌子的同时还不时鸣锣,另一人则同时举着“回避”牌子和“大明登州知府”的官衔牌,颇为狼狈不堪。

    四人抬轿的后面什么跟马呀,执伞执扇呀一概俱无,只有一位顶着瓜皮小帽的师爷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小跑跟着。

    四人抬轿很快到了楚凡跟前,那师爷撩开门帘后,露出了连声咳嗽的蔡知府那张老脸——估计这一路吃了些灰,呛着了。

    “左通判……咳咳……今日这事……咳咳……本府与你没完!……咳咳……因何将三班衙役通通带走?……咳咳……让本府出门都没个相随的!”那蔡知府在师爷相扶下出了轿子,人还没站稳呢,控胸呛背地便朝通判开喷了。

    楚凡暗中翻了个白眼,心里越发看不起这蔡知府了——叫他来是帮着解围的,他倒好,先纠缠起这些不相干的小事来了。

    “府尊大人明鉴,”那通判眼中同样是不屑之色一闪而过,敷衍地抬抬手回道,“下官今日听人首告,谓有不法之徒,勾结西夷,夹带人口,且又人多势众……下官职责所在,为保万全,尽起三班衙役前来查看,不知何错之有?”

    那蔡知府扫视了一眼人头汹汹的葫芦口,目光在楚凡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嘛的,站直了身故作镇静道,“既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这所谓夹带人口查得如何啦?”

    那通判微一躬身,“回禀府尊大人,下官已查验过,楚凡并无夹带人口!”

    那蔡知府陡然而怒,声调一下提高了,“那你们还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快散去,伺候本府回去是正经!”

    “府尊明鉴!”那通判眼睛一亮,得意地说道,“虽无夹带人口之事,但这些人欲离乡却无路引,是以下官不得不将之暂扣!”

    “路引?”蔡知府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居然随口来了句,“现在都什么时候啦,谁还用那劳什子呀!……快放人走!”

    楚凡看着他拙劣的表现,直想找块豆腐撞死他算啦——真是猪一般的队友呀!怪不得会被人架空到连出门随员都凑不齐的地步!

    果然那通判一下直起了腰,冷声道,“府尊请慎言!这路引乃是太祖爷明明白白规定了,离乡必有路引!凡有违反者,依律捕拿!……府尊大人之令实属乱令,请恕下官难以遵从。”

    说完他也不管脸色煞白的蔡知府,扭头冲快班班头使了个眼色,后者带着皂隶们就朝流民中走去——这班头也是聪明人,知道那帮青皮用不上了,再不招呼他们,只带了皂隶对那些流民开始问话。

    此时场中数人,蔡知府只知指着通判哆嗦着嘴唇一叠声说要参他,那通判却置若罔闻,不时用得意的目光瞟向楚凡,楚凡则冷眼旁观,面沉如水。

    就在那通判得意洋洋之时,大道上隐隐响起了蹄声,他扭头一看,只见登州方向飞尘乱舞,影影绰绰也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骑兵。

    我的娘诶,怎么把他们给招来啦?

    通判一下苦了脸,他身后的推官更干脆,竟已悄悄向自己的轿子挪去,看样子打算随时溜之大吉;那快班班头和皂隶们,乃至众多的青皮早不言声吓得缩到了通判轿后,再无半点刚才嚣张的架势。

    推官能躲,那通判可没法躲掉,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大道上,直到那些马上骑士飞驰到他身前三尺才堪堪勒停,腾起的烟尘直落了他一头一身。

    烟尘中,只见登州兵备道在前,登莱总兵在后,拉缰控马缓步走到那通判面前,竟连马都未下,居高临下对那通判说道,“左通判,因何阻拦东印度公司相关人等?”

    那通判抹了一把脸,这才仰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楚凡却不再看他,抬眼望马队中一看,赵海正冲他挤眼睛呢。

    “你好大的胆子!”那通判刚刚说完,兵备道便立着眉毛叫了起来,“东印度公司现负责为我大军供应粮秣,耽误了军机,你吃罪的起吗?”

    他这顶帽子一压下来,那通判垂头丧气低下了头,心中连连埋怨王廷试,这老混蛋,也不打听清楚就让我来顶缸!

    不过他想到要向王廷试交差,他还是硬起头皮仰头问道,“下官当然不敢耽误军机……只是,这些人欲去往何方还望见告,下官亦好备案。”

    那兵备道竟是连面子都没给他留,冷冷说了句,“此乃军务,非汝所能与闻!”

    这下通判彻底没辙了,灰溜溜上轿回城。

    吐了一口满是尘土的唾沫后,他在心底把兵备道和王廷试家的女性都问候了一遍。

    这脸,丢大发啦!

    ps:推荐一本好友的大作《大唐说》,铁齿铜牙,说尽大唐风流:/book/希望大大们多多支持:)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送亲
    【星期一第二弹,思来想去,还是放在12点发布比较合理,额,那啥,打劫!收藏票票评论打赏,什么都成】

    “曙光”号和“金凤”号以及那两艘福船是前后脚离开葫芦口私港的。

    杨地蛟这支小船队不用说是送这第一批429人到牛岛的,而“曙光”号则是楚凡给姐姐送亲的。

    出了私港,四艘船分道扬镳,“曙光”号乘着东南风,径直朝天津大沽而来。

    为了姐姐在夫家不被欺负,楚凡给姐姐准备了极为丰厚的嫁妆。

    丁以默送来的彩礼楚凡除了挑些名贵皮毛给家里人做袍子外,其他几乎原封不动给楚芹的嫁妆添了箱;另外楚凡还给姐姐打制了好几套头面首饰,金的银的玉的不用说,光珍珠都用了十来颗,把楚芹那八宝箱塞得满满的;婚礼当天的贺礼楚凡也挑了不少好东西给楚芹添箱,其中就包括杨地蛟送的那株三尺红珊瑚,那玩意儿在内地,绝对是传家宝级别的!

    之所以这么大手笔,倒不完全是楚凡要装逼摆谱,而是这个时代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关系的基础还就是物质——你嫁妆丰厚一些,说话的嗓门都能高一截!

    对于楚凡的大手笔,丁以默也是既感激又欣喜——楚芹的嫁妆,某种程度也是他丁以默的私房钱,说句不好听的,哪怕丁家日后没落了,有人追债也追不到这嫁妆上!

    所以看着“曙光”号底舱里塞得满满当当,总价至少在一万两银子以上的大小箱笼,丁以默觉得自己应该和小舅子聊聊,好好感谢一下他,顺便谈谈生意。

    上到湿漉漉的甲板,丁以默看了看满天正在散开的乌云,伸手出去试了试,确定早上那场雨已经停了以后,伸脚跨了出去,径直走到独*立船头的楚凡身边。

    “亦仙,”丁以默轻唤了一声,“在想什么呢?”

    “姐夫……啊,没……什么!”楚凡冷不丁被丁以默唤醒,目光躲闪着回答道,让丁以默颇为奇怪。

    他却不知道,楚凡刚才正在想昨晚的荒唐事儿。

    丁以默入了洞房,楚凡也入了洞房!

    推倒了奶茶妹妹也就罢了,关键是楚凡连昨晚来了几发都记不清楚了,唯一能记起细节的,是天快亮了时的那一发,却又因为赶时间,张氏在院子催楚凡上路催得急而匆匆了事。

    遗憾呀!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还是和这么清纯可人的小美女,居然弄得如此糊里糊涂,让人想回味都找不到多少回味的地方,真正是暴殄天物!

    更让楚凡大囧的,是早餐时闲茶凑到他耳边问的一句话,“颜如雪是谁?……昨晚你可是叫了好多次这个名字。”

    失惊之下,楚凡差点没把粥碗打翻了——抱着女孩儿却叫另一个女孩儿的名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儿吗?

    还好当时楚凡扭头看过去时,发现闲茶脸上狭促的表情多于伤心和醋意,初为人妇的她更是没等楚凡反应过来,嫣然一笑后便转身而去。

    不过现在楚凡回想起来,还是能深深感受到闲茶话里眼里那份酸楚和无奈,唉!齐人之福不好享呀!

    念头一转,楚凡又觉得自己真该好好感谢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若是放在后世,喊一声别的女人的名字试试?

    见他心不在焉,丁以默还以为楚凡是因为昨晚喝多了酒上头呢,也不说话,默默站在他身边陪着。

    直到楚凡回过神来,灿灿地对丁以默说了声“姐夫,想事情想出神了,失礼,失礼了!”后,丁以默才笑了笑问道,“酒喝多了?”

    楚凡当然就坡下驴,点头承认了。

    丁以默于是把感谢的话婉转地表达了,楚凡自是跟着客套一番,这才进入正题。

    丁以默说,东印度公司的章程他已是看了,既是做生意,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何况姑舅?所以他告诉楚凡,自己回到遵化后,必定向他爹一力举荐,争取拿钱入股。

    楚凡则表示入不入股都无所谓,关键是丁家沿着运河的这十来个铺面,日后将是仙草卷烟销售的关键点;入股当然最好,这样积极性会大大提高;不入股也没关系,作为地区代理商,楚凡相信丁以默会很快看出香烟的巨大利润,不怕他不全力以赴的推广。

    另外楚凡还向丁以默提了个请求,那就是请丁以默借他几个管账的熟手——楚凡那一摊子说起来人手不少,可会管账的几乎没有,更别说财权这东西,交到外人手里楚凡总觉着不踏实,还是从丁家要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是正经。

    “没问题!”丁以默笑着应承了下来,“这事儿不用问我爹,我就能做主……回头先给你拨三个人过来,都是管老了帐的!”

    谈完正事,丁以默就准备返身回舱陪楚芹,却被楚凡叫住了,“姐夫,你们这次回家后,你准备把我姐安置在哪儿?”

    丁以默一愣——楚凡这么问,虽说略微有点失礼,可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当然是在遵化家中!”他想都没想便回答道,“难不成还让你姐跟着我在张家湾吃苦?”

    他这样的安排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男人在外行商挣钱,女人在家侍奉公婆。

    孰料楚凡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道,“姐夫,听我一句劝……千万!千万让我姐跟着你住张家湾!”

    “为什么?”丁以默愕然。

    “姐夫,你要相信我,我现在不好说……但一年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了。”楚凡当然不能说明年鞑子要入塞,北京城周围会被杀成一片白地,比起北面的遵化,交通便利的张家湾更容易逃命这样的话——他要敢这么说的话,天知道丁以默会把他看成什么妖魔鬼怪。

    好说歹说,楚凡终于让丁以默应允了带楚芹在张家湾住一年,再三向楚凡保证后,丁以默这才起身回舱,心中却把楚凡的意图给想歪了:难不成这小子怕自己在张家湾偷嘴,让他姐来盯着?

    到了大沽口后,“曙光”号进不了内河,只得换成了漕船,继续向张家湾进发。

    到了张家湾,楚凡陪着丁以默夫妇去了趟遵化,这才算送亲完成。

    在遵化楚凡只待了两天,便起身往北京城赶。

    他早就想去拜望徐光启这位老师了。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栅栏与醉仙坊
    【星期一第三弹,但凡沾着四九城儿的边儿,螃蟹就写得特顺溜儿,您要看着舒坦,随便扔点儿票票,螃蟹跟这儿谢赏呐:)】

    “冰糖……葫芦儿~~”

    “馄饨喂……开锅!”

    “新出屉儿来,这包儿热的咧……”

    ……

    北京城,前门大街西侧,廊房四条。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让人听得心痒痒;满大街的各色飘招能晃花了人的眼;宽逾两丈的大街两侧挤满了各种小买卖摊儿;街上摩肩擦踵满是人,三十多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胖乎乎的大婶二十郎当踱着方步摇着扇子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秀才十七八岁吊眉斜眼晃着肩膀走路的小青皮十二三岁举着炸糕边走边吃的半大丫头八*九岁扎着冲天辫一群群一伙伙的小屁孩……好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螃蟹注:廊房四条,就是后世著名的大栅栏)

    人群中走来一位眉眼很秀气的年轻秀才,一身月白长衫,既不像其他秀才那样一步三摇,手里也没有装逼道具扇子,背着手左顾右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甚是从容自若。

    和他比起来,他身后那三个随从模样的人就很不堪了:那俩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孩大睁着双眼看不够似的四处乱瞅,手里抓着冰糖葫芦也顾不得吃,半张着的嘴里分明有亮晶晶的口水拉成了一条线却混不自知;而那位身材魁梧满脸浓密的大胡子的中年人,却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低头缩肩臊眉耷眼,似乎见谁都矮一头。

    那年轻秀才不用说便是楚凡了,这次进京他只带了赵海和豆豆以及新招的一个叫小满的小家伙当护卫——好歹是在天子脚下,怎么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而且又不敢带鲁密铳,人再多也没用。

    注意到身边那些半大丫头瞧着自己这一行人抿嘴偷笑,楚凡扭头一看,气坏了。

    “豆豆!小满!赶紧把嘴擦擦!……冰糖葫芦都要化了!……我说赵叔,至于吗?不就是进个北京城,瞧吧你吓得那样!”

    那俩小孩儿还罢了,赵海赶紧连连摆手,“公子,小声点儿小声点儿……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家,声音大了别把俺们给逮了!”

    “噗嗤~~”楚凡侧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不用问,这肯定是在张家湾雇的那位赶驴车的小伙计——既是要进京看老师和师兄,礼物当然少不了,大小箱子装了四五个,没辆驴车可不成。

    眼瞅着楚凡望向了自己,那小伙计赶紧收声,他很清楚这位爷看着年纪不大,手面可是相当阔绰。刚才路过珠市口的时候,进店买货那架势差点没把小伙计下巴给惊掉喽——那哪是买珠宝呀,跟买大白菜似的!

    “爷,您瞅瞅,这就是四九城儿头一份儿的……爆肚冯!嘿!您是不知道,那叫一个脆呐!”为了化解尴尬,小伙计赶紧恢复自己饶舌的本色,指着路边那些特色小吃给楚凡介绍起来,“喏,这是泥人张,那手艺简直绝啦……甭管多小的泥人儿,那眉眼都捣鼓得清清楚楚的……”

    楚凡见他识趣,也就不再计较他嘲笑赵海的事儿了,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买那些小玩意儿,不一会儿,豆豆他们手上就多了不少包袱,什么泥人儿啦风车啦空竹啦……

    逛到正午,楚凡挑了家门脸看着不大,但感觉很是精巧的饭馆走了进去,却得到了那小伙计一叠声的奉承,“不是我说,爷您眼可真毒!……这家醉仙坊在咱北京城那可是鼎鼎有名!……满北京城打听打听,要说这蛤蟆鲍鱼鹿茸三珍,还有这醉虾铁狮子头,醉仙坊要说是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手艺好,就招人待见,院部里各位大人都爱往这儿凑……”

    他还没唠叨完呢,醉仙坊的小二又迎上来了,一边从小伙计手里接过驴车缰绳,一边笑吟吟的招呼道,“哟!您这是老没上咱醉仙坊来了吧?里面请……老客儿五位,接着呐!”

    进了店门,又有小二点头哈腰笑着往里让,热情地让楚凡怪不好意思的,扔了块二钱的银角子给他道,“你们这儿有什么拿手菜,看着上。”

    那小二见楚凡出手就是二钱银子,兴奋地满脸红光,这一嗓子吼得,差点儿没把楚凡耳膜震破了,“谢赏了您呐!……您请安坐,立马就得!”

    不一会儿,各色菜品便流水般送了上来,楚凡一看,果然有什么蛤蟆鲍鱼鹿茸三珍以及铁狮子头,只没见着醉虾,一问那小二,说是时节不对,没虾。

    几个人刚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呢,就听门口又传来了吆喝声“老客一位,接着呐!”

    楚凡往门口定睛一看,进来这位,高鼻深目,淡蓝眼眸,却不是西的沙是谁?

    楚凡还没来得及招呼他,西的沙却已经看到楚凡了,先是一愣,继而认了出来,满脸笑容张开双臂朝楚凡走来,“哦,你是楚……亦仙?孙大人的师弟!……你怎么来北京啦?”还是那口怪怪的官话。

    两人行完西式拥抱礼,楚凡把西的沙让到了身边坐下,这才把自己进京看望老师和师兄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来得太不巧了,孙大人五天前刚走,”西的沙也不客气,坐下就夹了块鲍鱼扔嘴里,吧唧吧唧嚼了起来,“新任的蓟辽总督袁大人亲自点了孙大人,他回宁远了。”

    “唉!……那家师徐上海呢?”听说和孙元华擦肩而过,楚凡有些失落,马上又问起了徐光启——徐光启是上海县人,这个时代称呼台阁高官们都称其籍贯为尊。

    “徐大人仍在礼部呀,现任右侍郎,”西的沙其他人不知道,同为教友的徐光启当然是清楚的,“他在北京就住在西直门外洋景儿胡同,吃完饭我带你去。”(螃蟹注:洋景儿胡同是杜撰的,特此声明,额,那啥,醉仙坊也是杜撰的)

    他呼噜呼噜开始大快朵颐,楚凡却陷入了沉思。

    这次进京,除了看望徐孙二人外,楚凡还有个重要而急迫的事情要请孙元华帮忙,可现在孙元华却已远赴宁远,而徐光启又是礼部的官儿,估计在兵部插不上手。

    这可该如何是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老成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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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北京城,似乎还残留着浓浓的春的气息。

    徐宅内书房的窗台上那盆肥绿的海棠,便是最好例子。艳红的花瓣尚未开败,花心的黄蕊虽被蜂蝶采得残破不堪,在肥厚的浓绿叶片衬托下,却仍与红花相映成趣。

    窗台旁边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三角尺,依稀可以看出是上好的檀木所制,表面涂着一层白漆;看得出这尺子长期被主人反复摩挲,很多地方的白漆已经脱落,露出小叶紫檀那特有的红黑色木纹来。

    这是个另类的书房——当然是相较于这个时代其他读书人而言。

    书房内有很多几何的作图工具,除了墙上的三角尺,极宽大的书案上零散地放着很大大大小小的直尺曲尺,当然还有直径不一的圆规;算盘也有两把,算盘旁边的水曲柳签筒里插满了长短不一的竹签——初时楚凡还猜测自己这位老师是否也对周易感兴趣,所以搞了个签筒摆在这里,看了好半天才想清楚那些不过是算筹罢了。

    最让楚凡震惊的是书案上那个圆滚滚的地球仪!

    没错,正是地球仪!

    上面赤道一圈的地形轮廓几乎和后世地球仪非常相似;和后世一样的,还有交错纵横的经线和纬线,非要找不一样,那便是这个地球仪的经纬线更加粗大而已;正对着楚凡的,恰好是东亚这一块,朝鲜半岛辽东半岛胶东半岛乃至日本诸岛的轮廓竟和楚凡凭着记忆画出来,深藏在箱底的那副图相差无几!让楚凡不得不怀疑老头儿是不是派人把那幅图从自己的卧室里偷出来啦。

    看着看着,楚凡情不自禁伸手想去拨弄一下,看看其他地方的轮廓是否也这般精确。

    “咳~~咳!”

    轻咳声响起,吓得楚凡闪电般缩回了手,捧着手中的茶盅假装喝茶。

    他在西的沙的带领下来到了徐宅,通报之后很快便被带进了这个内书房,不一会儿徐光启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进来了,颤巍巍在那张古意盎然的藤椅上坐下后,挥退了丫鬟后,屋里就只剩他们师徒二人。

    第一次见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科学家,楚凡刚开始是激动得手都哆嗦了。

    他本想喊一声“老师”却又怕唐突了,而在老头子白眉下那深邃而严厉的眼光注视下,楚凡渐渐安静下来,继而开始有些局促不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大学校园,在老教授的注视之下那种感觉。

    徐光启给楚凡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瘦,瘦得连他那件厚实的淡蓝色家居燕服都遮掩不住;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到二两肉,越发显得颧骨高高耸起;老头儿的牙估计也没剩几颗了,整个嘴都瘪了下去,喝水的时候都不得不抿了又抿。

    另外一个深刻印象是干净,倒不是说老头儿身上的服饰什么的,而是指他那满头白发以及眉毛还有颏下几茎胡须,全都是晶莹的白色,白得非常纯粹,看不到半点杂色。

    从老头儿进门到现在,十来分钟过去,屋里两人一个字儿没说过,就维持着徐光启观察楚凡,后者局促不安眼角余光却四处乱瞟的局面。

    “初阳代老夫收汝为徒,实不知会否为吾徐门之大错!”

    安静中,老头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楚凡吓了一跳,可他脱口而出的回答更让他自己都意想不到,“老师,您身体可还好?吃东西可还香?”

    他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却恰到好处,让徐光启眼中波光一闪,嘴角便挂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咄!小猴子倒是油嘴滑舌!”

    楚凡没想到这句答话这般取巧,居然一下便把徐光启眼中的严厉消融掉了大半,索性顺杆爬道,“老师,学生此次进京,给您带了倭国上好的瑶柱和虾仁,熬粥最好不过,想必您克化得动……”

    “且慢!”徐光启看他滔滔不绝,皱着眉头打断了他道,“收汝为徒,实乃初阳之意,可曾经老夫允可?”

    楚凡一下呆住了——不带这么耍赖的,自己的得意大徒弟都说出来了,哪还有往回收的道理?况且自己出海前后还给您老人家写过两封请安的信,虽说您没回,可也没见您退回来呀。

    “吾来问汝,”看他发窘,徐光启这才靠实在藤椅上,捋着那几根纯白的胡须缓缓道,“汝可曾借老夫之名在登州招摇撞骗?”

    “……我也就说了说孙师兄的事儿,哪有招摇撞骗呀?”楚凡嘴里嘟哝着,脸却一下红了——他出海前可不就是借陈尚仁之口,厚着脸皮向王廷试说过“家师即将起复”这样的话吗?说起来他还得感谢徐光启替他圆了谎,没戳破他这牛皮呢。

    “嗬!小猴子,到了老夫面前还要嘴硬?”听到他的嘀咕,徐光启不禁失笑道,身子却更加放松了,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藤椅中,“打量老夫不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嗯?”

    见楚凡讷讷不语,徐光启冷声道,“你对那王腾举说老夫是你老师,即将起复,可有此事?你只怕想着,抬出老夫的名头来,再编造个即将起复的由头,那王腾举想对付你只怕就要掂量掂量了,可是如此?”

    楚凡一凛,这徐光启果然不是孙元华那种只会做学问的书呆子,能进六部混到三品以上的人,没两把刷子哪行?自己一个细微动作,他立刻就能分析到点子上。

    可徐光启接着的一句话却让楚凡感到深深的后怕了。

    “小猴子,你也太小看王腾举了,人家宦海沉浮几十年,若是被你这一句拉虎皮做大旗就吓倒了,岂不成了笑话?……你可知老夫到京之日,初阳的信尚未转到,老夫其时根本不知有你楚凡此人……可老夫下船伊始,那接官亭中便已有人旁敲侧击,说什么起复之日收徒之时,双喜临门云云……若非老夫机警,敷衍了过去,只怕你我二人甚至那孙初阳都要成了这士林笑柄!”

    看到楚凡蹙眉不语,显已是被吓住了,老头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顽皮的光芒,再次开口的一番话,却让楚凡翻身就拜。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老成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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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猴儿呀小猴儿,你只怕不是咱们大明的人吧!”

    徐光启这句话说得其实颇为戏谑,可在楚凡耳朵里却如同晴天霹雳般——都说人老成精,难不成老头儿看穿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完蛋啦!

    额头冷汗涔涔,楚凡那句“您怎么知道”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幸而老头儿根本没看他,垂着眼睑幽幽来了句,“听闻你也曾念过圣贤书,还进过县学,怎么这老师二字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

    楚凡一口大气儿差点噎着自己,继而马上反应了过来:老头儿前边那番做派,教训的意味固然在里面,可也不乏斗气挑礼儿。

    现在说这话,分明就是认下这个师徒名分了,想通此节,楚凡心中不由得大喜,离座翻身,推金山倒玉柱便拜了下去,口中喊道,“尊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这年头,师父这俩字儿可不是白喊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可是人人都得遵从的铁律,所以这拜师礼也极为讲究,必须两拜六叩方才能全礼。

    徐光启安坐藤椅中,笑呵呵抚着胡须等着楚凡拜完这才嗔道,“你这小猴儿,若非看那孙初阳再三恳求的情面,为师断不容你这等胆大妄为之徒入门!”

    楚凡爬起身来,顺势坐到了徐光启身边的矮几上,笑嘻嘻地说道,“弟子还跟孙师兄一起弄出那燧发装置呢。”

    徐光启白了他一眼道,“雕虫小技耳,你尚敢呶呶不休?……倒是你与初阳谈论那空间之几何颇有几分精妙。”

    楚凡一听便明白了,徐光启是真正的大家,燧发装置这种实践在他眼中远比不上立体几何的理论有吸引力,于是他便把自己还记得的关于柱体棱体球体之类的体积公式以请教的方式一一向徐光启做了介绍。

    徐光启本身对此便有所研究,之前孙元华把楚凡关于立体几何的那些基础公式定律转告给徐光启后,老头儿触类旁通,在这一块上已经精进了不少,现在楚凡又抛出了若干具体公式,许多都是老头儿推导过却尚未成型的,此刻拿来与自己的推导过程一应验,竟是百般的合拍符节,不由让老头儿兴奋地扬起了白眉,一叠声催促楚凡继续。

    可楚凡肚子里也就那点货,结果三两下就被这位数学奇才给榨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只剩徐光启自己在那儿皱眉苦思。

    眼瞅着徐光启满头白发还在刮肚搜肠,那样子让楚凡颇为担心,生怕老头儿因为思虑太过有什么不测,所以楚凡干脆把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提前抬出来,好分散老头儿的注意力。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是楚凡觉得一方面要改进鲁密铳,另一方面他也想自己摸索着造鲁密铳——毕竟土耳其太远,万一这400支鲁密铳消耗完了再买不到可就抓瞎了。

    可这些都需要专门的工匠才行,这次招人,铁匠倒是有,可楚凡问了,都没造火铳的经历,所以楚凡想到了孙元化——他可是兵部的人,兵部就有个专门机构兵杖局是专门干这个的,如果能从这儿挖几个人……

    可今天一听孙元化已经被调到宁远,楚凡就有些犯愁了,幸而西的沙给他指点了一下,说能造火铳的可不止兵杖局一家,工部的军器局同样也有,而且比兵杖局更好挖人——兵杖局可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再管,比文官难打交道多了——恰恰工部管着军器局的侍郎正是徐光启的同年。

    听他这么一说,楚凡不由得大喜,所以决定请自己这位老师帮忙挖人,连借口都想好了——为了帮助孙元化研制武器。

    不过楚凡没想到的是,徐光启在钻研学术时虽然和孙元华一样痴迷,可一旦回到实务中来,立刻表现出他久历官场的精明。

    楚凡刚把要求说完,他就幽幽地来了一句,“亦仙,你不但胆大,手还很长嘛……军器局的主意都敢打。”

    楚凡笑道,“老师,弟子这不也是想为君父为国分忧嘛……对于鸟铳,弟子还有许多构想,却苦于不懂铳管还有扳机等各种物什的制作,所以只能干着急……若有能工巧匠能将弟子之构想付诸实现,弟子必能为我大明造出制敌利器!”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徐光启却不为所动,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为国分忧嘛,为师倒有三分相信……至于这为君父分忧,嘿嘿!”

    冷笑数声后,徐光启接下来一句话就像焦雷一般,把楚凡炸得里外冒烟:“头角太峥嵘,脑后有反骨!亦仙,你眼中哪里会有君父!”

    自从来到了大明朝,楚凡一直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尤其是在面对读书人的时候,力争做到合乎礼,以便深深隐藏住自己是穿越者这个秘密。

    当然,他也曾张狂,也曾口无遮拦,说过做过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事情,但那是在陈尚仁这样利益已经同自己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人面前。

    可今天徐光启的当头棒喝让楚凡明白,自己的拼命掩饰,自己的深深隐藏,在有着丰富阅历的有心人眼里,是多么的浅薄和清晰——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要想冒充从小便被灌满三纲五常封建礼教的古代人,实在太难!

    别的不说,天地君亲师的前三位,真的无法让楚凡在内心深处敬畏拜伏,谁知道一眼就被人老成精的徐光启看了个通通透透!

    “初阳曾数次与为师商量,想要为你谋一个兵部的位置,”徐光启撑着书案站了起来,背手走到那盆海棠面前,缓缓说道,“一则纡你之困,让王腾举之流再无力对付你;二则他认为以你之机巧多智,置之乡野而不顾实乃明珠蒙尘……为师却未允可,而是让他再等等再看看。”

    说到这里,徐光启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一下让楚凡低下头去,不敢再和他对视,“如今看来,为师这个决定丝毫未错……套用一句许子将的话,亦仙,你亦乱世之枭雄也!”

    徐光启这话有若实质般压得楚凡汗流浃背,口中喃喃道,“弟子哪有那般本事,老师误会了。”

    徐光启冷哼一声,接下来一句话差点儿没让楚凡瘫软在地。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老成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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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我且问你,长崎城外三景台大营却是何事?”

    楚凡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偷袭三景台这么隐秘的事,怎么徐光启居然都知道了?

    要知道,自己可是一再命令那晚的参与者,绝不能对外泄露一丝一毫,即便是颜如雪隐约猜到,自己也是把利害关系给她剖析明白的。

    “区区几十号人,便敢偷袭数千之众的倭国精锐,胆大妄为如斯,亦仙,你眼中可还有法度吗?”徐光启语气越发严厉,“倭国法度你视若无物,想必我皇明法度在你心中也好不到哪去吧!”

    楚凡这下再也坐不住了,翻身跪倒在地道,“弟子知错了!”

    “唉!”徐光启长叹一声后,语重心长的说道,“亦仙,非是为师多虑,我皇明法度森严,你若还像在倭国般恣意妄为,则三尺之冰,正为汝设!到那时为师也救不了你……起来吧,看在你出生入死营救我众教友的份上,为师必当为你保密,断乎不至让第三人知晓此事。”

    楚凡满头是汗爬了起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徐光启也是天主教徒,而且身为三品大员的他肯定还是教中极重要的角色;而切支丹教本就是天主教的一支,三景台之役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汇报给澳门主教。

    或许是觉得警告楚凡的目的已经达到,徐光启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祥,“亦仙,你不可为官,安心在乡野做学问吧……至于军器局工匠之事,为师自有安排,你只管放心……听你之言观你之行,为国之心还是有的,为师岂能阻你!”

    说到这里,徐光启深深凝视楚凡道,“某老矣,只恐看不到徐门西学昌盛之日啦!……亦仙,任重而道远,君其勿辞!”

    楚凡一颗心早被他搓揉得七上八下了,现在听他这话风,竟是有衣钵相传之意,心中直似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都涌了出来。

    自己在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眼中,简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不懂三纲五常缺乏对君父的爱戴敬畏纲常法纪视若无物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这些他居然都容忍了!

    说来也简单,他所追求的,只是徐门西学有个继承人!只是徐门西学能繁荣昌盛!只是徐门西学能为国所用为民所用!

    这,就是当世大儒的风范!

    楚凡鼻子一酸,眼中不禁泛起了泪花,很是为自己算计老人家的小心思感到羞愧,双膝一软,他又准备跪下行礼,表明自己承继衣钵的决心。

    谁知却被徐光启一把扶住了,笑着说道,“此番心意,你知我知便可,不必多礼……来来来,亦仙,为师为你绍介我徐门之后辈,望你日后多多提携。”

    说完他在楚凡的搀扶下,颤巍巍出了门,径直来到偏院一间轩敞的屋子里,向满屋子十三四个坐在书案后正捧书而读的学生介绍了楚凡。

    徐光启乃是徐门西学开创者,其亲传弟子如孙元化等,大多已是出仕;现如今跟着他学习的,都是些二代弟子,甚至是三代。

    所以当徐光启介绍完楚凡后,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师叔”的叫声,甚至颇有几声“太师叔”夹杂其中。

    给众学子介绍完楚凡后,徐光启感慨道,“想我徐某人治学数十年,亲传弟子十余人,海内亦算薄有微名……本以为,中土西学一道之精英,已尽入我徐门,谁知尚有偌大遗珠于野!若非初阳,亦仙这等百世难遇之英才竟要与我徐门失之交臂!可叹,可叹!”

    他这话痕迹太重,分明有抬高楚凡贬低众师兄的意味,马上在屋里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二代三代弟子们自然要为自家师父师祖抱不平,纷纷挤眉弄眼,屋里顿时咳声一片。

    “师叔,我有一事不明,尚企师叔赐教。”一名看起来和楚凡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问道,剑眉直插入鬓,一望而知是个心高气傲之辈。

    “亦仙,此乃张兴波之幼子张子玉,此子于算学一道,极为痴迷。”徐光启徐徐向楚凡介绍道,却听得楚凡糊里糊涂,直到一年后,他才搞清楚,这兴波原来是张涛的字,而这张涛便是孙元化的师弟兼铸炮最得力的助手。

    “自一之数,累加而百,其数几何?”张子玉却不管楚凡弄没弄明白,张口就要给他个下马威。

    楚凡心中暗笑,这不就是高斯那个故事吗?张口便来,“其数五千又五十!”

    屋内顿时哗然,不少人纷纷拿出纸笔验算,却见那张子玉垂头丧气道,“诸君不必验算了,确乎是五千又五十……只是你却如何在数息便可算出?”

    楚凡微微一笑道,“此事极易耳……一而一百乃一百零一,二而九九乃一百零一……推而知之,实乃一百零一之五十倍耳,岂不正是五千又五十?”

    屋里众人听得恍然大悟,连徐光启也不禁拈须微笑,为楚凡的机敏缓缓点头。

    其后屋里众人又纷纷提出各种西学的问题试图刁难楚凡,可此时西学本就还在萌芽状态,传入中国的更是无比浅显,众人哪能提出什么高深的问题,理所当然被楚凡谈笑间便解答清楚了。

    可他觉得浅显易懂的,却是这些二代三代弟子们在学习中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被他这么一点,立刻有了种豁然贯通的感觉;这西学最是讲究实证,楚凡风轻云淡便将众人的疑惑一一证实或证伪,由不得众人不服气,这一声声“师叔”渐渐喊得诚恳起来。

    最后终于有人提出了个楚凡很难证实的问题,那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有孙元华的影子,结果徐光启一介绍,果然是孙元化的次子孙和斗,字公宰,和他爹一样,对西洋火器极为痴迷。

    他提出的问题是关于火铳的弹道的,他问楚凡,如何才能让火铳射击时像弓箭那般精准。

    这个问题对于现代人而言其实很好解答,都知道只要让弹丸旋转起来,火铳的准度必将大大提高。

    可要解释清楚,为什么弹丸旋转,准度就能提高,这就太为难楚凡了——这里面涉及的力学原理乃至空气动力学原理怎么可能给十七世纪的古人解释清楚?

    看着孙和斗那满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楚凡犯了愁。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人老成精(完)
    【星期二第三弹!】

    “你们都想明白啦?”

    还是在那间特别的内书房里,徐光启看着眼前三位年轻人,缓缓问道。

    “回师祖,徒孙们都想清楚了,愿意跟着小师叔。”

    孙和斗带头,张子玉以及另外一名二代弟子躬身回答道。

    “如此甚好,”徐光启拈须微笑,慈祥地叮嘱道,“公宰,你们记住,跟着亦仙不仅要多问多学,更重要的是要多记录……吾观亦仙,虽满腹西学机巧多智,然其俗务繁杂,难于静心将胸中所思一一罗列……此诚徐门西学之一憾也,汝等既愿追随亦仙,期盼汝等拾遗补缺,将亦仙之学整理成书,流惠天下,方不负这番际遇。”

    孙和斗频频点头——三天前他把那个火铳的疑问抛出来后,楚凡倒是尽心尽力给他解释了很多,可越解释他越觉得糊涂。

    最后楚凡用弓箭给他做了示范,让他有了直观的印象——摘了尾羽的箭只果然比没摘尾羽的更加飘忽不定。楚凡告诉他,这就是因为有尾羽的箭只会旋转,而旋转的物体在空中就能保持稳定的轨迹。

    虽然似懂非懂,但楚凡随后的一句话却让孙和斗激动不已,“只要能让火铳的铅弹旋转起来,火铳像弓弩一样百步穿杨绝不是梦想!……甚至一百步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们能造出两百步甚至三百步之外都能撕开重甲的火铳!”

    其他的不说,单凭这一点,已经足以让孙和斗下定决心跟随这个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小师叔了。

    而楚凡打动张子玉的又与孙和斗不同了——这三天来,楚凡向他展示了太多神奇的数学知识了。

    “随便选取十三个人,必定至少会有两人的生日是在同一个月里。”楚凡说这句话时,张子玉是嗤之以鼻的,可他反复验证的结果却让他不得不再次垂头丧气的承认,小师叔这话绝无谬误。

    楚凡简单说了下什么“排列与组合”的基础,张子玉那勃勃的好奇心就被彻底点燃了,八头牛都拉不回的要跟着楚凡走了。

    其实在徐光启的鼓励下,想跟楚凡走的人不在少数,可这些二代弟子们年纪都在二三旬之间了,虽然楚凡从辈分上说是师叔,可毕竟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喊一两声“师叔”难度不大,要让这些成年人天天跟着个孩子学东西,很多人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所以最终,楚凡在徐宅呆了三天之后,只有孙和斗三人决定跟他离开——当然,同时跟他离开的,还有徐光启帮他从工部军器局挖来的三名工匠,分别是做铳管的做机簧的和做木制件的。

    孙和斗三人,加上三个拖家带口的三个工匠,楚凡拜别徐光启时,身边的队伍一下膨胀到了将近二十人。

    “亦仙,我等研习西学,所为何事?为国为民也!……解民之苦纡民之难,润泽天下,挽狂澜于既倒,如此方是吾辈读书人的良知……阳明先生之道,唯致良知也,良知既得,道不远矣……西学之道,较之圣学,可谓多有吹糠见米之效……即以鞑事观之,若无初阳之红夷大炮,宁远必致糜烂,东鞑若直抵关下,则京师震恐之余,尚有守关拒鞑之勇乎……当此国事板荡之际,西学之用,正当其时也!……吾亦知亦仙心中何尝未有家国,惟愿亦仙以天下大势为重,致所学于铳炮,使我皇明数十万将士尽有制鞑之利器!”

    徐光启临别时这番语重心长的劝诫,深深触动了楚凡。

    首先这番话让他的窥见了徐光启乃至整个儒门一以贯之的世界观,那就是宋代关学张载开始发端,对于儒生该做什么的追问,其答案正是赫赫有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或许在后世的人们看来,这四句更像是儒家空洞无力的口号和虚无缥缈的理想,然而徐光启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对自己的殷殷期盼,不正好是这横渠四句的标准注脚吗?

    是徐光启让楚凡悚然而惊的认识到,大明末年的这些书生们虽然迂腐,但却不是把横渠四句仅仅当做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当做了行动的指南;诚然,对于横渠四句,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和不同的行动方式,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至少他们的初衷是好的,所以对于中华民族而言,他们是伟大的!是英雄!

    徐光启是其中之一,沉迷于西学的他,把拯救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了武器的锋锐上——三年以后的1632年,但孙元化当上登莱巡抚以后,他竭尽全力支持孙元化铸造火炮,甚至编练由西夷组成的西军,试图通过武器的优势彻底扭转大明和鞑子之间的战局。

    作为一名穿越者,楚凡当然可以苛责自己这位老师目光短浅,犯了和张之洞为代表的“洋务派”一样的错误——不从体制上进行改革,仅仅把希望寄托在船坚炮利上,是救不了中国的。

    但楚凡却一点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他的心中除了对徐光启的仰视之外,便是对自己深深的不屑了。

    是的,说起西学,说起知识体系,说起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楚凡毫不怀疑自己比老头儿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可要说起对于这个国家,对于这个民族的责任和担当,楚凡觉得自己和老头儿比起来,就仿佛蚂蚁比大象!

    没错,到现在为止,楚凡现在已经可以比较轻松的实现他当初的梦想了:舒舒服服当一个富得流油的岛主。

    至于中原会不会沦陷?鞑子会不会大屠四方?传承至今的中国文化会不会被野蛮的阉割掉?这些楚凡以前不敢想也不愿想的事情,在徐光启那深邃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在他心中搅起了惊涛骇浪!

    神思恍惚中,楚凡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带着大伙儿出了北京城,到了张家湾,顺着运河直达了大沽口。

    直到登上了“曙光”号,迎着朝阳展开了那对翅膀般的翼帆后,站在船头想得脑瓜儿都疼了的楚凡,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吧!

    让我也尽一份力,即便不能挽此将倾之天,至少我曾努力过,不枉重生一场!

    ps:早上一打开历史频道,《战辽东》赫然上了推荐榜!螃蟹很感动,感谢默默为螃蟹投票的大大们,是你们把螃蟹抬上了历史推荐榜,鞠躬,深鞠躬!然后,继续打劫……另外说一说楚凡的心路历程,书评区有书友批评楚凡没有志向和责任感,螃蟹认为,在生存都有问题的情况下,谈志向和责任感似乎有点那啥了,不过,经过伟大的徐光启开导后,楚凡终于有点儿志向,但这能让一个现代人就此决绝的和鞑子死磕吗?希望大大们到书评区,到书友群和螃蟹讨论:)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幸存的白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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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竹岛。

    “预备~~”

    柱子那长长的尾音回荡在山林间,随着胳膊迅速下挥,他终于暴喝了出来,“放!”

    歪头瞄着百步之外的人形木板,猴子抠动了扳机。

    “砰!~~”

    死死抵住的枪托把他的肩头猛地向后推了一把,牵动了肩上的老伤,让他微微皱了下眉,深吸了一口浓厚硝烟味的空气后,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劲好大!”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放铳了,这次他终于相信,这种叫鲁密铳的火铳与他之前见过的鸟铳不一样,不会炸膛可以凑到跟前瞄准——八个小队150多支鲁密铳前两轮打完没一支炸膛,别说炸膛,被火*药药气滋伤的人都没有,由不得人不信。

    “报~~命中十一处!”

    浓厚的硝烟还没散尽,百步之外已经响起了高亢的报告声,拎着军棍的柱子咧嘴笑了,在猴子他们身后边走边大声道,“看到没?嗯?看到没?!早他*妈跟你们说过,这枪和你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一个个还他*妈不信!……瞄准以后打得准多了吧?奶奶的,非得被俺揍得吱哇乱叫才瞄,你们自己说贱不贱?”

    他说完时正好停在了猴子身后,猴子“噗嗤”一声笑了,低声来了句,“再啷个贱也没得你贱噻……下午揍了人,晚上就去给人家敷药,你娃不就是想看人家白生生的屁股嘛!”

    “猴子,你他*妈皮又痒啦?”猴子这完全是他的四川家乡话,柱子连一半都没听懂,可这并不妨碍他笑着作势虚踢——短短十来天,他和这帮兄弟就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该打的时候绝不手软,一定要揍到他记住;该关心的时候绝不忽视,一定要让他懂得揍他是为了让他在战场上活下来,只有这样生死关头他才不会扔下你跑了——公子教的这个诀窍,柱子那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这话猴子没听过,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懂——否则他就不会也不敢开柱子的玩笑了。

    收好枪跟着队列小跑到一旁排队坐下后,看着另外一队跑步入场,猴子颇有些感慨。

    别看他今年才22岁,可说起来他也是个老兵了。

    天启元年,浑河一战打出了四川石柱白杆兵的赫赫威名,猴子便是其中一员。他和白杆兵的统帅女土司秦良玉同一个姓,大名万城,因为长得又瘦又小,加上是山里出来的人,上蹿下跳灵活得很,所以得了“猴子”这个外号。

    浑河大战时猴子才15岁,刚当兵吃粮不到1年便被拉到了辽东。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7年了,可当时的场景猴子还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鞑子围沈阳,他们白杆兵主动请战,渡浑河准备夹击鞑子。猴子记得渡河后因为甲太重他还摔倒了,幸而旁边的兄弟伸手拉了他一把——都是石柱各寨子的,论起来不是沾亲就是带故,怎么可能不伸手?

    列阵的时候,猴子在最中央,看不到也听不清,周围全是如林的长枪;倒是全军齐喊“万胜”“威武”时数他喊得最带劲儿——那样的气氛里,但凡有点血勇的人都会感到热血沸腾,更别说他这初生牛犊了。

    没多久,军阵一阵骚动后他便听到了全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没多久便看到前阵横拖竖拽绑了个鞑子进来,有兄弟告诉猴子,这是鞑子的正白旗骑兵冲阵,被戳成了筛子,连参将都被抓进来了。

    猴子记得那时他激动地差点把长矛矛杆都要握断了,不都说鞑子如何如何凶猛吗?碰上老子们四川好汉,还不一样被揍得找不到北?

    又过了会儿的欢呼声更让他坚定了这种信念,不过当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欢呼,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鞑子正黄旗的第二次冲阵被打退了。

    就在猴子和兄弟们信心满满的时候,形势发生变化——鞑子的阵地上炮声响了!拳头大小的铁球在密集的人群中穿出一道道血肉胡同,肆意收割着兄弟们的性命!

    渐渐地,猴子面前的人群越来越稀疏,他也开始挺起长枪加入了战斗,但身边老兵们的议论却让他疑惑而且愤怒——鞑子什么时候有炮了,大炮不是只有老子们大明有吗?

    就算是顶着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炮火,猴子他们都生生顶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让鞑子破了白杆兵们的军阵——猴子记得很清楚,光在他的长枪之下,至少都有两名鞑子死于非命!

    可整个浑河两岸,只有他们这4000白杆兵在浴血奋战,除了河对岸的3000浙江兵为他们警戒之外,包括沈阳城内,周遭的所有明军,都在袖手旁观!

    终于,猴子他们撑不住了,从早上天刚亮一直杀到正午时分,又累又饿的四川汉子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将秦邦屏血战而死,最后无奈决定撤退。

    撤退中的白杆兵们遭受了更加猛烈的攻击,猴子不幸被流矢射中肩膀,疼得晕了过去。

    猴子觉得自己命真大,被鞑子粗大的狼牙箭射中居然还能醒来,只是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了,沈阳城已经陷落,到处都是熊熊大火和冲天的烟柱;一群逃出城的难民救了他,帮他拔出了箭头,给他敷了药,还把他带到了毛军门收复的镇江堡,在那里,他和他们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

    如果没有那次复仇,猴子也许现在还在皮岛,还在饿着肚子和鞑子拼命。

    可命运把一位浑河之战时替鞑子开炮的明军炮手送到了他面前——他是反正过来的——猴子可不管什么反正不反正,趁着这家伙不注意一刀捅死了他。

    这一刀下去可捅出了大篓子,毛大帅下令搜捕凶手,结果当初那些替他敷药的兄弟们想办法把他塞进了运粮的粮船底舱,漂到了登州。

    摸着肩上那个巨大的伤疤,猴子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敢向自己兄弟开炮的人就是自己的敌人,就该杀!

    在登州这几年,猴子不是没机会回四川老家——他不止一次遇到过贩药材来登州的四川商队——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就这么走了很对不起埋在浑河岸边的那些兄弟,更对不起皮岛上替自己拔箭敷药的兄弟。

    要是什么时候能回皮岛去就好了,猴子叹了口气,扭脸望向了大海。眼角余光里,一艘插着翅膀的船正朝小竹岛驶来。

    ps:鞠躬感谢江南三木1975大大的慷慨解囊,没说的,星期六加更一章,早上九点:)另外,三木大大,正如螃蟹说过的那样,写作是件孤独的事儿!记得有句话叫做“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螃蟹如今深以为然!战胜自己,在螃蟹看来,最重要的是要战胜自我怀疑!不止一次,螃蟹对写作这件事情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我能行吗?我可以吗?我写的东西真的有人看吗?额,确切的说,今天螃蟹仍然有这样的疑问。但是!这一切不能成为阻止螃蟹前进的障碍!自我怀疑没问题,但行动不能停下!说句实话,螃蟹写文是为了挣钱,这个我一点都不想避讳,但三木大大是从《胖子》过来的,你也知道,胖子是挣不了钱了,但螃蟹仍然会把她更完,为什么呢?因为我要打败自我怀疑!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的文就不会烂尾!与君共勉:)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挖土扔石头?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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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啥名字?”

    “报告公子!我叫猴子,满山蹿的那种!”

    楚凡“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学着猴子的川音说了句,“一看你娃眼珠子乱转就晓得你是只猴子!”

    他的川音当然不地道,是以场内众人“轰”的一声全笑了,猴子也嘿嘿乐了,冲口而出问道,“咦,公子,你咋会说我们四川话勒?”

    楚凡这次没学川音了,扔了一句“我不仅会四川话,我还去过一趟四川”便转到前一列去了。

    看着楚凡那穿梭在队列中的身影,猴子一下瞪大了眼,心中想到,格老子我们这位公子还真像柱子说的呀,这世上就没他不晓得没他不懂的事嗦——他可不知道,楚凡去是去过四川,可那已经是三百多年以后的事儿了。

    把八个小队都走了一遍后,楚凡拉着刘仲文进了小竹岛半山腰临时搭起的宿舍,看不到了。

    “甲字小队,全体都有!”

    猴子还在向山腰张望呢,柱子猛喝了一声,那音量把猴子吓了一跳——比平时响亮多了。

    “越野跑!绕山脚三圈,预备~~跑!”柱子都没废话,喊完口号跟在队侧撒开丫子开跑。

    日你先人!

    猴子一边跑,心里一边骂道,每次楚凡一来,以柱子为首的小队长们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操练他们,分明是在卖好——不是说平时就会让他们懈怠,只是楚凡来的时候,他们会被*操的更累更惨而已。

    当然,猴子也就是过过嘴瘾而已,对柱子,他是真心当兄弟看的,就像在浑河岸边帮他拔箭替他敷药的兄弟。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查铺,看到没睡相的兄弟帮他把被子盖好;每次吃饭总盯着兄弟的饭盆儿,可不是准备抢一口吃的,而是生怕谁没吃饱吃好;不管是越野跑还是站军姿,柱子永远都比他们任何人都做得好;更别说要是臭揍了谁的军棍,晚上睡觉前铁定拿着伤药追着这人敷!

    这和猴子以前遇到过的上官绝不相同——不管是在白杆兵里还是在皮岛东江镇。

    猴子记得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第一天脚上打了个大大的血泡,到晚上临睡前,谁都没想到柱子会打了一盆热腾腾的洗脚水,挨个给他们挑血泡;同样和大多数人一样,猴子哭了,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在心里反复念叨,这狗日的还是上官吗?这比亲兵还贴心呀!

    别看他动不动就骂,可现在谁要是想动柱子试试?甲队这19个人绝对活撕了他!

    当然,柱子操练起甲队来那也绝对是毫不手软的。

    苦!狗日的太苦了!

    每天就是没完没了的跑步站队列做那什么古里古怪的俯卧撑,还有就是没日没夜的折腾——晚上滴溜溜的竹哨一响,管你睡得香不香,起来就是晕头涨脑跑三圈!

    说实话,要不是冲着那丰厚的月饷,龟孙才愿意受这折磨呢——猴子一想到腰间那两块碎银子,心里就是一热。

    当然,除了月饷,其他待遇也是格外让人难以割舍——一日三餐不用说,每天至少一顿大肥肉片子,只要不犯事儿,管够;上好的厚布袍子一发就是两套,结实的牛皮靴子,穿着跑步都心疼;其他生活里经常要用到的小物件就更不用说,光是每天早晨起来刷牙用的那一小撮精盐,就常让猴子产生自己是个阔少的错觉。

    这条件,这待遇,就是毛军门的亲兵们也比不了呀!

    而这一切,据柱子说,都是那位能用川音和自己调侃的公子给的!

    柱子说了,这个护卫队的职责就是保护公子保护整个公司的安全,在有人威胁到公司安全的时候挺身而出,和对方拼命!

    猴子一听就懂了,自己要干的活儿就跟那些看家护院的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武器实在太变态了——啥时候看到过看家护院的用排枪招呼人?

    每次想到这儿,猴子就有些意兴阑珊——几次实弹射击下来,他是越来越喜欢自己那支鲁密铳了,没事儿的时候就会抱着琢磨。

    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能用来干鞑子就好了!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随着柱子的口令声,气喘吁吁的甲队已经跑回了山脚下的港湾里站定了。

    八支小队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站成了整齐的小方块,注视着山脚上的刘仲文。

    猴子注意到,那位楚公子站在他们这位刘队长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护卫队的兄弟们!”刘仲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从今天开始,俺们的训练计划要调整一下,增加两项内容……其中一项,叫做土……”

    他似乎没记清楚名字,翻了翻手中的册子,这才继续道,“土工作业,呃,具体来说,就是……挖土!”

    说完他俯身拿起脚下一把铁锹,一边走向沙滩一边说道,“来,俺给大家示范一下。”

    走到沙滩上以后,刘仲文上下翻飞挥舞着铁锹,约莫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半人多高的沙坑出现了,沙坑里的沙子被高高地堆到了一侧。

    挖完后,刘仲文从坑里跳了出来,拍拍手冲看得莫名其妙的众人道,“看到没,这个就是最基础的,以后俺们还要学着把一个个坑连起来,挖成一条条沟。”

    说完他又快步返回了山脚高处,弯腰从一堆大小差不多的石头里捡起一块掂了掂,这才转向大伙儿继续道,“第二项内容就是投掷了……看到没,这块石头约莫三斤重,俺们要练的,就是如何把它扔的更远!”

    说完刘仲文运足了劲儿,猛地把石头扔了出去,只见石头远远飞出三十步左右,才嗵的一声落了地。

    “柱子,这是要干啥子?”

    猴子扯了扯身前柱子的袖子,努力卷着舌头问道,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古怪。

    柱子没说话,也没动弹,仍旧站得跟支标枪似的笔直。

    “柱子,咱们真要练这挖土和扔石头?这……太傻了吧?”

    猴子再次扯了扯柱子的袖子,这次后者有反应了,扭过头恶狠狠地低声呵斥他道,“闭嘴!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忘了?叫你干啥就干啥,哪儿那么多废话?”

    猴子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一双眼睛滴溜溜望向了仍旧带着一丝微笑的楚公子,心里还在想。

    没事练习挖地扔石头?疯了吧!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龙太子和观世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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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徐婉云的眼里,这个叫牛岛的小岛简直美得像天堂!

    天是那么蓝,山是那么翠,草是那么柔,树是那么劲;其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天也好,山也罢,和登州那边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在她眼中却是完全两个世界。

    登州再美,也不属于她徐婉云,不属于沙河两岸的流民们,那是一个伤心的地方绝望的地方,它的颜色只有一种:黑色!

    而牛岛不论难不难看,这是属于她的,属于所有流民的,属于希望属于未来属于幸福的地方,所以在徐婉云眼里,它是那么的色彩斑斓风景如画。

    他们是五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九日抵达牛岛的;一上岸,留守的陈尚仁他们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除了在登州时向他们承诺的衣服和粮食外,牛皮帐篷是他们最没想到的。

    一家三口以上的,分到一了句“公子来啦”便朝东北角的那个港湾匆匆而去。

    公子来了?

    靠在建了半拉的营寨木墙豁口边,徐婉云期待地望向了东北方。

    经过一系列的以讹传讹后,在登州的乡间,这位楚公子已经化为了这种形象:说他是龙王的太子转世,带着一个聚宝盆,想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

    对此徐婉云是将信将疑的——毕竟仙草卷烟怎么造的她是参与者,可她即便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也想不清楚,这些不值钱的烟草卷巴卷巴怎么就能卖大钱了?

    想不清楚归想不清楚,可徐婉云宁愿相信另外一种说法,只在沙河两岸流行的那种说法:楚公子其实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是上天看他们这些流民过得太苦,所以专门派来拯救他们的。

    她正想着呢,牛岛中央长可及膝的草丛中走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位衣裾飘飘潇洒自如的少年郎,正是她心目中观世音菩萨。

    此刻,菩萨正朝她微笑呢!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与我中华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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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仙,你是说真正值钱的,就是这玩意儿?”

    牛岛南山山脚一间独*立的木屋里,陈尚仁坐在床上,盯着手中那一小块黑褐色的膏状物,眼睛瞪成了铜铃。

    木屋里很简陋,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楚凡坐在陈尚仁对面的小马扎上,缓缓点了点头,清澈的目光盘桓在陈尚仁的脸上,却没有说话。

    楚凡离开牛岛时,给六大家开了一张庞杂的购物清单,其中最大件儿的除了烟草之外,便是粮食布匹铁器各色药材等等日常用品,其中药材尤为庞杂,几百斤阿扁混在里面根本引不起人注意。

    而之前楚凡制定的保密条例,仙草卷烟的生产场地被列为最高等级,陈尚仁当然清楚这是为什么。

    谁都知道,仙草卷烟虽然主料是烟草,可真正核心的便是这配料,所以但凡能接触到配料的人都是重点关照的对象——楚凡的保密条例中,有一条便是灶工必须单独集中居住,不得和其他人混居,而且决不允许离岛!

    配料可谓是仙草卷烟最大的秘密,现在,楚凡把这个秘密坦诚的告诉给陈尚仁,老师爷当然能掂量出来这其中的分量!

    “亦仙,”陈尚仁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我有个事想请亦仙帮个忙……江西老家里的老母老妻还有三个孩子,我打算把他们全接到牛岛上来,你看……?”

    楚凡淡淡一笑道,“也好,世叔你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顾我也不放心……这么着,你写封信,我让杨地蛟去接他们。”

    “我那老二,天生不喜读书,成天就喜欢在街上胡混,”陈尚仁也是微微一笑,继续道,“等他们来了以后,我想让他跟着仲文,到护卫队里好好打磨打磨性子。”

    “世叔多虑了,”楚凡呵呵一笑,“若是信不过世叔,我咋可能直接把这配料说出来?……天底下知道这配料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

    陈尚仁正色道,“亦仙,我知道你的心意……送犬子进护卫队绝无他意,就是为了磨掉他身上那点浪荡气!”

    “世叔,不瞒你说,”楚凡微微皱眉道,“这护卫队日后可能要打不少仗……别的不说,日本幕府那里早晚得有一仗,否则我也不会那么费劲儿帮四郎了,就是指着他到时候能搭把手呢……打仗这事儿说不好,你可想清楚了。”

    “死便死吧!”陈尚仁想都没想便道,“总比他在街上被人捅死强!”

    楚凡见陈尚仁坚持,也不再劝说,点点头道,“那成,回头老太君他们到了以后,你把他送到登州来便是。”

    陈尚仁点点头,随即想起了楚凡刚才那句话,疑惑地问道,“亦仙,刚才你说和幕府早晚得有一仗,可有凭据?”

    楚凡抿着嘴唇想了想回答道,“不瞒世叔,仙草卷烟之所以能大卖,就是因为……”他从陈尚仁手中接过那块阿扁,一字一句的说道,“这玩意儿是个毒物!”

    “啊?”这下陈尚仁惊呆了,难以置信的问道,“这不是药材吗?……而且我不止一次听那些倭国人说过,吸完以后精神无比旺健,怎会是毒物?”

    楚凡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很快便收敛住,正色道,“这阿扁刚开始吸食时,确乎会让人精力充沛兼且能治百病,可正因如此,它才会让人欲罢不能!……时日一长,便会让人越吸越多,而在不吸的时候精神委顿,昏昏欲睡……更可怕的是,如若断绝此物的供应,那吸食者将会变得无比狂躁,甚至六亲不认!”

    陈尚仁已经听得傻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无怪乎你一再强调,咱们自己人碰都不能碰。”

    楚凡深深看着他道,“世叔,此事更是绝密!……非但我们的人不能碰,凡我大明子民都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仙草卷烟!”

    陈尚仁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你怎么还答应拿货给六大家呢?”

    楚凡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掸了掸袍角在屋里踱起步来,带着淡淡的得意口吻道,“世叔无需多虑,此事我早已安排妥帖了……三五月之后,我会运送一批仙草卷烟过来,交付给六大家……这些卷烟与牛岛所产外形极为相似,唯一的不同便是烟盒上的篆字,非是蓝色,而是红色,世叔只须牢记这点即可……世叔放心,登州所产卷烟,绝无毒物在内,虽也能让人成瘾,却不会教人发狂,只管交给六大家便是。”

    他这话信息量太大,陈尚仁不禁拈着胡须沉思起来。

    “至于幕府,早晚会发现仙草卷烟的危害,必然会想办法禁绝……所以我有九成把握,咱们东印度公司与幕府之间,必有一战!”楚凡继续踱着步,自顾自说着,“到那时,就要看四郎他们实力如何了,所以世叔你记住,四郎若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尽量满足……切支丹教徒反抗的越激烈,咱们打赢幕府的机会就越大!”

    陈尚仁好半天才理顺这中间的种种关联,想明白以后不禁睁圆了眼像看怪物般看着楚凡道,“亦仙呐,我怎么都想不到,你居然不声不响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和幕府打仗?咱们这点人怎么可能打得赢?”

    “世叔,”楚凡微笑着鼓励他道,“要打仗还早着呢!……你且看着吧,等到要打那一天,咱们护卫队怎么也有几千号人了……再者说了,打也不会是咱们顶在前头,切支丹教徒才是主力,咱们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机最关键的地方,狠狠给幕府来一下就成了!”

    说到这儿,楚凡不禁得意的打了个响指,“只要保证了他们两家一直在干仗,咱们的机会就来了……当然不是卖仙草卷烟,而是买那些打仗用的物什!……等他们打得精疲力竭了,欠咱们的钱也足够多了,那时候就该咱们说话了……到了那时候,世叔你说说咱们让他们准许在倭国卖仙草卷烟,还是个事儿吗?”

    陈尚仁被他这宏大的构想震惊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喃喃道,“这……这得死多少人呐!”

    正在踱步中的楚凡猛地停了下来,停在窗边凝视在天外,许久才一字一顿说道,“非我族类,死再多人与我中华何干?!”

    语气中刀子般的冷冽刺在陈尚仁耳朵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热火朝天的牛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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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岛东北角。

    就在那个小小避风港的西侧,离沙滩约莫三丈多远的地方,已经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大坑里,几十号赤着膀子的汉子,挥舞着锄头铁锹正干得欢。

    楚凡站在坑边,看着坑里头发花白的明爷同样赤着膊挥舞锄头在卖力的挖土,他在感动之余又不禁有些不忍。

    这个船坞还是在天津船场时,明爷和司徒雄便和他定下来了的,长十丈宽两丈五深一丈五;挖成之后,底部敷设支架以便支撑龙骨;设石制水门,可用水车将海水车出,以便重复使用。

    这个规格的船坞最大可以造八百料的大福船,当然造六百料的战船就更不是问题了;等这个船坞造好,开始敷设龙骨时,接着再造同等规格的第二个船坞。

    楚凡计划,船坞总共要造四个,两大两小,小的要能造海沧船以下的船只——当然,小船坞造好后,首先要用于改造六大家的战船。

    看了看热火朝天的船坞工地,楚凡绕着大坑来到了北面,恰逢闷蛋儿推着个独轮车过来,独轮车上是个大大的藤筐,这是用来运土的——船坞挖出来的土正好被凌明用来在岬角上堆出一个炮台,闷蛋儿和他的护卫分队便被抓来做这事儿了。

    闷蛋儿看到楚凡,躬了躬身咧嘴笑了,却啥话都没说,装上土后朝东北方的岬角吭哧吭哧推着去了。

    楚凡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闷蛋儿没跟他打招呼,而是他想起了那天在葫芦口闷蛋儿的表现。

    那天青皮们开始咋咋呼呼的时候,流民里面稍有血勇的人都站出来和对方理论,可这闷蛋儿带着二十人的护卫分队,却是无动于衷,就这么站在一旁傻看着。

    当初选择闷蛋儿当这保卫牛岛的分队长,就是看中他性子温和听从指挥,但从那天的表现看,闷蛋儿还是少了点血勇和冲劲儿。

    也许是当时气氛没那么紧张吧,楚凡想了想便释然了——闷蛋儿在长崎时的表现还是中规中矩的,楚凡相信真有危急时刻的话,应该能激发出闷蛋儿的勇气的。

    不这么想也没办法,他的人手实在太紧张了,老护卫队拢共就那么几个人,现在的重点是训练新兵,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多少余地让他从容选择。

    看到楚凡皱眉,跟在他旁边的凌明还以为他怪自己把护卫分队用来造炮台耽误训练了呢,赶紧解释道,“公子,闷蛋儿他们的训练再耽误不了的……俺都是等他们上午该练的练完了才让他们来运土……人手太紧张了,俺也是没法子。”

    楚凡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一切草创都不容易,尤其是牛岛基地当下首要任务是把卷烟工场建起来,要赶在六月底之前造出五万条卷烟交付给加藤家,人力都往工场倾斜,其他方面自然就缺人了——六大家倒是很热心,愿意支援人手,但牛岛基地是关键,楚凡当然得万分小心被人掺沙子,所以只接受了几个造房子的福建工匠,便再不肯多要人了。

    想了想楚凡沉吟道,“凌大哥,我也知道你为难……这样吧,登州招的第二批人我多招二三十个,专门给你打下手。”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凌明喜出望外,一叠声说道,他现在手下除了护卫分队,就只剩那几个老伙计,实在是缺人。

    “护卫分队还是应该以训练为主,”楚凡看着来来穿梭的队员们说道,“下午的时间是用来学认字儿的,不能占用。”

    看完船坞和北炮台,楚凡带着凌明和陈尚仁返身往回走,路过小港湾南边的木栈桥时,他看了看停泊在那儿的那艘鹰船,停下脚问陈尚仁道,“世叔,这一艘船可够用?不够的话,我给李国助写封信,让他再调艘船过来。”

    陈尚仁想了想道,“能调来最好……咱们现在买东西不敢去隔壁的济州,只能到北面的康津去,一来一回得三天,多一条船当然宽裕些。”

    楚凡点点头,继续向南边住宿营地走去,心中开始打腹稿,怎么跟李国助要船,要什么船。

    走了四十多分钟,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南山东侧的住宿营地,一进营地楚凡就笑了。

    只见营地中的空地上,四个小孩正趴在地上叽叽咯咯的斗草,其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正是楚凡去年在沙河边上送她油饼的小女孩。

    楚凡走过去,刚准备和他们聊聊,就看到几个孩子轰得一下四散跑开了。

    那小女孩跑出去几步后,犹豫着停下了脚步,频频回头看楚凡,终于怯生生的挪动了小腿儿,回到楚凡跟前咬着手指说道,“俺认得你,你是给俺饼饼吃的叔叔。”

    楚凡微笑着蹲下身来,盯着小女孩那双雾气蒙蒙大得惊人的眼睛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俺叫小花。”孩子回答道,仍然有些怯怯的。

    “你爹叫什么呢?”

    “俺爹叫王登海。”

    楚凡仰头想了想,很快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个铁匠。

    再仔细看看,小花脸色虽说仍然是蜡黄色,但双颊上隐隐能看到点血色了,估计再多吃一段时间的饱饭,就能恢复苹果般鲜嫩了。

    伸手替小花掸掉崭新的花衣服上的碎草节,楚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回想起小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惨状,再看看她现在充满活力的样子——正是在自己的努力下,王登海才有了工作的机会,才能让小花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这种成就感是赚再多的钱都无法获得的。

    突然,楚凡又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情,摸了摸小花的脑袋后站起来对陈尚仁说到,“世叔,咱们得开个小学堂了。”

    “唔……嗯?”陈尚仁还在笑呵呵地看着小花呢,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天气热,可以先搭个棚子,弄块白板弄点黑炭就可以开始教孩子们认字儿了,”楚凡自顾自说道,“嗯,对!白天让孩子们上课,晚上还可以教工人们认字儿!一举两得!”

    想到这儿,楚凡想起自己那三个师侄来。自己现在忙得四脚朝天,哪有时间跟他们专心做学问?正好现在用他们来教书,教学相长嘛——可他们仨都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能放得下身段吗?

    他正头疼呢,南山顶上响起了锣声。

    又是谁来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糖衣留下 炮弹奉还
    【星期四第一弹!小鬼子想要摸楚凡的底了,咱们能让他们得逞吗?不能的话大大们就多多收藏多投点儿票票仨瓜俩枣赏几个:)】

    “乱波十一郎叩见楚公子阁下!”

    牛岛东北港湾旁,供船匠们休息之用的凉棚里,矮小而精干的乱波十一郎深深拜服在地,他身后跟着三个更加矮小的倭国女人,也都纷纷拜服在地——他们身后摆满了笼子,里面全是咕咕咕乱叫的鸽子。

    “请起,请起!”楚凡大喇喇地坐在长条凳上,听完陈尚仁的翻译后,笑着回答道。

    “哈伊!”

    乱波十一郎应了一声后爬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恭谨的递到了楚凡跟前,“十一郎奉统领之命送信给楚公子阁下,请阁下过目。”

    楚凡接过信后,一边打开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十一郎,只见他低着眼睑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眼珠却在滴溜溜乱转。

    果然不仅仅是单纯送信的呀,否则阿部忠本怎么可能派出精锐的乱波?看样子这位花间馆的老板是想派他来摸摸牛岛的底。

    正是有这种担心,所以楚凡宁愿在这破棚子下丢人,也不让倭国人进入南山脚下的腹地——虽然他知道对方光这么看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楚凡还是不愿意冒险,万事谨慎为上。

    第一封信是加藤纲三郎写的,前面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客套话,到快结束的时候才写到,楚凡的第一批仙草卷烟已经脱销,现在日本好多地方的客商都快把加藤家的门挤破了;更有甚者,说是土佐地方的一个大名,吸上瘾后再等不了了,现在天天住在加藤家,砸碗摔盆要货;再后面,加藤纲三郎提出,如果楚凡这边有存货,却因为船只问题运不过来的话,他可以派船来接货,至于是付银子还是付铜锭都好商量——总而言之一句话,兄弟这里断粮了,就等着你的米下锅呢。

    楚凡看得直想得意的笑,却不得不绷着——不愧是日本第一大商家,这才短短两月时间,居然就把仙草卷烟洒遍了日本,那可是三万多条烟呀,这推广好得也太过分了吧?

    信的最后,加藤纲三郎提到了那种加料黑火*药,希望楚凡能在今年内开始供应,如果九月之前能够提供一万斤的话,那么加藤家愿意以四倍市场价收购!

    这让楚凡又是开心又是犯愁——这边仙草卷烟才刚开始生产,哪有人手来生产加料黑火*药呀?

    这玩意儿可不比仙草卷烟,危险性极大,搞不好爆炸了的话,周围几里内都得夷为平地,这就是楚凡根本没考虑在牛岛上建火*药工场的原因。

    可现在钱都送到鼻子跟前了,要不要赚?

    赚!为啥不赚?要知道直到后世卖军*火的利润都比卖那啥的高!

    楚凡立刻下定了决心,不就是再找个地方的事儿嘛,这海上这么多无人小岛,有的是地方;人就更不用愁了,沙河两岸还有好几万呢!

    想清楚后,楚凡掏出了第二封信,发现是阿部忠本写的,他这信就不像加藤纲三郎那么啰嗦了,开门见山说了两件事。

    第一,为了方便和楚凡的通信,他派了手下三位训鸽手过来——就是十一郎身后的三个倭国女人了——同时还准备了十二对信鸽;他建议楚凡在登州成山卫牛岛各设一个鸽站,这样楚凡以后和长崎的通信就都可以用信鸽解决了。

    这简直要让楚凡开心的晕过去了——一直以来,楚凡都对这个时代只能靠吼的通信深恶痛绝,他不是没想过靠信鸽之类来通信,可在登州根本找不到养鸽子的人!

    现在可好了,木下丸这么体贴的送来了信鸽还有训鸽手,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呀——虽然楚凡也知道这很可能是糖衣炮弹,训鸽手可未必就只是训鸽手,但他还是立刻决定要用。

    糖衣留下,炮弹原封奉还,是他一贯的优良作风。

    第二,他提到了天草四郎时贞的近况——切支丹这位新首领最近窝在天草岛上,神出鬼没的,天天在穷山沟里转悠,似乎在组织当地的切支丹教徒;他手下现在已经有了一支四五十人的小队伍了,就是跟随时贞四处活动时,都没忘了操练。

    信的结尾,阿部忠本隐晦的点了一下,说他很赞同楚凡的观点,可惜上面有人作梗,所以他不能直接给时贞帮助云云。

    看完信,楚凡逐条思索起来。

    首先是仙草卷烟,别说没有,就是有楚凡也准备压一压——饥饿营销他还是懂一点的。

    至于什么加藤家自己来接货那是楚凡考都不会考虑的,开玩笑,自己防这帮子倭国人都防不过来呢,哪能让他们随便到牛岛上乱窜?——看来木下丸其实也猜到楚凡的态度,要不阿部忠本也不会派信鸽过来,定期来船联络不就行了?

    想清楚之后楚凡告诉十一郎,仙草卷烟确实有,不过还在登州而不在牛岛这个中转站,所以只能等一个月也就是六月初,可以先运1到2万条给加藤家救急。

    至于来牛岛接货,楚凡表示东印度公司的运力是非常充沛的,完全不用加藤家操心。

    最后加料黑火*药这事,楚凡首先表示九月之前一万斤完全没有问题,但前提是加藤家得为自己准备好三大原料其中的两个——硝石和硫磺,这两样东西在日本不仅产量很大,而且质量也很好。

    这两样原料楚凡要求纲三郎按三万斤给他备料,而且希望纲三郎日后在仓库里备足原料,以免耽误生产——楚凡的加料火*药可不仅仅拿来卖,护卫队要用不说,时贞那边也必须保证供应。

    至于那三名训鸽员和鸽子,楚凡先向十一郎表示了感谢,并请他代为向阿部忠本乃至木下丸的首领们致谢,同时他表示完全接受阿部忠本的建议,日后登州至长崎的通信必将畅通无比云云。

    关于天草四郎时贞楚凡倒没有说什么——阿部忠本都说了木下丸暂时不考虑和时贞合作,那他还能说什么?

    送走十一郎后,楚凡把凌明叫了过来,和他商量如何安置牛岛这名训鸽员的事情——登州和成山卫的点楚凡都不担心,就担心牛岛被倭国人给摸清楚了。

    “公子,这事你就交给俺吧,”凌明觑眼看着远处那三位矮小的倭国女子道,“保管把她盯得严严实实的……想摸俺们的底?门儿都没有!”

    交待完保密事宜,楚凡这才走向远远等在码头边的两个人,那是星取山庄范正龙派来的。

    问了两人的来历后,楚凡对范正龙这位办事处主任很满意——这两人都是他的福建老乡,知根知底,否则也不会被派来向楚凡汇报。

    长崎的办事处倒是没什么事儿,不过两人带来的一个讯息却让楚凡大喜过望。

    ps:恭喜江宣景大大荣升本书堂主,为致贺计,螃蟹周日再加一更,同样是上午9点:)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灌钢法
    【星期四第二弹!此山是我开……好吧,打劫!打劫收藏票票打赏……哎哎哎,你别走呀,啥都没有给个评论也好呀:)】

    南山山脚,一处平坦的高地上,如荫的绿草中,围坐了一圈短打扮的人,圈子中央却是身着长衫的楚凡。

    “咱们先来看看这铁料,”楚凡端起手中那杆鲁密铳,挲摩着黑亮的枪管道,“诸位看看,这种铁料咱们能弄出来吗?”

    昨天下午范正龙派来的那俩福建人给楚凡汇报的情况是,幕府看来上当了,真以为偷袭三景台大营是岛津家干的,所以这段时间老有萨摩地方口音的人在长崎打听三景台这事儿,似乎是岛津家急于洗清嫌疑派来的。

    这让楚凡大喜过望,他原本担心当时喊那几嗓子已经露馅了,现在看来居然给蒙混过去了。

    心情好,精神就好,今天一大早楚凡就把那位从工部挖来的铳管工匠以及所有的铁匠都召集来了,商量生产和改造鲁密铳的事儿——想要造鲁密铳,当然得先解决材料问题;而铁匠铺子还没建,只能坐在草地上了。

    听他这么问,圈子中一位黑得像炭头的汉子接过鲁密铳仔细查看后,犹疑着开口道,“启禀公子,这是上好的钢料……俺做倒是做得出来,就是太费工。”

    楚凡看了看他,一下想起来了,他便是小花的爹王登海,“王师傅,你说说,若是你来造这钢料,一天能出多少?”

    “一天哪够呀?”王登海瞪大了眼,“俺不干别的,光叠打生熟料的话,三天估摸着能打出十斤左右。”

    别的几个铁匠也纷纷附和着点头,有的还在嘟哝,“俺手慢,估计得用四天。”

    “公子爷,这就是所谓的百炼钢了。”那位工部挖来的造铳管的工匠进一步补充道,他叫唐吉牛,今年三十八岁,可满脸细细的皱纹和他沉稳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楚凡暗中哀叹了一声——这落后得令人发指的生产力呀!

    必须想办法改变一下,要不就这生产速度,一个月下来也造不出几斤钢材。

    可他又不是冶炼专业的,这怎么炼钢他哪儿懂呀?

    “这位师傅说的对,”王登海点点头道,“只是俺看这铳管的钢料,却还不是最好的,不是打造兵器那种百炼钢,估摸着跟造甲的钢料差不多……一斤生铁三斤熟铁打出的。”

    他这生铁熟铁一出口,楚凡记忆深处某个名词一下被翻了出来:灌钢法!

    拜前世某点所赐,楚凡看了不少历史军事类的网络小说,其中就有猪脚改进炼钢方法的桥段,用的便是这灌钢法,把生铁烧化淋在熟铁上还是把熟铁烧化了淋生铁上楚凡记不起来了,但方法就该是如此。

    想到这里,楚凡细细问了一下王登海打铁的过程:原来是将生铁条和熟铁条叠放在一起,烧到红热状态后,用铁锤反复击打,直至二者融而为一;反复重复这过程,便能得到越来越多的钢料。

    摸清楚现在的生产情况后,楚凡沉吟着问道,“如果能把生铁烧化,淋入熟铁条里面,那不就能大大加快速度了?”

    王登海看了楚凡一眼再不说话了,其实他是在腹诽——果然是任事儿不懂的富家公子,想事情太简单,那生铁可是能烧得化的?

    “公子爷果然是博闻强记,”那唐师傅见王登海不说话,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避免尴尬,他赶紧解释道,“生铁烧化淋入熟铁,此乃灌钢法,嘉靖年间河南一带还有工匠曾用此法炼钢,只是这些年下来,此法已是失传……生铁烧不化!”

    生铁烧不化?

    楚凡有些懵圈,那唐师傅见他不语,补充道,“公子爷,即便是这灌钢法,据小人所知,也须反复锻打,方可得用……只是这锻打次数少些罢了。”

    楚凡此刻却在想熔化生铁的事,他问王登海道,“王师傅,你的打铁炉是烧什么的?”

    “回公子,是木炭,”王登海想都没想便回答道,“俺这两天刚把烧炭的窑子建好。”

    怪不得!楚凡恍然大悟,他虽然不知道炼钢的工艺,但基本的知识是知道的:炼钢炼钢,可不就要用焦炭吗?

    用焦炭的原因,就是因为木炭达不到能让生铁熔化的温度!

    焦炭!

    只要有了焦炭,灌钢法的瓶颈能便迎刃而解!

    至于锻打,这个就更好解决了——谁规定一定要用人力?风力水力不都可以用来锻造吗?当然这个现在不急,日后再解决不迟。

    想到这里,楚凡站了起来,昂然道,“王师傅,请你带我到烧炭的窑子去……我来解决烧化生铁的事情!”

    众人纷纷跟着他站了起来,却对他这话不以为然——这小秀才都不懂打铁,居然就敢夸下这般海口。

    一行人来到营寨西边的一个比较陡峭的山脚下,只见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已经开凿出一个一人多高的崖洞来,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木材,看样子王登海已经准备封窑烧炭了。

    楚凡让他把木柴全搬出来,然后又让人从砖瓦窑那边拖来了一车上好的无烟煤——那是拿来烧砖瓦窑的——塞到了崖洞里。

    楚凡给王登海说,以前怎么烧炭,现在就怎么烧,于是王登海带着满腔的疑惑用泥封好了崖洞,在四周堆上木柴,点火烧了起来。

    因这窑需要烧三天,所以楚凡领着那位唐师傅回到了在建的营寨里,把另外两位挖来的工匠叫来后,拿出了孙元华试制的那支燧发火铳,开始琢磨如何改造鲁密铳的事情。

    三名工匠先是细细查看了那个燧发装置,一叠声赞叹构思精巧——这燧发火铳是兵部兵仗局试制的,他们工部军器局当然是一无所知——他们都是一辈子和火铳打交道的人,见到如此精致巧妙的火铳自然无比激动。

    “小师叔,到处寻你不见,你却原来在这里。”随着一声欣喜的呼声,孙和斗带着张子玉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一看到三名工匠手上的燧发枪,孙和斗一下激动了起来,“这不是我爹造的自生火铳吗?……小师叔,我爹对你这自生火之法,可是赞不绝口呀!”

    “承蒙孙师兄厚爱,”楚凡笑道,“这燧发装置,其实应该算是我和孙师兄一块想出来的。”

    “小师叔何必过谦?”孙和斗摇了摇头道,“我爹说了,没你指点,他绝想不到这……燧发装置!”

    他俩自顾自交谈,却听得一旁的唐师傅瞪大了眼。

    这么精巧的装置,居然是这年纪轻轻的公子爷想出来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牛岛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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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测得铳管长四尺二寸……”

    唐吉牛用他那把挲摩得滑不留手的水曲柳木尺量过后,若有所思的说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凡打断了。

    楚凡伸手要过他的尺子后,眉头皱了起来——只见这木尺长三尺,每一尺间均分为十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就是说,这尺子的精度在寸上!寸以下只能靠估算!

    目测了一下,这尺子一尺约有三十多厘米长,也就是说一寸就在三厘米多,三厘米以下,只能靠感觉,这误差——楚凡简直不敢再想了。

    “……枪尾至铳管处木托长三尺一寸。”旁边那位拿着木制枪托测长度的木匠测完了,向楚凡汇报道——一支鲁密铳已经被完全分解开,成了一堆零件,三名工匠正在测各个部分的长度。

    楚凡瞟了一眼那木匠手中的尺子,似乎和唐吉牛的不太一样,他要过来后一比,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木匠的尺子比唐吉牛的,一尺长了不到一厘米,三尺加起来足足长出了一个指甲盖的长度!

    怪不得大明的鸟铳一个个都长得那么有个性!这样的工具,这样的公差,能长成一样才怪了!

    “公子爷,咱这尺子可和唐师傅的不一样,咱这是量地尺,他那是营造尺。”那木匠看楚凡一脸的惊愕,赶紧解释道。

    量地尺?营造尺?还有什么尺?

    “回公子爷,还有……裁衣尺,那是裁缝用的。”唐吉牛看楚凡脸色不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楚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别发火别发火——他真是被明代这操蛋的度量衡气疯了!

    压下了心中怒火之后,楚凡又问了问体积和重量的情况,居然也和长度一样,各种混乱。

    看来,要想搞标准化生产,统一度量衡是要做的第一件事!

    “诸位师傅,以前你们在北京是怎么样的我不管,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用的尺子都要统一,一尺就是这么长!”楚凡举着唐吉牛那把营造尺扫视着三名工匠道。

    “公子爷是说咱们以后都用营造尺?”那木匠喃喃问道。

    “不!是牛岛尺!”楚凡摇了摇头道,为了让所有人对统一度量衡有个深刻的印象,他决定使用新名词,“从今以后,无论是铁匠木匠裁缝还是修建房屋的师傅,所有人!记住,是所有人!都要用牛岛尺!”

    说完后,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三名工匠,继续道,“不仅是尺子,升斗也要统一!我将制造出牛岛升牛岛斗!还有牛岛斤牛岛两……别的地方我管不了,可在牛岛,咱们的所有度量衡都必须一致!”

    说完他让人叫来了石匠,和石匠一起手把手做了一把一尺长的石尺作为模尺,上面寸以下精确到了分——也就是寸的十分之一,大约3毫米左右。

    这把模尺花掉了楚凡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做好以后他让陈尚仁以东印度公司的名义贴出告示,任何需要使用尺子的人——不管是直尺还是曲尺——其长度标准都必须依照模尺打造相应的木尺使用,一旦发现有人还在使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裁衣尺营造尺的,扣钱!

    至于打造模尺的任务,楚凡交给了唐吉牛——他是三名工部工匠的头儿,楚凡觉得他完全有能力把未来的制造部门管起来。

    处理完模尺的事情,楚凡又给石匠画出图纸让他打造标准的量具:石斗升合都打造出标准的模具;斤两钱同样称量出相应重量的石称——之所以用石头,楚凡是担心金属会锈蚀,未来必然会导致计量不准,而石头虽说脆而易折,但这些模具都不是拿来用的,而是作为标准复制的,所以无碍。

    给石匠交待清楚后,楚凡又找来了位首饰匠,让他做一把游标卡尺出来——为什么选择首饰匠?是因为他平时就是打造各种精细首饰,对于细微尺度特别敏感。

    他这一折腾就到了中午十二点,眼看到饭点儿了,厨房那儿送来了饭菜。

    孙和斗看到楚凡跟那些工匠一样,毫不讲究的端了个大海碗盛满饭菜就开吃,和他老爹在工场里一模一样,心中不禁一动,也有样学样的端起了大海碗盛上饭菜,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看到师叔师兄都这般做派,张子玉也只得跟着学,可心中着实不情愿,便有些挑挑拣拣的——他是富家公子,平日都是锦衣玉食的,何尝这般随便的吃过饭?

    张子玉心里不痛快,嘴上便带出点火气来,“小师叔,我看你折腾了一早上,就为让这些工匠用上一样的尺子?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楚凡闻言,放下筷子正色道,“如何是小题大做?恰恰是大题小做了!……咱们西学最重什么?实验!用实践去验证你的所思所想……要做实验就会涉及各种各样的测量,量长度称重量测体积……譬如你要让人相信,一个正方体的体积等于它的边长乘之以三次,难不成你还得用营造尺裁衣尺量地尺各做一次?……你不嫌累得慌?”

    如此浅显的道理让张子玉无话可说,却引起了孙和斗的深思——他跟着孙元化在工场时,也曾见他爹要求手下的工匠统一用营造尺,却从未想过这样做的好处,今天听楚凡这么一解释,他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楚凡扒拉了几口饭菜后,眼角瞟到那位木匠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心知要说服这些死守着老规矩的家伙们还得费点口舌。

    “至于说到营造,这统一的度量衡就更加重要了,”楚凡想了想说道,“就拿咱们现在要仿造的这鲁密铳来说,木工给铁匠说,木托要安放在铳管多少多少寸的地方,那铁匠还得去想这是营造尺呢还是量地尺?……这不瞎耽误工夫吗?”

    那位毛姓木匠听完后想了想,可还是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楚凡此刻已经差不多吃完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来说服这些老顽固们。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牛岛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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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木匠颓然放下手中的木托,摇了摇头道,“公子爷,我老毛是真服了!……确实应该用一样的尺子!”

    楚凡开心地笑了。

    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事实说话,这样最能让人心服口服。

    所以吃完饭,他就挑了十支鲁密铳,让毛木匠他们全部拆散,然后任意组合重新安装,结果十支鲁密铳没费什么劲儿就都重装好了——这个时代,土耳其的手工工场已经有了工业化的萌芽,标准化程度很高,公差已经控制到了基本可以通用的程度了。

    装完鲁密铳,楚凡又拿了三支从登州买来的鸟铳,同样拆散了让毛木匠装。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鸟铳的那些零件大小不一,怎么可能装得到另外一支上面?

    与毛木匠的颓然不同,在一旁仔细观察的孙和斗眼中却一下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拉住楚凡道,“小师叔,我懂啦!……你这是要让工匠们造出的所有物件都是相同模样相同大小……如此,在战阵之上,此铳损坏,可以彼铳同样物件替代……则十支鸟铳之效用可抵二十支,乃至三十支……妙啊!大妙!”

    楚凡连连点头,还对他这么快就能想通透竖了竖大拇指。

    拉着众人坐下后,楚凡开始更深层次的阐述标准化的好处:所有零部件都统一后,首先是子弹就可以定装了,再不用向现在这样要事先准备好大小不一的铅丸,以便适应鸟铳的口径;而铳管口径一致厚薄一致,再加上定装子弹的铅丸和药包都是一样的,炸膛的风险就大大降低,安全有了保障,还怕前方将士不抢着用?

    另外在后勤方面,标准化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鸟铳可以拆散成零件各自包装,铳管集中包装密封,可以大大减少锈蚀的可能;由于相同形状的零件装在一起,尺寸上可以大大减小,也将减轻运输的负担。

    推而广之,标准化不仅可以用在鸟铳生产上,也可以用在很多方面,最典型的莫过于船只和车辆,大明造出来的船只和车辆虽说看着大小形制都差不多,可一个船匠有一个船匠自己的尺寸,一旦船只车辆坏了,想要换根肋木或是辐条都不可能!

    说着说着,楚凡开始描绘一个在大明人眼中无比美妙的世界: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通用的,茶杯盖子摔了?没关系,把另一个摔了茶杯的盖子拿来就能用;两口子打架把窗户砸了?不用再请木匠打制,直接到木器店里买一面就成;出门车轱辘坏了?瞧见没,前头有个大车店,再买一个装上就可以上路了……

    一个个鲜活的例子,立刻让众人沉浸在了对那种便利地让人向往的生活的想象中,良久,唐吉牛才摇了摇头道,“公子爷,您说的这固然好,可这需要咱大明所有工匠都跟着做才行呀……绝无可能呀。”

    “让大明变成这个样子不可能,”楚凡目光炯炯地说道,“但让牛岛变成这个样子,可就要看你们的了!”

    唐吉牛一怔,看向楚凡的目光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只要你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牛岛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楚凡坚定地说道,“随着咱们东印度公司的货物销往大明各地,逐渐地大明的工匠们也会受到咱们的影响,总有一天,整个大明都会用咱们东印度公司的标准!……标准化,就从我们开始!就从现在开始!”

    恰在此时,那位首饰匠送来了造好的游标卡尺,楚凡正好用来向大家解释标准化最重要的一个概念——公差。

    用游标卡尺测量了登州鸟铳和鲁密铳不同部位的差距后,孙和斗第一个理解了公差——他觉得所谓公差就是在不影响通用性的基础上,可以允许的误差。

    理解了这一点后,孙和斗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改造鲁密铳把燧发装置装上去的工作中。

    不过很快他就遇到了难题——这些工匠都不识字,自己即便测量出来了相关的尺寸,可要让工匠们都记住实在太为难人,记住了这个就忘了那个。

    “小师叔,这标准化看来还是弄不成,”孙和斗愁眉苦脸地向楚凡抱怨道,“这青铜杆该多长燧发铁板该多宽火门该多深……涉及的数字太多了,让这些工匠全都背下来,这……他们也做不到呀。”

    楚凡呵呵一笑,却不直接说出解决方案,而是引导孙和斗自己思考,应该怎么办。

    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后,孙和斗终于明白了楚凡的解决方案:教工匠认字儿识数!

    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作为西学门人,孙和斗倒不像其他读书人那么敝帚自珍,把文字看得那么高贵,认为不是低贱的工匠能学的。

    他吃惊的是,楚凡这个构想实在太宏大,实在太难实现——要教会这些工匠认字儿识数,这得花多少水磨工夫和时间呀?

    “公宰,阳明公教导我们,凡事需身体力行,方才可证道,”楚凡看着一脸惊诧的三个师侄道,“我想说的是,任何事情不敢想不愿做,乃是做学问最大的障碍!……你们想想,当初阳明公孤身一人进入吉安城时,他若是不敢想打败宁王,能在区区数月就募集了数万兵卒吗?以宁王糜烂江西的气焰,他若是不敢放手去做,可能擒获宁王吗?”

    立地成圣的王阳明是明末所有士子无比崇敬的楷模,楚凡把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平定宁王这事搬出来,果然让孙和斗他们陷入了沉思。

    “所以,要想做学问,要想做好学问,不仅得敢想,还得会做!……教工匠认字儿识数看起来固然无比艰难,但你若想都不敢想,那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楚凡继续给三人鼓劲儿,“再者说了,咱们教工匠,又不是让他们去科场搏杀,只要让他们能看懂图纸,能花多少时间呢?”

    为了让三人能明白该教工匠什么,楚凡当天晚上便做了个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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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牛岛尺(完)
    【星期五第一弹!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重要的事说三遍:)】

    今夜无月。

    漆黑的夜空宛如一口缀满了无数细碎小钻的大锅,倒扣在大地上;海风习习,轻轻推动海浪拍在岩脚上,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女孩儿在欢笑。

    岩上的小树林和草地,经过太阳一整天的暴晒后,散发出阵阵混合着嫩叶和青草的特有香气;林中蛙声阵阵,仿佛在举行动物界的大合唱,连涛声都遮掩不住。

    初夏的夜晚是让人惬意的,更让人惬意的是,那些自认为和文字永远都沾不上边的人,居然有机会认字儿了!

    林地边缘的一颗树旁,插满了四支滴着鱼油的大火把,把树上挂着的一块漆得雪白的木板照得透亮,上面用黑炭写了大大两个字——长度。

    木板前呈圆弧型散开,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上百号人却几乎听不到一丝杂音,人们几乎都是伸长了脖子盯着白木板看,仔细记忆这两个字的形状;稍远一点的,为了看清木板上的字,甚至不顾姿势难看,撅着个屁股努力把身子向前倾,也不怕这个姿势保持久了会不会让自己晚上睡觉时浑身酸疼。

    前几排的工匠——包括唐吉牛在内的铁匠木匠们,还有明爷和司徒雄带着的船匠们,甚至福建来的那些造房屋的工匠都来了——还想办法搬了块石头垫屁股底下坐着,腿上则放着一块四周钉了木条的木盘,里面装满了沙子,用树枝在里面学写字。

    后面的卷烟工场的女工们可就没准备这些了,只得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看着白木板上的字儿,一边伸手指在草地上划拉着学——这也不怪楚凡,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句,晚上教大伙儿认字儿,居然会涌来这么多人,所以只为工匠们准备的写字板肯定就不够用了。

    “长度,简单的说,就是一个物件有多长……比如,我们去买布,跟伙计说,扯三尺的布,这个三尺就是长度……对,长度是用丈尺寸来表示的,房梁长三丈五尺,就是说房梁的长度是三丈五尺……跟着我读,长~度~”

    楚凡拿着根长树枝,点着那俩大大的字儿耐心地教着。

    “长~度~”

    底下的上百号人跟着朗读了出来,让楚凡不得不感慨,这个时代的底层人们对文字那种敬若神明的崇拜感,使得他们在有机会学习时,那种专注和热情简直让人感动。

    他是被感动了,而站在一旁的孙和斗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教人认字儿还能这么教?

    他们,以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读书人,无论是从私塾开始,还是延请塾师开家学,无不是从《蒙求》《百家姓》《三字经》《弟子规》这类书开始习字,再大一点便是《千字文》《声学启蒙》《千家诗》这些。

    所以他们原以为楚凡来教,多半也会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是“人之初,性本善”开始,谁知道这位小师叔做事如此不拘于常理,上来竟是这“长度”!

    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孙和斗立刻反应过来了:本来嘛,教这些工匠认字儿的目的,不就是让他们能看懂图纸,在营造时不用口口相传便能知道零件的大小尺寸,又不是要他们写时文制艺,学那些劳什子干嘛?

    果然,楚凡教的汉字都是和工匠日常所用息息相关,“长度”之后便是“宽度”“高度”“丈”“尺”这类词,每一个词他都会细细解说,比如教到宽度时,他提出了不规则物体的“最大宽度”和“最小宽度”,教到“高度”时,他指出了船坞的深度也是高度,从底部算起。

    不过教了十个词以后,楚凡换了内容,当楚凡把那个大大的“1”写到白木板上后,张子玉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对于数学特别痴迷,所以知道阿拉伯数字这种比汉字数字更加简捷方便的计数方式,也听说过泰西有用阿拉伯数字进行计算的秘法,却不得其门而入,以致于平日计算时不得不依靠算筹和算盘。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好奇,所以当他看到楚凡在白木板上写下阿拉伯数字教给这些工匠后,他立刻激动地难以自抑,差点儿没忍住冲上去求教如何用这些阿拉伯数字计算了。

    楚凡刚教完十个阿拉伯数字,准备休息一下时,张子玉再忍不住,冲上去对楚凡说道,“小师叔,这泰西计算秘法你知道?一定要教给我!”

    楚凡刚点点头,却听南山上锣声响了起来,他只得对张子玉说了声“放心,我肯定教”后,便转向了孙和斗道,“公宰,劳动你一下,继续教这些工匠,就像我刚才那样教,我去看看谁来了。”

    把教鞭递给孙和斗后,楚凡匆匆来到了营寨,带上闷蛋儿的护卫分队,径直朝东北角的码头而来。

    来到码头后一看,却原来是六大家的船到了,领头的是林三娃的管家江宣景,一个精瘦的南直人。

    他这次是给楚凡送制弩工匠以及制弩的原料来的,楚凡看了看火把下陆续下船的那些工匠,和唐吉牛他们三个北京来的工匠比起来,这七八个人看起来更落魄,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衣衫也是破破烂烂的。

    一问之下楚凡才知道,这是杨天生通过他的官场朋友,从南京弓弩院里弄出来的工匠——比起北京来,南京的这些将作部门更加凄惨,平时没什么活儿不说,还被那些上官们管得死死的,平日里做点儿私活糊口都要分润一大半出去,难怪看上去这么凄惶。

    “姑爷,这次随船而来的,还有十张床弩的原料,弩臂都是老木了,装上就能用……弦也是干了很久的牛筋,扎实得很……杨老大说了,先紧着这些用,等他在其他地方收罗到原料再运来。”江宣景开口就叫上了姑爷,让楚凡心里暖暖的。

    说完江宣景又嘱咐那些工匠,说什么“遇到贵人了,天下再没有比楚凡对工匠更好的了”“要懂得感激”之类的话,说的那些工匠连连点头,过来要给楚凡磕头却被他拦住了。

    码头上正吆喝着往下下床弩原料,楚凡的心却不在这里了,透过漆黑一片的海面,他久久凝视着东方五岛方向。

    繁花似锦的番岳山上,那位绿色的小精灵,可还在否?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铁真的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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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噗噗!”

    随着拳头大小的铁锤敲击,崖洞外面的泥封纷纷脱落,一些黑沉沉布满了蜂窝的“煤块”也随之滚落。

    王登海愣了一下,停止敲击泥封,蹲下身仔细观察起那块还在微微冒烟的“煤块”来。

    这都是啥玩意儿呀!

    他心中忿忿不平地想着,就为了烧这些“煤块”,耽搁了他一炉的木炭——煤炭本身就是用来烧东西的,公子却把它拿来烧,这不是有点儿多余吗?

    他却一点儿没想到,木材也是拿来烧东西的,不也用来烧木炭吗?

    心里埋怨,王登海手上却没闲着,三两下敲开泥封后,把那些“煤块”扒拉到了独轮小车上的藤筐里,推着朝他的打铁炉而来——再怎么埋怨,王登海也不敢在心里对公子不敬。

    他不过就是个在沙河两岸苦苦挣扎,为了给地窝子里的老婆孩子挣口吃食,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的普通铁匠;如今,正儿八经的帐篷也有了,帐篷里大米够吃一个月了,身上衣裳都是崭新的,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更不用说,自己又干回了老本行,每个月2两银子的工钱拿着,这可是当初在辽阳城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呀!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这位强迫他烧“煤块”的楚公子给的,他怎么敢对这位观世音菩萨般的大善人有半点不敬?要知道,比起沙河边上还在死命挣扎的那些乡亲们,他实在是太幸运了。

    不过推着独轮车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的摇了摇头,公子什么都好。就是爱瞎指挥——这打铁可是他祖传手艺,什么时候该放炭,什么时候该鼓风,什么时候该淬火,那都是有讲究的,怎么能乱来嘛?真是的!

    等他推到打铁炉边时。眼前一幕让他既愤怒又疑惑——楚凡和两位木匠正蹲在打铁炉旁,在装一个用牛皮和木板加工成的鼓风物件,他原来那个简陋的鼓风拉杆则被放在了一旁。

    王登海看了看后终究还是没吭气——这要不是公子亲自动手,光那俩木匠的话,他早冲上去动手了,这可是他爹传给他的打铁炉,凭什么让他们乱动!

    许是看到了王登海脸色铁青,楚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笑道,“王师傅。你原来这鼓风的太旧了,跑风漏气的,我让他们打制了一个新的鼓风机,你试试看。”

    公子都这么说了,王登海还能说什么?

    把“煤块”添到炉子里,点火,王登海试着拉动了那“鼓风机”的拉杆,手上立刻感觉到不同来——比起老拉杆来。这个感觉更费劲儿!

    不过效果却是极为明显的,炉子里一下便红亮了许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撩得王登海心猿意马起来——这“煤块”这“鼓风机”果然有点儿门道,难不成公子说能化开生铁竟是真的?

    请另一位铁匠帮他鼓风后,王登海试着拿起夹钳夹了一块约莫一斤的生铁块,小心翼翼地伸进了炉膛。

    刚一伸进去,他心里便是一惊——这“煤块”的火力竟是如此猛恶!

    比刚才鼓风时不同。他现在距离炉膛更近了,那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撩得他眉毛胡子都有些蜷曲了——一直以来他站着加热铁块的这个地儿竟是站不住了!

    有门儿!

    看到火力强劲,王登海心中大喜,哪还顾得上眉毛胡子被烧焦呀。目光炯炯地盯着炉膛中那灰白色的生铁块,一霎不霎。

    渐渐地,生铁块从灰白变成了通红,最后王登海手上一松——那生铁块竟是真的融断!

    身后一股大力传来,王登海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到了地上。

    他顾不上看是谁拉了他一把,两眼却是直直盯着炉膛中那红亮的生铁块——应该说已经不是生铁块了,而是变成了两滩生铁水!

    “化开啦!真的化开啦!”王登海狂喜地喃喃叫道,又想冲上前去看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着,扭头一看,原来是楚凡楚公子。

    “公子,你真把生铁给化开啦!……天老爷呀!太厉害啦!”眉毛胡子都烧光了的铁匠激动地嘴唇直哆嗦。

    “王师傅,”楚凡看他失态,淡淡一笑道,“这生铁块可是你化开的,不是我……整个过程,炼焦点火鼓风都是你自己做的哦,记着了吗?”

    放开王登海的胳膊后,楚凡正色道,“既然生铁化开了,那这工艺就得改改了,”他指着王登海脚下那已经烧得变了形的熟铁夹钳道,“不能再用铁钳了,得改用铁勺,手柄还得加长……这种熟铁已经不行了,还得再精纯一些,要保证生铁烧化了它都不变形才成。”

    “有,有!俺马上打!”王登海还没从狂喜状态中恢复,手舞足蹈的冲到他那堆大大小小的铁块里,挑了一块出来。

    他果然是好手艺,夹着这块熟铁反复加热捶打了好几次后,一个海碗大小的熟铁锅就成型了;再给这个熟铁锅加了一个长达七尺的铁柄后,一个熟铁坩埚便造好了。

    端着这熟铁坩埚,王登海很快便烧出了第一锅生铁水,在楚凡一叠声小心的提醒声中,把生铁水淋到了沙模里的熟铁片中央。

    一阵滋滋声响后,生铁水把两块熟铁片粘在了一起,王登海等生铁水刚刚凝固,便用夹钳夹起铁片,放到了铁毡上猛力捶打起来,等到铁块被击打的完全融合在一起后,王登海用水淬了火,把铁块放入熟铁坩埚再次加热到红亮,取出后继续捶打。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四五次后,王登海最后把铁块放入一大盆混杂着牲口尿液和脂肪的水中淬了火。

    取出来擦拭干净后,王登海献宝似的把这块一斤多的铁块捧到了楚凡面前道,“公子,这铁料便和那鲁密铳铳管一般了……你把生铁化开,省了俺老王多少工夫,这般大小的铁块若是以前,俺都得打一天一夜才能打好……现如今三五回便打出来了!”

    楚凡掏出怀表看了看,王登海这四五次的击打淬火,用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再比照他刚才说的,楚凡知道,灌钢法至少提高了七八倍的工效!

    不过楚凡还没完全满意,接下来的一番话,让王登海这打了一辈子铁的人都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粗具规模的牛岛基地
    【星期五第三弹!订阅很惨,看来今天不用加更了?】

    “……锻打之前,熟铁要加工成槽状,以便往里面灌铁水……这个不用打制,直接冲压即可。”楚凡说,孙和斗记录,不时还插嘴问那些新名词,比如冲压是什么,楚凡给他解释后,他也一一记录了下来——王登海他们才刚刚开始学认字儿,这记录的工作只有由三位徐门学子来完成了。

    “锻打目前还是要靠人力完成,不过我想,很快便能造出风力锻打装置代替人力,这样的话工作效益还能增加一大截……铁里面的碳含量决定了钢材的韧性和强度,高碳钢可以用来制造兵刃刃口,硬度最高的更重要,日后咱们的各种刀具就要靠它了……不过这个现在无法通过测量得知,但并不是不可解决的……怎么判断钢材的含碳量?这就要靠公宰你和王师傅他们通力合作了……首先是生铁和熟铁原料的把控,这个由王师傅负责把关,成色基本要一致……然后就是每一次实验时,要详细记录生熟铁的重量比例,以及锻打和淬火的次数……这样的话,我们即便无法知道钢材中碳的含量,却能通过最后的成品知道什么用途的钢,必须通过什么样的配比和工艺获得!”楚凡越说越激动——由不得他不激动,通过这样的方法,早晚一天他能得到可以拉制膛线的刀头,到那时候,线膛枪还是梦想吗?

    和楚凡的激动不同,王登海心中的是骄傲而又诚惶诚恐——楚凡任命他的这个钢铁组组长是什么他不清楚,但楚凡说,日后牛岛上所有的铁匠都归他管他却是知道的;骄傲是因为自己一手一脚实践了灌钢法,而诚惶诚恐则是担心自己管不好铁匠。给楚凡丢脸。

    更加重要的是,自己的月钱从二两变成了四两,而且日后铁匠们是该奖银子还是该扣银子都是他说了算——当然,他自己也有任务也有奖惩,却是由陈尚仁和孙和斗他们来决定了。

    孙和斗同样无比激动,在看了楚凡通过改良工艺让大名鼎鼎的百炼钢这么容易就造出来后。他更加坚信,这位小师叔是无所不能的了!

    而且他不像张子玉那样只会待在书斋里埋头读书,他可是跟着孙元化经常出入兵杖局的,很是有些实践经验;可无论是他爹还是他,遇到工匠造出自己满意的东西后,除了叮嘱工匠照着做外,却从没想过把工匠如何造的过程付诸文字和数据!

    孙和斗现在毫不怀疑,这套方法推广开来,加上工匠们能看懂操作流程。任何一个刚刚入门的铁匠就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造出合乎规格的百炼钢!

    推而广之,其他的将作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大大提高效益,妙!太妙了!

    正是在这样的念头鼓舞下,孙和斗尽职尽责地跟着楚凡在牛岛上到处跑,把他对各个组的要求一一记录下来。

    短短两天的时间,牛岛上形成了以司徒雄为组长明爷副贰的造船组;以唐吉牛为组长的兵器组和以王登海为组长的钢铁组。

    各组之上则是陈尚仁为总管的基地总部,他除了负责整个基地的营建运转外,还直辖卷烟工场;凌明则是负责军事保卫工作的副手;陈富贵是负责交通运输的副手;现在则多加了个孙和斗。总揽各组技术把关,以及教育这一块。

    诸事粗备。楚凡决定返航——人手匮乏已经成了当前牛岛基地最大的问题,他必须回登州再招一大批人了。

    五月初十,楚凡踏上了“曙光”号,在众人的欢送下扬帆。

    站在甲板上沐浴着习习海风的楚凡,突然大大的打了几个喷嚏。

    “谁在想我?”他嘀咕道,心中闪过颜如雪还有闲茶的模样。

    可这一次他却错了。想他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

    北京刑部大堂上,此刻正上演一出会审的大戏。

    大堂上首三张大案一字排开,后面坐着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三司会审了。

    今天提审的是魏忠贤“五彪”中的两人:许显纯和崔应元,首告之一便是楚凡的干弟弟黄宗羲了。他为他爹伸冤的状纸上,这两人是魏忠贤最得力的走狗,直接导致了他爹被逮乃至瘐死狱中。

    魏忠贤已经自缢身亡,现在被阉党迫害过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家属们,便把愤怒转移到了魏忠贤的那些为虎作伥的帮凶身上,一股清算阉党余孽的大潮正在大明朝堂上滚滚而来。

    看着大堂上垂头丧气脸色灰败的许显纯,黄宗羲再一次咬紧了牙关——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这位锦衣卫北镇抚闯入自家时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当时自己见父亲要被抓走,哭着上前拽住许显纯的袖子,却被他狞笑着一把挥开,一头撞在了桌角上,至今额头上还有一块隐约可见的疤痕。

    现在,衣衫褴褛的许显纯和那日的北镇抚简直判若两人,让黄宗羲的快*感大大打了折扣,总感觉杀父的大仇报得远不像想象中那么酣畅淋漓。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句话突然浮现了出来,他眼睛一下瞪大了。

    对!楚大哥说得对,就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们作恶时可以恣意妄为,凭什么自己就该老老实实站在这让听那让人昏睡的文牍?

    想到这里,黄宗羲心一横,越众而出,在满堂官吏的惊诧目光中,直扑许显纯而去。

    掏出袖中铁椎,他狠狠扎在了许显纯的肩胛上,飞溅而出的鲜血和后者疼彻心扉的惨叫让他感觉到了莫名的快*感。

    并列跪着的崔应元被吓得歪倒在地,惊恐地看着许显纯扭曲的面孔瑟瑟发抖。

    这贼子也不能饶!

    被肩胛骨卡住了的铁椎急切间拔不出来,黄宗羲干脆放弃了,和身扑到崔应元身上,甩手就是个大耳光,扇完后顺势扯住崔应元颌下的长须,连皮带肉一把拽了下来!

    “嗷~~”

    崔应元那变了声的惨叫回荡在轩敞的刑部大堂之上,到此时那些惊呆了的番役们才反应过来,冲过来把沉浸在报复快感中的黄宗羲拉开。

    看着手中那血肉淋漓的长须,黄宗羲不禁仰天长笑。

    快哉!快哉!未完待续。

    ps:不过承诺继续有效,首订每增加300,加更一章,螃蟹一向说到做到!
正文 第二百章 两个小人的求救
    【星期五第四弹!】

    楚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刚回到湾子口的家中,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两个人上门求他帮忙,所求之事竟也差不多,都是要救人。

    先来的是张小乙的婆娘,一进门就哭哭啼啼拜倒在地,一叠声叫着“公子救命”。

    楚凡耐着性子皱眉听她哭诉了半天,总算是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原来这张小乙自打分到三千六百两银子后,便一门心思踅摸在湾子口村附近买房买地;他一介渔民,乍富之后难免张狂,不仅吹嘘自己多有钱,连带楚凡也被他造成了神——虽然在葛骠严厉告诫下,他没敢说怎么赚钱的,可还是神叨叨地说了不少楚凡如何如何有钱,随便给自己一点零头自己便有了万贯家财云云。

    像他这样久穷乍富毫无根基的人,乃是劣绅小吏的最爱,好几次挖好坑试图在文书契约上做手脚骗他银子,却因他出海时跟着习了不少字给看破了。

    虽说没有着道儿,可也把蓬莱县衙户房那干油吏给得罪了,所以在蓬莱县西边方家庄那位土财主找到张小乙时,根本没有提醒他。这土财主其实是许显纯的一个仆役,本是蓬莱人士,跟着许显纯发达后便在老家置了好大一片宅院田地;如今主家犯事儿,这仆役急着变现落跑,所以才会以区区三千两银子出手给张小乙。

    其实这事儿在蓬莱已不算什么秘密,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都不敢趟这浑水,也就只有张小乙贪图便宜接了下来——暴富还喜欢显摆的人最招人恨,整个过程竟是没人提醒他一句,县衙户房那帮油吏就更不会提醒他了,巴不得这傻大胆栽到坑里去。

    结果他张小乙张大财主接手才一个月。连佃户们都还没认全就被逮了——北京许显纯被抄家下狱,他的手下自然跑不了,顺藤摸瓜查到了蓬莱县,这儿还有好大一片“赃物”,不逮他张小乙怎么能弄得过来?

    听完张家婆娘的哭诉,楚凡心中颇有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

    在大明这个等级森严时代。没有跟脚的底层人,突然之间发了大财,如果不懂得韬光养晦夹起尾巴做人的话,必然成为从权贵到小吏们谋算追逐的对象,张小乙这般招摇,现在才栽已经是运气好了。

    只是他这事儿现在已经颇为棘手,所谓谋财害命,为什么会连在一起,就是因为谋财者要断绝后患。所以才会痛下杀手;现在人家要夺这宅地,若是没人出面的话,张小乙这条小命铁定保不住。

    张小乙给楚凡的印象相当差,这人是典型的小市民,有着最底层中国人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恶习:稍微做出点事情就牛皮哄哄吹上天;真有事情来了没担当;顺风时一拥而上抢功劳,稍有挫折便打退堂鼓;最让人心寒的是,这种人不仅自己如此,还非得把身边的人也想办法拉到和他一样的水平。俗话说的“一颗耗子屎”便是了。

    不过即便楚凡对张小乙印象如此之差,他还是决定伸手帮一把。

    本来楚凡完全可以请那位蔡知府出面。最多花点银子就能把人捞出来,但楚凡决定不这么做——让张小乙吃点苦头学个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张小乙这事儿给下面的人一个警示:这个世界光有钱是不成的,还得大家跟在他身边抱成团,才能有命花!

    所以他告诉张家婆娘。让给张小乙带个话,要张小乙别再纠缠买房买地的事,表明态度自己愿意放弃那片宅地,另外就是除此之外,任何罪名都别认。所谓“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再油滑的老吏也怕撬不开的嘴巴。

    最后楚凡还打算通过登州府衙给蓬莱县透个风声,表明张小乙是跟着自己跑过倭国的,手下留点情。

    有了这个表态,如果张小乙也能好好配合的话,他的小命应该能保下来了——如果张小乙还不知趣,善财难舍,那楚凡也没法子了。

    当然这话楚凡不会给张家婆娘说,好言劝慰了几句后,他目送抹着眼泪的妇人出了大门。

    还没等他转身呢,一个胖胖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弓着背探头探脑地朝院里张望,等看到站在垂花门前的楚凡后,圆滚滚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迈过门槛进来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位四十来岁两眼通红的女人。

    是楚宏,楚凡的嫡亲大伯,也是楚氏宗族的族长。

    “哟,这不是大伯大婶嘛,什么风把您二位老人家吹来啦?”楚凡淡淡笑着招呼道,话语中满是讥诮——二房遭难时,这位大伯的所作所为让他极为齿冷,堂堂族长,张氏上门告借时,居然好意思拿出区区二十两银子就把张氏打发了;他这个嫡亲大哥都是这个态度,族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更是落井下石,结果楚凡他娘钱没借到几个不说,倒落了个气病了的下场。

    自打那以后,楚凡便告诫张氏,几乎绝了除三房以外其他楚氏家族的往来,免得怄气——他这次从倭国满载而归,楚家这些宗亲除了他三叔来过几趟外,其他几家,包括楚宏在内竟是人影子都看不到,甚至楚芹婚礼时,都是放下贺礼便匆匆而去,估计是没脸见楚凡了。

    所以楚凡说“什么风”把楚宏吹来了,倒也不完全是讥讽,也算是实情了。

    “亦仙贤侄,俺……”那楚宏一张肥脸上,笑比哭还难看,讷讷了半天才说道,“俺……俺们大房对不住你呀……当初你家……”

    “哎,大伯,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成不?”楚凡一看他要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赶紧打断他道,“您有事儿说事儿。”

    楚宏欲言又止,原先油光水滑的头发如今乱糟糟的,满面的红光也不见了,身上的青绸长衫也不知多久没换洗了,散发着一股子混杂着汗臭和酸腐的难闻味道,哪还有半分楚家族长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瞒亦仙贤侄,你大哥……他被绑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现世报,来得快!
    【这一章是为江宣景大大的万赏加更:)谢谢大大的支持】

    楚宏离开时,既满怀羞愧,又无可奈何,临走时,也没忘了把桌上那张二百两的银票顺走。

    他说的楚凡的大哥,正是他的大儿子,三天前出村逛了一圈莫名其妙失踪了,当天下午绑匪勒索赎金的信便到了楚宏手中,落款是“蹲山虎”。

    看着这三个字儿楚宏那肥脸立刻就白了,蹲山虎的大名登州人可都是听说过的,招远山中一霸,手下百十号悍匪横行黄县一带,虽说等闲不到登州,可登州这些走陆路的行商们,没少在他手里吃过亏——这尊煞神怎么就盯上了楚宏了呢?

    八千两银子,是大房长子的身价,也差不多是楚宏全部的身家——如果他把房子土地渔船全部变现的话。

    这可要了楚宏的老命,他是个善财难舍的人,平日里连三五十文都要算了又算,要不然也不会在分家后的短短十年时间里身家便翻了一倍,成了这十乡八里最大的财主——当然,是在楚凡回来之前。

    现在要他用所有的身家去救大儿子,这简直比让他去死更难受;可不想付这赎金吧,大儿子的娘,他的正室又哭天喊地寻死觅活,一口咬定他昧下家产准备全给了小妾生的那个二小子;这下小妾也不干了,拉着二小子非要楚宏给个说法;可怜堂堂楚家族长除了操心儿子被绑这事儿外还得两头受气,几天时间便憔悴的没了人形。

    恰巧这时候楚凡回来了,楚宏便动起了小心思——自己这位亲侄子最近可是风光大发了,乡下人说什么得了聚宝盆楚宏只当做笑谈,可他稍一盘算,楚凡手里至少几万两银子是赚到了的。再加上前段时间大张旗鼓的募集股本金,更是让登莱两地为之侧目。

    既然楚凡这么有钱,自己这个族长拼着老脸不要找他借钱,他总归还得看点亲戚情分吧——好歹这大儿子也是他楚凡的堂兄嘛!

    他倒也清楚,上次抄家那事自己是把楚凡给得罪惨了,所以也没打算让楚凡帮自己把赎金全扛了。而是希望楚凡能借他个五六千两,自己再把浮财搂巴搂巴,这一劫就算过去了,他楚宏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再有个三五年翻过身来,还是这湾子口村的首富,哦不,次富。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原来都是木讷迟钝的这位侄子竟是这般滑不留手:

    大哥被绑了?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八千赎金?哟。这绑匪心可太黑了。

    卖房子卖地才能凑足?唔,县里府里我都还有些路子,大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

    借个三五千银子?哎呀,大伯不瞒您说,我这是看着光鲜,实际就是个空囊子,钱是不少,可都是登莱两地那些股东的。我要敢乱动一个大子儿,非得被活撕了不可。那些股东,嗯,你懂得……

    不讲亲戚情分?那哪儿能呢,大伯您都开口了,怎么也没有让您空手回去的道理,喏。这儿有一张二百两的票子,本打算给家里买急用物件的,只好先紧着您呐。

    瞅了一眼银票了无踪影的八仙桌后,楚凡嘿然一笑,心中畅快地如同三伏天吃了冰激凌一般:现世报。来得快!

    你老东西也有上门求告的今天?且让你也尝尝见死不救的滋味——他好歹还给了二百两银子,比当初的楚宏大方多了。

    就在楚凡嘿然一笑的时刻,登州西南方一百里以外,黄县和招远之间的罗山深处,两座巍峨高山夹峙之中的藏马涧里,一支小小的骡队正蜿蜒而行。

    走在头里的,便是王廷试的那位刑名师爷了。

    山路太烂,他不得不下了骡子牵着走,跟在他身后的那匹骡子走得极为艰难,显然骡背上那两口小小的箱子分量不轻;跟在最后的骡子,虽然背上箱子很大,却走得相当轻快,看来是浮货。

    刑名师爷仰头看了看左侧险峻的高山,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上次王廷试给他下了找蹲山虎对付楚凡的任务后,他便和账房杠上了——没钱他可不敢来见蹲山虎,说好了上次那一票给付三千两银子的赏钱,拖了半年一个大子儿都没付,他哪还有脸来见蹲山虎?

    江湖上飘的人什么最重要?信誉!

    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账房凑了半拉月硬是没凑出来;上次登州通判吃了瘪之后,王廷试气得把书案都掀了,把这刑名师爷叫进去好一顿臭骂。

    灰头土脸的刑名师爷没法子,只得自己想办法弄钱,前天总算逮着个机会,济南府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崽子逼良未遂愤而杀人,上蹿下跳找了无数的门路,终于还是给判了个斩立决,最后没法子,包了五千两给王廷试,请他掉包救人。还好这银子过了刑名师爷的手,他给截了三千两下来,这才算凑够了蹲山虎的酬金。

    奶奶的一天光知道放印子钱,正要用的时候就嚷嚷库里没钱,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子弄这些黑心钱。刑名师爷一头走,一头忿忿不平地问候账房的祖宗。

    心里想着,脚下却已经踏上了通往老鹰嘴的山路,蹲山虎的隐秘山寨就建在那儿。

    路,越发难走了!

    那是一条隐藏在草丛灌木中的羊肠小道,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一路往上,有些地方陡得只能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

    骡子是没法再走了,骡背上的东西只能靠随行的仆役们背着,蚂蚁搬家似的走一截歇一会。

    爬了有小半个时辰,羊场小道上最险峻的地方到了——那是个宽仅两尺的石梁,约有三丈长,一边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另一边则是万丈悬崖,一个闪失落下去的话,绝对尸骨无存!

    即便已经来过好多次,刑名师爷还是啧啧惊叹,这鬼斧神工,还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好容易磨过了那段弯弯曲曲的石梁,刑名师爷长出一口气后,自嘲道,“哎呀,可算过来了,又捡回一条命喽!”

    “捡回命?未见得吧?”

    随着讥诮的话声响起,一个疤脸大汉缓缓转了出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欧师爷的勾当
    ps:额,没存稿了,这章都是现写现发的。

    先告个罪,从昨天到今天中午十二点,螃蟹一个字儿没码——没法子,订阅太惨淡了,实在没心情;不过请愿意花钱看《战辽东》的大大们放心,螃蟹绝不太监,绝不烂尾!说到做到,从胖子一直跟过来的书友们可以作证!

    从今天开始,恢复每天两更,还是老时间——本打算有个两千的均订,螃蟹就辞职全心写书的,现在看来,还得老老实实上班,每天保证两更都很勉强,实在无力爆发,大大们见谅。

    额,当然,答应的加更螃蟹一定做到,争取早日兑现。

    “欧师爷,这位是新来的三当家,未识欧师爷尊范,还望海涵。”

    老鹰嘴上一座小山寨的大门处,蹲山虎一面给刑名师爷解绳子,一面抱歉地说道。

    “不知者不罪,”那刑名师爷欧顺吉微笑着拂落身上的麻绳道,“三当家好身手!俺眼前一花便被绑成了个粽子。”

    那蹲地虎哈哈一笑道,“他也是俺们辽东好汉,一条哨棒使得出神入化,南四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原是东江镇的,实在没活路了这才逃到山东……上山才几天,巧巧的就碰上了师爷你。”

    欧顺吉瞄了一眼,那三当家估计是不好意思了,已经躲得没影儿了,便也不再继续这话题,“这就是缘分……虎爷,不是俺老欧恭维您,您这山寨还真是铁打的,上山就那么一条路,那石梁险得……啧啧。任凭千军万马,谁能攻得上来呀?”

    蹲地虎更开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豪爽地朝聚义厅一摆手道,“欧师爷这话俺爱听……请!”

    两人相互让着进了聚义厅坐地,欧顺吉这才把来意说了一遍。听说点子是湾子口村的。蹲地虎眉头皱了起来,轻声嘟哝了一句“怎么又是那儿的”,声音小,欧顺吉便没听到,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虎爷,臬台大人说了,这一票真是最后一次了,干好了,他包你前程无量。一个守备稳稳当当的。”为了说动他,欧顺吉把王廷试的原话都搬出来了。

    “欧师爷,俺落地虎人虽然糙,可并不傻,”落地虎斜睨着欧顺吉道,“你们那位臬台,也太不仗义了……上次就说是最后一票,结果害俺巴巴等了大半年……告身没见着。嘿!好嘛,又是这种脏活儿……老欧。不是俺说,这山东官场,俺也接触过不少了,就数你们这位王大人手最黑……上次那张家,满门16口,他说屠俺们就屠了。就为了个黄毛小丫头……这活儿忒脏啦,你让俺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不是冲着这青州守备,打死俺也不会接这活儿。”

    他这话让欧顺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面替王廷试解释一面话里又带了点骨头,“虎爷。非是臬台大人敷衍你,这青州守备虽说不值钱,却也是朝廷名器,岂是随便就能给的,其中蜿蜒曲折之处,非旁人所能知……这招远山中,响马比比皆是,与虎爷同谋者不在少数,别说守备,便是千总把总撒出去,只怕也有大把的人来抢……虎爷,万不可自误呀!”

    那蹲地虎脸色一僵,欧顺吉便知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趁热打铁继续游说道,“这楚凡不过是一乡下小孩,瞅着他落单时掳来便是,能费多大手脚?……虎爷把这事儿办利索了,俺才好在臬台大人面前说话,尽早把招安这事儿办了不是?”

    蹲地虎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桌子道,“成交!俺且再信你欧师爷一回……明天就让老二带人去踩盘子!”

    欧顺吉见他松口,不由得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心说姓楚的小子,敢招惹我家臬台大人,害老子挨骂,这次且看你怎么死!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晚,欧顺吉谢过了蹲地虎的留饭,起身下山。

    送走欧顺吉后,蹲地虎念叨着楚凡这个名字,心里奇怪王廷试怎么会和一个乡下小孩结怨?

    想着想着,他猛地一扬眉毛,冲旁边一个喽啰喊道,“去!把三当家绑来的那小子带过来……妈巴羔子的,他爹要再没个准话儿,老子活剐了他!”

    ——————————————————————————————————————————————————————————

    “小心!小心!这主梁可沉,别闪了腰!”

    “唔,这批砖不错,下一炉就这么烧。”

    “肉呢?怎么没肉?……村里没了?上府城买去……这么重的活儿,没点荤腥哪成?”

    ……

    陆都还是那身蓝绸夹衫,袍子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鞋上全是泥,甚至黑色布裤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一看就知道没少在烟厂工地上跑。

    他没法不跑,身为烟厂掌总的人,大凡小事都得盯着,偌大个烟厂的各项建设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都得他操心,忙得他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正忙着呢,陆都展眼一看,只见楚凡带着四个护卫,背着手进了刚刚建好的大门,正笑吟吟朝他走来呢。

    他赶紧迎了上去,寒暄几句后,带着楚凡整个烟厂走了一圈。

    陆都确实能干,短短一月不到,烟厂的大模样已经出来了:长约三里的围墙砌了一小半了;十字形的主干道已经铺好,黄土垫底上面厚厚一层碎石子儿;三间大仓库最先建好,里面按照楚凡的要求,地面一水儿的青砖,上面还撒上了石灰防潮;木架子也做好了一部分,整整齐齐排在仓库里面;四个车间也是重点,一排排粗壮的房柱已经立了起来,就等着搭主梁……

    走完一圈,听完陆都详细的介绍,楚凡满意地实在没话说,唯一需要提醒他的就是加班加点也要在这两天把烟叶仓库建好——他刚收到陈尚仁的信,杨地蛟已经把存放在牛岛的烟叶运来,估计这两天就要到了,到时来了没地方放受潮了可是个大*麻烦。

    说完仓库,楚凡又让陆都从这几百号人里面挑十个人出来,要机灵听话的——烟叶到了,楚凡就要开始教人烤烟了,烤烟的工艺他只是听说,从没实践过,这次只能赶鸭子上架,边摸索边教了。

    然后楚凡又掏出了张单子交给陆都,那上面全是烤烟所需的设施和物件,楚凡要求他尽快准备齐全。

    交待完烟厂的事后,楚凡出了大门,朝北面湾子口村而来。

    诸事顺遂,他自然心情大好,背着手优哉游哉走在小道上,嘴里还哼起了歌。

    走到一半,眼看要进入小树林时,身后的豆豆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挡在了楚凡身前,其他三名护卫也纷纷拔出刀子散了开来。

    楚凡还没闹明白什么事儿呢,就听豆豆低声道,“公子小心!树林里有人!”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练手
    “十一哥,是俺,是俺!”

    看到豆豆他们警戒,林中人忙闪出半张脸表明身份,却不走出来,原来是三叔家的楚蒙。

    “老十三?!”

    楚凡叫了一声,见楚蒙神叨叨朝自己招手,稍一迟疑便向豆豆他们使了个眼色,孤身进了小树林中。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躲这儿?”看着楚蒙一副有点惊惶又有点无所谓的混不吝样子,楚凡疑惑地问道。

    “哥诶,啥也甭问了……兄弟求你个事儿,借个三五百两银子给俺,俺日后发达了加倍奉还。”楚蒙盯着楚凡的眼睛说道,还是那副斜着肩膀的青皮模样。

    楚凡一听更加疑惑了——和楚宏家大儿子不同,楚蒙这可算是他亲兄弟了,上次自家遭难,他迫不及待就挺身而出,不仅帮着自己狠狠羞辱了一番孙振武,还让自己发现了阿扁的秘密。

    所以他的事儿楚凡必须得管,“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又欠赌债啦?”

    “没~~有,”楚蒙拖长了声音道,“哥诶,你就说借不借吧?”

    “钱我可以给你,自家兄弟也不用你还,”楚凡想了想说道,“别说三五百,就是个千把两千都不是问题……但有一点,你必须得跟我说老实话,你拿钱来干什么?”

    楚蒙支吾了半天,脖子一梗道,“好!俺告诉你……俺得出去躲一阵子!”

    “好好的躲什么呀?”楚凡奇道,“你犯事儿啦?……你哥我现如今也是府衙的常客,什么事儿只管说出来,我给你平!”

    楚蒙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般咬牙道,“老大被绑。是俺帮着踩的盘子!”

    “啊?!”楚凡这下震惊了。

    拉着楚蒙坐下后,楚凡逼着他把整个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蹲地虎那位新入伙的三当家,原先就是在登州地面混的,跟楚蒙也算是老交情了。

    前些天,楚蒙到黄县一个相熟的档口赌钱,正好遇上这位三当家。那时他正琢磨着在黄县附近找个肥羊绑了当“投名状”,好上山投蹲地虎;他这心思跟楚蒙一说,楚蒙心头便涌现出了楚宏那张肥脸。

    与二房比起来,三房和楚宏的矛盾更深——楚凡三叔楚宁主要的产业是田土,既是土里刨食,在这赋税上就免不了要跟楚宏这位族长打交道;楚宏又是那么个德行,性格憨厚的楚宁当然没少吃亏;吃了亏楚宁不吭声,楚蒙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的;为着这事儿,这位浪荡小爷没少和楚宏一家置气。矛盾是越来越深。

    当听说那三当家要找绑票对象,他也就顺势把楚宏的儿子推荐给了对方,不仅如此,他还把楚宏家的家底儿全告诉了对方,帮着对方踩盘子吊线。

    可让楚蒙没想到的是,这位三当家一上来便狮子大开口,足足要八千两银子,简直就是要把楚宏榨干的架势。

    楚蒙这下知道要糟了——本想着最多也就要个一两千的赎金。恶心一下楚宏也就罢了,现在赎金要那么多。以楚蒙对他大伯的了解,他会给才怪了!

    不给赎金,蹲山虎铁定要撕票!到那时楚蒙再怎么混不吝,也没脸在湾子口村待下去了——说破天楚宏也是他大伯,楚宏的儿子也是他大哥,把自己大哥给弄死了。让他在族中还怎么抬得起头?

    所以楚蒙心一横,干脆落跑得了!

    可他平日都是左手进右手出,再没有半点积蓄,又没法向他爹开口,所以只好来找楚凡了。

    听完他的讲述。楚凡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位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大得没边儿,这下可好,玩砸了!

    楚蒙的事儿,楚凡是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可问题是,这事儿现在该怎么管?

    交钱赎人?

    楚凡咽不下这口气,不仅是被逼无奈借给楚宏钱这事儿让他憋气,蹲山虎那儿也让他憋气——奶奶的,朝鲜海盗老子都抢过,回到大明还得受你个土匪的敲诈?

    想到章鱼海盗,楚凡眼睛一下亮了。

    对!再剿一次匪!权当给护卫队的新兵练手了!

    “老十三,这蹲山虎有多少人?”想定之后,楚凡问楚蒙道。

    “唔……听说原先寨子里就有百十号人,这次三当家又带了十多号人投山……呃,大约就是一百二三十人吧。”楚蒙仰头想了想回答道。

    一百二十三,这人数不多不少,岂不正好是护卫队练手的最佳目标?

    楚凡不禁乐了,笑着问楚蒙,“那他的寨子在哪儿想必你也清楚啰?”

    楚蒙点点头,“在罗山那块儿……具体什么位置俺没去过,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儿,楚蒙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下瞪大了眼睛,“十一哥,你该不会是想……?”

    楚凡看他因为吃惊张大的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道,“没错!”

    “天呐!”楚蒙声调都变了,“俺的哥诶,那可是蹲地虎虎爷呀!落草四五年的老悍匪!……红胡子你知道吗?招远一带大名鼎鼎的响马,手下好几十号人,来去如风,就是栽在虎爷的手底下……还有七甲镇的霍老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汉,一双铁掌不知打败过多少英雄好汉,手下二十多号徒弟,等闲响马到了七甲镇都得绕着走,就因为得罪了虎爷,一个偷袭就被灭了门,连家人带徒弟七十多口全死光了……就连山里最大的杆子混天龙现如今都不敢不给虎爷面子,等闲不到罗山附近来。”

    说到这里,楚蒙像是不认识般看了看楚凡,摇头道,“十一哥,人都说俺蒙子胆儿肥,可俺咋觉得,和你比起来,俺这胆子小得跟米粒儿似的?”

    楚凡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对喽!哥哥我就让你看一看,什么才叫胆大妄为……安心在家待着吧,等我把老大救出来,你可得给人好好赔不是……这事儿,还真是你做得不地道!”

    说完他站起身来,带着又惊又疑的楚蒙回到了湾子口村,到了村口两人分道扬镳,楚凡径直朝楚宏家走去。

    既然想好了要救人,那就不能白给,怎么也得从楚宏这只铁公鸡身上拔点毛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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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窥破行藏
    ps:这章是为天涯无风1975大大的准万赏加更:)

    招远东面,全是苍苍莽莽的大山,历来是响马和强梁的安乐窝。

    身处大山中的山民们,多半是亦民亦匪——官兵来了,拿起锄头就是顺民;打饥荒了,拎着柴刀就是强人。

    各朝各代官军不知剿了多少次,却始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是以往来于登州的行人绝大多数都会选择靠近海边的大道,等闲不会涉足这山中小道。

    当然也有某些特殊的行人,偏偏就要往山高林密的羊肠小道上钻,比如,此刻罗山东北面的山间小道上,便有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走着。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鹰一般的扫来扫去;半新不旧的棉布夹衫都藏不住他那坟起的肌肉块,腰间的药篓背上的包袱表明他是个采药人,可有心人仔细看的话,能隐约感受到他那深深隐藏起来的彪悍之气和——杀气!

    比起大胡子来,他身后那三个二十上下同样采药打扮的年轻人彪悍之气隐藏的更浅,腰间鼓鼓囊囊让人一看便知身怀利刃,其中一位的腰刀刀柄都冒出了个头。

    没错,他们确实不是采药人,而是踏勘地形的夜不收!

    为首的大胡子便是赵海了,这位老夜不收奉了公子之命,打探蹲地虎的底细,让他很是兴奋——终于又能干回老本行,一展身手了。

    不仅如此,公子还让他在已经从小竹岛返回的护卫队中挑三个人当徒弟。

    干了一辈子的夜不收,老赵当然为自己这身本事骄傲,更希望有人承继,所以当公子让他挑人带徒时。老赵乐得屁颠屁颠的,在站得整整齐齐的百多号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挑出了三个幸运儿。

    说他们是幸运儿一点不为过,其他不论,首先这饷钱就翻了一番多——每月三两银子!

    而且公子说了,日后夜不收的伙食衣裳乃至武器都是头一份儿——这不第一次出任务就给每个人都配了一把小手弩。十步之内近战的利器;听说四把手弩就花掉了公子五十两银子,让护卫队里其他人羡慕得眼都绿了。

    三个小伙儿出来才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挣——第一次打尖每个人就都被师傅暴揍了一顿,一边揍一边细数各人一路上的细微失误,从走路姿势不对到说话不像采药人,每错一处便是一棍子。

    得益于这一个月严苛的训练,三个生瓜蛋子表现出的良好的服从性和纪律性让赵海非常满意,到了第三次打尖时,基本听不到太多的噼啪着肉声了。

    从登州到罗山。约莫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一天,昨晚在罗山山脚宿了一晚,今天一早便摸上山来了。

    这一路上,经验老到的赵海早把蹲地虎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蹲地虎,辽东沈阳卫人,从前跟着李如松打过朝鲜之役;辽东沦陷后,流落到了登莱地方;六年前拉起杆子落了草。在罗山干起了没本钱买卖,现如今山寨立在了藏马涧的老鹰嘴。

    他们今天的目标便是摸清楚这藏马涧周遭的地形。以及上老鹰嘴的路径。

    早上大约辰时四刻,太阳渐渐要当头的时候,夜不收小队终于来到了藏马涧边,站在北侧山来,你家行军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赵海一愣,心说自己不过代济世堂谦虚一句,怎么这般较真?

    “那倒不是,这行军散若无效应,这百余年来如何能长供军中?”他想着济世堂是百年老店,那这行军散只怕也有百年历史了。

    那灵虚子笑容一滞,目光朝赵海他们腰间药篓飞速扫了一遍,腾腾后退了两步道,“济世堂行军散得名不过近年之事,何来百年之说?……尔等绝非药童,到底是何人?何为冒充采药人?”

    “动手!”

    赵海当他退后之时便觉不妙,没等他这番话说完,已从囊中取出手弩,拉弦上箭一气呵成,暴喝一声后朝着两丈以外的灵虚子便射了过去。

    “嗡~~”

    眨眼间,灵虚子早已没了影子,只剩那支深深插入树干中的弩箭尚在微微颤抖。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手榴弹
    湾子口村唯一的铁匠冯疙瘩浑身上下像被水浇过一遍,全身都湿透了。

    不过这水是从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汗水。

    他没法不流汗水,五月底的大太阳下面,顶着身边熊熊燃烧的炉火,还得一锤一锤用力敲打烧得通红熟铁块,一点一点把熟铁块捶打成熟铁条,再打成一张张极薄极薄的熟铁片,换成任何一个铁匠都会跟他冯疙瘩一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冯疙瘩不知道那位传说中龙太子附身的楚公子要这些没用的熟铁片来干什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兴致勃勃不顾劳累的打造,因为每打制好一张三尺见方的薄铁片,楚凡就会给他二钱银子——二钱银子呀!

    想当初冯疙瘩给楚宏家打了一天犁头,也不过才得了一钱银子而已。

    “砰!”又一张薄铁片打成了,冯疙瘩用夹钳夹起铁片小心地放在已经打好的一叠上面——这玩意儿太薄了,颤颤悠悠地冯疙瘩怕给它闪断了。

    数了数那叠铁片,冯疙瘩估摸着差不多了,让他家俩小子抬来竹筐装上,给楚公子送到家里去。

    冯家俩半大孩子合力扛着竹筐来到楚凡的祖宅大门外,叫了门以后,楚家那位小三婶出来了,细细验看了铁片的厚薄后,抽出一张不合规格的交给了冯家小孩,然后掏出银子会了帐,这才推门叫了一声,出来了两位女工抬起竹筐进去向西厢房走去——那是是把熟铁片加工成各种形状的地方。

    院子里现在架上了一个大石磨,上面套了头骡子正拉着呢,随着石磨的转动,灰黑色的药粉不断从石磨缝隙中流出来,落入石槽之中,亲自盯着这个石磨的。便是楚凡本人了。

    “小三婶,千万记住轻拿轻放,”楚凡看见她们三人抬着竹筐往西厢房里走,再次叮嘱道,“一点火星都不能碰出来!”

    “得嘞,大侄子。你这话都说了十多遍了,”小三婶苦笑着应了一声,继而摇了摇头道,“俺们都省得了,这屋子就是不能见一点儿火星……你就放心吧!”

    楚凡眼瞅着她们进了西厢房,这才扭过头来继续用小毛刷从石槽里往木桶里刷药粉——由不得他不唠叨,现在这祖屋里几百斤黑火*药,若是见了火星,祖屋不用说了。方圆十米之内估计都不会有幸存者。

    木桶装满后,楚凡拎着进了正房——这里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加工颗粒火*药的地方,四个从烟厂调过来的女工搅拌的搅拌,刷颗粒的刷颗粒,忙得不亦乐乎。

    靠墙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放了十来层竹篾盘,每个篾盘里面撒了一层细碎如小米粒似的加料火*药颗粒,阴上八个时辰便大功告成了。

    这批加料黑火*药有一半是为鲁密铳准备的。将被精确的等分成小份,装入纸包。再放上大小相同的铅丸后,便成了完整的一份弹药,到时候护卫队每个队员都将带上二十份。

    另一半,楚凡就准备用来做手榴弹了。

    薄铁片在西厢房被加工成手榴弹的弹体——铁片很薄,可以大剪子剪成各种形状;各个部分间则把边缘弯起来,再用夹钳夹得咬合在一起;弹体完成后。往里面装上两斤半的加料黑火药,半斤重的生铁块碎瓷片和石子儿,最后在装上缠绕着导火索的木柄,一枚手榴弹便大功告成了。

    铁片的厚度导火索的长短乃至装药的多少都是楚凡反复试验过的——那天在小竹岛看护卫队训练时他便动起了制造手榴弹的念头,回到登州后立刻开始了相关的试验。

    最终他发现。熟铁皮必须要薄到大约1.5毫米以内,才不会出现只朝头尾两个方向炸出的情况,所以最终他让冯疙瘩加工的铁片,大概都在1毫米左右——太薄了也不行,加工时一不小心就能戳破了;导火索最终选择了能燃半分钟左右的,用油纸包好,再用鱼鳔胶牢牢粘在木手柄上,插到弹体里固定好;装药两斤半,再加半斤的杂物则是楚凡自己试投了无数次后得到的最佳配比——装药太多仍不远,装药太少威力又不够。

    折腾到大前天,所有的用料分量和工序楚凡才全部落实,正好小三婶缠着他要到烟厂做工,他顺势便把加工弹药这事儿交给了她——通过打谷场的锻炼,小三婶的管理能力被训练出来了,她本来就心细,又是自家人,这种事儿她来做最合适不过。

    三天时间,所需弹药已经加工好了一大半——定装纸子弹做好了1500多发;手榴弹也赶出来将近200枚了。

    “咚咚咚!”

    楚凡正看着呢,院门被敲响了,很快刘仲文走了进来,附到楚凡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眉头一皱,向小三婶又交代了一遍要注意安全后,俩人匆匆出门而去。

    楚刘二人,当然还有寸步不离的豆豆他们四个护卫,快步回到了新宅。

    刚一进门,楚凡就见赵海“噗通”一声跪倒在自己面前,垂首道,“公子!俺赵海没用!露了行藏,怕是耽误了公子的大事儿!”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他身后那三个徒弟,跟他一模一样,前院中顿时一片咚咚声。

    楚凡见状,赶紧拉起赵海,带着众人到花厅里坐下,细细问起侦查情况来。

    “俺们前天出发,早先都还一切顺利……那道士好快的身手!就是一错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赵海详述了一遍如何被那道士看破行藏后,再次自怨自艾起来,“唉!都怪俺准备不细致……谁会想到那行军散竟是近些年才红火起来的?”

    “赵叔不必自责,”听完赵海的讲述,楚凡皱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第一那道士未必是蹲山虎的人;第二即便是蹲山虎的人,也未必知道你们是冲着蹲山虎去的;第三即便是猜到你们的意图,咱们也不怕……偷袭不成就强攻,咱们在倭国几十号人都敢冲三景台大营,这区区百十号土匪难不成还挡得住咱们?”

    赵海见他不仅不责怪自己,反而一连声为自己开脱,心中激荡,哆嗦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事不宜迟,既然地形都已查勘清楚,”楚凡想了想道,“明天一早,咱们就兵发罗山去者!”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好强的沈腾和庚字小队
    ps:致天涯无风1975大大江宣景大大大坝_gz大大,螃蟹本打算周一顺着将欠三位大大的更还完,可今天码字不顺,到现在10点钟才码完二百零六章,明天要上班了,实在码不出三章来,欠的三章容螃蟹到下周周末时再补,抱歉啦。

    另:喜欢看战辽的书友大大们,希望你们多多支持正版,订阅其实花不了你们几个钱,却能给螃蟹极大的鼓舞,还是那句话,订阅是对螃蟹最好的支持,而你们的支持是螃蟹码字最大的动力!螃蟹在此拜谢了:)

    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中,阳光再不像清晨时那么和煦,而是变得火*辣起来,晒得人额头冒油。

    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预示着这个仲夏的普通一天会热得让人发狂;山野中一片浓绿,散发着一股青草和树木被蒸烤的独特味道,使人更加焦躁。

    湾子口村西南约三里地穿过群山通往招远县城的山道边,寂静无声的站着一群人,却看不出半点焦躁的模样。

    打头的是位清秀的少年郎,虽是一身短打扮,可负手而立的模样表明了他是这群人的首领;嘴角一丝淡淡笑容和沉静自若的儒雅之气,又让人恍惚觉得他穿错了衣裳——士子的青衫才该是他应该穿的。

    少年郎自然便是楚凡了,他身后站着的,除了豆豆他们四个护卫外,便是赵海的夜不收小队了,他们和楚凡一样,都是一水儿的短打扮——这是行商的标准服饰。

    他们的身后,还有一辆骡车,车上的箱笼用牛皮遮着。看上起像是什么贵重货物,其实里面装的是楚凡和豆豆他们的甲包和鲁密铳等武器。

    站在这里,他们是为了等从山里老营地出发的护卫队——昨天定下出发的计划后,刘仲文便从楚家祖宅提走了所有弹药,回到老营地分发后今早开拔。

    伪装成行商是楚凡老早就和刘仲文商量好了的——在山东腹地,即便是这响马横行官府力量薄弱的山区。明火执仗的背着鲁密铳行军也肯定会惹来大*麻烦。

    车声粼粼,山道上拐出一支和楚凡打扮一致的商队来,百多号人围着八辆骡车沉默前行,即便是看到了楚凡也都只引发了一阵低声的兴奋躁动,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这让楚凡不禁苦笑。看得出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刘仲文和柱子他们几个老护卫队员把这帮子菜鸟操得太厉害了,以致于走道的时候,虽说刻意的把人散开。可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的位置和步伐都保持的相当一致,让人一看便能觉察出这支商队的异常——行商的队伍哪有这么拘谨沉默而又整齐划一的?

    眼看大部队离自己还有三四十步远,楚凡冲赵海使了个眼色,后者不言声带着夜不收小队出发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替大部队打头阵,距离要控制在相互间刚刚能看到的范围内,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方便大部队增援。

    夜不收小队出发后,楚凡笑着加入大部队后。随意地坐到了第一辆骡车车辕上,大声说了句。“放松点儿兄弟们!咱们是去做生意跑买卖儿的,绷着个脸干嘛?……都正常走道儿!……柱子,把你在倭国那些龌蹉事儿说来听听,让大伙儿乐呵乐呵!”

    他这话一说,刘仲文才反应过来,站住了脚对大伙儿吼道。“听到没?放松点!别他娘的还跟在小竹岛似的……该说话说话,该唱小曲儿唱小曲儿,娘的平日里拼着挨军棍你们都要吼两嗓子,今天让你们唱你们反倒不唱了?……吼起来!”

    “是!”

    周遭又是一阵高亢整齐的应是声,把楚凡吓了一跳。继而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轰然大笑,随即扯着破锣嗓子唱小曲儿者有之,讲荤段子者有之,嘻哈打闹者有之……总而言之,终于有了点普通商队那种散漫味道了。

    但走在头里的楚凡和刘仲文都没发现,队尾的那十来个人,兴奋了一阵后,又慢慢回复到了那种沉默整齐的气氛中,虽说不怎么影响整支队伍的伪装,但若有人认真观察,还是能觉察出这十来个人和整体的不协调来。

    这是护卫队的庚字小队,小队长叫沈腾。

    沈腾肯定不知道后世pla的一个有名的论断:部队也是有性格的,部队的性格取决于它的首任长官。

    庚子小队目前就是这种情况。沈腾在老护卫队这九个人当中,是自尊心最强最争强好胜同时也是最上进的一个;不管是练站姿走队列,还是越野跑火铳射击,甚至连学习认字儿,他没有一项不想拿第一!

    他这么好强,自然就无法容忍拥有18个新队员的庚字小队落在其他小队后面,所以对这些菜鸟们操练得格外严厉,到了现在,除了柱子的甲字小队偶尔能在几个项目上超越庚字小队外,其他小队的成绩竟是被庚字小队拉下了一截。

    因为平日太严厉,所以庚字小队的队员们对这位不苟言笑的沈队长特别畏惧,即便是公子都发话了,他们也就只敢放肆一会儿,就习以为常地恢复到沉默整齐的行军中了。

    不过沈腾此刻却没有注意到自己队员们的异样,低头走着心里却在想着昨天刚分配下来的新玩意儿——手榴弹。

    为了让各个小队长熟悉手榴弹的使用,刘仲文特意带着他们到了人迹罕至的一个山窝里,每人试爆了一颗。

    当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爆炸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时,沈腾心中的惊讶简直难以言表:有了这玩意儿,哪还有人能近得了护卫队的身!——只要敢冲进四十步以内,一通手榴弹扔过去,哪还留得下活物?

    细思之下,沈腾对公子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敢情公子老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怎么造,所以才会在半个多月前就让护卫队练习投掷差不多重的石头!

    想到这里,沈腾抬起了头,看向了头车车辕上楚凡的公子,目光中除了崇拜外,了一丝疑惑——扔石头是为什么他明白了,那挖土呢?

    楚凡此刻的目光却是紧紧跟随着前方大约百步开外时隐时现的赵海的——刚刚他看到赵海在爬上路旁一个小丘时,停顿了好一会,这才挥舞着手臂画了个大大的圆,这是告诉大部队,前方安全,可以通行。

    赵海之所以会在小丘上停留四五分钟,是因为他似乎听到了前方有依稀可闻马蹄声,但空山寂寂,马蹄声又似有若无,他无法确定是否有人在纵马奔驰,最后他决定不耽搁大部队的前进,所以给出了安全的信号。

    赵海没有听错,前方确实有人!

    而且还是——蹲山虎的人!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官军”
    幽暗的林间山道上,四名敞着怀的精壮汉子正在信马由缰的走着。

    走在头里那位,一看便知是位练家子,半敞着的袍子里,两块健硕的胸肌忽隐忽现;握着缰绳的手上指节极其粗壮,显而易见是拿惯了各种兵刃的。

    他的骑术很好,看似懒洋洋地骑坐在马上,随着马儿的小跑上下起伏;实则完全是用腰力在控马,那条缰绳软软的耷拉下来,根本没发挥作用。

    不仅他的骑术好,他身后那三名汉子同样是此中高手,一个个在马背上嬉笑打闹,身下的马儿却走得稳稳的。

    练家子是蹲山虎的二当家,他们这趟是要回山寨去的。

    林间细碎的阳光洒在二当家那张阔脸上,他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射出混杂着失望和得意的复杂目光。

    四天时间里,二当家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楚凡基本都是在湾子口村新宅还有那个热火朝天的烟厂工地上转悠;再加上他身后那四个牛皮糖似的小跟班,让二当家更不敢轻易下手。

    那四个小跟班虽说看起来没什么武功,但一来他们警惕性很高,而且看得出对楚凡是死心塌地的防护,要想绕过他们偷袭楚凡简直不可能;二来他们身上家伙可不简单,眼尖的二当家可不止一次看到小家伙们腰间的短火铳——有这家伙防身,即便打不中也能闹出极大动静。

    跑老了江湖的二当家那是有名的胆大心细——机会不到,他是绝不会轻易动手的,尤其是当他了解了楚凡多有钱后。

    别说湾子口村,就是登州左近,都在风传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秀才是龙王天子转世,出一趟海就捞了个聚宝盆回来。往里面扔什么都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所以这位小秀才花起银子就像泼水似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二当家虽说将信将疑,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了——这位楚凡,绝对是头大肥羊!那座宅子里,指不定多少金银财宝呢。

    所以待到昨晚。实在找不到机会的二当家决定今早就赶回山寨,向蹲地虎建议干一票大的——整个寨子倾巢而出,还怕洗不了这么个宅子?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带着两个小喽啰从临时栖身的土地庙里赶到了这边的山脚下,汇合了看马的小喽啰后,四人四骑往回赶——他们运气还真不错,巧巧赶在了护卫队来之前上了山道,否则二当家的恐怕这辈子都回不了山寨了。

    骑马的当然比两条腿的要快得多,下午申时未到,四个人便已经回到了老鹰嘴的山寨中。一下马,二当家的便一叠声喊着“发啦!要发啦!”兴冲冲跑去找蹲地虎。

    蹲地虎和三当家听完他的讲述后也是两眼发光,三个人头碰头一合计,干啦!

    在蹲地虎看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王廷试要收拾楚凡,自己即便在湾子口村有什么闪失——比如失陷几个兄弟什么的——只要能逮着楚凡,王廷试就得给自己揩屁股!

    没了后顾之忧蹲地虎更是被二当家带回来的这个关于聚宝盆的消息拱得心头火热——空穴来不了风这道理蹲地虎懂,即便没什么聚宝盆。这小秀才家底肯定也丰厚地了不得,否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传闻?

    下定了决心。整个山寨顿时忙碌了起来。

    兵刃家伙要准备要检查——那些最底层的土匪赌钱输红眼了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老婆都能拿来卖了,何况兵刃?

    路上的干粮得现做——大部队行动可不比二当家就四个人骑马一天一个来回,百多里的山路搞不好就得三四天,肚里没吃食可不是闹着玩的。

    开拔银子得撒下去——这是山寨里的老规矩,不管是谁出门卖命。卖命钱得先付了。

    派到附近砍柴打猎的喽啰们得召回来——山寨老缺粮,不打点山货补贴一下断粮可就麻烦了。

    为召回喽啰这事儿,二当家还和蹲地虎吵了一架,原来山寨在山顶上有个望哨,依着二当家的脾气。全召回来算了,蹲地虎却死活不同意——再怎么想发财,蹲地虎还是把山寨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最终在新来的三当家的劝解下,望哨的那俩喽啰没动,还在山顶蹲着呢。

    忙忙乱乱一直闹到点灯,诸事都还没理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继续忙乱,好容易到了正午以后把最大一件事——发开拔银子料理清楚后,山顶却响起了号角声。

    三个头领着急忙慌爬上山顶一看,只见一支百多人的商队出现在了山道上,听到这边号角声响起后便停了下来,一群人围着那几辆骡车忙忙碌碌的,似乎是在——着甲!

    这可把蹲地虎吓了一跳,他揉了揉眼睛再一细看,越发确认下面的这支商队不对劲儿了——那群人着好甲后,便开始挨个领一根根长长的竿子样的东西,起初蹲地虎还以为是长矛,可看那长度不对,再一琢磨他明白了,那玩意儿是火铳!

    蹲地虎脸色阴沉地扯着剩下两位首领下到了山寨里,面对他那群不明就里的喽啰们大声喊道:

    “狗*日的官军来啦!看样子是奔俺们来的……弟兄们,俺们该怎么办?”

    “嘿!这哪儿的官军呀?胆儿够肥的!”

    “大当家的,俺们听你的!”

    “干!干他娘的!”

    ……

    一帮子喽啰挥舞着手中家伙轰然应是——刚发完开拔银子,士气正高着呢。

    蹲地虎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一叠声吩咐道,“把俺的青龙偃月刀抬出来……老二,待会儿下去了带上你的人在左翼;老三,你的人在右翼……看着俺动了,你们就跟上!干死这些官军!”

    一群土匪拉拉杂杂下了山,又花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列好阵穿好甲——土匪甲不多,成色也杂,全集中给第一排冲阵用。

    那三位当家则带着七八个心腹骑马跟在后面压阵——马拢共只有十来匹。

    蹲地虎头戴铁兜鍪,上面还插了根野鸡毛;身上一套亮闪闪的文山甲,结束地倒也整整齐齐;左手执缰,右手倒拎着他那把三十六斤重的所谓青龙偃月刀;马屁股的挂钩上挂着一张一石步弓,撒带里满满插着狼牙箭;他这一身行头从前着实吓跑过不少人——知道的晓得他也就是个土匪头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军门呢!

    站定以后,盯着那支排着整齐队列缓步前行安静地让人不安的队伍,蹲地虎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哪来的官军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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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列阵而战(一)
    “立定!……各队点火!……检查火绳!”

    随着刘仲文高亢的口令声,护卫队在距离土匪队列两里外的山沟里停了下来,开始做战前准备。

    所有的人都是标准的铁兜鍪半身甲——这是楚凡专门从山海关监军太监手里买的,本是为宁远骑兵准备的,质量自然还不错,对襟的背心上层层叠叠缝满了厚约2-3毫米的铁叶子;前后各有一个海碗大小的明晃晃的护心镜;宽宽的牛皮腰带上扎紧后,上面挂满了各种小物件:腰刀手榴弹子弹袋牛皮水囊装有火折子等各种杂物的杂物袋……

    火折子只是备用的,每个小队身后,都点起了一小盆炭火,用长长的三脚架撑着,由专人负责抬着随小队行动。

    藏马涧涧底比较宽,从乙字到辛字七个小队130多人排成了一个宽约40步的横阵,每个小队都是三排,装好弹点上火后,所有人都竖起鲁密铳安静的伫立着,一股紧张的情绪弥漫在空中——毕竟,这是护卫队第一次列阵而战,说不紧张那是假话。

    柱子的甲字小队同样准备齐全站在楚凡身后,他们是预备队——这是楚凡上次在三景台吃了亏以后学的乖,任何时候手里都要有支预备队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楚凡也是一身完全一样的打扮,唯一不同的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长长的鲁密铳,而是一把六大家赠送的短火铳;但火铳也一样装上了铅弹,点燃了火绳。

    此刻兜鍪下那张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枪口向上端着短火铳,楚凡静静地在山脚处看着忙碌准备的护卫队员们,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汗流浃背,小衣都已经湿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天热,更是因为紧张。

    扩招后护卫队的训练成果楚凡都看到了,但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练得滴水不漏,拉上战场就下软蛋。这样的例子,楚凡在前世不要听得太多。

    所以昨晚在七甲镇夜宿时,赵海曾经提议过是否考虑夜袭,却被楚凡一口否定了——这么好的列阵而战的机会,不用来好好磨砺一下新护卫队岂不是浪费?

    不过真到了战场上,楚凡才真切感受到了列阵而战那种面对敌人的巨大压力——这次可是真刀真枪和同样列阵而战的土匪们放对,和偷袭三景台大营时完全不一样。

    “各队报告准备情况!”

    站在排头的刘仲文看到整条横阵安静了下来,大声喝问道。

    “报告!乙队准备完毕!”

    “报告!丙队准备完毕!”

    ……

    “报告!辛队准备完毕!”

    “全体都有!……齐步~~走!一~~二~~一……”

    刘仲文边走边喊口令,不时瞄向身边的横队——涧底的地形总归是有些起伏的。横阵的最中间直接就是在小溪里走,但没人会在意这个——小竹岛上什么地形都走过了。

    如果此时有人在藏马涧两侧的山顶往下看,就会看到涧底一个粗短而整齐的“一”字正缓缓朝对面的三堆人逼去。

    “什么?那人就是那个小秀才楚凡?”

    此刻,蹲地虎被二当家的一句话惊得瞪大了眼睛,望向对面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随着护卫队的逼近,目力超群的二当家认出了横阵一侧的楚凡。

    “大哥!绝对是他!俺盯了他四天,怎么可能认错?”二当家斜睨着横阵道,“不知他从哪找了这么些人来。看这阵型倒还齐整。”

    蹲地虎可不比从未经历过战阵的二当家,他能强烈地感受到对面沉默着逼过来的横阵带来的巨大威压。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和惊惧,眉头不由得深深皱了起来:这真是小秀才的人?怎么看怎么像辽东原来最精锐的浙兵呀!

    他都能感受到了威压,比他更靠近护卫队的第一排土匪们感受更真切,不由得有些骚动起来。

    蹲地虎一看不妙,再任由对方这么无声逼近的话,自己这边好不容易整顿出来的阵型估计不用打就得给压散了!

    “弟兄们!狗*日的官军压上来了!冲啊!他们一冲就散!”高高举起青龙偃月刀后。蹲地虎厉声大喝道,“弓手们,准备放箭!”

    第一排大约有三十多个穿着各色皮甲棉甲半身甲的土匪们嗷嗷叫着开始挪动脚步,不少人用手中各种长刀狼牙棒连枷之类的兵器不停敲击着手中盾牌——以木盾居多,也有包了铁的。

    甲兵身后。便是二三十名弓弩手,一石步弓不多,大多是更为绵软的骑弓甚至猎弓,如果是漫射的话,射程也就在六十步左右,直射的话,不超过五十步。

    跟在最后面的,是土匪中要么比较瘦弱要么特别强壮的,总共也有三十来人;瘦弱的多半是战力较差,连张弩都困难的人,而特别强壮的,则是三位当家的心腹,负责压阵。

    两边对进,这差距立刻就出来了。

    土匪这边吱哇乱叫,看上去似乎声威赫赫,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才走了十来步,队形就已经开始有些散乱了,尤其是正中央踏着溪水前进的土匪,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整个阵型便成了一个两翼突出,中央凹陷的模样。

    反观护卫队这边,已经走出了快一里地了,仍然基本保持成一条直线;除了那节奏感十足的口令声外,再听不到其他喧哗声;一百多号人那粗重的呼吸声在两侧的山壁上来回反射,听起来就像一头凶兽在低沉地咆哮。

    眼瞅着两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一里左右了,蹲地虎突然听到对面高喊了一声“立~定!各小队~~整队!”。

    对面停了下来,蹲地虎看到那个横队似乎在以七八个人为一个单位靠拢,人与人之间距离从原来的一步左右缩小到了半步左右,他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这个动作表明了对面的可不是菜鸟,还懂得用密集阵型弥补火铳威力不足的道理。

    还没等他想清楚,就听二当家嗷得喊了一嗓子,“老三,敢不敢跟哥哥冲一冲他们?”三当家想都没想便回答道,“一左一右走着!兄弟们跟俺冲呀!踩死他们。”

    蹲地虎还想说句什么,可左右两个头领带着几名骑兵已经泼喇喇绕过步阵冲向了对面,就连他自己身边的几个心腹也都跟了出去。

    如雷般的蹄声,顿时响彻了山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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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列阵而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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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急速变大的骑兵身影,楚凡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缩小了——短短几息之间,十个骑兵已经逼近到了百步之内。

    “乙丙庚辛,听俺口令……预备~~”刘仲文不慌不忙喊道,他点的四个小队处于横队的两侧,正对着狂奔而来的骑兵们。

    楚凡本以为他会接着喊出“放”字,没曾想他却一下定住,右手高高举起就是不向下挥——百步之内,鲁密铳已经可以发挥相当不错的火力了,若是楚凡来指挥的话,他肯定已经下令放了。

    眼角瞟了一下凝神望着骑兵的刘仲文后,楚凡的目光划过了被点名的四个小队,只见除了庚字队之外,其他三个小队明显有些慌张,若不是那三位小队长一叠声喊“听令”,估计真有人忍不住抢先放铳了。

    蹄声隆隆,十个骑兵转瞬间便到了五十步开外,沈腾都能看到领头的那位拼命趴低身子的满脸横肉的家伙手中的铁锏了,正随着马的疾奔而上下起伏着。

    “放!!!”

    耳边终于传来了刘仲文那撕裂声带的高亢口令声,早就瞄好领头骑士的沈腾冷静地抠动了扳机,夹着红红火绳头的龙头猛地落下,在药锅里点起一团明亮的火花,继而沈腾感受到肩部传来猛烈的推力,鲁密铳铳口立刻升起了浓厚的青烟。

    来不及看射击的效果,沈腾已经像操练过千百次那样,迅速后退了两步,一边取下卡在枪身上的通条,嘴里一边喊着。“第二排,放!”

    他来不及看这一排枪的战果,站在侧后方的楚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左一右各十五支鲁密铳的近距离集火射击威力非常惊人,一瞬间十名骑兵中便有七名不是人栽下马来便是马被打翻在地,剩下的三人也在紧接着的第二轮射击中全部中枪——一时间山谷中充斥着人的厉声惨叫和马的悲鸣,久久不息。

    看了一眼沉稳无比的刘仲文。楚凡心中不由感叹,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战阵而生,刘仲文看来便是其中一个——若不是他沉住气把骑兵放得这么近才下令开火,肯定不会有两轮齐射便全歼对方的效果;更关键的是,整个横队也不会获得如何面对骑兵近距离冲锋的实战经验!

    只是这个险冒得太大了!

    刚才临开火前一瞬,楚凡明显可以感受到横队第一排的骚动,他在猜想,如果刘仲文的开火命令再晚上那么一两秒,是不是会有人扔下鲁密铳转身便逃?——护卫队经历了一个多月魔鬼般强化训练尚且如此。那些一年练不了几天的明军们在面对骑兵时崩溃也就理所当然了。

    而全歼土匪骑兵也让整个护卫队士气为之一振,楚凡看到无论是端着枪瞄准的,还是小跑着整队的护卫队员们,腰板更加直了,脸上表情也不再那么僵硬,开始有了激动而欣喜的笑容。

    反观土匪们,短短数息之间十名耀武扬威的骑兵便全被打倒,让已经进入百步之内的步阵为之一滞。尤其是第一排亲眼看着骑兵覆灭的土匪们,再也不敲盾牌了。脚步也明显迟疑起来,却被后方的弓弩手们推着踉踉跄跄向前。

    而早已把箭搭在弦上的弓弩手们,有那拿着一石步弓的便已沉不住气,拉满了弓斜指天空放起箭来。

    百步距离确实太远,稀稀落落的羽箭大多在飞到横阵之前便已落地,偶有一两支落入阵中。也没了力道,被铁兜鍪或是护膊上的铁片轻松挡开。

    “叮!”

    沈腾的铁兜鍪上便挨了这么一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稳稳端着鲁密铳瞄着那些脚步有些迟疑却仍在快速逼近的土匪们,默默估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对面各种骑弓猎弓也纷纷开火,射过来的羽箭开始多了起来,力道也不再像刚才那么软弱无力,即便射不穿铁兜鍪,也能震得人脑袋嗡嗡响了。

    “呃~~”

    护卫队中终于有人不幸中箭,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压抑的闷哼声,沈腾眼角余光里一瞄,是丁字小队的一名新兵——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插入了铁背心和护膊之间的缝隙中,虽入肉不深,却让这名新兵再也抬不起胳膊。

    紧接着便接二连三有人中箭,发出痛呼或闷哼声,一时间整个横队又开始骚动起来——刚才因为全歼对方骑兵而高昂的士气在羽箭的攻击下迅速低落。

    士气这玩意儿是此消彼长的:羽箭攻击奏效,护卫队士气开始低落,土匪们的士气却是渐渐高昂起来,一度沉寂的呼喝声再次响亮了起来,而脚下的步伐也不再迟疑,第一排冲阵的土匪像是打了鸡血般狂奔起来,踢得河滩上的鹅卵石四处飞溅。

    看着对面那几个挥舞着长刀和连枷木盾上只露出张兴奋而狰狞面孔的土匪,即便沉稳如沈腾,心中也不禁暗暗着急起来:已经进入到五十步距离了,怎么刘二公子还不下令!

    不仅是他,横阵里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聚集在了刘仲文那支高高举起的手臂上,心急如焚地等着它狠狠挥下,却始终不见动静。

    横阵侧后方二十步外,楚凡的目光也焦急地盯在刘仲文那支高高举着的手臂上,手心里已经攥出水了!

    他现在有点怀疑昨晚在七甲镇和刘仲文那番谈话是不是太过了:当时聊到这一战的目的,楚凡说要检验护卫队训练成果,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在面对敌人高举的利刃前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在生死一线间,如果护卫队还能保持不动如山,那么这支护卫队才算是真正淬炼合格了,刘仲文深以为然。

    可楚凡万万没想到,刘仲文会把土匪们放得这么近!还是在羽箭横飞己方已经出现伤亡的情况下!

    就在楚凡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准备越庖代厨下令放枪的时候,他最怕看到的情形出现了。

    “啊~~”

    随着一声尖叫,横阵中有人扔下鲁密铳,转身便逃!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列阵而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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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

    “砰!砰砰!……”

    “啊~~!”

    就在那位逃兵转身的一瞬,刘仲文终于喊出了那个让人等得都要发狂的字儿。

    逃兵的尖叫声立刻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火铳声中,横阵第一排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出浓密的青烟,凝结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五十多颗因枪膛摩擦而炙热的铅丸呼啸而出,飞过短短不到四十步的距离后,轻松穿过木盾撕开皮甲棉甲,狠狠射入人体中,旋转!翻滚!一瞬间便把那些肌肉脂肪内脏搅成一团!

    因为距离太近,土匪们的第一排甲士几乎一扫而光,而紧跟而来的第二轮射击便让那些连甲都没穿的弓弩手们崩溃了,还站着的纷纷扔下弓弩,哭爹喊娘的转身便逃。

    转过身他们才发现,跟在后面压阵督战的那帮人早就跑了,而他们的大当家蹲地虎更是跑得飞快,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早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条马鞭,正不要命的往马屁股上招呼。

    作为一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蹲地虎有着极为灵敏的战场嗅觉。早在他的二当家三当家鲁莽冲过去却被全灭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仗败定了!

    对方那长长的火铳看上去便比鸟铳精良得多,而且最关键的是,对方居然在骑兵冲得那么近都不崩溃,这简直是蹲地虎难以想象的——要知道,辽东的明军野战中面对鞑子骑兵时,别说把对方放到五十步了,还不到百步距离,铁定崩溃!能放上一轮火铳的就算是精锐了!

    这也是蹲地虎之前没有全力阻止两个兄弟的主要原因。在他想来,对方也就百多号人,自己十名骑兵一冲,即便拼着死上一半,也能把对方的阵势彻底冲乱,正巧步阵压上。这一仗就算完美取胜了——这种战法他蹲地虎曾经用过两次,两次都大获全胜,吞并了左近两股不大的土匪势力,所以他的信心非常足。

    可他没想到这次不仅没奏效,而且还会败得这般惨!

    不过蹲地虎是个果决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一看事不可为,立刻拨马便走——他可不像第一排的那些土匪还怀着侥幸心理,以为可以趁着火铳装药的间歇冲进阵去。没见对方打骑兵时那三段击运用地多熟练吗?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不停响起,蹲地虎此刻却是满怀的疑惑:这个叫楚凡的到底是何方神仙?明明是个小秀才,怎么会有这般强横的手下;以他蹲地虎的见识,这般的精锐,别说登莱地面儿上见不到,就是放眼整个辽东,怕也只有辽东巡抚或是宁前兵备道最为心腹的那些总兵们的家丁可堪一比!

    这楚凡真的是小秀才?

    “砰!砰砰!”

    身后的火铳声仍在继续,蹲地虎扭头一看。短短半盏茶的时间,他那百多号手下便只剩三四十人了。正鬼哭神嚎的跟在自己马后抱头鼠窜。

    目光再放远一些,只见横阵前方四五十步的涧底已经成了修罗场,满地都是中了铅子儿挣扎哀嚎的土匪们,一地的血污使那条清澈的小溪很快便变成了血河,红得刺人眼睛的血水正随着流水快速扩散着。

    “轰!~~”

    横阵方向猛然爆发出一阵响彻山谷的欢呼声,吓得蹲地虎赶紧扭头。又死命朝胯下的马儿加了一鞭。

    高举着鲁密铳叫着笑着喊着的人群中,被硝烟熏红了眼睛的沈腾同样万分激动,一贯沉稳的他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乎不放声高呼就会把自己憋到爆炸一般,憋了好半天后。他狠狠一举手中鲁密铳,怒吼了一声:

    “护卫队!万胜!”

    他的庚字小队立刻跟进,跟着他一遍遍重复这五个字,很快,这五个字便成了整个护卫队齐声高呼的口号,这些因为大胜而欣喜若狂的辽东汉子们声嘶力竭的一遍遍高喊着:“护卫队万胜!”

    站在横队队头的刘仲文,眼中依稀闪烁起了泪花。

    刚才的他,其实是在赌!

    楚凡说的很对,一支合格的军队不在于军姿站得多标准,不在于越野跑跑得多快,不在于火铳射击有多整齐;而是在于当这些在训练场上已经合格的汉子面对死亡的威胁,面对敌人高举的利刃,面对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时,仍然能够坚定的执行长官的命令!能够把迎面的锋锐箭矢视若无物!能够把训练场上学到的杀人技巧充分展现出来!

    不动如山!这才是一支合格的军队!

    所以刘仲文下决心赌了!昨晚还在七甲镇时他就已经下决心赌了!

    赌自己宵衣旰食带出的这支军队不会崩溃!赌自己这一个多月亲力亲为带出的这些兄弟们不会在关键时刻扔下自己逃命!赌自己的名将之梦不会在这小小的藏马涧戛然而止!

    他赌赢了!

    深吸了一口气,刘仲文耸了耸酸酸的鼻子,尽力挺直了腰板,傲然睥睨前方那修罗屠场般的战场,心中默默念道,岳武穆戚少保,请等着俺!

    念完后,他转过身看向侧后方的楚凡,本想用眼神感谢一下教给自己练兵之法的这位发小,可楚凡身前瑟瑟发抖的三个护卫队员让他脸色一下苍白了!

    刚才的赌注似乎下得太大了!

    冷汗如同瀑布般一下就从他的脊梁上冒了出来——他爹不止一次向他描述过军队崩溃的景象,整支大军轰然溃散就是从第一个逃兵开始,而且其势如雪崩般迅速,根本无法扭转!

    “侥幸!侥幸呀!”缓步走到刘仲文身边的楚凡,摘下铁兜鍪后凑到刘仲文耳边轻声道,“刚才如果你再晚下令一息,现在仓皇而逃的便是我们了!”

    后怕中的刘仲文双腿都在打闪,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幸而楚凡及时伸手托住了他。

    “小蔫儿,这么说俺们这支护卫队还是不算合格的军队?”哆嗦着嘴唇,刘仲文喃喃问道。

    楚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山腰上狼奔豕突的土匪们,轻轻说了句,“……算是吧。”

    他嘴里没说的是,经此一役,护卫队若是按部就班的打仗已经没问题了,可若是遇到强敌,比如鞑子,只怕就不够看了。

    他没想到的是,根本不用鞑子,形势的发展很快就将证明这个结论!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为什么而战?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之下,落日的余烬把西边天空染得通红一片。

    通往老鹰嘴的山道上,甲字小队的队员们坐在道旁的山石上,一个个目眦欲裂地看着楚凡和柱子小心翼翼地拔出自己战友胸口的箭矢;楚凡手快,趁着箭矢刚刚离肉,血还没有涌出来的时候,一下把满手的金疮药摁在了伤口上;柱子则配合着迅速把雪白的细麻布裹在了他的胸前。

    赤*裸的上身上,这已经是处理的第三处伤口了,另外两处一个在肩头,一个在锁骨处。

    这位队员已经是甲字小队受伤的第三名队员了,这还不算已经阵亡的两名。

    下午阵战获得全胜后,楚凡他们便到了这条山道上,试图说降已经被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蹲山虎,可一到这儿,他们便为这极其险峻的地形倒抽了一口冷气。

    其他地方不算,光是那道石梁就得要人命——一边贴着悬崖一边是万丈深渊不说,石梁的尽头便是一个高高的石台,土匪们只需蹲在石台上,便可任意攻击想要通过石梁的人,半点遮掩都没有!

    石台上土匪们还用石块堆砌起了藏身的地方,根本不用露面便可以放箭,让进攻者想要从石梁的另一侧提供火力支持都不可能!

    楚凡不敢贸然踏上石梁,只得喊话让蹲地虎投降,保证留他一条性命,可得到的回答是激射而来的一支羽箭和对方嚣张的挑衅:“甭以为你们打赢了就能占俺们山寨……有本事你倒是来试试?爷爷耗也耗光你们!”

    不仅如此,这帮土匪还从石梁这一头头的那种明知会死,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拖住敌人,为同伴创造机会的军队,太难啦!”

    楚凡看他如此沮丧,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他道,“黑牛,你也别灰心……咱们护卫队如今其他所有情况都具备了,唯独缺一样。”

    “缺什么呢?”刘仲文立刻来了劲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楚凡。

    “思想政治工作!”楚凡脱口而出。

    “思想政治?是个什么玩意儿?”刘仲文皱起了眉头。

    “简单的说,”楚凡匝巴着嘴说道,“就是要让兄弟们明白,咱们是为谁打仗为什么要打仗打不好会怎么样……等等。”

    “打仗不就是为了挣钱发财吗?”刘仲文想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道,“为土匪的浮财?为东印度公司?为仙草卷烟?……”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迟疑了。

    楚凡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黑牛,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可唯独买不来忠诚!买不来拼死血战!买不来可以奉献终身的理想!”

    “……那应该怎么办呢?你一定有办法!”楚凡这句话让刘仲文低头咀嚼了好一会儿,这才抬眼望着楚凡问道,目光里满是热切的期盼。

    楚凡刚想说自己也还没想好这明末的思想政治工作怎么做呢,就看到赵海带着他的夜不收小队出现在了渐渐晦暗的暮色中。

    “公子,俺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个道观。”赵海上前,单膝跪地禀报道。

    “哦?”楚凡眉头挑了挑,他立刻想到来之前害赵海吃瘪露了行藏的那位道士,“难不成是那位道士的道观?”

    “这个还不清楚,”赵海站起身道,“怕打草惊蛇,俺们没敢靠得太近。”

    “走,看看去!”刘仲文也兴奋起来了——据赵海说那位道士是位高手,他不禁技痒。

    点起丙字队后,一行人在赵海的带领下绕过山脚,来到了后山的一个小山谷里。

    一行人走近了那个扎了一圈竹篱的道观,朦胧的月色里,楚凡看清了木门上“一炁观”三个字。

    “笃笃笃!”

    刘仲文上前叩响了木门上的铁环,“有人在吗?”

    没一会儿,屋里亮起了灯,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邋遢道士披着衣服出现了,向外张望着问道,“门外何人?”

    “登州刘仲文夤夜来访,冒犯之处,还请道长海涵。”刘仲文朗声回答道。

    此时楚凡已经走到半人高的竹篱旁,扫了一眼堆满了坛坛罐罐的小院后,他嗅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化学实验室的味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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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化学家?
    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墙上,把不大的院子照得透亮。

    院子里,楚凡和那位名叫灵虚子的道士不顾形象的头碰头蹲在地上,正看着一个小瓷碗。

    一旁的刘仲文和赵海相视苦笑,后者摇了摇头,径直出了木门,回到了坐在门外树林中的护卫队队员们中间——一炁观太小,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刚才叩开门后,刘仲文和灵虚子寒暄了一阵,刘仲文便表达了想要过过招的意思,灵虚子倒也爽快,于是丙字队点起火把后,二人便在门前空地上动起了手。

    结果刚过了几招,那灵虚子便跳出圈子喊了暂停——他发现楚凡钻进院子四处查看他的那些坛坛罐罐了。

    灵虚子刚进院准备阻止,就听楚凡惊喜地叫了起来,“这是酸!”

    灵虚子当即纠正他道,“这位公子切莫胡言,此乃绿矾油是也……何谓酸?”

    火把照耀中,刘仲文看到楚凡满脸狂喜之色,憋得满脸通红,兴奋地手都在微微颤抖,一叠声问灵虚子道,“道长,这什么……绿矾油,可是会让纸张布片变黑?可是会让铁片冒泡?可是会把皮肤烧伤?”

    灵虚子“咦”了一声,两眼发光地盯着楚凡道,“确乎如此!……只是此物乃是仙家秘药,公子如何知晓其习性?”

    楚凡嘿然一笑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这硫酸,哦不,绿矾油同铁片反应后冒出的气体可以点燃!”

    “哦?”灵虚子虽听不懂所谓反应是什么,却也明白了楚凡的意思,讶异道。“铁块投诸绿矾油,确有气泡逸出……尚可燃耶?这个贫道倒是不知。”

    二人就这么连彼此姓名都没问便聊开了,把个打了半截架的刘仲文扔在一边,无比郁闷。

    再后来楚凡更是让丙字队把火把全插在墙上,张罗着和灵虚子搬出瓷碗瓷碟,兴致勃勃地做起实验来。

    眼见着比武这事儿黄了。刘仲文干脆也蹲到了两人身边——刚才虽只三招两式,可他已经发现灵虚子的功夫和自己非常像,所以他急于弄清灵虚子是否也是泰山派的人。

    “……公子小心,这绿矾油最是伤人,沾到手上便是个大水泡。”灵虚子看到楚凡往小瓷碗里扔碎铁块,赶紧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楚凡随后回到,聚精会神地看着瓷碗,那铁块表面果然开始生出气泡来,但估计这硫酸的浓度太低。气泡生长地很慢。

    刘仲文见两人都盯着瓷碗没说话,觉得机会到了,插嘴道,“灵虚道长,在下有一事……”

    “咄,切莫说话!只管看便是!”他话才出口便被灵虚子打断了,后者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仲文愕然——灵虚子这种行为别说是对初识之人,便是亲厚如家人密友。也是相当地无礼。

    不过刘仲文是个相当粗线条的人,他看到不仅灵虚子。就连楚凡都是全神贯注的模样,一边盯着那铁块渐渐变大的气泡,一边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柴草,等到那气泡终于挣脱铁块,快速升至水面时,将柴草凑到液面之上。

    “轰~~”

    一声轻响后。纯蓝色的火焰炸裂开来,继而消失在黑夜之中。

    “妙!大妙!”瞪圆眼看完整个过程的灵虚子击节赞道,“这绿矾油所产之气果然能燃……且燃得这般仙气氤氲,莫不是传说中的南明离火?”

    楚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道。“还三昧真火呢……这就是氢气!”

    “清气?”灵虚子皱着眉头问道,“清气是何气?贫道但闻一炁化三清,是以所居之茅庵谓之一炁观……公子之谓这清气,与老君所言这一炁可有关联?”

    楚凡一下懵了,不知该如何给他描述这化学中最简单的氢气和氢元素,想了半天,在分子层面,只要技术手段足够,可不就能用氢原子构成其他任何分子吗?

    所以他干脆点头道,“不错,这氢气便是一炁,化为三清,继而分化为世间万物。”他也是因为发现了硫酸,兴奋地过了头,居然顺着灵虚子的话头解释起了氢元素。

    “嘶~~公子所言,此清气倒不似一炁,而似乎像那《道德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一?”灵虚子冥思苦想了半天,捋须沉吟道,“不知贫道这般解释可恰当否?”

    楚凡这时正为刚才信口胡说后悔呢,此刻正好顺坡下驴,“道长所言极是……这世间万物均为元素构成,此氢气乃是其中最简单最易琢磨清楚的……所谓道者,由此氢气入手研究,最是恰当……在下不敢动问,这绿矾油道长是如何得来?”

    “此事易耳。”话题转入灵虚子的知识范畴,他脸上立刻洋溢着既自傲又惊喜的表情,献宝似的拉着楚凡翻看那些坛坛罐罐,就像小孩在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

    被晾在一边的刘仲文彻底无语了,默默坐到了院中石头上,看着这一老一少讨论那些什么绿矾丹砂雄黄之类的炼丹之物,暗地里不断摇头——原本是自己听说灵虚子是位高手,自己打算过来和他一较高下,以武会友后顺便向他打听一下这老鹰嘴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上去,谁曾想楚凡一来便对这什么绿矾油着了魔,拉着老道竟是聊得姓什么都忘了。

    嘿!还真是,这俩到现在还是“公子”“道长”相互称呼,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呢。

    现在俩人絮絮叨叨讨论什么绿矾同硝石一块炼化便能得到绿矾油,他听得意兴索然,没一会竟打起了盹。

    “哎呀!”

    迷迷糊糊中,只听得一声惊呼,刘仲文蹭得一下跳了起来,下意识便去腰间拔刀,却只见清朗的月光下,蹲在地上捣鼓什么东西的灵虚子和楚凡齐齐扭头望向他,似乎像是看什么怪物似的。

    见一切正常,刘仲文讪讪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苦笑道,“小蔫儿,俺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这一提醒,楚凡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来此的初衷,拍了拍脑袋冲灵虚子一拱手道,“道长,我们尚有一事相询,去往这老鹰嘴,除了山前那险径之外,可还有他途?”未完待续。

    ps:各位喜欢战辽的大大们,“战辽东吧”已经创建,期待大大们光临,给螃蟹提意见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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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炼丹师!
    盛夏的清晨是让人心旷神怡的。

    尤其是在太阳还没有出来,而东边的天际已经敞亮的时刻,最是让人神清气爽。

    而如果在这个时刻站在葱葱郁郁的大山脚下,仰望满眼浓绿的万丈绝壁,心情更是会为之一畅。

    此刻,灵虚子就有这种无比畅快的心情。虽然昨夜一晚未睡,但他却是神采奕奕,双眼中满是惊喜狂热迫不及待,丝毫没有任何困倦的表现,他是如此的神采飞扬,就连他身上那件满是油渍污垢的道袍,看上去似乎都没那么刺眼了。

    终于有人欣赏自己的成果了!终于有人不再把自己的痴迷视作玩物丧志了!终于有人肯定自己的钻研才是真正的证道之路了!

    灵虚子俗名高泉礼,乃是济南府有名的望族高家的子弟。

    虽是高家子弟,但灵虚子却有个不堪回首的童年。

    一切皆因他是庶出,而且还是庶出中身份最低贱的那种——他爹酒后乱性,占了他那当洒扫丫鬟的娘的身子,一夜春风暗度,便有了他。

    他爹酒一醒便后悔不迭,若不是他奶奶明理,一再阻拦把他娘指给庄子里的佃户,他的人生肯定会变得面目全非。

    即便是勉强留在了高家,可他不仅没享受过任何少爷的待遇——他们娘俩被安置在最偏远的一间小破屋里,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凄惨日子。

    更让年幼的灵虚子绝望的是,他爹连他读书的权利都剥夺了——家中的私塾,他只有在墙外垫着脚眼巴巴看的份。

    听着私塾中那琅琅的书声,他那小小的心灵充满了向往和好奇。

    为了他读书这事儿,他娘不止一次冲到他爹面前理论,得到的却是一次次呵斥和毒打。留下了一身的伤病,终于在他九岁那年撒手人寰。

    他娘一死,他爹便再没了任何顾忌,立刻把他送到了几百里外泰山派的道观中,眼不见为净了。

    在那里,小灵虚子终于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学习!

    他在学习上的刻苦已经到了让他的师兄弟们侧目的地步。不管是学经书道藏,还是学泰山派的武功,他都一丝不苟,勤奋地令人发指。

    三年以后,当他的师傅带他进入丹房,让他帮着烧第一炉丹时,一个新奇的让他难以自拔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

    红色的丹砂可以烧成银白色的水银;银白色的水银又能和硫磺炼化出黑色固体;继续烧这黑色固体,丹砂居然又变回来了。

    如此神妙究竟是为何?这是小灵虚子最觉不可思议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一下沉溺在了丹房里那难以索解的万千种变化之中。细思其中奥妙。

    经书道藏,他只看炼丹的部分,其余一概忽略;武功,很难再看到他松下挥拳的身影;观中事务,更是不闻不问,直视师门众人如无物。

    头几年,他师傅尚在时,因他在丹道上的深厚学识。还能庇护他照顾他,任由他在丹房中折腾;当他师傅在他27年那年因服了太多金丹羽化升仙后。早把他当眼中钉肉中刺的同门师兄弟们趁机美其名曰让他云游天下,实则是把他赶出了道观。

    出了泰山派的灵虚子初时还真云游了一段时间,靠着他研究丹道时积攒下来的医药知识,他不仅没饿肚子,反而在云游中小小地积攒了一份家当。

    云游生活当然无法再从事丹道研究,而灵虚子早已醉心其中难以自拔。所以当他来至招远,为当地一位财主的老爹治好沉疴,对方为了感谢他,愿意帮他建一座道观时,他便欣然应允。在这藏马涧边安身下来,继续他的丹道研究。

    这一带虽说是响马成群,可却没人敢对灵虚子这位神医动歪脑筋——毕竟大家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指不定哪天就要来求灵虚子,谁还敢打他的主意?

    所以灵虚子在这儿平平安安待了七八年,平日为人看病抓药银子也没少挣,却全填到了丹道研究这个无底洞里,日子却过得缺盐少米七颠八倒的,不过灵虚子自己却一点不在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变化之中。

    他对于丹道虽说极为精通,但毕竟囿于时代的局限,只能说观察了大量物质的变化,却无法总结出其中规律。

    昨晚和楚凡一番深谈,虽说还未能吃透楚凡所说的元素周期变化的道理,可楚凡仅仅做了几个实验,举了几个例子,一下便征服了这位痴迷于物质变化之学的老道——好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竟被楚凡举手之间便给他解开了,让他如何不拜服?

    所以当楚凡提出请他帮忙指一条直达老鹰嘴的小路时,他毫不犹豫便应承了下来——这么多年在周遭的山头转悠采药,他早把这里所有的隐秘小径摸了个清清楚楚。

    “这就是路?”楚凡仰头看着那条密布树林灌木的浅沟,疑惑地问道。

    “正是!”灵虚子点头道,“从此而上,可直达老鹰嘴上之山有这么一条小路后,刘仲文连夜返回藏马涧那边,把甲乙两支小队调了过来。

    他已经盘算好,如果此路能通,他将带着三个小队一拥而上,先解决掉石台上的土匪后,再接应大队上山;虽说三个小队已经有五六十人,对付土匪应该绰绰有余了,但刘仲文还是决定稳一点——反正蹲地虎已经是瓮中之鳖,何必冒险呢?

    天光越来越亮,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群山之上时,丛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头上身上满是各种植物种子的楚凡再次现身。

    “如何?”刘仲文急切地低声问道。

    楚凡叹着气摇了摇头,让刘仲文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难道还得用人命去填那道该死的石梁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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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固若金汤?
    天还没亮,二癞子就醒了。

    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反正从昨晚开始,他就开始闹肚子,一趟一趟往茅房跑,这不,外面还是鱼肚白呢,小腹的绞痛就已经把他疼醒了,胡乱披了件衣裳就向茅房冲去。

    一进茅房他就给熏了出来——才一天没人管,就没下脚的地方了——没法子,二癞子只得摸到山寨外一块大岩石的脚下去解决问题。

    噼里啪啦的乱响中,天渐渐亮了;这大石正对着的,便是昨天下午战场的位置,蹲在大石脚下,正好能完完整整看到整个战场的全貌。

    看着那在晨曦中渐渐浮现出来的修罗杀场,二癞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昨天那支“护卫队”实在太可怕了!

    二癞子身单体弱,拎把刀都吃力,在山寨里没少被人讥讽——若不是他人机灵,能说会道,颇得大当家的欢心,只怕早就被赶出山寨了——平日里抢商队也好,和别的土匪打冤家也罢,他都是被安排在最后,就是个跟着打酱油的角色。

    没想到昨天恰恰是这打酱油救了他的命!那“护卫队”也不知用的什么鸟铳,打得是又远又准,还他*妈特别快;自己已经够机灵了,第二声枪响的时候,他已经扔下刀子开跑了;呼哧呼哧狂奔中,身后至少又传来了三声枪响;身边不时呼啸而过的铅子儿声吓得他胆儿都要碎了,脚下更是像踩了风火轮般飞快;跑到最后一声枪响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惨叫,他扭头用眼角余光一看,却是紧跟着他的一位兄弟替他挡了一枪——虽然是无意的——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离那“护卫队”已经快一百五十步了!

    想到这里。二癞子不禁又打了个寒战——这他妈还是鸟铳吗?咋能打那么远!

    打完寒战,肚子已经轻快多了,二癞子掏出厚厚的树叶收拾利索后,站起身走到崖边,又看了一眼尸横遍野的战场,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儿让他皱了皱眉。继而撇了撇嘴往回走去——哼!再强再凶又能怎样?涧里干不过你们,俺们就退守山寨,还不信你们能冲得上来啦!

    要知道,这山寨可是大当家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地方,又高又险就只一条路!

    施施然回到下处,二癞子又睡了会儿回笼觉,等到太阳都透过墙上缝隙照到他屁股上了,才被人叫醒,“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挺尸!……去!把那姓楚的肉票带过来。虎爷要问他话。”

    揉着惺忪的睡眼,二癞子嘀咕了一句,“头几日不是问过了吗?怎么还问?”

    “叫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那位蹲地虎的心腹眼一瞪喝道。

    “俺这不是心里琢磨嘛,一不小心就带出来了,”二癞子一边披衣裳,一边谄媚地问道,“六爷。您不是在石台哪儿守着的么,今天又干掉几个?”

    那心腹咧嘴一笑。得意地说道,“今天到现在还没动静……俺估摸着昨天干掉那几个把狗*日的胆儿给吓破了!……想攻俺们山寨,做梦吧!”

    二癞子一骨碌翻身下了稻草堆,讨好道,“那是!有您六爷守着,任他赵子龙再生也甭想冲过来!”

    “好你个二癞子。嘴还真甜……这话老子爱听,”那心腹笑得更开心了,“不过虎爷也说了,看他们在涧里扎营的模样,是想要围死俺们……让石台上俺们几个兄弟轮流休息。慢慢和他耗。”

    “六爷,你说俺们寨子里还有多少粮食?够吃多久?”二癞子立刻想到关键问题,打探了起来。

    “这个你就甭操心了……俺们寨子先前就不缺粮,现如今少了那么些人,只怕吃个半年都没问题了……得啦,不跟你磨牙了,俺还得回石台呢……赶紧带人过去,晚了可当心你的皮!”一头念叨那心腹一头往外走,很快消失在了布帘外。

    他的这番话让二癞子彻底放心了,他其实也知道寨子里的粮足够吃上半年——一下死了近百人,粮食当然宽裕——只是人在绝境里需要相互鼓励才会不断加深能活下去的信心。

    哼着小曲儿,二癞子出了门,施施然朝关押肉票的牢房走去,一路上还在盘算,等这帮护卫队耗尽耐心撤走后,估计还得去济南帮虎爷跑这招安的事儿——前几次去济南的那几个人里面,现在也就剩自己还活着了,这活儿他二癞子不来,谁来?

    掏出钥匙打开门,二癞子把那个叫楚茂的家伙拎了出来,一路踢打着带到了聚义厅——山下那个护卫队可不就是这家伙招来的?二癞子活撕了他的心都有了,打几下算是轻的!

    站在厅外,听着里面惨叫声和求饶声,二癞子在想,这次虎爷怕是要撕票了吧。

    哎哟!这他*妈倒霉肚子又开始疼了!不行,还得再跑一趟大石根儿。

    向旁边一位兄弟匆匆交代了一番,并把钥匙给了他后,二癞子捂着肚子朝大石根儿狂奔而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聚义厅里传来了蹲地虎的喊声,那位兄弟应声而入,不一会儿牵着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楚茂出来,朝牢房而去。

    楚茂此刻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尤其是刚刚被狠狠踩住的左脚脚踝,感觉像要断了!

    不过他心里此刻却是长出了一口气,拖着伤腿努力朝牢房走去——明日如何不说,今天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当蹲地虎咆哮着说,山下那支把土匪们打得伤亡惨重的护卫队是他兄弟楚凡带来的时,他是彻底懵了——自家和二房的过节他很清楚,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落难的时候,怎么会是楚凡出手来救他!他绝不相信!

    至于蹲地虎问他楚凡的情况,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实在不知道——他就是个成天窝在书房里琢磨时文制艺********考试中举光宗耀祖的八股虫,哪清楚二房那位兄弟的事情呀?

    楚凡?不是跟自己一样,都是八股虫吗?啥时候能领军打仗了?还能把蹲地虎这样的悍匪都打得满地找牙?开玩笑吧!

    正因为这样的态度,让他吃够了苦头——腿都差点儿被踹断了!

    不过饶是如此,楚茂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打死他也绝不承认山下那支护卫队是楚凡的!

    “咻!”

    就在楚茂出了山寨,咬牙挪着伤腿朝牢房奋力前行的时候,羽箭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他眼前一花,就看到牵着他的那名喽啰脑袋中箭,吭都没吭一声便软倒在地。

    茫然朝着箭响处望去,楚茂一下瞪大了眼,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未完待续。

    ps:  各位书友大大,螃蟹周末要去上坟,估计周日才能回来……额,不是要请假,明后天的四章今晚熬夜也要码出来,周末的回来就开始码,只是答应大大们的加更只能再等等了,实在对不住(掩面而泣)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铁与火的时代来临了
    “砰!砰砰!”

    “轰~~”

    虽说隔着好几十步,但沈腾还是真切地看清楚了对面石台上那一闪即逝的橘红色火光——那是手榴弹发威了。

    “兄弟们,跟俺上!”

    怒吼一声后,沈腾从藏身处蹿了出来,灵猫般冲上了那窄窄的石梁——根据他试用的经验判断,手榴弹炸过以后,那小小的石台上肯定找不到能动弹了,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只用了短短小半柱香的功夫,沈腾便已踏上了血肉狼藉的石台,从昨天开始就憋在心头的那股怒火促使他忍不住狼一般嚎了一嗓子:“土匪们!受死吧!”

    不仅是他,这石梁死死卡住了护卫队前进的步伐,还让他们失去了三位好兄弟,人人心头都憋着一股火,冲过石梁时个个都在咆哮怒吼发泄。

    吼完后,沈腾又恢复他沉稳的性子,一面招呼庚字小队整队,一面用眼角余光打量山寨方向。

    他看到甲字队的猴子站在通往山寨的路上,满头满身全是草节树叶,胳膊上腿上的衣裳被挂得稀烂,都能看到白生生的肉了。

    拎着腰刀,猴子看着跪在面前不停磕头求饶的一个壮硕土匪,他脸上带着狞笑微微摇了摇头,腰刀一挥,那土匪的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热血喷涌而出,洒在猴子身上,半边身子顿时染红了。

    已经整好队,正齐步向山寨挺近的沈腾见此情形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位操着川音的甲队队员手黑了点儿——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便是土匪,都已经跪地讨饶了,给条生路又何妨?

    猴子却一点没注意沈腾的异样眼色。盯着那具无头尸体,他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自打在皮岛干掉那个为鞑子开炮的炮手后,他便对亲手干掉敌人这事儿上了瘾,似乎不如此不足以消解他胸中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当然,主要是针对鞑子的。

    今天清晨楚凡说灵虚子的那条小道走不通后。是他猴子主动站出来要求再试一试,并且一举成功——在四川边地石柱长大的他,从小便在崇山峻岭中来来往往,早已履险如夷;老鹰嘴后山这条浅沟当然难不倒他,他不仅爬上去了,还手脚利落地清出一条路,用绳索把众人一一吊上了山顶。

    悄无声息解决了山顶那俩望哨的后,楚凡给各个小组分配了任务:他和刘仲文带着丙字队去救人;乙字队负责警戒山寨,而猴子所在的甲字队则直扑石台而去——死在石台前的全是他们甲字队的人。这个任务当然没人跟他们抢。

    石台上的土匪一来因为猝不及防,根本没想到攻击会来自背后;二来因为地势之利逆转,再加上柱子他们报仇心切,一上来便是排枪抵近攻击,一时便给打了个阵脚大乱。

    三轮鲁密铳轰完后,石台上已是尸横遍地,要不是那几个石垒挡着,估计就剩不下活人了。

    到最后仅存的三四个人还在顽抗。躲在石垒后面放冷箭,这可把柱子给惹恼了。抽出腰间手榴弹点着了便往上冲,那几个土匪也就成了手榴弹第一次实战的辉煌战果。

    且不说这里猴子杀俘,山寨那边此刻也兵兵砰砰交上了火。

    蹲山虎不愧为打家劫舍多年的老悍匪,一听到石台方向的枪声便知道糟了,很快下定了决心放手一搏——他知道形势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了,现在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不过这时他已经叫不到人了,只得带了两三个心腹稍稍收拾一下便往外冲。

    乙字队的那名队长还是缺乏经验,他们警戒山寨时站得离寨墙太近,结果被困兽般的蹲山虎他们躲在墙头一下射翻了好几人。不得不后撤列阵——得亏平日里训练有素,要换成其他明军,只怕当场就得溃散。

    蹲山虎见乙字队退而不散,只得硬着头皮往外冲;他是这儿的主人,对周遭地形自然是极为熟悉,所以东躲西藏居然愣给他扛过了三轮齐射。

    不过蹲山虎的好运在沈腾带着庚字队抵达后戛然而止——面对躲在山石后面的蹲山虎,沈腾做出了和柱子一样的选择。

    三颗手榴弹扔过去后,蹲山虎和他那几个心腹便成了一堆碎肉!

    救完人后,楚凡和刘仲文并肩站在山寨旁的高地,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山寨就剩那么几个人,打赢已经毫无悬念,他俩现在要做的,是观察各队队长指挥战斗的能力,以便为下一步扩充护卫队选拔合适的指挥官。

    沉稳自若观看战斗的楚凡不经意间眼角瞟到刘仲文的表情时,不禁留意起来——手里还攥着巨弓的黑牛脸上表情颇为复杂:再看到蹲山虎干净利落射伤丁字队那几名队员时,他脸上除了痛心之外,还有一丝赞赏的神色;等到蹲山虎被手榴弹炸成碎片以后,他脸上居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反而带上了一股子浓浓的惆怅。

    “怎么啦黑牛?”楚凡一时搞不懂他的心思,直截了当问道,“打赢了还不开心?”

    “开心!咋能不开心呢?”刘仲文笑了笑道,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苦笑,“俺只是在感叹,照俺们这打法,日后这战阵之上,怕是再不会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了!”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巨弓,脸上惆怅之色更浓了。

    楚凡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刘仲文为什么伤感,哈哈一笑之后,他挑着眉头道,“黑牛,时代在变化,懂吗?……弓与剑的时代已经过去,铁与火的时代正在到来……既然弓已经过时,那就放下它拿起火铳,去实现你的名将之梦吧!”

    说完楚凡指了指山下正在井然有序进入山寨的护卫队员们,“刘大将军,这可是你我一手缔造的——铁与火的军队,怎么你还不满足吗?”

    刘仲文洒然一笑,把巨弓往身后一背,迈步就朝山下走,眉心那点惆怅已是无影无踪。

    “赶紧走吧,事儿还多着呢……救护伤员审问俘虏清点浮财……还站着干什么?”

    他这话让楚凡心情更好了,抿着嘴跟在他身后下了山。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山腰空地的边缘那块大石后面,有个身影正瑟瑟发抖,咬着拳头偷偷看着这一切。未完待续。

    ps:  熬夜码出的文,质量还是不过硬,唉,对不住大大们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切缴获要归公
    还是那条连接着登州和招远的山道,还是那支走道古怪的商队,车声粼粼,人声鼎沸。

    与来时不同,这商队回来时多了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包布匹铁块乃至盐包等各种物资;土匪窝里东西太多太杂,若不是楚凡拦着,这帮穷够了的辽东流民恨不得把山寨的房梁都拆下来扛走。

    车队尾巴上,一个穿着肮脏道袍的道士正跑前跑后的照料车上躺着的伤员,时不时揭开他们身上的纱布查看伤口。

    这道士便是灵虚子了,他的所有家当——那些坛坛罐罐,通通包上了棉花,装了足足五辆大车,楚凡亲自给他押送。

    楚凡甚至都没问他,只说了句“走吧道长”,他便心甘情愿跟了来——别说楚凡答应他给他建一个真正的化学实验室,单说楚凡说的那个什么“元素周期表”便已让他一心向往不探个究竟绝不罢手。

    还有两辆大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从车辙的痕迹看,很是沉重,这两辆车却是刘仲文跟在旁边——这是蹲山虎积攒了多年的软细,东西也很是不少,楚凡粗粗估算了一下,怎么也值两三万两银子。

    车队后方还跟着约莫三十多个妇孺,年轻女性居多,一个个默不作声边走道儿边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都是被土匪们抢上山当做泄欲工具的良家妇女,正是她们的控诉,让楚凡动了杀心,所有投降了的土匪,一个不留全砍了。

    车太多,拉车的牲口不够,有十来辆车只能靠人力拉拽了。

    不过即便是拉着推着大车的人。淌着汗水的脸庞上都满是笑容,不时和身边的人谈笑着,丝毫看不到半点怨气。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开心,柱子就是其中之一,心事重重的游离在大部队边缘;而猴子则是另一个,垂着头心不在焉的跟在柱子屁股后面。亦步亦趋。

    柱子的心事正是来源于他身后的猴子。

    昨天在往山下搬东西的过程中,柱子发现了从猴子怀中滚落的金元宝!

    趁着没人注意,他把金元宝捡了起来,到山下后把猴子叫道一个没人的地方,问他怎么回事儿。

    猴子当即振振有词的强调,他们白杆兵历来有这个规矩,战利品谁抢到就归谁,所以他就趁人不注意,顺了点东西进怀里。

    柱子当时就怒了。扯开猴子的衣襟一看,好家伙,这厮除了这个金元宝,居然还私藏了好些首饰玉器,至少能值三五百两银子!

    “你当白杆兵时怎么干得俺不管,可入了俺们护卫队,就得照着护卫队的规矩来……俺问你,小竹岛上教你们认得规矩里有一条。一切缴获该怎么办?”柱子还记得自己那时说的话。

    同样他也记得猴子涨红了脸,嚅嗫半天后挤出了三个字。“……要归公。”

    “你还记得呀……啊?!”柱子一时按捺不住,甩手给了猴子一耳光。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公子做事最是公道!该你的一个大子儿都不会少,不该你拿的就绝不能伸手!”咆哮中的柱子,那唾沫星子喷了猴子一脸。

    见猴子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柱子语气又放缓了些。“为什么一切缴获要归公?因为大家伙儿都一样,都是提着脑袋上战场……凭什么你就要多拿一份?凭什么你的命就要比别人的值钱?”

    “……哪个叫他们不拿?我可以拿他们也可以拿呀。”猴子抹了抹脸,嘟哝道。

    柱子的火气又被他这句话给撩起来了,狠狠踢了他一脚后吼道,“大家都拿?那还能好好拿吗?……那就叫抢。懂吗?……真金白银谁见了眼里不出火?凭什么你拿多俺拿少?……你敢比老子拿的多,老子就敢拿刀子捅你!……要闹到那个份上,俺们甲字队还是甲字队吗?俺们护卫队还是护卫队吗?……一群仇人日后怎么并肩作战?”

    猴子哑口无言了——他在白杆兵中不是没见过因为争夺战利品互相拔刀子的情形,当然也就明白柱子说的确有其事,为此反目成仇的可不少见。

    “算是我错了可好?不过我就想不通,柱子你咋晓得那么清楚?”猴子低头踢着地上的土块嘟哝道。

    柱子掏出个包袱皮,把金元宝放进去后,又把猴子怀里的首饰玉器也拨拉进去,包好后往怀里一揣道,“俺哪儿知道那么多?这不都是公子反复给俺们说的嘛……知道错了就好,待会儿俺把这些东西交给公子,再帮你求求情,争取让你少挨几棍子。”

    他这么一说猴子不乐意了,“我这次也算立了大功吧?……要不是我爬上爬下为大家清理道路,现在我们还在石梁那点卡起!……多拿一份凭啥子不行?……就算不能多拿一份,也不该打我板子嘛!”

    柱子一愣,想了想后说道,“你放心吧,你的功劳公子不会看不到的。”他这话说的没什么底气——毕竟公子到底会不会奖励猴子他也不敢打包票。

    猴子这下更跳的凶了,伸手就要来柱子怀里抢那包袱,“这个我可放不下心!……到时候钱没弄到,功劳也没有,还要挨打,我冤不冤哦!”

    柱子到底还是年轻,遇到这种稍微复杂一些的情况便有些犹豫了,和猴子拉扯了半天后,最后总算达成了一个妥协:如果公子奖励了猴子,那么柱子就把这包财货交公;如果公子忘了这事儿,那么柱子就把这包财货还给猴子,算是给他酬功。

    事情虽说看起来解决了,可柱子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所以一路上心事重重的。

    而猴子跟在他身后,同样也在反复思量这事儿,越想越觉得这包财货就该是自己的——他可不像柱子跟楚凡那么亲密,对后者的信任还远到不了死心塌地的地步。

    走着走着,车队已经到了湾子口村南边山中他们的临时宿营地了,一路上皱着眉头的柱子突然把猴子再次拉到了没人的地方,坚定地说道,“猴子,俺思来想去,这包东西还是得交!”

    眼见猴子发急,柱子紧跟了一句,“公子若是真不念着你的功劳,板子俺陪你一起挨!这包东西,算一千两银子,俺赔你!”

    他这话一下堵了猴子的嘴,后者愣了半天后问道,“柱子你咋就这么死心眼呢?”

    柱子笑了笑道,“因为……公子从来没有骗过俺!”未完待续。

    ps:  码的头昏脑涨(哭)不行了,还是得去睡会儿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处罚和哀嚎
    林间空地上,护卫队七个小队站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静静看着前方正在被打军棍的四个人,众人的目光中,既有鄙夷和惊恐,也有侥幸和兴奋。

    鄙夷和惊恐是给那三个逃兵的——他们在战场上被甲字队截住后便捆了起来,直到现在才发落。

    逃兵固然让人鄙夷,而楚凡的处罚则让众人感到了一丝寒意——重打一百军棍,赶出护卫队!

    行刑的护卫队员对这三个背弃兄弟的家伙一点儿没留情,棍子下得又急又狠,没几下两股间的裤子上便洇出了黑红的血渍,这一百棍打完,不死也得残废!

    再加上赶出护卫队这就真要了三人的命了——张小乙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那儿呢,分了几千两银子尚且那么惨,这三个穷得叮当响,再给揍残废了,日后也就只能趴在沙河两岸等死了。

    不过大多数人都和行刑队员是的看法是一样的:自打他们进了护卫队,便一直被灌输一种思想,天底下最最操蛋的,就是在战阵中扔下自己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公子那么金贵的人,都在俺们身后站得稳稳,这三个王八蛋居然敢扔了枪就跑?

    不少有过营兵经验或是家中长辈曾是营兵的队员们,甚至还觉得公子处罚得太轻了,临阵脱逃放在任何一个营头都是杀头的罪过——尤其是在绝大多数人没跑的情况下。

    和三个逃兵杀猪般的尖叫声比起来,另一个受刑的家伙表情可就精彩多了。

    打猴子是柱子亲自动的手,刚开始他还试图高举轻放蒙混过关,被楚凡狠狠瞪了一眼后才不得不加重了力度。

    饶是如此,猴子仍然是挨一棍叫一声,叫完立马又咧嘴笑。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无怪乎让大伙偷笑。

    他挨揍是因为私藏战利品,二十小板对这只皮猴来说不算个事儿,可另一项关三天禁闭却让大伙替他捏了把汗——那玩意儿,关上半天都得疯!

    不过这些都拦不住猴子的得意——之前的论功行赏中,他拔了头筹。除了人人有份的一百二十两银子外,楚凡又赏了他五百两。

    五百两呀!他猴子从小长大的那个寨子所有的银子全收罗出来也没这么多!

    屁股上钻心疼痛让猴子惨叫的同时,也让他一遍遍在心里抽自己耳光——让你娃没见过钱!让你娃手贱!让你娃脑袋一热忘了规矩!

    呲牙咧嘴中,猴子看到了和自己一同受赏的赵海沈腾他们几个,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看自己挨揍,他心里就更加后悔了。

    早知道公子真是柱子说得这么赏罚分明,砍了自己的手也不会去碰那锭金元宝!

    他后不后悔楚凡不知道,此刻楚凡注意观察的,却是护卫队众人对这四个人的态度。

    总得来说。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死的死,这一课看来给这些新兵蛋子们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了。

    不过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眉心微微扭结在了一起,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和他旁边的刘仲文一模一样。

    ——————————————————————————————————————————————————————————

    旅顺口。

    毕老栓神采飞扬地带着他那几个手下穿过了城门洞。朝都司衙门而去。

    “哟嗬!老栓,又捞着个首级?嘿!这下可是发了。”守门兵丁看了看他身后门神似的海兰泡腰间的那个鞑子首级。笑着冲毕老栓祝贺道。

    毕老栓得意地拱拱手道,“饿了他*妈三天,总算没白瞎。”

    说完指了指那翻着白眼无比狰狞的首级道,“这可不是包衣!正经的红甲兵……要不是俺们海子那手神射,指不定谁割了谁的首级呢。”

    看到门丁一脸羡慕地看向自己,海兰泡傻傻地咧嘴笑着回应——加入毕老栓这个哨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汉字也就能听懂“走”“吃饭”“睡觉”等寥寥几个词,日常沟通只能靠比划。

    平日里毕老栓也没少教他,可这家伙光长力气不长脑子,怎么都学不好,每次都气得毕老栓把他那刚长了一茬短发的脑门敲得嘣嘣响。

    不过除了这点。这海兰泡真是优秀得没话说了,一手出神入化的神射不说,还特别能熬!

    几天几夜衣食不继,蹲要蹲得下去,站要站得起来,不仅要站得起来,关键时刻还得拉得开硬弓,骑得了劣马,舞得开大刀!这就是能熬的标准!

    毕老栓原先那几个兄弟,因为没吃的那小鬼头和另一个外号老疯子的,给活活熬死了;另外又战死了仨,现在算上他自己,一个哨拢共只剩四人了,要不是海兰泡这次杀了这个红甲兵,首级能换上十来两银子,这个哨估计得活活饿没了!

    不过十来两银子在旅顺口这地儿,运气好能买上个一石米,运气不好遇到粮商囤积居奇时,连2斗米都买不到,哨里还有海兰泡这个永远吃不饱的吃货,能够几天嚼谷?

    想到这儿,毕老栓也没了兴头,匆匆朝那门丁拱拱手,拿脚便要走。

    “诶……老栓,别急着走,”那门丁见毕老栓要走,赶紧喊住了他,“跟你说个好消息……城里新开了家米行,一斗米只要4钱银子!”

    “多少?4钱银子?”毕老栓眼瞪得跟铜铃似的,讥笑道,“你还没睡醒吧?俺们旅顺口1斗米啥时候下过1两?”

    “真的!”那门丁跌脚道,“就在都司衙门旁边,叫东什么公司来着……不信你自己去看!”

    毕老栓将信将疑走到了都司衙门前,果然看到旁边围了一大群人,拎着空空的米袋儿吵嚷得翻了天。

    米店门头贴了张写着“东印度公司米行”的招子,招子下站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的用带着闽音的官话喊着,“大家都别挤!米多得是!……静一静!听我说……凡在都司花名册上的,每人每天限购两升米!……4钱银子一斗,绝不涨价!”

    毕老栓彻底懵了!

    还真有这种好事儿?4钱银子一斗,这不跟海对面登州一个价了吗?

    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毕老栓这才确定他没在做梦,疯了似的从海兰泡腰间一把扯下首级,一头撞进了都司衙门。

    没多一会儿功夫,毕老栓拎着个银袋出来了,二话不说挤到了米行伙计面前,指着身后三个兄弟道,“毕老栓海兰泡熊瞎子丰正涛,四个人,八升米!”

    许是被门神似的海兰泡吓着了,那伙计没敢要求他们排队,掏出个册子找到了四人的名字,指点着他们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后,收银子称米。

    直到装满两升米的袋子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毕老栓满脸的狐疑才彻底消失。

    两行浊泪无声划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狼一般嚎了出来。

    “狗*日的小鬼头老疯子,你们倒是看看啦!4钱一斗的米!你们倒是看看呀!”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荷塘月色(上)
    夜已深。

    楚家新宅西厢房里,楚凡却大大地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莫名的烦躁。

    看着白色窗纸上那皎洁的月光,楚凡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把闲茶搁在他胸膛上的玉臂轻轻挪开,起身悉悉索索开始穿衣服——既然睡不着,他决定到院里走走。

    穿好衣服后,楚凡又扭头看了一眼小猫似的蜷曲在拔步床上的闲茶,小丫头圆润的鹅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睡得正酣——这些日子闲茶天天跟着楚凡带回来的那个倭国训鸽手一边学习倭语,一边学着伺弄信鸽,以便有一天能独*立完成养鸽训鸽的任务,把信息传递这事儿彻底掌握在手中。

    轻轻掩上房门的时候,楚凡从训鸽手想到了倭国那个老特务头子阿部忠本,他烦躁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阿部忠本派来这些训鸽手,除了打探楚凡这边情况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把楚凡他们内部通信中比较重要的信件复制后送到阿部忠本手中。

    阿部忠本的算盘打得很精,可惜他遇到了楚凡,一个知道加密信件的穿越人士!

    早在牛岛成山卫布点的时候,楚凡就已经交待了留守人员简单的加密方法:以一部到处都能找到的《四书集注》为脚本,所有信件的每个汉字都以相应的页码行数字数编码成一个阿拉伯数字串——即便阿部忠本能拿到写满数字串的信件,他也只能像看天书般茫然不知所措!

    下半年再换一本《金瓶梅》,哼哼,饶你奸似鬼,也得吃我的洗脚水!

    小小的妙计只能稍稍减缓楚凡心中的烦闷,却无法让他彻底释怀。

    深吸了一口气。楚凡仰头望天,只见夏末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圆了一大半,透过清澈地仿佛不存在的空气,他能真切地看到月海。

    背着手缓步踱过回廊,打开角门,楚凡来到了自家那不大的后花园。满院的蛙鸣虫噪让月光下的碎石小径更加幽深。

    自己的烦闷源自何处呢?

    是牛岛基地吗?

    不,不!绝对不是!

    自从信鸽联络稳定之后,陈尚仁每旬都会把基地的情况来信汇报一次,昨天收到的是第三封信,基地所有的事都在井井有条的推进:

    答应加藤家的五万条卷烟提前二十天准备完了,已经陆续装船运往长崎,而据范正龙来信说,长崎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铜锭,交割完卷烟就可以往天津运了;最大的船坞已经快完工了。正在安装绞车和唧筒,明爷请楚凡在开工时最好能去一趟——虽然流线型船头和水翼的模样已经画给他们了,但他还是希望楚凡现场指点一下。

    鲁密铳的改造已经做了两次试验了,效果不佳,据孙和斗的分析,还是因为公差太大,所以气密问题没法保证,楚凡的回信上告诉他。要加大奖惩的力度;灌钢法的实施则突飞猛进,王登海带着几个铁匠摸索出不少加快效率增加产量的经验。同时不同含碳量的钢材的冶炼工艺也摸索出了三种了,现在钢铁组组长抱怨的是,原先的估计低了,生熟原料已经快告罄了,亟需补充,楚凡回信中让陈尚仁和六大家协调解决。

    城寨也快建好了。除了面对南山的那面,其他三面的木墙和大门都已完备;南山炮台上的三门六磅炮都换上了铁质底座和轴承,码头的北炮台也已堆砌完成,调了一门六磅炮过去准备安装了,凌明的请求是增加佛郎机铳的数量。能弄到九磅炮甚至十二磅炮就更好了,这让楚凡想起了那个佛郎机奸商阿方索。

    小学堂也已粗具规模,搭起了两个相距很近的木棚,白天由陈尚仁孙和斗他们抽空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则用来培训工匠们。

    陈尚仁在信里请示,其他大的基建项目都差不多完成了,问楚凡的宅子是不是可以开始动工了——这是楚凡在牛岛时交待的,自家宅子放到最后再开建。

    总得来说,牛岛基地的建设让楚凡非常满意,照这个速度,基地很快便能步入正轨,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同时,也将成为这个时代科技研发中心。

    沿着碎石小径,楚凡走到了小花园中央的小池塘。月色中,几茎荷花含苞欲放,在夏夜微风中轻轻摇摆。

    那么,是因为登州这里的各项事务?看起来也不像!

    通过招股,楚凡已经把登州及其附近的大部分官绅绑到了自己的船上。

    得益于自己神话般的发家经历,入股的股东们三天两头往烟厂的工地上跑,看着噌噌噌往上蹿的厂房仓库烤烟棚笑开了花——烟厂总体建设是陆都在管,而账目则掌握在蔡知府的一个远房侄子手里,稍稍打听便能知道烟厂的进度和大概的财务情况。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烟厂花钱如流水让这些股东们颇有微词,可却被陆都一一挡了回去:卖个豆腐还得打盘磨买头驴呢,俺们这么大的生意,不花钱把这些厂房工具修造好,如何能做的长久?

    除了基础建设,工艺方面也基本完备了:前几天楚凡带着陆都精心挑选出来的烤烟学徒,在全力赶修出来的烤棚中忙了一天一夜,终于把烟叶烤制和复烤的流程大致摸出来了,虽然比起后世的烤烟味道还差着那么一点,但在这个时代卖银子已经够了。

    何况香烟的关键——香料的成分和添加工艺——可是楚凡一清二楚的,也是楚凡控制香烟生产的关键,所以烟厂可谓也是一帆风顺。

    至于招人楚凡就更不用担心了——沙河两岸数万流民,一直是登州府最大的隐患,自己能帮着消化,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登州大小官吏感激自己还来不及,哪还会埋怨楚凡?更何况,楚凡招这些人,还是为了登州官绅们挣银子!

    所以这几天无论是护卫队再次扩招到300人以上,还是招募牛岛的第二批人员,柱子他们都是无比顺利,根本不用楚凡操心。

    看着月色下娇嫩欲滴的莲花花瓣,楚凡一个劲儿问自己。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心烦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荷塘月色(中)
    “呱~~”

    一只青蛙从厚厚的莲叶上一跃而起,一头扎进了水中,平静的水面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朝四周扩散开去;安静的月色被搅动了,小小的荷塘仿佛瞬间便被人撒满了细碎的银光。

    涟漪同样在楚凡心头泛起。

    是护卫队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经过战火淬炼的护卫队再次扩编,人数一下增加到了四百六十人——包括牛岛的护卫分队在内,其中老兵不多不少正好占了四分之一。

    扩编的工作让楚凡和刘仲文忙了三天,这一次的新兵不再平均摊入原来的七支小队,护卫队的组织构架进行了彻底的调整。

    柱子的甲字队沈腾的庚字队,以及在剿匪一战中表现可圈可点其队长叫陈二蛋的丁字队,这三个队升格为哨。

    每哨下辖三个队,甲哨是甲乙戊三队;丁哨是丙丁辛三队;庚哨是己庚以及新建的壬三队;扩编后的小队人数在45-50人,一个哨总共有140-160人;缺额的队长则由表现出色的队员升任,比如柱子升为哨长后,甲字队的队长由猴子担任。

    除了3哨9队之外,赵海的夜不收小队也扩编到了13人,而豆豆带领的楚凡的贴身卫队则从老兵中抽调补满了10人。

    人数的迅速扩大,一下让主要武器鲁密铳不够用了。楚凡带回登州的鲁密铳,只有300支,正好只够装备两个哨——总共500支鲁密铳,赠送天草四郎时贞100支,又在牛岛留了100支作研究和改造之用。

    楚凡和刘仲文商量后的解决办法是——轮训。

    楚凡通过蔡知府向官员股东们打了招呼——烟厂事关所有股东的福祉,当然应该有一支护院的队伍——所以在登州官场的默许下。烟厂旁边出现了一个永久性的兵营也就没那么耸人听闻了。

    这个兵营的容量正好是一个哨,用于基础队列训练和刺杀训练。

    山间营地也扩建到了能容纳一个哨的规模,用于投掷土工作业的训练。

    而小竹岛则用作实弹射击实弹投掷的训练,三个哨轮流上岛。

    从刘仲文这个时代的眼光看,护卫队已经是一支军队了,一支标准军队!

    可楚凡知道。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护卫队离标准军队还差一个档次,,得偿所愿楚凡应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他心里除了烦躁之外。竟没有多少欣喜之意?

    细思了很久,楚凡终于明白根源所在。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楚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浑浑噩噩被形势推着走的消防战士,他已经深深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程度深到时常会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

    越是融入了这个时代。他对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盘踞辽东的满洲鞑子的危害便越有切身体会。

    葛骠柱子这些亲密兄弟的悲惨遭遇;辽河两岸旅顺山脚那些死人一般的流民;赵海口中的萨尔浒大战;旅顺口路遇的那位东江镇老兵……桩桩件件一次次拨动着楚凡那颗敏感的心。

    身为中国人,身为有着辉煌历史的汉人,身为知晓未来形势发展的穿越者,楚凡每次都在扪心自问,自己当初那个远避海外,任由鞑子荼毒中原的想法,真是对的吗?

    他真的能在自己同胞的哀嚎声中,在神州大地一片血色中,在汉家文明的绝望挣扎中,心安理得地做他那悠闲富足的牛岛岛主吗?

    仰望天际,楚凡心中渐渐浮现出一副让他汗流浃背的可怕景象:

    鸡皮鹤发的徐光启冷冷看着他,齿间用力迸出一句话:“你是个懦夫!你不配做华夏苗裔!”

    沧桑劳苦的孙元华摇着头叹息道,“枉你身负绝学,却坐视神州陆沉鞑虏猖獗,亦仙,你心何其之忍也?”

    葛骠柱子赵海……一个个鲜活的脸孔带着蔑视从自己面前闪过,虽未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公子,你太让俺们失望了。

    最后出场的是那位饿得没有了人形的旅顺口老兵,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后,轻轻来了句,“呸!没卵子!”

    所有的人都闪过之后,牛岛渐渐浮现了出来。

    他看到护卫队纷纷放下了鲁密铳,重新拾起大刀长矛,义无反顾地朝辽东而去,他们,要去和鞑子拼命!

    他看到孙和斗们手执教鞭,带着孩子们义无反顾的回到了华夏大地,一边走一边说,“中国人,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故乡!”

    他看到徐婉云们脱下工装,换上孝服,义无反顾朝着父母坟茔而去,“杀不了鞑子,但俺们必须祭奠先祖,因为俺们是汉人!”

    他看到陈尚仁把规规整整的账簿,成箱成堆的银子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悄然转身,朝鞑子铁蹄下的江西老家而去,“钱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良心!中国人的良心!”

    楚凡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越缩越小——如果在1644年顺治小皇帝坐上紫禁城中那张龙椅时,自己仍像今天这般毫无作为,这众叛亲离的场景肯定会变为现实!

    不!绝不!未完待续。

    ps: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3点前回来了,来不及喘一口气马上打开电脑码字,不为别的,就为一飨大大们追更之心:)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荷塘月色(下)
    银色玉盘一路西移,半个身子已经隐没在海天一色的西边天际下;头,还得做!

    所谓做,就是要让复辽军上下都看到自己乃至东印度公司为抗击鞑子做出的努力。

    实际上这件事已经在开始做了——位于旅顺口的米行不就是为东江镇那些抗鞑英雄们解决后顾之忧吗?

    米可以卖,为什么武器装备就不能卖呢?

    楚凡相信,吃饱了饭,装备了燧发鲁密铳的东江镇士兵们,将对鞑子造成更大更猛烈的伤害!

    至于东江镇即将到来的最大危机——毛文龙被杀——楚凡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避免。

    这种体制内部的事情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秀才能改变的。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帮不上,至少给徐光启和孙元华写信说明毛文龙的重要性,请他们想办法通过不同渠道影响袁崇焕这个是可以尝试的,不过希望不是太大——以袁崇焕那刚愎到了极点的性格,他能听进不同意见才怪了。

    另外一方面就是想办法见毛文龙,进而劝说他小心提防新任的这位蓟辽总督,看看能否躲过双岛之劫了。

    两条路希望都不大,不过楚凡还是决定要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尽了自己的全力,即便仍然无法改变历史,楚凡也能对自己说一句,尽力了,无憾也!

    长出一口气后,楚凡望向了东边天空。

    那里,一轮红日正跃然而出!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二癞子的偶遇
    湾子口村私港,一条不大的渔船缓缓靠了上来。

    四个身影陆续跃上了吱嘎作响的木栈道,冲那两位原来“曙光”号上的同伴点点头后,冲湾子口村匆匆而来。

    “柱子,公子是不是有啥子急事哟?”跟在柱子身后的猴子低声问道,“我们才上岛三天又喊我们回来,我觉得肯定有急事。”

    “俺也不知道,反正公子的手令上让哨官和队长全部到新宅集合,俺们照办就是了。”柱子摇摇头道,脚下却没停,走得更快了。

    “我刚才问了下船上那位兄弟,”猴子也加快了脚步,可不小心牵动了那天挨的棍伤,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听说不止我们护卫队,就连‘曙光’号上葛大爷和那些帆长舵长都已经被喊到新宅去了,看样子事情肯定小不了!”

    “……不该你琢磨的别瞎琢磨!”闷头走道儿的柱子突然站着了脚,低声呵斥猴子道,“公子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你一天没事儿瞎琢磨什么?……看来那天的二十军棍太少了,没让你长点儿记性!”

    说完他狠狠剜了猴子一眼,继续大步朝前走去。

    猴子缩了缩脖子,吐舌低声冲身边另外两位队长道,“狗*日的好大的气性……老子不过就是猜了下,公子是不是想带老子们去打鞑子,他狗*日的硬是听都不听完。”

    其中一位队长年纪稍长,约莫有三十岁上下,文文弱弱看上去像个读书人般,推了推猴子道,“走罢!待会儿误了时辰,你就不怕公子再给你来二十下?”

    等到猴子撇撇嘴继续赶路后。这位出身于浙兵的莫姓队长才幽幽地继续道,“猴子,咱们从辽东挣扎回来的这些兄弟,谁不跟你一样,指望着有一天能杀回去,为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报仇……可咱们是什么?护卫队!没听柱子说吗?就是为了给那什么公司保驾护航的……回辽东?别想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是正经!”

    猴子被他说的脸色一滞。狠狠踢了一脚路边一颗小石子道,“老子就是想不通啊……老子们上次打土匪,那阵仗那威力,老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整齐这么流畅的火铳射击……这要是拉到辽东去,照着狗*日鞑子的脑壳上放上一轮,嘿嘿……可惜呀!”

    他们的谈话飘进了走在前方不远处的柱子的耳朵,后者脸色更加阴沉了,心像是泡进了滚水中一般缩成了一小团——若论对鞑子的仇恨,谁能比他更加强烈?

    他比谁都想杀回辽东。亲手宰几个鞑子为父母报仇,他也不止一次明说暗示向公子表达过这样的愿望,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公子的笑而不语。

    算了!俺们只是护卫队,俺们只要守护好东印度公司就成,好好活下去便是对父母尽了最大的孝了。

    柱子咬牙想到,脚下走得越发快了。

    不一会儿来到了楚家新宅门前,通报之后,他们四人被引到了前院最里面的一间大屋。

    进门一看。嚯,果然如猴子所说。除了沈腾陈二蛋两位哨官以及他们手下的六名队长外,夜不收队长赵海“曙光”号船老大葛骠以及他手下七八个帆长舵长全都齐齐在座,一见到柱子他们几位,大伙儿嘁嘁喳喳问好,还一个劲儿表示,就差他们四个了。

    “公子这么急叫俺们回来干嘛?”柱子摸到沈腾身边坐下。低声问道,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起立!”

    柱子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走进门挺直腰杆的豆豆的一声喝令打断了,赶紧跟着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只见楚凡刘仲文二人联袂而入,豆豆在他们身后关上大门后。坐到了赵海身边。

    柱子注意到,楚凡眼圈发黑,双目赤红,显而易见是没睡好觉,但他却看不出楚凡有丝毫倦怠之色,反而充满了一股子昂扬而振奋的劲头;而旁边的刘仲文更是满脸的兴奋和激动,抿着嘴唇似乎在拼命掩饰自己的心情。

    “各位兄弟,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楚凡扫视了屋里众人一眼,和刘仲文一起,合力拉开了一面旗帜。

    柱子盯着缓缓拉开的旗帜上那三个大字,心中一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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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城,济川门。

    高达三丈的外瓮城城门口,一群披着破烂鸳鸯袄的守门兵丁,抱着长矛或坐或站,指指点点的呵斥着那些挑着担子或是推着独轮小车的乡民,无故刁难只为能刮几个小钱晚上买酒喝;偶尔来辆雕花垂络的富贵人家的小车,门丁们便纷纷带着谄媚的笑容驱赶乡民让道,然后一拥而上哄抢车中抛出的大把铜子儿。

    二癞子远远蹲在一家茶铺的墙根儿,眼巴巴看着这群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的门丁们,不时伸手挠一挠头顶被太阳晒疼的癞痢疤痕,一点辙儿都没有。

    他那天躲在大石根部躲过了一劫,眼看护卫队搬空了山寨后,一把火把老鹰嘴烧了个干干净净。

    大火熄灭之后,身无分文的二癞子向西边而来,他倒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而是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凶神恶煞的护卫队——兄弟们跪成一排被砍得人头滚滚的场景实在把他吓得够呛!

    一路半偷半讨,他总算捱到了济南东门外,心中石头这才算落了地——护卫队再狠,也不敢冲到这山东首府来撒野吧?

    他本想混到城里去,可他这一身散发着恶臭的衣裳以及困顿不堪的乞儿模样,让他还没靠近城门便被门丁们挥舞着长矛给赶开去,只能在东门外这些商肆门前晃荡,讨点儿残羹剩饭填辘辘饥肠。

    看看周遭和他一般境况的一长溜乞儿,二癞子不由得发起了狠:怎么也得想法子进城才是——即便是讨口,城里也要比这儿好讨得多!

    他正咬牙发狠呢,城门口一阵喧嚷,那些门丁们一个个忙乱开来,在一个把总模样的小军官呼喝下,清散了门口的乡民,夹道站成了两排,颇为齐整。

    紧接着,一队浩浩荡荡仪仗齐全的队伍出现了,正中央乃是一抬八人大轿。

    这又是个什么官儿?

    二癞子不由得挪动脚步向墙边退了退,突然,他眼睛一下睁大了!

    那官轿后面,骑着高头大马的,不正是那位自己相识的欧师爷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谢仪”
    罗山老鹰嘴。

    山腰上早已烧成了一片白地,只剩些焦黑的木头茬子还残留着,依稀能看出以前山寨的大致范围。

    王廷试穿着绯色官袍捂着鼻子站得远远地看着山寨残垣,胸前的孔雀补服表明了他三品大员的身份,乌纱帽下一张松弛的肥脸上满是汗渍,即便用手捂着,也能清晰地听到臬台大人那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山道太险,连两人抬的滑竿都上不来,他只得走上来了。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身着青袍,胸前缝着溪敕补服的招远县令,此刻他微微躬身,脸上努力堆着笑,想要伸手捂鼻子却又不敢,看上去格外的别扭。

    山寨残垣外,一群皂隶正带着二癞子捂住嘴翻检横七竖八的尸首,每走动一下,都能惊起一蓬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仿佛一团团黑雾般;不时有皂隶实在受不了那味儿,弯腰控背哇哇大吐。

    翻检了好一会儿,就在那招远县令快要忍不住时,终于有两位班头模样的人拖着一具已经稀烂的尸首来到了王廷试面前,一股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熏得王廷试微微向后仰,眼泪都出来了;那招远县令哪里还受得了,再绷不起架子,扶着身边的仆人吐得昏天黑地。

    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王廷试对着二癞子勉强挤出了几个字,“尔可看清楚了?可是蹲山虎其人?”

    二癞子早吐得黄疸水都出来,有气无力的回到,“不敢欺瞒大老爷,这确是蹲山虎……面目虽看不清了,可衣裳绝错不了!”

    那王廷试赶紧挥了挥手让俩班头把尸首拖开,不顾形象的朝远处退出去了七八步。这才长出一口气,脸上堆上淡淡的笑容,冲跟上来的招远县令点了点头道,“陈知县,为剿灭为害你县多年的悍匪蹲山虎,此番折损了我司多位好手。乃至迁延时日,本使也是前日方才知晓此役之惨酷,”说到这儿,他冲西边拱了拱手,“幸赖今上庇佑,一网而尽这股悍匪,蹲山虎亦已授首……此中详情,本使必当具折实奏,上慰圣心……此役贵县亦是出力不小。本使折中必当据实以奏。”

    那陈知县听他这么说,脸上早笑成了一朵花,连连躬身致谢,“臬台大人过誉了,这蹲山虎为害招远多年,下官早就想剿灭,只是苦于县中人手不足,迟迟未能如愿……此番臬司出手。犁庭扫穴,本县全力支应乃是理所当然。些许微功不足以辱上官清听……”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看王廷试那半张半合的眼睛,清了清嗓子道,“臬司为我招远除此大害,下官谨代全县父老焚香致谢……这境内安宁了,父老们必当奉上谢仪。方不致寒了臬司众捕快之心……至于这烧埋银子,也当由我招远全县一力承担……还请臬台大人赐下伤亡名单。”

    王廷试抚须的手停住了,等他说完后这才笑道,“剿匪安民本就是我臬司衙门的本分,何敢当贵县父老相谢?”

    那陈知县知道他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立即一叠声说什么必须致谢,方才心安之类的鬼话,二人相互逊谢了半天,王廷试这才让陈知县和自家账房商量这“谢仪”的数量。

    二人的表演,一旁的欧师爷早已司空见惯,无非就是王廷试帮招远知县邀功,而招远知县则帮着王廷试遮掩所谓“剿匪”实情;同时又多了一条刮地皮的理由,刮来银子两人分赃罢了。

    等到那陈知县离开后,欧师爷眼瞅着四下无人了,这才凑到王廷试跟前道,“东翁,这里的情形只怕不太好遮掩……大多数尸首身上全是枪眼儿,明显是火铳所伤。”

    王廷试远远看着那群忙碌的皂隶,嘴角微微一翘道,“无妨,这陈某人我早有耳闻,最是妥当不过……他既是答应了,必然会将此事弥缝好。”

    说到这儿,王廷试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低声嘟哝道,“这楚凡到底有何神通?居然练就了这么一支劲旅……鸟铳犀利号令严明也还罢了,这老鹰嘴如此险峻的地形,竟然都让他给攻破了!”

    那欧师爷听他如此说,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附到王廷试耳边嘁嘁喳喳说了好半天。

    王廷试听完,眯着眼想了半天,轻轻摇了摇头道,“此计不妥……楚凡此子,某竟是轻看他了!……本以为他不过乡间一秀才耳,即便心思灵动见事明白,却能翻起什么大浪?谁曾想他竟能做出这般大事业……如今他羽翼已成,只怕是轻易撼动不了啦!”

    说到这儿,他转向欧师爷道,“你这计策固然是好,却是太大了些……这等罪名之下,别说楚凡,登州那些入了股的官绅们,有谁能脱得了干系?……若真是叨登大发了,那些人为了自保,必然要四处活动……到时别说没法坐实楚凡谋反,只怕这老鹰嘴之事再也遮掩不住……却不是给了那些人往老夫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那欧师爷也知自己出了馊主意,连声道歉,不过他知道王廷试三番两次对付楚凡不成,心里对他早已恨到了骨子了,联想道这些天审问二癞子的内容,他眼珠一转,心中又生一计,向王廷试和盘托出后,王廷试果然捻须微笑,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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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这个叫火绳夹,火绳点燃后就夹在上面,抠动扳机时火绳头便随着夹子落到这个药池里,火药就点燃了。”

    牛岛中央的小树林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边啃着烙饼一边向徐婉云介绍鲁密铳的各个零件。

    少年名叫汪小虎,护卫分队的新兵,和徐婉云一样都是辽阳人,说起来二人还算是街坊邻居——汪小虎在辽阳的家隔徐家不过一条街而已。

    他们都是畸零人,加之汪小虎的年纪与徐婉云那死去的弟弟差不多大,是以二人相识后很快便热络起来,认了个干姐弟。

    虽说是干姐弟,可徐婉云是真把机灵懂事儿的汪小虎当亲弟弟看,平日里做了点儿什么好吃的,都会趁着做工的间隙给汪小虎送来——守着汪小虎吃她做的东西,对徐婉云来说,似乎就找回了辽阳那平淡幸福生活的影子!

    当然,除了给汪小虎做东西吃,徐婉云也真像个姐姐一般,听汪小虎说训练中的各种事情。

    尤其是这鲁密铳,当汪小虎不无骄傲地介绍了这是公子给他们选的最好的鸟铳后,徐婉云更感兴趣了——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儿,这岛上又找不到能娱乐的事情,遇到鲁密铳这样的新鲜玩意儿当然好奇——没事儿便缠着汪小虎给她说该怎么装药怎么淸膛怎么点火怎么放铳等等,恨不能自己试着放一铳才满足。

    就在姐弟俩说话的当口,远处传来了闷蛋儿的呼叫声,“小虎,归队!”

    汪小虎赶紧把剩下的烙饼胡乱往嘴里一塞,站起身拿起鲁密铳口齿不清地对徐婉云说道,“姐,点名啦,俺先去了。”

    徐婉云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笑着看那汪小虎朝护卫分队跑去的背影。

    “……复辽军……癸字哨……军旗……”

    她离护卫分队有些远,只听到风中闷蛋儿的只言片语,却让她不禁痴了。

    复辽军?!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潜入辽南
    白幡如林,纸钱飞舞。

    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大军从登州东门而入,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完。

    登州城内,沿街每隔个三五步便有一个祭台,普通点的一张书案上点上三炷香,香炉前摆上些水果便算是拜祭之意了;也有那富贵人家,扎起了好大一个祭台,除了三根粗壮的高香之外,还摆满了以猪头为首的各色供品,祭台的两侧,还贴上了一副祭联:“海波万里流芳百世,青松百丈遗惠千年”;还有那各色官绅的祭台,除了寻常祭品之外,正当中写着“恭送楚翁讳安驾鹤西游”之类的颂词外,左边则醒目的写着自己的官名品级。

    楚凡全身缟素,左手抱着哭丧棒,右手挽着灵车,满脸戚容的缓步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后围着灵车的,是以楚宏为首的楚氏宗族,约有百余人,而跟在其后的,除了沈腾的庚字哨以及葛骠带着的船上伙计外,还有陆都带领的烟厂的数百人,再加上延请来做法事的僧道,整个送殡队伍看起来便相当浩荡了。

    这也难怪,如今楚凡在登州也算是大红人了,而这个时代首重孝道,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非孝无以立身——人死了讲究入土为安,楚安既以被认定为死于海难,那一日不入土安葬,身为人子的楚凡便要多什么了,这把枪是我日常所用,现在送给你,以壮行色!”

    赵海赶紧连连摆手推辞道,“公子,这可不敢当……你给俺们每人都配了三眼铳,足够了,这枪还是你留着防身吧。”

    楚凡笑着把短火铳往他怀里一塞,“叫你拿着就拿着……我在这儿这么多兄弟保护着,哪还用得着这个!……你们可是要和鞑子拼命的,多一件武器就可能多一条命!”

    赵海见推辞不过,眼含泪花收下后,挺直了腰杆,右手举到眉尖行了个标准军礼,这才带着夜不收小队朝私港方向而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楚凡心中默祷道。

    但愿,半月后他们回来时还是13个!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楚蒙被抓
    楚蒙被抓了!

    楚凡得知这个消息时,兀自处于昏头涨脑的状态中,用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从闲茶那里了解了整个事情经过——他昨晚守灵到凌晨,回到新宅后又给陈尚仁回了封信,叮嘱牛岛的床弩先别急着制造,等他来改进后再批量生产;直到窗外天色微明才上床打了个盹,刚进入梦乡便被闲茶叫醒了。

    来抓楚蒙的是山东臬司的人,罪名则是通匪——这次可不是诬指了,据闲茶说,来的那位欧师爷把楚蒙如何同蹲山虎三当家勾结,替对方踩盘子绑架楚茂的事情和盘托出,一下便让楚宏以及在场的楚氏宗族炸了锅,趁着混乱,臬司的捕快把楚蒙套上便走了。

    用冷水冲了冲发胀的脑袋后,楚凡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首先他想到的就是,自己在老鹰嘴那么严密的搜查居然还是有漏网之鱼——否则王廷试不可能得到楚蒙和三当家勾结的细节。

    这一点让他很有些后怕,有漏网之鱼就意味着护卫队装备了鲁密铳这事儿王廷试肯定也就知道了!私藏火铳,这可是杀头抄家的重罪!

    可为什么王廷试不直接朝自己下手,却只是抓了楚蒙来恶心自己呢?

    细细盘问了闲茶当时的所有对话后,楚凡恍然大悟。

    那欧师爷当时说了,蹲山虎已在臬司和招远县联手之下被剿灭;继而提到了本省颇有不知进退者,私蓄死士,图谋不轨,臬司正在追查;至于楚蒙,乃是山匪余孽,臬司必将锁拿归案。加以重处云云。

    从他这话里,楚凡听出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蹲山虎这事儿,臬司已经了解清楚了,不过为了揽功,臬司替楚凡揩了屁股,此事到此为止;第二层意思是。警告楚凡,别再闹事,若是闹出不可开交的事情,臬司也不惮彻底和登州官场翻脸,清查烟厂;第三层意思是告诉楚凡,他王廷试可是管着一省刑名的,别以为剿灭了蹲山虎就没事儿了,臬司衙门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不愧是官场老狐狸,楚凡这么激烈的手段不仅没让他收手。反而被他利用来为自己增加政绩,而且还通过抓捕楚凡兄弟继续和楚凡斗。

    奶奶的,这王廷试还真和自己死磕上了!楚凡心底愤愤骂了一声,起身出门朝湾子口村而来——他先得把族里的人稳住了才好想法子救人。

    到了村中,费了好些口舌安抚好了愤怒的楚宏父子和惊恐万状的三叔一家后,楚凡上马来到了登州城里,径直去了兵备道衙门——蔡知府是个外来户,指望不上。这兵备道在此为官多年,山东官场他应该有不少人脉。

    但一番谈话让楚凡相当失望。

    兵备道听他说完原委后。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大堆囫囵话,最后指点楚凡去找上次触了霉头的登州通判,好生认个错,通过他走王廷试的门路,该花的钱花了,人自然也就出来了。

    楚凡一听就明白了。人家门路是有的,却嫌这事儿太小,都不稀罕挣这点辛苦钱。

    但让他楚凡再去向王廷试低头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王廷试想要的,可不止是银子,一开口肯定是干股!

    思来想去暂时没什么好法子。楚凡只得派了两个人去济南,一方面打探消息,另一方面上下打点,让楚蒙在大牢里不致受苦,至于怎么救人,他再慢慢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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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楚凡为楚蒙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济物浦外海。

    一艘二号福船和一艘龟船紧紧靠在一起;福船主桅上飘扬着一面刘字认旗,而龟船主桅上,则是一面章鱼旗。

    两艘船并不是在跳帮作战,而是搭上了跳板,不少人正来往穿梭的搬着酒水菜肴,似乎是在举行宴会。

    两艘船的外围,零零落落散布着七八艘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船,有打刘字旗的,也有打章鱼旗的。

    二号福船的主人便是刘洪了。

    他从椛岛离开后,和陈衷纪一起到长崎外海逛了一段时间,因劫了一艘郑家的船,分赃时和陈衷纪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他干脆带着他的5艘船单干了。

    东逛西逛来到了朝鲜西海岸,一来便盯上了一艘落单的大明商船,一路追击,结果在济物浦外海,恰逢章鱼海盗高顺成驾着三艘船也在此地寻觅猎物,夹击之下,那商船自然难逃厄运。

    两边都是海盗,几乎是同一时间跳上了商船,自然谁也不让谁,商船上好一通火并,海上也是兵兵乓乓一通对射,打了半天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只得坐下来谈判。

    那高顺成势力稍弱,谈判中便有些气短,而刘洪思量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不想闹得脱不了身,所以也没那么咄咄逼人,这样一来,两边很快便谈妥了——船归刘洪,货归高顺成。

    所谓不打不相识,分赃过程中,这刘洪和高顺成见了几次面,相互间竟是越看越顺眼,最后干脆拜了把子。

    此刻正在进行的,便是那常见的义结金兰的戏码。

    龟船主舱里,高顺成早已喝得烂醉,搂着刘洪的肩头哭诉他多年积攒的财货被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鸟船贼给偷了。

    “鸟船?”

    刘洪虽也喝了不少酒,但神志却还清明,一听这话便想起了那个让他切齿痛恨的登州秀才,“大哥,可是左右都插了怪模怪样的三角帆的沙船?”

    高顺成醉眼惺忪地听完手下的翻译后,一个劲儿点头道,“正是!正是!这船看起来像是飞鸟一般,可不就是鸟船?”

    确定是楚凡的船后,刘洪顿时起了同仇敌忾之心,附和着高顺成大骂了楚凡一番,接着便把自己如何被楚凡断绝了夺位希望,又如何因楚凡在众兄弟面前颜面尽失,最后不得不离开这些事情和盘托出。

    两人都吃过楚凡的苦头,自然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最后那高顺成红着眼睛问刘洪可知道怎生才能逮住楚凡。

    “要逮楚凡?那得去牛岛!”刘洪此刻舌头也有些大了,他在椛岛也有内线,故而知道楚凡占了牛岛安家,只是惧怕六大家的势力,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牛岛?济州岛旁边那个小岛?”

    高顺成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哝道,浑浊地醉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狞笑着迸出一句。

    “楚塔!”(螃蟹注:韩语“好极了”)未完待续。

    ps:  感谢天涯无风1975大大的万赏支持,唔,老规矩,螃蟹再加更,算上以前的,已经欠了四章了,螃蟹会尽快还完滴:)希望大大们继续支持,票票打赏越多越“楚塔”:)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风灾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风过后,登州水城中一片狼藉。

    昨晚后半夜的这场风,风势极猛,猛到几乎所有营头都有木栅栏被连根拔起;营房外的东西,不管是晾晒的衣裳还是摊在簸箕里的鱼干,全被一扫而光;甚至有几间老朽一些的木板房直接被吹塌了,压死压伤了好些人。

    因为已经到了夏末,早已过了多风的季节,所以水城中各营对于防风都比较懈怠;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只是下了锚,一根绳子往岸上一拴了事,多点系泊这种最起码的防风措施都没做。

    大风一来,水城中可就好看了:稍小一点的船只,绝大多数都被拍到了岸上,运气好点的只是腰舵侧舷受损;运气稍差点的主桅杆便给吹折了,有的撞上了水下的礁石,船板撞破,挂在礁石上搁浅了;更有那最倒霉的小船,整个半边都撞碎了,修都没法修。

    至于那几艘不多的大船,主桅无一例外的都被吹断了,船上的索具吹得到处都是,仿佛蜘蛛网般散落在木栈道上;有的连副桅都没能幸免,最惨的一艘整个被吹得倾覆了,压塌了大半个木栈道。

    登州兵备道衙门几乎是倾巢而出,全赶到了各个营头查看灾情。

    转了一圈后,兵备道铁青着脸回到了游击将军的大营中,不一会儿,那位名叫侯志邦的兵备副使也回来了,脸上都快拧出水了——他主要负责的便是粮秣运输,如今吃饭的家伙损毁了一大半。让他怎能不着急?

    “大人,各营船只损毁泰半,完好能行者百不存一。这可如何是好?”侯副使落座后也不客套,冲兵备道拱拱手便直入主题。

    他所说的如何是好,乃是前两天蓟辽总督衙门行文,要求他们登州水营在八月十五之前要将囤积在天津卫的十万石军粮转运至宁远军中,不得有误,今日已是七月十五,只有一月之期了。

    本来依照计划。登州各营头就将在这几日陆续启程,前往天津卫运粮,可谁也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风把登州水营吹成了残废。

    这下侯志邦心里就打鼓了,新任蓟辽总督袁崇焕他是打过不少交道的,那可是位为了往上爬什么都不认的主儿!

    一门*心*思想要入阁的他。行事素以刚愎果决著称。最是见不得下面推诿拖沓阳奉阴违。对于文官下属,稍有不如意那弹章便砸下来了,当年还是宁前道时,便参倒了不少人;对于武将就更是手辣,同样也是任宁前道时,便自作主张杀了一名游击将军,若不是当时的督师孙承宗帮他善后,他就得当场回家!

    现如今袁某人坐上了蓟辽总督的宝座。自然更是志满意得,头一件事便是把宁锦大战中违抗他“不得出战”军令的满桂远远地打发到大同去吃沙子——满桂违令出战是不对。可人家却是打胜了!斩鞑子二百余级可也是宁锦之战唯一有实证的战绩,凭着这一点,也不该将满桂逐出关宁,身为蓟辽总督,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实在是令人不齿。

    不过这也符合袁某人一贯的做派,他耳朵里是容不得任何杂音的,手下自然只会用赵率教祖大寿这类唯命是从的人,对那些有异议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或杀掉或赶跑,他是绝不手软的。

    这就是侯志邦最担心的,时限到了自己若是没把粮食运到,兵备道固然要遭殃,自己这位主要负责人恐怕更要倒大霉。

    见兵备道沉吟不语,侯志邦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大人,下官认为,当务之急乃是转运军粮……登州各营既不可恃,则应收罗民间乡绅之船只转运,切不可误了袁督师的期限。”

    兵备道摇摇头道,“此番风灾,我登州各营尚且受损如此,民间如何能躲得开?……况且民间船只,多为捕鱼小舟,济得甚事?此议不妥。”

    侯志邦眼珠一转,想起前两天海防游击闲聊时的话头,便坚持道,“大人,其他人或无此力,但楚凡必有——据游击所言,东印度公司四艘巨舟已过成山卫,不日便能抵达登州,或可征用之。”

    兵备道瞟了一眼侯志邦,心中便有些不快。

    宁远之事,他略知一二,欠饷已有好几个月,听闻士卒颇为不稳,随时可能有变;若是征用东印度公司的船队运粮,万一遇到兵变,抢粮不说,把船烧了毁了可怎么办?

    他可是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投了一万两银子进去,当然不愿冒这个险。

    他却不知道,这侯志邦虽说也买了楚凡一千两银子的股份,可现在却对这东印度公司恨之入骨,巴不得东印度公司最好马上倒台散架!

    原因无他,便是东印度公司在旅顺口开设米行所导致的了——原先东江镇的米粮供应,都在这位侯志邦手里,说买多少钱就买多少钱,那油水滋滋地往外冒,一年少说数万银子的进账。

    现在东印度公司横插一脚不说,还居然有钱不赚,平价给那帮大头兵供粮!这可就让侯志邦老羞成怒了——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楚凡好好的卷烟不去生产,跑东江镇戗行算怎么回事儿?

    是以侯志邦这次是铁了心要阴楚凡一把,不仅要征用他的船,还必须让他跟着去宁远,到时候遇到兵变最好,即便遇不到,自己跟着做些手脚,让他不能及时运到,一个失期的罪名,可也够他喝一壶的。

    看着兵备道沉吟不决,这侯志邦不厌其烦的给他举例说袁督师酷烈狠辣的一面,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是,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军粮运不到,谁也没好果子吃;继而又预估了登州各营修复船只的情况,最少一个月才能修复出足堪使用的船只,哪里还来得及?最后则把附近能征调的民船一一细数出来。

    费了半天劲,总算让兵备道明白了,除了楚凡这四艘大船,再没什么能帮他们解除运粮失期的危机了。

    银子虽然重要,可头上的乌纱帽分量就更重了,兵备道权衡了许久,终于点点头道。

    “既别无良法,本道便去楚亦仙那里走一遭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混不吝的楚蒙
    济南府,按察使司大牢。

    大牢最深处的亥字第贰拾壹号房里,楚蒙背靠厚实的青石墙壁,两脚微曲踞坐在墙角,双眼无神地盯着对面那巴掌大的一小扇窗子外——墙太厚,只能看到一线蓝天。

    牢房中充满了混杂着稻草腐烂味道和浓厚尿骚味儿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腐*败后残留的气味,中人欲呕。

    对此楚蒙倒不是很在乎——蓬莱县衙的牢房乃至登州府衙的牢房他都进去过,和那些牢房比起来,这儿还不算太糟糕。

    他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除了被从湾子口村带走那天稍微有些惊惧外,到了济南牢里他反而彻底放开了——不就是通匪嘛,小爷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怕个毛!

    大不了砍头而已,自打踏入江湖那一天他就做好这个准备了——在他看来,那些背上插着号标,嘴里嚷嚷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江湖豪客,那才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他早早的便下定了决心,砍了小爷可以,想要从小爷口中挖那些江湖好汉的下落?啊呸!

    他楚蒙混江湖靠得就是俩字儿:义气,什么时候也不能把兄弟们给卖啦!尤其是十一哥,为了帮自己揩屁股,愣是带人把蹲山虎都给剿了,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记着;他已经想好了,其他人也还罢了,若是问起十一哥的事来,他绝不会吐一个字儿出来!

    不就是夹手指插竹签吗?只管来,看看是你们的夹棍硬还是小爷的骨头硬!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从他被扔进这大牢算起,已经七天过去了,楞是没过过一次堂!

    不仅如此,四天前狱卒对自己一下客气了起来。脸上也见得着笑了,伙食也能见着油腥了;那天晚上有人开探监他才知道,原来这些是十一哥派人来帮自己打点的缘故!

    来的人还告诉他,让他放放心心待着,楚凡正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唉!又欠了十一哥好大一个人情!

    每每想到这些,楚蒙心中都会哀叹一遍。至于能不能弄出去他反倒不在乎了。

    “哐啷!”

    亥字号的大门处传来了开铁锁的声音,楚蒙慢吞吞爬到了牢房房门处,脑袋挤在门上粗大的木桩间隙里向外张望,心里估摸着,这都下午了,是不是送饭的来了。

    谁知一看之下,来的人却不是今日当值的那位狱卒,而是个从未见过的黑大个,身后还跟了好些人。

    那黑大个走到楚蒙狱门前。停下脚结结实实看了他两眼,冷哼了一声后这才迈步向前,楚蒙毫不示弱地吊着眼角和他对视,一直目送这家伙进了斜对面的号子后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些人肩上扛着的,似乎是土袋。

    “……二癞子……别怪哥哥心狠……上面交待的……”斜对面的号子隔得比较远,只言片语传入了楚蒙耳朵里,他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大牢常见的戏码——压土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逼仄的牢房走道里。那号子里传出了尖利的叫声,“……俺知道的都说了呀……楚家兄弟做的事……和俺没干系……”

    听到楚家兄弟字眼。楚蒙心中咯噔一下,更加上心了,支着耳朵听得更仔细了,可那叫声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噗噗”声和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那黑大个又出现了。拍了拍手后缓步朝楚蒙号子而来,站到睁大了眼看着他的楚蒙面前看着他一动不动。

    “看啥看,要玩小爷陪你们玩!”楚蒙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抱着手斜睨着黑大个道。

    不曾想那黑大个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冷哼一声带着那帮子人出去了。只留个楚蒙在号子里发愣。

    这是个什么意思?等到晚上再来了结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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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湾子口村私港外,“金凤”号打头,三艘二号福船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不停起伏着。

    “金凤”号甲板上,甲字哨甲字队在猴子的带领下站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队,而他们的哨长柱子,则倚在船舷上,探身向外张望着。

    甲字哨三个小队一百五十五人是直接在小竹岛上的船,分乘三艘船。

    给柱子的手令上,只写明跟随楚凡出发,负责楚凡乃至船队的安全,至于去哪儿,去做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柱子却是什么都没问,一点儿没耽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把所有武器装备准备好,集合后陆续登船——一切行动听指挥,已经深深镌刻进柱子的骨子里了,尤其领受了“复辽军甲字哨”的哨旗后。

    柱子还记得,当他把那面哨旗在小竹岛上立起来后,全哨一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咆哮声,继而渐渐转变成了哽咽声,几乎所有人都在问他这位哨官,啥时候杀回辽东?

    柱子只得压抑着同样激动的心情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道,“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杀回去!现在,是该俺们修炼内功的时候!”

    怎么修炼内功?当然是加强训练!

    自那天开始,甲字哨的训练一下加了将近一倍的量,却再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哼哼唧唧嫌累怕苦,说什么“看家护院的何必这样”之类的混账话了。

    不过现在,那面哨旗却被折起来揣进了柱子的怀里——公子说了,在外面还不能打出这面旗帜。

    倚在船舷上,柱子看着葫芦口上那黑压压的一群人,那里面有张氏闲茶;还有楚凡的三叔以及楚氏宗族的人;更有登州烟厂的,以陆都打头,约莫有二十来个,似乎都是管事之类的人。

    所有的人都围着楚凡,嘁嘁喳喳的说着什么。

    楚凡连带微笑,一一安抚好众人,交待清楚烟厂的该做什么后,这才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中转身和刘仲文上了一艘小船,朝“金凤”号划来。

    登上船后,柱子还来不及凑到楚凡跟前说话,便被刘仲文一把拉到了一边,郑重其事的交待起来,“柱子兄弟,公子俺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听这话这趟刘仲文不会跟着去。

    柱子赶紧用力点头道,“二公子你放心,俺省的轻重……拼着命不要,也要保得公子的平安。”

    刘仲文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记好喽,别管是谁,只要敢对公子不利,只管……开火!记住,别管是谁!”

    柱子有些懵了。

    别管是谁?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呀?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甘的王廷试
    楚蒙被巡抚衙门的人带上马车时,王廷试就在不远处臬司衙门二楼的窗前看着。

    某种意义上说,和楚凡的这番交手,他又输了!

    楚蒙对他来说,是一个砝码,一个同楚凡谈判乃至交易的砝码。

    经过几次三番的碰壁,王廷试终于意识到,楚凡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己予取予求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的小秀才;现在的他,已经成为自己必须正视的敌手;不仅在银钱上势大财雄,而且还,巡按那里只怕就更不好过关——蹲山虎这事四面漏风八方敞气,确实很难办得滴水不漏;而那位巡按又是属狗,鼻子灵得要死,若是被他发现了牢里的二癞子和楚蒙……

    王廷试心里不由得一激灵,很快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交人。把楚蒙交给巡抚处置!

    当然交人也不是白交,为自身安全计,王廷试要求巡抚把楚蒙打发出山东省——他已经想好了,回去就弄死二癞子,再让楚蒙消失,这案子便没了人证,即便巡按来查,也不过一场笔墨官司罢了。

    对此。巡抚当即欣然应允,这一点上。他和王廷试倒是一样的心思。

    回想起巡抚衙门的那一幕,王廷试心里便堵得慌:楚凡一次次落他面子,他却始终奈何不了对方,让他这位三品大员情何以堪!

    看着那朝德州方向疾驰而去的马车,王廷试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且待来日。且待来日吧!”

    马车里的楚蒙却不知道自家居然被堂堂山东按察使盯了那么久,他只知道自己终于重获自由了。

    那两位巡抚衙门来的快手对他非常客气,有问必答;只是楚蒙问他们要去往何处时,他们却笑而不语,只情埋头赶路。当夜便赶到了德州城。

    在德州留宿一夜后,三人上了船,又用了两天赶了五百里路后,来到了天津大沽口。

    到了这里,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两位楚凡手下后,楚蒙终于弄清楚自己怎么脱难的了。

    登州兵备道要借用楚凡的船,而楚凡趁便提出营救楚蒙为条件;有了前者的穿针引线,加上楚凡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便有了前头山东巡抚威压山东按察使的一幕。

    经此一事,楚蒙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以往他虽在登州胡混,也进过几次班房,可都比不上这次——这次可真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自家的胡闹不仅让十一哥虚耗了许多的银钱,更让十一哥多了一桩大*麻烦——往宁远送粮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那边听说正乱着呢——楚蒙虽说混不吝,可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所以两天后,当楚凡的船队抵达时,楚蒙见着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十一哥,日后俺就跟着你混了,俺楚蒙这条命归你了!”

    “自家兄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楚凡先是嗔怪了一句,然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确认他没丢失什么零件后,喟叹道,“老十三,只怕你不想跟着我也不成了……你这次篓子捅得太大,山东这地面已经待不住了……也好,我在朝鲜那边正缺靠得住的人呢,你就到牛岛帮我盯着吧。”

    “朝鲜?”楚蒙一下瞪大了眼——这十一哥也太厉害了吧?不仅在登州折腾,手都伸到藩国去了!

    “对!”楚凡点点头道,“我已经安排了很久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你二婶也送过去……来之前我已经跟你爹商量过了,他就你一个儿子,实在舍不得你一个人在异乡,所以也打算举家迁过去,现在正变卖家产呢。”

    说到这里,楚蒙便有些不自在,讪讪地说道,“十一哥,俺知道错啦……以前是俺年纪小,不懂事儿,老犯浑……日后到了那边,俺保证不再瞎胡闹……再不会给你给俺爹添堵了!”

    看到楚蒙终于懂事儿了,楚凡心中也是极为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兄弟,咱们这次要干一桩大事,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跟着哥哥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也会青史留名的!”

    青史留名?

    楚蒙一下懵了,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再想问问时,楚凡已经转身下船,去和兵部那位管粮仓的大使交接,开始往船上装粮食了。

    楚蒙想半天都没想明白,十一哥要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呢?

    就在兄弟俩谈论未来的时候,天津卫北面二百多里外的蓟州,一支浩浩荡荡声威赫赫的车驾仪仗正离城而东。

    打头的官衔牌上写着“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钦命总督蓟辽兼督登莱天津等地军务袁”,科名牌上则是“万历四十七年乙未科殿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袁”,表明了这支队伍的主人便是当今圣上极为爱重的蓟辽总督——袁崇焕。

    车驾正中央的八抬绿呢大轿中,袁崇焕正蹙眉看着手中的卷宗,他长着典型两广人士的脸型:高颧骨厚嘴唇眼窝深陷;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嘴巴上方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上去不怒自威,和他蓟辽总督的官位倒是极为相符。

    他之所以这么急着赶路,是因为宁远城出大事了——两天前,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宁远兵变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叛逃
    宁远城中,此刻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十字大街上,家家紧闭门户,户户锁牢院门;从街口的辽东巡抚衙门门口望去,四条街上百余家店铺都落锁下闸,连飘招都收得干干净净。

    巡抚衙门门前,停着一辆独轮小车,车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不大的银箱,银箱上早已是血迹斑斑。

    小车周遭横七竖八已经躺倒了十来个人,有的已然断气,还有的被砍断了手脚,捧着断臂断腿在那里有气无力的呻*吟,眼见着再不救治也是死路一条了。

    “嗖~嗖嗖~!”

    正东边来自湖北的楚营中,有人按捺不住,从藏身的小巷里蹿了出来,嚎叫着朝银车冲去,人还没到,西南北三个方向便有七八支箭矢朝他****而去,饶是他灵活如猿猴,在这绵密的箭网中也是难逃厄运——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插在他两重厚甲的间隙中,正中脖子上,一股血箭便飙射而出,在惊天动地的惨呼声中,他颓然倒地。

    南边小巷里,全身着甲的孙振武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之后便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辆银车。

    由于楚凡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翅膀,这次的宁远兵变和真实历史上大相径庭——刘泽清没有升官到山东去,所以这次兵变中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地最厉害的,便不是左良玉的车右营也就是俗称楚营中那几个人了,而变成了刘泽清手下的孙振武!

    自打上次在楚凡手里又吃了一次亏后,孙振武的本就没剩下多少的家底再受重创,才算保住了他这把总的位子;可接踵而来的四五个月的欠饷,让这位前登州游击打个牙祭吃顿肉都得精打细算。

    他本就善于观风察色,更有一张能言善语的嘴巴。很快便和那些同样牢骚满腹的底层兵丁乃至下级军官们打成了一片,终于和真实历史上一样,在七月二十五日这天把闹饷的这把火烧了起来。

    宁远十三营的不少下级军官纷纷带着怨气冲天的手下,跟在刘泽清的兵备道中军也就是俗称的鲁营后面,攻入了辽东巡抚衙门,把巡抚毕自肃和总兵朱梅等人给捆了起来。囚禁在谯楼上,逼要欠饷。

    然而库府中空得到处跑老鼠,就是把毕自肃打死他也变不出银子,幸而此时宁前兵备副使郭广因为刚刚到任,和士卒们尚未结怨,所以得到了乱兵们的许可,得以自由活动,四处筹措饷银。

    他的能力还不错,从其他地方紧急调运了2万两。又向当地商户借贷了3万两,凑足了5万两白银后,运到了巡抚衙门门前交付乱兵,以换取毕自肃等人的自由。

    银车一到,便如一锅滚油里滴入了一滴水,顿时沸腾了起来——原本还铁板一块的乱兵们顿时四分五裂,纷纷倒向了各自的营头;而各营原本躲得远远的游击都司守备们也纷纷露面,指挥着手下朝着那三十来辆银车开始了抢夺。

    几番混战。死伤了数百人后,绝大多数银车都有了归属。唯独还剩下巡抚衙门门口这最后一辆,成了令人垂涎的带刺玫瑰——人人都想抢,个个都盯着!

    围绕着这辆银车,十三营已经僵持了个把时辰了,可谁也奈何不了谁,正在孙振武蹙眉苦思怎么才能把最后一辆银车吃到嘴里的时候。就听东面传来了左良玉的咆哮声,“妈巴羔子的,三十多辆银车俺们车右营才捞着两辆!这最后一辆怎么说也该是俺们的!……谁他娘的也不是小妾养的,兄弟们,冲啊!”

    孙振武一听。便知道车右营沉不住气了,一场混战在所难免,他回头冲鲁营的乱兵狞笑道,“兄弟们,俺们倒是抢来了五辆银车,可够不够分呀?”

    “不够!”“抢他娘的!”“俺们鲁营也不是小妾养的!”……

    乱兵们被孙振武这话激得脸红脖子粗,嗷嗷叫着涌出了藏身的小巷,一场街头混战再次拉开了大幕。

    这次兵变,鲁营的乱兵人数最多,准备也最充分,所以很快便在各营混战中占了上风,最终抢到了最后那辆银车,在其他各营的追击中,缓缓退回了自家营寨中。

    自此,银车引发了乱战终于结束,后面就该是大明军中常见的解决程序了:上官弹压各营头,恢复秩序,然后再砍几个底层倒霉蛋的脑袋,一场闹饷风波到此就该结束了。

    可让孙振武刘泽清乃至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闹饷闹出大事儿了——辽东巡抚毕自肃不堪受辱,被郭广解救出来后,当晚便在府衙后堂悬梁自尽!

    普普通通的闹饷闹到逼死二品大员的地步,这让孙刘二人一下子慌了神!

    刘泽清已经是高品武官,孙振武也曾当过游击将军,他们当然有着丰富的营伍经验:向上官逼要欠饷,顶天是个治军不严的罪过;可要是逼死了上官,性质可就变了——那就是兵变!

    兵变等同于谋反,不摘几个高级武官的脑袋绝对平息不了文官们的怒火!

    而这次闹饷,闹腾地最厉害的便是刘泽清的鲁营,得到好处最多的也是鲁营,再加上顶头上司是袁崇焕,刘泽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自己的脑袋肯定保不住了——这位新任蓟辽总督可是老熟人,当年还是区区兵备道的时候,便敢不经请示一刀砍了副总兵的脑袋!和副总兵比起来,他刘泽清算个什么玩意儿?

    鲁营大堂上,刘泽清孙振武二人相对枯坐,眉头拧的都快绞在一起了——从早上消息传来到现在三个时辰过去了,二人商量来商量去,竟是找不到一个能脱罪的办法。

    “干戚兄,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俺们只能乖乖洗干净脖子,等那袁蛮子来砍?”刘泽清那么硕大个身板,此刻说起话来却是战战兢兢,再没半点儿往日的威风煞气——兵变一事,让孙振武在士卒里树立了极高的声望,刘泽清已经不敢在他面前摆上官的架子了。

    “哼!岂有这等便宜之事!”孙振武低头沉吟良久,这才抬起头来,恶狠狠地说道,“为今之计,唯有投鞑子!方可逃此一刀之厄!”

    看着孙振武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的冷厉光芒,刘泽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马上躲开了对方的逼视,低头沉吟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道。

    “也只能如此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双城战记(一)
    宁远城不是一座正南齐北的城池,而是略微偏向西北方;锦州通往山海关的大道,沿着海岸从东北方而来,在宁远城南的一条小河北岸折而向西;走出约莫10里地后到达宁远城南门,然后再折向西南方,直抵山海关。

    宁远城的码头,便建在小河河口边——天启七年前,宁远的物资都是囤积在南面距大陆十多里远的觉华岛上,宁远之战中,觉华岛被鞑子踏冰而破,夷为平地;从此,外来的物资便改到了小河河口下船,再转运入宁远城中。

    此刻,“金凤”号打头身后三条福船沿着河北岸一字排开,正用网兜兜着粮包往码头上放——楚凡这几艘船太高大,码头的木栈道太矮,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往下运粮。

    码头上,楚凡正拿着那份登州兵备道衙门出具的文书,与宁前兵备道的一位管仓小吏在核对数字。

    豆豆带着贴身卫队看似不经意的站成一个半圈,警惕地看着那些喊着号子扛粮包的夫役们,虽然没着甲,但他们都穿着一水儿的鸳鸯战袄,背上背着长长的鲁密铳,腰间挂着腰刀和手榴弹,每人还有一支手弩;更远一点的地方,柱子正在指挥同样穿着鸳鸯战袄的甲字哨三个小队陆续下船。

    核对完数字,楚凡朝那小吏笑了笑问道,“不敢动问这位小哥,可知道袁大帅身边的孙大人?”说话间袖子一抖,一块二钱重的银角子便落到了那小吏的掌心。

    那小吏掂了掂银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回到,“孙大人?莫不是孙初阳孙大人?”

    楚凡连忙点头道,“正是!不知他可在城中?”

    那小吏摇头道,“这个俺是真不知道了。只怕得问问俺们仓大使。”

    楚凡“哦”了一声,继续追问道,“请问仓大使却在何处?”

    那小吏指了指西北方向大道对面一大片由木板围起上面加了个草盖子的临时仓库道,“俺们大使平日都在仓库那头的书办房,想必今日也在吧。”

    楚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书办房远在仓库另一头。离这里越有一里多地,乃是个砖砌的院子,正位于大道边上;沿着大道再往西南方向,约莫一里半的地方,乃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丘,越过小山丘,恰巧能望见宁远城城楼的一抹飞檐。

    楚凡朝小吏拱拱手道了一声叨扰后,转身便朝书办房走去——他要去寻那仓大使问他师兄的行踪。

    带着豆豆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楚凡终于来到了那仓大使所在的院子,他让豆豆他们在院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进了院门。

    仓大使恰好在,楚凡与他才刚寒暄了两句,便听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豆豆一头闯了进来,高声喊道,“公子不好啦。乱兵来啦!”

    楚凡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朝那小山丘一看,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只见山丘上黑压压全是人,正呼呼咋咋挥舞着各色兵器漫山遍野地冲来!

    而山丘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头,一层层地涌出来!

    ——————————————————————————————————————————————————————————

    同一时刻,牛岛。

    南山北坡山脚洼地里。一间孤零零的木屋里,凌明坐在小马扎上,正从跪坐在地上的倭国女人手里接过一碗盛好的米饭,就着面前小几上的三盘菜狼吞虎咽。

    倭国女人不用说,便是阿部忠本送来的训鸽女了。名唤阿豆。

    当日楚凡把这阿豆留在牛岛时,便一再嘱咐凌明,千万盯死了她,别让她给花间馆传递什么消息。

    不用楚凡说,凌明都知道这位阿部忠本送人来的意图,所以对这阿豆百般提防——专门让人在光秃秃的洼地里修了这间木屋不说,白天指派了信得过的女工“陪”着,晚上他则自己睡在木屋的外间。

    谁知一来二去,两人竟好上了——凌明去过长崎,能听懂些倭语,也能磕磕巴巴说上两句,和阿豆交流沟通的任务便落在他的身上;倭国女人本就以能和高大的中国男人交*媾为荣,阿豆自然也难免俗,来了没多久便“自荐枕席”了。

    好上归好上,凌明可更加绷紧了弦——虽然怎么看阿豆都和“美人计”里的那个美人沾不上边,但凌明还是加倍小心,表面上和女人卿卿我我,暗地里盯得更加严密了。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后,阿豆估计是想通了打算死心塌地跟着凌明过了,所以在枕头上把来之前阿部忠本交待给她们三人的任务一五一十全交待了。

    果然如同楚凡所料,这三个训鸽女来的目的就是为仙草卷烟和那加料黑火药的配方!

    她们虽然不识汉字,但阿部忠本要求她们的是,多注意牛岛进出的货物,尤其是进入牛岛的货物,在那里面找线索;当然,经过她们手的信件也要一一誊录,同时发往花间馆。

    阿豆告诉凌明,自己来了牛岛后,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身边,别说去查验牛岛货物了,就连誊录信件都办不到!

    不过她也向凌明坦白了,她虽然没能办成,但成山卫那位同伴却一封都没拉下,全誊录下来经由她这里送往花间馆了。

    最后她向凌明保证,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保证以后一心一意跟着凌明过日子,再不跟花间馆有任何牵连了。

    她在说,凌明心中却在偷笑,既为自己的严防死守得意,又为公子那神奇的密码叹服——信上全是数目字儿,看他阿部忠本不抓瞎才怪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凌明一方面将训鸽女的底细写成密信向公子汇报,另一方面他让阿豆不动声色继续将成山卫那位训鸽女誊录的信件转往花间馆。

    又观察了阿豆一段时间,凌明有点相信她对自己是真心的了:这阿豆为了避嫌,能不出门绝不出门;平日里没事便拼命学习汉话,如今已能怪腔怪调的进行日常对话了;更难得的是主动要求凌明从女工中选了三位,教授她们养鸽训鸽之法,按照她的说法,一旦这三名徒弟出师了,她就再不碰信鸽,安心伺候凌明了。

    此刻看着女人那低垂的眼睑,凌明心中不由得一叹:天可怜见,但愿这阿豆是真心的,自己年届不惑,也该重新找个女人,把凌家香火接续起来啦。

    “嗵~~!”

    他正想着呢,北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炮响,凌明心中一惊,扔下饭碗便冲出了门,迎头正碰上北炮台留守的一个兄弟,大汗淋漓地跑向他,嘴里喊道。

    “凌头儿!海盗!海盗来袭!”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双城战记(二)
    “嗵嗵嗵~~!”

    牛岛北炮台上,三门六磅佛郎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浓厚的青烟顿时把方圆三丈的炮台顶部笼罩了起来。

    挥了挥手煽开眼前浓厚的烟气,凌明蹲在半人高的沙土包垒成的胸墙后面,举起千里镜观察起北边海面上那支小小的船队来。

    船队总共四艘船,除了一艘龟船比较大之外,其他三艘都是海沧船之类的中小船只,每边侧舷装三门6磅佛郎机炮顶天了。

    四艘船挂的都是章鱼海盗旗,北炮台炮长是最早一批船上的伙计,所以刚才看到章鱼海盗旗后,便毫不犹豫地开炮攻击,等凌明带着护卫分队赶到时,双方已经相互试探了两轮了。

    “妈巴羔子的,又是章鱼海盗,不知怎么寻摸到俺们这里了,”那炮长一边指挥炮手们淸膛,一边大声向凌明报告着刚才的战况,“狗*日的先派了一艘小船,弯弯拐拐朝俺们驶过来……还以为俺们炮台跟其他地方一样,佛郎机固定住了便改不了方向,嘿!……他可不知道俺们的炮是可以转的!让俺们一个齐射把狗*日的侧舷撕了个口子,喏,现在还在那边忙着补洞呢……现在又派了两艘来,****的这次学乖了,也不调整方向了……狗*日的横过来啦!弟兄们,上子铳!瞄准右边那艘,给俺往死里揍!”

    那两艘船已经逼近到了两百步左右,凌明在千里镜里看得真切,每艘船都有两个炮窗,总共四门6磅炮。

    “嗵嗵嗵~~!”

    “嗵嗵~~嗵嗵~~!”

    两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了火,刺鼻的硝烟中,凌明缩了下脖子。就听身前和旁边响起了两声沉闷的“噗噗”声——那是拳头大小的铁球砸在沙土包上发出来的。

    硝烟刚刚散开一些,凌明便直起腰环顾四周——三个炮位都围了厚厚一圈沙土包胸墙,完全吸收了对方弹丸的动能,除非正好打到胸墙后面,否则根本伤不了炮手们分毫!

    凌明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心中连连感叹公子真是神了——这法子还是楚凡上次来牛岛。教凌明改造炮座时顺便说的,当初他说这法子能防住对方炮击凌明还将信将疑呢。

    顾不得感慨,凌明举起了千里镜,观察起这轮炮击的效果来——跟北炮台的毫发无损相比,对方可就狼狈多了,右边那艘船头挨了一炮,鼻子都炸没了,主帆也被炮弹擦到,打碎了两根竹肋条不说。帆上还被撕了一块儿下来。

    看到对方正忙着转向,凌明把千里镜对准了三里外那艘龟船——龟船更大也更坚固,而且装备的火炮也,镜头里看不太清楚,不过每侧五门6磅炮是少不了的。

    眼前这两艘小一号的船凌明不担心,这乌龟壳子要是逼上来可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凌明扭头看向了身后。

    ——————————————————————————————————————————————————————————

    宁远城外,小山丘顶上。

    孙振武头戴铁兜鍪。一身棉甲裹得严严实实,右手拎着把长长的雁翎刀;肩上斜斜插了支羽箭。入肉不深,所以他也就任由它挂着;瘦削的脸上从眼角到腮下一道长长的血迹,也不知是谁的鲜血溅上去的。

    看着身边不断涌过背着大小包裹的乱兵们,他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了一丝狞笑。

    三天前定下投鞑子的计划后,前登州海防游击便忙活了起来——首先把刘孙两家的家眷提前送到锦州以东藏匿起来;然后他便和刘泽清一起先做鲁营的工作。分发银子封官许愿,把鲁营中一小半人全煽动起来了;这还不算,他又跑到各个营头四下活动,专找那些闹饷时跳得最厉害的人联络,以袁蛮子的狠辣相威胁。说动了一大帮人,约定今天凌晨动手,抢城中商户一把便往北去投鞑子。

    结果今天天刚蒙蒙亮,他和刘泽清带着鲁营乱兵鼓噪而出时,不仅他联络的其他营头的乱兵纷纷响应,就连一些本应拦截他们的士卒们也被裹挟了进来——都是些没忍住抢了商户的——到最后出城时已有三千多人。

    若不是左良玉等几个清醒的都司及时整顿营伍,带兵出营弹压,搞不好刘孙二人还真能把整个宁远城洗一遍!

    饶是如此,半个宁远城都已被这帮子乱兵糟蹋地不轻。

    眼见加入讨伐的营头越来越多,刘泽清和孙振武不再恋战,带着心腹乱兵们从南门一涌而出——南门守门的那个把总早被孙振武说动,天一亮就大开了南门,这时候正在城里抢得欢呢。

    等跑到这小山岗上,身后已经听不到宁远城中的喊杀声后,孙振武这才有时间喘口气。

    张眼往河口一望,孙振武开心地差点蹦起来——只见那河边上稳稳当当停了四艘大船,其中一艘还是西洋形制的巨舟!

    真是天助我也!

    孙振武兴奋地眼珠子都红了,要能把这四艘船抢下来,自己在皇太极面前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啦!

    恢复游击将军的职位那是稳稳的了,搞不好参将副将都有指望了,甚至总兵也不是不敢想!

    想到这里,孙振武赶紧朝旁边凑了过去,他得和刘泽清好好商量一下如何抢船。

    谁知道刘泽清一见他过来,一把拽住他,指着临时仓库边上那小院切齿道,“你快来看看,那人是谁!……妈巴羔子地不就是上次害老子吃挂落的那个兔崽子吗?”

    孙振武顺着他的手指一看,细长的双眼一下眯了起来,果然,站在院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的那白衣少年,不是楚凡还能是谁?

    他刚看清,楚凡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后,却带着身边人退回了院子里。

    见他不仅不跑,还试图躲起来,孙振武不由得大喜,心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闯进来”,这下可别怪俺手辣了!

    激动归激动,孙振武很快便理清了思路——抢船第一,收拾楚凡第二。

    于是他跟刘泽清商量之后,决定把乱兵一分为二:刘泽清带着他的家丁为核心,带上大部分人去抢船,而孙振武则跟着已经扑向临时仓库的乱兵们去抓楚凡,得手后再到河口与刘泽清汇合。

    至于身后宁远城里可能出现的追兵,孙振武在山丘顶上撒了些银子铜板儿还有布帛之类,以达到迟滞对方的目的。

    做完准备后,孙振武看了看那个小院,怪叫一声“小兔崽子受死吧”便朝小院疾奔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双城战记(三)
    “砰!”

    一声巨响后,小院那扇并不厚重的大门被关上了,豆豆他们便开始满院乱窜,逮着什么都往大门后面堆。

    楚凡四下里一看,角落里放着好些盖房子用的木头长凳,他心中稍定,跑过去把长凳沿着围墙首尾相连摆成一线,人站在长凳上,墙头恰好齐胸,往外放鲁密铳是没问题了。

    摆凳子的时候,楚凡见那位仓大使吓得瘫倒在地,裤子都湿了,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怒吼道,“不想死就快点去点几个火盆,越多越好!”那仓大使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进屋点火去了。

    贴身卫队十个人,都是老兵,都经历过剿匪之战,此刻堵完大门后,纷纷取下背上鲁密铳,有条不紊地检查点火装弹。

    “豆豆,三人一组,一组一面墙,上墙!”楚凡把袍角一撩,塞进腰带后,取出顺袋中的小手弩套在手臂上,上好弦安好箭,这才拔出宝剑,纵身跳上了木长凳。

    探头往墙外一看,离院子最近的乱兵已经跑到了百步之内;再往东南方向看去,只见潮水般的大队乱兵正朝码头扑过去,前锋距离甲字哨也就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了。

    楚凡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他知道一句话:战场上,哪怕是错误的选择也比犹豫不决要好得多!

    当他看到数千乱兵越过山丘,朝临时仓库和码头漫卷而来时,他有两个选择。

    其一,也就是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是,迅速跑回码头和甲字哨汇合,列阵阻击乱兵。

    其二便是他现在做出的这个选择:固守小院。等待甲字哨的救援。

    之所以不选第一个方案,是因为楚凡发现,自己甲字哨乱兵差不多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果自己跑向甲字哨的话,多半会和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乱兵们同时到达!

    这就会造成一个可怕的后果:自己在阵前,柱子是绝不会下达射击的命令的——排枪射击可没有什么准头!

    被乱兵逼近的话。复辽军火器优势就荡然无存了,虽然训练中练过拼刺,但一来鲁密铳可没装刺刀,二来实战中从未肉搏过,在数千乱兵中甲字哨这点儿人根本不够看,到时候不仅甲字哨要完蛋,甚至那四艘船都保不住!

    固守小院看起来极其危险,但却是楚凡乃至甲字哨全身而退的唯一可能!

    没有自己在阵前的牵绊,甲字哨能将火力优势完全发挥。楚凡相信,如果柱子指挥得当,三轮射击便能让乱兵崩溃——即便这个时代的精锐部队都无法忍受百分之五的伤亡,何况是乱兵?

    以甲字哨的训练水平,三轮射击不过就是分把钟的事情,而从码头到小院攻击前进的话,最多也就十来分钟,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能在小院坚持二十分钟,甲字哨就能杀到墙下!

    “砰~~!”

    耳边一声巨响。把楚凡的目光从码头方向吸引了过来,他扭头一看,是身边一位护卫开火了——不愧是老兵,这位护卫把乱兵放到十步以内才抠动了扳机,抵得这么近,鲁密铳再打不中可就说不过去了。

    果然。墙外那名乱兵胸口高高爆起一朵妖艳的血花,身子更是被动能十足的铅子儿打得向后飞去,惨叫着重重跌落尘埃。

    他身边的乱兵们一怔,看了看墙头黑洞洞的枪口后,不自觉的改变了方向。看样子打算绕过小院去洗劫临时仓库。

    楚凡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果然和自己预计的一样,乱兵们的目标是仓库,而不是这个难啃的院子。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大群乱兵中间,有一个恨不得活撕了他的人!

    ——————————————————————————————————————————————————————————

    “明爷,可以开闸啦!”

    牛岛北部,最里面的船坞里,稳稳坐在船台上的那艘海沧船船头,林三娃探身出来,朝闸门处的明爷喊道;后者挥了挥手,早就准备好的船匠们开始用劲推动绞盘,吱吱嘎嘎声中,粗大原木扎成的木闸门缓缓打开,汹涌的海水立刻涌入了深深的船坞中。

    这艘海沧船是第二艘进行改造的船只——第一艘当然是陈老三的那条鹰船,加装了翼帆流线船头和水翼后,现在正漂在北炮台脚下的港湾里整装待发呢。

    林三娃这艘海沧船翼帆和流线船头已经加装完毕,正等着加装水翼呢,没想到章鱼海盗便来偷袭了。

    对方的小船也还罢了,可那艘龟船光靠北炮台肯定干不掉,所以林三娃主动要求让自己这艘没改装完的海沧船先下水,和陈老三的鹰船组成个小船队——鹰船每侧两门炮海沧船每侧三门炮,再加上北炮台的三门炮,即便不能击沉龟船,至少也能把它赶得远远的。

    海水很快便灌满了船坞,海沧船已经完全漂了起来,早已准备好的水手们呼啦啦升起了主帆,在海风的吹拂下,海沧船沿着挖出来的航道缓缓前行。

    看着海沧船驶入了港湾,凌明心中大定,只要别让章鱼海盗的龟船闯入港湾,即便他高顺成还赖着不走凌明也不怕了——早在中午章鱼海盗刚刚抵达时,凌明便已经给椛岛的李国助写信求援了,现在的东南风盛行,李国助从椛岛赶过来快的话一天,慢一点也就三天,到时候章鱼海盗再不走,那就真是给六大家送船来了。

    扭头看了看已经挂到汉拿山山顶的太阳,凌明离开船坞,向西北方向走去——牛岛北部海岸大多是乱石嶙峋的峭壁,能登陆的地方,除了北炮台下的港湾外,就是西北方向有一小段狭窄的沙滩了。

    凌明担心章鱼海盗暗度陈仓,在北炮台这里吸引火力,却悄悄派人从西北角摸上来,所以他派闷蛋儿带着护卫分队——现在应该叫癸字哨——到那边沙滩盯着,如果章鱼海盗敢从那里上岸,排枪揍不死他!

    从船坞到西北角的沙滩也就不到两里地,凌明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走到了,到那儿一看,沙滩边的草地上,癸字哨怀抱着鲁密铳,整整齐齐正坐着呢。

    凌明走上前,刚准备和闷蛋儿说什么,就听南边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他扭头一看,隐约可见的南山山顶上,升起了一股黑黑的狼烟!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双城战记(四)
    乱兵出现在山丘上时,柱子正背对着山丘对抱着鲁密铳坐在码头上的甲字小队训话呢,被身边猴子猛地一拽,这才看到黑压压一片冲下来的乱兵们。

    “起立!全体起立!”

    只看了一眼,柱子立刻挥舞着胳膊狂喊了起来,“检查火铳!点火装弹!……鼓手号手,过来!……各小队火盆点起来!”

    一叠声命令下过以后,三个小队立刻忙开了,纷纷起身按照训练时的流程点火装弹点火盆。

    下完命令后,柱子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楚凡的身影,这才一把拉过猴子问道,“公子呢?公子去哪儿了?”

    猴子挠了挠头,“好像是……哦,我想起来了,公子去那边了!”

    柱子顺着他手指一看里许外的小院,不由得冷汗直流——那地方比码头更接近乱军,自己怎么来得及相救?

    冷静!冷静!

    柱子心中朝自己疯狂地叫着,他牢牢记得公子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越是紧急时刻,越要冷静!

    公子身边带着豆豆的十人卫队,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加上有个院子,早已知道,是否放枪得等到第三声天鹅音响起,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聚集在了柱子那高高举起的手上。

    那只手一旦挥下,战斗便正式打响了。

    ——————————————————————————————————————————————————————————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不停响着,脚下不时踢飞小石块断树枝。凌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还有闷蛋儿的癸字哨从牛岛西北角一路向南狂奔——号角声和狼烟警示着牛岛的南半部也出现了敌人。所以他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回城寨布置防务。

    中午从城寨出来时,凌明倒是叮嘱过陈尚仁,让他把城寨内的鲁密铳以及弹药全部搬出来,一旦有什么情况,就组织城寨里的男人们持枪上墙——虽然那些人没接受过正规的训练,但都看多了癸字哨打靶。躲在墙后放枪问题还是不大的。

    即便有所准备,可凌明还是挺后悔,中午听说章鱼海盗来袭,他的注意力便全被吸引到了北边,癸字哨以及他手下那十来个经过基础训练的机动队员都被他带到了北炮台附近。

    现在狼烟燃起。他才明白中了章鱼海盗的调虎离山之计!

    不用说,对方肯定还有一支船队绕到了牛岛西边那截长长的沙滩登陆!

    果然,当他们狂奔了二十多分钟,来到牛岛中部时,凌明一眼便看到了西边海面上七八艘哨船正张满了帆朝沙滩扑来,最近的一艘已经逼近到一里外了——看这架势就是要冲滩登陆!

    不过让凌明感觉奇怪的是,这些船挂的不是海盗的章鱼旗,而是——朝鲜水师的旗帜!

    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凌明现在已经没时间细究为什么了,喘了几口粗气后,他算了一下,哨船比较小,顶天一艘能装个四十人,七八艘就是三百人左右。

    而且看对方参差不齐的样子,多半是一艘接一艘冲上沙滩,这就给了癸字哨机会逐一歼灭;即便癸字哨不能将对方赶下海,只要能把朝鲜人压制在滩头一段时间,凌明就能组织起城寨里的男人们来支援。

    所以凌明把闷蛋儿叫了过来,细细叮嘱他就照着训练时样子,每上来一艘船便抵近到五十步距离,一排七个人,三段击——这个距离上,鲁密铳的铅子儿能轻松穿透木质船板,敌人即便躲在船舱里一样完蛋。

    交待完后,凌明目送着癸字哨匆匆离去,他抬眼看看了西边天际,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到地平线下,满天的红霞昭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凌明再不敢耽搁,转身朝两里外的城寨跑去——他必须赶在天黑之前组织好队伍支援癸字哨,否则若让对方站住了脚,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们立一个简易营寨起来!

    跑着跑着,凌明忽然醒悟过来了——这朝鲜水师肯定是和章鱼海盗勾结起来的,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凑巧,正赶上章鱼海盗攻打牛岛的时候,朝鲜水师也来凑热闹?

    对!

    多半是章鱼海盗负责吸引牛岛的船只和人手,朝鲜水师则悄悄从西边登陆!

    还好自己在南山上放了观察哨,否则真被这朝鲜水师从背后摸过来的话,整个牛岛就得沦陷了!

    “砰~~砰砰!”

    就在凌明一只脚跨进城寨大门的时候,西边海滩传来了鲁密铳那特有的沉闷枪声。

    闷蛋儿,一定要顶住!俺们马上就来支援你!

    凌明心中默念道,他是如此地相信闷蛋儿,以致于日后每想到这件事都会后悔不迭。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双城战记(五)
    当甲字哨的排枪响起来的时候,刘泽清和他那二十多个精锐家丁已经躲到了乱兵的身后——他是久经战阵的老油条,如何看不出这百多号人组成的严密阵型根本就是块硬骨头,哪里还会用自己手中不多的本钱去硬拼?

    柱子心理素质显然没有刘仲文好,乱兵冲到八十步时,他便下令排枪射击了,虽然没取得藏马涧那种惊人的效果,可也让蜂拥而至的乱兵在第一轮射击中倒下了二三十人。

    复辽军那严格而刻板的训练,注定了枪声一旦响起,便会持续不断,第二轮第三轮射击造成的伤亡更大——乱兵们冲得更近了。

    和楚凡预料的差不多,三轮射击打死打伤近百人后,乱兵的队伍混乱了——冲在前面的乱兵试图后退,而后方不知情的乱兵则继续向前,冲锋队伍便在距离甲字哨六十步左右的地方纠缠成了一团。

    第四轮打击如期而至,五十多枚呼啸而至的铅子儿几乎没有落空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爆出团团血雾,惊天动地的惨叫声连远在里许外的小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乱兵们终于崩溃了!

    一千多跑得筋疲力竭的乱兵转身便逃,大多数人直苗苗朝来路奔去,也有少数人折而向北,往临时仓库方向跑去。

    位于乱兵队伍最后面,距离甲字哨约莫一百七八十步远的刘泽清,将乱兵崩溃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不同于孙振武,他可是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刘泽清还是被这支看着不起眼的小小队伍给彻底震撼了——严整的阵型整齐划一的动作精良的鸟铳,尤其让他震撼的是,对方居然将鸟铳的三段击战术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关内哪个营头玩鸟铳玩的比关宁军还溜儿?

    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精锐?

    几个念头只在刘泽清脑海中一闪便过去了,他和早已散成长长一条线的家丁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阻止逃兵,重整队列!

    长长的马刀闪过,一个头颅冲天而起,还没等人头落地,刘泽清的咆哮声便已响彻大地:“都他娘停下!往哪儿跑呢!回宁远等着挨刀吗!”

    不仅是他。他的那些家丁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几十个人头落地之后,乱兵们稳住了阵脚——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往后退是没有活路的!

    在家丁们的指挥下,乱兵们仓促排出了一个简单阵型——着甲的排在了前面几排,带着弓弩跟在后面,上弦张弩做好了准备。

    刘泽清则来回梭巡不停地给这些乱兵打气,“对面就百十号人,俺们可有小两千!就是踩也踩死他们了!……鸟铳嘛。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只要能冲到跟前,那他娘的就是烧火棍,怕个鸟!……俺们可是没退路,回宁远就是个死!……赶紧把这支小队伍冲散了,抢船出海是正经!”

    嚷嚷声中,他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支小队伍,心中连呼侥幸——带那支队伍的人看样子是个菜鸟。若是他刘泽清来指挥,铁定撵着乱兵的屁股粘上来。哪还会让自己这么从容的整队!

    嘲笑归嘲笑,当刘泽清看到甲字哨整齐的改变方向,朝着西北方踩着鼓点儿前进时,他还是吃惊地瞪大了眼——让队列转过一个角度而不乱,即便是鞑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只怕也做不到吧!

    不!这绝不是关内那些废柴营兵,可他娘的他们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军队?

    就在甲字哨前进到距离小院还有两百来步的时候。乱兵们终于勉强整好了队列,在刘泽清的家丁们驱赶下,朝着甲字哨逼了过来。

    柱子见状,立刻叫停了队伍,再次调整方向。准备迎击乱兵的冲击。

    乱兵本来隔得就不远,短短十来息之后,便又逼近到了距离甲字哨百步之内。

    就在此时,刘泽清向他那些家丁使了个眼色,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追兵来啦!宁远的追兵来啦!”

    ——————————————————————————————————————————————————————————

    闷蛋儿被捆翻在地的时候,仍然懵懵懂懂。

    本来他带着癸字哨赶到沙滩时,恰巧遇到第一艘哨船冲滩;依着凌明的主意,闷蛋儿把癸字哨七人一排排成了三排,抵近到了四十步左右才下令开火,二十息一轮的排枪轰击下,那艘哨船被打得千疮百孔,仅仅打了六轮,哨船上的朝鲜兵们便扔下二十来个或死或伤的兄弟跳海逃生了。

    猛烈的排枪射击也让后续的哨船明显犹豫起来,要么降下主帆,要么调整航向以便和其他船只保持一致——起先那种争先恐后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滞!

    就在闷蛋儿带着癸字哨冲到了海边,瞄准突在最前面,相隔只有五六十步的那艘船准备开火时,船上传来了字正腔圆的汉语呼喊声,“我等乃是朝鲜济州府旌义县团练营……尔等明人擅闯牛岛伤我士卒,其罪当诛!……我朴都司念在尔等乃是初犯,若能放下鸟铳洗心革面,尚可放尔等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悟,一意抗拒天兵,则我等登岸之时,便是尔等身首异处之日!”

    他这一番半文半白的劝降话语,让闷蛋儿一下犹豫了起来。

    闷蛋儿天性老实循规蹈矩。他可不是凌明,光看旗号便能分辨出海盗和官兵;刚刚攻击那艘哨船时,他还以为是在打章鱼海盗呢,所以手下一点儿没留情。

    等到对方亮明身份后,闷蛋儿一下子就蒙了——怎么刚才自己打的竟是官兵?

    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最底层的老百姓一样,闷蛋儿对于朝廷对于官府天然有着深深地畏惧,别说杀官兵了,就是路上遇到都会躲得远远的!

    俺居然杀了官兵!杀官造反?俺居然成了反贼?

    闷蛋儿想到这里,双手不禁颤抖起来,连鲁密铳都有些拿不住了。

    他这一犹豫,对面的哨船试探着又靠近了些,见癸字哨还是呆立不动,顿时大喜过望,纷纷加快了动作,短短几分钟时间,便有哨船冲上了沙滩。

    闷蛋儿这时才反应过来——即便不敢再对抗官兵,也该带着癸字哨退回城寨,让凌明拿主意才是。

    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冲滩的哨船上,一下跳下来二十来个穿着号衣的朝鲜兵,饿狼般的扑向仓皇后退的癸字哨,把闷蛋儿他们一索捆翻在地。

    哎呀!这下糟了!要下大牢了!

    这是闷蛋儿被堵上嘴扔上哨船时唯一的念头。未完待续。

    ps:  这一章是为江景宣大大的万赏加更,呃,还欠三章,争取下个星期再还两章:)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双城战记(六)
    楚凡手弩的弩箭已经射光了,此刻他正半蹲在木长凳上,用通条清理鲁密铳的枪膛——鲁密铳的主人刚刚被一支利箭射入了眼窝,一头栽倒在了墙根下。

    小院攻防战的前半段,也就是堵门之后的十分钟时间里,卫队仅仅放了三枪,便把那些乱兵吓退了——既然旁边有临时仓库可以抢,必然就没人愿意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强攻这处有着高大院墙的院子。

    这段时间里,楚凡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甲字哨身上。

    他看到了柱子临危不乱,看到了柱子集中兵力,看到了三轮排枪轰击下乱兵崩溃。

    当然他也看到了柱子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指挥着甲字哨朝自己靠拢;对此楚凡不由得连连跌脚——这个时候就不该再死抱着集中兵力的教条,留一个小队来救自己就可以了,剩下的两个小队跟着崩溃的乱兵,只要对方一露出想要集结的迹象就立刻用排枪打散,就能把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就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从这里就能看出天赋的差距了,若是现场指挥不是柱子而是刘仲文的话,肯定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刘仲文就是那种为战场而生的人,几次战斗打下来,楚凡发觉他对于敌我力量对比相当敏锐,而且该决绝果断的时候绝不犹豫——对于刘仲文而言,取得战斗胜利才是第一位的,他绝不会为了缩短营救时间而轻易改变自己的计划。

    看来,柱子他们这几个哨官还需要多经历几次实战才能锻炼出来!

    “嗖~~!”

    利箭的破空声把楚凡的目光从东南方拉了回来,他朝墙外一望,只见隔着百步远的地方,百多号的乱兵正在整队,看样子是要强攻小院——刚才那支箭便是从这堆乱兵中射出来的。

    对于乱兵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楚凡来不及多想。弯着腰跑了一圈后,他把九名卫队队员集中到了正对着这堆乱兵的墙后——其他两面墙外没有异常,所以只留了一名队员监视。

    三三一组,鲁密铳开始发威了——百步的距离鲁密铳还勉强能够得上,三轮排枪打过以后,已经有两名乱兵倒在了地上。

    即便隔着百步之远。楚凡也能听到乱兵们的大声咒骂,以及一个似曾相识的尖利嗓音在喊,“兄弟们,攻进院子……一个首级二十两银子!……他们没几个人……”

    断断续续的喊声中,那帮乱兵开始动了,先是越动情,眼眶都有些红了——为说服那帮工匠们出战,他口水都快说干了,可仍然是应者寥寥,大多数人都在畏畏缩缩往后退。

    其实以凌明如此善于察言观色,他应该早就找到这些人犹疑不决的原因,只是人在紧急时刻,既没有时间从容观察,也没有心情仔细琢磨,这才导致凌明乃至一旁的陈尚仁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些工匠之所以犹疑不决,原因和闷蛋儿一模一样——要说他们不知道目前境况的危急那是假话,同样要说他们不珍惜现在的生活和工作那更是冤枉了他们,说起来他们比凌明更加维护自己的劳动成果,岂能甘心让朝鲜人夺走?

    但他们一直是在等级森严的大明社会中出生长大成人,骨子里早已深深镌刻上了儒家礼法的烙印——王法大于天在这些人心中可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一块重重压在他们背上的巨石!

    向官兵开枪?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俺们再穷再苦,可上数若干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祖宗的清白名声可不敢在俺们手里毁了!

    朝鲜官兵?那也是官兵!也是俺们大明藩属的官兵!

    眼见这些工匠死活不敢上阵,凌明后悔得只想找块豆腐撞死——早知道闷蛋儿这么畏惧官兵,他就不该让闷蛋儿独自带着癸字哨去沙滩迎战!若是他亲自指挥的话,朝鲜人如何上得了岸!

    现在可好,朝鲜人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便轻轻松松上了岸,天也快黑了,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们立起一个营寨!让他们喘过气来,明天北炮台就得沦陷!即便没有援军,这三百朝鲜兵磨也能把城寨磨下来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凌明直想抓自己的头发,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快要把他逼疯了。未完待续。

    ps:  宣景兄实在太客气,又是一个万赏,螃蟹这下又多欠一章加更啦,感谢宣景兄的厚爱:)

    螃蟹拼了命也要尽快把文债还完,另外,稍稍剧透一下下,再过几章就该帮宣景兄报仇了,也是小**哦:)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双城战记(七)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西边天际线下,天空虽说仍然明亮,但谁都知道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该彻底黑了。

    凌明跺了跺脚,刚准备转身带上手下这十来个人向朝鲜人发起决死冲锋——死也得咬上朝鲜人一口,活活憋死在城寨里算怎么回儿事儿?

    “他们不去俺们去!”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凌明转头一看,却是徐婉云,小丫头一身短打扮结束得利利索索,大步朝大门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五六十个同样打扮的烟场女工。

    “官兵上了岛,接下来就该是那些海盗了!海盗上了岸是个什么光景,俺就是不说你们也都能想到吧,”徐婉云边说边走,走到那群工匠跟前时,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这架势你们还看不明白?摆明了海盗跟官兵就是一伙儿的!对勾结海盗的官兵,还有啥好手下留情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仰起了头,任海风将她的秀发吹得飘扬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多了一份刚毅和决绝,“你们舍得自家婆娘女儿被官兵海盗糟蹋,俺们可舍不得!……官兵?哼!俺们在沙河边儿上挣扎时候,可也没见官兵来救俺们!……最后还得是公子,让俺们能吃上饱饭!……公子给了俺们这么好一个安身的地方,守不住只能怪俺们自己没本事!”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那堆鲁密铳面前,弯腰拾起一支,高高举过头顶后冲身后女工们高喊道,“姐妹们,朝鲜人想要占俺们的牛岛,抢俺们的烟场。抓俺们走,俺们能答应吗?”

    女工们轰然应答道,“不能!”“想得美!”“死也不能让他们抓走!”……

    徐婉云点点头,抓起鲁密铳的火绳在旁边火盆里点着后夹在了龙头上,然后抄起一枚纸子弹,咬破纸皮后。把火药倒进铳管,熟练地用通条杵结实了,再把铅子儿同样用通条杵进去,最后在药锅里撒上火*药,斜举着鲁密铳抠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后,徐婉云微微一笑对女工们说道,“打火铳嘛,就这样,不难!……你们平日里也看惯了癸字哨操练的。来,都试试!”

    “婉云姐,不用你示范,俺们早看熟了!”她话音未落,一个圆脸女孩笑吟吟地回道,上前拾起一支鲁密铳,动作比她还麻利地点火装好了弹——岛上没别的娱乐,看癸字哨打靶就成了这帮女工不多的消遣之一。流程步骤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从未实际操作过罢了。

    这一幕看得凌明目眩神迷。此刻的他,就像溺水将亡的人,突然有人伸出一根竹竿给他,让他在狂喜之余,心中更是掺杂了感激振奋各种复杂的心情。

    “啥也不说了!”凌明平复了心情,这才沉声道。“大妹子们,待会儿上了阵,听俺口令,就像癸字哨操练时那样。”

    说完他转身朝那十来个手下厉声吼道,“开门!看俺们的排枪怎么把朝鲜人赶下海去!”

    “等等!”

    那群工匠中传来一声低喝。凌明扭头一看,只见唐吉牛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一支装了燧发装置的鲁密铳,那几位兵器组的工匠默默跟着他也走了出来。

    “咱们好歹也是四九城出来的爷们儿,再没个让女人帮咱们挡枪的道理,”唐吉牛扬了扬眉毛对凌明道,“咱们这是试制的燧发铳,比火绳的快,就不混在队列里了……咱兵器组自成一列跟在旁边,还有两支,谁来?”

    人群中立刻挤出了好几个人,王登海黑着脸,默不作声接过一支燧发铳,站到了唐吉牛身边。

    其他工匠也站不住了,纷纷上前从女工们手中夺过鲁密铳,就连孙和斗张子玉他们三人也都上来了,不由分说把女工手中的火铳接了过去。

    凌明见状,鼻子不由得有些酸酸的。感激地看了徐婉云一眼后,他把城寨大门猛地一拉,一闪身出了门,厉声高喊道,“出城!列队!准备战斗!”

    他那十多个手下领头,工匠们随后,鱼贯出了大门,到门前空地上开始整队。

    徐婉云死活没让人把手中鲁密铳夺去,出了门就站到了第一排里面,在一群男人中格外醒目。

    那些女工们同样没放弃,急匆匆找来了腰刀长矛,甚至柴刀斧头之类的武器,拎着站到了火铳队的后面。

    好容易整好队列后,站在第一排排头的凌明看了一眼已经晦暗不明的西北方,手中鲁密铳高高举起,大喊一声,“出发!把朝鲜人赶下海去!”

    “把朝鲜人赶下海!”“打死朝鲜人!”“保卫牛岛!”……

    高亢激昂的喊声中,数百人的队伍开始朝西北沙滩方向移动,而他们身后的城寨大门里,还在络绎不绝的涌出人来,就连陈尚仁都提了根木棍,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

    小院院墙上。

    眼瞅着乱兵们已经逼近到了三十步外,楚凡伸手从豆豆腰间掏出了一枚手榴弹,大声吼道,“停止射击!手榴弹准备!”

    那位吓得尿流的仓大使早早就点起了三个火盆,放在楚凡他们身后的木长凳上,楚凡蹲下身,把手榴弹木柄上的引线在火盆里点燃了,稍等了几秒后,甩手便扔了出去;其他队员有样学样,就连豆豆都用他那支没受伤的胳膊扔了枚手榴弹出去。

    七八颗手榴弹划出标准的抛物线,落入了密集的乱兵群中,骤然腾起的橘红色闪光中,铁子儿瓷片四处横飞,黑压压的人群中立刻就炸出了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惨叫声哀嚎声以及被震得失去理智的尖叫声响彻大地;稍远一点没被波及的乱兵们顿时便蒙了,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怪叫着转身逃跑。

    而靠近围墙的乱兵同样被炸懵了,给了扔完手榴弹的墙头众人用手弩射击的绝好机会,不一会儿墙下便多了十来个捂住伤口惨叫呻*吟的伤兵——手弩威力太小,还不足以一击毙命。

    趁着这个空当,楚凡拾起那位阵亡队员的鲁密铳,装好弹后直起身朝甲字哨方向一看,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未完待续。

    ps:  ps:老书《胖子的末世生涯》已更新至第368章,敬请各位追胖子的大大点阅:/p/3591009263?pid=85142170312&amp;amp;amp;amp;cid=85142433522#85142433522

    另外,从明天起,螃蟹每天第一更将在凌晨5点发布防盗版章节,敬请大大们注意,别在凌晨5——6点间点读:)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双城战记(八)
    升腾而起的硝烟遮挡了视线,让狗剩看不清对面乱兵到哪儿了,不过从对方越来越响亮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上判断,他们隔自己已经很近了。

    “咚咚!”

    防盗版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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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双城战记(九)
    四个拳头大小的铁球,几乎是贴着狗剩他们第一排的脑袋,狠狠扎进了乱兵丛中。

    刚才还高举着腰刀朝狗剩张牙舞爪扑来的那个乱兵,铁球正好击中他的脑袋,本应坚硬无比的头骨像块豆腐般被剜掉了右半边,脑浆和鲜血随着飚射而出,在乱兵身后挥洒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雨!

    “哇!”

    看着那乱兵仅剩的一只眼睛以及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儿,狗剩胃中一阵翻腾,一张口,中午刚吃的大饼大葱全吐出来了。

    铁球们却并未因血肉的阻拦而停滞,而是在密布的人*肉森林中欢快地蹦跳着,不断制造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或是缺胳膊少腿的伤残人士!

    四颗铁球犁出了四条血肉胡同,使气势汹汹兴奋到极点的乱兵们一下全安静了,汹涌而前的势头也戛然而止——6磅佛郎机铳的威力如同一阵瓢泼大雨,足以浇灭所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手榴弹!快!扔手榴弹!”

    一字横阵中响起了猴子尖利的叫声,很快,甲字小队里便陆续飞出了几个滋滋作响的木柄铁疙瘩。

    轰然炸裂的爆炸声惊醒了柱子,他也跳着脚高喊起来,很快,其他两个小队也纷纷开始投掷手榴弹。

    “嗵嗵嗵嗵!”

    “金凤”号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整好炮位和射角的佛朗机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四枚铁球再次呼啸而出,沿着前辈差不多的轨迹扑向了密集的乱兵群。

    炮弹和手榴弹的双重打击下,乱兵终于崩溃了!

    乌泱泱的人群如同被泼了开水的蚁穴一般,朝着远离甲字哨的三个方向轰然而散——没错,被打懵的乱兵们慌不择路,有好些居然想不起南边是河岸。仍然撒开了丫子狂奔,有那一等收不住脚的倒霉蛋,一头便扎进了河里。

    “呼~~!”

    “金凤”号上,杨地蛟重重的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紧抓着木栏杆指甲都快嵌进去的双手终于松开了;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竟有些眩晕。踉跄了两步这才重新站稳。

    直到此刻,杨地蛟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全是汗水,连贴身小衣都湿透了。

    事起突然,乱兵出现“金凤”号上正忙着下粮包,以至于杨地蛟仓促间只来得及凑齐四个炮组的炮手;而甲板上的佛朗机炮乃是固定住了的,要想对准西北方向的战场,就必须挂帆转向;可“金凤”号不仅下了锚,更是用好几根缆绳栓死在了码头上,哪里还来得及!

    所以杨地蛟只能选择指挥炮手挪动那四门死沉死沉的佛郎机炮;而甲字哨在第一轮阻击过后。又一直处于运动之中,让杨地蛟不得不一次次费劲地调整佛朗机炮的炮口。

    直到甲字哨再次停下,杨地蛟跑前跑后,好容易把四门炮的炮口调整到了最佳位置时,乱兵们已经冲到甲字哨的跟前了。

    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海战高手,杨地蛟对自己亲手调整的炮位还是颇有信心的,但最后下令开炮时他心中还是非常忐忑——这个时代的火炮,精度实在不好说。经验再丰富,也难免出现偏差。要是炮弹落到甲字哨里……

    不过只经过了一瞬间的犹豫,他便吼出了那个“放”字——乱兵眼看就要冲入甲字哨的队列之中,这时候再不赌一把就没机会了!

    果然四门炮都出现了偏差——本来杨地蛟设定的弹着点,是在甲字哨阵前二十步左右的,可炮响以后,炮弹居然是从甲字哨的头明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双城战记(完)
    小院里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楚凡靠在正对着门的木长凳上,双目赤红平端着鲁密铳,他身后的木长凳上还放着一杆已经装好弹的鲁密铳——那是他准备好的最后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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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好奇的左良玉
    雪亮的刀光闪过,数十颗人头滚滚落地。

    左良玉站在辽东巡抚衙门的大门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车右营的士卒们行刑。

    他一身重甲:脑袋上铁兜鍪,还得看上官的脸色行事;同时还得防着那些眼红的将领们挖自己的墙角;即便不被挖墙脚,一个外来户,自己不当炮灰谁来当?

    这些都还罢了,内心深处让楚凡对关宁军敬而远之的原因有两条。

    其一是其领袖的刚愎与无谋:袁崇焕缺乏战略眼光这在后世早已是定论,更可怕的是其极端的刚愎,除非一心一意给他当奴才,否则稍有拂逆,铁定被他赶走甚至杀掉!

    没人愿意在这样的领导手下干活,楚凡也一样。

    其二便是关宁军就像个大染缸,再好的布放进去都会染得花里胡哨——把甲字哨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染上其他营兵的各种恶习,到时候还能保持战斗力吗?

    再者说了,与逃跑将军吴襄诈降将军祖大寿这样的人当队友,楚凡光想想后脊梁都发凉。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

    所以楚凡坚定地选择了掩盖——用救命之恩堵住仓大使的嘴只是其中之一,为了让那些观战的小吏不乱说话,他没少撒银子。

    现在,他可以确定,关于这一战的真相,永远不会被宁远城的人完全知晓。至于如何善后,那就该登州兵备道去操心了。

    楚凡处理的算是滴水不漏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这支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历史已经发生了巨大地改变。

    本应到山东当总兵的刘泽清,提前了17年投降鞑子;而本该在宁远兵变后被解职的左良玉,却因为有刘泽清顶缸而留了下来。

    这,是好还是坏?未完待续。

    ps:  今天在书评区有书友抱怨说花钱看不到,螃蟹看了看,她点阅的时间是5点过,正是螃蟹还没更改内容的时间段。请书友大大们谅解一下,螃蟹每天6点更改内容:)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吓尿了的汉奸
    长草萋萋。

    草地里散布着烧焦的木桩茬子厚实的大条石碎砖烂瓦;细心人若是仔细查看这些物件的散布情况,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曾经有四五十间房屋的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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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关于造反的思考
    湾子口村,楚家新宅。

    前院已经大变样,17名重伤员被送进来后,这里更像是个野战医院。

    为了救治伤员,除了灵虚子外,楚凡又从登州城请了三位擅长治疗刀剑伤的大夫,就住在内宅的东厢盯着瞧病。

    其他人楚凡也还罢了,豆豆是他最担心也最渴望救回来的,这个还不满17岁的少年肩上中的两箭也就罢了,胸口那一箭着实凶险——从宁远回登州这两天两夜里昏迷不醒,一直在咳血,嘴唇白得像死人般吓人。

    一上岸楚凡就火急火燎地往登州赶,除了请大夫外,他还把首饰匠给请来了,花了俩时辰弄出了两支空心针头——纯金打造!没法子,只有黄金的延展性最好。

    有了针头,输液管楚凡也找到了替代品——鱼肠。

    鱼肠和针头都用蒸馏过的高浓度烧酒洗干净后,楚凡直接把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动脉,另一头扎进豆豆的静脉。

    他估计自己应该是o型血,不过即使不是也没办法了——豆豆失血太多,再不输血的话必死无疑,还不如赌一把。

    不过从豆豆输血后的反应来看,楚凡还真赌对了——看不出豆豆有什么不适,嘴唇反倒隐隐有了血色。

    有了血就算把豆豆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了,但他那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仍然让楚凡揪心不已——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口感染是最大的杀手!

    为此楚凡一直守在前院不敢离开,就连登州兵备道派来请他去议事的小吏都被骂了出去,“老子得照顾兄弟,没工夫伺候!”

    经历这次的生死一线后,楚凡看得更开了。什么官场什么应酬什么敷衍统统他妈滚蛋吧,真要惹急了,老子还就扯旗反了他娘的!

    有这帮兄弟在,登州算个屁——宁远那些和鞑子交过手的三千乱兵都被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登州这些战场都没上过的营兵楚凡还真不放在眼里。

    而且他也算对得起兵备道了——“金凤”号一艘船就已经够把他和甲字哨送回来了,剩下三艘船还让他们去天津继续运粮。还要怎地?

    又守了豆豆一天一夜,看着灵虚子他们把豆豆最大那个伤口的腐肉剔干净后,熬得两眼通红的楚凡才在柱子的催促下回了西厢房休息。

    刚睡了俩时辰,楚凡就又醒了,这次是闲茶把他叫醒的——牛岛的信到了,小丫头见内容实在太过惊心,不敢耽搁。

    看完信楚凡一下陷入了沉思。

    信是陈尚仁和凌明孙和斗乃至陈富贵他们商量着写的,在写到癸字哨被捕以及工匠们不敢出战时,用了“实乃畏惧王法”这样的字眼。

    这让楚凡昨天还坚定的信心顿时动摇了——仅仅是对抗朝鲜这么一个大明的藩属都会让人畏缩不前。要真是对上了大明官府……

    楚凡不敢想了!

    这帮兄弟在面对海盗面对土匪面对乱兵这些王法之外的人时,表现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战而胜之的决心;可当他们面对朝鲜官兵这些代表着王法的人,表现竟是如此的大相径庭——居然是不战而降!

    这让楚凡想想都不寒而栗!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现在看来,他对这个时代的很多深层次的东西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深受理学荼毒的底层人民,宁愿饿死也不敢起来造反,这让来自未来的楚凡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得不接受!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楚凡最终决定。稳妥为上,先易后难。

    首先是牛岛基地。现在看来,要想保证牛岛的安全,仅仅固守是不够的,必须要扩大防卫范围——如果在牛岛的对岸自己有据点的话,类似这样的偷袭就不可能发生了。

    再者说了。这次济州岛的旌义县不声不响就勾结章鱼海盗偷袭自己,这口气楚凡怎么都咽不下!

    同时,利用朝鲜官兵来让自己这些手下逐渐淡化对王法的畏惧也是个好办法!

    一箭三雕的好事上哪儿找?

    楚凡很快便决定了,带上沈腾的庚字哨和陈二蛋的丁字哨前往牛岛,收拾旌义县顺带抢占牛岛对岸——甲字哨这次伤亡太惨重。得留在登州这边修整,而且烟厂也确实需要守卫。

    其次是登州官场这边,还是不能翻脸,该敷衍的得敷衍,该应酬的得应酬——其他且不说,光是沙河两岸的这些流民,没有登州官场的默许,自己想要弄人走根本不可能。

    不过家不能再安在这里了,必须把张氏和闲茶以及三叔一家送到牛岛去。

    最后便是烟厂了。

    这次牛岛的来信可没少发牢骚,说什么遇袭当天就给六大家写了求援信,结果到现在连一片帆都还没见到云云。

    楚凡想想也正常,他和六大家虽然有个联姻的名义在,可说到底还是利益的结合——自己承诺给六大家提供仙草卷烟,几个月过去了连一条都没送过去,人家心里没疙瘩才怪了。

    而想要通过仙草卷烟笼络住六大家,这登州烟厂就不能出差池,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正想着呢,柱子进来了,一脸的喜色。

    “豆豆醒了?”楚凡见状惊喜地问道。

    “醒啦醒啦!嚷着要水喝呢!”柱子连连点头。

    楚凡再不说话,起身快步来至前院,果然看到豆豆正微睁着双眼,虚弱地茫然四顾,看到楚凡眼圈一下便红了,断断续续说道,“公子……俺对不住你……俺没用……护不了你周全……还要你给俺过血……”

    楚凡被他说得鼻子酸酸的,坐到床沿握住他的手道,“还要怎么才算周全?……傻孩子,你做得很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站着的柱子,还有旁边那些伤兵,提高了音调,“兄弟们,你们做得很好!都是好样的!……三千乱兵呀,被你们百多号人就打垮了……还要怎样!天底下还有谁能做得到?!”

    听他这么说,柱子脸上愧色一下涌了上来。

    楚凡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指挥失误羞愧——还在船上时柱子以及三名队长就把此战的经验总结写出来了;其中都提到了两点,一个是第一轮击溃乱兵后没有追击,另一个则是第二轮乱兵进入三十步范围后没有及时下令投掷手榴弹。

    两条都与柱子的指挥有关,柱子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两天正为自己害得这么多兄弟伤亡而后悔羞愧呢。

    “柱子,别苦着个脸,”楚凡想了想,安慰他道,“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指挥打仗的……你是第一次独*立指挥作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当然还得多学多琢磨,多听大家的意见……错一次不要紧,不能错第二次!……慢慢你就能积累出经验了。”

    他这番话让柱子明显放松了不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且不说楚凡帮柱子总结经验,此刻,远在六百里外的宁远城,一场关于楚凡的争论也在进行中。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袁崇焕(上)
    宁远,巡抚衙门后堂。

    袁崇焕坐在书案后看一份材料——八月的秋老虎发威了,饶是他只穿了件棉中单,兀自热得额头冒汗。

    材料是左良玉写的,里面详细讲述了此次兵变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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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袁崇焕(中)
    “绝不可信!”

    宁远城城北一家酒楼的雅座里,传出了声若洪钟的嚷嚷声,声音大得连楼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雅座门口伺候的小二哥不禁缩脖吐舌,谁呀,又惹祖军门发飙了。

    “军门,良玉实勘过战场,与那亲睹小吏之言一一验证,此运粮队以火铳及船载佛郎机炮击溃乱军,教人不能不信!”雅座中传出了左良玉的声音,让小二哥再次缩了缩脖子——原来是左都司,这位爷看起来温良敦厚,可前两天平乱时那等狠辣手段却让宁远人重新认识了他。

    “昆山兄,非是俺祖某人质疑,却是你这说法太过荒谬,”雅座中,被左良玉尊称为军门的这位粗豪汉子把玩着一个酒盏笑道,“百五十人而抗数千乱兵,全胜之余尚能俘获数百?……天下如有此等强兵,置俺们辽镇于何地?……想必是那仓大使及小吏故意耸人听闻吧!”

    他便是宁远乃至关外汉人耳熟能详的祖大寿祖复宇了,新鲜**刚刚出炉没几天的前锋总兵官——关宁军中最得袁督师信重的一员大将。

    他家本就是宁远城大族,从他祖父祖仁到他父亲祖承训,从万历年间便在辽东军中出任高品武将,为他铺了好一条金光闪闪的仕途;刨开他祖家那数百精锐家丁不算,他本人亦是弓马娴熟老于行伍,且有武艺更为高超的胞弟祖大乐外甥吴三桂等人相助,宁远宁锦两战着实立了不少功劳,这个前锋总兵官倒也是实至名归。

    这次宁远兵变发生时,他恰好带领宁远城好几位武将到山海关迎接袁督,是以错过了再次建功的机会。

    回城之后,因着自己以及祖家亲友的营头也有士卒从贼。所以今天特意请平叛首功的左良玉到这酒楼叙谈,了解详情。

    当他听左良玉说到码头那一战,乃是从登州来的一支区区百余人的运粮队,便立下了保全仓库码头重创乱兵并俘获数千的奇世大功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绝不相信!

    这和他的身份有关:身为辽东最大军头家族的领军者,他当然要竭力维护辽西将门的利益;如若事情真如左良玉所说。一支小小的运粮队便能把数千乱兵打得找不到北——更别说这些乱兵其实就是宁远兵——那朝廷一年数百万辽饷岂不是都打了水漂?他们关宁武将练出来的数万精兵,岂不是一群废物?

    祖大寿其实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这种实情在心中想想便可以了,实在不该当着左良玉这个外人说出来,只是刚才他心情激荡,一时不察罢了。

    见他说漏了嘴,他身边的吴襄赶紧弥缝道,“昆山兄,复宇之意。非是你有意编造,而是你也被那等油滑小吏蒙蔽了……天下强兵,皆在我关宁诸营,除非鞑子亲至,否则哪有百余人击溃我宁远乱兵的道理?”吴襄生怕左良玉听不明白,把“鞑子”和“宁远乱兵”几个词咬得特别重,完了又意味深长地来了句,“昆山兄之楚营。可也是我宁远十三营之一,切不可信那等虚妄之言。灭自己威风啊!”

    祖大寿正自悔失言,听吴襄帮自己弥缝,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白白胖胖的妹夫,心说果然是行商出身,话说的恁般滴水不漏四面溜光。

    左良玉也是聪明人,哪能听不出吴襄这么明显的暗示。当即沉吟道,“军门之意,良玉必不致误会……只是此次平乱的报告,良玉却已呈至袁督案头,只怕……”

    他话还没说完。吴襄呵呵一笑道,“此事易耳!昆山只管放心,兹事体大,袁督必当亲询,到时昆山只管……如此这般回应便可。”

    左良玉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吴襄教他的说法,是虚构出宁远某个营头,奉左良玉之命保护仓库码头,那支送粮队不过协助防守而已,却被小吏们夸大其词,以致让左良玉都误会了。

    左良玉早听说这吴襄打仗不行,抢功劳实在是把好手,这次他是切身体会到了——如此一来,这码头之战的首功自己便名正言顺的占上了,而那个虚构的营头,也将分润不少功劳。

    只是冤了这支浴血奋战的运粮队——如此强悍的战力却给抹煞的干干净净!

    他却不知道,这运粮队的主人巴不得把这功劳推到别人头上——最好让袁崇焕一点儿都不知道!

    心里不忿归不忿,左良玉却立刻接受了吴襄的好意——他若是坚持己见,得罪了宁远最大的军头,还想在这宁远城待下去吗——继而顺水推舟称呼着吴襄的字道,“两环兄此言甚是,良玉必依此回复袁督……至于这奉命而行的营头,非祖大乐兄弟莫属!”

    祖大寿一直在微笑听着两人的对答,此刻听得左良玉回答得如此上道,不由得神采飞扬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昆山兄真乃大丈夫也……大寿以往还未识昆山兄真性情,今日一见,感佩莫名……昆山兄只管放手去做,但有何首尾,都是俺的!……你这兄弟,俺祖大寿认下了!”

    左良玉见他这般做派,心头没来由一热——须知祖家最是抱团排外,即如满桂那般高品武官,只因和祖大寿尿不到一个壶里,在宁远城中没少受排挤;如今他放话说认下自己这个兄弟,就相当于说宁远祖家接纳自己这个外人了,让他如何不开心?

    雅座里的气氛顿时就活络了起来,三人觥筹交错间,不时穿插一些如何弥缝码头之战的细节,等到袁崇焕派来的亲卫到了雅座门口时,整个故事早已编得天衣无缝了。

    袁崇焕派人来叫的是左良玉,但祖大寿自恃亲厚,竟不避嫌疑陪着左良玉前往巡抚衙门——吴襄在袁崇焕面前没有这般待遇,自去了不提。

    两人跟着袁崇焕的亲兵刚来至巡抚衙门的二堂门口,还没等那亲卫进去通传,就听堂内传来“砰”的一声响,紧接着袁崇焕的低喝声传了出来,“荒谬!这左良玉看着明白,其实糊涂得紧!道听途说的东西就这么报了上来……天下岂有百余人完胜数千人的道理?!”

    听完这话左良玉心中百味杂陈——看来祖大寿能在袁崇焕面前这般得宠绝非幸致。

    他两人想的,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未完待续。

    ps:  今早上班时去得仓促,竟忘了设置定时发布,各位书友大大恕罪则个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袁崇焕(下)
    “大乐所为?……如此方有几分可信!”

    二堂内,袁崇焕捋须点头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已经换上了朝服,绯色官袍上仙鹤补服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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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第二批流民
    湾子口村私港外,三艘福船已经从宁远返航,和“金凤”号一起静静地泊在起伏的海浪中。

    葫芦口附近,又一次聚集起了数以千计的人群,正在庚字哨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登船。

    相比第一批流民,这次规模更大,成分也更复杂了——虽然仍以辽东流民为主,却也多了一些山东本地人。

    这都是楚宏的功劳,毕竟他是楚氏宗族的族长,说话分量要比楚凡重得多。

    这是当初楚凡答应救楚茂的条件之一——楚宏帮着张罗一些本地人去牛岛,比如楚氏宗族那几个一辈子没考中秀才的老童生。

    这是因为辽东流民里面几乎没有读书人,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属于珍稀物种,即便流亡也很容易投亲靠友,实在不行教书也能糊口,所以楚凡要想为牛岛的小学校找老师,只能靠楚宏了。

    这几位老童生同样在教私塾,如果不是楚宏做工作的话,楚凡花再多的钱估计也请不动——读书人都清高着呢,宁愿在登州守着一个月不到二两银子的私塾,也不愿到什么牛岛去领每月十两的“教师工资”。

    当然,的还是辽东流民。

    这一次招人,楚凡更加注重的是有没有孩子。

    一来,孩子是牛岛的未来。日后的各种作坊和工厂需要大量经过教育的人才和劳力,教工匠们识字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根本,还是得从孩子们抓起——接受了系统教育的孩子们才是未来研究机构以及工厂的核心骨干。

    二来,有孩子牵挂的人才会定心,为了孩子也不会轻易放弃牛岛的优厚待遇。

    所以这次楚凡几乎是将沙河两岸有孩子的人一扫而光——千余人里面,孩子就占了将近三分之一。整个葫芦口在孩子们的嬉戏中一下变得热闹无比。

    当然,其中也有另类。

    跛子冯便是最明显一个:他的腿被鞑子的马踩断了,眼睛也被打瞎了一只,没有劳力所以找不到挣钱的营生,以前只能靠着嘴皮子还利索,拄着根竹竿到处唱莲花落要饭!连他自己都闹不明白。为什么沈腾会专门跑到沙河来招他——当然还有几个和他一样被鞑子祸害惨了的人。

    疑惑归疑惑,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跛子冯却是绝不会放过的——每月一两四钱银子的月饷,跛子冯当时激动地差点没晕过去,拉着沈腾一个劲儿地问真的吗,直到后者发脾气说再问就不要他了这才住嘴。

    连家都没回,跛子冯以及其他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人便跟着沈腾到了私港这边的葫芦口。

    到了这儿之后,跛子冯才知道,自己要跟的老大不是沈腾,而是这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叫做张小乙的人。

    没错。正是之前想要单飞的张小乙,他在蓬莱县的大牢里足足蹲了俩月。

    总算他脑筋灵光,知道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便是自己贸然离开的楚公子,所以当他婆娘把话带到以后,他一丝不苟的照着做了,这才好歹保住了一条小命。

    等到楚凡捞楚蒙的时候,顺手把他也捞了出来。

    经过这么一番大牢里的历练,张小乙这下子死心塌地跟定了楚凡——楚宏去张罗湾子口村附近的各色人才。张小乙可没少帮忙。

    现在楚凡又交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眼前这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辽东流民了。

    楚凡的命令张小乙实在搞不明白:把他们每个人在辽东的悲惨经历编成莲花落!

    这是要干嘛?

    张小乙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一点儿都不耽搁他执行命令——公子的用意要是都能被他张小乙猜透的话,那他还至于蹲大牢吗?

    所以此刻张小乙招呼跛子冯他们席地而坐,掏出纸笔脸上堆满了笑说道。

    “来来来!每人都先介绍介绍,叫什么?多大年纪?以往在辽东都干什么营生?……”

    就在张小乙笑咪咪套话的时候,一支长龙般的车队驶入了流民群中,流民们纷纷自觉的闪开了一条道儿。

    车队领头的是陆都。他是押送仙草卷烟来装船。

    当着庚字哨哨长沈腾和船队负责人杨地蛟的面,陆都情不自禁的发起了牢骚,“十万条呀!俺们仓库都被搬空了!……就这都还差点儿,有一千多条是俺带着大伙儿昨夜赶工赶出来的!”

    杨地蛟可不管他发不发牢骚,笑嘻嘻的撕开一条卷烟的包装。仔细打量起来,果然和在椛岛见到的一模一样——他完全没注意到那俩小字儿颜色的不同,确实,除非很细心,否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

    卷烟装船的时候,登州城内,楚凡刚从兵备道衙门里出来,正同送他出来的兵备道拱手作别。

    看着十来个精悍的“家丁”簇拥着楚凡往北门而去,兵备道不禁眯起了眼睛。

    他是接到了蓟辽总督衙门的行文,询问他上次派往宁远送粮的是什么人?送粮队又是哪个营头的?——袁崇焕终于还是没能拗过孙元化,只得发文询问敷衍一下。

    他敷衍,兵备道却不敢敷衍,当即派人去把楚凡请来——这次楚凡再没拿大,来了以后还先为那天的失礼结结实实道了个歉。

    兵备道倒也不计较,只是把袁崇焕的行文拿给楚凡看,看得后者眉头直蹙。

    楚凡是打死都不愿趟宁远那滩浑水的,更不愿让袁崇焕知道自己手上有支精兵,而他还真就不是兵备道的手下,对方也管不到他头上,所以楚凡完全可以不鸟这行文。

    不过该敷衍还得敷衍,所以楚凡给兵备道出了个主意:拖!

    宁远到登州,一来一回运气不好就得七八天,再加上书办小吏的拖延,一封公文有时候走一圈得半个多月;几封信下来就该到崇祯二年了——袁崇焕的死期便到了,到时候兵备道就不用再为这事儿发愁了。

    至于怎么拖楚凡没说——说到推诿扯皮,他连门都还没入呢,哪有资格教兵备道这样的老官僚?

    望着楚凡的背影,兵备道不禁疑惑的想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拖上半年,自见分晓!”——能见什么分晓?难不成指望袁督师就把这事儿忘了?

    想了想不得要领,兵备道自得摇了摇头回衙门,自己想办法推诿。

    朝南门没走多远,楚凡就遇到了灵虚子。

    邋遢老道大包小包买了一大堆各色药材,站在济世堂正和个偶遇的山民聊天呢,楚凡赶紧让护卫们上去帮老道拿药。

    “贫道以后都在牛岛了,要找我,坐船来。”灵虚子笑呵呵地同山民寒暄完,这才跟着楚凡出了南门,径直往湾子口村而来。

    走到半路,柱子满头大汗的迎了上来,凑到楚凡耳边道,“公子,海叔他们从辽南回来了。”

    楚凡欣喜地问道,“回来啦?没少人吧?”

    “不仅没少,还多了几个!”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米行被抢
    第二百四十六章米行被抢

    江宣景跟在赵海身后朝楚家新宅走去的时候,精神极为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脚下的路颇为平坦,他却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跌倒。

    眼中密布的血丝说明了他这两天都没睡好——甚至是根本没睡着;身上那件褐色绸褂污秽不堪,上面有好几处可疑的斑点让人怀疑是不是血迹;不仅污秽不堪,绸褂还撕破了好几处,尤其是身后下摆那儿,被生生扯下来一大块,让他看上去狼狈不堪;暴露他内心不安和惊恐的,还有他的双手,总是在微微颤抖中下意识的攥紧又松开。

    一行人来到楚家新宅后,径直被带到了内院的东厢房,一进门江宣景便看到,楚凡正坐在那儿等着他们呢。

    江宣景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后一人失声道,“公子爷,还真得是你?俺老栓有眼不识泰山,当初冲撞了你,真是该死!”说完越前一步,噗嗵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楚凡赶紧上前扶他起来,定睛一看,原来竟是当初在旅顺口遇到的那位老兵——毕老栓!

    “公子爷,俺老栓当时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你就真的给俺们送粮来了,”毕老栓说着说着眼圈一下红了,楚凡示意大伙儿坐下后,他不停的摇头自责道,“只是俺实在是欠考虑……那个王八蛋粮商哪能容得下旅顺有平价米卖……唉!米没卖成,反倒是拖累公子了。”

    楚凡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抿了抿嘴转向江宣景道,“江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

    江宣景叹了口气,这才仿佛含了颗苦橄榄般细述起来。“照着公子的吩咐,我押了一万石米到旅顺口开米行,每斗米4钱,计口卖粮……开张才三天,旅顺口原来那家米行的董掌柜就找上门了……曲里拐弯说了一大通,最后我终于听明白了……说什么随行就市。无非就是要咱们把米价提起来,至少和他卖的一样,每斗3两!”

    说到这里,毕老栓忍不住插话道,“姓董王八蛋最他妈不是人!……整个旅顺口和金州卫就他一家米行,什么价不都是他说了算?……什么狗屁行情,无非就是看俺们军饷到没到……但凡军饷到的那几日,****的能把粮食卖到10两一斗!”

    江宣景点点头,“确乎如此……咱们在旅顺口。来买粮的人个个都是感恩戴德的,一口一个‘救苦救难’‘观音菩萨’……那些军汉们,就连老栓你,不都求过我多买点粮食给你们吗?以后你们就不用受那姓董的压榨了!”

    垄断经营也就罢了,看着情形,这董掌柜竟是根本一点儿都不管东江镇这些军人的死活!这就让楚凡无法接受了,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后来呢?江大哥你继续。”

    “我当时并没一口回绝他,只是说要向公子你汇报……本打算等这一万石米卖完。我到登州来运米时向你汇报的,”江宣景摇摇头道,“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姓董的竟是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三天以前吧,我就觉着不对劲儿了,老有人在咱们米行周围晃荡……还不是青皮打手。就是营兵,在咱们这儿买过粮的!”

    “杨三毛的手下!”毕老栓又插嘴了,说起这人来咬牙切齿的,“这龟孙打仗不行,拍上官马屁一套一套的……他那把总就是花钱买来的!”

    “对!”毕老栓附和着点了点头。“好像是叫杨庆……什么来着,正是个把总……到了昨天,这家伙带着二十来号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一进门就要买一个月的粮,说是要出去打鞑子……我就说照老规矩办,要打鞑子的最多给卖三天的粮……他不干,嚷嚷着说这次出去的远,非得要我卖一个月的给他……他这二十多人一嚷嚷,很多人就围了上来,我就知道不妙了……果然这家伙吵了一会儿看着差不多了,一伸手就把咱们的柜台给掀了!”

    毕老栓接过了话头,“这龟孙肯定是谋划好了的……这两天都司确实接到了毛军门的大令,让俺们搞点动静出来……这龟孙就是借着这事儿煽动人抢米行的……俺听到风声赶到的时候,已经抢得乱七八糟了……俺寻摸着这杨三毛平日里和姓董的走得特别近,别是姓董的支使他来抢米杀人的吧?……这帮王八蛋手黑着呢,以前就有粮商着过他们的道儿……俺就赶紧带着俺们哨的人转到了米行后面,果然那杨三毛把江掌柜他们四个人都给绑了,正准备带走呢!”

    他说到这里,江宣景站起身,冲毕老栓深深鞠了一躬道,“若不是毕兄弟出手相救,宣景这条命就该扔在旅顺口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毕老栓慌了手脚,跳起来扶起他道,“江老哥,俺们不是说好了嘛,以后谁都别再提这茬了……要说救命,俺们可都是赵大哥救下来的!”

    说完两人齐齐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赵海,后者洒然一笑,挥挥手道,“都是自家兄弟,谢来谢去干嘛?也不嫌累得慌……赶紧给公子汇报是正经!”

    二人这才重新落座,继续讲述旅顺口发生的事情。

    毕老栓见江宣景被绑,当时就怒了,上前与杨三毛理论,后者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根本不鸟他。

    一旁在海兰泡虽说听不懂,可也猜出是咋回事儿了,他脑子简单,只知道是被绑的江宣景让他吃了两天饱饭,现在看到江宣景居然被绑起来了,根本没多想,抬手就射翻了那名看管着江宣景的兵。

    这下杨三毛他们炸了窝,一叠声吼起“反了反了”来,毕老栓见事已至此,干脆抽刀和杨三毛一伙火并起来;杨三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人虽多可架不住这边有海兰泡这个神射,三两下便被赶跑了,江宣景他们才算被救了下来。

    救下来是救下来了,可旅顺口他们却也再待不住了,一行人踉踉跄跄就往东边的山里逃,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帮追兵。

    等穿过旅顺东面大山后,他们已经精疲力竭,身后杨三毛他们却还有百十号人死死黏着,一前一后眼看就要把他们困死在海滩上了,恰好这时赵海他们从辽南回来撞上了,见此情形二话不说,纵马就朝追兵踩了过去。

    步兵哪里是骑兵的下饭菜,两个来回后,杨三毛他们便落荒而逃了。

    “……公子,俺是先送他们回来向你禀告的,夜不收小队还在海那边待着呢。”讲述完后,赵海和江毕两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了楚凡,等待他的决定。

    他们心头都在想,公子会怎么处理这个事儿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董掌柜
    “你小子运气好,正赶上俺给老爷报这喜讯……回头得了赏钱记得给俺带两只西门王记的扒鸡,他家是从德州来的,正宗!”

    旅顺口十字大街西街米铺的后院里,白白胖胖像只蛆虫般的董掌柜把一封信仔细的塞进一个小厮怀里,喜气洋洋地拍了拍那小厮的胸口道。

    “得嘞,但凡有赏钱,俺一定给您带到!……就算俺自个儿掏腰包也得把您伺候好喽……谁叫掌柜您这么照顾俺呢?”那小厮嬉皮笑脸的回应道。

    “嘿!你小子真会说话,”董掌柜拍了拍小厮后脑勺道,“去吧!今儿风顺,天黑前就能到登州了。”

    看着小厮应声而去的身影,董掌柜脸上笑意不减,他心中盘算着,扒鸡也就罢了,这年末利市却该是个什么光景。

    去年同样的手法弄死了天津来的那个粮商,年末老爷给他加了三百两白花花的库平银;这次虽说人给放跑了,可估计那什么印度的米行在旅顺口也算是倒了牌子,再开不起来了,怎么着老爷也不能比去年加得少吧?

    想到这儿,董掌柜心情舒畅地哼起了小曲,溜溜哒哒转到了前院,一看前几日鬼都不看到一个的大门外重又排起了长龙,董掌柜撇了撇嘴,冲正忙着的大伙计懒洋洋地吩咐道,“去,把那水牌给俺换了……换成十两一斗!”

    “好嘞!……啊?”大伙计应了一声后才回过神来,望向董掌柜的目光里写满了疑惑:这也太离谱了吧?三两一斗一眨眼功夫就变十两了?

    “看什么看!”董掌柜眼一瞪,呵斥道,“叫你去你就去!赶紧的!”

    大伙计灰溜溜去了,不一会儿,门外一阵哗然。便有那胆大一些的军汉嚷嚷了起来,“姓董的,你也忒欺负人了吧!……这些日子没发饷也没犒赏,好好的你涨什么价?……10两一斗,还让不让人活啦?”

    他的话顿时引来一阵轰然附和声,那董掌柜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地蹿到柜台后,指着那些军汉骂道,“老子乐意!……奶奶的前些天不一个个都往南门去买粮吗?今天怎么回来啦?咹?……接着去买呀!四钱一斗的粮食咋不买了呢?……到俺这儿就这价儿!爱买买,不爱买滚蛋!……饿不死你们这帮穷军汉!”

    那帮军汉心下再怎么不忿,这旅顺口如今也只有这么一家卖粮的了,骂了一通后只得老老实实排着队,交了银钱扛起那严重缩水的米袋子骂骂咧咧地去了。

    那董掌柜见状越发得意,坐回自己位置后,悠闲地抓了把瓜子儿边磕边摇头晃脑地哼小曲儿。不时还重重啐上一口,嘟哝道,“该!******这下该认清马王爷几只眼了吧!……整个东江镇的粮都得姓侯!敢他妈买别人家的粮,反了你们!”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日落时分,那董掌柜看着众伙计打了烊下了门栓,这才扔下一句“晚饭给俺送房里来”后施施然回后院去了。

    吃过晚饭天就已经黑尽了,这时代是真正的日落而息。晚上再没有什么娱乐节目,众伙计收拾完毕后纷纷熄灯睡觉。

    当然。董掌柜这种人上人自然是例外的——此刻他正搂着就在旅顺口买的小妾泻*火呢。

    “咚!”

    前院传来若有似无的响声,让正得趣的董掌柜一下停了下来,在黑暗中仰头听了好一会儿,确定再没动静后,这才继续颠鸾倒凤。

    高度亢奋中,他似乎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起初他还没在意,很快他便觉得眼皮一下重了起来。

    草草了事之后,他翻身躺下,竟是一刻都没耽搁,便已进入了梦乡。

    “哗!”

    冰凉的海水一激。董掌柜的华屋美妾迷梦一下被打断了,他下意识便要伸手摸脸,却发现自己赤条条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正面朝下被浸入了海水里!

    他一时还没搞清状况,正准备扭头看看是谁胆子如此之大,居然敢绑了自己,却被一只大手揪住他发髻,狠狠摁在了松软的沙子中!

    好一会儿那只大寿才拽着他头发一下提溜了起来,此时董掌柜那张白净的肥脸上早已满是泥沙,长时间的憋气呛得他直翻白眼。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过后,董掌柜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嗷”的一嗓子便嚎开了。

    “来人啦!抓贼啦!”

    他这么一喊,抓住他发髻的人反而放开了手,冷哼一声后抱着双臂站在了一旁。

    软瘫在地的董掌柜嚎了几嗓子发现没动静后,这才借着漫天的星光张皇四顾;他很快认出这地方了,不正是旅顺口最南边的海滩吗——怪不得自己嗓子喊破了都没人,这地方荒凉地连鬼都不愿意待!

    再一细看绑了自己的人,却原来是五六个身穿黑衣的魁梧汉子,个个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双寒光四射的眸子在自己身上梭巡着。

    另外还有一人,虽然也是同样打扮,看身形却是干瘦矮小,露出那双眼睛更是喷火般盯着自己——刚才那两耳光就是这人扇的!

    “怎么样,江大哥,你来动手吧?”刚才揪着董掌柜头发的那位魁梧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啊?……哦!……好!”那瘦弱汉子似乎有些神不守舍,应了几声后才犹疑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

    短刀刀刃上反射的星光照到董掌柜眼里时,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这帮人敢情不是要劫财,却是要自己的命!

    双腿间一热,董掌柜竟吓得屎尿齐流,看着那瘦弱汉子似乎嫌肮脏向后退了一小步,董掌柜再顾不得干不干净了,翻身便滚倒在地,一个劲朝那瘦弱汉子磕头道,“好……好好……好汉饶……饶命!你们要……要什么只管……管……管吩咐!”他吓破了胆,说话都不利索了。

    看到瘦弱汉子站着不动,董掌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磕头更起劲儿,话也说得利索起来,“好汉,好汉!俺那院子里还有几百两银子,你们放了俺!俺双手奉上!……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长成的幼儿……你们杀了俺没什么,可俺家满门二十多口就都得饿死……”

    他话还没说完,那魁梧汉子早一脚狠狠踹在他脸上,啐了一口怒骂道,“你家满门是人,俺们辽东汉子就不是人?……十两银子一斗米!你这****的奸商害了多少人饿死!”

    董掌柜被他一脚踹得几欲晕过去,听他这般话风,却又顾不得脸上疼痛,喊起了撞天屈,“好汉爷误会呀!误会!误会!……俺就一个掌柜的,买卖儿是东家的!要卖多少银子一斗还不都是东家说了算?……若不是东家要求,俺这么老实本分一个人,怎么敢昧着良心卖这么高的价?……”

    “去你娘的!”那魁梧大汉再踹了他一脚,怒道,“你他娘老实本分?****的这天底下就没奸猾的人了!”

    踢完后,他也不再管杀猪般惨叫的董掌柜,一伸手从哪瘦弱汉子手里接过了短刀,狞笑道,“江大哥你也忒心软了……这种良心被狗吃了的奸商,老子杀他一百个都不带眨眼!”

    说完高高举起短刀,却迟迟未能落下,凝在了半空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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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尚可义
    毛可义这晚睡得不踏实,总觉得会出什么事儿。

    他是东江镇副总兵黄龙手下的左营都司,说白了就是旅顺口这片儿的老大。

    毛可义其实不姓毛,姓尚。

    他们尚家本在山西洪洞,尚可义的祖父尚继官于万历年间举家迁居辽南海州卫,尚家便在此扎下了根。

    尚可义是遗腹子,生下来时便没了父亲,打小跟着他大伯尚学礼过活,和大房那些兄弟尚可进尚可喜他们情谊极深,比亲兄弟还亲。

    天启二年,辽阳陷落后,鞑子席卷辽南四卫,尚家不堪为奴,奋起反抗。(螃蟹注:辽南四卫,即金州卫复州卫盖州卫海州卫,分别是今天的大连金州瓦房店市盖州市和海城市)

    可即便尚家家大业大丁口众多,在鞑子面前到底还是势单力薄;挣扎了一段时间后,家中伤亡惨重,最终不得不在尚学礼的带领下退往广宁,投奔了当时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得授千总一职,尚家儿郎也纷纷从军,誓与鞑子血战到底。

    毛文龙偷袭镇江堡,取得镇江大捷,尚学礼为首的尚家功不可没——老奴酋努尔哈赤的小舅子佟养性便是死在尚学礼手中!

    但天不佑忠臣,天启四年,尚学礼在巡逻时不慎遭遇鞑子,战死在旋城。

    家主的阵亡让尚家与鞑子之间的仇恨更深了,以尚可进为首,尚家子弟纷纷拜尚学礼的亲密战友毛文龙为义父,且改了毛姓,以示同鞑子不死不休的决心——这在东江镇引发了一股改姓的风潮,众多来投的辽东豪杰纷纷效仿,拜毛文龙为义父改毛姓。譬如来自山东矿徒出身的孔有德。

    在家仇国恨的激励下,尚可义,呃,应该是毛可义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从普通一卒到把总再到千总,最后一路升到了左营都司。驻守旅顺口。

    说是左营都司,实际他手下没有多少得用的兵卒——能打仗的全被黄龙调到了北面的金州卫去了——他实际上更像个难民总管,管理金州卫以南的数万难民。

    前两天发生的抢米风潮说起来归他这位都司负责,可他却无能为力!

    身为难民总管,他巴不得那个一斗米只卖4钱银子的东印度公司米行能把生意安安稳稳地做下去!

    不过他也知道,那位董掌柜绝不会坐视自家粮食买卖的垄断局面被打破,肯定会出手——对此,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都司,就算是他的义父毛文龙来了也管不了!

    因为董掌柜来头太硬了!

    他的米行乃是登州兵备副使侯志邦的买卖。而这位侯副使,恰恰便是掐着整个东江镇脖子的人——所有东江的军饷粮草兵仗等等军需,没有他的签发,连一文钱一粒米都到不了东江!

    别说旅顺口了,整个东江镇的控制范围内,包括大本营皮岛以及铁山,唯一能买到粮食的地方,都是他侯副使开设的米行!

    侯家的米行加上兵备道家的典当行以及原登莱巡抚开设的钱庄。就像插在东江镇身上的三根粗粗的管子,把东江镇吸得奄奄一息——甭管任何东西。高丽参也好武器也罢,甚至鞑子的首级,都只能在典当行换成银子,再到钱庄被盘剥一道换成小钱,最后流入了侯副使的腰包中。

    毛文龙当然也看出了长此以往,东江镇必然会在三家的盘剥下活活饿死。所以他好几次试图通过与朝鲜的交易来摆脱这种局面。

    不过他的努力很快付诸东流。

    登州官场有的是办法对付他,最简单的便是弹劾他“擅开马市”——这是警告:姓毛的老实点!

    警告没用的话,便是拖延粮饷给付的时间——姓毛的你不是有本事弄钱吗,还要朝廷粮饷干嘛?我们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最后还不行就祭出大杀器——申斥朝鲜国王。使之不得与东江镇私下交易!

    可怜毛文龙一世枭雄,竟被登州官场搓圆捏扁拿捏得一点脾气没有,争了几次不但没成功,反而带累手下这些一心杀敌的将士们饿死不少!

    一想到这些糟心事,毛可义便心烦意乱,更加睡不着了。

    老子们顶在辽东杀鞑子,****的还拼命打俺们军饷的主意,为了吃饭连他娘的兵器都典卖了,叫俺们拿木棍去和鞑子拼命吗?

    他这一失眠,六识便分外的敏锐,所以当院外传来“嗒”的一声轻响时,他立刻坐起身喝问道,“谁?!”

    没人回应,就连日常站在门外的两名亲卫都寂静无声,毛可义心中暗叫不妙,翻身下床便去床头抽刀,却听“砰”的一声响,房门早被撞飞了,一个身影合身而入。

    没等毛可义张嘴呼喝,一股巨力便猛地砸在他的颈脖处,他顿时便晕了过去。

    等他悠悠醒转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嘴里还塞着个麻核桃,正被人扛着走。

    即便是在依稀的星光下,对旅顺口左近无比熟悉的毛可义还是很快便判断出了自己的前进方向——南方。

    走着走着,毛可义发现了有人加入了这支小小的队伍——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一块黑纱。

    即便是蒙着黑纱,加入者还是很快便被毛可义认了出来——没办法,海兰泡那门板似的壮硕身躯穿什么衣裳都掩饰不住!

    也只有海兰泡这样的身板,才能在腋下夹了个人的情况下奔走如常!

    当然,走在海兰泡身边那位黑衣人露出的双眼里,满含的歉意和友善也让毛可义很快便确定了他的身份——正是前几天“叛逃”的哨官毕老栓!

    搞明白这几人的身份后,毛可义反而更加惊疑了:毕老栓手下就那么几个人,全跟着呢,那扛着自己的这人是谁?是不是那个武艺绝伦的偷袭者?

    脑子一转,毛可义猜出来了。

    这些人多半是东印度公司的人,是为了报复米行被抢而来的——那个被海兰泡夹着的人,多半就是此次抢米的领头人杨三毛!

    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自己还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明明什么都不敢管也管不了,却还被这些人当成了罪魁祸首,冤不冤呀!

    他正想着呢,就听前方传来一个惊诧而又戏谑的喊声。

    “赵头儿你看!这龟孙竟然给……吓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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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俺们只想杀鞑子而已
    一个被吓死,一个被夹死,抢米事件的两个罪魁祸首的死法让楚凡觉得既好笑又好气。

    赵海接过江宣景的短刀,迟迟不下手是因为听到了楚凡他们到来,结果谁能想到这白腻腻蛆虫一般的董掌柜这么不经吓,居然给吓得口鼻冒血而死!

    看着他那屎尿齐流把沙滩都给污染了的赤*裸尸体,楚凡觉得实在是不解气——抢了自家的米行还是小事,关键是这家伙为了赚钱根本不顾东江镇这些抗鞑英雄的生死,真把楚凡给惹毛了。

    至于那位甘当走狗的杨三毛,死得就更加稀奇了——他被闷香迷晕后,由海兰泡夹在腋下往南边海滩而来,不过三里地的距离,短短十多分钟的时间,竟被海兰泡活生生给夹死了!

    举着火把,楚凡仔细检查了那杨三毛的尸体半天,暴突的眼球和紫黑色的嘴唇都说明了一点——海兰泡这野人力气实在太大了点儿,夹得杨三毛连气都出不了,活活给憋死了!

    “你个憨货!”毕老栓此刻已经摘下了黑纱,跳着脚敲海兰泡那已经长满头发的脑门,“就不知道轻一点儿?……让这****的杨三毛死得也太便宜了!”

    海兰泡却只听懂了那句憨货,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憨笑着任由毕老栓敲头,一嘴的黄板牙在火光里分明醒目。

    楚凡站起身,伸手拦开了不依不饶的毕老栓——人都死了,何必再责怪自家人呢?

    在楚凡的示意下,刘仲文三两下把毛可义的绳索解开,掏出了他嘴里的麻核桃。

    “这位公子,不管你杀不杀可义,可义都要替旅顺口这数万乡亲感谢你!……4钱银子一斗的粮食。俺们东江镇多少年都没吃上了哇!”毛可义甫得自由,立刻翻身在地,朝楚凡磕了三个头——他倒不是为了保命,而是真心实意感谢楚凡卖平价粮的义举。

    可这话一说出来,却让楚凡大感意外,他本以为这个都司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为了平价粮给自己磕头。

    “公子!俺们都司不能杀呀!”毕老栓话还没出口,人就已经跪下了,他一跪,他身后包括海兰泡之内的那几个兄弟也纷纷跪倒在地,朝着楚凡一个劲儿磕头。

    “俺们都司,那可是最早跟着毛大帅夺镇江堡的好汉子呀!他们尚家几兄弟都是好汉!……死在他们几兄弟手下的鞑子,没一千也有好几百了……就连真鞑都是好几十个了吧!”毕老栓说到激动处,膝行到了楚凡跟前,拽着他的衣襟道。“公子,俺们都司真是杀鞑子的一把好手呀……不能杀呀!”

    楚凡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毛可义摇了摇头惨然道,“老栓,别说啦……再说下去连俺自己都没脸了……这一两年来何尝好好打过鞑子!唉!”

    楚凡这下对这位都司更加好奇了——有人帮他求情他还拦着,这到底是真内疚呢还是故作姿态?

    “想当初,俺们东江镇刚刚成立时,阿爷和老爹那是何等意气风发!”毛可义可没管楚凡那探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而是不停摇头叹息道,“镇江堡一下。全辽为之振奋,数十万辽东乡亲扶老携幼来投……天天有新人,日日添故旧,真可谓蒸蒸日上……老爹雄心勃勃,俺们自也是信心满满……俺们那时候,啥都不想。一*门心*思杀鞑子,就想着早日打回海州卫去……跟着老爹,俺们连鞑子老巢赫图阿拉都敢去碰一碰!哪一年不到鞑子的地盘上去撒撒野?……后来阿爷不幸战殁在鞑子手里,俺们几兄弟更是巴不得天天都去找鞑子的麻烦,只想着多杀几个鞑子给阿爷报仇!”

    现场寂静无声。只有鱼油火把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和海浪有节奏的呜咽声,仿佛在应和毛可义这悲愤的讲述。

    “可现在呢……打鞑子?连他娘活下来都难!”毛可义颓然软倒在沙滩上,两行清泪无声落下,“辽南海岸左近,鞑子全他娘缩回去了,要打就得到凤凰城或是岫岩那些地儿去,老爹不组织,谁能有这本事?……也怨不得老爹,他现在天天为这几十万人吃饭发愁……朝廷一年就给那么点儿粮饷,那帮子文官还跟狼似的盯着……拖着卡着漂没压榨盘剥……为了吃饭,俺们把能当的能卖的全卖了……下头兄弟前脚领了兵器架仗,后脚就送进了当铺,俺都知道……可俺管不了也不想管,都是人,都得活着……活着才能杀鞑子……可活不下去呀,10两一斗的粮食,就算卖儿卖女他娘的能换得了多少?……这帮子文官,真他娘不把俺们东江镇的人当人啊!”

    说到这里,毛可义无力地望向楚凡,“公子爷,俺对不住你……俺知道你来旅顺口平价卖粮是为俺们好,可俺护不住你呀。”

    他指着董掌柜的尸体道,“这家伙是侯志邦的人……登州兵备副使!俺们东江的钱粮全在他手里!俺要是敢站出来给你撑腰,这孙子就敢扣着俺们的钱粮不发!”

    说到这里,他突然爆发了,抓挠着自己的胸口道,“苍天呐!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啊!……俺们无非就是想杀鞑子报仇,怎么就这么难呐!……俺们不甘心呐!死在鞑子手里俺们心甘情愿,他娘的活活饿死算哪门子事!”

    海风猛然大了起来,呜呜地穿行在旅顺口南边的山间豁口中,像极了悲号哭泣的声音,似乎是在回应毛可义的呐喊。

    围着毛可义的众人人人鼻子冒酸,个个眼圈发红;楚凡朝那几位夜不收小队队员点头示意,后者依次走到毛可义身边,将肩上从董掌柜米行里收罗出来的银子包裹默不作声的放在他脚下。

    “毛都司,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等到毛可义脚下堆满了包裹,楚凡迎着他诧异的目光沉声说道,“不该就这么憋死在这个操蛋的朝廷手里!……朝廷不管你们,我管!”

    说着,他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际,一字一顿的咬牙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会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杀鞑子!”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祷告
    蓝的让人心醉的天空中漂浮着大朵大朵形态各异的白云,在海风的吹拂下快速朝着东南方向移动;旧的云朵被吹走了,新的却又络绎不绝地从西边天际冒出来,无穷无尽。

    风不算大,浪也就不是很高。小竹岛旁,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正随着海浪不停地起伏着。

    船队中最庞大的莫过于“金凤”号,其次便是那三艘二号福船;除了这四个大家伙外,还有两艘海沧船以及一艘和“曙光”号一样的沙船——这三条船是楚凡这段时间在天津和登州收购的旧船。

    所有的船一片帆都没挂,在小竹岛旁下了锚静静地等待着。

    “金凤”号上,杨地蛟悠然点上了一支烟,透过袅袅的青烟朝西边天际张望着。

    他在等楚凡。

    船队是前天下午从登州出发的,装满了一千二百六十三人,同时还有十万条仙草卷烟以及这段时间偷偷收罗来的煤和生熟铁料——煤也就罢了,这铁料属于禁物,想要偷运出海着实花了楚凡不少心思——

    人多货多,把每艘船的船舷都压得低低的。

    从登州出发,当天晚上便已到了这小竹岛——在这里还得把陈二蛋的丁字哨装上船。

    到了小竹岛,楚凡却上了“曙光”号朝西北方向而去。

    杨地蛟虽然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但从他带走江宣景来看,这一趟应该是与米行被抢这事儿有关。

    仰头看了看隐藏在云朵后面的日头,杨地蛟估摸着差不多该是辰时了,怎么还看不到“曙光”号的影子呢?——楚凡走的时候,可是说好了最迟今早回来的。

    又狠吸了一口卷烟后,杨地蛟被呛着了。辛辣的感觉充满了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捶胸控背咳了好一阵子,杨地蛟才算消停了,看着手中烧了一半的淡黄色烟卷,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烟真香!

    而且不知道楚凡怎么弄的,口感比抽旱烟柔和多了。不像泉州那边的烟叶子那么霸道——怪不得能在短短时间里便风靡倭国,果然有门道!

    他可不知道,登州生产的这些卷烟,都是经过了二次复烤的,另外还加了香料——为了配制香料,楚凡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好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化工产品,他也想方设法找了替代品。

    当然,香料配制是他亲手做的。交到陆都手上时,已经全是成品了——这是楚凡控制登州烟厂的最后命门,即便知道了复烤工艺和流程,没有香料配方的话,卷烟的品质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这些细节杨地蛟是不知道的,他感兴趣的只是卷烟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这十万条仙草卷烟,虽说定的价比倭国便宜多了,可利润也是非常丰厚——按照楚凡定下的规矩。登州烟厂给他们六大家的“批发价”是每条烟5分银子;而楚凡定的“零售价”则翻一番多,每包烟八个嘉靖通宝。一条烟便是80个,足足1钱多银子,中间的利润一条烟便有56分银子,十万条烟便是56千两!

    当然,楚凡说了,这一批烟是拿去铺路的。照着他写的那本厚厚的“推广方案”办的话,这十万条烟大部分都将白送出去试吸。

    不过杨地蛟可以肯定,福建杨家自己那些生意场上的叔伯兄弟,绝不会这么老老实实的照着做——不仅不会白送,只怕还会加价卖!

    原因无他。仙草卷烟的名声在闽浙一带早就名声在外了,谁不知道现在仙草卷烟在倭国已经卖疯了?

    而批发价与零售价之间的利润,不属于东印度公司,全部是他们六大家的,所以那些叔伯兄弟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才怪了!

    他们杨家如此,其他几家多半也是一样。

    所以这十万条卷烟最后能赚多少杨地蛟还真不好估算,反正绝不会只有区区56千两!

    这还是第一批,楚凡已经答应六大家了,今年至少还要提供两批共30万条卷烟给他们,以后每年的数量视登州烟厂的生产情况而定,但都不会少于200万条。

    把烟卷放回嘴里美滋滋地又吸了一口后,杨地蛟学着楚凡的样子,中指一弹,烟屁股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落入了海中——一想到未来大箱大箱的银子流水般抬进门,他心里就激动地不行,罗源杨家,很快就要成为闽浙一带首屈一指的豪商巨富啦!

    这楚凡楚公子,还真是个点石成金的神仙呐!

    只是他怎么还不回来?杨地蛟不由得焦虑起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上天保佑!妈祖显灵!千万不能让楚公子出事儿!杨家乃至六大家未来的发财大计可全指着他啦!

    “金凤”号上,为楚凡祈祷的人,不止杨地蛟一个。

    颜如雪原来住的那间宽大舱房内,张氏正点燃了三炷香,虔诚地插在那个楚凡用鱼鳔胶粘好的宣德炉里,宣德炉的后面,供奉着一尊纯白和田玉雕就的观音大士。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信女张氏焚香沐浴求告座下……吾儿楚凡,前日不知何事去往西北方,求菩萨护佑他一路平安早日回返……切勿使他身陷不测有何蹉跎……”张氏本是闭着眼喃喃祈祷,这时突然睁开眼加重了语气,“不仅不能有啥蹭蹬,就连油皮都不能蹭破!”

    不仅她跪着祈祷,她身后的闲茶同样也虔诚地跪着,不同的是,小丫头是在默祷——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停抖动;宛若石榴的红唇不停的翕动着,也不知在祷告什么。

    这间舱房虽说宽大,可堆满了从楚家新宅搬出来的家具器物后就显得颇为逼仄了——楚凡本意是一件东西都不用带,到了牛岛重新置办新的,可张氏却舍不得她那些老物件,楚凡拗不过她,只得听任她把这好好的舱房塞得像个杂物间,连舷窗都看不到了。

    “砰!”

    两人正祈祷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妞妞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张氏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滚的跟泥猴一般的妞妞便气不打一处来——“金凤”号上到处都是和妞妞差不多大的小孩儿,这下她可趁了心,成天和小伙伴们变着花样玩,身上衣裳一天洗十遍都没法保持干净。

    “你个死妮子!”张氏站起身,怒喝一声后一把拽过妞妞,不由分说屁股上便给她来了两下,“成天到处乱滚!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娘!别打别打!”妞妞扭着身子躲闪着,一叠声喊道,“俺是来告诉你,哥回来啦!”

    “回来了?哪儿呢?”张氏立刻停下了手,满心欢喜地朝门外张望。

    妞妞牵着她出了舱门,闲茶跟在后面,来到了船舷边一看。

    果然,西边天际一点帆影赫然在目,“曙光”号像只插了翅膀的水上精灵,正朝着船队疾驰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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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铁料
    牛岛。

    二十多天前那场惊险的保卫战中,除了癸字哨被抓之外,牛岛上还战死了七人,伤了二十多个。

    战死的烈士陈尚仁给他们的家属每家发了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金,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仪式;而伤者则集中到城寨中救治,药材准备得很充足,几个重伤员总算把命保住了。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保卫战已经渐渐被人们淡忘了,牛岛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烟场女工们一如既往地裹着卷烟,楚凡当初定下的奖惩规则这两天又被徐婉云细化了:速度最慢次品率最高的两个小组,不仅仅是伙食标准减半,每个组员当天的工钱还要扣两文,扣下来的钱用来奖励做得最好的第二和第三名;点卯制度也更加完善,无故迟到早退的女工,同样将被扣除一文钱……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总之在徐婉云的管理下,烟场的效率持续提高。

    有了徐婉云这个好帮手,陈尚仁现在都不怎么管烟场的细务了——约定好九月份要交到加藤家的那批卷烟现在就已经全部生产出来了。

    兵器组的工作进展也非常顺利,自从那天实战以后,唐吉牛和孙和斗又根据实战的经验对燧发鲁密铳做了微小的调整,在孙和斗看来,现在的燧发铳已经可以大量生产了。

    而钢铁组也已经试制出了四种不同的钢材:依据硬度不同,孙和斗与王登海商量后,将它们分别命名为,刀刃钢刀身钢甲叶钢和仅仅比熟铁硬一点点的软钢;四种钢材生熟铁料的配比锻打次数淬火方式等等都已经详细记录下来,只要照着做,钢材的品质就基本差不多。

    小学堂也已走上了正轨。至少在白天,牛岛上是再看不到到处疯玩的孩子们了——十五岁以下的总共42名孩子不管男女全被赶进了小学堂里上学。

    而孩子们学得最多居然是算学,这也没法子,现在岛上能教孩子们的人里面,除了张子玉和他那位名叫童明甫的师弟外,其他都忙得四脚朝天。哪有时间教书。

    而张子玉童明甫二人恰恰又对算学无比痴迷,尤其是楚凡临走前给他们大略说了说代数和几何的一些基础知识后,二人更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所以这些日子二人几乎天天待在小学堂里,把自己悟到的代数几何知识毫无保留的交给孩子们——教学相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二人在教孩子们的同时,更加能激发他们自己的灵感。

    楚凡临走时,一再交代陈尚仁,让他每天都要抽点时间去教孩子们发蒙——也就是传统的《三字经》《百家姓》等等。

    可陈尚仁毕竟是整个基地的总管。事无大小都得管,哪里有时间去教书?好在三天前他的家人终于被接到了岛上,他大儿子陈忠耕今年二十七岁,虽然还是个白身,却也是一路苦读过来的,陈尚仁便让他进了小学堂,专门教孩子们传统蒙学。

    家人到了身边,陈尚仁心里更踏实。干劲儿也更足了。

    可他光干劲足没用,好些问题不是他就能决定的。

    现在牛岛最大的问题便是铁料不足!

    这个时代的铁料。简直就相当于后世的军火!大明朝廷对于其他也还罢了,铁料和粮食盯得极紧,生怕有人偷运到辽东鞑子那里——这船一出海天知道最终在哪儿下货。

    所以首先是生熟铁料很难弄到,尤其是大宗货物;这就造成了供不应求价格奇高的现状。

    六大家在闽浙两广一带的关系倒也是盘根错节,每年暗地里也有几万斤生熟铁料的出货量,可全被倭国高价吃下了——倭国本生不产铁。所以对铁料的需求量非常大。

    上次楚凡以准姑爷的身份,和李国助他们磨叽了半天,才弄回来两千多斤铁料——当然已经全部被王登海变成各个型号的钢材了。

    现在陈尚仁向李国助写了好几封求购铁料的信,均被对方已各种方式婉拒了——这也难怪,六大家和倭国的生意做了这么些年。像铁料这种高利润的货物那是轻易不会转换门庭,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商人,信誉看得相当重。

    没铁料,陈尚仁可就抓瞎了。这牛岛基地的建设到处都要用到铁,更别说随着燧发鲁密铳的定型,唐吉牛他们马上就要开始着手批量生产了——一根鲁密铳管,至少得消耗十来斤刀身钢,而一斤刀身钢至少得消耗生熟铁料两三斤!

    陈尚仁粗略估算了一下,到年底,尚需至少一万斤铁料,才能保证牛岛基地最基本的建设。

    如何搞到这些铁料,陈尚仁倒也想到些办法:其一便是六大家——他陈尚仁的面子不够,楚凡面子总该够吧,一万斤不敢说,再怎么挤出个两三千斤还是有可能的。

    其二是朝鲜。朝鲜是产铁的,虽说对铁料的管控没大明这么严,可也同样不好弄,再加上陈尚仁他们在朝鲜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现成的关系都没有,搞铁料就更加难了。

    难归难,陈尚仁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牛岛保卫战之前,他和陈老三去了一趟釜山,曲里拐弯好容易找到了当地最大的商户,陈尚仁和对方几番试探之后,终于达成了一个足以让对方动心的价钱,对方最后答应试一试,但不敢保证能弄到多少。

    这让陈尚仁欣慰之余不免肉疼——1斤生铁2钱2分熟铁1钱8分,若是买上一万斤铁料的话,得花掉将近2000两银子,比大明贵出了三倍还多!

    还好今年的缺口也就1万斤铁料,要不然光买铁料的费用都能让陈尚仁疯掉!

    除了铁料,还有不少事让陈尚仁头疼——南北炮台的火炮,凌明要求想办法换成12磅乃至更大的炮;六大家找来的床弩工匠,因着楚凡一封让他们等着的信,现在每天无所事事,而林三娃则天天来找他,要他赶紧把床弩造出来,他的海沧船就算彻底改造完成了;加藤家已经运来了好几万斤硝石和硫磺,催了好几次要加料黑火*药……

    桩桩件件事情都得等着楚凡来定夺,陈尚仁现在是天天往北炮台跑,站在那儿朝东方张望,望眼欲穿的等着那艘插了翅膀的“曙光”号出现——信鸽带来的消息,十天前楚凡就已经从登州出发了,怎么还没到?

    这天他刚从存放硝石硫磺的仓库检查了出来,远远地就看到北炮台上炮手们在欢呼雀跃,老头儿心中一动,难道等了这么久,船队终于到了吗?

    提着袍角,老头儿气喘吁吁跑上了炮台,果然,视野中几个黑点正缓缓朝牛岛而来,打头的,正是那艘插了翅膀的“曙光”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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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旌义县令的旅程
    济州岛,济州城南门。

    一乘二人小轿在辰时初刻悄然出了门,顺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而去。

    小轿后面,跟了二十多名骑士,全身甲胄,武备森严,隐隐呈一个半圆形守卫着小轿。

    轿中人姓金,名泳太,乃是旌义县县令,此次来济州城,是每季度一次向济州牧使做例行汇报的。

    作为蒙元时期就沿袭下来的流放之地,济州岛治安相当糟糕——汉拿山中大大小小百余股马匪,时常下来骚扰地方;济州岛除了济州城旌义县城以及大静县城三个城池外,其他地方都难保安全。

    所以金泳太金知县往常来往济州城,都是坐海船,近日听说东侧牛岛被一伙不知哪来的海盗占据了,金泳太才选择了陆路——相比较起来,海盗的威胁显然要大于马匪;金知县是个惜命的人,当然会选择危险更小的交通方式。

    从济州岛正北方的济州城到正南方的旌义县,陆路有三条道儿可以选择:走的比较多的是自济州城向西南方,穿过汉拿山西麓再折而向东到旌义县;还有一条道儿则更绕得远,那是从济州城西门出城,沿着海岸线一直到济州岛西南角的大静县,再向东到旌义县。

    最后这条道儿便是金知县现在走的这条了:还是从济州南门出,不过却是向东南方向,绕过汉拿山东麓到旌义县——这条道儿平常走的人不多,而且沿路有好些马场,马场都有护场兵丁,若是真有马匪偷袭,还能求得他们的帮助,所以金知县选择了这条路。

    济州岛的地形相对比较简单。高耸如云的汉拿山雄踞中央,四周都是火山灰沉积以及亿万年冲积而成的平地和丘陵,其中尤以东部为甚——自汉拿山东边山脚到海边,方圆五六十里地全是低缓的平原。

    撩起轿帘,金知县眼前出现了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地上全是绿莹莹的苜蓿草。

    济州岛土地贫瘠。不适合耕种,反倒是这些牧草长得很是茂盛,所以自蒙元以来,这里便成了牧马之地——蒙元在这里设置了耽罗军民总管府,其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牧马,为东略倭国准备合格的马匹。

    李成桂篡高丽而立李朝,这才撤销耽罗军民总管府,设济州牧,之后又增设了大静和旌义二县。

    名称变了。内容没变,马课仍是济州牧最重要的征收内容——全岛在册的牧农共计两千余户,岁课马近三千匹,朝鲜军队的用马几乎全从济州岛征收。

    望着远处草丛中时隐时现的马群,金知县心中不禁有些黯然——他的旌义县今年被马匪祸害得不轻,征马课又是件头疼的事儿。

    一想到马匪,金知县便对他县里的那位团练都司朴正祥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手下枉自有四百多号兵卒,自己让他进山剿匪却百般推脱搪塞!

    唉!若是朝鲜也像上国那般就好了。金知县心中暗叹道。

    朝鲜不同于大明,没有文贵武贱这一说;尤其是在朝鲜之役以后。武将地位直线上升,而五年前那场推翻光海君李珲的政变中,兵权在握的武将们更成了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武人们越发骄横了。

    当然,朴正祥不买金泳太的帐,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后者乃是外来户——金泳太本是忠清左道人氏。式年试中举后选官到了这旌义县任县令,虽然把家人都接到了此处,可在朴正祥这等土著看来,仍是个外来户。

    这个问题不但旌义县有,大静县和济州牧都有。

    济州牧治下。守城军营镇军杂色军总计四个营头,除了守城军那个营头是从大陆调来的外,其他三个营头——营镇军一个,杂色军团练营大静旌义各一个——全是济州本地人。

    这些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经常抱团排斥对抗以牧使为首的流官;而与大明不同的是,这些营头的军饷兵仗等又都是由汉城的兵曹直发,他们这些流官根本无权过问,所以流官们对这些营头的管辖更无力了。

    一想到这些糟心事,金知县便心情烦闷,就连轿外山间溪水潺潺的美景都吸引不了他了。

    一路紧赶慢赶,金知县一行人总算赶在酉时三刻城门落锁前回到了旌义县,从东门进了城。

    东门当值的,乃是团练营的一名百户,看到县太爷回城,赶紧屁颠屁颠的上前拍马屁,一会儿又咋咋呼呼驱赶聚在城门口的小民,一会儿又殷勤地躬身引导二人小轿通过那幽暗的城门洞。

    好容易把县太爷送走了,百户这才望着高达三丈的城门楼子发起了呆——刚才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想了好一会儿,却想不到什么地方不对,百户摇摇头,吩咐手下关门落锁,自己则顺着城门旁的马道上了城墙,进了门楼里面。

    门楼里,早早的便点上了蜡烛,烛光下一桌整治得颇为精致的酒菜已经准备好了,对案坐着的,便是朴正祥的心腹了。

    看到这架势,百户便知道这是要给大半个月前那场牛岛之战收拾首尾了——那一战百户也参加了,而且还死伤了十来个手下,这抚恤银子却一直没发下来。

    果然,他客套一番后刚一落座,那心腹便拎起个叮当作响的钱袋子放在了桌上。

    “高君,都司大人说啦,此番征剿牛岛海盗,上船之前便已赍发了开拨银子,按理说即便有何事故也不关都司的事了。”那心腹开口道。

    他这先抑后扬的套路百户早就习惯了,此刻便不说话,心中却在想,就那点开拨银子能让手下兄弟们卖命?笑话!

    若不是朴正祥一再蛊惑,说什么牛岛上财货堆积如山,那帮子明人又如何软弱不堪,鬼才会跟着他巴巴的跑到那个荒岛上挨枪子儿呢!

    一想到到那天黄昏时的排枪轰鸣声,百户就感觉后脊梁冒冷汗——那帮子明人也不知用的什么火铳,怎么就放得那么快?自己这边才放了一轮枪,连铅子儿还没装好呢,对方居然就放了四轮!

    “不过都司大人体恤下属,想到大家都有家有口的不容易,所以东挪西凑凑出了这些银子……伤了的每人五两,战殁的每人十两,还请高君帮着分发一下思密达。”那心腹把钱袋轻轻往前一推,惊醒了还在回忆中的百户。

    奶奶的才给这么点抚恤金,看样子这次揩不了多少油水了,百户心中暗骂道。

    心情不好,这酒就喝起来就无比郁闷,没多一会儿百户便醉醺醺的了,连那心腹何时走的都没注意。

    醉眼迷离中,百户突然想起落锁前感觉不对劲儿的那事来。

    驱散小民时,似乎其中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不太像济州本地人!

    难不成是汉拿山中那些马匪来踩盘子?

    百户竭力思索了一会儿,却挡不住酒精带来的浓浓睡意,最后身子一歪,酣然入梦——马匪来就来吧,反正有这高高的城墙,怕个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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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奇袭旌义县(一)
    西北风呼啸了一夜,终于在凌晨3点过渐渐小了下来。

    月色很好,前方两岛之间形成的那道水门波光粼粼,杨地蛟心头大定——济州岛南边这片海他还是第一次来,海况不熟的情况下如果再没有光亮,他还真不敢冒险穿过这个水门,宁愿从小岛南边绕过去。

    逆着风,“金凤”号缓缓穿过了那道水门,进入到旌义县南边的港湾中。

    离着岸边还有二十丈左右,杨地蛟再不敢冒险,放下了主帆,落锚下碇。

    三条舢板从“金凤”号高大的甲板上放了下去,很快,庚字哨的战士们背着长长的鲁密铳和大大的行军背囊,顺着船舷上的绳网向下爬,最后坐到了舢板上——这行军背囊和绳网都是楚凡指点着做出来的,行军背囊里主要是半身甲和纸子弹,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手榴弹;而绳网却让杨地蛟大开眼界,这玩意儿一放下去,上下人简直太方便了。

    每条舢板除了两位划水的水手,只能坐八个人,三条舢板总共便是二十四个,三条舢板都坐满人后,船桨纷飞,朝着二十丈之外的那片沙滩缓缓而去。

    作为庚字哨的哨长,沈腾当然是坐到了打头的舢板上。眼瞅着银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他的心情开始激荡起来。

    他和闷蛋儿关系不错,虽然后者平时很少说话,但一起在码头扛大包时结下的情谊却是让人没法轻易忘怀的。

    为了救闷蛋儿和癸字哨,公子几乎是刚登上牛岛便开始着手安排这次夜袭旌义县的行动;虽然有人提出闷蛋儿和癸字哨可能已经被朝鲜人砍了脑袋,但公子仍然坚持要打下旌义县。

    “惹了我们复辽军本就该死,要是还敢滥杀俘虏的话,我不介意多宰几个朝鲜佬给闷蛋儿陪葬!”沈腾现在还记得公子说这话时那杀气腾腾的模样,他感觉特别的提劲儿!

    “噗!”

    一声轻响后。舢板已经冲上了沙滩。

    “上岸!列队!警戒!”

    沈腾翻身下了舢板,踩上了松软的沙滩,低喝着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二十多名战士很快面向北方排出了一个疏散的宽大三横列,纷纷解下行军背囊,开始互相帮助着穿半身甲,挂子弹袋和手榴弹。

    看着从容不迫的战士们脸上那平静的表情。沈腾不禁又回想起昨天的场景来。

    “你们都是从辽东来的,想当初你们也曾忍受着小吏的盘剥和高利贷的压榨给朝廷纳粮服劳役,可朝廷给了你们什么?……鞑子打来的时候,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辽东就丢了,你们就成了没家的孤魂野鬼!……交钱纳粮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吗?……土匪都知道,交了钱就让你安安生生过日子,可你们给朝廷交了那么多税银干了那么多活儿,朝廷让你们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吗?……没有!”别人沈腾不知道。不过公子昨天这番话在他心里一下像是掀开了一扇窗。

    着哇!当初自家交钱纳粮可不就为了过日子,结果鞑子一来,朝廷屁都不的,这周拼了命也得加更,加两更,额,文债不能再增加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奇袭旌义县(二)
    天刚蒙蒙亮,金泳太就起床了,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刚才似乎城北兵营放铳了?”金知县仰着头享受着丫鬟仔细给自己净面的感觉,随意地问道。

    “回老爷,好像是放了几铳……婢子都被惊醒了呢,不过后来便没了动静。”那丫鬟一边在铜盆里搓着面巾,一边回答道。

    “这帮混蛋,大清早都不让人消停!”金知县说着说着又想到了朴正祥,心中不免火起。

    洗漱完毕,金知县穿好他那七品官服后,径直来到了县衙大堂——今天是旌义县的放告日,所以金泳太才会起这么早。

    以往每到放告日,门外早聚满了因为各种鸡毛蒜皮打官司的人,而三班衙役也早早到堂,弹压秩序。

    可今天大堂前却是静悄悄的,只有两名衙役凑在紧闭的大门后,贼眉鼠眼地向外张望,让金泳太诧异之余不禁有些恼怒——这帮子杀才越来越没规矩了!

    “咳咳!”

    站在大堂门口,他重重地咳了两声,那俩衙役张皇回顾,不见他们磕头行礼,却反而把食指竖在唇边,似乎是在提醒金知县别做声!

    这是演的哪一出?

    金泳太刚想出声呵斥,就听城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紧接着便是几声响亮的“轰轰”声,隐约还有呐喊声和惨叫声。

    “砰!砰砰!”

    门外也响起了一阵火铳的炸响,那俩衙役发一身喊,也不管脸色发白的金泳太,连滚带爬地便向院里跑去。

    金泳太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城里出大事儿了——挪着打闪的两条腿朝县衙大门走去,学着刚才衙役的样子,扒着门缝往外一看。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

    只见十字大街东街上,县衙旁边的大牢门前,杀气腾腾地站着四五十个穿着半身甲,手持长长火铳的人;大牢的门似乎已经被打开了,守门的牢子横尸门内,半截身子栽倒在大街上。还在汩汩地流血!

    那群人身后,一面鲜红的大旗迎风飘展,上面赫然三个汉字——复辽军!

    这个时代大明在东亚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朝鲜比日本更加仰慕中华文化,像金泳太这样的读书人更是从小就是读着汉文书籍发蒙的,所以对于汉字他是相当熟悉的。

    再一细看,认旗的边条上写着“庚字哨壬字小队”,这就更让金泳太无比困惑了——啥时候济州岛冒出了这么一支军队?看样子也不像大明的经制之师呀?

    就在他张望的时候,火铳声仍在不时响起。县城北面彻底乱了!

    北街上各色人等陆续涌来,纷纷大呼小叫着狂奔;大多数人穿过十字街口后都是往南边奔去,也有几个跑晕头了的,朝着东街那壬字队便冲了过去。

    “预备~~放!”

    金泳太听到队伍旁边似乎是队官的那人喊了一声,紧接着火光猛地迸发,那几个跑向东街的人便被惨叫着打翻在地!

    空气中硝烟味儿浓烈了起来,金泳太的心却是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支军队是不是明军,从哪儿来的他一概不知。可他知道——城破了!旌义县完了!

    抖抖索索转过身,金泳太失魂落魄地朝自家后宅走去——他得开始准备料理后事了。

    就在金泳太朝后宅走去的时候。城北朴正祥家的前院里,楚凡正站在照壁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凌明审问一个被打伤了的家丁,后者流利的朝鲜话让楚凡非常的好奇。

    从破城到现在的过程可谓乏善可陈。

    赵海的夜不收小队除了那个向导外,通通在凌明的安排下化妆成朝鲜人进了城——包括毕老栓和海兰泡在内,他们几个经验老到。还在登州时便被赵海看上拉进了夜不收小队里。

    凌晨5点是事先就约定好的抢占东门的时刻,可还没等到5点,天光刚刚发亮的时候,赵海他们就已经解决掉了包括东门门楼上那个醉猫百户在内的守门兵丁,干得悄无声息。

    大门被打开后。沈腾带着庚字哨一拥而入,留下一个小队守卫东门后,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小队直扑城北的团练营。

    之所以对旌义县城内的情况这么熟悉,全部得益于凌明的前期工作——牛岛保卫战后不久,凌明便带着两个朝鲜俘虏混进了旌义县,就连楚凡到了牛岛后都没能和他见过面,直到赵海的夜不收小队开始侦察后,凌明才露面,这时他对旌义县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了。

    有了凌明的指点,攻占团练营也几乎是兵不血刃——顺利摸掉哨兵后,松懈到极点的团练营营兵们被堵在了那几间营房里逐个捆翻。

    大多数人都还光着身子在睡觉,只有极少数几个人试图反抗,要么被弓箭射翻,要么被鲁密铳击毙,根本没能翻起浪花。

    团练营拿下以后,沈腾马上兵分两路,他亲自带着一个小队来攻打朴正祥家,而壬字队则被派往城中心,攻打县衙旁边的大牢——闷蛋儿他们全关押在那儿呢。

    夺门占营的过程如此顺利而神速,以至于直到强攻朴正祥家之前,除了东门附近有几户人家察觉到不对外,整个旌义县城里几乎没被惊动,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县城里已经进兵了!

    朴正祥家毕竟是私宅,他又是旌义县根基深厚的地头蛇,所以他家的宅邸就没法再像团练营那样轻松摸进去了。

    一顿排枪打散了墙头的家丁后,庚字哨的战士们用手榴弹炸开了大门,而已经惊醒了的朴正祥则带着剩余的家丁缩进了后院继续顽抗,所以才有了凌明审问受伤家丁的这一幕。

    战斗已经毫无悬念,朴正祥被抓住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要说有区别,无非是抓活的还是当场击毙的区别——反正最后他都死定了,楚凡才不在乎他怎么死的呢。

    现在他好奇的是凌明这个人。

    一口流利的朝鲜话,怪不得凌明敢孤身闯这旌义县!

    更让楚凡难以置信的是,凌明身边那两个牛岛保卫战中的朝鲜俘虏——看他们那殷勤地样子,哪里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凌明多年的老部下呢!

    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这凌明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居然能有这般本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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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奇袭旌义县(三)
    第二百五十五章奇袭旌义县(三)

    “哐啷!”

    金泳太手中的钢刀颓然落地,他闭着眼仰天长叹了一声,两行浊泪无声流下。

    就在他身前,他年届五旬的老母和他妻子用身子护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大声咒骂他没有人性,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不放过。

    金泳太刚才确认明人进城以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杀殉城——和大明一样,地方长官负有守土之责,失土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但死也是有区别的,如果城破之时死,那便会被朝鲜王廷定为阵亡,身后名誉不仅不受损,还可能成为士林的榜样,家人当然也还能继续享受士绅的待遇;如果苟且偷生,事后被王廷明正刑典的话,那不仅要背上胆小怯弱的骂名,还必然会祸及家人!

    当然金泳太的家人都在这里了,他想得的是身后名誉。

    不仅是他自己的名誉,也包括他金家的名誉,所以他回到后宅后便勒令他妻子自尽,同时提了刀想把自己的一对幼儿也杀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自己家人落到明人手里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可他没想到,早在他四处找刀的时候,他老娘和他妻子早猜到了他想干什么,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死也不让他下刀!

    金泳太是个极其孝顺的儿子,对他妻子下刀他干得出来,但面对他娘,他就无论如何下不去手了。

    “咚咚咚!”

    就在金泳太仰天长叹的时候,前院的闻登鼓被粗暴地敲响了。

    急如雨点般的鼓声回荡在一片混乱的县衙中,让包括金泳太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敲鼓?谁胆子这么大?还敢在那些明人眼皮底下来打官司?

    愣怔了好一会儿。金泳太这才反应过来——不管是谁在大门口,自己都必须去面对。

    死则死尔,圣人弟子岂有不敢面贼之理!

    想到这里,金泳太悄悄擦干脸上泪水,捡起地上乌纱帽戴好,整了整七品官袍。尽量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迈步朝前院而来。

    他一露面,鼓声便停了,金泳太看到一位清秀的不像话的年轻人把手中鼓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自己微微一笑,贝壳般洁白的牙齿像刺得人眼花。

    “听说,今天是放告日?”(螃蟹注:放告日是古时衙门允许平民当面告状的日子)

    从小熟读汉家典籍的金泳太基本能听懂汉话,只是说起来就有点勉强了,“是……今日乃是……本县放告之日……尔有何冤?”

    他倒不是认不出这位身着半身甲的年轻人便是那伙破城的明人之一,只是脑子还在想汉话应该怎么说。所以顺口就说了出来。

    那年轻人笑得更加灿烂了,冲门外摆了摆手,两名同样身着半身甲的明人便把绑成粽子的朴正祥拖了进来,往金泳太脚下一扔。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县令吧?”那年轻人歪着头看了看金泳太——他多半是认不出朝鲜的服色,只能靠猜——笑道,“我要告这团练营都司朴正祥,勾结海盗。杀我良民,掳我同伴!”

    金泳太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微微俯身问朴正祥道,“朴都司,这些明人是你招来的?……你当真勾结过海盗?”

    他说的是朝鲜话,不过早有人附到那年轻人耳边翻译。

    那朴正祥躲入内院后,不曾想被凌明一番喊话鼓动后。他那几个家丁为了活命居然临阵倒戈,趁他不注意一索捆翻了他,把他交给了凌明。

    他本以为这帮明人会当场杀了他,可没想到对方粗粗审了他一遍后却没立刻动手,反而带着他来到了十字街口。

    本来已经路过县衙到了大牢门口。可楚凡看到闷蛋儿他们全都已经被救出来了,一时兴起,又返回来敲起了闻登鼓,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朴正祥本来已经心如死灰,现在看到楚凡来这么一手,求生的本能再度萌发,涕泗横流地冲金泳太哭诉道,“金大人救我!我知道错啦!……都是高顺平那个王八蛋,撺掇着我见他那堂兄……我不该鬼迷心窍轻信他堂兄的话,说什么牛岛上好东西堆成了山,守岛的却只有几十号人能打……****的骗得我好惨,哪里才止几十号人,分明有数百精锐……那火铳放得又急又准……金大人,麻烦你跟这些明人说说,我以后再不敢了,保证离牛岛远远的……房子土地我全献出来……还有还有,我那后花园里有个密窖,里面的金银珠宝我也全献了!……只求留我一条性命,放我全家老小一条生路!……”

    他尚在喋喋不休,那金泳太却已听明白,果然是这家伙贪心,惹了牛岛上这帮明人,导致对方报复攻城。

    “闭嘴!你看看你哪里还有点儿为官的体统!”金泳太恚怒地呵斥道,混没注意到一旁的楚凡冲翻译的易宝使了个眼色,后者出门带了十来个人匆匆而去。

    “这位县令尊姓大名?”等他们走后,楚凡施施然拱手问道。

    “本县金泳太。”金知县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不知是恨朴正祥引狼入室呢,还是恨楚凡他们太过胆大妄为,居然敢明火执仗冲进县城。

    “金知县,不知勾结海盗擅杀良民依照你们朝鲜的律条该是个什么罪?”楚凡笑容不减,盯着金泳太的双眼问道。

    “……”金泳太不敢和楚凡对视,目光躲闪着四处游走,落到那惊恐万状的朴正祥身上时,两眼又喷出了怒火——他现在很是手足无措,照理来说,对方不宣而战攻破城池就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他完全可以义正言辞的怒斥对方;可有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勾结海盗冒犯对方在先,在道义上他就站不住脚了。

    “嗯?”楚凡敛去笑容,虽只是鼻子中发出的这一声质问,却仿佛充满了巨大地威压。

    “……依律,当斩!”金泳太憋了半天,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憋出了这四个字,那本就听着别扭的语调更加难听了。

    “哈哈,那就好,请金知县监斩!”楚凡放声大笑道。

    “啊?!”金泳太本以为楚凡这么做,无非是想洗脱强盗的嫌疑,要自己按照程序处置朴正祥,却没想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竟是说斩就斩!

    “怎可如此草率?”他有些急了,“依我朝规矩,当先收押此犯,再详审定谳……”

    “哼!”楚凡冷哼一声打断了金泳太的话,“哪儿那么多狗屁规矩!”

    说完他扭头大声问门外的战士们道,“兄弟们,这种勾结海盗的人渣应该怎么办?”

    “杀!!!”

    门外高亢的怒吼声把金泳太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这帮子明人要大开杀戒了!未完待续。

    ps:  鞠躬感谢江宣景大大的鼎力支持:)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奇袭旌义县(完)
    “嚓!”

    一排长刀猛地挥下,十来颗人头滚滚落地,在满是血污的青砖地上滴溜溜的转着。

    “咕咚!”

    县衙门前被特意搬出来的大案后面,金泳太再也把持不住,眼一翻连人带椅栽倒在地。

    楚凡瞟了一眼晕过去的县太爷,扭头朝看着自己的赵海扬了扬下巴,后者手一挥,又一批新兵拖着挣扎哀嚎的团练营营兵走了上来,继续练手。

    县衙门前的这个小广场目下已经变成了修罗场——朴正祥以及他家里的成丁总共五个人已经被高高挂在广场中央的刁斗上,随着海风吹拂微微摆动着;刁斗下四五十具无头尸体整齐地倒成了一排一排的,而那些或狰狞或灰败的人头则滚得到处都是;广场上的鲜血早积成了几个小血泊,刺鼻的血腥味浓厚的似乎连海风都吹不散。

    庚字哨三个小队荷枪实弹分守着广场的三个出口,有条不紊的轮换行刑——团练营的俘虏里,凡是参加了进攻牛岛的,统统被挑了出来,总计约有小两百人,正好让这些新兵们见见血。

    至于金泳太,楚凡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作弄他——这是为了打破手下对王法根深蒂固的畏惧而故意为之。

    楚凡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这样的场面告诉这些一向循规蹈矩的辽东流民们:只要手里有枪,我们就是王法!

    广场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大街上,隔着百步之外聚满了人,就连两旁的屋顶上都有人小心翼翼地趴着,目光聚焦在修罗场般的广场上。

    此时已是中午,经过清晨时分的扰乱与骚动,旌义县城已经恢复了平静——庚字哨在清理完除东门外其余三个门的守兵后。全部集中到了广场这里。

    没有人骚扰,旌义县的居民们自然就安定了下来;先是有零散的人影隔得远远地张望,见这些明人站着一动不动,便有胆大的渐渐靠拢过来;不过他们靠拢到了百步左右便不敢再向前了——庚字哨可是鸣枪示警了好几次。

    团练营的这些营兵大多是本地人,聚拢的人中有好些都是营兵们的家人或朋友,每砍一批人。便能听到人群中发出悲鸣或是惨叫声,继而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终于,在这一批营兵被带上来以后,有人忍不住了!

    “嗷”的一声怒吼后,南边大街上,一个扁平脸塌鼻梁,典型朝鲜面孔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柴刀越众而出,朝广场扑来。

    在他的带动下,人群中又陆续挤出来十来号人。跟着他身后冲了过来,而他们身后的人群也因此骚动起来,呼喝的声浪陡然高了起来。

    “砰砰!”

    “砰砰!”

    沈腾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射击的命令,排成三排的南面小队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阵排枪。

    像旌义县这种小县城,即便是直通城门的大道也相当的狭窄,这无形中就大大增加了排枪的威力,那些冲击者们在横飞的铅子儿面前一排排栽倒在地。

    不过,积累了一上午的怨气和仇恨却让这些人们失去了理智。顶着铅子儿潮水般向上冲。

    南边一动,东西两个方向的人也骚动起来。很快便有人带头发起了冲击,两个方向上的小队当然也就马上排枪伺候。

    爆豆般的枪声中,一团团淡青色硝烟接连不断的爆出,和空气中浓厚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混杂在一起。

    即便有了排枪的打击和阻拦,冲击者们还是来得很快,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跑得最快的就已经冲到了距离小队三十步远的地方。

    “手榴弹预备……扔!”

    沈腾不慌不忙地下令道——自打码头之战甲字哨的战后总结被传阅了之后,三十步被确定为死线;但凡敌人越过这条线,就该用手榴弹来解决了。

    “轰!轰轰!”

    广场三个方向的大街上,陆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陡然炸裂的橘红色火团和横飞的铁片石子儿让狂乱的声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利高亢的惨叫声和哀嚎声。

    “砰砰!”

    “砰砰!”

    排枪再次响起,驱赶着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的冲击者如潮水般向后退去,一如刚才他们潮水般冲上来。

    许久,硝烟散去,三条大街上已经变成了血肉胡同,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和血泊中蠕动的伤者,飞溅的鲜血和碎肉残渣把两侧的店铺民居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楚凡扇了扇飘到跟前的硝烟,扫了一眼血肉胡同后,目光又回到了广场上跪着的十来个营兵以及他们身后有些愣怔的新兵身上。

    这个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杀人,没有反抗才怪了。

    不过即便是屠杀平民,他也不会感到一丝愧疚——前世的他就对狂妄自大到了极点恬不知耻抢人祖先的棒子没什么好感。

    这一世又是棒子惹他在先,那就怪不得他要杀人立威了——只有通过滚滚的人头,才能让济州岛上这些棒子们知道畏惧,以便顺利实施下一步巩固牛岛防卫的计划。

    杀人立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当着众人的面一排排砍脑袋;如果有人不服还要跳出来,那就只能让火铳和手榴弹说话了。

    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些棒子的复仇和反抗之火彻底浇灭!

    刀光一闪,又是十多个脑袋滚落尘埃,楚凡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面沉如水的沈腾,继而和身边同样面沉如水的刘仲文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由会心一笑。

    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目光中的含义:这个沈腾很不错,沉着冷静,是颗好苗子!

    他们相视而笑的时候,却不知道远在两百步外,旌义县唯一的三层楼房,也是县里最好的酒楼上,一个戴着高高的朝鲜冠身上青色周衣和巴基穿得一丝不苟,就连脚下紬鞋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中年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他从大清早就站在这里了,这些明人如何绑架了县令如何吊死朴正祥一家如何从容不迫的行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刚才那一幕短促而惨烈的屠杀,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睛,似乎对于这些明人的战斗力颇为意外。

    让人不解的是,他的眼中并没有朝鲜人应该有的愤怒和仇恨,而是充满了欣喜亢奋以及——期待!未完待续。

    ps: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设置好了的呀,新版真垃圾!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锦衣卫(上)
    就在广场上打得沸反盈天的时刻,凌明却在旌义县的大牢里踯躅。

    阴暗潮湿,充斥着刺鼻霉味和腐臭味的环境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不适,此刻他背着手缓步走在监牢过道上,扫视着监牢中那些半死不活的囚犯们。

    他在权衡,是把这些囚犯通通放出去,让旌义县乱上加乱好呢?还是甄别一下,只放那些被冤枉了的?

    “凌君?凌君!真的是你?!”

    一个黯哑到听不太清楚地男声在昏暗的牢房中响了起来,随着最后那个满是惊喜地“你”字出口,一个身影扑到了粗大的木栏后。

    凌明停下了脚,警惕地看着木栏后那张蓬头垢面的面孔,却没吱声。

    “凌君!我是全智泰呀!……捕盗厅的那个全智泰!”那囚犯黯哑的声音激动地都颤抖了。

    “全智泰?”凌明嘟哝了一声,心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对对对!捕盗厅从事全智泰,喏,你看!”全智泰小心地把那板结成一块一块的头发拂开,将自己黑得锅底也似的脸尽量凑到木栏处,以便让凌明看清楚。

    凌明皱着眉头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

    看着这张黝黑肮脏的面孔,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

    还是那个电光霹雳大雨如注的夜晚!还是那个幽暗如晦的城边小酒馆!还是那个看似瘦弱的鬼魅身影!

    虽然已经过去了九年,但那晚发生的一切,却仿佛昨晚才发生,仍然历历在目。

    当那群沉默的朝鲜密探纷纷亮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刃时,当一场生死相搏在所难免时,当他们仅仅五个人却要应对对方数十人围攻时。

    老谋子出手了!

    那是凌明第一次见看似弱不禁风的老谋子和人动武。

    也是最后一次!

    老谋子的兵刃和他的人一样低调。低调得常常让人忽视——一双黝黑轻巧的峨眉刺。

    峨眉刺很短,但却很快!

    快到凌明根本看不清峨眉刺是如何粘着蛇形剑而上,轻轻掠过对方喉咙;快到凌明眼前一花,铁筷子般的峨眉刺已经从某个倒霉蛋的肋部妖异地穿过;快到凌明只听到尖锐破空声在耳边响起,他身后那位高举着板斧的密探眼中便爆出了一团鲜艳的血花……

    凌明记不清那晚有多少朝鲜密探丧生老谋子手下,他只记得他们从汉城北面他们时常光顾的那个小酒馆。一路厮杀到北汉山脚时,五个兄弟只剩三个了,而他和老谋子身上都挂了彩!

    等到了山腰,那些狗皮膏药般紧贴着不放的朝鲜密探终于被他们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甩出了一点点距离。

    还在埋头疾奔的凌明只感到腰间一股巨力传来,他一下就栽进了山窝的灌木丛里,同他一起栽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兄弟。

    瓢泼的大雨中,朝鲜密探们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就在他们头顶踩过,朝着山顶方向而去。

    是老谋子救了他俩!一人一脚把他们踹进了灌木丛。而自己则只身引走了敌人!

    当第二天化了装的凌明混在人群中,目呲欲裂地看着高高挂在北门外那一溜人头时,他对着老谋子那双怒睁的双眼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出卖自己兄弟的人杀害自己兄弟的人付出性命的代价!

    凌明是锦衣卫世家子弟,因是余丁,所以为了把他补入锦衣卫,他那身为普通校尉的爹想了不少办法。

    在他20岁那年,他终于如愿成为了这个赫赫有名的特务机构的一员。只不过被指派的地方比较特殊——朝鲜;而他的上司,便是蛰伏朝鲜多年的锦衣卫总旗——老谋子。

    老谋子姓甚名谁也无从查考。他在生活中一直用的都是朝鲜名,而凌明他们这些下属则通通称呼他为老谋子。

    老谋子看上去非常普通,就跟那些随处可见的五旬上下的私塾老夫子某家店铺的账房摆摊算命的阴阳先生……等等一模一样,当然,要看他想扮演什么角色。

    在老谋子这里,凌明开始了他的第二个生命——是的。作为蛰伏在汉城的大明密探的生命。

    老谋子教会了他如何扮成各种职业形形色色的人;教会了他制作各种各样的文书印信;教会了他如何通过别人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知晓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教会了他很多很多!

    他不仅是凌明的师,同时也是凌明的第二个父,某种意义上还是比凌明他爹更加重要的父。

    四年的时间里,凌明从一个一无所能的力士成为了老谋子手下最精明强干最得力的小旗。

    当然,凌明也从老谋子以及其他兄弟那里听说了很多很多锦衣卫的光辉战绩:朝鲜之役中。锦衣卫协助援朝大军做了很多刺探军情勘察地形散布谣言乃至直接出手打击日军后勤的事儿,和日军的乱波们没少交手,而且还赢多输少。

    听得最多的,便是老谋子在平壤之战中的赫赫战功。

    那时的老谋子,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力士,跟着他的小旗侦察凤城方向;平壤激战正酣时,凤山守将大友义统率领一万精兵驰援平壤。

    大友义统的行动被老谋子他们侦知,那小旗便想要照着惯例返回大营禀告,但老谋子此时表现出了妖孽般的战场嗅觉和判断能力;在他的极力劝说下,他们小旗悄然潜越到了尚在日军手中的牡丹峰上,并把大明的日月旗插得满山都是。

    果然,大友义统赶到距离平壤城外五十余里附近时,听得前方炮声震天,又遥遥望见牡丹峰顶竟已插上了大明军旗,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向前,马上掉转马头,带着手下人马不战而逃,还向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谎称小西行长已全军覆灭。

    正是老谋子他们的虚张声势,才使得平壤之战没有横生波澜,更使得日军判断失误,一溃千里。

    此役之后,老谋子他们小旗个个都升了官,尤其是老谋子,从力士直升总旗。

    战后,老谋子这个总旗奉命到了朝鲜王京——汉城潜伏了下来,继续刺探朝鲜朝野的情报。

    这一呆就是21年,到死老谋子都还是总旗——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拍上官马屁,再有本事也只能在基层待着!

    这一次,不仅是老谋子身首异处,汉城那些凌明见过或是只听说过的锦衣卫暗桩被拔了个干净。

    城门口告示上“明国奸细”那四个字刺得凌明眼睛疼。

    到底,是谁出卖了他们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锦衣卫(下)
    骆养德!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次子,时任参朝鲜事,他就是这桩惨案的告密者!

    这是凌明第一个要杀的人!

    骆养德是个纨绔子弟,志大才疏不说,还尽想着怎么超越他哥哥骆养性,把他老爹屁股底下指挥使的宝座抢过来——所以他来了朝鲜,叫嚣着要立“不世之功”。

    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8年),这个纨绔子弟认为的机会,终于来了!

    其时明军正在磨刀霍霍,为即将打响的萨尔浒之战做最后的准备;其中一条,便是要求朝鲜的光海君李珲出兵协助——这年夏天,朝鲜收到3封来自辽东指挥使丘坦和广宁指挥使汪可受的信函,要求朝鲜出兵支援。

    可当时的李珲对统一了的鞑子心怀畏惧,他私下认为“老酋桀骜,虽以中朝兵力,未能必其一举而剿灭”,对于明廷的命令采取敷衍拖延之策;而朝鲜朝堂上,虽然大多数官员的意见是顺明助剿,但却有以台谏黄中允为首的七人支持李珲,反对出兵。

    骆养德觉得,这黄中允已经成了朝鲜出兵最大的障碍,只要能除掉他,朝堂上支持李珲的声音便会消失,李珲也就只能出兵了——毕竟众怒难犯。

    所以骆养德决定刺杀黄中允!

    他的决定几乎招致了锦衣卫安插在汉城各处暗桩的一致反对,大家一是觉得没有必要冒险——毕竟顺明助剿是大势所趋,李珲早晚得妥协,除非他这个朝鲜国王不想当了;其次是,这种深入汉城腹地的刺杀极难得手,失败的可能性太大了。

    但骆养德一意孤行,仗着他老爹是指挥使。强行要求各处抽调人手;在其他人那里他都得逞了,可到了老谋子这里根本不鸟他——老谋子就这性格,他认为错误的事情绝不会妥协——任骆养德如何威逼利诱愣是一个人手都没派!

    这就彻底得罪了骆养德,他放了狠话,等这桩“大功”立下后,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老谋子!

    结果不出老谋子所料。这家伙即便带了一帮收罗来的精锐,在黄中允宅门前的那场刺杀闹剧中还是闹了个全军覆没,自己也被抓了个现行。

    被逮住后,这孙子根本扛不住刑,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撂了,这才有了汉城全城大搜捕!

    锦衣卫在汉城的暗桩被拔了个干干净净,几十颗人头滚滚落地,被挂在汉城四门外示众!

    更让人恼怒的是,骆养德失陷后。骆思恭不知找了什么门道,居然把这厮给弄出来了。

    眼瞅着这厮大摇大摆的离开汉城,前往济物浦就要坐船回国了,一直尾随着他找机会下手的凌明再忍不住,在他上船的前一刻刺死了他。

    杀掉骆养德,老谋子他们的仇算是报了一半;另一半就非常麻烦了——凌明虽然已经打探清楚,那晚主持抓捕行动的,乃是兵曹下面的义禁府判官金英植。可这位却是朝鲜密探的总头头,哪是那么容易杀得了的?

    而且刺杀骆养德时。凌明的身份已经全然暴露,被义禁府发了海捕文书全国缉拿,逼得他不得不四处躲藏,好几次都靠着高超的化装术才得以逃脱。

    万般无奈之下,凌明躲到了全是辽东流民的皮岛上。

    刚上了皮岛,另一个让他绝望的消息便扑面而来:锦衣卫南镇抚司已将他列为头号叛徒。传令全卫,着力缉拿!

    好在东江镇才成立没多久,锦衣卫的势力很是淡薄,所以凌明隐姓埋名后,才得以待了下来。

    就这么蹉跎了几年后。他实在按捺不住思乡之情,于是偷偷搭上登州的粮船,来到了登州沙河两岸,正打算想办法回北京呢,恰巧赶上柱子招人,于是乎他就顺水推舟的加入了进来——在他看来,转换个身份重入社会是很有必要的。

    “林君?林君?!”

    牢房中,全智泰的喊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凌明,他苦涩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出去。

    这位全智泰是凌明还在老谋子手下当小旗时拉拢渗透的对象,二人曾经一度好得像穿一条裤子般。

    “全君,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不是捕盗厅的从事吗?”凌明一边问,一边示意身后已经收服了的那俩朝鲜俘虏,把牢门打开。

    “嗐!说起来一言难尽呐!”

    看到牢门即将打开,全智泰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是五年前那次朝鲜的宫廷之变的受害者之一。

    1623年3月25日,朝鲜大臣李贵李适金自点等人在仁穆王后和新崛起的南人党势力的协助下,召集军队在绫阳君——即现在的朝鲜国王李倧——的别墅内会合。当晚,仁穆王后手下在庆云宫内举火为号,李倧率领李贵等人以救火为号打入庆云宫,发动宫廷政变,将李珲绑缚,押到仁穆王后面前接受训斥,然后宣布废黜其王位。

    随后,朝鲜朝堂便开始了规模空前的大清洗,一大批李珲的亲信心腹被杀戮或流放——全智泰便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起来,济州岛上还有很多先君遗臣?”

    听完全智泰的介绍,凌明沉吟着问道。

    “正是!”全智泰点了点头,他已经虚弱到没有那俩朝鲜俘虏相扶都站不起来的地步了,“据我所知,光是这旌义县内便有数十人,有的被软禁,有的成了牧奴……我本也是牧奴,只因去年不合顶撞了牧司的头头,才被抓进了这大牢。”

    颤颤巍巍走出牢门,全智泰仰头长叹,惨然道,“李倧无君无父,身为人臣却干下篡位逐君的勾当,当真是天理难容……先君无辜,恢复大功竟无人记取,如今尚孤零零被幽闭在江华岛!”

    凌明知道他所说的恢复大功是指李珲在朝鲜之役中,带领朝鲜军民力抗日本的事情。

    “我们这些流人,每每谈及与此,无不扼腕叹息,”全智泰流着泪说到,“有朝一日若能觅得浮舟,定当泛海而至江华岛,到先君跟前尽忠,死也要和君上死在一处!……只恨身陷孤岛,有心无力呀!”

    凌明一边听他说,一边快速的转着念头,很快,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渐渐成型。

    “全君,请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家公子!”想清楚以后,凌明对全智泰说道。

    临出大牢前,他停下了脚步,叮嘱全智泰道,“记住喽,我现在叫凌明!”未完待续。

    ps:  都不敢用这个定时发布了(哭)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凌明的计划
    “凌大哥请起!”

    旌义县衙大堂上,静静聆听完凌明讲述的楚凡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伸手去扶一直跪着的凌明——他是真的很不习惯别人对他下跪,可凌明执意要跪他也实在拦不住。

    “公子,你原谅俺隐瞒身份这事儿了?”

    凌明却没急着起来,仰头望向楚凡的双眼里满是讶异。

    他之所以执意跪着说这事儿,是因为在他看来,首先自己曾是锦衣卫小旗这个身份,就会让大多数普通人望而却步,更不用说自己还是锦衣卫缉拿的头号叛徒了——这种事儿一般人躲都躲不及!

    也就是楚凡,凌明才会把自己身份如实相告——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知道楚凡是个胆子大到没边儿,做事又精细谨慎,对自家兄弟相当护短的人,简单的说,楚凡就不是个普通人!

    饶是如此,凌明也做好了被楚凡臭骂一顿的准备,可他没想到楚凡听完之后,不仅没骂自己,居然还伸手来扶!

    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溢着感动和敬佩之色,对!感动和敬佩!

    “凌大哥,凡虽说是年未及冠,但这忠义二字却是晓得的!”楚凡不由分说把凌明拉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凌大哥你们甘冒奇险,于虎狼丛中为我中华谋利益,凡既感且佩!更不用说凌大哥你为老谋子他们的血海深仇,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宰了那卖国贼……这份忠肝义胆,凡自叹不如……至于隐瞒不报,事关身家性命,却也无可厚非,凡缘何怪罪?”

    凌明听他这般说。鼻子便有些发酸,眼圈有些发红——世人都道他们锦衣卫鲜衣怒马缇骑四出,最是人人敬而远之的祸害,可谁又知道他们这些潜伏朝鲜的锦衣卫,为国为民做了多少无声的奉献?

    尤其是楚凡对骆养德“卖国贼”那个定义,虽则是首次听说。但却让凌明一听就懂了,仿佛六月间得饮冰雪那般痛快淋漓。

    “凌大哥,你一直隐姓埋名,今日却突然自揭身份,只怕是与这旌义县该如何处置有关吧?”楚凡看他发怔,想了想问道。

    “唔……回禀公子,正是!”凌明还在感慨,冷不防被楚凡一口道破动机,不禁有些错愕——公子果然不愧是能将登州官场都玩转的人呀。自己还没说呢,他就已经猜到了。

    “你准备怎么做呢?”楚凡沉吟着问道。

    临来之前,楚凡和刘仲文陈尚仁他们早已计议了一番,确定了这旌义县打完就走,不考虑长期占领。

    原因很简单——人手不足!

    现在牛岛基地内,两批流民拢共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其中所谓成丁不过六七成;这些人光是用在牛岛基地的建设上都还有些捉襟见肘——烟场要扩建一倍;兵器组和钢铁组更是急需补充劳力,尤其是铁料的加工;船场是个吞噬劳力的怪兽。更别说楚凡还打算再扩建出一个能造千料大船的船坞了;另外,火*药作坊也得开建。还有楚凡计划中的盐场和糖场……

    而要控制一座县城,三班衙役不能少,书办各房的人手不能少,牢子皂隶不能少……即便不考虑他们是外族,这个旌义县城没个二三百人根本维持不了基本的秩序!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武力!

    楚凡估算过。按现在一个哨一百五十人左右的规模,只靠一个哨根本弹压不住偌大个县城——光是四个门就得用掉五六十个战士,还不算轮换!

    两个哨的话,倒是可以弹压住,可这样一来。牛岛就彻底空虚了——癸字哨可还没来得及扩编呢!

    再加上牛岛距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刚好百里左右,风不顺的话,整整一天的航程,有什么事情两头照应都不方便。

    所以楚凡听取了众人的意见后,对济州岛定下的战略是:缓缓推进,逐步蚕食。

    也就是先在牛岛对面的济州岛东北海岸上安两个钉子,和牛岛形成犄角之势,然后再从这俩桥头堡逐步推进,最终连成一片;等到人力更充沛复辽军更强大后,再继续向西推进。

    所以,旌义县虽然能拿下来,但楚凡根本没想过长期占领——二战中日本人打下一个地方就舍不得放手导致在战争泥潭中越陷越深的教训,楚凡可是清楚得很。

    “公子,属下认为,这旌义县就这么放弃掉实在可惜,不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凌明掰着手指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却听得楚凡眼睛越睁越大!

    卧槽!这样也可以?

    如果真能想凌明策划的这样,用朝鲜人管朝鲜人,那不仅不会给牛岛增加负担,反而能多出一股助力来!

    “公子有所不知,这朝鲜官场与俺们大明官场一般无二,欺上瞒下是老套路!”面对楚凡的质疑,凌明信心满满地回应道,“只要属下此计得售,不但俺们在这旌义县就算站稳了脚跟,亦可为牛岛基地争取不少时间……三五个月之内,济州牧绝反应不过来!”

    楚凡思忖良久,摇了摇头道,“计是好计,只是凌大哥你们的安全却是大问题……咱们在这儿杀的人太多了,我估摸着这旌义城中只怕有一半的人想要活撕了咱们……你说你只带那几十个老兄弟,我实在是担心你们站不住脚呀!”

    “公子且请放心,若论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谁能比得上俺们锦衣卫?”凌明既感动又担心,感动的是楚凡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安危;担心的是,楚凡不采纳他的建议,所以急忙给楚凡吃定心丸,“再者说了,全智泰他们虽说是被流放的犯官,可犯官也是官呀!……而且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了,只要给他们一帮子人,还怕他们管不了?”

    他又反复推演了几遍此计的走向,终于让楚凡下定决心了,不过后者还是决定,留一个小队给他,同时在旌义县南边的港湾里随时泊一艘船,实在事不可为,他们也方便撤离。

    计议已定,一场捉放曹的大戏徐徐拉开了帷幕。未完待续。

    ps:  江宣景大大实在太给力了,没说的,螃蟹拼了命也要加更了——四月份,即便不能天天三更,一周里至少加更个四五天!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反正第一人
    旌义县衙大堂旁的耳房里,金泳太兀自吐得昏天黑地。

    刚才那一幕太血腥,实在不是他这个一向秉承“远庖厨”原则的谦谦君子所能接受的,所以被水浇醒之后,他便不可抑止的大吐特吐起来。

    “传犯官金泳太!”

    等等!

    刚刚不顾形象用袖角擦完嘴的金泳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犯官?

    在他金泳太自己的衙门里,他居然就成了犯官?

    没等他回过味儿来,两个衙役冲了进来——没错!就是他手下的衙役,昨天还点头哈腰叫他县太爷呢。

    衙役进门后,不由分说便一把撸掉了他头上的乌纱,架起他便往大堂拖去。

    一进大堂他便傻了眼,堂上高坐的,不正是他的监管对象,前礼曹判书宋义兴吗?(螃蟹注:朝鲜的礼曹,相当于大明礼部,礼曹判书相当于礼部尚书)

    只见这位六旬老头,此刻穿着簇新的蓝色周衣和巴基,头破大天儿去,也是篡位!在大义上实在站不住脚,让他想要争辩都无从说起。

    “吾等圣学弟子,当先便是个忠字,”宋义兴见他无语,声调便放缓了许多,捋着花白的胡须侃侃而谈。仿佛一名老学究在教化顽童,“这君臣大义。乃是吾等立身之本,如何能逾越……”

    宋义兴本就是饱学宿儒,这一教训起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上古三皇到汤武革命再到秦的大一统,挥挥洒洒一直说到大明朝。历数各朝各代乱臣贼子和忠直纯臣;不仅如此,还从忠引申到孝到仁到义,旁边全智泰等人也不时应声附和;再加上宋义兴久在上位的强大气场,一番雄论下来,听得金泳太诚惶诚恐汗流浃背。仿佛自己去做李倧的官,真的是五伦丧尽猪狗不如!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尔金泳太尚有脸立于天地之间乎?”说着说着,宋义兴声音越来越大,“天幸上国垂怜吾等忠直,派遣天兵一举攻克旌义县,方才让吾等有此报仇雪恨之机……诛杀逆臣,迎回君上,自今日始!自尔金泳太始!”

    说到这里,宋义兴猛地站了起来,从签筒中掣出一个签往地上狠狠一扔厉声喝道,“左右,将这逆贼拿下!立斩回报!”

    堂前衙役们早听得不耐烦了,此刻齐齐应了声肥喏,上来就要拉金泳太。

    金泳太面如死灰,流着泪摇头道,“宋大人责备的是!想我金泳太,也是先君简拔于寒微,方才鱼跃龙门跻身士林……今上无道,以致先君受难,我每每思之,亦如万箭穿心般痛楚……”

    被衙役架起后,他仰头长叹一声道,“我固当诛!只求宋大人看在家母年迈小儿尚幼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宋义兴点点头道,“尔非首恶,自然祸不及家人……安心去吧,我自有安排。”

    金泳太感激地看了宋义兴一眼,任由衙役架着往堂外走,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缓步走到了大堂门前喝道,“且慢!”

    来人虽说的是朝鲜话,身上穿的却是标准的明国服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金泳太一眼后,冲宋义兴拱手道,“宋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宋义兴赶紧起身拱手回礼,“凌先生仗义拯救我等,有何吩咐我等自当凛遵。”

    凌明微微一笑道,“吩咐不敢当……照理说,你们朝鲜自己的家务事我本不该插嘴……不过我刚在堂外旁听,却觉得这金泳太金知县天良未泯,尚有一丝忠义存留……宋大人何不暂留他项上人头,责其戴罪立功,日后光海君复位,这金泳太也算反正第一人了,岂不美哉?”

    宋义兴捻须不语,故作沉吟,左顾右盼和全智泰他们用目光交流着——其实就是留时间让金泳太表态。

    “宋大人!下官愿意!下官反正!”

    刚才那番表演,早把金泳太搓揉得厉害,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死到临头居然是一位明人替自己求情,再加上凌明所说那“反正第一人”,让他心头大热,哪还有半点犹豫,赶紧抓住这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哼!”宋义兴暗地里松了口气,脸上却越发冷峻——做戏要做足这个道理他如何不知道,“以你残害我等忠良之罪,砍一万遍脑袋都不为过……也罢!看在凌先生为你求情的份上,就暂寄你项上人头,且让你戴罪立功吧!”

    金泳太死中求活,眼泪鼻涕一下子全出来了,趴在地上便咚咚咚磕头,“谢宋大人不杀之恩!”

    宋义兴冷哼一声道,“你别谢我……要谢你就谢这位凌先生吧!”

    金泳太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扇了个嘴巴后,转向了凌明,磕头更加快了,“谢谢凌先生!谢谢凌先生为金某求情!”

    凌明呵呵一笑,弯腰把金泳太扶起来道,“金知县不必多礼……非是凌某救你,实是你心中对先君的忠义救了你呀……日后,如何与朝堂中那帮逆臣周旋,就全靠金知县你啦!”

    说着说着,他眼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仿佛偷着了鸡的狐狸一般。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会造玻璃的威尼斯人
    凯旋归来的楚凡受到了牛岛的热烈欢迎。

    当南山上示警的钟声响起以后,几乎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涌到了码头附近,翘首以盼。

    张氏自然更不用说,天一亮她就来到了南炮台上——老太太昨晚一夜没合眼,实在是担心地睡不着。

    楚凡离开的时候,没跟她说去哪儿去干什么,但老太太揪着陈尚仁就不放,终于从他口中挖出了楚凡此行的目的——攻打旌义县城!

    这可把张氏给吓坏了,出去打仗不说,还是去打有着高大城墙的县城,这如何不让老太太心急如焚!

    天老爷!打县城啊!张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墙头羽箭纷飞礌石滚木乱舞的可怕场面。

    任凭陈尚仁如何安慰她,说这次是做好准备偷门的,她都放不下心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般,一会儿在家里给菩萨烧香祷告,一会儿又跑到南炮台向着西边张望,没个消停的时候。

    总算“金凤”号那洁白的船帆出现在视野里以后,张氏心里更加忐忑了——船是回来了,人也跟着回来了吗?

    提着裙子,心神不宁的张氏踉踉跄跄地下了山,正遇上听到动静出门来的闲茶妞妞二人,一家三口相携着风急火燎地赶往码头。

    说来也是巧,她们刚到码头,“金凤”号也正好靠上了木栈道,踏板刚刚放好,神清气爽带着微笑的楚凡便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直到此刻,张氏才狠狠地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幸好身后的闲茶手快,扶住了她。

    楚凡一露面。前来的迎接的众人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大伙儿都知道楚公子此去旌义县,乃是为上次牛岛保卫战复仇,心里都和张氏一样,七上八下的;现在看到楚凡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自然是无比激动。

    “咱们赢啦!”

    站定在木栈道上后,楚凡酝酿了一会儿。才用尽力气大喊了出来,“那些偷袭咱们的混蛋,全都死光啦!”

    欢呼声更加大了,不少当初鼓足勇气参战的工匠和女工们激动得高高举起了手臂,而那些阵亡者的家属更是又哭又笑地欢呼着或是念叨着。

    楚凡身后,刘仲文赵海沈腾他们鱼贯而出,很快,庚字哨就在码头旁边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接受众人的欢呼。

    突然。欢呼雀跃的人们停了下来,安静地站着望向“金凤”号的踏板——那里,癸字哨的战士们正一个个被抬下来。

    “小虎!”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徐婉云越众而出,朝刚刚抬下船舷的汪小虎飞奔而去。

    担架上汪小虎,双眼淤青肿胀地只剩下一条缝,脸上身上到处是暴打留下的伤痕和血口子!

    看到泪流满面的徐婉云,他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姐”。

    徐婉云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刀口,哭得更加汹涌了。

    突然。她猛地抹去脸上泪水,蹭地站了起来,双眼喷火般盯着船上踏板——那里,闷蛋儿正拄着根树枝,臊眉耷眼地往木栈道上挪。

    “呸!”

    闷蛋儿前脚刚踏上木栈道,徐婉云后脚便赶到他身前啐了一口道。“你还是个男人吗?……打得好好的,干嘛突然就停下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俺们全害死!”

    闷蛋儿那张同样满是伤痕的脸顿时涨成了紫红色,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是躲闪着徐婉云的逼视,支支吾吾地回应道。“俺……俺……听说他们是官兵,所以就……”

    “呸!呸呸!”徐婉云火更大了,连啐了几口后,指着汪小虎他们说道,“你自己害怕也就算了,好歹你让小虎他们回来呀!……看看你干得好事儿!都打成什么样了!……枉自小虎他们平时还把你当亲哥,有你这么当哥的吗?……一枪不放就把兄弟们往朝鲜人手里送!你还算是个人吗?”

    她这一番连啐带骂直把闷蛋儿臊得一下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都是俺的错!害得兄弟们遭罪!……铁柱毛头二嘎子,你们死得好惨啊!”

    癸字哨二十人,只回来了十七个,闷蛋儿嘴里的这三个人,都在旌义县的大牢里被活活折磨死了。

    楚凡见好几个阵亡者的家属也围了上去,指着闷蛋儿骂,他摇了摇头,吩咐大伙儿道,“得!都散了吧……让他自己先好好想想!”

    很快,人头攒动的码头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闷蛋儿一个人蹲在那儿继续嚎啕大哭。

    天色渐渐暗了,闷蛋儿终于收了声,站起身来茫然四顾了一阵后,咬了咬牙拾起那根树枝撑在腋下,一瘸一拐的朝南边不远处的小树林走去。

    进了树林以后,他闭着眼长叹了一声,默默解下了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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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暮色四合之际,千里之外的澳门,一家灯火黯淡的小酒吧里,阿方索小口小口地啜着龙舌兰酒,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隔壁桌那个招人的船长。

    从长崎出来后,他很顺利的抵达了澳门。照着楚凡的指点,阿方索找到了澳门的大明官员,并通过他把自己有火炮的事报告给了广东巡抚。

    果然如同楚凡所料那样,红衣大炮在宁远的优异表现让广东巡抚大感兴趣,破例接见了阿方索。

    几个回合下来,阿方索那20门十二磅和十八磅的船用重炮和17门六磅野战炮结结实实买了个好价钱,让他那瘪瘪的钱袋一下子鼓了起来。

    火炮卖完了,五百支鲁密铳却还在阿方索手里——火炮大明自己造不出来所以要买,这鸟铳嘛,兵部兵仗局多的不是,还用花钱买?

    这么一来阿方索就在澳门耽搁了下来——他可不想千里迢迢地再把鲁密铳拉回地中海!

    “你叫什么名字?”

    隔壁那个船长的问话打断了阿方索的沉思,他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顶着一头卷曲的褐色头发有着一双棕色瞳孔的小伙子抓着他那顶破烂不堪的三角帽,正拘谨地回答船长的问话,“尊敬的船长,我叫佛朗西斯,来自美丽的威尼斯。”

    “你会什么?”那船长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用鹅毛笔在写着什么。

    “我……我会造玻璃……”佛朗西斯犹豫了一下说到。

    “玻璃?”那船长讶异地抬眼望了望他,失声道,继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得了吧,谁不知道透明的玻璃只有那座该死的小岛才造的出来?……你会?只怕是造那种浑浊不堪的玻璃吧?”

    佛朗西斯脸一下涨红了——他要是会造透明玻璃,也不至于来应聘当水手了。

    那船长又问了几个和水手相关的问题后,发现佛朗西斯根本不懂船上的活儿,于是耸了耸肩道,“很抱歉,威尼斯人,你连水手最基本的知识都不具备,我凭什么雇佣你?”

    佛朗西斯满脸失望,转身正准备走出小酒吧,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

    “请等一等,威尼斯人,或许,我能帮你找到一份不错的活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真命天子?
    站在城山岛南端日出峰中央,楚凡觉得自己仿佛是位于一口锅的锅底——只是这口锅未免太大了点,直径约有里许!

    这是个典型的陨石坑,除了东南濒临大海的那个角不知什么原因被磨平了之外,周围一圈凸起几乎是完整的。

    被磨平的这个角简直就是天生用来做炮台的——这里正位于牛岛南炮台西南方七八里远,如果在这里设置炮台,恰好和南炮台遥相呼应。

    “化龙兄,此地如何?”楚凡举着千里镜,看着镜中影影绰绰的牛岛南炮台问身边的杨地蛟道。

    “公子好毒的眼力!”杨地蛟探身看了看脚下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由衷地感叹道,“此地崖岸高耸,想从海上来攻绝无可能……且又与南炮台相距不远,实在是建新炮台的不二之选。”

    说完他砸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啊。”

    “化龙兄,何事可惜?”楚凡放下千里镜,诧异地问道。

    “可惜咱们没有重炮!若有荷兰人那种二十四磅,哦不,即便只有那种十八磅重炮的话,南炮台放三门,这里放三门,从牛岛到这里的整个海面就都能封死了!”杨地蛟说着又叹了一声,显然是极为遗憾——六磅炮的最大射程不过一里多,而十八磅炮刚好可以打到四里远,两个炮台叠加,正好可以封死这段七八里远的海域。

    楚凡心中一下想到了阿方索,他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今日,当初在长崎就该咬着牙把他那些重炮全吃下!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只有暂时先用着六磅炮,以后再想办法铸炮了。

    看完炮台的选址。楚凡一行人下了日出峰,来到了城山岛的平地上。

    城山岛和济州岛靠得极近,腰部距离最近处,也就百步之遥,对岸是个小渔村,名叫日升村。住着二三十户渔民;整个岛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在此建火药工场。

    处理完旌义县的事后,楚凡觉得,当前牛岛基地最急迫的是事情是三件,首先便是这火*药工场——不仅加藤家一直在催,他在登州时制好的加料黑火*药也不多,复辽军本身也急需补充纸子弹和手榴弹了。

    不过还是因为安全问题,火*药工场肯定不能放在牛岛——开玩笑,几万斤乃至十几万斤黑火药要是一不小心点了。牛岛上还能剩下什么?

    这个城山岛隔得不远不近,既方便往来,又处于隔离状态,正好用来造火*药。

    第二件急事便是铁料。和陈尚仁的预料不同,楚凡估计今年铁料的缺口远不止一万斤,搞不好还得翻两番——别的不说,光是复辽军现在鲁密铳和半身甲都已不敷使用了,这还是在癸字哨没扩编的情况下!

    据唐吉牛介绍。他们兵器组已经可以仿制鲁密铳,而且仿制出来的。还是燧发鲁密铳,每一支估计耗费生铁十斤熟铁二十五斤左右;算上铁兜鍪的话,一套半身甲耗费的铁料比一根鲁密铳管只多不少。

    楚凡打算燧发鲁密铳和半身甲先各打500套,这么算下来,光这一样就要耗铁三四万斤!

    所以铁料缺口相当大,楚凡从旌义县一回来。便打发陈尚仁去釜山找那个朝鲜商人了——“有多少要多少?可这价钱实在是……”楚凡还记得当时陈尚仁那一脸肉疼的样子,他其实也肉疼,可没办法,这种管制物资,能买到就不错了。价钱再高昂都只能忍了。

    第三件急事便是癸字哨了。

    闷蛋儿自杀之后,楚凡也颇为难过,最终还是把他和那些阵亡将士和工匠一起厚葬了。

    可他死了,癸字哨谁来当哨长呢?和刘仲文商量了一下,楚凡最后把沈腾手下一位名叫肖嵴的小队长提拔起来接闷蛋儿的班。

    这位肖嵴大伙儿都管他叫嵴哥儿,参加过藏马涧剿匪之战;许是在沈腾手下待久了的缘故,也和沈腾一样事事都要争先,用来训练跟着第二批流民来的专为癸字哨扩编用的这百多号新兵再合适不过。

    不仅如此,庚字哨里还抽调了七八个老兵,帮着肖嵴训练——没法子,癸字哨的那些老兵都还在养伤,一时半会下不了床。

    这让沈腾叫苦不迭,找楚凡发过好几次牢骚,最后还是在楚凡答应他那七八个老兵训练完就还回庚字哨的情况下才罢休。

    除了这三件急事外,还有弩炮改良的工作也比较紧急了——不说六大家改造的事,即便是复辽军自己,也该考虑远程火力了。

    踏勘完城山岛,登上“曙光”号的时候,楚凡心中在想:不知自己要的那套齿轮,王登海准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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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楚凡登上“曙光”号之际,西边千里之外的济南城外的一个破败的土地庙中,一名身着靛青色道袍头戴黑色道冠的道士,正掐着太极印,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似睁似闭,正在打坐。

    突然,他一下睁开了眼,自言自语轻声道,“朱明将亡,新天子已落尘埃?……且待吾观之!”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收了功后站起身来——却是个身量极矮近乎孩童般的小个儿。

    身形虽矮小,可当他迈步朝土地庙外走去时,整个人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飘逸感,举手投足间无比的从容淡定。

    出得门来,道士仰头凝望西方天际,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果然有王气!”

    说罢眯着眼抚须道,“却不知应道谁的身上?”

    想了想,他从怀中掏出六枚挲摩得晶光闪闪的铜钱——却是唐代的开元通宝——合于掌中,闭目默祷了一会儿后,又掏出一个同样挲摩得无比光滑的龟壳,将铜钱放了进去,轻轻摇晃,每三下便摇出一枚铜钱来,好一阵子才把六枚铜钱全摇了出来,在石阶上摆成整齐的一排。

    道士怔怔看着铜钱,掐指算了半天后,喃喃道,“应于豫西?……牛某?却是谁?”

    背着手在空地上转了好一会儿,道士忽然展颜道,“莫不是他?牛金星牛聚明?宝丰县可不就在豫西!”

    想到此处,道士走回石阶前,伸手便要收拢那龟壳和铜钱,眼角余光一扫,手上顿时停下了。

    “咦?”他怔怔盯着东边天际,诧异道,“怎地这里还有一股王气?”

    看了一会儿后又转向西边,两相比较了好半天,道士皱眉道,“原来西方这股看着浓郁,却是个短命的!东边虽则若隐若现,却是堂皇正大……唔,有意思!”

    说完他抄起龟壳铜钱,又起了一课,算出来的结果却应在了鲁东,接引人得了个“虚”字。

    “吾知之矣!却原来是他!”道士细思一会儿后,恍然大悟道。

    说完后,道士却一下皱起了眉头,心中犹豫:东西两边都已了然,可自己该去投谁呢?

    想了一会儿后,他返身进了土地庙,收拾起他那简单之极的小包袱,拄着褂旗出了门,又向西边天空深深看了一眼后,决绝地朝着东方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八牛弩
    “公子,照你的吩咐,这大的棘轮直径三尺……哦不,整一米!”

    王登海指着地上一个四辐齿轮向楚凡介绍道,心中却还在想这个久久盘亘的问题:这个“米”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吃的和长度还扯上关系了?

    从旌义县回来后,楚凡进一步推进了标准化:长度全部统一为米,1米的石质标准尺是参照原有的三尺又加了一寸制成的——至于这个长度是否与后世的1米相当,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标准化——1米之下,又划分出了分米厘米和毫米。

    经过这次整顿后,游标卡尺的精度达到了0.2毫米,楚凡也向所有工匠颁布了目前长度公差范围为0.5毫米。

    长度调整了,其他度量衡也相应调整:比如重量,就是以1立方分米的水为1公斤,制作出了相应的石质标准具,同样用均分法分出了克和分克——再往下就分不出来了,仪器不够精密——而重量的公差范围则被定为了1分克。

    体积也照葫芦画瓢,分出了升和毫升,公差是1毫升。

    楚凡一边听着王登海的介绍,一边用新制的尺子量了量这个四辐齿轮,确实大轮的直径是1米,大轮上从轴到轮总共四根辐条,每根辐条的宽度是1分米,正是自己给王登海的尺寸。

    这个四辐齿轮是楚凡改造弩炮的核心部件,另一个核心部件是大轮10倍直径的内齿轮的一段——这是用来牵引弓弦的;还有一个核心部件是个小齿轮,直径为0.33米——齿轮的轴两端各有一个摇臂。

    全套装置均是用青铜浇铸的,然后打磨光滑,以便齿轮间能咬合住。

    检查完所有部件后,楚凡亲自动手,和王登海以及那几位南京来的制弩师傅把整套装置安装好。配上了弩臂和弓弦。

    “沈腾!来,和我一起上弦。”装好后,楚凡把沈腾叫了过来,后者一听上弦,脸一下就苦了。

    当初救援杨天生那一仗中,他可是被这上弦给折磨惨了——床弩的弓弦力量极大。通常四个壮汉要使出吃奶的力才能把弦上满;而且一组人上一次弦后得休息很久才能上第二次,当时“曙光”号上幸好人多,要不哪能有那么快地射速。

    后来不管是船上伙计还是护卫队员们,都对给床弩上弦深恶痛绝——那哪儿是上弦,整个就是上刑!

    现在沈腾听到楚凡让他上弦,心中一万个不乐意,可又不敢表现出来,磨磨蹭蹭走到床弩,诧异地问道。“公子,就俺们俩?”

    “对呀!”楚凡自信地点点头,握住了他那边的摇臂,朝对面的摇臂扬了扬下巴,示意沈腾照着做。

    沈腾狐疑地学着楚凡的样子握住摇臂,像从前上弦那样气沉丹田暴喝一声,“走!”

    他用力过猛,摇臂却格外轻盈。结果导致他摇了半圈后整个人一下趴在了地上!

    没等围观的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跃而起。惊喜地盯着摇臂喊道,“怎么这么轻快?这真是在上弦吗?”

    楚凡看他这么激动不由得抿嘴一笑——开玩笑,省了30倍的力,不轻快才怪了!

    说完沈腾再次握住了摇臂,这下他有经验了,配合着楚凡快速转动摇臂。随着大轮的缓缓转动,那个内齿轮也慢慢移动起来,牵引着床弩的弓弦慢慢后移。

    摇了差不多两分钟,弓弦就已经到位了,“嗒”的一声响后。弩机落下,整个上弦顺利完成。

    “俺的老天爷诶!这就上好了?俺都没使什么劲儿呢!”沈腾瞪圆了眼盯着那大大张开的弩臂,不可思议地喊道。

    楚凡却没再理他了,而是把那位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制弩师傅叫了过去,询问是否还能加大弦力——他试过以后,觉得确实如沈腾所说,太轻松了!

    这就意味着还可以挖掘弩臂和弓弦的潜力,加大弦力,进而增加射程。

    “回禀公子,若再要加力,那便是八牛弩了,亦即三弓床弩,”这位姓蓝的师傅想了一下说道,“此弩我倒是跟着我师傅做过,只是此弩上弦极难,所谓八牛非是虚言,真要有几头牛才能拉得开,是以军中现已不用了……”

    说到这儿,他扭头看了看那套上弦装置后,两眼渐渐放出光来,点了点头道,“好!公子,你就等着看我的八牛弩吧!”

    八牛弩!

    这个熟悉的名词一下让楚凡欣喜若狂——作为一名某点的书虫,他当然没少看过对于这种强大到变态的武器的描述;在很多书里,八牛弩发射的“一箭三枪箭”乃是攻城利器,箭矢能够直接插入夯土城墙,作上墙的梯子用,可见其强大的力量!

    力量强大,所以射程就远,据说,八牛弩最大射程可达八九百步,换算过来,就是一千多米!

    自己本身船速就占了优势,若再有能射出千米之外的八牛弩,那即便是碰上装有二十四磅炮的荷兰战船,都有一战之力了!更别说炮火威力小得多的中国帆船,遇上了就俩字儿:碾压!

    在去往武器组的路上,楚凡美滋滋地想着未来自己的舰队,将如何横行东海。

    到了武器组一看,只见偌大的工棚里面,工匠们要么在拆卸鲁密铳,要么在打制零件,要么在组装燧发装置,忙得不亦乐乎——现在武器组每天都能改造五六支鲁密铳,一个月的时间便能换装完一个哨。

    楚凡却不是为改造鲁密铳而来,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自制火铳!

    鲁密铳就400支,再加上历次作战损坏的,也就够两个哨的装备;再说了,虽然实战证明了,鲁密铳相当可靠,却也有个很明显的缺陷,就是身管太长!

    用新的尺子量下来,鲁密铳全长达1米8还多点,其中铳管就达到了将近1米6!

    楚凡前世看过一些相关的记载,在这个时代的工匠看来,火铳的长度越长,火*药的推力就越大,射程就越远;楚凡当然知道这是个误解,所以当他决定要自制火铳时,就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但具体枪管多长才合适,这却让楚凡反复思量了很久,最终他决定把枪管长度定在1.2米,加上枪托以及一体式的刺刀,全枪长度应该在1.5到1.6米之间,不管是携带还是肉搏,都相当合适。

    另外除了长枪作为主战武器外,楚凡还决定制造短火铳,枪管长20厘米,全枪长30厘米,燧发,以便用于近战。

    除了枪身之外,对于子弹楚凡也准备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以往那种圆滚滚的铅子儿应该被淘汰了。

    具体怎么改,楚凡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思路,但当他把这个思路告诉了孙和斗与唐吉牛之后,二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能行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米尼弹和辣椒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随着青烟渐渐消散,楚凡和孙和斗两人缓步走到了二十米外的树边,齐胸高的树上挂着两大块厚厚几层叠加起来的木板。

    左边的木板被取下来后,二人检查了一下,铅子儿穿透了两块木板,在第三块木板前停了下来;右边的木板则被穿透了三块!

    “嚯!小师叔,你这什么尼弹还真是比一般的铅子儿要……”看着看着,孙和斗眼睛越来越亮,一脸敬佩地看着楚凡,想了好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速度要快!”楚凡仔细翻看那枚已经完全变了形的铅丸,随口回答道,“速度快就意味着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还有,这叫米尼弹。”

    一说到改造子弹,楚凡首先想到的便是米尼弹!

    虽然米尼弹真实历史上是为了解决线膛枪闭气问题而发明出来的,但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滑膛枪上呢?

    楚凡早就发现,由于手工加工的缘故,所以现在他们所用的铅丸根本不可能做到纯球型,所以鲁密铳也仍然存在闭气问题——每每抠动扳机时,铅丸还没出来呢,烟气就已经开始往外喷射了。

    而米尼弹能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巨大地火*药气体推力通过软木塞撑开米尼弹的凹形底部,使之张开贴紧枪膛,这就完美的解决了闭气问题。

    使用米尼弹还有个巨大好处——装弹更加方便!

    由于米尼弹的口径略小于枪膛口径,所以用通条捅入枪膛时,就不会像球型铅丸那么费劲儿——有时候铅丸制作的误差稍大,通条都捅不进去,战场上怎么能不耽误事儿?

    所以昨天楚凡亲自指导,制作了几枚流线型弹头底部凹陷的米尼弹。又在凹底里粘上软木,这才有了今天的试射。

    刚开始制作米尼弹的时候,孙和斗还不相信楚凡在不增加药量的情况下,能让弹丸打得更远——在他看来,弹丸被火药气体推着前进,跟形状有什么关系?

    他是个典型的实证派。今天一大早就拉着楚凡来试枪,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让孙和斗心服口服之余,对自己这位小师叔更加崇拜了——他怎么就知道通过改变形状来增加射程呢?

    “小师叔,这米尼弹好是好,就是制作起来太麻烦!”孙和斗感慨一番后,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昨天看那位匠人仅仅做这么几枚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这要大批量做的话……”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走!咱们去看看定装米尼弹弄好没有!”楚凡闻言嘿嘿一笑。却王顾左右而言他——他早想到解决办法了。

    就在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后,流民营地边缘,一个花白的脑袋伸出了帐篷,张望了一番天色后,悉悉索索走了出来,却是位年逾花甲的老人。

    老人姓赵,大伙儿都管他叫老赵头,他是第二批流民里面为数不多的庄稼把式——楚凡特意招揽了四个庄稼把式。几乎都和老赵头一般,有着几十年伺候庄稼的经验。

    此刻老赵头扛着锄头。兴冲冲朝北面那块“实验田”而去——这是楚凡给他们几个庄稼把式的田地命的名,还在旁边竖了一块大大的牌子,禁止闲人入内。

    老赵头搞不懂这个“实验田”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他只知道,自家又可以靠种田吃饭了,这饭吃的还格外香甜——虽然分了三亩地。但却不是常见的租佃,他也和那些女工一般,一个月有5钱银子的“工资”,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三亩地上的庄稼伺候好!

    天下居然还有这般好事!佃农还能领工钱!

    这让老赵头既欣喜又振奋,他本就把土地当成自家孩子般看待。这下更加小心了,恨不能把三亩地里的土块全捏成碎末,随便撒上什么种子都能长得郁郁葱葱才罢休。

    “实验田”距离营地不远,老赵头很快便来到了这片用木篱笆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田地。

    木篱笆里面,两条田坎呈十字形把“实验田”分割成了相同大小的四块,正中央是新打的一口井,用于灌溉。

    掏出钥匙打开自己那块地的木门,老赵头来到了已经长到膝盖高的绿油油的秧苗前。

    公子让他们种的这两种作物都很稀罕。

    一种是老赵头听说过的番茄——即是富贵人家闲极无聊种来装点盆景的,不知道公子种这玩意儿干嘛——难不成他也要装点盆景?可也用不了这么多呀?

    另一种就更稀奇了,老赵头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辣椒!

    这种红彤彤的果实让老赵头颇为畏惧——他第一次捏破辣椒时,不小心被汁水溅到了眼睛里,又疼又辣,流了好半天的泪!

    这玩意儿怕不是个毒物吧!

    不过不管是装点盆景也好,毒物也罢,既然是公子让他种的,他就得小心伺候好了——不仅是因为每月那5钱银子,更因为公子答应过他们几个,只要把交给他们的作物都摸清楚习性,就给他们分田!

    对!属于他们自己的田地!

    老天爷!老赵头自己都记不清,他们赵家还是哪一辈儿的时候才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田地!

    现在他老赵头居然要有自己的田地——只要有了地,儿子虽然死在辽东了,可孙儿还在,这一辈儿辈儿传下去,老赵家眼瞅着又能兴旺起来了!如何不让他兴奋地几乎要晕过去?

    此刻老赵头蹲在那一溜儿已经开始挂果的辣椒面前,仔细观察着浓绿的叶片间那一个个小小的青色果实,不时把手指插到蓬松的土壤里,判断着是否需要浇水。

    “老赵头!赶紧的,到码头去领东西!”

    就在他徜徉在庄稼的世界里时,木篱笆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老赵头站起身一看,原来是负责帮他们几个记录庄稼长势的陈忠耕——庄稼把式们都是睁眼瞎,这庄稼该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收肥该怎么施水浇勤点儿还是懒点儿……所有这些问题他们即便清楚也只能装在心里;为此,陈尚仁给他在小学堂教孩子们的大儿子派了这个活儿:每天记录几个庄稼把式的心得和经验。

    “陈先生早!”对于读书人,老赵头的态度是极为恭谨的——他孙子可就是这位陈先生在教呢——躬了躬身子道,“不知要小老儿领什么东西?”

    “种子!”陈忠耕立在篱笆外回应道,“杨家的船到了,这次带来了那什么……哦对了,甘薯!还有一个叫做……玉米,对对,就是这两样……公子让你们四个都去码头领种子,把实验田剩下的地全种上……他们三个还没来?得!我去通知他们……你赶紧先去领吧!”

    说话间,陈忠耕已经摇摇摆摆朝营地去了,留下老赵头在地里发呆。

    甘薯?玉米?

    这又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公子也真是的,放着好好地不种粮,老种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干嘛?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浪荡子的军营之旅
    “啪!啪!……”

    沉闷的木棍着肉声单调地响着,仿佛打在一块冷冰冰的猪肉上。

    挨打的是陈忠读——陈尚仁的次子——此刻他正侧着脸,咬着牙冷冷盯着不远处的肖嵴,心中暗暗发誓。

    姓肖的,总有一天老子要宰了你!

    比起陈尚仁对他家老二下得“喜欢在街上胡混”的定性,陈忠读的表现要恶劣得多——何止胡混而已,这家伙就是个踹寡妇门刨绝户坟天不怕地不怕的标准浪荡子!

    他陈忠读好勇斗狠,在老家新建县城里那是大大有名:“阿毒”这个外号,可是通过一次次血流满面的街头群殴打出来的——就连打行的那些青皮听到阿毒这个名字都要给三分薄面!

    当初杨家的人找到新建县,要接他们全家来牛岛的时候,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的,但最终还是跟着来了——阿毒虽然心狠手辣,对他奶奶和他母亲却是孝顺到了极点,从来不敢有半点忤逆!

    到了牛岛陈忠读才发现,他在这儿得活活憋死——岛上都是些老实本分且又忙忙碌碌的工匠,别说他兴不起欺负人的念头,就算他要欺负人,人家看在他爹的面上,估计也就忍了。

    死了的闷蛋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忠读来了以后,陈尚仁便把他扔到了癸字哨,指望严苛的训练能把次子身上的浪荡气磨掉;可没曾想闷蛋儿那性子,哪降服得住这位桀骜不驯的主儿?

    去癸字哨站了一炷香的军姿后,这位阿毒哥把鸳鸯战袄往地上一扔——老子不干了,爱咋咋地!

    闷蛋儿没法儿,只得去找陈尚仁,后者也是无比头疼——骂也骂过了。揍也揍过了,可这家伙就俩字:不去!

    等到楚凡他们从旌义县回来,肖嵴接手,开始整顿癸字哨时才发现,花名册上原来还有这么个人。

    楚凡刘仲文领头,肖嵴带那几名老兵跟着。一群人在牛岛西边的沙滩上逮住了这个身份特殊的“逃兵”——阿毒哥正在沙滩上优哉游哉地挖虾找蟹呢!

    对付这种人,刘仲文的办法就是打!

    连着三次被刘二公子一招撂翻后,陈忠读算是彻底服了,哭着喊着要拜刘仲文为师。

    刘仲文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撂了一句话,想要拜师?先把军姿站好!

    于是陈忠读再次站到了癸字哨的队列里,重新开始了他的新兵生涯。

    不过人回来了,心却没跟回来,阿毒哥成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才能让刘仲文教自己学武艺;再加上他那目空一切的性格——整个复辽军,哦不,整个牛岛上,也就只有刘仲文能让他佩服,其他人?算个毛啊!——让他一天要吃好几次军棍。

    这不,眼瞅着下午训练都要结束了,他因为顶撞肖嵴,又挨了10军棍臭揍。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挨揍了——要不是他身子骨硬朗,再加上兄弟们下手很有分寸。今天这三十棍就该打得他爬不起来了。

    饶是如此,训练完了回到宿舍后,陈忠读还是一下就趴在了自己的铺位上,连晚饭都是同宿舍的同伴替他打回来的。

    “滴~~!”

    刚扒完最后一口米饭,尖利的竹哨声便响了起来——紧急集合!

    “次娘!”陈忠读愤愤地把木碗往旁边一扔,爆了句南昌方言的粗口后。急次白脸地跟着兄弟们往外跑——他今天可是再挨不动打了!

    本以为紧急集合多半又是十里折返跑,可这次整个癸字哨集合起来后,却被带到了码头南边的空地上。

    嚯!好多人!

    借着空地上那五六个熊熊燃烧的火堆的光亮,陈忠读看到围着火堆,庚字哨以小队为单位。整整齐齐的坐在火堆后面;赵海的夜不收小队也来了,却没见那个粗壮的海兰泡;几条船上的船长带着各自的水手也各自排成了方阵坐着;夜色中,驻扎在牛岛东南角的丁字哨也在朝这儿赶来,隆隆的脚步声和有节奏的口号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嘹亮。

    忍着屁股上钻心的疼痛盘腿坐下后,陈忠读这才注意到几个火堆的中央,用木箱搭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台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等到丁字哨也全体到齐坐下后,陈忠读好奇地看着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人指挥着几个人开始忙活开了。

    首先是一面鲜红的大旗在木台子一角被竖了起来,上面用黑丝线绣了三个大字——复辽军。

    “哗!”

    陈忠读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叹声,他能感觉到这轻叹声中的激昂和振奋。

    紧接着四面条幅用长长的竹竿在木台的四面撑了起来,上面写着:“辽东,俺们的家!”“鞑子,血债血偿!”“俺们要回家!”“碾碎挡在回家路上的一切障碍!”

    随着四面条幅的竖起,陈忠读明显感觉到周遭的轻叹声化为了一阵嗡嗡嗡的低语声,振奋和激昂的情绪更加浓厚了。

    直到此刻,陈忠读还是搞不清楚这是要干嘛——他本身就是个不太爱动脑筋的人,再加上进这兵营就是为了拜师,所以对于这支部队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复辽军”这个名头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周遭的低语声一下小了许多,眼角余光里,他看到身边的同伴们纷纷用一种崇拜和敬仰的目光聚焦到了木台上。

    戴着铁兜鍪,穿着半身甲,挂着龙泉剑,楚凡缓步走上了木台;他扫视了一遍火堆后的人群,等到低语声彻底消失后,这才举起铁皮喇叭开始演讲。

    “同胞们!战友们!兄弟们!今天,是我们复辽军竖旗的大日子!……可能你们中间有人要说,各哨的哨旗早就发下来了,为什么今天还要搞这个竖旗仪式?那是因为自打我们复辽军成立以后,就不断地在战斗!……和宁远的叛军打!和海盗打!和隔壁的朝鲜人打!……直到今天,大家才能安安生生地坐下来,好好看看我们这面鲜红的旗帜!”

    “之所以要搞这么隆重的竖旗仪式,是因为我希望大家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我们要叫这个名字——复!辽!军!……以及在名字背后,我们将担负起怎样的责任?将面对怎样的敌人?将付出怎样的牺牲?……一直以来,都有人陆陆续续向我反应,先是说大家伙儿不明白我们这么苦这么累这么玩儿命是为了什么?……即便是到了前两天,我都还听说有人在发牢骚,说我们既然是复辽军,那就该杀回辽东和鞑子干仗!成天和朝鲜人叫什么劲儿?”

    “大家伙儿回乡心切我理解!……可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一旦回到辽东就得站稳!任凭鞑子如何凶残,也不能再把我们赶回来!……你们都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辽东好汉,我可不愿看到你们顶不住鞑子的反扑,灰溜溜地被赶回来……所以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修炼内功!”

    “修炼什么内功呢?……那就是把我们的火铳打造地更加锐利!把我们的战船打造地更加快速!把我们的弩炮打造地更加精良!……同时,还要吸纳的人加入我们之中!……大家都知道,鞑子在东北有十好几万人,这还不包括他们手下的包衣奴才……凭我们这几百号人就想反攻辽东?那不叫勇敢,那叫送死!……所以我们必须把越来越多的志同道合者团结起来,让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们一条心对付鞑子,让越来越多的人为我们制枪造炮,我们才有可能实现心中那个梦想!”

    “我楚凡说过什么,做没做到,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只要你们相信我!跟着我!服从我!总有一天,我就能带着你们,坐上几百艘山一般大的巨舰摆开几千门让鞑子胆寒的强弩端起手中几万条能撕开任何重甲的火铳,堂堂正正地面对面地拉开了和鞑子决战!”

    “告诉我!你们敢吗?”

    周遭猛然爆发的怒吼声一下把陈忠读耳朵都震疼了,望着身边那些在他看来陷入狂乱的人群,他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激动什么?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觉得莫名其妙的这一切,几个小时后,居然能让他泪流满面。未完待续。

    ps:  这一章是为恭贺江宣景大大荣升盟主;天涯无风1975大大大坝_gz大大jyson大大yq420大大荣升舵主加更:)

    螃蟹会更加努力码字,争取越来越多的加更:)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诉苦会
    “俺家本住海城东,家中儿女俱双全,薄田略有五七垄,瓦房从来不透风,”熊熊火光里,跛子冯手里敲着竹板,豁着缺了几颗牙的嘴开唱了,声音虽说尖锐却也说不上刺耳,四句唱罢,他开始念白,“想当初,俺老冯在海城卫也算是有面目的人……妻贤子孝,小日子过得甚是滋润……谁个见了俺,不竖个大拇哥,赞一声有福之人?……不曾想那一日,唉,那一日!”

    “陡闻鼓角震天响,蹄声隆隆自北来,鞑奴凶残如野兽,从此海城遍腥膻,”又唱完四句后,跛子冯似乎又回忆起来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条瘸了的腿微微颤抖着,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里也有了波光,“鞑子来得太快,俺们还没醒过神,四个门就都被堵上了……鞑子进了城,海城就成了人间地狱……杀猪的王大个儿,舞着双刀想要去堵门,人还没到城门口,便被射成了个刺猬……背街的胡二狗,带着新婚妻子穿小巷想摸出城,被鞑子抓住,当街砍成了两截,嘴里鼻里冒着血沫儿,眼睁睁看着鞑子糟蹋他媳妇儿!……开茶馆的王家,父子俩双双被砍了脑袋,滴溜溜满街乱滚,媳妇儿怀了八个月,挺着个大肚子也没逃掉,被糟蹋以后肚子都被剖开了……那帮畜生用长枪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笑嘻嘻地满街逛!”

    “畜生!”

    人群中不知谁满怀悲愤地喊了第一声,顿时便如同滚烫的油锅里落入了一滴水,火堆后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喝声和高高低低的抽泣声。

    人群中的陈忠读看了看黑暗中一双双含着泪水的赤红双目,他难以置信地问身边的同伴道,“他说得该不会是真的吧?”

    “废话!”那同伴早就泪流满面,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吼道。“俺也是海城的!和跛子冯就隔条街!俺见到的比他说的还惨!”

    陈忠读脸一下变得煞白——他从小生长在还算太平的江西,见过最凶残霸道的就是新建县南门那位杜员外,仗着南昌知府的势操控打行,抢男掠女,欺行霸市,乃是他陈忠读最痛恨的人;现在听跛子冯和这同伴这么一说。和鞑子比起来,这杜员外简直就是大善人!

    次娘!这鞑子真比畜生还不如!

    现场已经失控,台上的跛子冯和台下的人们早已哭成了一片,几个哨长和队长得了楚凡的授意,一面维持秩序一面点名让想说的人把自家的悲惨遭遇宣泄出来。

    随着一个个亲历者把那些血淋淋的残酷到令人发指的鞑子暴行,用或是捶足顿胸或是泣血哭诉或是无声哽咽的方式讲述出来后,整个现场越发群情汹涌怒焰冲天。

    悲愤和仇恨有若实质般凝固在会场上空,陈忠读早已不再怀疑这些似乎只该出现在佛经的地狱里的惨事,他觉得那些悲愤和仇恨仿佛一块大石般压在自己胸口。越来越重!

    渐渐地,他忘掉了自己江西人的身份,一颗心开始被讲述者口中那些无辜人们的命运牵动:听到某位古稀老者活活饿死,他会同身边兄弟一样,目呲欲裂;听到某位髫龄幼儿历尽艰险,终于逃脱魔爪,他会同身边兄弟一样,欢喜赞叹;听到某位没了脊梁。甘当鞑子走狗迫害同胞的汉奸,他会同身边兄弟一样。切齿痛恨……

    所以当肖嵴站出来,把他家一十三口如何被鞑子一一杀掉逼死饿死;自己又如何做了几年鞑子的包衣奴才差点被马鞭抽死;如何趁着鞑子西征蒙古,宰了鞑子老婆逃出来;如何躲避鞑子的追捕,最终逃到海边投了东江镇流着泪一一摆出来时,陈忠读早忘了今天下午还念念不忘要宰了他的话,跟着他一起扯着胸前衣裳咆哮。“不杀鞑虏,誓不为人!”

    他的这些变化,通通落入了坐在场边的楚凡眼中——陈忠读本来就身份特殊,再加上他那浪荡子的经历,当然会被楚凡特别关注。

    看到陈忠读从一开始的事不关己。到凝神静听,再到完全融入愤怒的辽东人群中,楚凡心中不得不感叹——思想政治工作还得说是pla的方法最快速!最有效!

    尤其是诉苦会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简直是打开人们内心世界的绝佳方法;最典型的例子,前世淮海大战时,华野和中野战场转化俘虏兵——昨天还是战友,明天就变成了举枪相向的敌人——那简直是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螃蟹注:淮海战役最激烈时,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减员严重,而后方兵力补充不及,就在战场上,通过诉苦会等方式,把俘虏的国*军就地转化为pla)

    楚凡看到诉苦会的组织者张小乙因为跛子冯唱了一半就被打断,脸上满是焦虑和担忧,笑了笑轻声安慰他道,“小乙,别担心,莲花落唱不唱得完不完没关系……你记住了,你们宣讲队的任务,是重新点燃战士们对鞑子的仇恨,让他们更加坚定打鞑子的信心!……你们做得很好,以后这种规模的诉苦会,一两个月开一次就够了……关键是平时,隔个三五天就要安排到各个小队去宣讲一次……不仅要宣讲,还要注意收集战士们的故事,尤其是家破人亡的故事,记录下来!”

    张小乙听到楚凡的赞扬和肯定,心里一下放松了——他原本还担心楚凡会怪他连个莲花落都唱不利索呢。

    不过当他听说要收集记录故事时,一下就苦了脸,犹豫了半天嚅嗫着说道,“公子,不是俺推脱,俺认得的字儿还是公子你教的,就那么些……记记名字籍贯还够用,这记故事……”

    看着他那张苦瓜脸,楚凡心里一乐——他刚才是顺口就说出来的,都没去想张小乙这情况——想了想他说道,“没关系,明天我带你到小学堂那儿,看看那几位私塾先生谁愿意,让他帮着你记……不过你自己,还有你们宣讲队这几位队员也得加强学习了……看书写字都不会,日后你们怎么编剧本?办报纸?”

    剧本和报纸是什么张小乙搞不清楚——不过他们这些跟着楚凡一起去过长崎的老人们早习惯楚凡嘴里不时冒出的新词儿了——但楚凡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就是要他们学认字儿写字儿。

    “回头我跟忠耕说说,让他每天专门抽点时间单独教你们,”楚凡目光盯着会场,嘴里轻声吩咐道,“从《千字文》开始,差不多了就开始看《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些小说,不仅认了字儿,你们也学学人家怎么讲故事!”

    一番话说得张小乙眼睛越来越亮,楚凡的用意,他觉得自己终于抓到点影子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倍受打击的阿方索
    一艘标准的中型盖伦船,正古怪,是因为这两个黑点和阿方索以往常见的东方船只得轮廓不太像!

    “转舵!……方向正东!……满帆!”

    阿方索眼睛还盯着那俩黑点。嘴里已经下达了命令——他搞不清楚那俩黑点是什么,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绕过去比较好。

    一阵忙乱之后,盖伦船已经调整好了航向,而那两个黑点,也已露出了清晰地身影。

    那是两艘常见的中国人称之为海沧船和沙船的中型福船,不过这两艘船特殊之处在于,它们的腰部竖起了两根高高的桅杆,从桅杆上拉下了两面巨大地三角形帆。看上去像插了翅膀一般!

    “这又是什么怪玩意儿?”

    看清楚后,阿方索轻蔑地嘀咕了一句,然后便转过头去,在舵机前站定,亲手掌舵以便在最佳时机向北面兜过去。

    作为一名远渡重洋来到东方的欧洲人,阿方索对于中国那些既笨重又难看慢得像乌龟爬的什么福船广船根本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使用编在竹肋条上的硬帆,就是东方人未开化的表现之一——这些不信上帝的异教徒太笨了。根本学不会操纵灵活而高效的软帆!

    自己这艘盖伦船可是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那些盖伦船一模一样:高大的前桅和主桅上,幅面巨大地四角帆提供足够的推动力。而船首斜桅上的前帆和后桅上的三角帆则提供了足够的转向力——这可是靠着欧洲人积累了几个世纪航海经验,从而不断完善出来的船型,那是东方笨重木船能比的!

    所以阿方索根本不担心身后,他相信自己这艘凝聚了欧洲智慧结晶的盖伦船,很快就能把那两艘中国帆船甩得远远的!

    即便那两艘船比常见的中国船多了一对翅膀,阿方索也同样不愿多看一眼。直到……

    “船长!你快看啊!中国人追上来了!来得好快!”

    惊慌失措的水手长跌跌撞撞的爬上了高大的尾楼,像是见了鬼一般冲阿方索喊道,“上帝呀!他们的船只怎么会那么快?”

    阿方索对于水手长的擅离职守很不满意——水手长本该在船尾的舵房守着的——联想到这家伙一贯嗜酒如命,他不由得怀疑水手长是不是大白天喝醉了,说什么胡话呢!

    就中国那些慢得跟乌龟爬似的船。还想追上……啊!怎么可能!

    扭过头去的阿方索感觉自己仿佛被雷神之锤狠狠砸了一下,头发都立起来了!

    身后那两艘中国船,一前一后已经追到了距离自己不过几百米的地方了!

    尖锐的船头高高抬起,似乎毫不费力就犁开了波涛汹涌的海面;布满竹肋条的主帆吃饱了风,微微向前弯曲着;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船侧那两面三角帆,被风吹得圆鼓鼓的——天啦!是软帆!蠢笨的中国人什么时候学会用软帆了!

    “快!打开炮窗!”阿方索一下反应了过来,跳着脚狂喊道,“火炮准备好!火药桶和炮弹都搬上来!快!”

    看着甲板上的水手们像被开水浇了的蚁穴一般,纷乱的四处乱窜起来,阿方索才稍稍心安了一些:盖伦船两侧各有12门18磅炮,根本不怕中国船靠上来——速度再快又怎么样,还不是拿他毫无办法!

    现在他的好奇心重又回到了那两艘插了软帆的中国船上——没道理呀,即便是多了两面巨大地三角帆,中国船也不该会如此之快呀,居然能赶得上全是软帆的盖伦船!真是奇了怪了!

    转身到了尾舱顶部的栏杆后面,阿方索仔细观察起这两艘船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方这艘海沧船还罢了,稍后一点那艘沙船船头,居然架着一门弩炮!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门弩炮正在几个水手的操纵下,缓缓的转动着,那支有着粗大箭头的弩箭,慢慢地对准了自己!

    目瞪口呆的阿方索喃喃自语道,“上帝呀!这些中国人是魔鬼派来的吗?怎么弩炮还会转动?”

    他之所以这么震惊,是因为他当了这么多年船长,自然很清楚,在这个位置上,对方能打击自己,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盖伦船船尾可没有装备火炮!

    现在唯一能和对方抗衡的,便是冒着整个船倾覆甚至是断裂的危险,猛地打横过来,才能让盖伦船船舷上18磅炮发挥威力!

    刚准备转身往舵机跑,阿方索却一下停了下来。

    等等,那是什么?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奸商本色
    佛朗西斯茫然看着重归平静的甲板,那些水手们懒洋洋地把刚刚搬出来的火药桶重新扛回甲板下面去,他很是疑惑不解。

    怎么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突然一下子就风平浪静了呢?

    他是威尼斯人,确切的说,是威尼斯北面那个小村庄——祖卡雷诺人。

    他父亲是村庄里的首富,坐拥几十公顷的麦田,家里磨坊磨出的面粉,是威尼斯那些贵族富商们烤面包的首选;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有幸成为威尼斯玻璃作坊的学徒——他父亲希望他能学到天下闻名的玻璃制法,这样的话,他哥继承田产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正因为全欧洲,哦不,应该说是全世界的人都对威尼斯产的这种纯净无暇可以和天然水晶相媲美的透明玻璃垂涎欲滴,所以玻璃作坊内竞争非常激烈。

    由于要保密的缘故,威尼斯共和国的执政贵族们把国内所有的玻璃作坊都集中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每年,被送上岛的学徒多达三百余人,他们是玻璃作坊最底层的工人,干着最累最基础的活儿,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反而还要交高昂的学徒费。

    饶是如此,这三百多人里,最终能留下来的,不过区区十余人而已;留下来就意味着有了丰厚的工钱,以及对玻璃制法的了解——当然,也只是某个方面而已,比如,石英砂如何提纯。

    再往上就是工头了,这就要看运气了——只有老工头死了或不干了,新人们才有机会上位。

    应该说佛朗西斯运气不错,他聪明听话,顺利熬过了学徒期,并在五年后等来了一个备料工头的身故——在他父亲的金钱攻势下。顺利拿下了这个位置,成为那个小岛上年龄最小的工头。

    作为备料工头,佛朗西斯很快便掌握了制作各种玻璃所需的原料及其生产方法。

    距离终极目标——学会透明玻璃制作方法,只差一步之遥了!

    但是这一步,难度不啻登天!

    这是因为全岛,哦不。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制作透明玻璃的秘诀——就是那三位作坊主本人!

    每一批玻璃生产的最后一步,都是和佛朗西斯一样的工头们,抬着一小盆通红的冒着气泡的玻璃熔浆进入作坊主的密室;十来分钟之后工头们才被允许进入密室,将已经变得清澈透明的熔浆抬出来,手忙脚乱制备成各种器皿。

    秘诀,就在这密室里!

    密室防备地极为周全,别说窗户,就连个缝隙都没有!

    佛朗西斯人虽然聪明。却是个急性子,他觉得自己若是按部就班,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透明玻璃的制法了——他效力的那位作坊主才三十多岁,而和他同等地位的工头有七八个,其中两个还是作坊主的儿子!

    可对于这个秘诀的渴望已经深入了佛朗西斯的灵魂中,所以那天晚上,心痒难耐到了极点的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撬门!

    可当他刚把撬棍插入密室门上的那把大锁时,身后就亮起了火光!

    于是。追捕和逃亡开始了,佛朗西斯慌不择路一头扎入海中时。那个小岛已经沸腾了,到处都是捉拿他的人群和火把。

    所幸他从小是在海里泡大的,水性着实不错,竟一路游到了码头,爬上了一艘刚刚起锚的盖伦船——他不敢上岸,因为他知道一旦被抓住。自己将被火刑伺候!

    虽然逃出了威尼斯,可他却一直不敢露面,直到盖伦船出了直布罗陀海峡,饿得奄奄一息的佛朗西斯才敢爬上甲板,向那位葡萄牙船长坦白。

    葡萄牙船长起初以为捡到了宝。所以一路就把他带到了远东的澳门。

    到了澳门试制了几次之后才发现,这位玻璃小岛的逃犯造出来的玻璃浑浊不堪,根本不值钱!

    暴怒的船长狠揍了佛朗西斯一顿后,根本不顾他回欧洲的哀哀恳求,把他扔在了澳门,扬长而去。

    身无分文兼身无长技,让佛朗西斯在澳门的一年多时间过得极为恓惶——除了偶尔为当地教堂烧制一两块装饰玻璃外,他几乎挣不到其他钱!

    所以那天晚上当阿方索叫住他,告诉他有个地方可能会雇佣他时,他毫不犹豫便跟着来了——工钱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能吃上饱饭就成!

    “哦!我亲爱的葛,原来真是你呀!”

    阿方索夸张的声音把佛朗西斯从悲惨的记忆中拉了回来,他看到阿方索朝一位通过踏板上了船的中国人张开了双臂。

    来者正是葛骠,他今天驾着“曙光”号带着那艘二手海沧船“黎明”号巡海时,发现了这艘盖伦船似乎正朝牛岛方向而来,自然便迎了上来——这两艘船是赶工改造出来的。

    看到阿方索转身便想逃,葛骠当然不干了,怎么也要追上来弄明白到底是谁——如果是不怀好意的敌人,就一定要想办法击沉!

    本来他已经下令“曙光”号做好了战斗准备,可当阿方索的身影出现在千里镜内时,他命令把弩炮转了个方向——幸亏有了这个动作释放善意,否则阿方索肯定会不顾危险紧急调头,那样的话盖伦船搞不好已经翻倒在海里了!

    上船后,二人在通译的帮助下叙了叙旧,然后葛骠便问起了阿方索的来意。

    当得知阿方索这里还有五百支鲁密铳时,葛骠心里乐开了花——复辽军目前正缺火铳呢!

    而阿方索这次带来的这些工匠还有购置的千里镜钟表,甚至航海用的罗盘和六分仪等等物件,也让葛骠极为心动——好些东西他都听说过,却一直无缘见识。

    不过当葛骠细细查看完人和物,开始同阿方索谈起价钱时,葛骠的脸却一下拉了下来。

    这阿方索实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那些鲁密铳这家伙一开口便涨到了50两银子一支也就罢了,千里镜座钟怀表以及六分仪,这家伙无不是漫天要价!

    最让葛骠感觉愤怒的,是这十多个工匠,他居然要求每个人给付300两银子的“介绍费”!

    咬死不松口的阿方索让这场交易实在谈不下去了,葛骠愤然离开盖伦船,回到了“曙光”号上。

    看着葛骠愤怒的背影,阿方索心中也难免忐忑——这地方可是中国人的地盘,万一真把对方惹翻了,那位小秀才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越货?

    但阿方索已经被高额的利润刺激得双眼通红,决定赌一把,赌楚凡在自己不松口的情况下——呃,最多松一点小小的口子,大了绝对不行——仍然会和自己交易!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最终还是把盖伦船停在了距离码头千多米远的地方。

    起伏的海浪中,盖伦船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绝不降价!
    “我最最亲爱的楚,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盖伦船甲板上,阿方索动作浮夸地张开了双臂,大声用他那磕磕巴巴的英语叫道。

    他没在越走越近的楚凡脸上见到本该有的恼怒和愤恨的表情,入眼却是一脸淡定却神秘莫测的微笑,这让阿方索心虚之余,动作语言难免更加夸张。

    难道这小秀才全盘接受自己的报价了?这不像他的风格嘛!

    “你好,阿方索先生,很高兴又见到你。”

    楚凡同样张开上双臂,不卑不亢地和阿方索拥抱了一下,甚至还行了个贴面礼,这才退后一步,保持着神秘的微笑站定了。

    “哦~~还有你,我亲爱的刘!”

    跟在楚凡身后的,是带着五六个全副武装身着半身甲战士的刘仲文,阿方索当然记得这个神秘的东方高手,笑着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后者,却在刘仲文冷冽的眼光中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最后尴尬地放下了手。

    搓着手,阿方索在楚凡那颇堪玩味的目光里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讪讪地开口道,“楚,我们在长崎的合作非常完美,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美妙的一桩生意……所以我才会不远千里把你需要的火铳还有工匠以及那些航海用品给你送过来……其实我本可以直接回欧洲的,你看,这说明我是个诚信的人,对吧?……但是你也知道,这东亚一带,风高浪急,海盗丛生,是我们这些航海者最畏惧的海域之一……为了说服我的同伴们跟我走这一趟,我可是承诺了他们一个天价报酬……所以嘛。这一批货物和工匠,就会比长崎要高那么一点点……”

    他还没说完楚凡就打断了他,从身后战士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银袋,递到阿方索面前道,“是的,我很理解。所以我很乐意和你交易……一个人!”

    阿方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楚凡只想付其中一人的“介绍费”,这让他不禁有些迟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最想要的,不是火铳和六分仪吗?

    “怎么?阿方索先生是不愿意吗?”那个银袋凝固在了半空中,楚凡保持着微笑问道。

    “哦!不!当然!”阿方索扬了扬眉头,利索地接过了银袋,“我非常愿意!请告诉我,你想要哪位工匠。楚?”

    “那位会造玻璃的!”楚凡收起了笑容说道。

    “佛朗西斯!”阿方索立刻扭头高声喊道,早就躲在甲板上远远偷听的佛朗西斯赶紧应声跑了过来。

    “先生,有何吩咐?”佛朗西斯摘下那完他转过头,快步踏上了架在两船之间的踏板;佛朗西斯有些犹豫地看了阿方索一眼后,便转身跟在了楚凡身后离去了。

    “哎!哎~~”

    阿方索本想叫住楚凡,告诉他佛朗西斯虽说是造玻璃的工匠,可他造出来的玻璃浑浊不堪,根本不值钱。

    但他转念一想,现在就说的话,搞不好楚凡人也不要了,还得把银子要回去——虽然300两银子距离阿方索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可他信奉的是“钱袋里每个金币都是珍贵的”,更何况钱已经进了钱袋,哪还有拿出来的道理?

    自己也不算骗人,佛朗西斯确实会造玻璃嘛,至于是不是透明的……反正只要是玻璃,自己就不能算骗人;身为伟大的亨利王子治下的商人,这点诚信是必须有的。

    至于火铳,阿方索可以肯定,楚凡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刚才自己说到500支鲁密铳的时候,葛骠眼中闪现的渴望和急迫,以及他在看到六分仪时表现出的强烈占有**,让阿方索确认,葛骠代表的楚凡集团,现在武器和航海仪器肯定有着巨大的缺口,不趁机狠狠宰一刀,完全不符合他阿方索的利益——毕竟这种东西,不是日常用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商人嘛,利润永远是第一位的!

    至于楚凡助他从长崎脱困?

    那算什么!楚凡还摆了他一道呢——利用自己天主教徒身份威胁他!活生生把鲁密铳的价格压到了20两银子!

    对此,阿方索是极为愤怒的,他觉得按照当时的形势和自己的商务能力,即便卖不到100两银子,至少七八十两银子肯定没问题!

    所以阿方索觉得自己在长崎吃了楚凡的大亏,这一次狮子大开口,未尝没有挽回部分损失的心态在里面。

    现在再没有要驱逐天主教徒的日本奉行了吧,那大家就该照着做生意的规矩来——既然你楚凡那么迫切地需要这些鲁密铳,就该拿出和这份渴望相匹配的白银来!

    武力威胁?哦,我的上帝!

    如果被野蛮人威胁一下就乖乖放弃货物的话,那伟大的葡萄牙王国能在非洲在新大陆在印度直至远东的不毛之地建立那么多商栈吗?

    楚凡现在所做的,无非就是想通过拖时间来压价!

    对!没错!

    居然还断定自己“会改变主意”,“会把这些人和货都按照一个合适的价格卖给”他!

    做梦!哼!

    合适的价格?当然,每支鲁密铳适当少要一点也是可以考虑的,嗯,二两银子!唔!三两!决不能再少了!

    整整一天一夜阿方索就在这种时而亢奋时而焦虑的状态中度过了,第二天太阳正当头的时候,一条小舢板晃晃悠悠划了过来。

    阿方索心中大喜——这楚凡毕竟年纪小,太沉不住气了,这还一天都没过完呢,态度就软了?哼哼,一个毛头小子,上你一次当也就罢了,难道我还会再莫名其妙的降价?

    可当他看到上来的是葛骠,而且手里还端了个泥盆时,他一下懵了。

    “什么?泥手印?”未完待续。

    ps:  已经无力吐槽新版的自动发布了(哭)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玻璃手印
    当阿方索次日一早起来,看到葛骠带来的昨天许诺的那个“礼物”后,他毫不犹豫下令起锚,把他的盖伦船开入了码头,进而跟着葛骠来到了码头旁边的一个新搭建的小院里。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那份“礼物”让他震惊到了无以复加!

    那是一块厚厚的玻璃!

    干净透明毫无瑕疵!

    而最让阿方索震惊的,是那块厚厚玻璃上,深深陷进去的自己那个清晰手印!

    毫无疑问,这就是在牛岛造出来的玻璃!

    刚拿到这个玻璃手印时,阿方索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错过了佛朗西斯这颗摇钱树!

    不过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种透明玻璃绝不是佛朗西斯能造得出来的——开玩笑,他要能造出来,还至于在澳门混到差点要讨饭的境地吗?

    但如果不是佛朗西斯造的,那又会是谁呢?

    全欧洲都知道,只有威尼斯那个小岛上,能造出这种洁净无瑕的透明玻璃,是因为那些玻璃作坊主掌握了一种秘方;阿方索也算跑遍了大半个地球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的人,也掌握了这种秘方!

    要真有的话,透明玻璃制品还至于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昂贵吗?

    阿方索百思不得其解,但手中的玻璃手印却让他能肯定是牛岛上的某个人掌握了这个秘方!

    既然如此,阿方索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未来牛岛上会源源不断的冒出各种玻璃制品——哪那是玻璃制品呀!那就是一颗巨大无比会掉黄金的摇钱树呀!

    这种机会阿方索绝不会放过,所以他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态度,第一时间撤掉了自己的戒备,把所有楚凡想要的货物摆到了对方面前——为了这么几万两银子的生意。错过代理玻璃制品的绝佳时机,那才真是白痴呢!

    “啊哈!我们又见面了,阿方索先生,”小院内那阔大的厅房里,楚凡慵懒地斜倚在一张圈椅上,摆弄着手中一块圆形玻璃片说道。“怎么样,送你的礼物还满意吧?”

    阿方索深深鞠了一躬道,“万分感谢楚爵爷的厚礼!”——认识了这么久,楚凡还从未得到过他的鞠躬致敬,这是第一次。

    而他用了“yourlordship”这个词,也让楚凡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某种敬称——只能怪楚凡英语四级过得太水,连爵爷这个词都没记住。

    虽然被阿方索态度的剧变搞了个措手不及,但楚凡还是决定按照设计好的方案进行谈判。“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生意了吗?”

    阿方索直起腰回应道,“如您所愿!”

    他走到楚凡对面坐下后,扫了一眼楚凡身边的几个人——陈尚仁葛骠他都认得,另一位透着浓浓书卷气的年轻人他却是第一次见——然后目光便粘在楚凡手中那块圆形玻璃片上面了!

    上帝呀!那么大一块玻璃片,至少可以卖上千西班牙金元!居然被楚凡抛来抛去当玩具玩!

    哦!当心!别摔碎了!

    “阿方索先生,我想,现在你应该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价钱了。”楚凡见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当然。尊敬的楚爵爷……我想……每支火铳40两银子非常合适……您知道,我这些货物非常昂贵……”一谈到价钱,阿方索就恢复了他商人的本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降了10两银子。

    “20两!”楚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絮叨。

    “我的上帝呀,楚爵爷,这个价钱的话。您还不如把我杀了……或者干脆把我吊死算了,什么叫血本无归?这就叫血本无归!……您总不能让我把一颗蓝宝石当成鱼眼睛买吧?……”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直到发现楚凡始终是一副慵懒的模样毫无反应而旁边三人眼中开始喷火时才讪讪地住口。

    昨天葛骠回来后,这个奸商的报价立刻让牛岛上的人们群情激奋——奶奶的一个红毛鬼居然敢跑到俺们的地盘上撒野,干死****的。把货抢过来!

    最后还是楚凡把大家压了下去——他可不想把复辽军变成一支海盗军队!

    不是不可以抢,只是抢掠对象不对,地点也不对——葡萄牙人应该成为贸易伙伴而不是敌人,而牛岛,楚凡还打算将之建成未来东亚的贸易中心,第一个上门贸易的商人就被抢了的话,还会有人再来贸易吗?

    抢掠不可行,却还得想个办法收拾这个奸商,让他老老实实跟牛岛做生意!

    仔细询问了葛骠整个过程后,楚凡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佛朗西斯。

    玻璃是众多穿越众的大杀器,当然也是楚凡梦寐以求的。但是前世他对玻璃实在是一无所知,所以他只能通过指导灵虚子,慢慢摸索玻璃的制法。

    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会造玻璃的欧洲人,楚凡当然不会放过,所以就有了交钱赎人的那一幕;等到佛朗西斯来到岛上,坦承自己造的玻璃浑浊不堪时,楚凡脑海中一下冒出了前世听说过的一桩轶事。

    说的是驻威尼斯的某国公使,为得到制作透明玻璃的秘方,用了若干年时间,花了数不清的金钱,终于有一天如愿以偿的拿到手了,是一张二指宽的纸条。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上面居然只写着一个字——搅拌!

    就是这个简简单单的“搅拌”,困扰了欧洲其他地方玻璃作坊几个世纪!也让威尼斯垄断透明玻璃几个世纪,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当佛朗西斯说到他知道制作玻璃的所有原料和制备方法时,楚凡知道自己捡着宝了——牛岛即将变成东方威尼斯,成为打破玻璃垄断的另一个源头!

    当熔融的玻璃原浆在楚凡的搅拌下渐渐变得清澈透明时,楚凡越发笃定,自己这次,又吃定阿方索这个奸商了!

    为了让阿方索坚信牛岛能造出透明玻璃,楚凡还特意让葛骠去采集了他的手印,制成了那个让阿方索震惊到极点的“礼物”。

    果然,奸商的态度大变,不过楚凡没想到的是,一谈到价钱,这家伙居然还这么死犟着不松口,看来,是时候扔骨头了。

    “阿方索先生,你也知道,生产玻璃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楚凡举起手中的玻璃片道,“可是我们在南洋印度乃至更西边的欧洲,没有商栈售卖,所以……”

    阿方索脸色大变,激动难抑地站了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他一激动便用上了母语。

    幸而楚凡早有准备,旁边的孙和斗从小就跟着他爹习西学,拉丁文着实不赖,此刻充当起了翻译,“小师叔,他说他非常乐意效劳,还恬不知耻地自夸多么多么的诚实和守信。”

    看到孙和斗连翻白眼,楚凡冲阿方索微微一笑道,“那么,阿方索先生,这些鲁密铳,还有工匠和其他器物的价钱……?”

    阿方索仿佛割肉般拧着眉头挣扎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都按您的价钱来!……我只求楚爵爷把玻璃的代理权交给我!”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吃货海兰泡的乡愁
    九月初的牛岛,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天空纯净澄清的像一整块淡蓝色宝石,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狂暴了两天的海风也和顺了下来,带着淡淡的海水特有的腥味儿拂过人们的面庞;牛岛仿佛一夜之间便换上了深秋的盛装,火红的枫叶金黄的梧桐深绿的松柏……五彩斑斓仿若人间仙境;西边天际线上的汉拿山,被积雪戴了个帽子,巍峨的身影透过纯净的几乎透明的空气看上去越发挺拔。

    南炮台上,楚凡望着渐行渐远的盖伦船的帆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要钱不要命!

    正是有了这种对利润的疯狂追逐,这个时代的欧洲商人才能把他们的足迹印遍整个世界!从而在全世界掀起一股巨大的商业浪潮,并直接倒逼了欧洲本身,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工业化浪潮,直至另一个巨人从美洲崛起。

    相比之下,中国商人对于利润的追求远达不到这种狂热程度,而且更致命的是,以农为本的思想太过根深蒂固——赚了钱赶紧买田买地,宁愿收益低一些,也必须要稳妥。

    再加上强大的官本位思想,使得成功的商人最多传承一两代便会转变成官宦人家,被牢牢束缚在封建王朝的官僚体系中,再焕发不出任何商业活力,遑论倒逼生产端,导致工业革命了。

    “亦仙,我觉得这一次咱们还是吃亏了!”陈尚仁的话把楚凡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七八个玻璃葫芦,还有那套玻璃盘子,若是比照水晶的价钱,至少能卖上五六万两银子……你3万两就卖给这个奸商,他岂不是占了大便宜?”——楚凡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又烧制了一批玻璃,作为代理商阿方索的第一批产品。

    “世叔,帐不能这么算,”楚凡笑了笑道,“首先要是不阿方索代理的话,他的那些货就不可能平价卖给咱们。这上面咱们就先赚了一头;其次,这玻璃咱们还得靠他往西边卖,不给够甜头的话,世叔你说他会那么尽心吗?”

    说到这里,楚凡又拍了拍身旁粗壮的18磅炮,“最后就是这个了……这是咱们目前最迫切需要的,要是直接开口找他买,他肯定又是狮子大开口……我是算过的,玻璃制品的这3万两。巧巧地正好能抵掉他的货款和现钱……他若想把玻璃制品卖得更远,就只能发卖大炮!……这不正好解决了咱们的难题,他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吗?”

    楚凡这番计较,其实之前是和陈尚仁反复商量过的,只是老头儿耳根有点儿软,被葛骠他们一通“要榨干这个奸商”的叫嚣影响后,似乎又觉得吃亏了。

    楚凡转向盖伦船那已经若隐若现的帆影,似乎在安抚陈尚仁。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再者说了。我还指望阿方索多采购点阿拉伯马来呢,手上没充足的资金怎么成?”

    不说楚凡在凝望帆影,南山脚下,还有个人也抱着膝在凝望帆影,那便是这些天没怎么出门的海兰泡。

    这位野人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向没心没肺的他居然惆怅了起来。一个人闷声不语的来到海边发起了呆。

    自打跟着毕老栓投奔了楚凡,海兰泡觉得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彻底解决了——吃饱肚子!

    不知是他秉性特异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打小他就很少有“饱”的这种感觉。

    原来跟着阿勒托的时候,出兵打仗时还能混个半饱,平日在村子里那点粗粮根本不够海兰泡塞牙缝的。所以他成天寻摸的事情便是猎杀山里的那些活物;等到一路逃到金州卫跟了毕老栓就更惨了,三天两头挨饿不说,等到终于有了粮食,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无论喝多少,都跟没喝一般,一泡尿撒完,肚里仍然是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到了登州,在楚凡新宅第一次吃饭时,便把做饭的大妈们惊得眼珠下巴掉了一地!能吃的人也见过,可海兰泡这种吃法的,她们活了大半辈子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七八张脸盘大小厚厚的葱花饼,撒上斤把羊肉末三两口便下了肚,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大米粥一气便干掉一海碗……别急,这只是第一轮!

    这样的吃法他足足干了八轮!饶是如此,他还连比带划嘟哝着几个生硬的汉字告诉打死都不让他再吃的毕老栓:就这么着了吧,将就算饱了!

    当这事儿被当成笑话传到楚凡那里后,后者专门找来毕老栓和厨房管事儿的人,指示道,不管海兰泡一顿吃多少,管饱!

    从此海兰泡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天堂:夜不收小队拢共17人的一顿饭食,有三分之一全进了这榔槺大汉的肚子里!

    他是个极为质朴的人,当然知道自己的幸福生活源自何人,所以现在每次只要见了楚凡,都会认认真真趴下,重重磕上三个响头,不管后者如何劝阻都没用。

    吃饱了的海兰泡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快乐的,见着谁都呲出他那口黄板牙,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今天。

    从早上起来,海兰泡眼前便老是晃动着那条清澈的浑河半截沟里那密密的松林村口那颗高得望不到顶的大树……当然,还有阿勒托家那盖着厚厚稻草被烟火熏得乌漆墨黑的灶房;院里哼哼唧唧四处拱食的那群肥猪;以及屋檐下面挂着的一长串红彤彤的风肉……

    野人脑子不好使,他弄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吃饱了,可为什么还老是冒出这些旧日的吃食和景象呢?

    海兰泡如果读过书的话,他就明白了,这叫做乡愁!

    不知道归不知道,在望了大半个时辰的大海后,海兰泡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办,必须办!——杀掉那个身穿黑色熊皮耳朵上戴着亮晃晃金耳环的贵人,为阿勒托报仇!

    千里之外,沈阳西边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带着孙振武正急匆匆走道儿的岳托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他不禁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衣,嘟哝了一声,“长生天保佑,千万别着凉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草原上那座最醒目的金黄色大帐,他想面见皇太极禀告一个他深思熟虑了很久的计划——

    打造后金水师!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后金水师
    “……大船这尼堪会造,船上火炮奴才也和佟总兵反复磋商过,他说一年时间足够他铸造几十门大炮了……有了船有了炮,咱们后金精锐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天津登莱,甚至直下扬州都成,哪还用跟关宁死磕?……大汗,这就是奴才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对或不对还请大汗定夺。”(螃蟹注:尼堪,是鞑子对汉人的贱称;佟总兵,是指时任二等总兵官的佟养性,真实历史上,此人于1632年为鞑子造出了第一批40门火炮)

    金帐中,岳托半个屁股坐在皇太极面前的小马扎上,微微躬身,结束了他对打造后金水师构想的陈述。

    虎皮大椅上,皇太极肥嘟嘟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饶有兴致地听着岳托的陈述。

    说实话,论及打造水师,皇太极想的比岳托更加深远——他是个极其敏锐且目光长远的人,当然知道水师的重要性。

    但现在的后金,最迫切的是寻找抢掠的对象,比如迭遭打击势力大衰,已经逃往察哈尔的林丹汗,以及察哈尔南方那个无比富庶的大明!

    只有源源不断的人口和物资补充进来,他的后金国才能维持,他的汗位才能更加巩固,才有底气逐个收拾自己那帮桀骜不驯的兄弟!

    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关键点便是如何绕过关宁锦防线!

    从这一点来说,岳托打造水师和他打击林丹汗的目的是一致的,区别仅仅在于缓和急而已——林丹汗已经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便能要了这个后金宿敌的命,从而彻底打开通往大明宣府大同的大门;而打造水师,剑指天津登莱。却是摸着石头过河,还不知哪年才能实现。

    所以皇太极对岳托打造水师的建议是不甚赞同的,但却并不妨碍他耐心听完岳托的计划——用三年的时间,打造十艘400料以上的大船。

    这是因为随着皇太极大汗地位的稳固,他已经不像即位之初那么张皇,可以尝试一些增强八旗军战力的方法了。水师便是其一。

    还有就是他不能打击岳托的积极性——后金从来不缺冲锋陷阵武力绝伦的勇士,但能思考并且会思考的人却少而又少!

    岳托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怎么能轻易否决前者经过深思熟虑后提出的建议呢?

    千金市骨的道理皇太极懂!即便打造水师靡费的钱粮人力打了水漂,至少能鼓励的后金勇士多动脑筋多想办法!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岳托的态度!

    恭谨而敬畏,忠诚而谨慎,这才是一位真正的良臣!

    哪像他那帮子不知进退毫无礼仪的兄弟子侄,包括他那已经19岁的长子豪格!

    他们不仅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毫无人臣之礼,而且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向自己这位大汗禀告便擅自妄为。

    当然,内心深处皇太极不止一次埋怨过老汗王努尔哈赤——正是老汗王草创的这个八旗制度。给各位旗主的权力太大了,使得各个旗就像后金国内的一个个独*立王国般自由自在;自己白担了一个大汗的名义,旗中很多事情却插不上手!

    但他的这些烦恼却无处宣泄——即便是最亲近的臣子如岳托最宠爱的妃子如海兰珠都不行!

    微微眯了眯眼,皇太极想到了前几日,刚刚入书房侍讲的宁完我讲到《礼记?玉藻》时,从“小国之君曰孤”展开来,对天子“称孤道寡”进行了好一番阐述,让皇太极悚然而惊:原来天子称孤道寡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正的孤独一人!

    为了统御臣下,天子必须把自己的心性喜怒想法等等全部深深掩盖住。让任何人都无法窥探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才是一名合格的天子。

    圣人之学,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斑!

    “大汗?!”

    岳托眼见皇太极陷入了沉思,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唔?……哦,”皇太极惊觉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后。朝一直趴伏在地的孙振武沉声道,“你且过来!”

    孙振武已经趴在那儿快一个时辰了,即便膝下是厚厚的羊毛地毯,他也早已跪得腰酸腿疼,却不敢有丝毫动弹——他很清楚。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就取决于今天!

    所以听到皇太极突然用汉话相唤,他立刻打叠起精神,四肢并用,爬到了皇太极面前道,“罪臣孙振武,叩见皇上,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称呼他“皇上”!

    岳托听到孙振武这么叫,下意识便要踹他,可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皇太极嘴角那一丝欣喜后,立刻反应了过来,硬生生忍住了。

    “孙振武,朕来问你,”皇太极心中的得意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波澜不惊,语气中还特意带上了一丝冷厉,“造一艘400料大船,所需银钱几何?所用人力几何?需用哪些资材?费时几许?……”

    他语气中的威压孙振武感受到了,额角汗水不自觉便冒了出来,心中拼命记清皇太极每一个字,生怕听漏了。

    好容易等到皇太极把他关心的十来个问题都问完了,孙振武这才颤抖着声音一一作答。

    孙振武回答完后,皇太极微微蹙眉沉思了许久,这才转向了岳托,“岳托,你的想法很好,可以试着先造两艘400料大船……选址嘛,就放在三岔河右岸,隔河口近一些,也方便你遮护……所需兵丁力役你先从旗中调取,等我这次从察哈尔回返,给你补足便是……所需银钱资材,你去拟一个条陈,我让英俄尔岱给你办……至于这次出征察哈尔,你的镶红旗就不参加了……其他人我着实不放心,唯有你在家里守着,我方能后顾无忧!”

    “嗻!”岳托闻言大喜,单膝跪地应了个肥喏。

    皇太极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又看了看衣裳都湿了的孙振武道,“至于这姓孙的尼堪……先赏个监造千总,你告诉他,若真能成事,再赏他两个前程……行啦,你们先下去吧。”

    满洲话孙振武直到现在还听不太懂,所以出了金帐时仍是懵懵懂懂的,直到岳托告诉他皇太极的赏赐后,他才欣喜若狂。

    跟在岳托的戈什哈屁股后面朝镶红旗营地而去时,孙振武激动地难以自抑,憋得脸通红。

    他兴奋过了头,连旁边几个纵马飞驰的后金兵都没注意到,等他惊觉时,对方已经距他只有数步之遥,眼看就要撞上了!

    “啊呀!”看着高大的骏马直冲向自己,孙振武惊呼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几个后金兵炫耀般地在马蹄即将踏上孙振武那一刻轻轻一带,擦着他的身子而过,兴奋地狂呼乱叫。

    不仅马上后金兵在狂笑,那些戈什哈也指着狼狈不堪的孙振武笑弯了腰,毫不掩饰对他的蔑视。

    孙振武看着漠然冷视微微含笑的岳托,心中不禁哀叹。

    老子现在好歹也是千总了,给一丁点儿面子成不?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阿敏的桀骜不驯
    从原来大明的沈阳中卫一直到沈阳城的西门,黄绿相间的长草丛中,星星点点缀满了一顶灰色的牛皮帐篷,仿佛大草原上盛开的一簇簇蘑菇般。

    距离沈阳西门大约20里远的草原上,一顶硕大的牛皮帐篷鹤立鸡群般矗立营地中央,帐篷顶上竖着一面大旗;旗面用宝蓝色的缎绸制成,上面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虬龙,大旗边上则用红色缎绸镶了一道宽宽的边。

    不用说,这便是镶蓝旗旗主阿敏的大帐了。

    大帐还是那顶大帐,周围镶蓝旗旗丁的帐篷比起几年前却少了很多——曾经拥有51个牛录的第三大旗,如今在皇太极的打压和阿敏自己不断犯错中,已经沦为只有区区29个牛录的最小的旗了,只有多尔衮的正白旗一半都不到。

    更别说正白旗的62个牛录不仅满编,而且大多超编,而阿敏的牛录几乎就没有满编的,最小的一个牛录只有可怜的210个旗丁。

    这让身为四大贝勒的阿敏越发的狂躁,为了增强镶蓝旗的实力,简直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却也让他和皇太极之间的矛盾越发深了。

    狂躁的阿敏此刻正带着最得力的一个甲喇额真,在十多个戈什哈的簇拥下,从西边狂奔而来,一路上那些镶蓝旗旗丁们纷纷避让不迭。

    “阿敏,你不能这么做!”

    从皇太极的黄金大帐出来,那甲喇额真一路上都在劝阻阿敏,可后者一直不听,眼见大帐快要到了,那甲喇额真急了,从马上探身出去。一把拽住阿敏的缰绳,勒停之后大声道,“上次在笊篱山,你不听大汗的命令,擅自出战,却没能拦住满桂进宁远城。事后被大汗鞭责,还罚掉三个牛录的事你难道忘了吗?……现今大汗安排我们第四个出发,你只管执行就是了,干嘛非要抢多尔衮的风头?难道你还想镶蓝旗被罚牛录吗?”

    此时距离努尔哈赤起兵尚不远,后金内部等级远没有后来那么森严,再加上这位甲喇额真还是阿敏的远亲,所以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可他这话明显戳到了阿敏的痛处,镶蓝旗主那双牛鼓眼瞪得越发圆了,恶狠狠呵斥道。“我抢多尔衮的风头?笑话!……谁都知道林丹汗是条落水狗,现在瑟瑟发抖地躲在察哈尔等我们去分他的牛羊和分他的女人,谁先到一天谁就能多分许多……他多尔衮不过一个小贝勒,凭什么比我先走?……皇太极就是在偏袒他!”

    说到这里,阿敏更加暴躁了,举起手中马鞭指着西边声嘶力竭地吼道,“正白旗人够多啦!真正应该补丁补粮的是我们镶蓝旗!他皇太极就是偏心眼儿!我才不管他的什么狗屁汗命!……你放手!”

    说完“啪”的一鞭抽在那甲喇额真的手上,疼得后者下意识的松开了缰绳。

    蹄声隆隆而去。很快阿敏的大帐里便响起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这是聚将出征的号角。

    那甲喇额真呆立半晌,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纵马朝大帐而去。

    就在阿敏急不可耐拔营而起时,黄金大帐中,皇太极正和喀喇沁台吉色楞相谈甚欢。

    此时的喀喇沁,已与数年前孙承宗督辽时大不相同——不仅首领由首鼠两端的黄金家族后裔变为亲后金的色楞,其部众也完全被兀良哈部主导。

    形势发生了如此逆转,按常理说。孙承宗督辽时奉行的“结仇鞑之西夷,以击鞑之左翼”这个政策应该已经行不通了才对。

    可当1628年冬春之交,蒙古草原因遭遇白灾,牛羊纷纷倒毙各部口粮不继时,色楞病急乱投医。派人找到刚刚上任的袁崇焕哀告时,从天而降的一块大馅饼砸到了他的头上——袁崇焕同意开边市卖粮给喀喇沁!

    几十万石从大明臣民们口中抠出来的米粮不仅救活了喀喇沁部,也让同样为饥荒而挠破脑袋的皇太极长出了一口气——他再不用担心八旗饿死人了!

    正因为色楞在关键时刻立了大功,所以皇太极对他格外笼络——单独坐到黄金大帐中和皇太极对饮,蒙古诸部中只有科尔沁台吉才有这份荣光,那可是皇太极的老丈人!

    就在皇太极色楞二人畅饮着马奶酒,笑谈袁督师的愚暗时,帐外响起了戈什哈的通禀声。

    “报!镶蓝旗今日午时全旗拔营而起,朝西边而去!”

    皇太极端着杯子的手一下凝固了,见色楞台吉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他轻轻一笑,朝账外大声道,“知道了!你去晓谕阿敏,让他谨慎行事,莫要中了林丹汗的埋伏!”

    说完他朝色楞台吉举了举杯子道,“家堂兄立功心切,竟是等不及了……我建州勇士,闻战则喜,家堂兄乃是其中翘楚……来!色楞台吉,我等满饮此杯,为大军壮行!”

    说完他一仰脖,把那杯马奶酒灌进了嘴里。

    色楞台吉哪想到其他,既为自己找对了主子庆幸,又为后金的赫赫声威心存畏惧。

    在他同样一仰而尽的时候,他完全没注意到,皇太极那只攥着酒杯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的愤怒——指节因太用力都攥得发白了!

    ——————————————————————————————————————————————————————————

    “哐!”

    一声巨响之后,两块厚重的铸铁块重新分开,三排12个流线型的铅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下方的铸铁块上。

    孙和斗唐吉牛王登海一干十来个人围在铸铁块四周,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王登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拿起一枚底部凹陷的铅子儿喃喃道,“俺的亲娘诶,哐哐两下十多个铅子儿就造出来了……往后还要俺们打铁的干嘛!”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唐吉牛却是另外一番做派——抄起几枚铅子儿就往旁边跑,跑到墙边后,拿着铅子儿一杆一杆的去试鲁密铳,都试完一遍完全没问题后,情不自禁的跺着脚嚷了起来,“控制公差,控制公差!公子你说得太对了……只要公差控制住了,所有的铅子儿都能通用……再不怕临阵时铅子儿塞不进去啦!”

    而孙和斗激动过后,立刻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扭头问陈尚仁道,“克己兄,咱们基地现如今还有多少铅料?”

    陈尚仁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六千多斤吧。”

    “必须马上采购铅料了!”孙和斗点点头道,“照这速度,一天造个几千上万枚轻轻松松!”

    一旁的楚凡反而淡定无比——冲压是他老早就想好了的,现在第一台冲压设备果然不负众望。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冲压子弹,但只要控制好公差,未来冲压的用武之地可就太多了:半身甲的甲叶弩炮的铁箭头燧发装置的小零件……甚至各种标准件都可以开始设计了。

    不过铅子弹光靠冲压还不成,木制子弹托还得靠人工加工,并粘到弹头上,所以还是得大量的调用女工——做这种细活儿,还是女人更好。

    他正思量着该调那个人来总管子弹托的生产,就听门外响起了一叠声的呼喊。

    “公子!公子!不好了,出事儿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骑兵的偷袭
    出事的是城山岛!

    楚凡和刘仲文带着十来个护兵,急匆匆赶往码头,那里,“飞燕”号已经准备就绪——“飞燕”“金鸥”“海雀”三艘网梭船是六大家主动送来的,改装了软帆加装水翼和船头后,作为牛岛近海的交通船。

    前来禀告的人语焉不详,只说城山岛上受到了骑兵的攻击,这让楚凡直到踏上“飞燕”号甲板时都百思不得其解。

    城山岛距离对面海岬最近距离只有三四百米不假,可再近那也是大海,没船是绝对过不去的!

    在留守的半支小队眼皮底下抢滩登陆?而且还是骑兵?

    楚凡只能想象那位小队长,哦不,那半支小队的所有人怕是都睡着了!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二十多号人居然让别人抢滩成功了——要知道,对这个时代的军队而言,抢滩登陆这种活儿技术难度实在太高,根本不是他们玩得起的,这也是楚凡只放了半支小队在城山岛警戒的原因。

    等到“飞燕”号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城山岛西侧那片沙滩时,楚凡惊呆了!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人的,也有马的,被汹涌的海浪推动着,仿佛还活着一般时不时扭动着;再往里人马的尸首少了一些,可沙滩上的血迹却醒目起来,每一具尸首身下都染红了好大一片沙滩。

    走到距离海岸线三四十米的距离时,人马尸首又一下密集起来,其死状也千奇百怪:大多是被铅子儿打中,外表看不出什么;却也有被短刀捅死的,甚至还有被鲁密铳铳管捅穿了脖颈的马匹,尚未断气。嘶嘶气喘间,那鲜血还在从伤口处汩汩地往外冒;死状最为奇特的,乃是一名朝鲜人,竟是被人活生生咬断了喉咙,脖子上撕扯的血肉模糊!

    踏看完战场,楚凡转向了更远处的小高地。在哪里,修筑火药工场的工匠们正手忙脚乱围着几位伤兵救治着。

    “大侄子,今天得亏这几位兵爷,要不俺们全得被那帮子朝鲜人屠干净!”小三婶红着眼睛迎了上来——她是楚凡指定的火药工场的负责人,自然要在这儿守着。

    “婶儿,敌人怎么上来的?”看过战场楚凡心中更加疑惑了——看样子朝鲜人没坐船,难道他们是插翅飞过这三百多米海峡的吗?

    “直接冲过来的!”小三婶指着海峡道,“今天这潮落得邪乎……到晌午过后,那海里就剩浅浅的一汪水了……朝鲜人就是趁着那时候蹚水过来的……俺们听到枪声赶来时。已经冲到兵爷们面前了……那叫一个惨!三十多个朝鲜人,骑着高头大马挥着刀就只情砍……一刀下来,人就成两半儿了……大侄子,要说你手下这帮兵爷,还真不含糊!……没长家伙就抽刀子和朝鲜人对砍,惹急了的举着那火铳管子戳马!……愣没一个人后退!”

    说到这儿,她眼泪再忍不住,捂着嘴指着旁边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十多具遗体道。“一眨眼的功夫,十多个好汉子就没了……那帮朝鲜人也给吓傻了。再加上俺们这时也冲上来了,一个个拨转马头就往海里跑……”

    楚凡听得牙关紧咬,抿了抿嘴唇朝小高地而来;看到他走近,围在伤员身边的工匠们纷纷起身,为他闪开了一条道儿。

    人群中央,七名伤员或躺或坐。身上伤势有重有轻。

    “公……公子,俺们没给你丢人!”伤势最重的战士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地看着楚凡说道——他的一条胳膊被砍断了!

    “公子!俺们没退!到死都没退!”另一位脸上挨了一刀眼珠都被砍出来的战士精神尚好的战士颤抖着声音喊道,他的血还没止住,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

    “唔~~咳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咳血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小战士——他被马蹄踢中了肋部,看来是脏器受了伤——哭着说道,“罗老大死得好惨……先被踹断了脚,撑着爬了起来,又被一刀砍在肩上……就那样他愣是把砍他的人生生拽了下来,一口咬断了喉咙!……俺就在他身边,瞧得清清楚楚!”

    他口中的罗老大是沈腾庚字哨三个队长之一,他的这个小队,分了二十个人留在了旌义县护卫凌明他们,剩下的二十四人全在这儿了——十七人阵亡,活着的七人个个带伤,可见这场仗打得多么惨烈!

    把七勇士中伤情最轻的一人带到一边,楚凡详细了解了此役的经过。

    朝鲜人是下午3点左右从渔村一涌而出的,约莫有五六十骑;服色很杂,看样子不是官兵;但马术极为娴熟,从渔村到这边滩头一里多地,只用了十分钟左右;罗老大反应很快,对方刚到海峡中央,他已经把三段击的队列排好了;对方还没踏上这边沙滩,罗老大便下令放枪了;但骑兵来得太快,三轮火铳放完,第一排的战士还在装填,骑兵就已经杀入阵列了。

    其后的战况只能用惨烈来形容——正如刚才几位伤兵所说,这半支小队死战不退,用短刀用火铳甚至用牙咬,愣是死扛着不退,直到修筑工场的工匠们拎着锄头铁锹赶到,方才把朝鲜人赶跑!

    若是他们崩溃了,身后这上百名工匠……楚凡光想想都觉着后脊梁发凉!

    此时“海雀”号也已载着沈腾灵虚子还有岛上所有郎中赶到了,心如刀绞的楚凡当即把沈腾叫了过来,命令他立刻集合庚字哨,还有陈二蛋的丁字哨,立马开上济州岛——他要大扫荡!

    愤怒地失去理智的楚凡被刘仲文拽住了——后者虽然也是脸色铁青,却相当冷静,一句“为将者,不可因怒而兴兵!”就把楚凡从狂怒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十一哥!文哥!”他二人正说着话呢,楚蒙晃着肩膀走了过来,衣袖挽得高高的,手里攥着把匕首,裸露的双臂上满是血点子,一脸沮丧地摇头道,“奶奶的朝鲜杂碎嘴太紧,怎么都撬不开,俺是没法子了!”

    楚凡刘仲文对视了一眼,心知这是抓到两名俘虏,楚蒙审不下来。

    恰在此时,人群一阵骚动,楚凡扭头一看,自己留在旌义县的那艘海沧船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不禁心里一沉,难道凌明那边,也出问题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怎么对付骑兵?
    “招了!是水山的柳虞侯柳胜海!”

    凌明从看押俘虏的棚子里出来,拍着手冷声道,“这济州岛东面最有钱的主儿,家里上千牧奴,七八千匹马,好几百号家丁……公子你们一上城山岛他就盯着了,趁着大落潮杀过来,想把俺们屠干净!”

    凌明是从旌义县回来给楚凡禀告这段时间的进展的,没想到刚好遇上这事儿——锦衣卫果然不同凡响,一出手那俩俘虏就什么都招了。

    楚蒙惊讶地看着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凌明,围着他转了一圈后问道,“凌大哥,你是怎么让他们开口的?……俺刚才可是啥招都试过,刀子都捅弯了,可那俩杂碎就是不开口!”

    凌明笑了笑却没说话,楚蒙转身就想往哪棚子里去看看,却被凌明喊住了,“别去了,都死了。”说的云淡风轻,似乎死的不是两个人,只是阿猫阿狗罢了。

    楚蒙这下更加佩服了,一脸景仰地跟在凌明屁股后面,缠着他死活要学这审讯的诀窍。

    楚凡自然不管他的这些小心思,把岛上的事务重新安排了一下,他让沈腾警戒,以便小三婶他们把工具木材以及能带走的全带走——在没有干掉这个什么柳虞侯之前,他不能再让大伙儿冒险搞建设了。

    安排好了以后,楚凡才上了凌明的那艘海沧船,一行人朝牛岛而来。

    船上凌明把旌义县那边的情况介绍了一下:金泳太反正以后,明面上仍旧做他的县太爷,不过县里不管三班衙役也好各房书办也罢,都由全智泰他们接手了;甚至已经被打成了空壳的团练营,都被犯官中一位名叫李敏镐的前五军营中军官利用了起来,重新竖起大旗招兵——当然。不管哪个部门,凌明都把他那帮老兄弟安插了不少进去。

    至于济州牧那边,金泳太和凌明全智泰他们商量后,编了一个马贼偷城团练营上下浴血奋战都司朴正祥力战身亡的故事,写成了禀帖送往济州城,现在还没有回复——总之一句话。旌义县城目前正按着凌明的计划,渐渐恢复平静。

    听完凌明的介绍,楚凡心中不禁感慨:欺上瞒下把黑的翻成白的天大的事情都能化为小事最终变成没事儿,还真不是中国官场特有的,古今中外的政客们很多时候不都这么干?

    旌义县的事情暂且如此,楚凡现在最迫切的事,便是如何收拾这个柳虞侯!

    派夜不收小队去摸底自不待言,让楚凡头疼的是如何对付大队骑兵。

    从城山岛的实战来看,鲁密铳。即便是改造后的燧发鲁密铳,其射速仍然无法对抗高速冲击的大队骑兵,这是复辽军亟需解决的大问题——济州岛盛产骏马,自然也就盛产骑兵,不把如何对付骑兵这个问题解决,复辽军就别想在济州岛上站住脚!

    更何况复辽军早晚要对抗鞑子骑兵,如果现在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以后就能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步兵对付骑兵。在冷兵器时期,一直都是个几乎无解的难题。不管是西班牙长枪阵还是以岳家军为代表的南宋步兵。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在骑兵高速冲阵时不溃散!

    长枪阵的应对方法是硬碰硬——即以长枪对抗骑兵冲阵;这对于以火铳为主战兵器的复辽军不适用,楚凡总不可能再专门训练一批长矛兵吧?

    南宋步兵对抗骑兵的方法是密集的火力投放——以神臂弓的数量优势抵消金朝骑兵的机动优势,在对方冲到己方阵列之前就先射垮对方的士气。

    这对于只有几百人的复辽军同样不适用:即便一横列有一百人,火力密度仍然无法摧毁骑兵的士气,相比步兵而言。骑兵抗打击能力更强,一个原因是速度快,另一个是身不由己——队列里的骑兵比起步兵来更难转身便逃,除非他们想被踩死!

    所以楚凡找不到可以借鉴的对付骑兵的现成经验,只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复辽军在骑兵冲击下站住脚的问题。

    站在海沧船船头。扑面而来的海风也没法冷却楚凡那高速运转的脑袋,突然,他眼睛一下睁大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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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通州,张家湾。

    两条漕船缓缓靠上了码头,船上下来了一位账房模样的人,走到早已等候多时的丁以默跟前,一边说着什么一边递给了他一封信。

    丁以默身后的伙计们指挥着力役们一拥而上,开始从漕船上一箱箱往下搬仙草卷烟,而前者撕开封皮看完信后,皱起了眉头。

    信是楚凡通过信鸽传到登州,再由陆都代写的;信的内容主要是采购。

    足足三大张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楚凡想买的东西;丁以默注意到,大宗货物里牛皮羊皮乃至布料丁以默可以理解——那么多人需要帐篷需要衣料嘛。

    可牛筋骨角这些东西楚凡也要了不少,他想干嘛?造弓弩吗?还有铅料,两万斤可要花不少钱!

    至于红糖就更让丁以默莫名其妙了,五万斤!整个张家湾搜干净了估计都没这么多吧!

    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少,和上面那些大宗货物比起来,五千斤阿扁就很不显眼了。

    不理解归不理解,小舅子的事儿还是要办好的,丁以默花了三天时间,把名单上的货物准备周全后,搬上了两艘漕船顺着运河运到了天津,在那儿又转上了海船,最终运抵登州。

    陆都接收完货物后,又调了三十万条仙草卷烟准备好,同柱子招来的第三批流民一起装船运往牛岛。

    柱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接到的指示是,组织两千人左右的流民,同时他的甲字哨要扩编到三百人。

    前些日子他一直忙着招流民的事儿,甲字哨的训练他都扔给了下面的小队长;现在终于把人和货都送走了,他才有心思亲自盯着新兵蛋子们。

    这天他正守在烟厂旁边营地里看新兵们走队列呢,守门的战士来禀告,有人来访,柱子来到门口一看,是一位身量极矮小的道士。

    看到柱子出来后,那道士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这位小哥请了,某乃灵虚子道长的至交好友,听闻他近日去了你们一个叫牛岛的地方,不知可有此事?”

    柱子赶紧恭谨还礼道,“道长请了……确有此事,灵虚道长确实在牛岛。”

    那道士又问道,“不知这牛岛如何方可去得?”

    柱子告诉他这一次船队刚刚离开,下一次再来估计是几个月后了,那道士听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稽首告辞了。

    道士离开沙河后,径直去了登州水城,打听近日可有船只去往倭国,恰巧遇上一艘挂着东江镇旗号的船只正在挂帆,他便上前询问。

    船舱里出来一位二十五六岁穿着花豹补服的青年军官,那道士稽首道,“不敢动问这位军门,此船可是去往东方?”

    那军官颔首道,“正是,道长可是要搭顺风船?”

    当听到那道士说要去牛岛后,那军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鬼呀!
    小珠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则高利,而其下的七玛偏偏又短又窄,怎么看怎么别扭——没法子,则高利是阿妈妮的旧衣所以显得大,而七玛还是三年前春节时阿爸基给小珠买的,当然小啦。∮,(螃蟹注:则高利是朝鲜女装中的短上衣,七玛则是长裙;阿爸基是父亲,阿妈妮是母亲)

    小珠今年12岁了,即便是营养不良,她的个头还是蹿得很快,三年前的七玛现在穿着都快到膝盖了。

    她的身子很瘦,而在斜跨在腰间的那个大大的粪兜映衬下,就格外显出她的瘦小来。

    她的右手攥着一把竹夹子,不时在长草丛中拨弄着,她在寻找马粪和牛粪——马粪可以堆肥,牛粪除了生火外,还能用来糊她家那到处漏风的篱笆墙。

    她姓赵——这是在朝鲜是个比较少见的姓氏——小珠只是小名,她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当然也不需要,没嫁之前叫小名就行,出嫁以后就该叫“某赵氏”了,就像她阿妈妮叫“赵金氏”一样。

    她家是柳虞侯的牧奴,阿爸基和两个哥哥为柳虞侯照看着一个拥有四十多匹马和十多头牛的牲畜群,经常天不明就出门,黑尽了还没回来。

    苦一点儿也还罢了,关键是再怎么苦怎么累,一家人似乎永远都吃不饱!

    不仅吃不饱饭,还欠了柳虞侯一屁股的债——历年冻死饿死的牲口,柳虞侯可都记在她家头上呢!

    所以即便是小小年纪,小珠就很懂事,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家做着贡献,比如,捡马粪。

    深秋的草原已经开始枯黄。下半截仍是深绿色,上半截却已变成了灰败的枯黄色,风一吹便发出“撒拉撒拉”的摩擦声;草原中偶尔可见的灌木丛也都已凋谢,枯黄的树叶被风一吹,高高地卷到了半空中。

    得益于平日捡马粪练就的眼力,小珠很快发现了不远处有三个草丛看上去有点儿古怪——黄绿色的草丛中夹杂着好些黑点子。

    难道那里马粪特别多?

    她兴冲冲奔了过去。粪兜随着她的奔跑在她腰间一撞一撞的。

    猛地,她站住了脚步,瞪圆了眼,嘴巴大张着足可以放下一个鸽蛋,手中的竹夹子也无声的掉落了——那三丛“草”,居然站了起来!

    吓傻了的小珠直勾勾看着其中一丛“草”中伸出一支手臂,手臂上还有一点寒光!

    那“草丛”呆立了一下后,最终收起了那点寒光,悄无声息地转身追赶早已离去的另外两丛“草”去了。

    直到三丛“草”都消失在小珠的视线范围之内。小珠这才感觉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

    “鬼呀~~!”

    ——————————————————————————————————————————————————————————

    就在小珠发出尖叫的同时,距离她二十多里远的牛岛南山山脚,两根厚重的石槽被竖了起来,插在了一个石台子上。

    石槽槽宽1分米,深却达到了足足3分米;石槽架好后,一块厚1分米的铸铁板顺着石槽插了进去,铸铁板的上缘正中央是宽达10厘米的一个刃口——说是刃口其实也不准确。确切的说,是一个横截面呈大角度钝角的突起。不过在这突起上,王登海锻上了不少刀刃钢。

    装好这块铁板后,王登海又举起一块铁板插了进去,上面这块铁板和下面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它的刃口是朝下的。

    “珰”的一声轻响后。两块铁板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上下刃口间,有一个直径4厘米的小孔。

    装好后,王登海朝一旁的楚凡点了点头道,“公子。这个……拉……拉丝装置准备好了!”

    楚凡走上前检查了一遍后,让老赵头他们把那五头牛牵了上来——这五头牛是买来犁那些实验田的。

    套好牛轭,楚凡亲自丈量和调整了五头牛的绳索长度,并把所有绳索都栓在了一个有着插销的铁套上,这才扭头吩咐王登海道,“王师傅,可以把软钢棒拿上来了。”

    王登海应了一声,从旁边抱来了一根直径8厘米,长50厘米的软钢棒——也就是掺了少量生铁的熟铁棒。

    抱来以后,王登海将软钢棒插到了早已点好的火炉中,烧到钢棒通红,这才用其他工匠合力,将钢棒抬到了上下铁板间,用那铁套上的插销把钢棒固定好。

    然后王登海和另一位工匠爬到了石台两侧高高的木架上,举起大锤开始有节奏地砸起上面一块铁板来。

    火星四溅中,两块铁板渐渐靠近,最后终于合在了一起。

    楚凡不顾炽热,凑上去检查了一下,确认铁板完全合上后,冲老赵头他们点了点头,后者吆喝了一声“驾!”,手中的皮鞭便响亮的抽到了牛屁股上。

    五头牛哞哞叫着挣扎了一会儿,绷得直直的绳索终于开始动了。

    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中,通红的软钢棒被牵引着缓缓移动,最终从8厘米的钢棒变成了4厘米的钢棒!

    一直紧盯着的楚凡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轻呼了一声“欧耶!”——拉丝工艺的第一步已经成啦!

    后面的工序就可以按部就班——4厘米再拉成2厘米,2厘米再拉成5毫米,铁丝就大功告成了。

    没错!楚凡想到的克制骑兵的办法就是铁丝网!

    蛇形铁丝网在二战中被证明是很好的阻拦障碍,而且关键是极易布置——几根木桩一插,铁丝网往上一挂就成了,要实在来不及,不用木桩也成!

    骑兵冲阵之前,在复辽军面前布置相隔4——5米的两三道一人高的蛇形铁丝网,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却完全可以遏制住骑兵的冲锋——当然,铁丝网上的尖刺是必不可少的!

    蛇形铁丝网的用处还不止于此,由于布置和收拾都极为方便,它也将极大减轻复辽军立营的劳动强度!

    这个时代行军中最头疼的便是宿营。一般行军到了下午寅时初刻,也就是三点过钟,便要开始停下宿营了——砍树挖壕立寨墙搭望台设刁斗……事情太多太多,没个四五个小时根本搞不定!

    所以这个时代行军速度每天只有几十里也就情有可原了——一小半时间都用来宿营了。

    有了铁丝网就好办了——营地百步之外围上个两三圈,每隔一段距离再挂上铃铛,警戒效果相当好;寨墙不用立,自然就少了砍树这个环节,至于望台刁斗?完全可以事先做好,到了地方直接组装起来便成了。

    这样的话,建立宿营地的时间将会被压缩到1个小时以内,也就是说,复辽军可以一直行军到下午6点!

    再加上复辽军本就一直在练铁脚板,行军速度冲上每天百里轻轻松松,楚凡觉得,日行120里才是及格线!——要知道,后世工农红军的24小时行军记录可是240里!

    机动性上来了,战场上占得便宜可就大啦——淮海战役的胜利,可不就是中原和华东两个野战军用铁脚板跑出来的?

    就在他沉浸在铁丝网试制成功的喜悦中时,却没想到牛岛西部沙滩上,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争吵。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三百精骑
    夜不收小队回航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到了西边沙滩时才吵起来。↑,

    这次侦察,赵海把夜不收小队分成了三个小组,每组三个人,其余的人作为支援。

    他们潜入到水山附近后,三个小组便分头行动,隐蔽侦察,以便摸清这柳虞侯的根根梢梢。

    长草中一爬就是一天一夜,等到了约定返回的时刻,名叫孙文水,外号大水带着的那个组最先返回。

    他们回来时着实把赵海吓了一跳——他在集合点外围布置的暗桩愣是没发现大水他们,居然就这么让他们直接冲进了集合点!

    看着大水那满头满身细碎的绿色黄色灰色布条,以及大水那张用黄泥巴绿草汁儿涂得花花绿绿的脸,赵海都不用问,便知道公子发明的这个吉什么服效果真是杠杠的——连他们这些目光锐利的夜不收都给蒙混过了,那些朝鲜人还用说?

    大水他们悄无声息摸进来在集合点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战士都围到了他们三人身边,一边啧啧称道,一边嚷嚷着让赵海尽快为每人都弄一套——这吉列服是楚凡让牛岛上负责缝制衣服的女工们做的,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做了九套。

    嬉戏打闹间,另外两个小组也抵达了,赵海当即带着全体16人朝十多里外的海滩而去——在那里,“飞燕”号正等着接应他们。

    9个鬼一般的夜不收把“飞燕”号上的水手们也吓了一跳,让满载而归的夜不收小队更加得意了。

    可就在回航的路上,毕老栓那个组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临回来时的那个朝鲜小姑娘——她也是此次侦察中唯一发现他们行踪的人。

    “老栓,你咋一到关键时刻就手软呢?”

    冯疙瘩跟了毕老栓好几年了,年岁比他还大些,说起话来便很不客气。“俺当时给你使眼色,你那意思你来动手,俺们这才先走的……可你倒好,到了儿还是下不了手,早知道俺自己动手还好了!”

    踞坐在“飞燕”号的甲板上,毕老栓深深吸了一口烟卷——他现在也喜欢上了登州产的这种烟卷。再不抽旱烟袋了——喷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后,轻轻地说道,“一个小丫头,何必呢!”

    冯疙瘩不干了,一撑甲板站了起来,“毕老栓!你他妈就是狗改不了****!……上次在盖州卫,就是因为你心软,饶了那个汉人包衣,结果害得俺们被鞑子撵!……肉瓜和瞎子怎么死的你忘啦?!”

    毕老栓脸色一下阴了。腮帮子上一抽一抽的,猛吸了一口烟卷后,把烟屁股踩到脚下,仿佛发泄般狠狠碾了两脚。

    冯疙瘩还待要骂,脚下一晃,却是飞燕号已经冲上沙滩了。

    下了船以后,二人再次争吵了起来,吵到后来差点动起了手。最后还是赵海上来分开了两人,一句“公子还等着俺们回禀呢”才算把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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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夜不收小队在沙滩上争吵的时候。他们刚刚侦察过的水山脚下,柳胜海正骑着他那匹高大的赤骝马,望着一片破败的宫殿发呆。

    没错,正是宫殿!或者说是荒弃了的宫殿!

    这还得从将近三百年前说起,当时明太祖朱元璋一统江南,终于让大都深宫里的元顺帝感受到了巨大威胁。他开始为自己和大元皇室准备后路。

    其中一条后路便是这济州岛——也不知元顺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居然派了工部的官员来到了济州岛上,开始兴建行宫!

    行宫的位置,便是在这水山西北面;规模相当庞大,正正方方的行宫每道城墙长三里;行宫内部。则完全照着大都紫禁城的规制建设。

    当然,随着元顺帝被逐出大都逃往开平,这座行宫建了一小半便中止了。

    不过行宫周遭那十多里长的夯土城墙,虽然在岁月中不断被侵蚀,大部分都还在,四个角的望楼也都还在,而城内已经建好了好几个殿,比如太和殿武英殿和文华殿等等。

    济州重归朝鲜后,这座建了一小半的行宫自然就荒弃了,这就便宜了柳胜海这位济州岛东面的大土豪。

    说柳家是大土豪一点都不过分,早在耽罗星主统治时期,他们柳家便已是高门大户了。(螃蟹注:济州岛前身为耽罗国,其国王称为星主)

    以后历经新罗高丽大元和朝鲜各朝,柳家不仅没没落,反而越来越兴旺,中举出仕者层出不穷,在军队里也有相当的影响力——柳胜海的爷爷便是朝鲜军中的一名虞侯,他在继承家产的同时,也把这虞侯的名号继承了下来,当然,只是虚衔而已。

    经过多年的经营,柳家已经成了济州东部的主人——从南边川尾川到北面介竹银山一线以西,全都是柳家的牧场。

    这片土地上的上千户人家几千丁口近万人,不是他家的牧奴,就是他家的庄客!

    十来支巡丁小队日夜不休地为他巡视着这片土地,镇压牧奴征收马课调解纠纷。

    而真正让济州牧乃至朝鲜王廷都忌惮的,是柳胜海那三百多精锐家丁——个个都是家生子,受了柳家几辈子的恩,忠诚自不待言。

    是以柳胜海给予他们的,都是这个时代最好的东西:精挑细选的高大良驹,一人双马,可以保证一天之内,奔袭到济州岛任何角落!武器更不用说,一水儿精工打造的马槊,射术好的还配上了官制的骑弓,而三眼铳更是人手一个;人披甲自不待言,就连胯下骏马都覆了一层皮甲,等闲箭矢根本伤不了!

    这三百余精悍到了极点的骑兵是柳胜海纵横济州岛的王牌,也使他的野心勃发到了可怕的程度:他开始打元行宫的主意了!

    其实早在几年前,柳胜海就已经霸占了水山山顶的元行宫东南望楼,并逐步扩大自家后花园的范围,最终把元行宫东南角的文华殿包了进去,修葺一新后,给他最宠爱的第十八房小妾住。

    现在,这位胆大妄为的柳虞侯又把目光投向了元行宫那虽已破败,但仍无比恢宏的太和殿,思量着是不是把太和殿翻修成自家的主宅。

    就在他盯着太和殿发呆的时候,蹄声隆隆而至,他最信任的侄子被绑了过来。

    “什么?六十二个巡丁居然打不过几十个步兵?你是****长大的吗?”柳胜海听完禀告后怒不可遏,抬手就给了他那侄子一马鞭,“扔到马圈里去,先饿他三天!”

    牛岛那边来了明国人,柳胜海是早就知道的,他也知道为了抢那岛上的人丁和钱粮,旌义县的朴正祥还组织过一场夺岛之战——当然,最后被灰溜溜地打了回来。

    不过即便如此,柳胜海对牛岛那些明人虽说很警惕,却并不放在心上——他的精锐骑兵可不是旌义县那些废柴团练可比的!

    城山岛上出现了明国人的身影后,他便派这侄子带了六十多人的巡丁队伍,让他在落大潮时奇袭岛上,却没想到这侄子居然这么废物!

    看来,为了驱逐这些明人,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精锐啦!

    柳胜海望了望西斜的太阳,心里嘀咕着,还有十一天,又该到月初大潮了。

    到时候,自己一定要让城山岛上,连一只活鸡都看不到!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步步为营
    “……这里是水山,距离日升村约有十四五里……也就是六到七千米……沿途大多是草原,树林几乎没有,灌木也很低矮……柳家大宅便在这儿——水山东北,他家的院墙分为两部分,内院院墙高约丈许,呃,3米多……外院比较低矮,也就一人来高,都是夯土的,但范围非常大,几乎把整个水山以及水山西北面一大块地方都圈了进去。”

    牛岛城寨中央,新建好的议事大厅里,七八只鱼油火把将宽阔的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复辽军各部的主要负责人——三个哨的哨长以及大多数队长,葛骠杨地蛟以及新晋的几位船长悉数到齐,都在安静地听着赵海介绍柳家的情况。

    “根据俺们几个小组的观察,水山山着,他走到了那张简图前,一边端详一边说道,“俺认为。俺们就该用孙督师对付鞑子的那一招——步步为营,一点点逼过去!……俺们复辽军。但凡有了营寨做依托,朝鲜人的骑兵根本就啃不动!”

    他点了点简图上日升村东边一个点,“从这儿登陆,半个晚上就能立起一个营寨……站稳脚跟后,趁着夜晚再往前挪……每次挪出去两三千米,十日之内俺们就能抵达柳家大宅了。”

    他这番话楚凡听得耳熟。细细一想,这可不就是真实历史上洪承畴救援锦州的路数吗?

    1641年,皇太极兵围锦州,洪承畴率吴三桂等八总兵共计13万人往援,从宁远到锦州一百多里地。足足走了三个月!

    洪承畴所用的,便是步步为营的战术,最终进至锦州城南乳峰山;可惜八总兵貌合神离,当八旗兵掐断其后路时争相逃命,把大明最后的本钱全葬送在了松山!

    复辽军不是明军,自己也不是洪承畴,楚凡相信庚字哨和丁字哨绝不会溃散!

    更何况,自己手中还有一个大杀器。

    想到这里,楚凡点点头道,“就依仲文所言,咱们步步为营,碾压过去!……沈腾陈二蛋,你俩下去就开始做动员……告诉战士们,这次是为庚字哨死难的兄弟们复仇!必须要让朝鲜人血债血偿!”

    二人站起身来挺直腰杆大声应是,沈腾接着问了一句,“公子,啥时候出发?”

    楚凡默算了一下:庚字哨还剩两个小队一百余人,丁字哨有一百五十多人,两哨加起来共260人,可以排成80余人的正面;两人之间按一米算,就是80多米,布置蛇形铁丝网就该是个120米乘100米的长方形,所需铁丝长度大约在4000米左右;一前一后两道铁丝网就需要8000米,再加上尖刺所需的铁丝,至少需要1万米;加班加点干的话,5天时间怎么都够了。

    “五天!五天后登陆济州岛!”算好后楚凡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肖嵴站了起来抗声道,“公子,俺们癸字哨也是复辽军!凭啥留俺们在牛岛?”

    癸字哨真正开始训练才20多天,刚刚才开始进行射击训练,很多兵连鲁密铳的装填操作都还没完全吃透,所以楚凡和刘仲文一开始根本就没考虑他们参战。

    现在看到肖嵴主动请战,楚凡和刘仲文低声商量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带上癸字哨——虽说都是新兵蛋子,可守着寨墙放放铳总没问题吧?更重要的是要说什么地方最锻炼人,还得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拉上战场打一次,比蹲在牛岛练上两三个月都强!

    布置好以后,楚凡就一头扎到了拉丝工场里,盯着拉制铁丝——三套拉丝装置都已齐备,一根软钢棒能拉出8米的铁丝,1万米的铁丝就需要1250根软钢棒,而王登海手上只储备了一百多根软钢棒,所以制备软钢就是成了头等大事。

    所幸陈尚仁已经从釜山回来了,同船带回来了近万斤生熟铁料,原料倒不成问题。

    于是岛上其他口的人力全抽调到了钢铁组,王登海又竖起了两个炉子,没日没夜的加工软钢棒。

    米尼弹也开始赶工生产——冲压装置造了5台,用人力提升后进行重力冲压,每次能冲出60颗米尼弹头。

    软木底座则由卷烟工场的女工们制备,徐婉云很快便熟悉了生产软木底座的工序和控制公差的办法,带着女工们日夜赶工——加料卷烟?暂时先放着呗,反正仓库里的货已经够今年用的了。

    再加上三个哨玩儿了命的操练,整个牛岛一下子笼罩在一种磨刀霍霍的气氛中,即便是不直接相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

    就在铁丝网提前完备,米尼弹也生产出了上万发的第四天中午,一件意想不到东西的出现,让楚凡惊喜莫名!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以步对骑(一)
    长4.2米,宽3.3米,高1.8米,重达1520公斤……这就是武器组给楚凡的惊喜——三弓床弩,也即八牛弩。

    八牛弩是作战计划制定后的第四天赶制出来的,虽然由于仓促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比方说无法旋转缺乏搭载平台太过笨重等等;但在大战前能赶制出来本来就是让人极为振奋的事!

    趁着最后半天的时间,楚凡试射了几发,标定了最远射程和最佳射程,以及上弦时间等等射击参数,并赶制了十来发弩弹——比原先的装药量增加了一倍!

    第二天,也就是计划中发起进攻的日子,天刚亮楚凡就醒了。

    在闲茶的伺候下洗漱完毕,便开始梳头——古人就这点比较麻烦,楚凡那一头齐腰长发每天起床都要花闲茶几十分钟细细打理一番,才能束好冠。

    和往常的轻柔细腻不同,今天的闲茶明显不在状态,好几次用力大了些,蹬得楚凡微微皱起了眉。

    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楚凡从铜镜里一看,只见小丫头耸着鼻子,两行清泪无声滑下。

    楚凡情知这是闲茶是在为即将爆发的战事为自己担忧,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轻声道,“傻丫头,好好的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闲茶哭得更加梨花带雨,捂住嘴泪水像决堤般奔涌而出,好半天才蚊子哼哼般道,“相公……你就不能不去吗?”

    楚凡心中暗叹一声,这些天他都是很晚才回家,一方面确实是忙,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躲开家人担忧眼神的意思在里面。

    饶是如此,今天还是被枕边人问了这么一句。他本想说一番身先士卒之类的大道理,话到嘴边又暗暗好笑——闲茶是自己的小妾,又不是复辽军的战士,说这些干什么?

    “放心吧,相公我吉人自有天相,准保一个零件儿不少地回来。”楚凡最后用调笑回答了闲茶的担忧,“尤其是关键零件儿!”

    闲茶也早习惯了他嘴里的新词儿,对他这个夫妻之间的荤话儿立刻就听懂了,脸上挂着泪水啐了一口道,“德性!……妾身倒还罢了,老太太那儿你也知道……这几日就没个消停,饭都没好好吃过几口!”

    她一提张氏,楚凡肃穆了起来——他老娘自打他从旌义县回来后,先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到后来反反复复就念叨一句,说楚凡翅膀硬了,她也管不了了,可有一条,不管他怎么出去打生打死,早点给楚家留点香火是正经!

    “唉!也怪妾身肚子不争气,”闲茶自顾自哀叹道,“若是为相公留下个一男半女。也不至让老太太这么悬心!”

    楚凡心里更加感动,嘴上却更加油滑了。“这好办……等我这次回来,扎扎实实耕几天田……前些日子教你那些个姿势,别再扭扭捏捏不就成了?”

    他一提这个,闲茶那泪痕宛然的脸登时羞得通红,急得跺脚道,“你这人。大白天的说什么混帐话呢……你那些姿势,嗐!羞死个人!”

    楚凡哈哈一笑,自己伸手草草束好冠,大踏步出门而去,他不用看。都能感觉到旁边窗子里那双泪光闪闪满是担忧的眸子。

    出得门来,早有护兵背着他的甲包等着了,楚凡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护兵朝码头快步走去。

    家人的牵挂和期盼让他的心里多了一分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振奋的感觉!

    为了张氏和妞妞,当然还有闲茶即将进门的颜如雪,以及未来将要迁来的姐姐一家能在这牛岛过上安全舒心的日子,自己必须把所有威胁牛岛安全的因素通通解决掉!

    这是他作为楚家顶梁柱该负的责任,也是必须要尽的义务!

    当一个男人,把这份责任和义务重重地压在肩上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沉重,的是无比振奋和一往无前!

    一路想一路走,当楚凡到达码头的时候,他的眼中已经满是坚定了。

    三个哨四百余人,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三个方阵,静静地站在码头旁边等候着他,当他的目光扫过,和他们一一相接的时候,楚凡心中咯噔一下。

    包括刘仲文在内,所有人的目光中,有狂热有愤怒有兴奋有仇恨……但是,很少有人和楚凡一样,有着这种男人担当的坚定。

    这是楚凡平时忽略掉了的一个问题——复辽军征召的时候,优先选择的都是单身汉子;孑然一身固然清爽,可也少了很多牵挂。

    换句话说,牛岛也好,济州岛也罢,对他们而言,都只是人生旅途上的一个驿站;很显然,他们内心很难说不是为了守卫而守卫,这些地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感情,比辽东那边黑土地差得太远。

    当然,对于辽东的向往和对于鞑子的仇恨是这支军队的基础,也是高昂士气的最终来源。但是,一支只有仇恨的军队不是合格的军队!

    仇恨只能带来杀戮!

    这样的例子不要太多:就在眼前的起自陕西的流寇便是如此,对官宦的仇恨对朝廷的仇恨对世道的仇恨让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们变成了一堆堆的蝗虫——只有破坏!没有生产!

    这种仇恨最终甚至毁掉了已经到手的江山!流寇思想的根深蒂固导致了大顺军占领北京后那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拷掠追赃杀官毁商……这种仇官仇富是集体思维,不是李自成或是其他什么张自成刘自成一个人能改变的!

    说白了,就是大顺军在建军体系上的重大缺陷,最终导致了大顺政权的破产!

    复辽军,不能重蹈覆辙!

    这是楚凡在跨上“曙光”号时思考的事情。

    仇恨不能失控!

    楚凡希望支撑复辽军的,的是一种责任和义务——对于家人乡亲故旧,以及贸易体系军工体系乃至整个后勤系统的责任和义务!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绝不是替战士们娶一房媳妇儿就能简单解决的!

    具体该怎么做呢?

    带着这个疑问,楚凡跟在打头阵的庚字哨身后,踏上了遍地苜蓿草的济州岛。未完待续。

    ps:  下乡两天,今天才回来,终于恢复正常节奏!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以步对骑(二)
    李承焕翘着腿坐在马鞍上,嘴上叼着根草,静静看着面前呼啸而过的手下,面无表情;他身下的玉狮子通体雪白,连一根异色杂毛都看不到,此刻正不停地打着响鼻,用它那碗口大小的蹄子刨着草地,似乎想要加入同伴们一起撒欢儿奔跑,却在主人的静默中强忍了下来。

    李承焕是柳胜海的骑术总教头。说是总教头,实际上无论从骑术还是从威望上,他都堪称这支朝鲜有数的精锐骑兵的真正的首领。

    原因无他,这支骑军无论是选马选人分拣编组骑术训练;还是装备选择操演计划制定;乃至各小队队正的安排,即便有些不是完全由李承焕来确定,至少也要有他的首肯,方才能实施。

    柳胜海如此重视他,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一名骑将!

    李承焕出生于鸭绿江那边的长白山间,从小便和那些女真人一样,在马背上长大,精于骑射;长大后他投了军,由于骑术极精,很快便升为什长。

    萨尔浒之战中,姜弘立所率朝鲜军大部投降,而李承焕则带着他的十人队溃围而出,途中还射杀后金一名牛录额真,实在是朝鲜军中不多的亮点之一,战后因功被提拔为骑军百户。

    1627年,李承焕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是年后金阿敏率军进攻朝鲜,李承焕奋力抵抗;但他不是个识时务的人,在阿敏已经在与李倧谈判的情况下,仍在不屈不饶骚扰后金军,还斩杀了两名镶蓝旗的牛录额真。

    迫于压力,李倧解除了李承焕的职务,后者一下从百户官沦落为平民百姓。

    所幸他与柳胜海的堂弟是同僚。后者深知他的本事和能耐,于是将他推荐给了柳胜海,成为了柳家的骑术总教头,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为柳胜海打造了这支精锐骑兵。

    “噗!噗噗!”

    狂乱的马蹄声中,骑兵们手中的长刀纷纷砍在竖在地上的稻草人身上,草屑纷飞。

    看着席卷而过的手下。听着他们嗷嗷的叫声,李承焕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对于自己带出的这支骑兵队伍,他极为满意;抛掉私心不说,他这支骑兵队伍即便是拉到鸭绿江那边,遇到鞑子任何一个牛录都绝不会落下风。

    饶是如此,当前些天柳胜海把城山岛上来了明人,清他在月初大潮时上岛清理时,李承焕还是加大了骑兵们的训练强度——由三日一操变成了现在的天天操练。

    打过那么多仗,李承焕是越打越小心。

    即便面对的是他心里不怎么看得起的明人。他仍然是以对付鞑子的心态来准备这场战斗的,因为他清楚,战场之上,任何轻视对手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镶蓝旗死去的那两位牛录额真用生命教会了他这一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手下训练时,蹄声隆隆,烟尘纷飞,柳胜海带着十来个巡丁亲自来了。

    “李师傅,好消息!”隔得远远地柳胜海就一脸喜色的嚷了起来。“那帮明人自己找死!居然在日升村登陆了!”

    听到柳胜海带来的这个消息,李承焕非常意外——明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战了?

    意外之余。李承焕眉头却一下皱了起来,在马上躬了躬身问道,“家主,明人可是骑兵?”

    “不是!全是步卒!”说话间柳胜海已经来到了旁边,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继续嚷嚷着,“要不说他们作死呢……三四百号人。马都没有几匹就敢上岛……据巡丁回报,早上一来就开始挖壕立寨,看样子是想长期据守了。”

    说到这儿,柳胜海那张脸一下狰狞起来,狞笑道。“也好,省了咱们多少手脚!……来了就别走啦!等把这三四百号人收拾完,拿下牛岛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承焕却不像他那么乐观,他心里不断盘算着,这帮明人一上来就立营寨,显然是有备而来——立营寨可不就是为了防骑兵突击吗?

    既然明知岛上有骑兵,还敢登岛,这就说明这帮明人很是有恃无恐,那他们倚仗的是什么呢?

    火铳!

    李承焕脑海中冒出了那天参加城山岛之战的巡丁的汇报——那位巡丁对明人犀利的火铳印象非常深刻。

    想到这里,李承焕也不禁暗暗摇了摇头——明人看来还真是迷信这火铳呀!

    在萨尔浒的时候,他就不知看过了多少次明军火铳对抗鞑子骑兵,放完一轮后就只能等着挨踩的场面了,怎么这帮子明人还不长记性呢?

    火铳再快,能快得过奔马吗?只要旌义县令,就连济州牧的面子有时候都敢驳!

    之前和马匪以及附近几个牧场主打了好几次,也都占尽了优势;那还是骑兵对战,现在明人全是步卒,他当然更不放在眼中了。

    依着柳胜海的意思,这三百多骑兵他就想直接从训练场拉上战场,不过在李承焕的坚持下,总算回了趟柳家大宅,把备马和所有的武器都带好了,这才朝着十多里外的日升村而来。

    待得到了日升村西边2里多地的一处小丘上,李承焕看着那座刚刚立起的营寨,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对方显然不是菜鸟,这方圆百步的小小营寨扎得极有章法!

    首先选址相当刁钻:营寨扎在日升村西南方一个海边的小山脚下,距离北面的海滩只有一百五六十步,想要绕过去绝无可能,而营寨西南方距离海滩也是同样距离;也就是说,自己想要攻击营寨的话,除了正面强攻别无他法!

    李承焕刚把地形看清楚,就听那小山上隐约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不禁瞪大了眼!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以步对骑(三)
    漫天的烟尘把深秋那瓦蓝瓦蓝的天空都遮蔽住了,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嬉笑声以及兵刃碰撞时发出的清脆鸣响随风而来,隐隐约约却透着股巨大的威压。◇↓,

    汤小毛眼角瞟了一下两里地外那黑沉沉的骑兵身影,猛地拍了一下身边那个看得走神的新兵的后脑勺,“看个鸟!赶紧立桩子!”

    汤小毛本是最早一批护卫队员,乃是跟着楚凡闯过长崎的老人;第一次扩编后便是乙字小队的队长,只因他平时痞气很重,加上学什么东西都不太上心,所以虽然打仗很勇猛,却老是出岔子——最大的一次是剿灭蹲山虎一战时,他的乙字小队负责堵寨门,却被蹲山虎一通乱箭射得连连后退,差点没溃散了。

    正是因为他这个性格,所以第二次扩编后,他仍然是小队长,只不过从乙字小队调到了丁字小队,接替了陈二蛋。

    他既是这种性格,他的丁字小队自然也受了不少影响,训练和战斗时有股子混不吝的气概,却时常心不在焉——这新兵便是这般情形,吃他这一下后,方才回过了神,抡起手中木锤朝着粗大的木桩狠狠砸了起来,很快,木桩便深深插入了松软的泥土中;汤小毛扯着满是尖刺的铁丝网,挂在了木桩上。

    汤小毛四下里一看,两道间隔三米多宽的铁丝网已经全部布设完毕,他朝弟兄们打了个唿哨道,“撤!归队!”

    丁字小队五十多号人水银般从两道铁丝网中间撤回了排成三列的大阵内,站到了第三排开始整队。

    大阵后方五十米外,楚凡站在寨墙上,低头看了看怀表,微微点了点头——还不错。从出寨门到挂好铁丝网,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复辽军三个哨是早上9点过抵达小山山脚的,一上岸便投入了立营寨的工程中;由于木材绳索等都准备的很充足,所以立寨的工作进展很快,到了下午1点左右就全部完成了——中午饭都是在寨子里吃的。

    才吃完中午饭,寨子南边小山上负责瞭望的夜不收小队便吹响了号角——他们远远就看到了柳家骑兵的逼近。

    按照在牛岛上商量好的预案。刘仲文带着庚字哨和丁字哨出战,同时出战的,还有两门6磅佛郎机野战炮和那具八牛弩。

    关于这上岛第一战,复辽军这些哨长和队长还有过一场争论;老成持重一点的,比如丁字哨哨长陈二蛋就觉得,既然辛辛苦苦把营寨立起来了,就该依托营寨打击柳家骑兵,以便充分利用地利优势;而以沈腾为首的激进派,则认为上岛第一战就该打出复辽军应有的气势。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才能彻底打掉对方的骄狂!

    楚凡同刘仲文商量后,支持了后一种意见,当然他们倒不是完全为了要打掉柳家骑兵的士气,的考虑是通过实战锻炼战士们,同时还要坚定他们面对骑兵冲击的信心——营寨嘛,不过是一个支撑点,是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有个可以据守的地方。

    再者说了,一开始就窝在营寨里被人打。对士气的打击也是非常大的。

    铁丝网保护中的大阵,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不管是全部列装了燧发鲁密铳的第一排。还是仍然使用火绳鲁密铳的第二三排,所有的战士都已经完成了弹药的装填;各排之间的火盆也都已经点起来了,那是为了最后投掷手榴弹用的。

    大阵的两侧,两门6磅佛郎机野战炮也已准备就绪;一溜儿子铳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火盆里,铁钎已经烧得通红。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以击发了。

    楚凡再次看了看怀表,分针指向了第十四分钟的位置;然后他举起了千里镜,望向了一千多米外的骑兵群,镜头里。那些原本席地而坐的朝鲜人,纷纷开始起身了。

    这个时代骑兵冲锋之前,都会在对方打击范围之外休整一下,以将养马力。

    现在看来,这个休整的时间大概便是十五分钟左右了。

    果然,楚凡看到朝鲜人们打开了甲包,互相帮助着开始着甲——主要是皮甲和棉甲,有几个头目模样的,穿的是和大明一样的制式文山甲。

    队伍中有两个格外显眼的,一个身披耀眼的明光铠,身下跨着高大神骏的赤骝马;另一个则是浑身黑甲,与身下雪白的战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显眼。

    放下千里镜,楚凡把目光转向了大阵后方的八牛弩,那里,张子玉和童明甫两人正捧着白漆木板在写写画画。

    楚凡知道,他们是在做最简单最原始的弹道解算。

    这次回到牛岛之后,两个数学疯子只要有机会就会逮着楚凡,请教数学知识——不管是代数还是几何。

    很快楚凡肚子里那点货就全被榨干了,这其中就包括三角函数。

    虽说三角函数的公式多如牛毛,但正弦余弦的绝大多数公式都可以通过几个基本公式推导而得,而这几个基本公式,比如304560度角的正弦公式,是打死楚凡也不会忘记的——当年高考备考时背得太狠了。

    有了这几个公式,再加上楚凡教给了张子玉他们推导方法,这些日子两人完全沉迷在了三角函数的汪洋大海中。

    这也是楚凡喜闻乐见的——谁都知道,三角函数的一个最重要的应用,便是解算弹道!

    所以这次出战,张子玉和童明甫两人想都没想便跟着来了——他们太想通过实践印证自己痴迷的数学理论了。

    对面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不用千里镜都能看到,柳家骑兵开始整队了!

    恰在此时,张子玉和童明甫两人也扔掉了手中的白漆木板,指挥着几名战士开始调整八牛弩,两个书生甚至赤膊上阵,亲自往沉重的八牛弩下垫起了木块来。

    用了一两分钟调整好八牛弩的仰角后,两名战士开始摇动八牛弩两边的摇臂,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粗壮的弓弦慢慢张开,最终卡在了张开的弩机里。

    一支鸡蛋粗细的弩箭被稳稳地放在了箭槽里,圆锥形的箭头上,引线已经点着,正滋滋往外冒着火花。

    “嗡”的一声闷响后,弓弦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一下将弩箭弹了出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以步对骑(四)
    当柳家骑兵看到复辽军二百多号人就敢出寨迎战时,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当柳家骑兵看到复辽军二百多号人就敢出寨迎战时,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柳胜海更是笑得不可开交,连带他身下的赤骝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欢快的情绪,仰着头“咴律律”叫了起来,“这帮明人比山里那些强盗更蠢……山里强盗还知道站到山上去利用地形呢,他们就这么傻不愣登地站到了平地上……当真以为咱们的马蹄踩不碎他们的脑袋吗?”

    李承焕却不像他这么乐观,黑着脸盯着对面那虽然不大,却极为严整的大阵看了一小会儿后,大喝一声,“统统下马,将养马力!”

    他的命令被几个小队长快速的传达了下去,很快,骑兵们纷纷下了马,或是轻轻牵着缰绳,任由马儿啃食青草;或是从马料袋中掏出黑豆,喂到战马口中;有那一等惫懒的,干脆放了手,自己躺到了草地上。

    柳胜海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极是不以为然——柳家骑兵这两年时间里颇打了几仗,每次冲阵之前都有这个步骤;但那时对战的,都是骑兵。

    “我说老李,对面全是步卒,没必要这么谨慎吧。”他笑容淡了很多,语气变得颇为冷厉。

    “家主,不可不慎!”李承焕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咱们走了十多里路,战马正是疲惫的时候……若是此时便冲阵,只怕跑到一半马力就该衰竭了……我观明人军阵颇为严整,若不能以最高速冲入阵中,只怕打不散!……而且家主你看,对方营寨上尚有不少人。同样带着火铳……我猜测,对方是想用寨外这些人缠住我们,寨墙上方是主力……没有充沛的马力,如何使得?”

    他这一番道理说得柳胜海无言以对,脸上却又有些挂不住,不由得别过脸去冷哼了一声。再不吭气了。

    李承焕却没注意他的不豫,眯着眼仔细观察起明人军阵前那两道缠成一圈一圈的线来,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步卒阵前撒铁蒺藜摆鹿角砦,甚至摆刀车李承焕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种布置——一个长方形大阵前面,除了这两道线之外干干净净!这帮明人怕是太托大了吧!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在李承焕的命令下,骑兵们开始懒洋洋的穿甲——对面全是步卒,无怪乎他们提不起精神。不少人心底都在埋怨,踩一帮步卒,有必要穿甲吗?

    埋怨归埋怨,李承焕的命令还是要执行的,毕竟,他是这支队伍的缔造者。

    穿好甲后,骑兵们开始整队,重甲者居第一排。能骑射者居后两排,摆出了一个正面宽达半里多的宽大正面——一条线平推过去。宽出来的两翼抵达后便自然的从两翼卷击,这是骑兵最常用也最有效的阵型之一。

    就在人嘶马叫刚刚整好队列的时候,明人军阵后无声无息的飞出一个黑点,高速朝骑兵群中激射而来。

    和大多数手下一样,李承焕目瞪口呆的望着这支越来越近的弩箭,心中充满了疑惑。这是个什么鬼?

    说时迟那时快,短短几息之间,粗大的弩箭已经飞到了面前,朝着人群直冲下来。

    “轰!”

    那弩箭没等落地已是砰然炸裂,无数铁皮碎石瓷片高速迸射而出。立刻就把正下发的骑兵阵列撕开了一道宽约五六丈口子。

    口子里躺了一地伤人伤马,人的哀嚎声和马的悲鸣猛然迸发,交织成一曲哀婉的战地交响乐。

    李承焕大骇——弩箭不是没见过,可会炸裂还能迸出一大堆暗器的弩箭还是第一次见!

    这帮明人恁般歹毒!

    但这个念头在久经沙场的骑将心头只是一掠而过,他几乎是在弩箭炸响的同时,直着嗓子狂喊道,“上前两步!整队!”

    惨重的伤亡让打惯了顺风仗的柳家骑兵们心态一下剧变,由不屑一顾转变成了畏畏缩缩,好半天才在几个小队长的喝骂下重整好了队伍。

    而他们的家主柳胜海,眼瞅着十多个伤号在自己面前辗转哀嚎后,早吓得两股战战,不言声圈转马头,悄悄退出去了几十步远。

    躁动的骑兵们根本顾不上观察身后,第二支弩箭不期而至,这次却是扎在骑兵队列的前缘后轰然炸响,在扫翻了七八个骑兵的同时,也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约莫一丈的浅坑。

    第二支弩箭虽然杀伤效果不如第一支,但对骑兵们士气的打击更加厉害——两次挨炸的都是正中央,这一段的骑兵们纷纷驱马往两边靠,阵列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出击!!!”

    李承焕心知要糟,再顾不得整顿队列,当机立断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同时高举起了手中长长的马槊,狠命踢了身下玉狮子几脚。

    马刺带来的剧痛让玉狮子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越众而出;眼角余光中,李承焕看到骑兵们在他的带动下参差不齐的催动胯下坐骑,跟了上来,心中才算松了口气——若是再来两支弩箭的话,这支队伍就该溃散了。

    马速渐渐提升起来,隆隆的马蹄声仿佛闷雷般响彻大地;深秋干燥的草原在快速奔跑的马蹄下迅速升腾起大团大团土黄色的烟尘。

    烟尘中,呼喝声也响了起来,先是几个人的叫嚷,很快便感染了整支队伍。

    李承焕扭头看了看,小伙子们挥舞着马槊或是长刀,一个个喊得青筋毕露,他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濒临崩溃的士气终于在自己的当机立断下挽救回来了!

    “嗵!嗵!”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耳边便响起了佛郎机炮的轰鸣声。

    两颗拳头大小的铁球几乎是贴着地面激射而来,一下便砸断了阵列中好几匹马的腿骨,悲鸣声中,马背上的骑士们重重跌落尘埃!

    李承焕扭过头来,腮帮子因为用力咬牙不停地抽动着——还好他们的阵列很薄,佛郎机炮造成的伤亡对士气的打击效果不大。

    又经历了一轮佛朗机炮的打击后,李承焕终于逼近了他刚才仔细观察的那根线。

    现在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根细细的上面布满了狰狞尖刺的铁线!

    来不及细想,手中马槊平端了起来,李承焕准备出手了!

    他要挑开前进路上的一切——不管是什么东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以步对骑(完)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八十多颗米尼弹在吃饱了黑火*药的推力后激射而出,迎来了各自不同的命运。n∈,

    大多数米尼弹都射空了,有十来发则撞上了厚厚的皮甲,轻易穿透后一头扎进了可怜的牲畜的体内,翻转变形,最终把战马的前胸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空腔;有五六发则擦着战马的脖子而过,一头撞上了厚厚的棉甲,稍一迟滞后钻入了柔软的人体,撞断肋骨撕裂内脏扯开大肠……

    柳家骑兵在第一轮排枪的射击中倒下了十多个人,相比三百多人来说,这点伤亡不算什么,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厄运才刚刚开始!

    李承焕的遭遇最具代表性,他平端的马槊还没来得及够上那根铁线,胯下的玉狮子就悲嘶了一声,来了个急停!

    若不是李承焕从小在马背上练就的沉裆压马的功夫到位,这个急停就能把他生生甩出去!

    他有这功夫幸免于难,可他那些弟子们却没人会这招,在疾驰骤停中,许多人一下被甩了出去,运气好点的,被甩到了两道铁丝网中央的空地上,摔了个七晕八素;大多数运气差的,就被甩到了铁丝网上挂着,无数尖刺深深插入体内,越是挣扎越是扎得深!

    当然也有几位运气爆棚的家伙,胯下战马反应够快,在逼近铁丝网时居然一跃而起,一下越了过去,却因两道铁丝网间间隔太短,没法进行第二次跳跃了。

    不过他们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复辽军的第二轮排枪响了!

    最外面这道铁丝网,距离复辽军只有40米远。复辽军的队型又站得很密,所以打击效果非常的好——挂在铁丝网上陷在空地上的倒霉蛋不用说,他们身后尚在疾驰的同伴又有十余人在第二轮打击中跌落尘埃!

    不过李承焕平时操练的心血没有白费,逼近百步以内后,后面两排的骑兵们已经张开了骑弓,搭上了箭;性子急的骑兵。斜斜举着骑弓便松了弦,将羽箭抛射了出去;而那些沉得住气,准备进行直射的骑兵多数都没找到出手的机会——他们的坐骑收不住脚,狠狠撞在了前面那些急停的同伴身上!

    抛射的羽箭对复辽军几乎没造成什么伤害——铁兜鍪和半身甲上厚实的护肩根本不是轻飘飘的骑弓羽箭能射穿的!

    唯一能伤到复辽军的,是冲到铁丝网附近才开弓放箭的几个幸运儿——马上射箭虽然准头不佳,但这个距离上力道还是够了,刚刚放了枪的第二排的好几个复辽军战士,身上挂着箭矢朝后退去。

    当钱小毛他们第三排上来时,面对便是这样一种混乱的局面——正面的铁丝网前人仰马翻。后排的骑兵和前排的空马纠缠在一起;没被撞落的骑兵们挥舞着长刀,狠命地砍着铁丝网,但刀刃遇上完全不受力的铁丝,除了砍出一个个微小的痕迹外,起不到任何作用;铁丝网两头端着马槊的骑兵,想法和他们的骑术总教头一样,试图用马槊将支撑的木桩挑开,可忙活到最后。终于将那木桩高高挑起后才发现,有没有木桩都一样!

    失去了木桩固定的蛇形铁丝网仍然懒洋洋地躺在骑兵们的面前。既砍不断又没法踩入土中,除了形状微微像内凹进去一点外,一如既往地顽强挡住骑兵的去路!

    “砰!砰砰砰!”

    “嗵!嗵!”

    复辽军的第三轮火铳轰击如期而至,不管是砍铁丝网还是挑木桩子的骑兵纷纷惨叫着落马;而大阵两侧的佛朗机炮也开口了,这一次子铳中填充的,是丝绸包裹的霰弹。黑火*药的高温将丝绸彻底烧尽,出膛的全是大小不一的铁粒石子儿碎瓷片,雨点般高速射向两翼兜击过来的骑兵,一场人嚎马鸣的惨剧立刻上演,两翼骑兵们的汹汹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滞!

    “庚字队左侧!丙字队右侧!……手榴弹。放!”

    随着刘仲文声嘶力竭的嘶吼,本就位于两侧的两个小队纷纷凑到最近的火盆里,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手榴弹,拼尽全力朝40多米外的骑兵群扔了过去。

    轰然炸响的几十枚手榴弹和四处横飞的铁片石子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是谁最先发一声喊,拨转马头便逃,很快便传染了整个左翼,几十号连复辽军边儿都没摸上的骑兵,鬼哭狼嚎地从他们的总教头眼前乱纷纷跑过,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溃散迅速蔓延,几乎在同一时刻,正面和右翼幸存的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加入了溃兵的行列。

    李承焕此刻才刚刚挑出他面前那根木桩,眼瞅着弟子们不顾一切转身便逃,他深深看了一眼铁线后面那些有条不紊装填着弹药的明人后,他轻叹一声,同样拨转了马头。

    玉狮子不愧良驹,短短数息之间便已奔出了二三十丈远,伏在马背上的李承焕,心中一直在思索,这样的铁线阵,该怎么破呢?

    营寨寨墙上,一直紧盯着战场楚凡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紧紧抓着木栏的手也松开了——他没法不紧张,这毕竟是复辽军第一次面对大规模的骑兵冲锋,稍有闪失寨外的两个哨可能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整场战斗从柳家骑兵发起冲锋开始,到最后溃散,不过短短四五分钟时间,复辽军只来得及发射两支弩箭三轮火铳三轮佛朗机炮,投掷了一轮手榴弹;虽说这样的火力密度对付这样一支朝鲜骑兵是绰绰有余了,但如果遇到人数战斗意志更顽强的鞑子骑兵,恐怕还得再加强。

    比如,八牛弩的旋转俯仰必须解决,同时八牛弩上的弩机还得改进——只有最大射程是不行的,至少还要装上四分之一射程和半射程两个弩机;同时,普通床弩也该装备,这样的话,在800米到200米这个冲刺过程中,仍然可以提供火力支援;最后就是两翼防护的问题,刚才投掷手榴弹的过程中,还是造成了大阵些许的混乱,其实完全可以在打完火铳后就开始准备投掷手榴弹。

    就在楚凡想着这些具体的战术动作时,他身后的小山上,负责瞭望的赵海看着远方重新聚拢起来的溃兵们,欣喜之余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复辽军也有相当规模的骑兵,追亡逐北这一仗就能直杀柳家大宅了!那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重整旗鼓!

    这仗,才刚刚开始呀!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集结令
    柳家大宅,李承焕走出骑兵们的下处,抬头看了看晦暗不明的天空后,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这一战柳家骑兵伤亡惨重,下午出去的三百三十二人,逃回来的,只有一百四十七人,还有好几个带伤的;士气更是低迷到了极点,不少人被明人那一通雷光火闪般的打击彻底打蔫了,两眼发直地躺在床上,连平日里最受欢迎的松饼和酱骨头都提不起兴趣;最让李承焕头疼的是,好几个平日里特别骄横的柳胜海的心腹,现在却成了士气恢复最大的障碍——他们连吃饭时都在嚷嚷着要离开,还一个劲儿的嘟哝那道铁线的厉害以及明人火器的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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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亲自来取!
    水山东面偏北,距离大约3公里,一向寂静无声的林间空地上,仿佛雨后蘑菇般,一下冒出了许多东西。,

    最外面是一圈蛇形铁丝网,像一条巨蟒般盘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圈;铁丝网内,四个角上高达4米多的望楼已经矗立了起来;沿着四座望楼,3米多高的寨墙正在向两边延伸,同时延伸的,还有寨墙外一步之遥的深深的壕沟……

    无论是望楼还是寨墙,都是用刚砍下来的原木搭建而成,有些木桩上的枝桠都没砍,还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壕沟外侧,到处都堆着翻出来的新土,红黄相间的新土中,处处可见枯黄的草茎和绿色的草叶。

    营寨周遭百步之内,已经看不到树林了——大树都已被伐倒,正被赤膊的精壮汉子喊着号子往铁丝网里抬。

    营寨正中央,已经堆起了小山一般的原木,楚凡正坐在其中一根齐膝高的原木上,一边和身旁站着的刘仲文聊着,一边在手中的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俩身后不远处便是沈腾和凌明了,二人正有节奏的推拉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弓锯——沈腾的庚字哨的任务,就是负责加工各种木料。

    “小蔫儿,铁丝网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实在是太绝了!”滋滋的锯木声中,传来了刘仲文的说话声,沈腾和凌明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动作,竖起耳朵听楚凡如何回答——他们也实在太好奇了,怎么公子随便想个主意出来,就能把很多人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难题轻易就化解了。

    “……钢材……韧性……设置好间隔……”楚凡回答得很小声,被风一吹,飘到二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只言片语了,让他俩更加心痒难耐。

    “你在记什么呢?”刘仲文似乎听懂了。转移了话题。

    “……这一仗的毛病,”沈腾看到楚凡停下了笔,仰起头回答道,声音明显高了一些,“黑牛,咱们这一仗虽说胜得很轻松。可问题仍旧很多,比如旗鼓号令,还有火力支援,这些都还能再改进。”

    听到这儿,沈腾不由得伸了伸舌头——俺的亲娘诶,步卒打骑兵,自己这边一个没死,干掉对方小二百人,公子居然还说有问题!

    对面的凌明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公子真是精益求精呀……这以步破骑的千古难题,看样子真能被他给解开喽。”

    沈腾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停下锯子道,“凌大叔你这话俺就不爱听了……啥叫看样子要解开,这不已经解开了吗?”

    凌明被他顶得一愣,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旋即又释然一笑道。“也是!以步对骑,以寡凌众。还能胜得如此干净利落,实在是千古奇观……俺在锦衣卫时听老人们聊,戚少保当年步车协同,大破蒙古骑兵,当时感觉就像神话一般,昨天看了你们这一仗。俺信了!……说起来,公子只用了一圈铁丝网就破了重甲骑兵,比起戚少保来还要高明!”

    沈腾傲然一挺胸道,“那是当然!……重甲骑兵又咋地?还不照样被俺们打得服服帖帖?……别说这软脚蟹般的朝鲜人,就是鞑子骑兵。俺们现在也敢说照揍不误!”

    被他满满的自信感染了,凌明狠狠一点头道,“对!有朝一日俺们铁定能把鞑子揍得找不着北!”

    两人正说着呢,就听西边蹄声隆隆,凌明挺直了腰一看,只见赵海带着几名夜不收,押着三个朝鲜人正朝营寨而来。

    守卫在铁丝网后的丁字哨战士搬开豁口上的木架后,那三名朝鲜人下了马,被押到了楚凡面前。

    不用招呼,凌明很自觉的走到了楚凡身后,充当起翻译来。

    领头的那朝鲜人自我介绍是柳胜海的二管家,一上来便跪在了地上,为偷袭城山岛的事儿道歉,结果楚凡冷笑着回了一句,“对不起?如果说句对不起就行了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这“警察”是个什么玩意儿凌明不懂,可他很清楚公子这是在调戏这位二管家。

    他照直翻译了之后——当然,这“警察”被他用“王法”代替了——这位二管家连连磕头称为了表示歉意,无论复辽军需要什么,柳家都保证双手奉上,凌明看到坐在原木上的楚凡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其他我也不稀罕……只要柳胜海的人头就可以了!”

    听完凌明的翻译,二管家脸色变得死人般煞白,哆哆嗦嗦再说不出话来,楚凡当场就翻脸了,“你不是说‘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吗?合着是消遣我来着?……来人!把这位无不应允给我砍啦!”

    这话凌明就再不用翻译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毕老栓海兰泡二人上前,抓小鸡般把二管家拎到一旁,一刀就剁了他的脑袋!

    跟着二管家来的那俩朝鲜人,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楚凡不屑的冷笑了一声,转向凌明道,“你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二管家的人头带回去,顺便帮我给柳胜海捎个话——他的脑袋我要定了!他不送过来我就亲自去取!”

    赵海把这俩稀泥般的怂货架出营寨时,心里直想笑——这种明为求饶实为拖延的简单伎俩,俺老赵都能看明白,还想欺瞒俺们公子?真是自己找死!

    出得营寨后,赵海让毕老栓他们都上了马,牵着两个失魂落魄的朝鲜人向着西边水山方向迤逦而来——这两货吓得腿软,实在走不快。

    五六里远的地儿,他们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远远能望见柳家大宅的门楼子,赵海才松了俩朝鲜人的绑,任他们自去了。

    坐在高高的战马上,赵海再一次观察起这片已经很熟悉的地方来,心里盘算着,应该建议公子把下一个营盘扎在什么地方才好。

    他正看着呢,就听柳家大宅里面一阵人喊马叫,很快,那座高大的门楼慢慢地打开了,一个个黑蚂蚁般的骑兵络绎不绝的往外涌出,让赵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帮子朝鲜骑兵竟如此耐打?这才一天的功夫就又能出战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朝鲜人的战术
    深秋的凌晨格外寒风刺骨。︽,

    尤其是东方天际刚刚开始发白,太阳还没出来这一刻,格外的难熬。

    夜露重得任何东西都是湿漉漉冷冰冰的,就连复辽军战士们半身甲的甲叶上都是一层露珠,伸手一抹全是水。

    “嘭!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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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赵海的焦虑
    当赵海带着海兰泡他们八个人静静伫立在海岸台地上时,他的心脏跳得非常快。⊙,

    分到东面来的朝鲜游骑虽然只有三百多人,远比留在西边的那七八百人要少,但赵海的直觉告诉他,这才是对方的主力所在!

    首先是领军之人应该就是前天那支重甲骑兵的指挥官——也就是骑着高大白马,使一杆马槊的那位。

    其次,这支游骑中,不仅衣着光鲜的巡丁多,更有十来个重甲骑兵,而那些衣衫褴褛者只占了三分之二还少一些,不到两百人。

    还有就是到了地头后,这支游骑并没有马上发起攻击,而是和前天一样,下马休息将养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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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我先睡他妈一觉
    没有抠动扳机,楚凡直接用手把火绳插到了鲁密铳的药池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n∈,

    明明药池底部铺满了黑色的火*药颗粒,可无路如何就是点不燃,楚凡伸出手指摸了摸,一股潮气从指尖传了过来。

    夜露太重,火药受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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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赵宋皇室
    日已西沉,天色晦暗了下来。

    小珠费力地铡了些干草,堆到阿爸基和二哥的坐骑前面——阿妈妮放牧去了,这种粗活只得由她来干了——她心中满是疑惑:大哥怎么没跟着回来呢?

    她阿爸基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所以小珠没敢问,现在把马儿喂好了,她才敢蹑手蹑脚朝房后的那间破旧的祠堂而来。

    走到小祠堂门口,小珠小心地探头张望,只见阿爸基和二哥一人点了一炷香,虔诚地跪在地上,正小声的祷告着。

    “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孝男赵松节携子赵柏岁焚香祷告……吾儿赵柏年,今晨随李氏东去至今未归……问其同行者,则告吾柏年随重甲冲阵,其后下落不明……彼言道,事后亦有检点尸首,其中未见柏年……然则济州狭小,柏年若得脱,当已早归家中……到此时尚未有下落,松节心中实是忐忑难安……望列祖列宗护佑,使柏年无灾无难百无禁忌早日归家!呜呼哀哉,尚飨!”

    小珠看到阿爸基重重磕了三个头,心知他马上要出来了,赶紧闪身躲回了前院——她阿爸基不止一次告诫过她,无论什么情况,绝不允许她和她阿妈妮踏入那小祠堂一步!

    果然,她刚回到前院,她阿爸基和二哥便跟了过来,叮嘱她若是看到大哥回来了,让他立刻到九贤碑附近的树林来,然后二人翻身上马,匆匆去了。

    小珠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她虽没听懂阿爸基刚才祷告的那些话,可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大哥不见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后。小珠径直转到了后院,扒在小祠堂门口朝里面张望着,她也想对着里面那些小木牌牌祷告——大哥一向最疼她,她可不想大哥有个什么好歹!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踏进去呢,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牢牢捂在了她的嘴上!

    惊吓之下,她第一反应便是张口就咬!

    她年纪不大。可这一口咬得是真狠!口腔里立刻就充满了咸咸的液体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儿。

    捂着她嘴巴的人闷哼了一声,却没放开手,反而捂得更紧了。

    就在小珠准备来第二下的时候,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那便是她准备为之祷告的大哥!

    只是她大哥此刻头上身上全是细碎的黄绿黑相间的布条,甚至还有不少枯枝败叶插在其中。

    “小珠别叫!我是大哥!”她大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那是小珠长这么大从未见到过的一种眼神,不仅仅在她大哥眼中未见到过,任何人眼中都没见过!——冲她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大哥的朋友,所以你别叫!听懂了吗?听懂了就点点头。”

    小珠忙不迭的点头。很快捂在嘴上的手掌松开了,那种窒息感陡然消失,她扭头一看,看到的是一张涂满了泥土和草汁的狰狞的脸!

    那张脸居然还冲自己笑了笑,格外恐怖,小珠下意识就要尖叫出来,所幸她最后时刻记住了对大哥的承诺,生生给忍住了。

    那张“鬼脸”的主人用没被咬的那只手摸了摸小珠的脑袋。对她大哥笑道,“令妹好凶!”他说的一口标准的朝鲜话。小珠听得明明白白。

    她大哥怎么回答的她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院外那蓬灌木丛中了——那里正络绎不绝的跳出一丛丛“草”来,和她几天前在草原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着那一张张相似的“鬼脸”,小珠已经彻底吓傻了,即便没有她哥哥的叮嘱,她估计自己也喊不出来了。直到最后一丛“草”从她身前经过,进了她家的小祠堂,她才稍稍缓过点神来。

    “凌大人,这就是我家的祠堂了。”她听到了她大哥的声音,然后刚才自己咬的那个人紧跟着说话了。说的什么自己却完全听不懂,记忆中自己那已经过世了的爷爷似乎也说过这种话。

    被咬伤的人不用说便是凌明了,而赵海抓到的那位俘虏正是赵家大儿子赵柏年,当凌明审问他时,他不仅把自己所知道的柳家情况和盘托出,更是主动交代了像自己这样的牧奴和庄客同柳家不共戴天的仇恨。

    为了力证自己不是柳家派来的奸细,赵柏年还主动说出了一个自家的秘密,他家是赵宋皇朝的直系后裔,乃是南宋沂王赵抦之后!

    而且赵柏年还透露到,柳家不少牧奴都是赵宋遗臣之后,在蒙元时因受各种牵连才被发配到了这济州岛。

    审讯到此,凌明自然无法做主,赶紧将结果向楚凡做了汇报,结果后者哈哈一笑,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楚凡起来后,二话不说,带着凌明赵海,当然还有赵柏年,穿上吉列服后,潜到了赵柏年家的后院外,正好看到赵家父子祭祖祈祷的一幕。

    此时,楚凡一边听凌明的翻译,一边借着朦胧的暮光仔细查看起小祠堂内那一个个神主来。

    “故宋太祖赵公讳匡胤之灵位”“故宋秦王赵公讳德芳之灵位”“故宋英国公赵公讳惟宪之灵位”……“故宋孝宗赵公讳昚之灵位”……“故宋沂王赵公讳抦之灵位”……

    再不用听赵柏年多余的解释了,这一块块用标准馆阁体书就的神主,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眼前这个穷困潦倒到极点的朝鲜牧奴,正是曾经主宰华夏近三百年,将中华文明推上璀璨顶峰的赵宋皇族后裔!

    短暂而快速的交流后,楚凡带着众人再次消失在了夜色笼罩下的灌木丛中。

    一路上,在草丛树林间潜伏时,他都会忍不住低声询问赵柏年。

    “赵家后裔还有几人?”

    “……给柳家放牛的,还是九家!”

    “其他宋人有多少?都是什么来头?”

    “……至少还有百多家,其中有故宋丞相文公的后人故宋丞相陆公家的后人……还有一些是元末北伐义军的俘虏……”

    “牧奴庄客中的朝鲜人是个什么情况?”

    “……多是流放至此的犯官后裔……还有一些是落魄的本地人……柳二麻子的本家也有!”

    “家家都是如此贫困吗?”

    “我家还算是好的!……大多数都是些连房子都盖不起的穷汉!……为了活命勉强挣扎罢了!”

    ……

    等楚凡回到营寨时,一个大胆到了疯狂的计划,已经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两大法宝(上)
    从高大松柏的缝隙间望出去,月亮如同被分割开了的一块闪亮的玉石,破碎成形状各异光怪陆离的光斑。△¢,

    海风从松林间穿过,不时发出阵阵呜咽声,像极了人的悲号声;而松柏林发出的阵阵松涛,仿佛是上天的嘲弄声,一唱一和的演绎着人间处处可见的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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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两大法宝(下)
    第二百九十一章两**宝(下)

    “哇~~!”

    牛皮大帐内哭声震天,好几位年岁稍大的宋人后裔面朝西方跪拜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n∈,

    “咱们是高贵的汉人,岂能容猪狗般的蛮族骑在头上作践!”

    “自轻自贱忍气吞声,你们自己想想,死了以后有脸见自己的祖宗吗?”

    “你们都是汉人英雄们的后代,和你们那英雄的祖宗比起来,朝鲜人?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怕羞杀自己的祖宗?”

    “柳胜海算什么?朝鲜人又算什么?你们也都听说了,我们复辽军在日升村把他们胖揍了一顿!……旁的不说,光是尸首,我们足足拉了十好几车!”

    “他有多少兵你们比我清楚……没了那些兵,他柳胜海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是继续给姓柳的当奴仆呢?还是奋起一战?”

    “打仗的事儿我们复辽军来!柳家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我们复辽军包圆啦!……如果你们要还是个汉人,哦不,要还是个男人的话,就跟着我们冲进柳家大宅,亲手取出你们的奴契,一把火烧啦!”

    楚凡说到这里时,所有宋人后裔都停止了哭泣,七八道目光全聚焦在了他的脸上,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绪,但有一种情绪是共有的——那便是难以置信和欣喜若狂!

    楚凡当然看清楚了各人的表情,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迸出了几个字。

    “汉家儿郎,永不为奴!”

    他这句话斩钉截铁地说出来后,不仅大帐内宋人后裔们或是仰天长嚎或是喃喃自语激动到难以自持,就连帮着翻译的凌明,以及守在一旁的赵海等人。全都泪光闪闪。

    就连楚凡自己都被这句话感动了,鼻酸眼热,差点掉下泪来。

    “楚……我跟……你,杀……朝鲜……人!”

    良久,那位末代丞相陆秀夫的族人后裔猛地擦干眼泪,冲到楚凡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目光极其坚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站到了他的背后,或用生硬的汉话或用朝鲜话,表达了追随的意愿。

    楚凡点点头,从赵海手里接过一把小刀,在食指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液瞬间冒出,楚凡把它挤在了凌明手中的一个盛满米酒的大海碗里。

    随着海碗和小刀的传递。帐内所有宋人后裔,以及凌明赵海他们,纷纷割开手指歃血为盟。

    最后当大海碗再次传回楚凡手中时,米酒已经变得血红。

    “喝了这碗血酒,咱们一起去救岛上受苦受难的汉人同胞!”抿了一口带着浓厚血腥味的米酒后,楚凡大声说道。

    帐内气氛更加悲壮,楚凡注意到,包括赵松节在内。好几位宋人后裔在喝血酒时浑身都在发颤——楚凡相信,这是激动。而不是害怕!

    民族大义,自古便是凝聚人心的法宝之一!

    所以才会有北海持节牧羊的苏武名扬千载,才会有张骞历经艰险出使西域斩断匈奴左臂万古流芳;正是有了逆击匈奴的赫赫战功,后人才会一遍遍感叹“李广难封”为飞将军鸣冤,而没有了汉人的铮铮铁骨,很难想象文丞相能写下荡气回肠的《正气歌》;汉人不甘为奴誓死抗争一脉相承从未断绝。从霍去病封狼居胥到岳武穆朱仙镇大破拐子马,从李靖击灭******到韩世忠黄天荡大战金兀术,从冉闵的《杀胡令》到“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汉人血脉中早已深深烙下了这种抗争的痕迹。楚凡要做的,不过是把宋人后裔心中这痕迹上蒙着的灰尘拂去,仅此而已!

    其实早在凌明审出赵家父子是大宋皇族,而济州岛上牧奴多有宋人后裔时,楚凡的第一反应和复辽军以及复辽军当前的困境毫无关系。

    本能驱使他首先考虑的便是如何让这些血脉想通的同胞们摆脱这种屈辱的境地!

    当然,这个任务恰巧和复辽军当前的困境不谋而合!

    宋人后裔想要摆脱奴籍,必然要站到柳胜海的对立面,而几百年牧奴生涯,生在马上长在马上,让他们早成了马术卓绝的骑士,恰好补上了复辽军缺乏骑兵的这块短板。

    不过仅仅依靠宋人后裔还远远不够,所以楚凡计划的第二步,便是另一**宝——阶级斗争!

    牧奴庄客和柳胜海的矛盾,早就尖锐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现在所差的,就是一点火星而已。

    而复辽军,正是点燃这燎原之火的那点火星!

    在遍地干柴的柳家地盘上,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应者如云的场面很快便会出现。

    更何况复辽军刚刚在日升村外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种时候,备受欺压早已满腔怒火的牧奴庄客们甚至连后顾之忧都没有,只要楚凡抛出“取消奴籍”这个诱人的条件,还怕牧奴庄客们不争先恐后地投到复辽军旗下?

    就在牛皮大帐里,楚凡通过凌明,向宋人后裔们布置了下一步的行动目标:潜回柳胜海麾下,游说其他宋人以及朝鲜牧奴庄客,让他们带着马投过来。

    “三天之后,复辽军将同柳家决一死战!”楚凡目光炯炯扫视着众人道,“此战能否得胜,能否一战而灭柳家,能否烧掉奴契,就要靠诸位努力了……你们拉过来的牧奴庄客越多,咱们的力量就会越强,柳家的抵抗也就会越弱!这个道理,相信诸位都明白。”

    说到这里楚凡顿了顿,又抛出了一块大饼,“你们需要给朝鲜牧奴庄客说清楚的是,烧掉奴契恢复自由身只是个开始,各家的牛羊马骡全归自己!牧场田地同样如此!……另外,我还将拿出甲胄兵仗武装他们,让他们能成为……”楚凡看了凌明一眼,继续道,“旌义县团练营的营丁,让他们彻底放心,这些田地牧场牛羊牲畜再没人能抢得走!”

    宋人后裔们这下更加振奋,领命之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离开营寨四散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楚凡抬头看了看东边天际,一轮旭日正缓缓升起。未完待续。

    ps:  这一章是为江宣景大大的万赏加更,唔,这个4月,螃蟹的目标是更满80章,希望书友大大们多多鼓励和支持:)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李承焕发现这两天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那天攻拔日升村外明人营寨的尝试失败之后,他便放弃了关门打狗的念头,而是把全部兵力——八百多名牧奴和庄客六十余名巡丁以及逐渐恢复士气的几十号重甲骑兵——全都集中到了明人深入腹地的这个营寨上面。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充分利用自己手中骑兵强大的机动力,轮番出动,不间歇地保持对明人的骚扰,以使对方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别说无力进犯柳家大宅,就是固守营寨最后都难以坚持。

    到时候,如果明人向海边突围,那么他手下这十余个骑兵小队就将衔尾追杀,争取在这十余里的路程中将明人全部消灭掉——正如楚凡预料的异样,久经沙场的李承焕已经找出野战中克制复辽军的方法,那就是骑兵轮番突袭!坚决不能给复辽军留出布阵的时间!

    如果明人固守营寨,那等到济州牧派出的援军抵达后,明人这个营寨怎么都能拿得下来了——济州城那个营镇军的营头,可是柳胜海妻弟的亲家,无论如何不会袖手旁观;他手下那五百多人可不是吃素的,光佛郎机炮都有六门之多,还怕拿不下这么个小寨子?

    不过营镇军要开拔,没有济州牧点头是不可能的,所以柳胜海派去济州的大管家现在正在牧府衙门上下活动,力争让牧使早日松口;最新的情况是,牧使已经开出条件了,柳胜海为此亲自跑去了济州城,到现在还没回来。

    应该说,李承焕这个安排可谓是最佳选择了。而且一开始效果还是非常不错的——复辽军立营那两天,确实被折腾地不轻。

    不过随着复辽军的逐渐适应,再加上牧奴庄客们伤亡的增加,这种态势正在快速扭转——和当初骑兵一冲击就难以入睡不同,现在的复辽军非值守部队已经学会了在隆隆的马蹄声和凄厉的呐喊声中酣然入梦了;反观李承焕这边,自从征召了牧奴庄客后。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冲击中受伤或死去,本来就士气低落,如今更是敷衍了事能躲则躲了。

    这种情况跟柳胜海对待牧奴庄客们的态度有极大关系——他在征召时倒是每个人发了100文钱,可这些天不仅伙食上对牧奴庄客们极为苛刻,那些伤亡了的人他更是不闻不问。

    在他看来,100文钱就是买命钱了——这些人本身就是奴仆,老爷肯给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难道还想得寸进尺?

    所以从征召那天开始,牧奴庄客的逃亡和怠工就没停过。只是人数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从昨天早上开始,逃亡突然大大增加了——一开始还是三五个人,趁着监视的巡丁不注意悄悄开溜,到了昨天下午就演变成了几十个人在冲击复辽军营寨的时候一哄而散,让监视的巡丁和重甲骑兵根本来不及阻止。

    到了今早,形势一下恶化到了惊人的地步——有三个牧奴小队,竟然杀掉了前去催促下令的巡丁。然后大模大样的逃向了复辽军的营寨!

    这就已经是公然造反了!

    情急之下,李承焕也顾不得再给复辽军施压了。赶紧把所有剩余的牧奴庄客集中起来看管,清点人数后发现,原本的八百多牧奴庄客现在居然只剩一半多一点了!

    而复辽军那边也开始有了动作——他们不仅用那种古怪的铁线在营寨一侧围了好大一块地盘作为投诚过去牧奴庄客的营地,还给他们发了不少帐篷毛毡之类的御寒物。

    更让李承焕心惊的是,复辽军似乎铁了心要把剩下的牧奴庄客全裹挟过去,顿顿饭食都是白面馒头加肉汤。那熬煮肉汤的诱人香味隔着三四里远都闻得到!

    心惊之余,李承焕对营寨里那位对手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叫上兵伐谋?这就是典型的上兵伐谋,人家一手馒头加肉汤,就把战场从大地上一下变到了人心上!

    所以李承焕再顾不得柳胜海定下的规矩,命令人马上改善牧奴庄客们的伙食。不敢说顿顿馒头肉汤,至少不能比这些巡丁们差。

    同时他还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柳胜海手里,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再拨些银钱安抚这些牧奴庄客,否则这仗就真没法打了!

    他的这些措施加上巡丁和重甲骑兵的严密监视,总算让牧奴庄客们稍稍安定了一些,李承焕才能抽出身来,亲自跑到营寨边上去侦察复辽军的动向。

    等到下午日头西斜时,他才紧皱着眉头返回九贤碑附近的营地,还没等他进营地呢,就听里面爆发出一阵喧嚷声。

    又出什么事儿了?

    李承焕心里嘀咕着,双腿一用力,玉狮子立刻撒开了四蹄朝营地中央飞驰而去。

    “……你们这帮饿不死的穷棒子!几辈子住我柳家的地,骑我柳家的马,吃我柳家的粮,要不是我柳家发善心,你们早不知死绝几次了!……如今老爷我大发善心,白送钱给你们让你们镇镇场子,你们还敢给三心二意阳奉阴违?”

    隔得远远的,李承焕都能清楚听到柳胜海的桀桀怪笑,“真以为老爷我收拾不了你们?做梦!……我不怕告诉你们,济州城里的营镇军已经准备开拔了,要不了几天就能赶到……那帮子明人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你们想要给他们陪葬?……老爷我成全你们!来呀,把这俩叛奴给我砍啦!”

    激烈地颠动中,李承焕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此时再不能压迫这些牧奴庄客,否则非酿出大祸不可!

    “刀下留人!”

    顾不得扑面而来的风沙塞满了嘴,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等到玉狮子堪堪冲到营地中央时,一名牧奴的脑袋正好滚到李承焕的面前,圆睁的怒目直直瞪着马背上的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轰~~”

    随着两颗人头落地,被集中起来的几百号牧奴庄客一下炸了窝,怒吼着朝柳胜海逼了过来,后者仍在张目怒斥,却被见势不妙的两名心腹拉着马缰强行往后拖走。

    一旁监视的巡丁和重甲骑兵挥舞着手中兵刃便朝人群乱砍,怎奈人们群情激昂,竟是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一时间好几个巡丁猝不及防,生生被拉下了马来。

    场面迅速失控,李承焕长叹一声,拨转马头追上了柳胜海沉声道。

    “家主,退守大宅吧!”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两位贵公子
    日升村外的海边台地上,“黎明”号小心翼翼地靠了岸,很快,一网兜一网兜的各种物资在船舷上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降落到了台地上。¤,

    巨大的绳网也从船舷上垂了下来,率先从绳梯上下来的,是两位身着华美锦袍的年轻人,在一众布衣中分外显眼。

    “嘿!元吉兄,这玩意儿还真他妈方便!”

    跟在后面的那位贵公子甫一落地,便望着绳网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

    而他口中的元吉兄,也就是先落地的那位,二十四五岁面白无须,深深的眼窝和硕大的鹰钩鼻让他的目光格外冷冽。

    元吉兄没接身后贵公子的话,扫视了台地一眼后,径直走向了带队警戒的汤小毛——他很快便判断出了对方是这里管事儿的人。

    汤小毛接过元吉兄递来的条子一看,上面“着送来人至公子处”八个字就有仨不认识,可他还是猜出来了,这俩多半是要去见公子。

    “哟嗬!看不出你还识字儿!”跟着元吉兄凑上来的那位贵公子见汤小毛在看纸条,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辅弼兄!”元吉兄听不下去了,低声轻喝道。

    听到这位辅弼兄讥讽自己,汤小毛不禁有些恚怒,看了看对方身后三名虎背熊腰的随从后,勉强压下了心火,淡淡回应道,“俺们公子现在十多里外的九贤碑营寨,二位若要前往,俺就派个人指引路径;若是怕沿途有甚闪失,就劳烦二位等一等,俺们送这批物资到九贤碑营寨时你们跟着去吧。”

    那辅弼兄年纪更轻,约莫在二十二三岁上下。一双浓黑的眉毛下,那双眼睛似乎是瞪惯了,看上去似乎比常人要大许多;此刻听出汤小毛话中的骨头,他那两眼又不自觉地瞪了起来,刚想发火,却被那位元吉兄瞟了一眼后压了下去。

    “如此。就劳烦……”元吉兄抱拳道,斟酌半天才迸出个合适的词,“这位小哥派人引路,我等自去寻亦仙兄。”

    汤小毛再不跟他废话,招手叫来队里一个小萝卜头,让他带这帮人去九贤碑找楚凡,临了他还加了一句,“这济州岛可不比牛岛,周围的牧奴虽说都被俺们公子收服了。可难保有人见财起意……奉劝二位一句,有甲就赶紧穿上,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他这一句牧奴都被收服了在元吉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让他对这位即将见面的楚凡楚亦仙好奇到了极点。

    早在登州时,他就已经听到了不少楚凡的神奇事迹,尤其是点石成金,把烂大街的烟草捯饬捯饬就从倭国赚了大钱;还有就是登州官场上那些大小官吏都往楚凡的买卖儿里投了钱;甚至还有那等愚夫愚妇,说什么楚凡是龙王太子转生。家中好大一个聚宝盆等等无稽之谈。

    不过这些都还是生意场上的事儿,照这位元吉兄想来。楚凡不过也就是个头脑活络很会赚钱的商贾罢了;可等他驾船到了牛岛,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首先震撼他的是,在牛岛附近巡航的那几艘船——翅膀一般的翼帆,让他难以置信的高速,还有船头那圆转自如的床弩!

    而这所有的一切。在那些不无自豪的水手口中,充斥着“这是公子想出来的”“这是公子造的”“公子教俺们这么做的”……

    于是,楚凡在元吉兄的心目中又变成了这样一个形象:一个会改造船只的商贾。

    等到了牛岛,从接待的陈尚仁口中得知楚凡正在济州岛征战时,元吉兄心中不禁嗤之以鼻——不过是带了几个护院家丁去和当地朝鲜土豪打群架而已。也敢说征战二字?

    不过他的轻视在见到汤小毛后迅速消失了——对方身后背着长长鲁密铳安静地排出的整齐队列,绝不是寻常护院家丁能做到的!

    从小便在刀头舔血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一支军队!

    一个拥有军队的商贾?那还是商贾吗?

    “你们公子真的只有十八岁?”

    穿好一身厚重的文山甲,跨上汤小毛提供的坐骑后,元吉兄疑惑地问给他带路的小萝卜头。

    “嗯哪,公子也就比俺大四岁,”小萝卜头看来平时很少骑马,坐在马背上异常兴奋,“俺们公子可厉害了……前些天俺们刚上岸,柳家的骑兵就来了,个个都是两层甲,包裹得那叫一个严实,连马都披了厚厚的马衣……可在公子的铁丝网面前,还不是一个个老老实实挂上去,让俺们当靶子打!”

    重甲骑兵?元吉兄咯噔一下,这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可听这孩子说起来,在他们面前似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牛未免吹得太大了吧!

    “小子!吹牛你还得跟我好好学学,”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辅弼兄早就嗤笑出来了,“还两层甲!就没甲的骑兵冲过来,也够你们尿一壶了吧!嘁!”

    小萝卜头可不比汤小毛,听到这话立刻就竖起了眉毛,怒目而视望着辅弼兄争辩道,“谁吹牛啦?柳家骑兵本来就连俺们的皮都没碰到就折了一大半……你们要不信俺带你们看去!”

    他说走就走,气呼呼地带着五人朝营寨北方而来。

    灰黑色的海边台地上,一个脑袋堆出来的京观赫然在目,而其后的海岸上,横七竖八全是无头尸体!

    时日不长,脑袋和尸体尚未完全腐烂,扑鼻的尸臭和漫天飞舞的苍蝇让那位瞪圆了眼睛的辅弼兄连马都来不及下,弯腰控背便开始呕吐,不时还发出阵阵彻心彻肺的咳嗽声。

    那元吉兄当然不像他这般不堪,可他那张抽搐不已的脸却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内心的无比震惊。

    “哼!这下信了吧!”小萝卜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告诉你们,就是你们骑的这马,也是那一战缴来的!”

    奇人!高人!神人!

    元吉兄心中不断冒出这样的词儿,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那什么九贤碑营寨,见一见这位十八岁的楚凡,到底是个什么样。

    十来里的路途,在元吉兄的打马狂奔中很快便到了,进了营寨后小萝卜头径直把他带到了楚凡的帐中。

    昏暗的光线里,元吉兄冲着那张清秀而冷峻的脸深深一躬唱喏道。

    “东江广鹿副将尚可喜,久闻亦仙兄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哉!”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观战(一)
    “滴溜溜~~滴溜溜~~”

    此起彼伏的尖锐竹哨声将尚可喜从睡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他从帐篷缝隙中望出去,只见蓝黑色的天际中,繁星还在眨着眼睛,帐外的地面上依稀可见初现晨曦的微弱光芒。

    照尚可喜的估算,现在也就凌晨寅时三刻到四刻的样子,这复辽军起得也太早了吧?

    要知道,他在广鹿岛的军营,即便是上官来大校的日子,不到辰时初刻,别想让那帮兵丁离开稻草窝!

    哦,对了,楚凡告诉过他,今天是攻击柳家大宅的日子,怪不得他们起这么早!

    匆匆起身出了帐篷后,尚可喜连洗漱都顾不上,径直来到了北面的营门前。

    营门早已大开,尚可喜看到一名三十上下穿着半身甲的营官模样的人正在点名,“……庚哨壬队,出寨!……丁哨辛队,出寨!……”

    随着他的口令声,营门口排得整齐严整的一个个方块应声而出,喊着“一二一”的口号踏着整齐的步伐鱼贯穿过营门。

    尚可喜不由啧啧称奇,这么严整的队列,别说自己的家丁,就是毛帅的那几百精锐家丁只怕也排不出来,更别说还要踩着整齐步伐前进了。

    看了一会儿,尚可喜又爬上了寨墙朝外观望,营寨外的景象更让他感慨。

    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中,几口大锅支在枯黄的草地上,正咕嘟咕嘟煮着大米粥,米粥旁边几个硕大的竹筐里,全是雪白的馒头;几个伙夫模样的人正忙着把馒头分拣到小推车上的竹筐里,同时用大木勺把白米粥只情往车上大陶缸里舀;每装好一车,便有人推着朝各个小队送。

    分发食物的过程井然有序:小车过来时。地上坐着的战士举起木碗盛粥,接过馒头之后便就着咸菜大嚼;那些还没领到食物或是已经吃完了的,全都低着头擦拭手中的火铳,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好几百人的草地上,除了咀嚼声外听不到一点杂音,让尚可喜很难相信眼前这是军队吃饭的情景。

    目光一转。他终于看到熟悉的场面了:隔着百步之外,那些朝鲜牧奴们也在吃早饭,跟复辽军这边比起来,那叫一个混乱。

    小车还没推到跟前呢,一群人一窝蜂就围了上去,老实点儿的还等着伙夫舀粥,不老实的干脆就把木碗伸到陶缸里自己舀;馒头咸菜也是用抢的,手快的人两个三个抓了只管往怀里塞,那些体弱一些的。就只能被挤到一边眼巴巴看着。

    这才是尚可喜司空见惯的军队里吃饭的景象——他在广鹿岛的那些手下,抢起吃食来比这狠多了,惹急了动刀子的都有!

    混乱没持续多久,这边便有战士过去维持秩序了,呼喝了半天才让那帮朝鲜人勉强排起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依次到小车前领吃食。

    “吱嘎~~吱嘎~~”

    他正看着呢,脚下响起了车轴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尚可喜扭脸一看。只见几辆大车正被马拉着从营门鱼贯而出。

    大车上无遮无掩,全是盘成一圈一圈的“线”——尚可喜心底琢磨着。这难不成就是小萝卜头口中的那什么铁丝网?就这简简单单不起眼的“线”就能防住重甲骑兵?

    他还在疑惑呢,最后出来的八牛弩以及两匹马拉着的佛朗机炮又把他震了一把——这可是毛帅乃至整个东江镇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只可惜他们那点紧巴巴的饷银,连吃饱饭都不够,这些东西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全体都有~起立!”“立正!报数!”“一二三……十六!”……

    随着大车出寨摆放好,草地上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应和声。尚可喜看到四五十人一个的小方阵纷纷动了起来,战士们踏着步调整着排队,让他感到格外新鲜。

    与此同时,一直聚在楚凡身边商量着什么的几个人也纷纷上马,其中那位膀大腰圆身量较高的年轻人。一望便知是位高手——他的坐骑屁股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柄铁锏,还有一张两石的巨弓,从他控马的姿势看,骑术极为精熟。

    年轻人和另一位看样子像是夜不收的中年汉子分别带了些人驰向左右两翼的朝鲜牧奴们,开始整队。

    借着这个时机,尚可喜从寨墙上下来,坐上自己的坐骑后出了寨门,径直来到楚凡面前拱手道,“亦仙兄,可喜欲随军观战,尚望俯允。”

    楚凡点点头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元吉兄乃东江重将,既愿为我复辽军押阵,凡求之不得……请元吉兄跟在大队之后,壮我声威!”

    尚可喜见他如此安排,自然是担忧战阵上自己的安危,心中也颇感动,淡淡一笑道,“亦仙兄只管放心,可喜厮杀汉耳,自然晓得轻重,某远远跟在大队后,且看亦仙兄如何杀虏!”

    说完他调转马头,来到了大队步卒的后面,勒马静观。

    “呜~~”

    低沉的号角先从左翼响起,继而右翼号角也响了起来,楚凡身边的号手用牛角号一一回应了;旗手这时候竖起了大旗,尚可喜看到,鲜红的绸面上三个遒劲的大字“复辽军”,紧接着丁字庚字癸字三个哨的哨旗也都立了起来。

    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后,各哨以小队为单位,逐次朝着西边开拔;两翼的朝鲜人也开始动了,每一边都有三百余骑,虽然有些乱哄哄的,可那声势看上去也颇为浩大。

    尚可喜慢悠悠跟在步队后面,心中百感交集。

    他虽然只有25岁,却真是身经百战,广鹿岛副将这个头衔可是扎扎实实打出来的!

    所以一支军队战力如何,他只需要看上几眼便能分辨出来——眼前这支军队的严整和精悍,是他从未见过的!

    光从行军上,他就可以断定,整个东江镇,哦不,整个关宁战区,没有一支军队的战力能赶得上!

    单就队形严整而言,就算鞑子的精锐——摆牙喇军和这支军队比起来都要逊色一筹!

    楚凡真的只是个小秀才?怎么不声不响练出了这等强兵的?尚可喜百思不得其解。

    望着秋风中那面猎猎飞扬的大旗,他心中这个疑惑又变成了惊喜。

    复辽军!

    看这旗号就知道楚凡这是想光复辽东呀!好大的口气!

    若是其他人打出这面旗,铁定会遭到广鹿副将无情的嘲讽;可楚凡打出来就不一样了,眼前严整的军列证明他完全有这个实力!

    胡思乱想中,前方号角再次响了起来。

    柳家重甲骑兵,又出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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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观战(二)
    柳家重甲骑兵这次是倾巢而出了。

    李承焕汲取了上次冲阵失败的经验,当他们在树林的藏身地被发现时,立刻选择了向三里之外的复辽军步阵发起冲锋。

    但复辽军两翼的骑兵可不是摆设,对方甫以发动,他们便已分出一半人催马迎了上去。

    就在步阵前方一里远的地方,三支高速奔跑的骑兵队伍狠狠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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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观战(三)
    “轰~~!”

    高达一丈五的夯土墙上腾起了一团火光,远远地都能听到朝鲜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嗵!嗵!”

    两发佛郎机炮继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炮声,拳头大的炮弹直扑向了还笼罩着青色硝烟的墙头,打得土屑横飞。

    一里地外,尚可喜把目光从墙头收了回来——三发弩炮20发炮弹打完后,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夯土墙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实在没什么看头了——继续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楚凡口中的“远程火力”来:八牛弩旁,两名战士正脸红筋涨地上弦;两门佛郎机火炮十个子铳已经全部打完,炮手们正拿着湿抹布不停擦拭炮身炮膛,给火炮降温。

    复辽军这种打法再一次让尚可喜惊讶得下巴掉了一地:攻城战还能这么打?

    早在中午他问楚凡为何不立营寨,楚凡告之没有必要时,他便发现了复辽军实在是与众不同。

    接下来他所看到的一切完全不像他认知范围内的攻城战——到了就打!完全不像其他明军那样先打造好自己的营盘,第二天甚至再晚一点才开始磨磨蹭蹭的攻城,这效率上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复辽军根本就不用花力气去造什么盾车鹅车冲车之类的攻城器具,那还能不快?

    不仅节奏上和明军不同,就连攻城的地点也与明军大相径庭——明军攻城,无非两个地方,要么是城门要么是城墙拐角处,两者都是防守比较薄弱的地方;可复辽军却没选这两处,而是随随便便找了一段比较开阔的夯土墙就开始进攻!

    就在广鹿副将担心复辽军的进攻会受到两侧城墙上朝鲜人夹击时,弩炮和佛郎机火炮的射击让他明白了楚凡为什么会这么随便了——远远隔着一里地便已经把墙头炸得站不住人。那当然不用再细心挑选进攻地点咯!

    在“远程火力”打击时,复辽军两个哨一前一后已经抵达了城墙下方。前面庚字哨靠城墙如此之近,让尚可喜不禁为他们捏了把冷汗——庚字哨一直进抵到距离城墙六七十步远才停下脚步列成三排一字排开!

    “砰!砰砰砰!”

    没了“远程火力”,城墙上又开始有朝鲜人蠢蠢欲动,从墙头冒出头来向逼近的庚字哨放箭;庚字哨却根本不为所动,只要有人露头。一阵排枪便打了过去;打完之后这一排便退到侧后方装弹,后一排则继续补上,端着鲁密铳警戒,直到哨长再次发出射击的口令,一泼弹雨便又再次洒向城头。

    如此周而复始,庚字哨和丁字哨轮番上阵,七八轮排枪后,长达百步的夯土城墙上彻底清静了——被打疼了的朝鲜人别说冒头了,连身形都遮掩的严严实实。生怕再次招来瓢泼的弹雨。

    当然他们也不是一点都不还手,只是放箭时不再采用冒头直瞄,而是改为从墙后抛射的方式试图打击复辽军。

    距离七八十步,又不能精准射击,这样的攻击效果可想而知——除了几个倒霉蛋没有甲叶覆盖的腿部被射中之外,复辽军就再没其他伤亡了。

    这种纯以火器压制对方的攻城方法看得尚可喜热血沸腾——他们东江镇也没少拔除鞑子的据点和城寨,可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不填个几百上千条辽东好汉的性命进去。根本就别想在城墙下站住脚!

    墙头上已经被彻底压制住了,下一步复辽军该怎么做呢——难道不用蚁附攻城?那他们怎么才能上得了城头呢?

    接下来的一幕让尚可喜心里满是疑惑:只见一支由十来个人组成的小队伍有的则扛着铁片木桩。有的抱着大小不一的木三角,甚至还有人拎着榔头,一溜烟穿过夯土墙下那些迷宫般的羊马墙,跑到了墙根处。

    距离有些远,墙根又位于太阳的阴影里,尚可喜就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了。就在他急得手心冒汗的时候,一个简易洞屋几乎转瞬间便搭建起来了——人字形的屋顶上铺着薄薄的铁皮,下面简简单单立了两排木桩做支撑。

    简易洞屋造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当墙上朝鲜人发现,冒着火铳打击不停往下投掷灰瓶金汁时。已经伤不了那几个复辽军战士分毫了!

    哦,原来他们是要挖墙脚!

    尚可喜在长出一口气之余,也不禁有些小得意:复辽军花样百出的攻城法子已经让广鹿副将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他现在很怀疑自己到底还会不会打仗!而终于看到自己熟悉的攻城方式,让他找回了一点点自信——火器再怎么厉害,终究不可能让城墙自己倒塌,最后还是得靠挖墙脚这种笨办法才能解决问题嘛。

    只是,就那么十来个人,得挖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城墙挖塌?

    果然,就在尚可喜替复辽军担忧的时候,他看到又有几个人朝简易洞屋而去。

    等等,四个人一根扁担,他们抬着的是什么?

    一个比寻常人家防火用的水缸小一圈的缸子,黑黢黢似乎是铁制的;分量看来很是不轻,四个人抬着都显得步履蹒跚。

    这又是什么鬼?

    这个疑问还没解决,的疑惑又随着事态发展涌上了广鹿副将的心头:为什么墙脚那些战士全撤回来了?为什么庚字哨丁字哨也跟在后面往回撤?仗可还没打完!

    更让尚可喜讶异的是,庚字哨丁字哨撤回来以后,和留在一里外的所有人一样,放下手中鲁密铳便趴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尚可喜觉得自己要疯了!

    眼看一切都无比顺利,墙头上朝鲜人也被压得死死的,若是他来指挥的话,只要派上一小队家丁,就能顺利登城了!

    可偏偏到了这关键时刻,复辽军居然就放弃了!还摆出这么一副装死的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在着急上火呢,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大力,一下把他扑倒在地!

    完蛋啦!被人偷袭了!

    这是尚可喜脸颊着地时唯一的念头。未完待续。

    ps:  今儿是清明,书友们可都去洒扫祭祀了吗?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观战(完)
    仿佛平地起了个惊雷!

    那一瞬间,尚可喜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大地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筛糠般颤抖起来;猛烈爆炸吹出的罡风仿佛把地面上所有的枯枝败叶都卷了起来,狠狠砸在他裸露的脸庞上,抽得生疼;片刻之后,细碎的夯土土屑雨点般砸下,一瞬间遮得猛烈的日头都看不到了;被震得生疼的耳膜让尚可喜越发觉得天旋地转!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身经百战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广鹿副将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腿在打颤!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抑止这种让他觉得羞愤欲死的动作!

    终于,“土雨”停了,浓烈的硝烟味儿似乎是最好的镇静剂,让尚可喜从惊骇欲绝中慢慢恢复了过来。

    他抬起头,第一眼便透过那笼罩在夯土城墙间的硝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怕不得有十丈之阔!

    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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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断指为誓
    柳胜海死了,早在复辽军攻入外郭时,他就被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重甲骑兵射杀了——因为他想阻止对方抢东西。▲∴,

    没了家主的柳家大宅更加混乱,怀着各种心思的人们要么趁火打劫要么钻头觅缝想要逃出去,所以复辽军攻进来时基本没费什么力气。

    几乎没人逃掉,因为楚凡早把牧奴骑兵们撒到了柳家大宅四周,这些满腔怒火而又熟知地形的当地人怎么可能让仇人们顺顺当当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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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插骨为香
    “砰!”

    一只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锦衣公子的眼角,疼得他嗷得一声叫了出来,小腿下意识的踢出,正好踢在拳头主人的裆部,使得后者一下弓起了身,倒在地上虾米般蜷曲起来。

    锦衣公子正是那位与尚可喜一同前来的人,姓朱名良臣,字辅弼。

    他的来头可不小,乃是大明赫赫有名的成国公府的小老爷——当今成国公朱纯臣的幼弟!

    今年23岁的他说是朱纯臣的幼弟,其实和当今成国公的关系更像父子——他们的老爹朱应槐死的时候,朱纯臣29岁,朱良臣不过才5岁,可以说朱良臣就是他大哥一手带大的。

    朱纯臣怜悯幼弟年少丧父,对他自然就颇为溺爱——他家本就富贵无俦,成国公再一溺爱,这朱良臣自然免不了沾染那些纨绔恶习。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那是家常便饭;争豪斗富炫祖耀宗也着实没少干;至于争强好胜好勇斗狠这些年轻人都免不了的毛病那自然也是格外突出,成国公府的豪奴们在小老爷的带领下,着实在北京城的纨绔圈子里打出了不小的名头。

    谁能想这么个标准纨绔,到了20岁上那一年突然就转了性,非要上沙场搏杀,说什么要学老祖宗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来!

    成国公劝也劝不住管也管不了,索性撒了手,任由这小爷胡闹了。

    天底下许多军镇这位小爷都看不上,偏偏挑了最偏远最危险的东江镇——按照他的说法,大明将官里面,也就毛文龙有点将才,“余皆不足论”!

    都不用成国公出面,仅仅靠着朱良臣那帮狐朋狗友帮忙。他就一跃而成东江镇的副总兵。

    更让人绝倒的是,这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竟一人未带,就这么施施然往皮岛“上任”来了。

    东江镇是新镇,又是以辽东人为主,朱良臣孑然一身,连个像样的家丁都没有。自然要受众将排挤;再加上毛文龙忌惮成国公的势力,怎么敢真让这位二愣子小爷直面鞑子?到最后毛文龙担心皮岛到底离朝鲜还是太近,生怕哪天鞑子来袭,要了这位小爷的命,自己可就彻底把成国公府给得罪死了,所以干脆把他打发到了更安全的广鹿岛,把这个包袱踢给了尚可喜。

    朱良臣虽说愣,可人却并不笨,早明白了自己这个成国公幼弟的牌子在东江镇屁都不也吃了对方不少亏,可他对朱良臣的狠劲儿却是体会颇深;而恰恰是这股狠劲儿打动了陈忠读,让他将这位纨绔视作了“自己人”。

    楚蒙当初能在登州闯下偌大名头,见人见事的本领自不待言;朱陈二人的脾性本就对他的胃口,此刻又是个说合弥缝的好时机,他哪能放过?

    伸手接过葫芦猛灌了一口后,楚蒙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今日得见二位英雄龙虎相争不相上下,让俺楚蒙大开眼界,真是三生有幸!”

    他这一番真真假假的吹捧让两人顿觉脸上有光,不顾伤痛咧嘴笑了。

    三个浪荡子就在这小树林里连吃带喝,自吹自擂显摆着自己以往那些辉煌的“江湖战绩”,越聊越觉着志趣相投,慢慢地相互引为知己了。

    到了最后,三人干脆插上三根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郑重其事的结为异性兄弟:序齿下来,却是朱良臣最大,小一岁的陈忠读居中,今年还没满18岁的楚蒙最小。

    若干年后,当后世的史学家研究帝国最初的权力架构时,常常为复辽军体系内三大总督之间的亲密关系所困惑,没人能想到,三人在济州岛这片小树林里,还上演过这么一段“插骨为香”的结义轶事!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章 拍花子楚凡
    离开柳家大宅的时候,尚可喜的内心里,沮丧要远远大于欣喜——虽然他提的所有要求几乎楚凡都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米行自不待言,鲁密铳乃至牛岛即将打造出来的新型火铳流线型的米尼弹能轻松上弦的八牛弩以及会爆炸的弩炮炮弹克制骑兵的利器铁丝网轻易撕开城墙的黑火*药炸*弹……但凡他在这场战斗中看到的想要的所有武器和装备,楚凡都愿意卖给他。

    唯一的障碍只有一个字——钱!

    身为广鹿岛副将,尚可喜手下可战之士有三千七百余人,可每年能拿到手的饷银从两万两到五万两不等——这得看毛文龙和登莱那帮文官甚至兵部户部扯皮下来的结果。

    即便是以五万两计算,全换成楚凡提供的平价米粮,也不过就是12500石粮食,摊到每个战士身上,不过3石多一些——一人一年正好三四百斤。

    再加上兵部拨给的兵仗器械,以及毛文龙组织的各营头都参与的挖参伐木,这些都能换点钱,按理说尚可喜手上是能挤出点银子的。

    可尚可喜很清楚,帐不能这么算,因为广鹿岛上,不仅只有三千七百战兵,更有多达八千余人的妇孺老弱残疾!

    这些人要么是战兵们的家属;要么是亲朋故旧;要么是搭伙过日子的;甚至有些干脆就是半掩门暗娼……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们通过什么形式,最终他们的口粮都要通过战兵们获得——广鹿岛就那么大点儿,可没地方种粮!

    这就使得发到广鹿岛的饷银,甚至包括变卖物资以及挖参所得,最后通通变成了岛上众人的口中之食!

    而且还不够!

    每年因饥馑而填了沟壑的。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人——这也是尚可喜放下身段面子来求楚凡开设米行的原因,他实在是希望通过平价粮食让岛上军民至少能活得下来!

    也就仅仅是能活下来而已,楚凡板着指头给他把帐一算,他就只能望着这些杀鞑子的利器兴叹了——没钱,买不了!

    最后还是楚凡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眼前一亮。

    那就是拿人换钱!

    楚凡答应他。只要他能说动岛上流民来济州岛,东印度公司就会按人头付钱给他——战兵每人20两;无残疾能劳作的成丁包括女人在内每人10两;50岁以上的老人如果有手艺在身,每人5两,14岁以下的孩子无论男女也是这个价;至于残疾或是没手艺的老人也收,只是不再额外付钱了。

    为了打消尚可喜贩卖人口的顾虑,楚凡还耐心地跟他说了许多道理。

    首先让尚可喜挣钱买武器装备这无需多言。

    其次把这些非战斗人员从广鹿岛撤出来,将大大减轻他的负担——喂饱3700人和喂饱12000人绝对是两个概念。

    然后楚凡一再强调的是,自己绝不会苛待这些流民——花了钱千里迢迢把人运来,再坐等他们饿死?除非楚凡脑袋被驴踢了!

    最后楚凡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为这些人付的银子绝不是卖身钱,不过是给尚可喜的“中介费”而已;这“中介费”是什么尚可喜搞不懂,不过他倒是相信楚凡的承诺——楚凡连朝鲜牧奴都能放过,没道理还要奴役自己同胞吧。

    饶是楚凡如此苦口婆心,尚可喜心中还是难免惴惴——这些流民大多是响应东江镇的号召才从辽东逃出来的,自己就这么转手卖到济州岛,要说他心里没疙瘩才怪了。

    所幸楚凡也没逼他,只是让他回广鹿岛以后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通过米行告诉自己——这次到广鹿岛开米行,楚凡准备自己派人去。而且还要建立鸽站,以便加强联系。

    从柳家大宅到九贤碑营寨,一路上尚可喜翻来覆去的想这事儿,终于在远远望见营寨大门时,他想通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岛上老人小孩以及伤残的人送过来再说。钱不钱的不说,这些人要还留在广鹿岛,明年还不知能剩下多少呢!

    想通之后,尚可喜心里一下轻快了许多,可当他进了营寨见到朱良臣后却不禁吓了一大跳。

    只见这位东江镇“副总兵”脑袋上缠满了细麻布。只剩两只乌青的眼睛和肿了半边的嘴唇在外面,一见他便咧嘴笑道,“元吉兄,你来得正好……此番回去,毛军门若是问起我来,你就跟他说,我在这济州岛盘桓几日……要不你就说我在此筹措军需也成,总之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尚可喜听得两眼发直,心说这楚凡和他的手下该不会是拍花子出身吧,这刚说完就拐走了俺们东江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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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岛,码头东面的海岸台地。

    一张矮几,矮几上一壶酒,三碟小菜。

    矮几两侧,两人相对而坐。

    虽同穿胸前有着太极鱼的道袍,一样是三缕长须,可两人看上去却大相径庭:左侧身形长大的这位,道袍污秽不堪,袖子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破洞,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烧蚀而成,脸上也不知多久未洗过了,眼屎都糊到了额头上了,他似乎心绪不宁,以致于洒落到长须上的酒液都没注意到,任其缓缓滴落;右侧身形矮小的这位却极为整洁,一身灰色道袍看不到半点污渍,就连脚下布鞋里的袜子,都白得刺人眼睛,三缕长须更是打理地极为顺溜,也不知用梳子梳过了多少次。

    此刻矮道人朝邋遢道人举杯道,“灵虚师兄,听你所言,这牛岛之上,乃是打制各类商货器械……种类之杂构思之巧,当浮一大白!”

    邋遢道人当然便是灵虚子了——他到了牛岛后,便一头扎进了绿矾水的制备和研究之中,更加没有形象了。

    灵虚子心里记挂着绿矾水,但矮道算是他师弟,不远千里前来探望,他只得放下手中事务,尽地主之谊相陪,此刻懵懵懂懂地跟着举杯啜了一口。

    “据某这两日与岛上之人相谈,如今牛岛所产,以仙草烟卷为贵……听闻在倭国可售出天价,此乃滚滚财源……整军经武,财货先行,高明!当浮一大白!”矮个道士捋着长须点头赞叹道,自顾自又喝了一杯。

    灵虚子却越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茫然看着矮道默不作声。

    这杯下肚后,矮道似乎更加逸兴横飞,站了起来,负手向西,看着码头上正吵吵嚷嚷下船的第三批流民,自言自语道,“以辽民为根基,以复辽为号召,尽收其心,尽取其力……顺势而为,暗合天道,心机之深沉,神鬼莫测……逆而夺取何如顺势摘桃?设若东虏成擒,尽收辽东,取天下岂非探囊取物耶?”

    说到这里,他兴奋得拍了拍手,转了两个圈后,再次坐下,敲着桌子思忖道,“其间尚有三大关节,不知我主何以自处,其一曰倭国其二曰朝鲜其三曰朝廷……”

    说完他陷入了沉思,而对面的灵虚子因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心思早飞回他那些坛坛罐罐去了。

    就在两人各自发呆时,一点白帆出现在了视野里,朝着码头快速而来,低沉的海螺声惊醒了二人。

    那矮道扫了一眼这艘插了翅膀的网梭船后,皱眉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难矣!”

    刚刚说完他便释然一笑,“天生此子,必有其法……某亦是痴愚,代天操这心作甚?”

    哈哈一笑后,他起身对灵虚子道,“灵虚师兄,吾主来也,可为某引荐否?”

    灵虚子神思不属,懵懵懂懂带着他径往码头而来,迎面撞上了刚刚下船的楚凡,他还没来得及向后者介绍,却见矮道径直走到楚凡面前,正容理了理衣冠,肃然拜倒在地朗声道。

    “山人宋献策,叩见吾主!”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宋献策
    楚凡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前世李自成这位赫赫有名的军师怎么就莫名其妙找到了牛岛,怎么见着自己就纳头便拜,怎么就认准了自己是“吾主”!

    前世的楚凡,虽然在某点看玄幻小说看得不亦乐乎,可要问他的内心,对于仙佛神魔这些东西,那是决计不信的。≧,

    来到这里后,虽然对于夺舍重生这件极其吊诡的事也曾琢磨过多次,却因为惯性思维,对神鬼之事仍是敬而远之的,进而对那些会观星望气的方士也就同样敬而远之。

    不过宋献策不仅名声极为响亮,而且还当众对自己行了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礼,这就让楚凡不好再往外赶人了。

    而这家伙卖相既佳,又极会察言观色——该说的话说完,便安安静静往楚凡身后一站,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这番做派的效果几乎是立刻就显现了出来——跟着楚凡一同回来的凌明赵海等人,以及迎候在码头的陈尚仁唐吉牛等人,望向楚凡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敬畏,语言举止也不似往日那般从容自然,变得颇为僵硬刻板起来。

    楚凡脑海里立刻蹦出了叔孙通为刘邦制礼的典故,他隐约猜到了宋献策来这么一手的深意,对这位大顺朝军师的好奇心更加浓厚了。

    站在码头上草草安排了组建骑兵队的一些事宜后,楚凡翻身上了玉狮子,朝自家宅院而来——李承焕是放了,可他这匹好马却不能放过,被战士们俘获后,进献给了楚凡。

    楚凡故意没交代宋献策该干什么,他就想观察一下这位未来的大顺朝军师会怎么做。结果却让他很是吃惊——宋献策不问也不说,抬脚便走在几位护兵身前,跟在了楚凡马后,似乎这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骑在马上,楚凡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心里想着到底该把这家伙打发到什么地方才合适。

    几里地的距离转瞬即到。回到家里后,楚凡先到张氏房中请了安,顺便和妞妞玩闹了好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后,在闲茶的伺候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又把自己那本记录本子翻了出来,查找了半天步坦协同的相关内容——他是想借鉴步坦协同的条例,为制定步骑协同的操典做准备。

    可他前世毕竟只是个小小的消防兵,哪会接触到野战军的这些战术,本子上记录的。不过是平时听到看到的步坦协同的内容,东鳞西爪的,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正看着呢,闲茶从外面进来了,低声道,“相公,那位宋先生还在花厅,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楚凡放下本子。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忘了安排宋献策这事!

    想了想,他迈步到了花厅。却见宋献策正端着茶轻啜呢,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丝毫不觉枯等之苦。

    “主公!”见到楚凡出来,宋献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后郑重地长揖到地,唱了个肥喏。

    宋献策的郑重和认真让楚凡心中颇有些小得意——从来都是在电视剧里看那些军师对主公毕恭毕敬。如今自己居然也有这待遇了!

    小得意之余他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毕竟他内心还是个现代人,对于这种待遇非常不习惯——坐到八仙桌的上首后,他斟酌着说道,“宋先生,承蒙不弃。累先生不远万里来投,凡感激不尽……只是这主公二字,还望先生以后莫要再提……凡不过一鄙俗商贾而已,当不起先生如此大礼!”

    “主公此言差矣!”宋献策捋须反驳道,“今天下板荡,大乱已露端倪,当此之世,正是天下豪杰纷起之时……朱明失德,外不能御东虏,内不能制流寇,宗庙之失,可拭目以待也……山人曾数次起课,以卜朱明江山,长者十余载,短者七八年,天下必将易主!”

    他说的正是未来十余年大明的基本走向,楚凡作为穿越者了解并不出奇,可眼前这矮道士几句话便说了个**不离十就让楚凡颇为震撼了。

    中国的易经博大精深神秘莫测楚凡是知道的,可像宋献策说得这般笃定,却让楚凡还是感觉匪夷所思。

    “不瞒主公,”宋献策继续道,“一月之前,山人于济南城外斋戒三日,焚香沐浴,以卜天下大势,卜而得二……其一乃豫西牛金星,其二乃登莱灵虚子,此二人当得遇真主……然山人以气观之,西边王气貌似浓厚,实则内里空虚,主空乏短夭之兆……东边极远处之王气,看似虚无缥缈似有若无,然则端正醇厚大气凛然,正是我华夏正朔所在……此非应在主公身上,却又有何人敢当之?”

    他这一番话骇得楚凡差点把手中茶杯给摔了——这矮道士到底是人是妖?居然把牛金星都给算出来了,要知道真实历史上正是牛金星把他引荐给了李自成!

    更让他惊骇莫名的是,这矮道士居然还望出自己的王气比李自成“端正醇厚”——天地良心,他楚凡直至今日还从没想过要当皇帝!至于建立复辽军,无非就是为了收取手下人的心罢了!

    他这幅惊骇莫名的表情全落在了宋献策眼中,后者微微一笑道,“山人不才,七岁出家,日则云游天下,夜则读经诵典,于今三十一年矣……三坟五典九丘八索不敢谓通透,亦略知一二矣……堪舆风水相人望气不敢谓每言必中,然则十中之**必矣……易经八卦卜物算人,或有些许差池,然不中亦不远矣!”

    说着他扭过头,仔细端详起楚凡的面相道,“主公此相,头角峥嵘而未开……”

    他前面那一番话楚凡还听得云里雾里,现在见他又要给自己相面,猜都能猜到多半又是什么王者之相云云,赶紧给他打断了。

    “宋先生且住!”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楚凡决定干脆诈一诈他,“今上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大明中兴指日可待……辽东鞑虏陕西流寇不过癣疥之疾耳,宋先生如何就敢说大明宗庙不保社稷堪忧?……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宋先生公然宣讲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当真不怕楚某绑了你见官吗?”

    宋献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右手食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道,“此天非朱明之天,此地非朱明之地,不知山人所言,触犯了朝鲜那条律法?”

    说着他又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自己道,“山人乃三清弟子,本非朱明治下之民,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再安不到山人头上……”

    说到此处,宋献策犹豫地看了楚凡几眼,似乎内心很是挣扎,最终他咬了咬牙说出一番话。

    楚凡听他说完后,“哐啷”一声,居然失手把茶杯给摔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三大问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紫禁城太和殿内,数千臣工山呼舞拜,朝着大殿正中央的御座齐齐叩下头去。

    御座上,楚凡下意识伸手去扶扶手,却什么都没碰到——御座那是出了名的四边不靠,扶手远得让人绝望——只得讪讪缩回手放到自己大腿上。

    深吸一口气后,楚凡朝旁边司礼监掌印太监点了点头,后者扯着公鸭嗓子喊道,“众卿平身……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他话音刚落,便有大臣站出来举着笏板躬身道,“臣兵部尚书某某启奏陛下,兵部……伏请圣裁!”

    他说完,又有一名大臣出列道,“臣大理寺卿某某启奏陛下……伏请圣裁!”

    “臣礼部左侍郎……伏请圣裁!”

    “臣……伏请圣裁!”

    “……伏请圣裁!”

    大臣们走马灯似的一个个蹿出来,听得楚凡昏昏欲睡。

    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群臣中一跃而出,一身道袍仙风道骨,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一步一步慢慢走上丹墀,走到楚凡跟前站定后,缓缓张口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猛地一个激灵,楚凡一下醒了,厚厚的蚕丝被里湿漉漉的,全是他身上冒出来的冷汗!

    扭头看了看身边酣梦正香的闲茶,楚凡小心地把胳膊伸到了被子外面,深秋的凉意立刻透过裸露的皮肤传到身体里,让他那糨糊一般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该死的宋献策!

    好不蔫地非要来一句“主公只怕亦非大明之人”,害得自己做这种噩梦。

    想了想楚凡又觉得好笑,梦里自己居然是皇帝,似乎当得还蛮开心!

    暗笑了一下之后,楚凡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思索了起来。

    宋献策绝不只是个会相面算命的江湖方士。他能算出牛金星是其指路人或许是蒙的,可他能看出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就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当然楚凡也不怕他的神算,首先来自未来这种事,别说他宋献策现在没什么名气,即便他就是龙虎山那位老神仙,说出来只怕没没几个人相信;再者说了。自己现在捆绑利益的人那么多,难道还会因为他的几句胡言乱语就离开?

    就算从宋献策自身来说,他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楚凡来自未来,而更会向神仙的方向附会——他不远万里来牛岛,不就是想做“从龙第一谋士”吗?怎么会砸了自家老板的招牌?

    而且此人眼光极为敏锐,仅仅在岛上逛了几天,便看出了复辽军目前要过的几道大关。

    首先便是日本。仙草卷烟从日本吸金这事,宋献策的看法和楚凡大同小异,那就是幕府绝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复辽军把这么大一笔利益舒舒服服拿走。

    无钱便养不了军,所以他的建议和楚凡所想一模一样:“复辽军和幕府,早晚必有一战,宜早做准备”——当然,楚凡现在还没有把自己早在日本布局的事告诉宋献策。

    其二便是朝鲜。在宋献策看来,朝鲜是“天以其地付主公,此诚帝王之基也”,他是希望楚凡取李倧而代之!

    这是楚凡没有认真思考过的——先前占牛岛。只是为了在大明之外找一个落脚地制造加料香烟,进而攻占柳家地盘。是为了让牛岛更加安全,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楚凡并没有花那个心思去多想。

    但宋献策现在提出来后,楚凡不得不认真思考了——取李倧而代之,成为朝鲜国王不是不可能,但似乎没这个必要。

    自古灭国都是大事。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充分的人力是绝对办不到的;自己想要的,无非是朝鲜的资源和市场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扶持一个傀儡政权起来呢——历史经验证明了,“皇协军”比“皇军”要容易接受得多。

    此前在旌义县。楚凡接受凌明建议,把那帮子流官弄出来时,他其实已经有了点这方面的想法了。

    至于宋献策所说的第三个方面,却正是楚凡为之头疼不已的事:复辽军和朱明朝廷,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

    按照宋献策的筹划,楚凡应该想办法从崇祯那儿搞来一个名号,以便“假朱明之威,慑服倭国朝鲜”。

    甚至该搞一个什么名号,宋献策都帮楚凡想好了:使节!

    不管是出使倭国也好,出使朝鲜也罢,有了使节这个身份,很多事情就能光明正大放手去做了。

    更加重要的一点是,唯有如此,才能让楚凡让复辽军摆脱目前这种“名不正则言不顺”的窘境。

    对此,楚凡倒是无可不可的,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名分”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但他对于和大明那个腐朽到了极点的官场搅在一起,实在是半点兴趣也欠奉——更别说若是真要替崇祯出使,还得到北京城去走一圈,到时候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宋献策的后两条建议,楚凡其实是持保留意见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决定把宋献策留在身边——复辽军以及东印度公司的摊子越来越大,自己确实也需要一个出谋划策的人了。

    想到这里,楚凡觉得眼皮子一下沉重起来,轻声嘟哝了一句“皇帝”之后,进入了梦乡。

    ——————————————————————————————————————————————————————————

    就是楚凡重新入梦的时候,离他百里之外的济州城内,济州的牧使大人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位牧使姓崔,今年已五十有三,在朝鲜的封疆大吏中算是年轻有为的了。

    崔牧使此刻正面对这空无一字的奏折,仔细研究金泳太一个多月前交上来的那份关于旌义县遇袭朴正祥遇难的报告。

    报告中将朴正祥描写得格外高大,然而崔牧使却可以肯定,事情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旌义县出事以来,崔牧使便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的人了解过此事的由来,零零碎碎的情报拼凑起来,让崔牧使肯定了一点:旌义县被牛岛那伙明人海盗偷袭了,杀死了朴正祥。

    但旌义县既然还在,金泳太也仍然当着他的知县,那这事儿就最好照着金泳太的报告来处理——朝鲜官场和大明官场一般无二,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大事化小。

    但前几天柳家的覆灭却让崔牧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了——那伙明人海盗胆大若斯,居然敢明火执仗的杀上济州岛,屠戮了百年巨族,这可是朝鲜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从这帮子明人能干掉济州岛乃至朝鲜国内都首屈一指的柳家私军来看,他们的实力相当之强,当初旌义县只怕真如那些小民所说,已被攻破。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明人的行止便说不过去了——旌义县城都打下来了,岂有退出去之理?

    有猫腻!这位金泳太绝对有猫腻!

    请求汉城发兵平灭这股明人海盗是肯定的了,现在让崔牧使犹豫不决的,便是在这奏折上该不该把旌义县这事也写上?

    如果要写,自己就得弄明白这金泳太和明人海盗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如果不写,到时候王廷天兵一到,灭了这帮海盗后,若是查出了金泳太的猫腻,自己岂不是又要背上“失察”之罪?

    犹豫再三,崔牧使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不提旌义县之事。

    想定之后,他终于提起那支老早就吃饱了墨的紫毫笔,恭恭正正地写道。

    “臣济州牧崔始明,袒肉负荆顿首百拜于圣君殿前曰:今有无人之岛名牛岛,自去岁以来,明人窃据之……百年望族,毁于一旦……伏望圣君垂怜,尽起大军以讨之,以免济州百姓再受荼毒……”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就这么简单?!
    佛朗西斯走进营寨中央那间议事厅时,心中满是忐忑。∈↗,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半个多月了。

    这半过多月来,佛朗西斯在远东遇到的最大问题——吃饭,早已不成其为问题,每天一到饭点,营寨中食堂便会敲响钟声,只要带上他的腰牌,他就能在食堂美美地享受一顿东方美食。

    没错!以他在威尼斯的食谱来看——黑面包加咸盐最多抹点奶油,就着一碗豌豆汤或是洋葱汤填饱肚子,只有极为特殊的日子能吃上一顿意大利面——现在他在食堂的饭菜简直就是天主才配日日享用的!

    那鲜美无比的面条在这些吃惯了各种美食的东方人眼中,居然只是因为大师傅想偷懒时做出应付大伙儿的!

    哦,上帝呀,请狠狠惩罚这些不知好歹的东方人吧!

    吃饭之外,住所也让佛朗西斯极为满意,虽然只是一,能防止铺张浪费偷工减料;往大里说,未来玻璃这个行当,没这百分之十刺激,恐怕发展不起来……咱们的摊子越来越大,就咱们几个人只怕顾不过来!”

    说话间,佛朗西斯已经看完了契约,如此优厚的条件让他像喝醉了酒一般满脸通红,亟不可待抓起鹅毛笔就签字盖了手印,完了立刻就要赶往玻璃作坊烧制玻璃,他太想知道那秘法是什么了!

    可楚凡却让他等等,接着把那批澳门来的各国工匠一一叫了进来,和他们签了契约。

    佛朗西斯注意到,和他一样成为了“项目负责人”的只有那位来自瑞士的钟表匠,还有一位曾为西班牙军队服务过的火*药工匠,因为提出了湿法制颗粒火*药并抛光,把复辽军黑火*药的爆炸力又提升了一层,所以被任命为火*药项目的“技术总监”,分到了项目百分之五的股份。

    当然佛朗西斯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们这些欧洲工匠签约之前,所有中国的工匠就已经重新签了契约,同样进行了股份化改造。

    好容易所有人都签字盖了手印以后,佛朗西斯终于跟着楚凡孙和斗来到了玻璃作坊,生炉子烧玻璃,等他抬着一坩埚热气腾腾的浆糊状玻璃原浆终于进了那间密室后,就听孙和斗说了一句“看清楚啦!”。

    他立刻瞪大了眼,可预想的楚凡抓起一把什么药粉撒入原浆这样的场面并没出现。

    只见楚凡抄起一根铁棒,插入原浆中不停的搅拌起来,渐渐地,浆糊状的原浆越来越清澈,最后变得清水一般透明!

    啊?就这么简单!

    我的上帝呀!

    就在楚凡搅动玻璃原浆的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员岛,风雨如晦!

    大员岛西南外海,数百只船正在暴雨中厮杀纠缠。

    一场追击战正徐徐拉开大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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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腹背受敌的郑芝龙
    和今天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一样,大员岛上的暴风雨已经酝酿了很久,今天终于爆发出来了。∷,

    引发这场人心风暴的,是昨天前来宣旨的朝廷中官——经过大半年的讨价还价,郑芝龙终于如愿受了招安,成为了大明朝廷的“五虎游击将军”。

    招降的圣旨中,不仅封了郑芝龙,其他十八芝的兄弟们要么是镇抚守备,要么是千总千户,反正都是各自封赏有差。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郑芝龙那样,沾沾自喜于那个“五虎游击将军”的虚名。

    其中态度最坚决的是刘香和李奇魁钟斌三人——他们三人也是年初十八芝大破福建水师的急先锋。

    刘香居澎湖李奇魁钟斌居金门,早在观望的三人听到朝廷中官前来宣旨的消息后,立刻便鼓噪串联起来,率领数百艘大小不一的各色船只直逼安平港,企图截杀宣旨中官,重新把郑芝龙逼回老路。

    早有防备的郑芝龙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他埋伏了数百艘船在大员岛西南部的安平港外,一场伏击战打得三人落荒而逃。

    恰在此时,天色突变,狂风暴雨不期而至,海上涌起了小山一般的巨浪。

    郑家仿制盖伦船的指挥台上,郑芝龙死死抓着身前的扶木,身子随着盖伦船上下起伏着;年轻白皙的脸上阴沉地快要拧出水来了。

    这样的天气别说他手下那些小船,就是他的这艘巨大座舰要出海都很危险,一个操作不当就有葬身鱼腹的危险。

    但他又不甘心功亏一篑——为了这一战,他可是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就连北伐六大家的计划都搁置了;现在眼看初战告捷,只要自己的船队能兜上去。这三个铁了心和自己分道扬镳的家伙就能手到擒来;可偏偏这时候老天爷要来作梗,让他如何能甘心?

    “传令下去,400料以上大船随我出战……原计划不变,芝虎左翼芝豹右翼,务必截杀三贼……告诉他们,其他人也还罢了。刘香一定要把他留下!”稍一犹豫,郑芝龙便向等候在身前的传令兵们厉声下令道。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局面多么艰难,绝不轻言放弃;而且看事看人极为精准,他深知与李奇魁和钟斌比起来,刘香才是自己真正的大敌——因为他和自己太像了:看得准咬得狠不松口!

    战鼓隆隆,七八十艘各型船只纷纷挂起了白帆,在乌云密布的灰色天际下格外醒目;风高浪急中,朝着西边逃窜的三家船队扑了过去。

    千里镜里。本就遭到了重创的三家船队见到郑家大船不顾恶劣天气扑过来后,更加慌乱,如没头苍蝇般乱窜起来;那些连100料都不到的小船们本来在这种天气里小心操作都难免倾覆,现在这么一折腾,更是纷纷被巨浪砸得粉碎,偌大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和抱着木头的人头。

    对于这些小船,郑芝龙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甚至李奇魁和钟斌两家的大舰他都没有多看。而是把镜头牢牢套在了以一艘一号福船为中心有着十多艘大舰的船队身上——那正是刘香的核心船队。

    “升满帆!突击!”

    眼瞅着刘香船队不像其他船只那么张皇,顺着风势井然有序朝西北方向准备撤退。郑芝龙暴喝了一声,把身边负责传令的亲卫吓了一跳,不禁喃喃自语道,“我的爷,这种鬼天气……升满帆?”

    “嗯~~?”郑芝龙猛地放下千里镜,扭头逼视着那亲卫。平日里斯文秀气的脸现在格外狰狞,“哐啷”一声拔出了腰间宝剑,“你敢抗命?!”

    此时正值一个巨浪打来,那亲卫腿一软,顺势坐到了甲板上。口中大叫着“是!是!属下马上去传令!”,一边手脚并用爬出了指挥台。

    郑芝龙何尝不知道这种天气不该升满帆——风实在太大,他这艘又全是软帆的盖伦船,搞不好就能把主桅吹折了!

    但他决定赌一把,只要他这艘船能粘上刘香船队,就能给两翼包抄的两位兄弟争取到时间!

    “呼~~!”

    盖伦船的所有帆刚一升起,便被呼啸的狂风吹得鼓鼓的,在巨浪的上下起伏中,朝着刘香船队扑了过去。

    眼瞅着那艘一号福船的身影越来越大,郑芝龙心中激动万分,但很快他的好心情便被眼前的景象打破了——以一号福船为首,刘香船队的所有船只陆续从两侧船舷伸出了一根长长的横桅,然后挂起了两面同样吃饱了风的三角帆!

    翼帆!

    郑芝龙心中咯噔一下,他立刻想起了上次刘香追杀杨天生未果,回来后给自己描述那艘“长翅膀”的怪船!

    当时他确实没怎么在意——他的心思全在招安上呢——没想到刘香这家伙不吭不哈的居然把自己的船照着那个模样全改装了!

    盖伦船和刘香船队的距离似乎一下就凝固了,一号福船的轮廓也固定成了茶壶大小,再不曾变化,让郑芝龙愤怒之余又无可奈何。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便是风向不要变,顺着这个方向就能把刘香逼到福建的海滩上!

    可惜老天爷似乎都不开眼,非要庇护刘香这个无恶不作的大海盗——一个时辰之后,雨渐渐小了,风向也从东南转到了东北。

    看看前面还是茶壶大小的一号福船,再看看身后已经被甩得远远的郑芝虎郑芝豹的船队,郑芝龙仰天喟叹一声后,轻声下令道,“掉头!回航!”

    他不知道的是,真实历史上,刘香虽也逃脱了,可他的主力船队在安平港外大部覆灭,仅仅只带走了三艘船;这个时空里,由于加装了翼帆,他带走了的船,更有资本同荷兰人讨价还价,而他的反击和报复也将会来得更快更猛!

    不仅如此,楚凡这支小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效应,让郑芝龙当前的处境比真实历史上要严峻得多:首先是六大家不仅依然存在,而且由于改装带来的技术优势,在长崎附近海面的影响力和掌控力越来越大,而刘香又没有折损太多实力,这使得郑芝龙面临着被两面夹攻的窘境。

    这位未来的东海霸主,该何去何从呢?未完待续。

    ps:  说是上了什么客户端封推,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本想上了推荐爆更的,唉!

    螃蟹现在感觉心里哇凉哇凉的!

    不过为了不辜负书友们的期待,也为yq420大大上个月的万赏,加更一章。

    求安慰!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大整编(上)
    日升村所在的这个面积约有0.5平方公里的小半岛,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上千名辽东流民和前朝鲜牧奴正像蚂蚁般忙碌着,有的从周围的树林里伐下木头,扛到指定地方;有的则把日升村外那个临时营寨的木料绳索拆卸下来,送到同一地点;的人则把这些运来的原木加工成长短不一用途各异的木材,人手很充足,木材都堆成了小山。

    就在木材堆四周——半岛入口西边约一里地的地方,一个周长150米的小营寨已经粗具规模,同其他营寨不一样的是,这个营寨只有三面,面向东边的那一面是空的;根据规划,这个营寨向南北两个方向都将延伸出一道寨墙,一直到海边为止。

    被寨墙圈出来的地盘大约有1平方公里多,其中除了一个永固码头和仓库区外,将全部作为流民们的住宅区——不再是牛岛上那种简易帐篷,而将是正规的住宅。

    至于住宅如何建设,楚凡不打算再管,他只是把地方丈量好,按照每人多少平米把地画出来,修房子就要由流民自己想办法挣钱了——来的流民要找工作不要太容易,现在每个部门都缺人,只要勤快,挣钱那是分分钟的事儿。

    为了鼓励结婚生育,楚凡在制定政策时还特意把完整家庭和单身的用地标准拉得很开——单身只能领到100平米的地,而完整家庭即便就只有两口子,住宅用地也能领到400平米,如果家里还有小孩的话,每多一个小孩就多领100平米;同时,对复辽军战士就更优厚了。没成家的不用说要住军营,一旦成家就能领到600平米的宅基地,而且由复辽军出一半钱帮助修房子。

    这个政策让牛岛上那些单身女人们一下坐不住了——本来随着生活日渐安定,她们就起了嫁人的念头,现在又被这政策一刺激,自然成家之心更热切了。

    而大多数人的眼睛。都盯到了复辽军战士们身上;这也难怪,复辽军战士月饷高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福利,又都是些精壮汉子,当然是女人们的首选。

    于是乎,那些已经成家的婶子大嫂们一下便活跃了起来,频频出入各哨驻地,为人保媒拉纤。

    当然也有心灰意冷的,比如徐婉云。非得拉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说要领了土地盖一所大宅子单身一辈子,搞得陈尚仁头都大了,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这么算下来的话,这个大约18万平米的定居点,除了码头仓库道路以及学堂的用地外,差不多有10万平米用作了宅基地,能够安置六七百人。

    同样的定居点。在南边3公里外那个叫凤凰岛的半岛上还有一个,规模更大。计划圈占的土地达到了5平方公里,能安置的人口也相应达到了两千余人。

    这两个定居点的寨墙楚凡要求陈尚仁在一个月内完成,后续大小不一的定居点将在牛岛对岸陆续规划建设,并随着流民们的到来逐步向内陆扩展。

    时间紧,任务重,陈尚仁这几天可就忙坏了——牛岛上各个工坊不能停。而新来的第三批流民几乎被各个部门抢光了,给他留下搞基建的,不过寥寥三四百人而已。

    幸而楚凡早替他想好了对策,那就是利用好柳家原来的这数千牧奴庄客——干活就有饭吃,干好了还有钱赚。还怕人不来?

    不仅如此,楚凡还花了两天时间,教会了陈尚仁分段包干按工计酬的方法——把来的上千人分成了伐木若干个组锯木若干个组土工若干个组木工若干个组……同时整个工地也分成了一截一截的,由各个组包干负责。

    所有的活儿都分解成了“工分”,干完领竹筹,竹筹达不到一定数量,吃食减半;超过一定数量,就能折算成粮食或者大钱;每个工段又有工头负责,设置一定工分作为奖励,超期罚没工分,提前奖励工分……各种眼花缭乱的手段让陈尚仁目不暇接,他以前在王廷试幕中也曾组织过力役干活,一些方法他也用过,不过像楚凡这么全面这么精细却还是第一次见,让他不得不感叹自己白活了这把年纪,管人管物还不如一个18岁的年轻人!

    楚凡只在工地上待了两天,便起身去了柳家大宅,那里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安排。

    这便是大整编。

    第三批流民三千多人中,柱子招的新兵只有四百多人,原计划是每个哨扩编一倍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有了柳家那几百匹好马,骑兵部队肯定得马上组建了,所以新兵数量就严重不足了。

    为此,楚凡打算把那些为其他部门招的条件也还行的流民也划入新兵之列,以解决兵荒的问题。

    这次整编的核心便是骑兵,楚凡很清楚骑兵是个技术兵种——和火铳兵打个几十次的靶就能拉上战场不同,骑兵若是没有长时间的训练和磨砺,贸然上战场的话,那就是给敌人送菜!

    不过好的是,柳家原先的牧奴中,宋人后裔的男丁有两百多,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经过这次双重解放后,对楚凡对复辽军真是死心塌地,当楚凡的征召令下达后,竟有一百五十多人踊跃应征,而且还是带着马来的!

    有了这些人作为骨干,再调入两百五十个左右的老兵,骑兵营的架子就搭建起来了。

    兵有了,可将应该怎么办?

    按照复辽军的传统,为将者任何事情都不能比战士们差,这就注定了骑兵营首任营长首先骑术必须非常棒,否则根本收服不了那些宋人后裔的心!

    这么一来,可以选择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复辽军中骑术好的人就那么几个,敢说比宋人后裔更棒的也就刘仲文赵海二人——当然还有个野人海兰泡,可这家伙怎么说都是个鞑子,不可能让他来当首任营长。

    刘仲文不用说了,楚凡还得靠他管理全军,怎么可能专任骑兵营营长?赵海身上担子更重——夜不收小队此战中折损不少,亟需补充新鲜血液,他训练新兵都来不及,哪还有精力管骑兵营?

    怎么办?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大整编(下)
    “公子,俺们庚字哨本来人就少,再抽的话,老兵全没啦,您让俺怎么训练呀?”

    “公子,丁字哨人最多是没错,可俺们这次伤亡是最重的,好些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您抽人我没意见,可您好歹等这些兄弟归队成不?”

    “癸字哨原本就全是新兵蛋子,这一仗就打成老兵啦?……公子您看着办吧,抽多少人俺都没意见,反正都是练新兵!”

    ……

    柳家大宅那极为轩敞的花厅里,整编会议刚开始,三个哨的哨长便对抽调老兵这事发起了牢骚——人人都想为自己的部队多留点种子!

    这也不全怪他们三个,这一仗三个哨总共三百七十余人,阵亡倒是不多,只有7人,可受伤的多达55人,剩下的即便全算成老兵,也就三百多一点;如果真按楚凡的意思抽调的话,确实一下就把三个哨抽干了!

    可骑兵营不用老兵又不行——那帮子宋人后裔本就自由散漫,再放一堆新兵蛋子进去,整个骑兵营不知松垮成什么样!

    再加上夜不收小队——现在应该叫侦察连了——也要从各哨里抽老兵,至少得抽调三四十人,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是神仙,变不出老兵来;所以整个早上大家虽然想了各种办法,却怎么都绕不开这个难题。

    作为新任军师,宋献策当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不过整个早上他几乎没说话,专心听其他人发言,不时捻须沉吟,不知在想什么。

    矮道自打得到了楚凡的认可后。便一头扎进了军营里,各哨各小队一个一个走,专找最底层的战士谈话;就连夜里也不消停,捧着复辽军那些操典条例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经常一看就是一通宵。

    这么一来,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宋献策还是很快便摸清了复辽军的基本情况。

    散会后,中午吃饭时,矮道端着他的木头饭盒坐到了楚凡刘仲文身边,开门见山说出了他对整编的看法。

    在他看来,老兵其实并不少——三百老兵,对一千一百多新兵,相当于一个人带三个,就基础训练而言,完全够用了。

    之所以觉得老兵不够用。那是因为大家都钻了牛角尖——凭什么老兵骑马就一定比新兵强?除了那一百多宋人后裔,所有人不都没骑过马吗?搞不好新兵的天赋比老兵强也难说!

    至于宋人后裔纪律性差,这和新兵蛋子们一样,通过基础训练强化不就成了?

    所以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三个哨暂时打散,把老兵和新兵——包括宋人后裔在内——混编成四个队,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基础训练;其间每半个月抽调出一个队,进行骑术训练。其目的不是说马上就能练出能用的骑兵,只是让所有人都熟悉一下马性。同时根据各人在骑术上的天赋,最终确定谁该调入骑兵营,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俩月之后重归建制,三个哨和骑兵营再进行针对性训练。

    他这个建议让楚刘二人一下豁然开朗赞叹不已,楚凡唯一担心的是,朝鲜人会给他们几个月的时间安安生生的训练吗?

    “主公但请放心。”宋献策把木饭盒里最后一口饭菜小心地扒进嘴里后,整理了一下胡须这才笑呵呵地回答道,“据吾观之,柳氏之灭,济州牧使必已胆寒心裂……济州岛内虽有三营千五百之众。然皆猬集济州大静二城,以防我军突击,不足畏也……牧使之策,请援为最上,然此等征伐大事最是浩繁,文牍往来廷争阁议兵卒征调钱粮筹备……事事皆需耗费许多时日,哪里说想来便能来的?……非是献策妄言,半年之内绝无朝鲜援兵踏足济州之虞!”

    他这番话楚凡初听时觉得难以理解,可回想历史上各朝各代大军出征的拖沓迁延,便又释然了——朝鲜的组织能力,恐怕比之中原各朝只弱不强!

    半年或许长了点,但三四个月之内,自己不用担心朝鲜的援军应该没什么问题——到了那时候,复辽军已有上千精锐数百精骑,主动进攻或许还有些乏力,可守住济州岛东面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楚凡和刘仲文宋献策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最终在宋献策建议的基础上,制定了一个为期四个月的训练计划——前两月混编轮训,后两月进行针对性训练。

    下午继续开会,楚凡郑重介绍了这个训练计划是由宋军师提出来的——他可不会掠人之美,而且宋献策刚刚加入,正是需要提升其威望的时候,当然楚凡要突出他的功劳。

    混编轮训四个大队的大队长分别由三个哨的哨长以及刘仲文担任,后者暂时兼任骑兵营营长。

    混编轮训后,各部队的番号和建制将进行大调整:远在登州的甲字哨升级为第一营,丁庚癸三哨分别升级为第二至第四营;每营下辖三个连,每连下辖三个排。

    步兵排额定51人,除了排长司号鼓手旗手以及两名炊事员外,其下还分成了三个步兵班,每班15人,正好与三段击相匹配,让步兵排成了最小的独立作战单位。

    每个步兵连除了三个排之外,还新设了一个15人的辎重班,同时配备15架骡马车,以便运送铁丝网木桩弹药等辎重随连队行动。

    新设的骑兵营同样是三三制,每个骑兵班只有12——14人,全营额定400人。

    步骑之外便是由夜不收小队升级而来的侦察大队,额定50人,大队之下分设三个小队。

    还有一支新部队极为引人注目,那便是炮兵连。

    针对这次作战中八牛弩和佛郎机野炮的表现,楚凡向武器组提出了修改的要求:首先是八牛弩要新造四轮马车作为平台,实现转动和俯仰;同时弩机要改为三档,以便攻击不同距离;而佛郎机野炮的改进主要是设计炮架,炮架除了可以俯仰外,还要方便驮马拉着走。

    炮兵连暂定装备三门八牛弩,组成弩炮排;四门6磅佛朗机野炮,组成火炮排。

    武器也还罢了,关键是炮手的训练,现在楚凡已经把这一战中的炮手们全打发到了张子玉那儿,让他们恶补三角函数,尽快把射程射角表和炮上的表尺弄出来。

    另外还新增了一些部门,比如由登州挖来的许峰许大夫任院长的野战医院,以及由张小乙任队长的宣传队等等。

    整编会议开了两天,是因为除了制定训练大纲讨论连排长人选确定骑兵遴选原则等事务之外,还调整了军饷制度以及相应的职级制度训练和作战中的奖罚制度等等。

    到了第二天快要散会的时候,早已返回旌义县的凌明又来了,还带来了一帮子人,让早已精疲力尽的楚凡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制定另一支军队的相关制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皇协军”?!
    跟随凌明来的,正是以李敏镐为首的被流放到济州岛的朝鲜武将们,他们是来接手柳家原来的那些牧奴骑兵的。,

    不得不说凌明的鼓动能力相当强,而这帮吃尽了苦头的武将们对来之不易的权柄也更加珍惜,所以短短一个月时间里,他们就把旌义县那个团练营重新立了起来,现在已经征召了五百多人了。

    这次听说楚凡以团练营的名义征召了三百朝鲜骑兵,他们立刻欣喜若狂的赶了过来,打算马上就接手。

    楚凡怎么可能让他们白白得了这个好处!

    在和宋献策深谈之后,打造一支朝鲜的“皇协军”便成了楚凡在朝鲜的核心战略——这就让旌义县团练营这颗闲棋一下子重要起来。

    要成为合格的“皇协军”,必须具备以下几个要素:

    首先要有一定战斗力。团练营日后将要执行很多镇压和清剿任务,如果没有一定战斗力,如何震慑朝鲜的士绅和百姓?

    其次必须要由复辽军完全把控。这个问题倒不大,目前旌义县的库府已经被金泳太他们折腾空了,以后包括团练营在内所有人的军饷和俸禄都将由复辽军来发——当然这钱只是借的,未来得靠旌义县的赋税来还。

    另外,凌明在团练营里已经掺了一些沙子了,楚凡要做的,就是加大掺沙子的力度和深度。

    最后就是“皇协军”的实力必须要控制,控制在朝鲜人不敢生出反心的程度内——楚凡可不想养一群白眼狼,最后反噬自身。

    既不能太强,又不能太弱,这团练营的统领人选就成了个头疼的事儿,楚凡想了很久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最后还是凌明给他推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就是跟着楚蒙到旌义县混了好几天的成国公幼弟朱良臣!

    这位纨绔子弟打小最擅长的便是拉虎皮做大旗,如今用来统领这支团练营,还担心他不会把复辽军的威势利用到极致?再给他配上几个对复辽军忠心耿耿的副手,比如前大宋皇族赵松节,这支部队岂不就被掌控了个七七八八?

    凌明的分析很到位,而那位朱良臣本人对此又是求之不得——独掌一军这种机会他做梦都想要——所以楚凡稍一犹豫便同意了。

    最终楚凡凌明二人相互配合。狠狠搓揉了李敏镐他们一番后,顺势把朱良臣任命为团练营的都监,而赵松节以及另一位原丁字哨的小队长当了副都监,分别负责抓团练营的骑兵和步卒。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那帮朝鲜武将被搓揉一番后,不仅不敢有任何怨言,反而对明国“楚公子”的慷慨无私满怀感激之情,屁颠屁颠跟着朱良臣赵松节出去点检牧奴骑兵去了。

    朝鲜武将走后,凌明被楚凡单独留了下来。

    一直以来。前锦衣卫小旗不时给楚凡制造惊喜,不管是牛岛保卫战的惊险还是处置旌义县战后事宜,不仅体现了他的忠诚可靠,更把他在锦衣卫中学到的各种本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这次大整编,楚凡决定给凌明正名——复辽军也该有正式的情报机构了。

    “凌大叔……”楚凡招呼了他一声,还在沉吟着该怎么开口呢,就被凌明的举动给打断了。

    只见凌明郑重地理了理衣衫,跪地行了个标准的三拜九叩之礼后沉声道。“主公简拔凌明于泥涂,不以凌明身世诡谲为忤。解衣推食言听计从,凌明此身,早许主公多日也……请主公赐字,再不敢当主公以叔呼之!”

    这一番半文半白的话明显不是凌明的风格,楚凡心知这又是宋献策在捣鬼了——前两天赵海也来了这么一手,最终楚凡给他起了个镜如的字。

    宋献策是在帮自己立威。扭转以往手下众人在自己面前随随便便的风气,楚凡对此倒也能接受,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统治者,高高在上故弄玄虚正是御下最基本的方法。

    伸手扶起凌明后,楚凡轻叹一声道。“何至于此……明者,亮也,有光方明,光夫二字如何?”

    凌明再次深深一躬道,“谢主公赐字,凌明深感五内。”

    “光夫兄,”重新坐下后,楚凡这才开始说正事儿,“自牛岛草创以来,兄与陈世叔披荆斩棘艰苦开创,方才有了今日牛岛的兴盛……牛岛保卫战中,更是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以保牛岛不失……及至夜袭旌义县,若没有光夫兄事先打探,我军如何能潜越城门掌上观纹般直捣要地?活捉朴正祥解救癸字哨!……更不用说其后任用流官,慑服金泳太掌控旌义县,光夫兄实乃头功!”

    说到这里,楚凡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站起来逊谢的凌明,继续道,“有功不酬非我复辽军所为……只是光夫兄,以及光夫兄手下的那些弟兄们,实不宜抛头露面,日后只怕更甚……只有等辽东光复之日,凡一定将光夫兄的功绩公诸天下,让天下百姓知晓,有这么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在暗地里为驱逐鞑虏光复辽东做着贡献!”

    凌明如此机灵的人,如何听不出楚凡话里的意思——这是楚凡要建立自己的“锦衣卫”了,而这首任“指挥使”,正是凌明!

    “锦衣卫指挥使”!不是皇上身边最最亲信的人如何能当得了?——凌明顿时激动地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他红着眼翻身便拜,说了一大堆表忠心的话。

    “光夫兄,我意以你为主,组建一个特情司,”楚凡等他稍稍平静后,这才侃侃而谈道,“在你之下,先设朝鲜日本两个处,日后条件更加成熟时,再增设辽东处和华北处……每个处下面分情报组联络组和行动组,情报组负责敌方军情搜集和整理,联络组负责情报的路线和传递,行动组嘛……”

    他还在沉吟,凌明已经连连点头道,“主公不必多言,属下理会得!”——所谓行动组,无非就是要干些绑架暗杀之类的脏活儿,楚凡自然不好宣之于口。

    “至于人员嘛,”楚凡对他的懂事很满意,点点头道,“现在你手下这些兄弟自然全部划入特情司,怎么安排你决定,决定好了直接向我报一个名单……联络组可以从鸽站那边挑几个人,回头我跟闲茶打招呼……月饷经费这些,你也弄个单子出来,主要是日常开销,如有其它行动到时再说……你记住,当前最要紧的,便是济州城以及汉城的动向,这个朝鲜处处长你先兼着吧。”

    凌明躬身答道,“是!……属下今天来,本就要向主公汇报此事,我打算亲自去济州城,如有必要还得去趟汉城,不把所有暗桩安插好,属下绝不回来!”

    楚凡笑了,“也不必如此,该回来还得回来……说到这情报,其间还有个大关窍……”

    接下来楚凡的一番话,让凌明这位秘密战线的老战士都听呆了!未完待续。

    ps:  这一章是为江宣景大大上个月的万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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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没钱啦!
    天已黄昏,太阳早落到了汉拿山那巍峨的身躯之后;西边漫天的红霞中,汉拿山仿若一,

    海风正劲,然而却吹不散人们各式各样的号子声;深秋傍晚骤降的气温,也挡不住****上身的汉子们那勃发的劳作热情;蜿蜒弯曲的日升半岛城寨犹如一条巨蟒般将大地分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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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新产品
    楚凡猜得不错,能解决问题的人确实在路上。

    收到信鸽传讯后,除了李国助生病之外,六大家中其他五人便立刻动身赶来牛岛。

    不过他们的船刚从椛岛出来不久,迎头便遇上了郑家的船队——一条二号福船打头,后面跟了四艘中型的广船。

    郑家船队见他们只有一艘船,立刻就气势汹汹的围了过来,可没想到的是,这下踢到了钢板上——这艘船正是林三娃那艘参加了牛岛保卫战的那艘海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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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水师!水师!
    【昨天第三百零九章被吞,申诉无果,现将正文贴在了贴吧:/p/4468870754】

    一条小河,宽约二十来丈,清澈见底;淙淙流水中,不时有各色鱼儿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小河两岸,一望无垠的草地如枯黄色地毯般一直铺向了天边,其中星星点点点缀着低矮的灌木丛和同样枯黄色的小树林。

    靠小河入海口不远的河岸边,有一个小小的朝鲜村落,周围一圈刚刚翻过的农田裸露着,也不知明年春天准备种什么。

    农田边,一群人骑着马正驻足而观,指着村落旁边那座小木桥在说着什么。

    为首一人是个美少年,一身雪练也似的长衫再配上胯下玉狮子,真真是人如美玉马似龙,看得村中偷窥的村姑们脸红心跳。

    围在美少年身边的,却是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虽说神色各异,可那四处扫视的目光中,满满地都是对土地的占有欲。

    美少年自然是楚凡,他这是带着杨天生他们来巡视自己新占领的这一大块土地了。

    从日升营寨登陆,楚凡没有领着直接去柳家大宅,而是沿着海岸线向北,先到了牛岛北炮台对岸一个名叫下道里的地方,这里正在兴建炮台,建成之后就将和牛岛南北炮台以及城山炮台构成一个完整的海岸防御体系。

    参观完下道里炮台后,一行人继续沿着海岸前行,一直到了介竹银山才折而向南,在柳家大宅略作停留后,楚凡带着他们到了水山山顶。

    在看到那个方方正正的京观后,这几个杀人如麻的老海盗都不禁心跳加速——数百颗人头堆出来的场面实在太震撼了!

    离开水山。一行人继续向西南而行,最终来到了这条叫川尾川的小河旁,算是把柳家的地盘逛了个遍。

    要说柳家确实不愧是百年望族,这一趟走下来,他们足足走了上百里路;早上10点出发,等走到川尾川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汉拿山的后面了。

    带他们五人逛这一圈。楚凡可不仅仅是向他们炫耀自己的战绩,而是要再送一份大礼给他们。

    那就是土地!

    他们五家在福建老家倒是都有宅子,可中国人,从来对土地都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所以当楚凡表示,他们可以自己选一块地的时候,五个人心中无不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虽然都是海上漂的人,以往也曾占据过无人荒岛做老巢,可无人荒岛怎么能和有人居住的大岛相比。其他不说,光是生活上就要便利很多——比如李国助,虽说占据的椛岛也是个无人荒岛,可靠有人居住的五岛非常近,所以他们嘴上不说,其实心中是极为羡慕李国助的。

    现在楚凡抛来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们即便猜出楚凡想要什么,也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

    果然。在返回柳家大宅之后,楚凡提出了他的条件:收编六大家手中的武装战船。组建复辽军的海军!

    自从上次在椛岛六大家以船入股加入东印度公司后,虽说约定了武装战船楚凡可以以公司的名义调用,但六大家目前的老巢在李国助的椛岛,在郑芝龙的压力之下,武装战舰还是在椛岛附近盘桓,除了杨地蛟的“金凤”号几艘船外。楚凡几乎调不动!

    所以这次楚凡干脆放出了大招——以玻璃精盐雪花糖的巨大利润诱惑在先,以实实在在的港口牧场田地引诱在后,不信六大家不动心,把老巢从椛岛搬到济州岛来!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为了保护牛岛的生产基地还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老巢。武装战船都必须围着济州岛转了!

    而楚凡现有的“曙光”“黎明”等四艘船就能解放出来,北上剿匪了——这个时代要发财,莫过于清剿土匪海盗;更别说章鱼海盗高顺成偷袭牛岛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呢!

    这就是楚凡解决当前财务危机的一揽子计划——其核心就是组建自己能完全把控的复辽军水师!

    把条件抛出来后,楚凡便告辞回了房——他知道杨天生他们肯定得好好商议一番。

    他们怎么商议的楚凡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再次见到杨天生他们五人时,只见他们个个眼中满是血丝憔悴得厉害,也不知晚上到底睡没睡。

    “亦仙贤侄,土地虽好,可朝鲜王廷会同意我们居留此地吗?”寒暄客套已毕,杨天生弱弱地问道——看来,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担忧了。

    对此楚凡早想好了说辞,“世叔,同不同意咱们都住定了!……郑芝龙占大员岛,难道经过岛上荷兰人同意了?”

    他这话说得杨天生等人都愣住了——当初他们跟着颜思齐占据大员岛南部时,确实没想过北面的荷兰人同不同意。

    楚凡见他们还在愣怔,领着他们来到了院外,指着正热火朝天训练的轮训大队道,“我们当初要占城山岛,柳家就不同意,结果呢……我们把他的大宅拿下来了!……现在我们占了济州东面,济州牧同意也就罢了,若是不同意也好办……我们去把他的济州城拿下来就成了!……要是李倧不同意我们占济州岛怎么办?更好办了……我们连汉城都一锅端了!”

    他刚说到这儿,适逢轮训的骑兵驰过,隆隆的马蹄声中夹杂着响亮的呼喝声“复辽军!威武!”;卷起的灰尘铺天盖地,将东面刚刚升起的朝阳都遮蔽得看不清了。

    数百精骑的赫赫威势让五人看得目眩神迷,楚凡趁机继续说服他们,“五位叔父,大员岛你们是知道的,一直都是咱们中国人的,可荷兰人来了,二话不说就修了堡垒要占,他们可曾问过我们同不同意?……荷兰人凭什么呢?凭的就是他们拳头够硬!……大员如此,吕宋何尝不是如此?西班牙人不同样仗着拳头硬把苏禄三王赶跑,强占了吕宋吗?……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如此……”

    说到这里,杨天生他们五人眼神已经狂热了起来,呼吸越发粗重了——他们本就是海盗,奉行的本就是胜者为王的原则,楚凡这番话实在太合他们的胃口了。

    看到五个人已经被自己煽动起来了,楚凡最后加了一把火,一字一顿的说道。

    “道义,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蒸馏组
    段老汉其实并不老,今年才刚过32岁。☆→,

    他之所以被同伴们唤作“老汉”是因为他那张脸皱纹实在太多,而他那单薄瘦小的身躯又被长期的贫困生活压得佝偻了,所以这个不带贬损的外号便牢牢的套在他头上了。

    他本是南京弓箭院的匠户,16岁成亲以后,他媳妇一口气给他生了八个孩子;人丁是兴旺了,可弓箭院那点微薄的收入却让这个家的生计格外艰难;他媳妇没日没夜的纺纱织布,他的八个猴崽子每天天不亮就大小相携爬上弓箭院旁边的紫金山挖野菜,才能勉强糊口!

    所以今年杨家的人来弓箭院招人时,其他的情况他都没问,就问了一句“能让一家十口吃饱饭不”,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便毫不犹豫地举家迁来了牛岛。

    果然杨家的人没骗他,到了这里后他才发现,吃饱肚子不要太容易:他在弓弩组一个月能挣2两银子,他媳妇一来就被烟场招进去了,常常挣得比他还多,好的时候能拿到将近3两银子;而一家十口就算撑破了肚子,月底菜金扣下来,也不过就1两银子不到!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他的八个猴崽子不仅再不用到处挖野菜,还一文钱不花上了学堂!

    天老爷!在南京的时候他哪敢想让孩子们上学——光是先生的束脩他没日没夜干一年也挣不出来呀!

    日子好得出乎意料,段老汉干活就格外地上心——他本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现在就越发严苛了。

    他在弓箭院时是干胶工的,到了这里还是干老本行:粘那些木料竹片的时候,真正做到了严丝合缝——“零公差”成了他段老汉在牛岛的新头衔。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头衔,公子才会召见他。并安排他来做这个蒸馏组的项目负责人。

    对此他本是战战兢兢——毕竟隔行如隔山,这个蒸馏到底是要干嘛他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可公子的安排他不敢不遵从——牛岛上的人都知道,他们今天的这种幸福生活,都是这位秀秀气气的年轻人恩赐的。

    当然,更让他怦然心动的是,这个项目负责人不仅月饷一下涨到了10两银子。而且年终还有十分之一的分红——就是说蒸馏组每挣到一千两银子他就能分100两!

    至于搞不懂蒸馏是什么东西?没关系,有人教!

    教的这个人居然就是公子本人!唔,当然,还有那位衣裳永远都洗不干净的邋遢道长。

    段老汉现在还记得蒸馏组第一次开工时的景象。

    就在这里,牛岛西边沙滩的旁边,简陋的工棚下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锅里装满了海水,另一口锅则是清冽的井水;段老汉一看这架势,便明白公子是要煮盐了,心中不禁疑惑。这煮盐自己也见过,还有什么好学的?

    果然,他看到公子先点燃了装海水那口锅,但公子随后的举动确让他迷惑了:几大块红糖被扔进了井水里,公子还让段老汉不停的搅动,整个锅里很快便变成了红彤彤一片,这时公子点燃了锅下的木柴。

    两口锅一边冒热气,公子一边耐心地给大伙儿讲解。终于让段老汉明白了,这海水里面。除了盐之外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同样,红糖水里面也不是只有糖。

    而他们蒸馏组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盐和糖分离出来!

    过滤,就是最重要的手段;而用来过滤的,是最好的松江布,细密紧实。

    随着公子的讲解。两口锅里的水越来越热,终于开了;公子移走了红糖水的火,让段老汉他们抬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倒在了事先布置好的间隔各50厘米的三层松江布上,第一层松江布立刻被染成了红色。第二层则是淡红色,第三层几乎没什么变化。

    经过了三层松江布过滤的红糖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让那位负责记录的邋遢道长一叠声啧啧称奇,而他和公子间的对话段老汉却听不太懂了,什么“温度”“溶解度”“杂质”这些名词儿段老汉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公子让他做的事情他却是明白的,很简单,就是把变清澈的红糖水熬干,最后锅里剩下的,便是白花花的糖霜了。

    整个过程像是变魔术般让段老汉目瞪口呆,他心头又开始翻滚起那些关于公子是龙王太子的传闻了——如果不是龙太子的话,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红糖变成贵得要死的雪花糖呢?

    相比起雪花糖的熬制,段老汉对公子煮盐的方法同样充满了困惑。

    在段老汉看来,煮盐就是把海水熬干就成了,可锅里海水还没熬干,刚刚能看到沸腾的海水变得浑浊不堪时,公子就让他把火灭了,同样趁热将大锅抬到了另一个池子上方,那里只摊开了一层松江布;滚烫的海水浇过以后,松江布上便满是洁白细小的颗粒了。

    尝了尝那些颗粒后,段老汉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吃的根本就不叫盐!——这精盐除了咸味儿之外没有一点其他杂味儿,尤其是那种涩涩的苦味!

    整个过程简单明了,段老汉看一次便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可这时公子又发话了,说什么这只是什么“实验室制法”,他要求段老汉和邋遢道长要研究“晒盐法”,说了老半天段老汉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公子的意思是要让老天爷帮他们干活!

    菩萨呀!佛祖呀!

    段老汉听得两腿直打颤——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连老天爷他都想指挥!

    到了今天,一把抓起松江布上那厚厚一层精盐后,段老汉终于相信了——公子真有这个本事!真能让老天爷帮他制盐!

    这是邋遢道长设计段老汉带人造出来的一系列晒盐池子——最高处是一块八仙桌大小的晒池,深度仅有10厘米,灌满海水后,任由太阳暴晒;等池子全干涸后,再用少量海水冲刷,继而顺着石槽落到矮一些的过滤池中,过滤池的上方蒙了一张松江布,精盐留在布上,剩余的卤水则流入了过滤池。

    段老汉还在攥着精盐发呆呢,只见楚凡和灵虚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他赶紧拍了拍手迎上去,走到楚凡跟前时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喊道,“公子你真是活神仙呐!……这精盐好几百文一升,咱们啥都不用做就这么白捡呐!……发啦!赚大发啦!”

    楚凡和灵虚子相视一笑,弯腰扶起段老汉后对他说道,“这不过是实验而已……真正的盐田还得指望你呀……盐田底部得用大青石拼起来,石板之间一点缝隙都不能有,否则海水就会顺着缝隙渗漏……除了精盐和雪花糖,你们蒸馏组以后还要酿酒造酒精……硫酸的提纯也得靠你们蒸馏组……”

    说到这里,楚凡拍了拍段老汉的肩头笑道,“这点精盐算什么!日后酒精硫酸弄出来了,那才是真正赚大钱的东西!……好好干!”

    一番话说得段老汉既振奋又懵懂。

    酒精?硫酸?那又是什么魔术?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飞燕”号的改造
    检查完包括蒸馏组在内的各个小组的工作后,楚凡回到了南山山脚下的家中,刚进门闲茶便雀跃着跑到了他面前,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片,楚凡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方案已通过,杨”。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楚凡欣喜若狂,不管不顾抱起闲茶便转了个圈,却被中午放学回来的妞妞看了个正着。

    “哥~~俺也要抱抱!”小丫头还是老样子,一头一脸的泥,张开双手便朝着楚凡扑了过来,混不顾刚刚挣扎开的闲茶的脸已经变成了大红布。

    “抱抱!抱抱!都抱抱!”楚凡开心地一把搂住妞妞,狠狠在她那张嫩脸上啄了两口,白皙的脸上立刻印上了斑斑点点的泥渍。

    他没法不开心,五天之前送杨天生他们离开时,几个老家伙虽说被他鼓动得信心满满,可毕竟没一个准信——商业加土地换水师指挥权这种事实在太大,六大家不可能在李国助不在场的情况下就拍板确定。

    而偏偏没来的,又是利益牵扯最深的李国助——人家在椛岛可是已经站稳脚跟了的——这就更让楚凡忐忑了。

    五天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变化了,楚凡其实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最差的局面无非就是六大家完全否决了他那个整体搬迁的方案,那样的话,他就得重新审视和定位与六大家之间的关系了;次一等的则是六大家分裂,一部分搬来济州岛,一部分留在椛岛,这样的话,楚凡整体计划会受到一定影响,但只是时间上的延迟而已。不用重新调整策略。

    现在,这张小小的纸条仿佛一颗定心丸般让楚凡彻底放心了!

    按照他交给杨天生的方案,六大家的27艘武装战船将被编为两支舰队:以杨地蛟的“金凤”号为旗舰的第二舰队,和以林三娃为首的第三舰队。

    第二舰队共有盖伦船1艘一号福船2艘二号福船4艘,其他海沧船广船等中型船只九艘,共计16艘战船。其中已经完成改造的有两艘;各船的船长和人员不变,楚凡打算全部用鸟类分别命名。

    第三舰队是李国助和林三娃的战船,要弱一些,共计有一号福船1艘二号福船3艘,其他中型船只7艘,其中完成改造的仅有林三娃那艘海沧船;第三舰队的船只楚凡打算用历史上的名将来命名,比如,林三娃那艘船就被命名为“岳飞”号。

    方案里还明确了六大家各位主事人的安排,除了林三娃仍旧愿意开船打仗外。其他五人都转到东印度公司总部任职,比如杨天生选择了闽浙分公司的总理,而李国助则是杨天上帮他选择了航运分公司的总理。

    整个思路其实是把六大家的人力物力打散后重新洗牌,将六大家和东印度公司捆绑得更加紧密。

    而葛骠作为楚凡的嫡系,他手下的四艘战船——当然也包括即将下水的那艘新船——则组成了第一舰队;第一舰队船只虽然不多,可都是经过了改造的,而且“曙光”号和“黎明”号都装上了最新的八牛弩,战斗力可不比其他两个舰队差多少。

    放下妞妞。接过闲茶递过来的布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后,楚凡再次匆匆出了门。让护兵去把葛骠叫来——剿匪复仇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出门后楚凡径直来到了船坞处,迎头正碰上明爷和司徒雄二人,二人正指挥着给那艘新造的600料大船装主桅呢。

    这是造船组自己制造的第一艘大船,现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二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几乎日夜轮换守着。生怕最后时刻出什么差池。

    在他俩陪同下,楚凡登上了这艘几乎完工的新船,光用眼睛都能看出比400料的“曙光”号大了一圈,而改进的地方:前帆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盖伦船的船首三角帆。一根长长的衍梁从船头伸出去,粗大的麻绳系在主桅上,逆风行驶时便可以挂起三角帆,大大增加了操控性。

    船体则更加狭长,主桅之前的甲板上,预留了两门纵列弩炮的位置;而高高的艉楼顶上,同样预留了两门横列弩炮的位置。

    走到船舷边上时,楚凡注意到本应加装翼帆的地方还是两个深洞,他不禁扭头看向司徒雄问道,“翼帆还没装?”

    经过一段时间调养,再次变得油光水滑的司徒雄嘿嘿一乐道,“翼帆嘛,等到最后再装啦……公子,你的思路启发偶啦……这次翼帆肯定不一样的啦。”

    不一样?会有什么不一样?

    楚凡颇为好奇,刚准备详细问问这广东佬,却看到葛骠带着易宝匆匆而来,他这才想起到船坞来的目的——把“飞燕”号改造成侦察船。

    “若要改成适宜侦察的船只,吃水不能太深,太深了容易触礁,”明爷听懂楚凡的意思后,捻着胡须沉吟道,“而操纵性须得极佳才成,要不然没法在那些复杂海域行动……如此说来,全软帆乃是首选,这得靠阿雄了。”

    旁边的易宝插了一句道,“船速也不能低……若是遇上大队海盗,俺们得溜得掉才成。”他本就熟悉船上事务,在葛骠手下历练了几个月后,现在已经是“晨曦”号的船长了——看样子,葛骠是准备让他指挥这次侦察任务了。

    “软帆不成啦,”司徒雄摇了摇头道,“全软帆的话,至少须十七八个水手才能操纵啦,网梭船太小,搞不掂啦。”

    楚凡一听,皱起了眉头——“飞燕”号很小,平时的水手也就六个人,最多可以搭载二十人,可那是在来往牛岛济州岛两岸间的短途航行,若是要长时间在外航行,搭载的人数至少要减半。

    这次侦察任务,楚凡打算要摸清从济州岛到济物浦这一线朝鲜西海岸的海盗分布,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摸一摸朝鲜水师的情况,这就涉及到捕俘,所以侦察大队必须调人参加,这样的话,水手的比例还要进一步下降。

    楚凡把情况一一罗列出来后,新船甲板上陷入了沉寂。

    要求多现实情况又不允许,该如何是好?

    良久,司徒雄猛地一拍栏杆笑道。

    “偶知道啦,这个事情交给偶来办好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海景吉列服
    “启航!”

    易宝的呼喝声中,“飞燕”号那面古怪的主帆迅速张开,同时船头长长衍梁上的三角帆也徐徐升起,在西北风的吹拂下,朝着正北方向快速离开了牛岛码头。

    经过两天的改造,“飞燕”号已经变得易宝完全不认识了。

    船头船尾各伸出两根长3米的木梁,连接着两侧赶制出来的长长的木制浮筒,这是楚凡为了减少吃水深度想出来的办法——浮力增加了,吃水自然就浅了;实际测量的结果是,足足减少了30厘米!

    主帆改动最大,布满竹肋条的硬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司徒雄为那艘600料新船准备的两面翼帆——分为上下两部分,均为底长6米高8米的三角帆;楚凡原先设计的三角帆被司徒雄增加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倒三角,受风面至少增加了60-70%!

    “飞燕”号船小,所以翼帆是直接装在主桅上的,就变成了现在这种中间凹陷的古怪模样。

    主帆的收放也不复杂:不需要加速时,顶部两面倒三角的软帆可以收起,而停泊时底部两面三角软帆同样可以折叠后收起来。

    除了主帆古怪,三角帆也是第一次用在旧船的改造上,为此易宝还特意从其他船上调了四名曾在“金凤”号上学习过软帆操作的水手。

    加上这四名水手,操船的人数总共9人,这都要归功于大量滑轮的应用——主桅顶端和衍梁顶端都安置了不少定滑轮。

    水手之外,则是由毕老栓带队的三人侦察小组——赵海对这次侦察任务非常重视,不仅把已经升任第三侦察小队队长的毕老栓派了过来,还给他配备了海兰泡和另一位通晓朝鲜话的队员,可谓下了血本。

    “飞燕”号朝着正北方向驶出小半个时辰后折而向正西方。远处的牛岛已经变成了一条线,易宝看着木浮筒船头犁出的雪白浪花,心中满是震撼!

    他的“晨曦”号当初做完所有改造后,他就觉得已经非常快了,可跟现在这艘“飞燕”号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光看船头犁出的浪花都能看出来!

    就这速度。易宝心中更有底了:遇上海盗船就跑,反正说到跑对方是无论如何跑不过自己的,不管顺风逆风;要实在是跑不了,就往小岛中间钻——“飞燕”号吃水可是浅得多,即便是暗礁遍布的海域都敢闯一闯。

    即便触礁了也不怕——船小好补,反正船上准备了足够的备材。

    迎着呼啸的西北风,信心满满的易宝把目光投向了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心中盘算着,济州岛北面全罗道附近海面。乃是崔大胡子的地盘,这也是朝鲜沿岸势力最大的一股海盗,不知道这家伙的老巢,是不是还在新安郡西边的牛耳岛?

    正想着呢,他不经意间一回头,却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家伙站在他身后,连面目都看不到——这是个什么鬼?

    平定了一下内心的惊惧,易宝仔细打量起来。一看那身板,他就知道是谁了。果然,对方取下头套后,海兰泡那张呲着黄板牙憨笑着的脸露了出来。

    易宝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古怪的装束,他不由好奇地观察起来,只见海兰泡身上全是布条子,一多半都是黑色。中间夹杂着一些白布条,还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绿条子;更加古怪的是,布条中还栓了不少海藻和苔藓,以及破碎的木片。

    “公子管这叫什么……”看到他吃惊的表情,旁边靠在栏杆上吸烟的毕老栓懒懒地解释道。“哦对,吉列服,嘿,真搞不懂公子干嘛起些莫名其妙的名字!”

    易宝围着海兰泡上下打量着,嘴里却没闲着,“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这么榔槺穿着不嫌累?……难不成这又是公子倒腾出来的?”

    “可不咋地!”毕老栓眼中立刻充满了嘲讽,浓浓喷了口烟道,“有什么用?俺告诉你,用处可大了去了!公子发明的东西,还能没用?嘁~~上次俺们侦察柳家大宅的时候,狗*日的大水就是穿了这吉列服,连老赵都给骗过去了,你说有什么用?……俺跟你说,昨天领到这身吉列服以后,俺就让这憨货穿了趴在码头边的沙滩上,你猜怎么着?”

    易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伸长了脖子问道,“怎么了?”

    “来来往往好些人,愣没一个发现是这憨货!”毕老栓得意地把手中烟屁股往海里一弹,笑道,“都他*妈以为是块石头!你们船上那谁,管帆的那位,还巴巴地拉着俺问,怎么这么大块石头都给冲上岸了!哈哈哈,笑得俺腰都直不起来了!”

    易宝眼睛一下瞪圆了,再次上下打量起跟着傻乐的海兰泡来,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不会吧?!这玩意儿有这么神?”

    毕老栓撇撇嘴,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扫了一眼易宝后淡淡地说道,“信不信拉倒,过两天你就知道有多神了……公子可说了,这是他特意为俺们这次侦察缝制的,叫什么……海景!海景吉列服!嘿!……就只有三套,俺们仨一人一套!”

    谈笑中,“飞燕”号已经掠过了济州岛的北面,远远地可以看到变成了一条小黑线的济州城。

    而此刻,在济州城牧使衙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正响个不停。

    爆闪的焰光中,“崔记豆汤冷面”的飘招正迎风飘扬。

    须臾,一万响的鞭炮终于放完,早就围在外面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拎着大小不一的礼包,笑吟吟地踩过满是纸屑的地面,拱手恭贺着走进了颇为宽敞的门面内,店里立刻充满了济州口音的朝鲜话。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个店小二端着木托盘流水般往各桌上送铺满了大块牛肉的冷面——除了腰间多了块洁白的围巾之外,他们的装束和这些街坊邻居一模一样。

    不过,若是有人眼尖仔细观察的话,那位只会“啊啊哦哦”的哑巴店小二,走路时肩膀有点晃,看得出他是竭力在克制。

    掌柜的是位三十多岁颌下无须的瘦小汉子,单眼皮的细长眼眶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总在转来转去,似乎永无停止的时候。

    不过大多数贺客的目光,都只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地是聚焦在他身边那笑语嫣然的美艳老板娘身上。

    贺客越来越多,店里很快便坐不下了,于是桌椅板凳被搬到了店门口的空地上,那掌柜也是跟着到了店外张罗。

    “叮叮~~”

    敲击铁板的声音悠然响起,一个背着大大背篓衣衫褴褛的老人有气无力得喊着“收字纸~~收字纸喽”慢慢走近。

    听到这呼喊声,掌柜细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几步跨到老人身前,堆满了笑用一口纯正的朝鲜话招呼道。

    “这位老人家有礼了,小店今日开张,特备了流水席招待各位街坊邻居……老人家,赏个脸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琉璃猴子和夯土城墙
    金泳太这些日子出门就是简简单单一乘二人小轿,以往前呼后拥,举着回避肃静牌子清道的场景再看不到了。

    这都是因为那帮子翻了身的流官们,其中一个原因是,这帮流官流放之前个个都是位高权重,金泳太区区一个从五品知县,哪敢在他们面前摆谱?

    但最重要一个原因是,金泳太手下已经没什么可用的人了——那帮流官全面插手旌义县的所有事务,缺人就从县衙里“借调”,搞得金泳太堂堂知县大人差点连这俩轿夫都没保住!

    由于流官们夺权,金泳太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反正第一人”就是个幌子,一面应付济州牧使和大静知县的幌子!

    当幌子就已经让金泳太很不满了,而这个月到了发薪俸时,堵在县衙门口那些小吏快手和壮丁们就要让他抓狂了——旌义县府库乃至义仓的钱粮都被流官们折腾完了,哪还有东西发薪俸?

    那帮子流官个个都是琉璃猴子,太极推手这一招可用得贼溜——人都是“借”的,发钱自然该金泳太这个正印知县想办法。

    百般无奈之下,金泳太只得去找凌明——他很清楚,不管流官们怎么折腾,想要靠着旌义县这一亩三分地就把故主光海君救出来重掌朝鲜大权那就是在做梦;真正能倚靠的,便是凌明以及他身后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楚公子,尤其是在济州第一强军柳家私军都被楚公子轻而易举干掉之后!

    他清楚,那帮混老了官场的流官们就更清楚了,时不时还要敲打他一番,千万别忤逆了上国老爷们!

    但正如俗话所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偌大一个旌义县,这么多人指着薪俸过日子,他也实在是没办法,只得战战兢兢求见凌明。

    可后者的态度却让他大跌眼镜,既没有推三阻四,也没有横眉立眼。而是和和气气对他说,借钱?没问题!但得用旌义县的赋税做抵押——如果旌义县的赋税不够也没关系,反正日后光海君复辟,整个朝鲜都是你们的,用其他地方的赋税抵押也一样。

    金泳太万万没想到上国老爷们居然如此好说话,已经快被逼疯了的他,想都没想便借了三个月的薪俸——现下已经是年末,有个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就能把今年的秋税征上来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回想到当初借钱的情形,金泳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钱借的倒是顺溜,就是利高了些——短短三个月就要三分利!

    轿子晃悠中,金泳太心中突然有些烦躁起来,一伸手,他把轿帘掀开了,赫然入目的。便是县衙西大街两边墙上的斑斑血迹!

    这让金泳太心头一紧,两腿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复辽军在县衙广场大开杀戒的景象!

    这些明人下手太狠。事后光冲洗三条街上的血迹都花了整整一天功夫,就这,半个月以后都还有人从墙缝里找出了发臭了的肉块!

    金泳太身为知县,为安抚那天死难者的家属,他可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当然成效还是有的,在威胁恐吓一番后。再许下免除今年税赋,绝大多数人都认命消停了,可这只限于普通老百姓。

    旌义县那些士绅,尤其是读书人,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除了几个和金泳太一样读书读傻了的,相信了那番帮助先君复辟的鬼话,最终投入到“反正”阵营的读书人外,其他人的选择都很简单——逃离!

    金泳太没详细统计,不过旌义县城的大户们十室九空这还真不是开玩笑——明哲保身的大户们逃离的首选目标是济州城,其次便是西边的大静县了。

    大户们的逃离金泳太倒不是很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这些大户把旌义县的真实情况捅到朝鲜王廷去!

    一想到王廷大军的讨伐金泳太便觉得心惊肉跳,不过宋义兴给他打气的话又让他振奋起来,“奸佞窃国,虽众而无义;吾辈忠实,虽寡而正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贼众虽多,何足道哉!”

    当然,嘴上说是“何足道”,实际上大家都清楚,他们现在最需要抱紧的,便是复辽军这条粗腿。

    所以当那位楚公子传令,让他们扩建渊外川入海口的码头同时在渊外川西岸兴建一道夯土城墙时,金泳太立刻忙活开来,组织民伕丈量土地准备器械……

    看来,上国老爷们要在这里长住了,这可是大好事,日后王廷大军来讨伐时,他们总没法袖手旁观了吧——穿过旌义县西门那长长的门洞时,金泳太心中这么想着。

    出了西门,来到渊外川的河边,顺着河岸一路向南,刚刚过了天地渊瀑布后,金泳太下了轿子,坐上渡船朝对岸而来。

    渊外川并不宽,也就十七八丈的距离,渡船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靠上了西岸。

    上了岸之后,金泳太站住脚,仰头仔细打量起河岸边那座高达三丈的哨楼来——这是东面起点,连接哨楼的,便是高1丈5尺的夯土城墙了。

    夯土城墙几乎是一条直线,从这个哨楼起始,一直沿着西南方向直达海岸,长一里多一点;在金泳太每天的催促下,城墙的修建进展很快,现在只差正中央的城门了。

    他正准备抬脚上轿往城门工地走呢,就听东边远远地传来一阵说话声,侧耳听了一下,似乎其中有宋义兴的声音。

    这下金知县好奇了起来,顺着河岸往东边而来,走出大约一百多步以后,眼前豁然开朗——河岸边的树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伐掉,露出一大块空地来;而树林边缘,还有不少明人装束的汉子正挥舞着斧头伐木。

    河岸边,果然是宋义兴为首的七八个流官,正围在一个白衣人身边,毕恭毕敬地寒暄着,金泳太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那日敲县衙登闻鼓的楚凡楚公子吗?

    “……我们复辽军既然来了,那便绝不会走!诸位但请放心。”刚走到流官们身后,金泳太便听到楚凡这么说道,和宋义兴他们一样,他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

    四下里一看,河岸边放着好些青铜棘轮,看样子刚刚浇铸好,一个新的疑问不禁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位楚公子准备在这里干什么呢?未完待续。

    ps:  螃蟹今天到六盘水出差,只能趁出差空隙码字,所以这几天更新的时间可能不太固定,敬请书友大大们谅解:)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水力的运用
    楚凡其实真的很不愿意来旌义县开设新基地,可他却不得不来。

    一个多月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不仅给朝鲜人留下了深重的心里阴影,在楚凡心里同样也留下了阴影。

    当然,他的阴影和朝鲜人不同,他是特别担心朝鲜人的报复——毕竟这里远离牛岛,那些死难者的家属要真是发起飙来,对这一处基地的安全实在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他又不得不来,原因很简单:牛岛乃至楚凡现在控制住的济州岛东部地区,没有河流!

    由于复辽军扩编计划的变化,第三批流民中为钢铁组招收的那些壮劳力很多都被划拉到了新兵里面,导致钢铁组人手分外紧张;而楚凡给钢铁组的任务又格外重,最后搞得王登海三天两头来找楚凡诉苦。

    用水力机械代替人工倒是楚凡老早就想好的思路,可因为没有河流只能作罢;现如今凌明回报旌义县已经逐渐步入正轨,而钢铁组的人力资源危机又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下里一凑,逼得楚凡不得不把水力机械这事提前提上日程。

    要利用水力,就必须得有河流,济州岛虽然河流众多,可偏偏都集中在汉拿山南北两侧,东部竟是一条都没有;北部济州城附近自不用说,南部旌义县境内,楚凡考察之后发现,大多数河流都被当地大户豪绅把持着,以当地大户对复辽军的敌视态度,安全同样是大问题。

    而旌义县城旁边这条渊外川,水量充沛不说,还能充分利用金泳太他们的帮助和威势,更不用说还有团联营这股武装力量了——团联营再怎么说也是楚凡用大刀长矛武装起来的,吓唬吓唬老百姓问题不大。

    所以反复衡量后。楚凡最终把利用水力资源的第一个点放在了渊外川,并命令金泳太修筑了这条夯土城墙,以为永备工事。

    送走热情到了极点满口阿谀之词的朝鲜官员,楚凡看了看仍在伐木的钢铁组工匠们,一撩袍子坐在了河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

    这些日子他柳家大宅牛岛两头跑,着实是累得够呛。难得有今天这样闲暇的时候,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欣赏眼前美景。

    或许是火山岩结构的缘故,济州岛上的河流上瀑布都很多,眼前这条渊外川便是如此——就在距离楚凡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有一道不高却很有味道的小瀑布。

    瀑布从这边河岸呈一个微微凹陷的弧度一直延伸到了对岸,那河水毫不停歇地从瀑布顶上滑落,光滑的水帘宛如一匹最好的丝绸般凝固在河道中央,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去抚摸一下;跌落底部的水帘激起浓密的白色水泡。骤然炸裂后迸出无数细小水珠,仿佛给小小的瀑布镶了一道蕾丝花边;淙淙的水流声就像少女的呢喃般,让人心神越发宁静了。

    水质更是清澈得令人发指,连河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秋日的照耀下变幻着光怪陆离的水晕;河底是虾蟹的世界,横行的河蟹吐着一串串的泡泡,而细小的虾米们则仿佛凝固了一般“飘”在空中,直至倏忽不见;鱼儿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就在楚凡脚下,几尾红黑相间的鲤鱼摆动着肥硕的身躯嬉戏着。看得入神的楚凡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它们哪里是在游动,分明就是在空中自由飞翔!

    抬起头,楚凡的目光聚焦在了对岸那片火一般鲜艳的枫林上,瑟瑟秋风似乎也吹不散枫叶们的热情,让楚凡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枫叶红于二月花”这句诗的意境;河中倒影和岸上枫林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副绝美的秋景。

    什么是原生态?这才是真正未被污染的原汁原味的原生态!

    突然之间,楚凡有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因为就是这块美到让人窒息的土地,即将变成楚凡的钢铁基地——一旦安全问题彻底解决,楚凡就将把钢铁组全部迁到这个河口基地来!

    因为钢铁组的很多活儿,都是可以用水力替代人力的。

    比如最基础的灌刚法。楚凡改进了焦炭烧炉,却没法取消炼钢最重要的工序——锻打;现在的灌刚法,其实质就是将生熟铁料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通过不同程度的锻打获得相应硬度的钢材。

    而锻打在楚凡看来,简直就是白白耗费宝贵的人力资源——水力锻钢机完全可以胜任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用水力将沉重的锻锤举起,再利用重力自由下落,就能让烧得通红的钢坯得到充分的融合。

    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楚凡都不知道的话,他真是白瞎了穿越者这个身份了。

    水力可以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冲压——只要将锻锤换成米尼弹的模子,就再不用人力来拉了。

    而冲压可以做的事情同样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板甲——半身甲的制作也是钢铁组闹人荒非常严重的一个原因,一件半身甲至少要经过十多名工匠花上整整三天的时间才能制造出来!

    如果有了冲压板甲,效益不言而喻将提高很多——首先三个大件:头盔前后胸甲都能通过冲压解决,而护脖护肩护肘这些零部件,即使要人工打制,也花不了多少人力和时间了。

    除了锻钢和冲压,水力机械运用好了,还能纺纱织布提水灌溉锯木拉磨……总而言之,济州岛这几十条河流,简直就是上天对楚凡最大的恩赐。

    水力的开发还不仅仅是简单的人力替代,更能大大降低劳动强度,使得人力资源的使用面更广。

    举例而言,50岁的老人在钢铁组目前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可有了水力冲压机水力锯水力磨坊之后,他们就完全可以胜任了——搬搬工件推推木料扫扫面粉这些活儿哪花得了多大的力气?

    至于破坏环境污染河流?

    得了吧,那只是文青楚凡一时的无病呻吟而已,完全不必当真。

    光着腚饿着肚子,再美的原生态也是穷山恶水!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字纸的威力
    “瀑布冲击之力本就甚大,再以齿轮倍增之,师叔,这水力拉丝机可是此理?”

    孙和斗捧着个本子,手里攥着支鹅毛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使用更加简单方便的鹅毛笔了。

    “好!最后装水轮……王组长,先把离合松开,装好水轮后再合上!”楚凡仰着头指挥王登海它们把那个直径6米由六根辐木和一圈木浆叶组成的水轮安装到3米高的主体木塔上以后,这才转过身回答孙和斗的问题道,“正是如此,有了齿轮,力之大小方向即可随意掌控。”

    “依师叔之言,齿轮传动,力之大小由齿轮之直径比例而定,”孙和斗望着巨大的水轮问道,“然则和斗有一事不明。”

    楚凡看了看他问道,“何事不明?”

    孙和斗指着最后那个直径2米的齿轮问道,“水轮直径6米,而此轮直径才2米,那岂不是水力未被放大,反而减小了3倍?”

    “非是如此,”楚凡摇摇头,指着与水轮同轴的那个青铜齿轮道,“水轮之力,大小不变首先传至此轮上,此轮直径10厘米……”然后他指向了与之咬合的那个直径2米的大齿轮,“再由小轮传至大轮,公宰兄算算,其力增减如何?”

    孙和斗算了算道,“如此水力已增20倍?”

    楚凡笑道,“正是……公宰你看,与此大轮同轴尚有一直径10厘米小轮,则增长20倍之水力亦同时传至此轮矣……与之相连之大轮,亦为2米,则其力增减如何?”

    孙和斗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吾知之矣,最终水力增涨了400倍!……师叔所思极巧!和斗心悦诚服!”

    楚凡笑了笑,转向已经装好水轮的王登海道,“王组长,可以合上离合了!”

    随着青铜扳手的扳动,齿轮组吱吱嘎嘎响了起来。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楚凡让王登海再次松开离合,问地面上的工匠道,“让你们准备的菜油准备好了吗?”

    自有工匠应声提来了一小罐菜油,楚凡用刷子蘸了油,细细地在那小齿轮上刷了一遍,这才扭头对目瞪口呆的王登海说道,“王组长,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刷一遍。才能保持齿轮组的润滑。”

    王登海面露难色支吾道,“公子……这么刷的话,这一罐菜油连两次都不够……这菜油可老贵啦!”各组自负盈亏后,所有领用物资都要计价了,他可不能不计成本。

    “嘁~~”楚凡冷哼一声后瞪了他一眼,指着大大小小的齿轮组道,“这些齿轮都是你自己浇铸的,花了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润滑不充分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得报废重铸……齿轮贵还是菜油贵你自己衡量吧!”

    王登海被他瞪得一缩脖子,暗中伸了伸舌头——齿轮都是青铜浇铸的。一组齿轮花的银子够买几百上千罐菜油了!

    想到这里,他忙不迭接过楚凡手中的刷子,一个齿一个齿细细地给齿轮组上起油来;楚凡那番话起了巨大作用,王登海转变到了另一个极端,等整个齿轮组全部刷完时,那原本能用两天的一罐菜油已经所剩无几了。

    上完油后。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小了很多,楚凡看着拉完一根钢棒后,叮嘱了王登海照此办理,把剩下两个水力拉丝机尽快建好,这才坐上交通船回牛岛。

    到了码头刚一下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便出现在楚凡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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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州城内,“崔记豆汤冷面”的后院,西厢一间隔出来的密室里。

    昏暗的鱼油蜡烛光下,凌明和楚蒙还有一个当初在牛岛被凌明俘虏的朝鲜人正头碰着头,在一大堆字纸中翻检着,即便已经是寒意满满的深秋,两人都忙得满头大汗。

    “师傅,你看看这个!”楚蒙从字纸中找到了一张看起来像是官凭文告的纸片,递到凌明手中,“俺就看懂了牧使俩字儿。”

    凌明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道,“蒙哥儿不错,这是崔牧使下发给各个里长的文告,要他们抽丁修缮济州城码头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学,还怕学不会朝鲜字?……加上这个‘牧使’,你这不都认了十来个朝鲜词了?”

    “崔记豆汤冷面”不用说便是特情司在济州城的据点了,而凌明则借着掌柜的身份做掩饰,亲自在此完善这个据点的组织和培训得用的人手。

    而楚蒙自从上次在城山岛见识了前锦衣卫小旗的神奇后,死乞白赖地非要拜凌明为师,后者请示楚凡并得到同意后,将楚蒙吸收进了特情司。

    算上楚蒙,特情司现在已经有37人了,一多半是凌明在牛岛时的老部下,剩下的则全是凌明在潜伏旌义县时发展的朝鲜人——比如,那位凌明从旌义县妓馆里捞出来现在伪装老板娘的红姑。

    除了济州城这处据点的8个人之外,其他人凌明全留在了旌义县,在凌明一位名叫汤怀仁的老部下带领下,借着各种各样的职业和身份,一边打探情报,一边帮着复辽军掌控旌义县——当然,也有好几个人已经潜入了济州岛西南角的大静县。

    同时,凌明还在第三批流民中物色了12名他认为具有潜质的年轻辽民,交给汤怀仁训练,以便为特情司下一步扩充做准备。

    而崔记面馆,从开张到现在仅仅十来天的时间,已经取得了让凌明都没想到的进展。

    “基本可以肯定,讨伐俺们复辽军的提议,多半已经在朝鲜王廷通过了,下一步,就该是确定出兵规模,以及朝鲜各方势力对这个领军大将位置的争夺了。”看着眼前厚厚一叠各种文书甚至私信,凌明喃喃道——这些原始情报,将随着凌明的报告一同交到楚凡手中。

    凌明很清楚,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神速的进展,与特情司成立那天楚凡对凌明的提点分不开——搞情报不一定非要化装混入牧使衙门刺探,反而是很多公开渠道取得的资料中,往往能得到大量的蛛丝马迹。

    “九成以上的可靠情报,往往都藏在唾手可得的东西中!”楚凡当初这句话彻底颠覆了凌明以往对情报工作的认知,而楚凡随后举出的例子,更使凌明心中有了清晰的脉络——收集对方当做垃圾一样丢弃的字纸便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凌明运气不错,开张当天便结识了那位沿街收集字纸的拾荒老人,以他的手段,很快便顺藤摸瓜找到了济州的烧纸神祠——一处专门烧化上面有字的纸张的地方——进而守株待兔将全济州城几乎所有拾荒者一网打尽;稍稍加以利诱,济州城每天的字纸便有了新的去处——崔记面馆。

    仅仅十来天的收集,便已经让凌明找到了大量的线索,从而得出了上面的结论——要知道,若是采用锦衣卫的传统做法,没个三两个月,他根本不指望能取得这样的进展!

    连搞情报都能出此奇招,公子真乃神人!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他不会的?

    在给楚凡写报告时,这句话不断在凌明心中翻滚着。未完待续。

    ps:  实在不好意思,忙了一天,下午才回宾馆花了两小时赶出这章,大大们请勿见怪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豆豆的回归
    牛岛的码头上,刚刚新建好一条栈道;和旁边那条木制栈道不同的是,这条栈道的基座是大块的青石垒出来的,上面敷设了木板,已经算是半永久性码头了。

    半永久性码头上站着两个年轻人,年纪稍长的大约有十八九岁,高高瘦瘦的;而另一位虽然年纪稍小,却站在稍稍靠前的位置,看样子是前者的官长,他虽是小小年纪,脸上却落下了巴掌大小一块黑色灼痕,身形也显得越发瘦小单薄。

    两人都是一袭青色棉袍,在猎猎海风中站得如同劲松般挺拔,一望而知是受过复辽军严苛的训练的;他们不时好奇地四处张望,眼中冷冽的目光如同刀子般锐利,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尤其是那位年轻者,身子骨虽单薄,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森然杀气,仿若百战余生的老卒一般。

    他便是楚凡的卫队长豆豆了。

    宁远乱兵之役,最后时刻他用身体替楚凡挡了一箭,若不是楚凡用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输血技术冒险给他输血的话,小家伙肯定没命了。

    得亏他年轻身体壮,那么重的伤势在登州调养了两个多月后居然就能下地了;经过这次生死一线的历练后,豆豆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再不是那个因为不想学认字儿而哭鼻子的小屁孩了。

    因为楚凡每次去信都在问豆豆的情形,再加上柱子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所以豆豆身体稍一好转,他和卫队另一位伤员便被柱子安排上了货船,送到了牛岛。

    就在他俩东张西望的时候,交通船已经靠上了码头,楚凡回来了。

    二人抢上几步。本待跪下迎接,却被楚凡一把拉住,而随后楚凡的举动更让在场的人都讶异不已——他一把搂住了豆豆,宠溺地摸着他的脑袋一叠声念叨着,“好兄弟,你可算是好了……不容易呀。那么重的伤!”

    他这发自内心的感概让豆豆顿时有些鼻酸眼热,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豆豆命好,遇上了公子……若不是公子滴血相救,俺只怕骨头都能打鼓了。”

    楚凡放开他,微笑道,“傻孩子,老想这些干嘛……活下来就好,接着给我当卫队长。咱们兄弟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领着他朝着南山脚下而来,一边走一边听他汇报登州的情况。

    “甲字哨,哦不,应该叫一营,现在有368人了,柱子哥操练抓得紧……就是鲁密铳少了些,还是公子留下的那50支,三个连到小竹岛轮训还损坏了一些。柱子哥为这事儿没少发愁……没人敢惹俺们,听柱子哥说。山里那些马匪听到公子的名头都怕。”

    “招人的事儿似乎出了点问题……蔡知府手长得很,柱子哥说他已经放话了,像以前那么一个大子儿不花就把人招走肯定不行了……这个王八蛋良心真让狗吃了,宁愿看着那些流民饿死也不让俺们招。”

    “烟厂倒没什么问题……就是登州现在有些风声,说俺们烟厂男女混杂有伤风化什么的……陆总管都给顶了回去,照俺说。那帮人纯属吃饱了撑的!”

    他说的这些,楚凡有的已经从信中了解并处理完了,另一些琐碎一点的,却是第一次听说,不免听得津津有味。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楚家院子门前。楚凡吩咐了厨房整治一桌酒菜后,继续听豆豆他们聊登州的事儿。

    就在他们聊得火热的时候,济州岛上柳家大宅中,刘仲文正捧着一本花名册在研究。

    轮训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第一大队为期十五天的骑术训练已经完成,刘仲文眼下正在做的,便是从第一大队中将表现好有潜质的人划拉出来,为日后骑兵营招人做准备。

    同复辽军其他训练一样,骑术训练同样是相当的严苛,十五天的时间里,第一大队三百多号人几乎真是人不解甲马不解鞍,白天吃饭在马背上,晚上就露宿在马圈旁;半个月下来,第一大队人人蓬头垢面,个个走路打闪——大腿内侧全磨破了!

    这就是骑兵的特殊了——战马是骑兵最重要的武器,而这件武器却是个活物,如何照料战马如何使之动静相宜如何做到人马合一,这些都是骑术训练的内容。

    根据楚凡的筹划,这一次轮训之后,骑兵营不论,三个步兵营同样要逐步装备驮马,最终所有步兵都要成为骑马步兵——至少要保证能骑在马上不掉下来,而且要学会如何照料马匹。

    既然有这样的筹划,那基础就要打牢,楚凡的要求是,经过这次轮训,争取让所有人都达到这个最低标准。

    从第一大队的训练结果来看,刘仲文相当满意,不仅所有人都熬过了这地狱般的十五天,而且还从中发现了不少好苗子——刘仲文预计,第一大队的三分之一,也就是120人左右,都已经达到了加入骑兵营的标准,而其他人也都达到了楚凡的那个最低标准。

    如果其余三个大队也是这种情况的话,轮训之后再突击强化训练一到两个月,复辽军就将拥有一个能冲阵的骑兵营和三个机动性空前强大的骑马步兵营了——当然,前提是有足够多的马匹,而这在马群遍地的济州岛根本不是个事儿。

    就在刘仲文勾完花名册刚刚放下笔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他不禁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凭你也想拦住我?”

    刘仲文刚出来便听到这句话,正好看到陈忠读放翻了院门口的守卫,正得意洋洋往院里闯。

    刘仲文也不打话,闪身上前一勾一带,这位阿毒哥便仰面朝天躺下了;等他刚刚站起来,刘仲文故技重施,又把他摔了个嘴啃泥;如是三次之后,陈忠读耍起了无赖,也不起身了,躺在地上哀哀求告道,“师傅,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了……我要进骑兵营!我要学你那身功夫!……你就教教我吧,上次活捉那个朝鲜人实在太精彩了……师傅,求求你啦!”

    陈忠读正是第一大队中的人,看这样子是生怕自己落选,所以来撒泼了。

    刘仲文又好气又好笑,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花名册上名字后,心中有了计较。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朝阳号
    “砰!噼!啪!”

    牛岛船坞内,鞭炮声连绵不绝。︾,

    最大的船台上,被楚凡命名为“朝阳”号的那艘600料大船披红挂彩;从高高的船尾上不断有红红的鞭炮垂下来,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火光;船坞外面早围得人头攒动,整个牛岛北面都沉浸在一股喜庆振奋的情绪里。

    这是朝阳号的下水仪式,为了庆祝复辽军第一艘自制船只顺利造成,楚凡让牛岛各组能放假的都放假了,于是便有了这盛大的场面。

    人群中最兴奋地,便是以妞妞为首的那帮小孩了,他们笑着叫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为喜庆的气氛平添了许多欢乐。

    最后一挂鞭炮还没放完,便传来了明爷那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

    “开闸!放水!”

    随着木制闸门缓缓地打开,海水汹涌而入,很快,朝阳号微微一颤,浮了起来。

    艉舱顶上,两门横列弩炮的前方望亭中,葛骠兴奋得满脸通红,像喝醉酒似的拉长了声音喊道,“升~~主~~帆!”——这艘新船从今天起就正式成为第一舰队的旗舰了,身为第一舰队司令的他当然是志满意得。

    甲板上,从各船上抽调的精英水手们轰然应是,熟极而流的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随着主桅顶端滑轮缓缓转动,一面崭新的竹肋硬帆慢慢升了起来;徐徐海风中,朝阳号那庞大身躯动了起来,仿佛一座小山般沿着航道滑到了海湾中。

    “下左腰舵!~~升翼帆!~~升三角帆!~~各帆转丙位!~~”

    一连串口令从望亭发出,朝阳号上的帆令人眼花缭乱的逐一张开,仿若一只破蛹而出的蝴蝶,慢慢张开自己绚丽的翅膀。

    海湾中小船众多。在船上水手们的啧啧称赞和欢呼声中,朝阳号速度越来越快,漂亮的划出一道弧线后,从海湾东北角的小岛般疾驰而过,顺着西北风全速前进。

    甲板上,翼帆脚下。楚凡正仰头看着那面改进后的两面三角帆层叠而成的新型翼帆——那天飞燕号走得急,他都没仔细看看司徒雄的这个新发明。

    “公子,偶这个帆还不错吧?”司徒雄有些小得意的自夸道,“当初偶第一次看到公子发明的翼帆,便有了这个念头啦……既然******帆能提升船速,那么上下两面******帆应该提升得啦。”

    楚凡微笑着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广东佬——相比明爷的沉稳踏实,司徒雄了几分举一反三的灵活和聪慧,他们两搭档可谓相得益彰。

    “我那******帆的点子不过是想当然罢了,若不是明爷提点。根本弄不出来,”楚凡先是谦虚了一番,接着对司徒雄没口子夸奖起来,“哪像司徒你在红毛的船厂学了那么多东西,随便一改,就把我这翼帆的效果增加了一倍……司徒,这次你立了大功,得奖!……这月给你加300两银子的奖金。还要通报整个牛岛!”

    300两?!

    司徒雄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连声逊谢着——300两银子可是牛岛到现在最高的奖励了。上次自制燧发火铳定型成功,楚凡才奖励了唐吉牛200两银子,就把那家伙高兴得上了天了,天天见人就吹嘘,这下他司徒雄可压了老唐一头了!

    在对新点子新技术的奖励上,楚凡从来都是毫不吝啬的。他深知只要有了公允的奖励制度,中国人就能像火山一样迸发出创新热情——中国人从来不缺乏聪明智慧,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环境而已!

    楚凡希望自己地像“抛砖引玉”中的那块砖,对类似司徒雄这样的工匠地是一种引导作用,引导他们发明发现更实用的技术和工艺;等到有一天成千上万个司徒雄都懂开动脑筋都能开动脑筋都会开动脑筋时。中国的工业革命就为时不远了!

    “公子,偶还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他正想的出神呢,司徒雄又开口了。

    “嗯,你说!”楚凡饶有兴致地看着满脸红光的司徒雄道,“还有什么新点子只管讲,只要可行,我一定重奖!”

    “可不可行偶不知道啦,”司徒雄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偶是在想,帆越大吃风就越多,船速就越快……若是能把翼帆和主帆连在一起,那吃风应该啦……只是这样的话,操纵就麻烦啦……还有船体也要更宽才行……”

    主帆和翼帆连在一起!

    这句话一下让楚凡眼睛一亮,他像是想到什么,却又隐隐约约抓不住;他拼命去抓,以致于连司徒雄后面说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公子,测速轮已经装好了!”豆豆的喊声打断了楚凡的思绪——楚凡本打算让豆豆先修养一段时间,可小家伙不依不饶,最终楚凡只得把自己新的这十来个护卫交给了他。

    朝司徒雄抱歉的笑了笑后,楚凡快步走向了中部船舷——那里安装了一个楚凡设计的测速轮。

    测速轮其实只是名字不一样而已,所有结构都和水力拉丝机的水轮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直径稍大一些,达到了7米,当然也不再有那个同轴的青铜齿轮。

    测速轮的轴直接安装在船舷上面,用菜油充分润滑了,以保证摩擦力对测速轮转动的影响降到最低;而由于朝阳号的舷高不到3米,因此测速轮的下半截有一小部分浸在了海面下。

    随着朝阳号的前进,海水推动着测速轮转动,一定时间后,测速轮的转速就基本等于朝阳号的船速了。

    测速轮轮圈上有个红漆作的标志,测试人员所需要做的,便是记录在一定时间内红点经过船舷的次数。

    楚凡亲自做了第一次观测:1分钟内,红点经过了船舷15次还多一些;那就意味着船走了330米到340米,换算成时速的话,大约是20迈左右,也就是11节。

    这是楚凡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实测出海船的船速,让他心情很是激荡——当然,考虑到这个时代测量工具比如怀表的精确性,这个数据必然会有所出入,但已经完全可以作为参考了。

    20迈,前世一个可以用龟速来形容的速度,在这个时代居然是绝大多数海船难以企及的神速!

    恰在此时,朝阳号遇上了正在巡航的黎明号,后者立刻调头,与朝阳号并肩前行;两艘船上上的水手相互欢呼着招手致意,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黎明号船速毕竟要比朝阳号慢一些,眼见着它与朝阳号的距离慢慢拉开。

    猛然间,楚凡想到了刚才苦思不得的那个念头,仿佛划过了一道闪电,他一下明白了。

    原来是它!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双体船的构想
    两艘船!

    尖深船型!

    甲板连接!

    全刚性连接!

    横列三主桅!

    长达四五十米的四角主帆!

    双副桅!双前三角帆!双锚锭!……

    当楚凡把这一个个听着无比新鲜却又有迹可循的概念逐一道出时,司徒雄只感觉他那并不响亮的嗓音仿佛天边的惊雷般,依次在自己心头炸响。○

    当楚凡终于口干舌燥地把所有概念都解释完之后,司徒雄脑海中浮现这样一幅场面:

    两艘极窄极高的船,龙骨用一根极粗极硬的巨木榫接起来;巨木之上敷设宽达三四十米的宽大甲板,如果从高处望去,整个船看上去就将略呈正方形;宽大甲板的正中央,三根横列的桅杆深深插入巨木之上,其上则由横衍梁首尾相连,形成一面前所未有的巨大主帆!

    这样的场面,光想想都足以让司徒雄激动得心跳加速头上冒汗眼冒金星,甚至,他必须手扶着身边的栏杆才能保持住站立状态。

    他激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葛骠比他还激动!

    当然,让他激动的点和司徒雄不一样,驾了这么多年船,葛骠太清楚武力的重要性了:朝阳号长38米最宽18米,就已经可以装备四门弩炮和六门6磅佛朗机炮;那公子口中这艘长50米,宽40多米的怪船能装多少门弩炮?8门?10门?更别说侧舷长了以后,佛朗机炮也能装得了!

    “公子,这船何时下水?必须给俺们第一舰队!”葛骠急吼吼地问道,没等楚凡回答便提高声调强调道。

    “噗~~!”正举着水囊喝水的楚凡一口水全喷到了甲板上,擦了擦嘴后他苦笑着对葛骠说道,“葛叔。我这才刚刚开始跟司徒商量,看看这种船有没有可能……你就想着下水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说完他看着葛骠满脸的失望,不禁又笑了,“你也没哭丧着脸,这双体船最关键的便是连接的这个巨木的强度问题……只要强度能经受住船体各部分不同方向的扭力。其他的问题就不大了。”

    什么“强度”,什么“扭力”,葛骠听得懵懵懂懂,司徒雄却是听明白了,皱眉道,“是呀……巨木要求太高啦,还有就是巨木和龙骨的榫接,就如公子所说,怎么才能防止扭裂……”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楚凡见状,再不干扰他,转而关注起朝阳号的各项测试起来。

    测试的项目很多,尤其是侧风航行时,翼帆与三角帆以及腰舵的配合;转向时各部门之间的配合等等。

    楚凡则在不停地测朝阳号的船速——目前的风力比较小,朝阳号都能达到10节左右的速度,楚凡预计。如果风力再大一些,朝阳号的极限船速能跑出13——15节;而根据侧风航行的船速推断。即便是逆风航行,朝阳号也能达到4——5节的船速,这已经是这个时代很多中国造帆船顺风航行的速度极限了。

    “公子,偶想到了一个法子,”不知过了多久,司徒雄突然跑到楚凡身边道。“偶在澳门时,听红毛的老船匠说过……他们在没有足够粗的龙骨时,采用过一种多层榫接的办法加粗龙骨,虽然没有整料这么牢固,但也可以勉强用啦……偶想试试这个多层榫接。也许能解决巨木和龙骨的问题。”

    楚凡笑着点了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望亭上传来“呜嘟嘟”的海螺声。

    前方发现船只!

    ——————————————————————————————————————————————————————————

    就在朝阳号遭遇船只的时刻,济州城的码头上。

    楚蒙一身标准的朝鲜短打扮,袖着手蹲在一辆装着大小箱笼的小车边,半张着嘴望着不远处正和一个朝鲜船主交涉的凌明。

    他这模样活脱脱便是一个朝鲜布商的伙计——经过这些天凌明耐心的调教和纠正,他身上那股子明人特有的气质终于被彻底掩饰起来了,现在他的一举一动和身边那位朝鲜本地人再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了。

    当然,他这次装扮的,仍然是个哑巴,没法子,在他朝鲜话不再磕磕巴巴之前,这是他唯一能扮演的角色。

    登州的这位浪荡子,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再看不到登州街头领着七八个青皮和人斗狠的模样。

    这或许与很多因素有关,但其中很重要的有两条。

    其一是和楚蒙在济南大狱的经历有关。许多人在经历了重大挫折后,心性会发生巨大的转变,楚蒙也不例外——转变倒不是说他变得温驯如羊,而是他学会了如何控制身上那股狠劲儿,懂得了好勇斗狠其实并不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那便是凌明给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让他痴迷与沉醉的大门。

    他太喜欢现在所做的一切了: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仔细观察人们的表情,揣摩他们内心的所思所想;学习如何不动声色地跟在一个人身后,让他永远都发现不了;乃至凌明告诉过他,而他还没来得及实践的绑架下毒刺杀……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身边的朝鲜人踢了他一脚——确切的说,楚蒙装扮的,是一个聋哑人,既不会说也听不到,之所以这样设计,是为了掩饰他还不怎么听得懂朝鲜话的毛病。

    抬眼一看,凌明和那位朝鲜船主已经边说边往小车方向来了,楚蒙赶紧站了起来。

    “……东家……布商……汉城……”

    凌明那一番长篇大论,楚蒙能听懂的只有这寥寥几个词而已,不过他却注意到了那位朝鲜船主的目光,不停地在小车上那几个箱笼间扫来扫去。

    这他妈又是个贪财的主儿!

    楚蒙心中暗暗撇了撇嘴,果然,他看到凌明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银子,递到了对方手中。

    可那朝鲜船主的目光却并没有因为收了银子而转移,而这次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谨慎——他是要检查!

    在凌明的示意下,楚蒙心怀忐忑地解着箱笼绑着的绳索——这些箱笼里,虽然用各种济州的土特产做了掩饰,可箱底夹层中放着的那些武器一旦被发现的话……

    在朝鲜商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箱子被缓缓打开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偷船
    倭国,九贺岛西北方向五十公里海面上。,

    六艘船,前一中一后五,张满了帆正向正南方全速前行。

    最前面那艘船,乃是一艘苍山铁;甲板正中央唯一的桅杆上,一面半新不旧的满是竹肋条的布帆为了更好的吃风转向了乙位;底舱两侧,每侧三支,六支大橹长长的伸了出来,频率一致的在海中拼命划着;船舷两侧,不断有水手将各种各样的东西往海里扔:火药桶面粉袋铁弹丸甚至还有大卷大卷的松江布……

    “嗵~~!”

    苍山铁旁溅起了高高的水柱——不是被炮击了,而是一门6磅佛朗机炮被扔进了海里。

    看样子为了逃命,苍山铁的船长已经不顾一切了,连最后的抵抗利器都放弃了,只为了让船再轻一点,跑得更快一点。

    高高的船尾上竖着一面大大的金凤旗,旗下站着两个锦衣女孩,不用说便是大姑颜如雪和她的小丫鬟小螺。

    “这船队分明是纪叔的嘛!”小螺急得跌脚,小脸涨得通红,看着距离苍山铁约莫一里之外的那艘高大的盖伦船喃喃道,“怎么会有红毛的船?船头还画了个黑圈十字?真是古怪!”

    颜如雪撇撇嘴道,“嗐!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啦,他不是我纪叔,他……他就是个混蛋!……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小螺听她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也不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都劝你别偷偷跑出来,这下好啦,被纪叔逮了个正着!”

    小魔女在椛岛待得早就百无聊赖了。****遭受相思之苦的她被李国助他们费尽心思留在了椛岛,想方设法防止她偷偷溜去牛岛——这婚礼连日子还没定呢,新娘子自己要是跑去了男方家,他们那老脸可就挂不住了。

    可前些天李国助同意了楚凡的方案后,整个椛岛立刻忙乱了起来;偌大个家业要搬走,打前站建房舍的人必不可少——横不能让六大家的大佬们跟楚凡一样。到济州岛住着帐篷建房舍吧?

    这么大的事儿,想要瞒过古灵精怪的颜如雪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第三天她就套出真相了!

    这下小魔女欢欣雀跃之后,一颗春心更是按捺不住了——叔伯们的谆谆教导她也是愿意听从,所以才耐着性子守在椛岛;可现在要在济州岛建新家,她过去那可就是名正言顺了,那可也是颜家的地盘了!

    于是她缠上了还在养病的李国助,怎奈李国助他们一口就回绝了,当然说得非常巧妙,比如济州岛什么都还没建住哪儿?比如济州岛上现在还不安宁;甚至连哄小孩的招式都拿出来了。说什么有怪物猛兽,要先请道士收了才能过去云云。

    缠了两三天没能如愿后,颜如雪气鼓鼓地回自己的院子闭门不出了——要说为了看住颜如雪,六大家也真是煞费苦心,她那小院里里外外住了三四十个丫鬟婆子。

    小螺本以为,这么严密的看守下,颜如雪应该是彻底绝了去济州岛的心,可打死小螺都没想到。颜如雪居然藏了那么多蒙汗,而且连她这个心腹丫鬟都着了道儿——前天晚上小魔女偷偷在所有人的饭食里都下了药!

    等到夜深以后。颜如雪才用冷水浇醒了她,告诉她自己准备偷一艘船去济州岛。

    小螺心中暗暗叫苦,可又没法拂逆她,只得从了她;主仆二人换了一身夜行衣,就带了个小小的包袱便出了门,偷偷来到了椛岛的码头上。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了这艘苍山铁的底舱——颜如雪早打听清楚了,这艘船第二天要去往长崎送布料。

    等到昨天一大早出了海,驶离椛岛约莫一个时辰后,颜如雪大摇大摆地上了甲板,把这船的掌船看了个目瞪口呆——他是林三娃的本家侄子。名叫林耀祖。

    稍稍威逼了一下,林耀祖便放弃了抵抗,乖乖听从颜如雪的要求,转而向北——六大家的人,越往下对颜大姑越是顶礼膜拜,这就是六大家为了凝聚在一起,拼命抬高颜家地位的结果。

    见此情形,小螺心中凉了一大截——林耀祖听命而行,而自家小姐又鬼精鬼精的向谁都想不到的北面绕道,李国助他们能找得到才怪了!

    果然,苍山铁花了一天的时间绕到五岛北面的野崎岛时,六大家还真一艘船都没追上来!

    野崎岛南边有个小海峡,苍山铁便是昨天天黑时从那儿转而向西的,可暮色苍茫中,谁都没注意到,一支船队悄悄地缀在了他们身后。

    等到今早天亮,他们已经驶离野崎岛上百里时,这才赫然发现了身后这支拥有五艘船的船队,距离自己已经只有四五里远了!

    林耀祖眼尖,一下便认出了其中那艘二号福船乃是陈衷纪的船,可他却和小螺一样,想不通为什么陈衷纪手下何时多了一艘全软帆的红毛盖伦船!

    陈衷纪和六大家决裂这事儿整个椛岛都知道,林耀祖当然也清楚,大姑若是落在了陈衷纪手里会是什么情形,所以他当机立断顺着西北风往南方跑——他是跑老了海的,知道盖伦船逆风顺风都比自己的苍山铁要快,唯一双方差距不大的,便是侧风行船,再加上六大家为了搜寻颜如雪,肯定会在南面的五岛附近遍撒船只的,所以这就是成了苍山铁逃脱的唯一机会!

    “报!”

    就在颜如雪主仆望着那艘盖伦船嘀嘀咕咕时,林耀祖跑上了船尾,单膝跪地报告道,“大姑,船上该扔的几乎都扔完了,下一步该如何行止?还请大姑示下!”

    颜如雪扭头看了看甲板上正抬着沉甸甸松江布往船舷走的水手们,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会儿,突然扬声道,“等等!”

    喊完以后,她也不管那些水手错愕的表情,仰头看了看吃满了风的主帆,歪着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坏蛋心眼儿那么多,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难道我就比他差了么?”

    想着想着,她突然眼睛一亮,急切地问了林耀祖一句,“船上备材还没扔吧?”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嘿嘿一乐,得意地指示道,“用备材固定,把主帆两边都挂上松江布……哼!我这加大号主帆肯定不他的翼帆差!”

    林耀祖本就对大姑言听计从,她的这个主意显然又能加快逃命速度,当然立马就带着人开始紧急改造主帆。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两条古怪的软帆便加到了主帆两侧,船上所有人明显感觉船速上了一截。

    就在大伙儿欢欣鼓舞的时候,“咔嚓”一声响,不堪重负的左侧腰舵断了!

    苍山铁立刻调头转向了东南方,紧急调整了主帆方向后,船上众人绝望的发现,那艘盖伦船借着顺风的优势,把刚刚被拉开的距离又重新缩短了!

    望着一点点拉近的盖伦船,小螺心中充满了绝望。

    怎么办?!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老色鬼岛津久雄
    追击船队的后半截,那艘二号福船上,望亭里的陈衷纪举着千里镜,一霎不霎地望着五六里外一大一小两只船影。∮,

    他那张黝黑的脸,随着两船之间的距离而变化着:当苍山铁挂出古怪软帆时,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嘴里轻声嘀咕着,“死丫头,还真是和那小王八蛋臭味相投,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等到苍山铁腰舵折断,被迫转向被盖伦船慢慢逼近后,他的脸上立刻洋溢起了一种复杂的神色,这其中混杂着得偿所愿的兴奋大仇得报的满足以及看着美好事物被毁灭的残忍!

    “丫头,你可别怪你纪叔!”眼瞅着盖伦船追上苍山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陈衷纪这才放下千里镜,施施然甩了甩已经举得麻木了的胳膊,口里念叨着,“跟着那小王八蛋没前途的,纪叔给你安排的这个才是你的良配!”

    继而他转向了东面椛岛方向,目光里充满了怨毒恨声道,“颜老大,李国助他们差点坏了你的大事你知道吗?……姓楚的小子有什么?有船还是有人?啥都没有!只有李国助杨天生他们那几个笨蛋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住……指望他帮着夺回大员岛的基业?我呸!”

    有些人就是这样,和曾经的朋友一旦决裂,不仅不再顾念几十年的老交情,更是将对方恨得比敌人更为厉害,陈衷纪便是这样。

    对六大家如此,甚至对不告而别的刘洪也是如此。

    刘洪走后,陈衷纪在长崎附近又做了几票,尤其是劫了一艘荷兰人的商船后,更是惊动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层。

    为了赎回被陈衷纪绑去的船只和货物,荷兰大员总督彼得?纳茨不得不找到了与之交情深厚的日本萨摩藩外样大名岛津家久。请他出面同陈衷纪交涉。

    陈衷纪同岛津家久原本就有些交情,这次赎票更让双方更是打得火热——岛津家久不仅默认了陈衷纪占据中之岛作为老巢,还邀请他到岛津家在鹿儿岛新筑的鹤丸城。

    在那里,陈衷纪不仅把原来八大家与郑芝龙之间的恩恩怨怨合盘托出,更是不遗余力的诋毁李国助等人。

    岛津家久精于权谋,如何听不出此中真意——陈衷纪还在做着一统颜氏余部驱逐郑芝龙当大员山寨之主的美梦。

    不过这与岛津家久的战略谋划不谋而合——他在征服了琉球王国以后。下一个目标便是大员岛,郑芝龙正是其最大的敌人。

    同样把郑芝龙视为心腹之患的还有荷兰人——他们在大员岛上可是没少同郑家发生摩擦。

    有了共同的敌人,这次赎票行动就变成了一次会盟:岛津家牵头,陈衷纪和荷兰人一起,三家共同对付郑芝龙;成功之后三分大员岛,荷兰人居北岛津家居中陈衷纪则接收郑芝龙在大员南边的基业。

    为了加强盟约的约束力,同为切支丹教徒的岛津家久和陈衷纪二人抛弃了自己的信仰,改信了荷兰人的新教;而因为滨田弥兵卫事件正焦头烂额的荷兰人则答应将萨摩藩作为日荷贸易的转口地以作为回报。

    最后更加要命的一条是,陈衷纪恬不知耻地自命颜如雪的叔叔。将她许配给了岛津家久的儿子——岛津久雄!

    自然,荷兰人和岛津家就要帮着他收拾六大家,夺回颜如雪——陈衷纪这手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会盟之后,三方最重要的,便是帮着接应长崎以及长崎西北面的平户的荷兰商人回大员——滨田弥兵卫事件之后,幕府已经断绝了与荷兰人的商贸往来,那些滞留在日本的荷兰人就必须接应出来。

    所以这些日子陈衷纪驾着他的三艘船同岛津久雄的两艘船在平户附近海面晃悠,保护那些撤离的荷兰人。

    巧巧地便遇到了北上的苍山铁。而后者那面高高的金凤旗让陈衷纪一下便认出了这是大姑颜如雪的座船,喜出望外之余。趁着天黑悄悄跟了上来,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不说陈衷纪在福船望亭中得意地捧着紫砂壶喝茶,现在紧跟在苍山铁后面的盖伦船上,一个身高仅有1.4米左右的中年日本男人,正流着口水看着手中的一副画像。

    画像乃是陈衷纪请鹤丸城中的浮世绘高手所绘,画中颜如雪衣裾飘飘顾盼生情。宛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

    这日本男人便是岛津久雄了。

    他是岛津家久的第九个儿子,因其母是家久的宠姬而深得家久的溺爱。

    仗着家久的溺爱,他在鹤丸城一向便以好色荒淫闻名,以致于萨摩藩境内都知道,家中如有漂亮女儿。千万不能让这位久雄阁下看到,否则催逼纳献的武士便会在第一时间登门;甚至就在鹤丸城中,这位久雄阁下也干过好几桩杀人夺妻的烂事,若不是家久帮他揩屁股,还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岛津久雄今年不过26岁,可常年沉溺于女色让他看上去十分苍老,像个30多岁的中年人;他之前也有过一位正妻,乃是肥前藩大名的嫡生女儿,可这家伙嫌弃对方相貌丑陋,始终不愿与之同房,最后导致对方在1年以前郁郁而终——这就辜负了他爹岛津家久的一番苦心,他爹实在是希望通过联姻让自己最宠爱的这个儿子实力大增,以便日后将家督的位置传给他。

    而这时陈衷纪的出现让家久再次萌生了这个念头——能与明人联姻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日本人最为骄傲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海上大豪的女儿,这身份比之肥前藩大名嫡女不知要高贵多少倍。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这位颜如雪美若天仙,岛津家久再不用担心自家老九嫌弃了,等到颜如雪有了个一男半女,这家督的位置不就顺顺当当传给岛津久雄了吗?

    看了一会儿画像后,岛津久雄按捺不住,三蹿两跳爬上了主桅上的瞭望台,抽出腰间千里镜望向了一里地外的苍山铁。

    “哟西!”

    刚看了一眼,他便像个猴子般蹦了起来,高声呼嚎着,“美女!果然是美女!比画像美上一千倍……哦不!一万倍!”

    放下千里镜,岛津久雄疯了一般探头朝甲板上喊道。

    “快!快!再快一点!只要能靠上去,少爷我重重有赏!”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归路
    朝阳号上,一号二号弩炮的炮衣已经掀开了——经过一番改进之后,固定在转盘上的两块牛皮成了八牛弩的标配,楚凡将之命名为炮衣;平时两块牛皮合拢起来,用牛皮上的搭勾扣在一起,便能很好的防止海浪对八牛弩的侵蚀;战时解开搭勾,弩炮便露出来了。

    两门弩炮都已经上好了弦——为了防止受潮,弓弦的保存更加讲究,平时都是装在有着厚厚油纸内衬的木盒里,只有在开战之前才装上去。

    一号弩炮前,两名上弦手正脸红筋涨的扳着摇臂给弩炮上弦,而装弹手则吭哧吭哧从甲板下把弩炮炮弹抱上来——八牛弩炮炮组共有4人,1名炮手负责观瞄1名装弹手负责装弹2名上弦手负责上弦。

    一号弩炮的炮手姓葛,名叫葛二宝,不过军中同袍们大多叫他二宝蛋,他的大名反而叫的人不多了。

    二宝蛋今年19,沈阳人,是第二批加入复辽军的老兵了,参加过剿匪之战;因为对数字比较敏感,故而被张子玉挑上,成了八牛弩的第一批炮手——对柳家骑兵第一战中,便是他抠动的扳机。

    此刻他正举着尺子测量那艘盖伦船的船影长度,测完后,根据身边一个简易日晷解算出盖伦船的高度;然后再用测距望山测量出朝阳号和盖伦船的距离——这测距望山是张子玉发明的,一根长20厘米的青铜导轨上,立着一个可滑动的高5厘米的青铜照门。照门上横拉了三根细铜丝;把目标的高度和照门上的铜丝重合,便能通过导轨上的刻度解算出两者间的距离。

    “如何?”

    看到二宝蛋低头往手中的白漆木板上写着什么,站在弩炮旁的楚凡不禁有些着急的问道——他老早就从千里镜中看到那面高高飘扬的金凤旗了。虽然不知详细情况,但基本可以肯定,颜如雪就在被追的那艘苍山铁上!

    “报告公子,实测下来,对方距离俺们1100米!”二宝蛋一下站了起来,朗声回答道。

    “好!”楚凡点点头道,“你尽快解算千米射程的角度和高度……对了。别直接朝盖伦船开火,目标定在盖伦船和苍山铁之间的海面上……用高爆弹!”

    “……是!”二宝蛋愣了一下才响亮地回答道——他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不直接进攻盖伦船?不过复辽军严苛的训练早让他习惯了服从命令。哪怕不理解这个命令也得照办。

    埋头查了一遍张子玉编制的射程射角对照表之后,二宝蛋迅速报出了射击的若干参数:包括仰角和方位弩机档位引线长度等等。

    上弦手和装弹手一阵忙碌之后,按照二宝蛋报出的参数调整好了八牛弩后,由二宝蛋亲自抠动了扳机。长长的弩箭带着一团明亮的火光****而出。远远飞到了一公里外的两船之间凌空炸响。

    整个射击流程完全按照刚刚编制好的《八牛弩炮操典》执行,用时仅仅2分多钟。

    不过楚凡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观看二宝蛋他们的操作上,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千里镜的镜头。

    弩炮的爆炸显然引起了船上的恐慌:镜头里,盖伦船的船头明显摇摆了几下,而甲板上的人们也在乱窜,忙着调整各个部位的软帆,似乎要转向;而面向朝阳号的侧舷上,十多个炮窗纷纷打开。露出了十八磅炮那黑洞洞的炮口。

    楚凡看的没错,盖伦船上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乎所有的水手都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船只调整好方向。以便充分发挥侧舷火力——盖伦船此时的航向是正对着东南方,而朝阳号的航向则是东偏南10多度,双方形成了一个大约30度的夹角。

    可岛津九雄此时已经被欲*火冲昏了头脑,坚决不肯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为此他甚至大发雷霆,砍了两个跪地苦劝手下的脑袋!

    两颗人头震慑了全船,最终盖伦船上再次平静了下来,沿着原来的航向继续追赶苍山铁。

    当然,岛津九雄还没被欲*火烧的失去理智,他同时也下令侧舷的炮手们挪动十八磅炮,转向朝阳号方向。

    盖伦船下层甲板上,那些瘦小干枯的倭国水手们骂骂咧咧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搬动沉重的十八磅炮炮管。

    “嗖!”

    恰在此时,朝阳号二号弩炮发射的弩箭从盖伦船上空掠过,一头扎进了另一侧的海面下——这次引线没掌握好长度,直至入海都没引发爆炸。

    但粗大的弩箭杆和滋滋作响的引线燃烧声还是让水手们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下意识加快了调整炮管的速度。

    当两艘船接近到八百米距离的时候,盖伦船上第一发炮弹,终于出膛了。

    “嗵!”

    就在第一发炮弹出膛之际,盖伦船后方的二号福船上,陈衷纪也下达了他的命令:他的座船以及从属的两艘海沧船以及一条小安宅船转向向南!

    自从看到了那艘插着翅膀的朝阳号,陈衷纪便知道这是楚凡的船了——当然他不知道楚凡就在船上。

    他对于楚凡的恨意不在六大家之下,他始终把何建新之死算在楚凡的头上,甚至连自己和六大家的决裂都认为是楚凡在作祟!

    所以当他看到楚凡的船只有一艘时,便毫不犹豫地做好了全歼甚至活捉对方的准备——他知道楚凡的船最后必然会朝西边牛岛方向撤退,所以预先命令手下向南,试图堵住对方的退路。

    至于岛津久雄,他却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岛津家唯一一艘红毛大帆船便是这艘盖伦船,十八磅火炮共计24门,还有大量的火绳枪以及船上满员97名水手,怎么看也不至于在小了一大圈的这艘怪模怪样的船手里吃亏吧?

    等到这艘船在盖伦船手里吃了亏,想到要逃走时,它就会发现归路已经被自己断了!

    到时候两面夹攻,看这艘怪船如何才能逃出生天!

    而大姑颜如雪,陈衷纪早已认为那不是什么问题,收拾完楚凡的船后,以盖伦船的速度,怎么也该把苍山铁追上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不怕火的船帆
    “嗖!”

    一枚柚子大小的铁球几乎是擦着头皮掠过,楚凡下意识地蹲了蹲身子。

    “嘭!”

    还没等他站直,铁球狠狠砸在海里激起的滔天水柱便泼了他一身!

    他都顾不上擦擦脸上的水珠,马上转向了一号弩炮——果然,瓢泼的水柱同样将弩炮浇了个通透!

    楚凡心里一凉,这门弩炮至少今天之内别想开火了——弓弦最是娇气不过,稍稍受点潮都要影响弓力,现在被海水浇透了,那还能用吗?

    不仅是弓弦,转盘上摆着的七八枚弩炮炮弹同样报废了——只能回牛岛后拆开晒干重装了。

    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二宝蛋,楚凡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十八磅炮威力太大,若是运气不好挨上一两发,朝阳号就得完蛋,别说救人,恐怕自救都难!

    想到这里,楚凡快步跑上了船尾望亭,对葛骠喊道,“调整航向!从两艘船中间穿过去!用尾部的两门炮揍他们!”

    葛骠也看出不对了,对方的炮手显然经验老到,在七八百米这个距离上炮打得相当靠谱——除了浇湿一号弩炮的这一发外,还有好几发都打在了朝阳号的周围,甚至有一发还擦着船尾而过,挂碎了好几块船板。

    在葛骠的一叠声命令下,朝阳号很快调整了航向,朝着苍山铁的尾部快速穿插过去。

    这样一来,朝阳号就避开了盖伦船火力最强的侧舷——每一边可都有足足十二门18磅炮!

    盖伦船的正前方也有18磅炮,不过只有两门,而且让楚凡极为诧异的是,朝阳号逐渐靠近苍山铁,已经进入盖伦船正前方六百多米的地方时。对方船首那两门炮居然毫无动静!

    “坏蛋!真的是你呀!”

    苍山铁上,颜如雪欢呼雀跃地挥舞着手臂,呼喊声被海风扯得零零碎碎。

    “雪儿你没事吧?”楚凡探身出去,两只手拢成喇叭状喊道,“安心看戏!看哥哥怎么收拾这帮混蛋!”

    喊完以后,楚凡转身来到了船尾的三号四号两门弩炮前。下令直接装燃烧弹。

    两个炮组换好燃烧弹后,重新解算了射击参数,两支滋滋作响的弩箭朝着盖伦船前桅上最下面挂着的那面巨大的四角帆****而出。

    毫无悬念的射中四角帆后,十来个火头飞溅而出,但让楚凡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溅到甲板上的火油烧得倒是旺,可很快便被倭国水手们给扑灭了;反而是那七八个溅到帆上的火头,懒洋洋的几乎烧不起来,被装在甲板上汲水机一一喷灭了!

    楚凡稍一思索便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常年的海战让欧洲帆船对防火特别重视,所以这艘盖伦船上的帆肯定都进行过防火处理。虽然不知道涂过什么东西,但想要靠火油烧掉根本不可能。

    朝阳号的航向是与盖伦船呈30度左右,所以发射完这一轮后,朝阳号已经斜穿而出,渐渐超过苍山铁了。

    快速上好弦后,船尾两门弩炮又发射了一轮,这次同样是燃烧弹,效果也和上一轮差不多。对盖伦船基本没造成什么伤害。

    第二轮弩炮打完后,朝阳号已经远远驶到了盖伦苍山铁航线的左侧。距离也拉大到了千米左右,这时葛骠下令落了主帆,翼帆也收起了一半,减速准备第二次穿插。

    就在转向的时候,楚凡眉头都快拧出水来了——西洋船果然不好对付,火力凶猛不说。连海战大杀器燃烧弹都没效果,怪不得真实历史上荷兰人仅仅八艘战列舰就敢直扑金厦一带,而郑芝龙要不是有几百艘小船,采用蚁多咬死象的战术,还真拿荷兰人的盖伦船没招!

    可现在楚凡只有一艘船。到底应该怎么办才能重创盖伦船呢?

    时间在思索中飞速流逝,朝阳号已经调整好了航向,第二次穿插开始了。

    为了避免自己暴露在盖伦船侧舷火力下,葛骠这次选择的穿插角度更大——差不多是以60度角穿过盖伦苍山铁的航线。

    也就是朝阳号才有底气完成这种高难度的战术动作,若是换成其他硬帆的中国船只想都别想——四五节的龟速,能追上盖伦船就不错啦!

    由于角度很大,所以这次穿插,还能战斗的二号弩炮也有发射机会,但是该用什么弹种就成了让楚凡头疼无比的事儿。

    最终,当朝阳号再次逼近苍山铁的船尾时,楚凡下定了决心——用高爆弹,攻击对方的船帆!

    “嗵!嗵!”

    弩炮还未发射,盖伦船船头的十八磅炮抢先响了起来——岛津久雄在朝阳号第一次穿插时之所以不让船头炮开炮,是因为这家伙怜香惜玉,生怕没打中朝阳号,反而把苍山铁给击沉了;但见识过朝阳号那无与伦比的速度之后,他终于清醒了一些,下令船头炮开炮了。

    不过船头炮的炮手显然很不适应朝阳号的高速,两发炮弹都落在了朝阳号的船后,激起了冲天水柱。

    “放!”

    就在朝阳号即将冲到苍山铁船尾时,早就跑到二号弩炮炮位上的二宝蛋怒吼了一声,又粗又长的弩箭带着耀眼的火花直扑盖伦船前桅上的四角帆而去。

    这一发弩炮二宝蛋拿捏得很好,他把引线长度稍稍延长了一些,果然,弩箭先是穿过了盖伦船前桅的第三面四角帆,然后又穿过了主桅的第三面帆,最后在后桅前轰然炸裂,无数的铁皮碎瓷立刻将后桅上的四角帆都打成了筛子!

    由于是顺风,所以盖伦船吃风最强的,便是后桅;原本撑得满满的四角帆上陡然出现了若干细小的破洞,在风力的撕扯下很快便逐步扩大,最后整面四角帆全被撕成了碎布条,飘洒得满船都是。

    二号弩炮发射后,船尾两门弩炮也开火了——几乎同时炸响的弩炮炮弹瞬间就把前桅上最下面两面四角帆撕得粉碎!

    失去了前桅后桅五面四角帆的盖伦船,其船速明显降低了一大截。

    还没等朝阳号上的水手们欢呼,盖伦船的船头炮又响了。

    “嗵嗵!”

    “噗!~~啊!”

    木板的碎裂声和人的惨叫声让楚凡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扭头一看,他脸都吓白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速度为王
    苍山铁中弹了!

    柚子般大小的十八磅炮炮弹从船尾的侧面射入,穿过尾舱后又砸在甲板上,最后撕开了另一边的船舷后落入大海;所幸苍山铁的船帆没有受损,船速仍然可以保持。

    但船上肯定伤亡惨重,楚凡刚才听到了好一阵惨呼嚎叫声,甚至都远远地看到了飞溅的鲜血——而当他把千里镜镜头移动到船尾时,看到颜如雪软倒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眼睛顿时就红了,现在他不能确认的是,颜如雪只是受伤呢还是……

    红着眼睛转过身来,楚凡厉声喝道,“再来一轮!朝船头轰!”

    看到友船中弹,上弦手们同样满腔怒火,此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三两下便上好了弦,装好了高爆弹;四号弩炮的炮手测距计算好射击参数后,被怒火攻心的楚凡一把拉到了边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楚公子此刻仿佛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般,他要亲自操刀射击了。

    这时朝阳号与盖伦船之间的距离大约在650——700米左右,盖伦船看上去就只有茶壶大小,能不能正中目标实在不好说,楚凡深吸一口气后,狠狠抠动了扳机。

    两支弩箭几乎同时离弦,朝着盖伦船那长长衍梁左侧的炮窗扑了过去。

    然而两船距离毕竟太远,而炮窗又不像四角帆那样是面目标,所以两支弩箭都没能命中——三号弩炮的弩箭钉在了炮窗下方的船板上,炸出了一个桌面大小的口子;而楚凡亲手发射的那支弩箭则高出了炮窗上方的船舷,扎到了甲板上轰然炸裂,横飞的铁片碎瓷风一般扫过甲板,十几个躲闪不及的倭国水手纷纷捂着身上伤口鬼哭狼嚎起来。

    盖伦船指挥台上,岛津久雄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片狼藉的前甲板。又看了看支离破碎的后桅帆,他那曾被欲*火烧得丧失了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之前岛津久雄一意孤行,不仅仅是为了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更在于他对自己这艘盖伦船信心满满。

    要知道,日本这么多家外样大名,唯有他们岛津家才拥有这一艘盖伦船——这是三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从巴达维亚直航平户的路上,因为不熟悉海况,在鹿儿岛南面屋久岛和口永良部岛之间的海峡触礁搁浅;因着破口太大,光靠船上备材根本修不好,这才让岛津家有机可乘,最终花了一大笔银子,总算从荷兰人手中买到了这艘船。

    这艘盖伦船让岛津家的海上实力骤然提升——超快的船速和强大的火力不仅在和四国岛的长宗我部家海上摩擦时大放异彩,就连一向咄咄逼人的幕府大安宅船,巡航时都不敢像从前那样逼到鹿儿岛的码头旁边。而只敢远远绕过了。

    更不用说去年岛津家慑服琉球王时,正是这艘盖伦船的出现,才让琉球王的船队作鸟兽散,岛津家的船队才得以长驱直入琉球的码头!

    正因为有了这些辉煌的战绩,所以岛津久雄在看到朝阳号出现时根本不以为然;然后朝阳号的两次穿插并撕碎了盖伦船的四角帆后,终于让这位好色的倭国纨绔明白了一个道理:速度为王!

    正因为有了超越盖伦船2——3节的船速,朝阳号才能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从什么角度切入就从什么角度切入。想同盖伦船保持多远的距离就保持多远的距离!

    这让空有30门强力火炮——两侧各12门船头2门船尾4门——的岛津久雄无比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再加上朝阳号那稀奇古怪却威力巨大的武器,岛津家的九少爷终于怕了——燃烧弹也还罢了。高爆弹打船帆这一招他着实吃不消。

    没了船帆就意味着没了机动力,这是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海军最忌讳的事。

    随着扶在栏杆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发出咔吧咔吧的指节爆裂声,岛津久雄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亮——她再美丽也是枉然!她不属于你!你得不到她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女人,不如毁掉吧!

    突然。他像疯了一般大声吼了出来:

    “左转向!……炮手准备!……杀给给!……撕碎他们!”

    就在岛津久雄失态的时候,战场西边十里之外的海面上,陈衷纪已经完成了转向——由向南转到了向东——四艘船排成了一个宽达三四里的横阵,朝战场缓缓驶来。

    陈衷纪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他相信经过小半个时辰的交战,那艘插着翅膀的楚家船只即便没沉。只怕也是伤痕累累了;而以他对岛津久雄的了解,这个色鬼多半不会乘胜追击,而是先急着把颜如雪抓上船;所以拦截这艘楚家船只的任务便落到了自己这支小船队头上——之所以排成这么疏散的队形,就是为了在和那艘楚家船只擦肩而过时,最大限度发挥自家船队的侧舷火力!

    陈衷纪小船队的火力其实相当可观:他的二号福船前后各1门两侧各4门,共计有10门6磅佛郎机炮;而两艘海沧船也是超标准配备,每艘侧舷都有3门6磅炮;而岛津家的那艘安宅船,侧舷更是有4门炮之多。

    陈衷纪相信,楚家船只别说受了伤,就是完好无损想要从自己任意两艘船中穿过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东面传来的十八磅炮的隆隆炮声也让陈衷纪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在炮声停歇之后,他甚至觉得那艘可怜的楚家船只只怕已经被击沉了!

    而当他终于赶到盖伦船3里之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既惊又怒!

    惊的是确实是有船受伤了,不过伤的可不是楚家那艘船,而是岛津久雄的盖伦船——盖伦船此刻船头又挨了几弩炮,就连那根长长的衍梁都摇摇欲坠了!

    怒的是,楚家那艘船似乎还不肯干休,隔着1里多地远远游弋着,似乎还在找机会攻击盖伦船——这情形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面对体型庞大笨重但皮糙肉厚的河马,转着圈伺机咬对方一口!

    惊怒之后,陈衷纪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要是就这么袖手旁观的话,盖伦船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毕竟是打过无数次海战的老手,略一思索便想出了应对的方法,而这方法之毒辣,让朝阳号一下顾此失彼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纷乱如麻的朝堂
    “哎哟!”

    “坏蛋!住手!”

    “别!别拔!求求你啦!”

    “呜呜呜……你把人家弄疼啦!”

    ……

    淡绿色的湖绸裙子被粗暴的撕开了,紧致的少女肌肤如羊脂玉般洁白紧致,入手的感觉充满了少女特有的惊人弹力……

    “啊!~~”

    随着颜如雪的一声惨叫,满头大汗的楚凡凝视着手中镊子上那针尖大小的木茬儿长出了一口气,不顾满手鲜血擦了擦额头道,“这应该是最后一块了!”

    盖伦船横过来后,朝阳号和苍山铁已经远远驶出千多米之外了,所以12门炮的两轮齐射根本没法取准,朝阳号就在弹雨中靠上了苍山铁。

    苍山铁上确实伤亡惨重:3人当场死亡,被炮弹蹭到的2人多半也难以幸免;其他人都是被溅射出的木屑刺伤,共有6人之多,其中就包括颜如雪。

    小魔女伤在左边小腿上——一蓬木屑针一般扎进了小腿肚的左侧,看上去相当吓人。

    楚凡当机立断,他亲自背起颜如雪回到了朝阳号,而让林耀祖驾船返回椛岛。

    小螺当然也跟着过来了,帮着摁住自家小姐,以便让楚凡能顺利把颜如雪腿上的木屑全取出来——颜如雪怕疼,又哭又闹折腾地厉害,要不是小螺帮忙,楚凡还真拿她没办法。

    好容易把所有木屑都拔出来了,接下来就该清洗伤口上药。

    楚凡刚把蘸了高浓度酒的棉球摁在血糊糊的小腿上,颜如雪疼得惨叫了一声后便晕了过去,吓得小螺脸都白了。

    “没事儿,”楚凡一边安慰她,一边细细擦拭着那满是血点子的小腿肚。“她就是疼晕过去了,一会儿就好。”

    他们在船舱里疗伤,船尾望亭里的葛骠却是眉头紧皱。

    颜如雪上船以后,朝阳号便在葛骠的指挥下转了回来,继续绕着圈子从盖伦船船头方向发起攻击,前后三次冲锋最近的一次冲到了距离盖伦船仅仅500米远的地方。三门弩炮一轮齐射终于其中一门船头炮炸烂了。

    正当葛骠准备再接再厉,彻底打烂盖伦船船头时,陈衷纪的船队赶到了,立刻加入了战斗。

    他的战术很毒辣,四艘船几乎是头尾相连,在盖伦船船头排成了一列横阵,这就使得朝阳号无论怎么迂回,都必然要面对排炮的轰击——如果继续冲击盖伦船船头,那么就会遭到陈衷纪船队侧舷共计14门6磅炮的攻击;而如果想迂回到陈衷纪船队的正前方或是正后方。又要提防盖伦船侧舷火力的打击,那可是比6磅炮威力大得多的存在!

    小心谨慎的葛骠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在太阳落下海平面之前的最后一刻抓住了战机,从陈衷纪船队侧后方呈30度角左右切了过去,在距离那艘小安宅船500米左右的地方打了个齐射,一发高爆弹两发燃烧弹全部命中,高爆弹对于有护盾的安宅船效果不大,但燃烧弹却是立了大功:安宅船唯一的那面硬帆一下子就熊熊燃烧起来。而另一发钉在护盾上的燃烧弹同样引发了大火。

    暮色中,望着那艘大火炬一般的安宅船。葛骠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友船被追击颜如雪受伤的恶气总算出了一部分。

    在葛骠不慌不忙的下令声中,朝阳号调转船头脱离了战场,完成了它惊险而刺激的处女航。

    ——————————————————————————————————————————————————————————

    朝鲜,汉城,景福宫。

    大殿中争论声不绝于耳,而御座上的李倧双目半睁半闭。似乎根本没听殿中大臣们在说什么。

    也不知从哪一世开始,朝鲜的朝堂上便经常看到这样的局面:任何一件事,一旦牵扯到了党派之争,便会吵得昏天黑地,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争出什么结果!

    朝中党派太多了!李倧心中哀叹了一声。

    五年前拥立李倧即位的主力西人党固然势力雄厚。可西人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参与拥立的勋西派和没参与的清西派已经初现分道扬镳的苗头;再加上同样参与了拥立的南人党以及在朝中根深蒂固一直企图东山再起的东人党,还有李倧即位后分裂成了骨北肉北中北清小北浊小北的北人党,整个朝鲜朝堂就像一锅色彩斑斓的大酱汤!

    日常一些小事都要吵个天翻地覆的朝鲜朝堂,遇到海寇据岛作乱擅杀世家大族这样的大事当然更是你争我夺吵得不亦乐乎了。

    水陆并进派兵平乱还好说,几乎没人敢反对——开玩笑,失土之责谁敢担?

    可一到具体派谁领兵出战,朝堂上立刻就炸开了锅——对方不过一群海寇而已,在这些高居庙堂的大佬眼中,王廷大军一到必定手到擒来;这样的大功怎能容许旁落?

    于是乎各派纷纷提出了自己的人选,竟多达9人!

    经过第一轮半个多月的论战,那些实力稍弱的派别,如北人党诸派铩羽而归,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现在仅存的3名候选人,分别来自勋西派清西派和南人党。

    真正的斗争,这才算刚刚开始!

    这3人倒都是老于行伍的,不同之处在于,勋西派推举的那位,因在平定李适之乱中出力最大,所以日益骄横,李倧很担心他再立大功后更加狂妄,弄不好会变成第二个李适;而南人党推举的,则是一名后起之秀,据称“编练新兵天下第一”,可李倧觉得,会编练新兵就一定能打赢仗?

    最后就剩清西派推举的这位咸镜南道兵马节制使泉智男了,他已是63岁的老将,早在壬辰倭乱时便已从军,累功升为兵马虞侯后,率军攻克倭国占领的荣州,战后升任兵马节制使,任职多地;其人用兵极其稳重,最擅长用堂堂之阵迎击敌人,几乎没有行险的记录。

    正因为他的这个特点,才让李倧觉得,他才是此番出征的最佳人选——李倧内心同样轻视济州那些明人海寇,在他看来,对付一群乌合之众,正是泉智男这样沉稳持重的老将最合适。

    “……泉节制使用兵虽佳,然其惧内!用之岂不贻笑大方?……”

    就在李倧默默梳理着泉智男的履历时,大殿中不知谁的一句话飘了过来,让他又好气又好笑——带兵打仗跟怕不怕老婆有一文钱关系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一阵烦躁,猛地起身一甩袖子道。

    “天色已晚,且先退朝,明日再议!”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就是上天吗?简单!
    “坏蛋你过来嘛,我真不掐你了!”

    颜如雪毫无形象地躺在绳床上,鱼油火把的照射下,她那巴掌大的小脸越发酡红,看上去分外娇媚。∷,

    “不!坚决不上当!”

    远远躲在舱角的楚凡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青紫的肋部——小魔女醒了以后可一点没留情,狠狠掐了他好几下。

    颜如雪见他不为所动,咬着下唇滴溜溜转了会儿眼珠后,突然故作惊慌地叫了起来,“哎呀,这纱布上怎么开始渗血了?”

    楚凡守在这儿就是担心她的伤口,闻言立刻快步走了过去,低头一看,那细纱布洁白如雪,哪有半分血渍?

    暗叫一声不好,楚凡刚想抽身而退,却感觉手中多了一只纤细冰凉的小手,继而颜如雪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响了起来,“傻瓜,都说了不掐就肯定不掐……唔~~刚才只是疼得太厉害,一时没忍住而已,对不住啊……”

    柔荑在握,再加上美人儿软语相求,楚凡心里顿时像化了一般,顺手拉了条板凳坐下后柔声道,“我也知道你疼,可没法子呀,不用酒精消毒的话,担心你的伤口会发炎……这青霉素也没有,头孢也没有,发炎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一句话里一堆听不懂的新词儿颜如雪也早习以为常了,虽然听不懂可从他语气和神态上看,自也知道他是巴心巴肝为自己担心,心里早感动得无可不可了,顺势就把楚凡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柔声道,“凡哥,我开心死啦……你对我真好!人家就是为你死了都愿意!……我刚听小螺说,你看到我倒下了。就那件羞人的事儿——在长崎的时候,楚凡可没少这么调笑她。

    一想到椛岛上那些大婶大嫂曲里拐弯地给自己说的那些话,颜如雪脸色越发酡红了。甩手就想把楚凡的爪子扔出去,扔到一半却又不舍了。攥着恨恨地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哼!”

    “天地良心!我哪敢欺负你呀,都是你在欺负我好不好?”楚凡先是叫起了撞天屈,继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贼忒兮兮来了句,“要真说欺负。怕是以后你巴不得我天天欺负你呢!”

    颜如雪睁圆了一双秒目,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干嘛我要找着被你欺负……”

    她话还没说完,早被楚凡闪电般凑上来,一下吻住了她那鲜嫩的红唇。********立刻被卷入了男人的嘴里。

    狭小的舱室里,一股浓浓的春意立刻荡漾开来,甚至就连刚才还刺鼻的血腥味似乎都瞬间消失了。

    良久,年轻的嘴唇才依依不舍的分离开,颜如雪迷离着星眸凝视着楚凡喃喃道,“就是这样?……唔~~要是这样欺负的话……还真不错!”

    楚凡被她这单纯到蠢萌的话语逗得“噗嗤”一笑,却又不敢再撩动她——刚才的长吻他已经感觉到小丫头的蠢蠢欲动了。

    他对颜如雪爱得如此深,以致于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破了她的身子,主要是颜如雪年纪尚幼——她可比闲茶还小着一岁!

    其二则是名份。这个时代未婚先孕可是会毁掉女人的一切的——反正结婚都已经是进行时了,无非就是再忍耐几个月的时间,楚凡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控。

    扯开话题后,二人又和所有沉溺于爱河的情侣一样,说了好些根本没实际内容的情话,其间自然免不了长长短短的激吻,但每次楚凡都是适可而止。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话题便转到了颜如雪的伤势上,小魔女似乎回想起了刚才酒精烧伤口的剧痛,突然恶狠狠地来了句,“哼!刚才你让我疼得晕过去这账还没算呢!”

    小魔女一翻脸就要折磨人这个楚凡再清楚不过,这次不知是要掐肋下的肉呢还是其他什么方法折磨自己,赶紧往回夺那只一直被颜如雪握着的手掌。

    小魔女哪容得他夺回?早把楚凡的掌缘一口咬在了细碎的贝齿中,含糊不清地嘟哝道,“不许动!……说!你要怎么赔我?”

    楚凡一听心中暗暗叫苦——小魔女可是真敢咬,他肩上现在还有一个浅浅的伤痕,便是小魔女在长崎的时候留下的!

    “我的姑奶奶,你说怎么赔就怎么赔!”苦着脸说完这句后,楚凡心里盘算着,日后等这小妖精过了门,一定得想办法好好收拾一番!

    颜如雪也不说话,轻轻咬着掌缘眼珠子滴溜乱转,想了好一会儿后她眼睛一下睁大了,松开楚凡的手笑道,“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不是说过要人可以在天上飞吗?……你只要能带我上天,你弄疼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怎么样?”

    楚凡一听脑袋都大了,他细细一回想,还真是——当初为了追颜如雪,楚凡可是把后世的很多稀奇玩意儿都给她描述过,其中当然就有飞机。

    现在可好,把自己给装进去了——小魔女想上天,楚凡上哪儿给她找飞机去呀?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从楚凡脑海中划过,他得意地一笑道,“不就是上天嘛……简单!一个月内保证如你的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童言无忌
    牛岛,楚宅。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几乎已经摆满了,闲茶和小螺两人还在不停地往桌上端菜。

    楚凡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主位上,看似混不在意,实则支着耳朵听张氏和颜如雪的谈话。

    朝阳号是天刚蒙蒙亮时回到牛岛的,还在船上时,楚凡就在犹豫,到底是该把颜如玉先藏在女工营地呢还是带回家?犹豫许久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带回家——牛岛毕竟就巴掌大小,谁是谁清清楚楚,根本藏不住人;若是日后被张氏自己发现了,这就相当无趣了。

    算上前世,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忐忑在所难免,想来想去,最终他还是决定隐瞒已经定亲的实情,只介绍颜如雪是遭了海难的六大家的家眷——这个时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张氏如何疼爱楚凡,私定终身这种事怎么都会让张氏心里结下个大疙瘩,日后婆媳之间还怎么相处?

    他忐忑不安还好,颜如雪自打上了岸那才真是战战兢兢坐立不安,小魔女再怎么刁蛮任性,还是知道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之一,便是如何伺奉公婆;现在马上就要见未来的婆婆,让她心里怎能不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掩饰,哪能逃过张氏的眼睛——颜如雪才刚进门,老太太便从他们二人的目光中举止上推断了个七七八八。

    除了暗叹自己儿子真真好眼力,居然挑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外,老太太心中还一个劲儿叫苦——当初刘仲文他娘受楚凡之托说媒,早把颜如雪的生辰八字交给了张氏,因着张氏来了牛岛,一直找不到阴阳先生。这事儿就耽搁下来了;等到前些天宋献策来了以后,张氏这才找了个机会让矮道人配了配两人的八字,得到“天作之合”的结论后,老太太昨天欢天喜地的让闲茶给刘家太太写了封同意这门婚事的信。

    谁曾想昨晚刚把信鸽放飞,今天楚凡居然就领了个漂亮丫头回来,而且看样子两人早就好上了——刘家太太当初并没有说出颜如雪的名字。所以张氏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就是她同意的那个,这可怎么办?

    不过老太太毕竟心思清明,她很清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既然楚凡心里的姑娘是眼前这位,依着他得了;至于刘家太太那边,抽空再发一封信推掉就完了。

    想清楚以后,老太太吩咐闲茶撤掉简陋的早餐,重新生火,扎扎实实做了一大桌子菜。亲热地拉着颜如雪的手聊起了家常。

    从进门开始,颜如雪便因为忐忑收敛起刁蛮的小姐习性,温顺的像只乖巧的小猫咪,一五一十的回答起张氏的问题来。

    等到菜上齐后,张氏和颜如雪两人已是珠泪涟涟——却是正好聊到颜如雪年幼丧母。

    “可怜的娃,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现如今亲爹也故去了,剩你孤零零一个人。造孽呀!”说到忘情处,张氏一把将颜如雪揽入怀中。摸着她的脑袋感叹道。

    颜如雪本就是个单纯的人,这下被勾起了伤心事,伏在张氏怀里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她们两人哭成这样,一旁的闲茶小螺二人自然也是陪着落泪,只剩个楚凡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好生尴尬。

    摸了摸鼻子。楚凡招呼站着的二位丫鬟道,“坐!都坐下!站着干嘛?”继而特意对小螺道,“咱们家没那么些规矩,平常都是一块吃饭的。”

    小螺看了看只顾着哭的自家小姐,又看到闲茶已经坐了下来。这才告了罪怯生生坐下,刚坐下就吓得蹦了起来。

    “哇!好多好吃的!”

    却是妞妞风一般的冲了进来,进来就喊了一嗓子——小丫头今天不用上课,睡到现在才爬起来。

    冲到桌边她才发现家里来了陌生人,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颜如雪愣了一会儿突然来了句,“姐姐你是天上下来的吗?怎么这么漂亮呀?”

    张氏先是作势虚打她道,“去去!先去洗脸刷牙!……一点规矩都没有!”

    完了才转向颜如雪道,“这是俺家的小魔王妞妞,今年七岁了……被她哥惯得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让你见笑了。”说完还狠狠剜了楚凡一眼。

    颜如雪回想到楚凡宠溺自己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看向楚凡的目光中了几分调皮。

    楚凡笑了,也不争辩,端起面前的鱼汤刚喝了一口,就被妞妞的一句话呛得喷到了地上——刚跑出门的妞妞又探出身子来了句,“啊!俺知道啦,你是哥哥娶回来的嫂嫂!”

    这下屋里众人的表情可就精彩了——小螺吓得脸色煞白,张皇地看向了颜如雪;闲茶虽说是早就知晓了,可听到妞妞一嗓子喊了出来,脸色还是一滞;颜如雪猝不及防,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羞得连脖子都红了,深深低下头,额头都快触到桌面了。

    张氏也被吓得脸色煞白,看了一眼羞不可抑的颜如雪后,大声喝骂着起身追妞妞而去,“你个死妮子!一天胡说八道什么!……你站住!看俺不撕烂你那张嘴……”

    她追了出去,闲茶和小螺二人自然也跟了出去——眼瞅着这么尴尬,哪还能在这儿忤着呢?

    “你没事儿吧?我妹子就这么淘……你别多心!”等到人都走光了,楚凡这才凑到臻首低垂的颜如雪面前低声道。

    “你妹子……”颜如雪说着说着缓缓抬起了头,眼中满是笑意,“……太可爱啦!”

    见她没往心里去,楚凡这才暗出了一口长气,端起那碗鱼汤又喝了一口,却被颜如雪接下来这句话再次呛了一地。

    “怎么样,今天我够淑女吧!”

    ……

    一天的时光在一家人格外地和睦融洽中飞速流逝,到了晚上临睡熄灯前,楚凡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便看见闲茶在收拾她的被褥,他不禁有些奇怪,“好端端地你收拾被褥干嘛?”

    闲茶白了他一眼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把人都领回来了,我还能住你屋里吗?……你也不想想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楚凡一想也是,挠了挠头追问了一句,“那你今晚住哪儿?”

    闲茶抱着被褥边走边说,“我去和小螺睡……明早再来伺候你梳头……”

    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楚凡不由得苦笑了。

    这齐人之福,还真不是那么好享的!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水师旗语
    杨地蛟站在金凤号船头,望着从牛岛码头陆续驶出的第一舰队的船只,心中颇为感慨。

    他是五天前赶到牛岛的,只带了第二舰队的金凤号和那两艘改装后的船——来得这么急,自然是为了颜如雪,六大家的实在是不放心颜家这根独苗。

    得知大姑已经顺利抵达,而且平安进了楚家的门后,他也就放了心,而这三艘船便成了六大家第一批归建的船只。

    而在前天,易宝率领的侦察小队也回归了,带来了朝鲜西海岸海盗以及部分朝鲜水师的详细情报——这主要得益于毕老栓他们,光活的舌头都抓了三个回来,其中一个还是朝鲜水师的察访。

    楚凡拿到的报告上写的很清楚:朝鲜西海岸规模较大也就是船只在三艘以上的海盗有五家,其中最大的是崔大胡子,拥有海沧以上的船只5艘,小船十余艘;其次便是复辽军的老对头章鱼海盗高顺成了,他的中型以上船只有4艘,小船八艘,若是算上他那位把兄弟刘洪的三艘大船的话,实力还在崔大胡子之上!

    其余三家海盗大船就不多了,总共也就5艘,至于小船,侦察小队没有搞得太清楚,毕竟小船的威胁要小得多。

    至于朝鲜水师,主要集中在济物浦(螃蟹注:即仁川)和全罗南道的木浦港两地,大小战船共有70艘以上,其中威力最大的便是6艘大型龟船,而中型以上船只也有二十多艘。

    情报搞清楚了,楚凡连夜开会布置了剿匪行动,作为第二舰队的司令,杨地蛟当然参加了会议,并领受了接替第一舰队守卫牛岛及济州岛西部的任务。

    当时开会时。杨地蛟便认为楚凡和葛骠太过谨慎,制定的剿匪计划中,是把实力最弱的位于竹窟岛附近的那股海盗当作了第一目标,然后才顺着西海岸而上,逐个清理崔大胡子等人——他可是听说了第一舰队的新旗舰朝阳号速度快得不得了,连金凤号这样的盖伦船都甘拜下风;再加上威力巨大的弩炮。海盗简直就不算个事,挑最小的打个什么劲儿?要打就先干翻崔大胡子,其他海盗搞不好直接就降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鱼贯而过的晨曦曙光黎明海雾以及最后压轴出场的朝阳号,他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船速快不说,加装了三角帆的五艘船在操作上也比传统的硬帆船灵活了许多。

    而五艘船上那黑黢黢的牛皮炮塔更让杨地蛟眼前一亮。

    这正是朝阳号处女航之战后最新改进的项目:为了防止炮战中激起的水花弄湿弩炮及炮弹,每门弩炮的圆台上都用牛皮帐篷遮了起来,仅在弩炮的正前方开一道口子,方便人员出入以及在战时拉开发射弩炮。

    为了防水,牛皮帐篷上还厚厚地刷了一层桐油。而帐篷的底部更是用铁钉严严实实扎紧了,别说海里溅上来的水花,就算是瓢泼大雨,炮塔里面都能保持足够的干燥。

    这样的武备去对付海盗,杨地蛟觉得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他估计就算对上朝鲜水师,第一舰队不仅不会落下风,搞不好还能从对方身上咬块肉下来!

    若是三支舰队都经过了这样的改装……杨地蛟都有些不敢想了。这东海海面上,还有谁敢在复辽军水师面前撒野?

    “呜~~嘟~~”

    朝阳号上低沉的海螺声将杨地蛟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很快他看到了朝阳号那高高的主桅杆顶部升起了一溜五颜六色的小旗子。

    旗语!

    杨地蛟马上反应过来了,这便是侦察小队回来之前,楚凡专门为葛骠和他讲解的旗语。

    这个时代船与船之间的通讯实在是个大问题,一般都是通过交通小艇传递消息;即便有些规模较大的船队,比如六大家中的李国助和杨天生两家,虽然也有通过摇旗传递消息。却因为没有规范只能传递极为简单的意思,甚至还因为会错意闹出过不少笑话。

    而楚凡这次发明的这套旗语,让杨地蛟再次领略了这位新姑爷异想天开的本事:他将黑白红蓝四色小旗按照不同顺序编成了两百多组,每组对应一个特定的词语,通过组合便能表达相对复杂的命令。

    比如。全黑旗的意义是“跟随我”;而全蓝旗和全红旗则分别对应的是“命令开始下达”和“命令下达完毕,各舰执行”;而“黑—白—红—蓝”旗的意义是“命令收到,马上执行”。

    当然,更复杂的组合就得靠编码本来解读了,看着朝阳号上高高飘扬的四面蓝色小旗,杨地蛟赶紧叫手下拿来了发给他的那本编码本,对照着看朝阳号下达的命令了。

    只见随着全蓝旗的滑下,新的三组四面总共十二面旗缓缓升起——主桅之上有一截三米长的铁杆专门用于发布旗语,每面小旗宽20厘米,长1米,呈三角形,哪怕距离数里之外都能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

    新的三组旗里第一组是“黑黑黑白”——黑白色是数字旗,而这一组旗代表的便是“四号”;第二组和第三组分别是“红白白蓝”和“黑红红蓝”,意思分别是“领头”和“出发”,如此一来,杨地蛟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四号舰先行出发”。

    但他不知道第一舰队的四号舰是哪一艘,四下里一张望,只见晨曦号的主桅上缓缓升起了“黑白红蓝”旗,他一下明白了,易宝的船是四号舰。

    随着认旗完毕,晨曦号也重新升起了主帆和翼帆,朝着北方缓缓离开。

    紧接着,朝阳号上有升起新的三组旗,这次的意思是“各舰—一型纵队—跟随”;最后一组旗则是全红旗了。

    杨地蛟看懂了旗语,却不懂这个一型纵队是什么,直到最后出发的海雾号也扬帆出发时,他才搞明白,这个所谓一型纵队就是指五艘船首尾相连,间距百米左右,呈单纵队队型前进。

    杨地蛟专门看了看代表队型的那些旗语,发现仅有“一型纵队”和“一型横队”以及“楔形队”三种,其间还有不少旗语是空着的,看样子等着填充,他不由得想起了楚凡那天讲解时说的话,意思是他是个海战的菜鸟,根本不懂阵型,所以水师到底该有哪些队型,什么时候采用什么样的队型,还需要三个舰队的摸索和实践才能定。

    放下编码本,杨地蛟越发被楚凡折服了——这个世界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的人他见过听过不少,能像楚凡这样老老实实说不懂的,实在太少太少!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女人们的闲唠嗑
    王何氏身子有点儿重,她已经怀孕5个多月,却还在咬牙勉力缝着厚厚的松江布。~,

    她是王登海的媳妇儿,也是被服组的组员,当然,是元老级的组员——牛岛上最早的那些缝缝补补的活儿都是她跟着做出来的。

    她性子太软,所以当初陈尚仁让她当被服组的组长,她死活不同意,没柰何,陈尚仁才只得让自家夫人夏老太太来担纲。

    说起来王何氏不用这么拼的——王登海已经是钢铁组的组长,月俸10两银子,他家就三口人,怎么都够用了。

    可王何氏觉得,自家才在日升村定居点上分了800平米一块宅基地,现在已经请基建组的人开始建房了,每日里那银子流水也似往外花,眼瞅着两口子上岛以来攒下那点儿家当就要见底儿,她哪儿还能安得下心来在家养胎?

    中国人的家庭观念最重,王何氏是饱尝了流离失所之苦的,现如今有了自己的地块,那真是拼了命都要把自家宅子建好,更何况被服组现如今是计件算工钱,不干活儿就只有可怜巴巴的2钱银子的口粮钱,所以她死求活求才从夏老太太那里求来了这桩活儿——替楚公子缝制这个“气球”,干好了能有1两银子的工钱,够她买好几车砖头了!

    当然这么大个“气球”根本不是她一个人能缝得下来的,为了这事儿,夏老太太安排了五个人来做,才能在短短五天时间里把这个直径5米的“气球”做出来,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这“气球”可是楚公子反复叮嘱过的,针脚要细密,不仅如此,每缝好一道。还得在外面用鱼鳔胶粘一条布条,说是什么“防止漏气”。

    包括王何氏在内,没人清楚楚公子弄这么个古里古怪的“气球”是干什么用的,但在牛岛待了这么久,她们早习惯了楚公子发明新鲜玩意儿——从仙草卷烟到水力锻钢机,有哪样东西是没用的?所以这个“气球”肯定也有大用处!认认真真按着楚公子的要求做好就成!

    女人嘛。凑在一块自然是边干活边唠嗑,张家长李家短的。

    “你们知道不,推豆腐的那老陈家,最近不知在搞啥玩意儿,俺天天打他家旁边过,嘿!那叫一个臭!”

    “臭?可香着呢!……那玩意儿叫豆腐乳……俺家男人这不刚集训完嘛,昨儿回来给俺带了几小块……夹在馍馍里又咸又鲜,可好吃啦!”

    “啊?不会吧?真是老陈家弄出来的?”

    “可不咋地,俺家男人给俺说的……说什么副食组现在人手有限。做豆腐乳的就老陈一家,现在连他们营头里能分到的都不多……外面肯定就更看不到了。”

    “还真是老陈家做的?……臭成那样能好吃?俺不信!”

    “郭家嫂子,”王何氏忍不住插嘴道,“你甭不信,俺也尝过了,还真是鲜……听老陈说,这豆腐乳也是公子教他做的,说要发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让豆腐发霉。你说那味儿能好闻吗?……味儿是不好闻,可吃着是真香!”

    她一说是楚凡弄出来的。大伙儿立刻恍然大悟般频频点头。

    “俺就说嘛,啥东西到了公子手里,都能变出新花样来……”

    “既是公子弄出来的,俺得想办法弄点儿尝尝……就说俺家老头儿帮公子种的那番椒,俺家一家人现在天天都离不了啦!”

    听她说起番椒,王何氏来了精神。停下手中针线问道,“郭家嫂子,你那番椒还有没,再给俺弄点儿呗……上次你送俺那一小坨番椒酱,把俺家小花辣得直哭……谁曾想小妮子后来还越吃越喜欢了。顿顿吃馍都要夹点儿……前些天全吃完了,非追着俺要……郭家嫂子再匀点儿给俺,回头俺让老王给你家打个锄头。”

    “俺的大嫂子诶,”那郭家的一下苦了脸,“非是俺勒啃,实在是匀不出来了……八家实验田拢共种了两亩番椒,割了一茬,公子说全都要留下来做种子……俺们偷着摸着才弄了几小把做成了酱,上次不分给大伙儿了嘛……嫂子你也别急,公子说了,对面儿岛上他已经给俺们分了几块地了,等开春了就让俺们全种上番椒和番茄……还有那什么玉米,俺家老头儿还在琢磨,得等开春了再种……对啦,公子上次弄来的那土豆真个是好东西,俺家老头儿这才收了一茬儿,你们猜猜,一分地收了多少?”

    她这么一问,四个女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瞪圆了眼问道,“多少?”

    见自己卖关子成功获得关注,郭家的得意伸出两个指头道,“小二百斤!”

    “嚯!”

    众人哗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老天爷,这是啥玩意儿呀,才一分地就能收百多斤?”

    “公子咋连种田都懂?他从哪儿弄来这土豆的?”

    “这要一亩地不得收个上千斤?”

    “这土豆好吃吗?”

    郭家的这下更加得意了,放下针线起身拿过自己的小包袱,掏出煮熟了的土豆每人分了一个道,“有点儿涩涩的,蘸点盐沫子还能吃……不过这玩意儿真顶用,三五个就能填饱肚子。”

    王何氏接过土豆后,剥了皮蘸了点精盐沫子——段老汉的第一块盐田已经开始出盐,精盐早就敞开供应了——吧唧吧唧吃了两口后,看着其中一人吃得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嫌弃土豆的口感,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道,“俺们是托了公子的福,到了这岛上把嘴都吃刁了……想想俺们在登州的时候,有得吃饿不死就谢天谢地了……什么臭鱼烂虾草根树皮没吃过,还敢挑?……就算现在,沙河两岸还不知多少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指着精盐沫子道,“就说这精盐,好几百文一升,那都是大门大户的人才享受得了的,到了俺们这儿,一文钱一包,跟白捡似的!”

    她这一番话说的几个女人低头沉思起来,尤其是刚才嫌弃土豆的那人,脸上隐约闪过了愧色;王何氏也觉得自己的话稍重了些,三两口吃完手中土豆后,抓起针线笑道,“好日子就得珍惜!赶紧的,吃完了干活……俺们得对得起公子的这份工钱不是?!”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升天啦!
    “布料用的是最细密的松江布,针线也是选得手最巧的人,再不用担心针脚不够密,”夏老太太翻着已经做好了的“气球”给楚凡看,“照你的吩咐,每根缝上都结结实实贴上了布条。”

    被服组做出来的东西,楚凡还是很放心的——这个时代的女性,比拼得最多的,可不就是针线活儿嘛,而牛岛针线活儿最好的女人们都集中在了被服组。

    不过事关性命,楚凡还是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热气球正是那天在船上颜如雪逼着楚凡想出来的东西——想要到天上逛一逛,以十七世纪的技术水平,也只能试试热气球了。

    当然,楚凡弄热气球可不是仅仅为了讨颜如雪的欢心,这东西在军事上的用处太大了!

    金刚石,也就是钻石,楚凡老早就通过六大家买了一些囤积起来,就是为了磨制镜片;而佛朗西斯在玻璃岛时多少了解一些镜片磨制的方法,如今在楚凡的指点下琢磨了一段时间后,已经能磨制出合格的玻璃镜片了——第一具自产的千里镜出来的当天,楚凡就给威尼斯人下了一张50具的订单!

    可光有千里镜楚凡觉得还不够,如果观察点能上升个百米左右,那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复辽军的警戒范围一下子就能扩大十几倍!海上甚至可达方圆几十里远!

    所以热气球必须造出来!

    但这玩意儿对做工的要求非常高——因为这个时代的气密性实在太难保证,仅仅靠针缝楚凡心底完全没谱儿,若是等到上了天才发现漏气的话,那可就真是拿人命当儿戏了!

    细细检查了一遍,楚凡觉得气密性应该可以了,他打算马上套上绳索试一试了。

    “绳子?要多粗的绳子呢?”夏老太太面相很慈祥。她是个非常把细的人,将可以选用的绳索全摆到了楚凡面前。

    棕绳麻绳棉绳足足有十来种——最粗的棕绳一般是在船上用,韧性非常好;麻绳粗细不一,平常都是用来绑木头的,也还不错。

    不过这两种绳子都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太重了——楚凡准备用钢炭来做燃料。本身就比后世的柴油热值小,若是热气球自重太重的话,他很担心会飞不起来。

    最后就剩棉绳了,楚凡选了半天,选了一种筷子粗细的棉绳,请夏老太太编成一尺见方的棉网兜,把气球罩在里面。

    编好棉网兜后,楚凡又把早已准备好的藤筐挂在了棉网兜的下面——因为是实验性质,能轻便就轻便。所以藤筐不是很大,直径1.5米,深也是1.5米;藤筐上缘横了一根木条,上面绑着个薄铁皮做的火盆,里面装满了钢炭,距离热气球下面的口子大约30厘米。

    看了看天气不错,楚凡决定马上试一试热气球。

    点燃钢炭后,楚凡和豆豆两人把热气球底部的口儿抬起来对准了火盆。滚滚的热浪立刻让柔软的松江布荡漾起来;渐渐地,热气球越来越鼓。最后终于不用手掌着都能直立起来了——藤筐本来就是用四根绳子拴在地上的,倒不怕它飞了。

    松开手后,楚凡剪了一截30米左右的麻绳,系在藤筐的底部十字木梁的交汇点上,并把另一头牢牢栓在了预先埋下的石桩上。

    他事先并没有告诉大家,这个气球是干什么用的。所以不管是豆豆的卫队也好,还是被服组的那些女工也好,都不知道他在干嘛,一个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变魔术一般看着他施为。直到楚凡再次跨进了藤筐准备关门的时候,豆豆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坚持要求要跟他一起进藤筐。

    楚凡拗不过他,只得开了门让他上来试了试,发现藤筐几乎没下沉,这才吩咐其他卫队队员把那四根绳子解开。

    钢炭早已烧得火红,顶上的气球也早把棉网兜撑得紧绷绷的了,随着绳子的解开,热气球“噌”就蹿了出去,地面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度震惊的惊呼声,楚凡眼角余光中,还看到好几个女工一下就跪倒在地,朝着热气球顶礼膜拜起来。

    不得不说,扶摇直上的感觉相当棒,站在藤筐中,看着整个大地迅速下沉,楚凡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儿时的游乐园,海盗船高高升起时,也是这种感觉。

    就在楚凡心旷神怡的时候,脚下的藤筐猛地一顿停住了——热气球已经升到了30米高的地方,被系在石桩上的麻绳拉住了。

    “啊~~”

    楚凡感觉自己衣袖被一把拽住了,耳边响起了颤抖地惊呼声,他扭脸一看,却原来是豆豆这个没出息的,吓得脸色煞白,冷汗都出来了,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抖个不停;闭着眼睛半蹲着,就是不敢直起腰看外面。

    “卧槽,不至于吧?”楚凡失笑道,“豆豆,这才多高一点儿呀,瞧把你吓成那样!……来,看看外面,多美呀!”

    豆豆眼睛闭得越发紧了,哆嗦着摇头道,“软!……腿软!……俺的亲娘诶!……俺居然上天啦!”

    楚凡哈哈一笑,再不逗他,环顾起四周风景来,他是从南山山脚升上来的,30米的高度巧巧的和南山山顶的炮台一边儿高,双方隔得也就几十米远。

    “嗨!”

    心情大好的楚凡情不自禁朝炮台上那几名早已看傻了的战士挥了挥手,却不料对方“噗嗵”一下便跪下了,朝着楚凡不停磕头,嘴里一张一合不知在念叨什么。

    楚凡也就不再管他们,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后,便觉得有些无聊——这可不是海盗船,不会骤然下降,就这么傻乎乎地飘在空中,一会儿就腻了。

    再加上脚底下人越聚越多,楚凡便喊话让卫队队员把自己拉下去。

    等回到了地面,楚凡才发现自己这一出闹得有多大——他前脚刚跨出藤筐,周围一圈人便齐刷刷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念叨,一片嗡嗡声中夹杂着无数的“神仙”“仙人”甚至“龙太子”都出来了。

    楚凡见不是事儿,吩咐了卫队收好热气球后落荒而逃。

    直到此刻,楚凡才明白,升天这种事儿还真不能随便显摆,在这个时代就等同于妖术!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赵氏兄弟
    就在楚凡落荒而逃的时候,济州岛上柳家大宅的旁边,赵家父子三人刚刚出门,正在各自认蹬上马,而小珠母女俩则倚门而望——父子三人这是要回归各自的队伍呢。『≤,

    “孩儿他娘,”赵松节勒着缰绳望着自家老婆道,“趁着完马课这几天牲口值钱,赶紧把咱家的大牲口都卖了……东面牛岛对过那什么四号定居点,我已经求朱都监帮咱们要了块宅基地,就等你卖了牲口好去盖房子呢!……咱家以后都是吃俸禄了,哪还有精力照料这些牲口……赶紧办,听到没?”

    说完也不等他老婆回话,便转向了赵柏年赵柏岁兄弟俩,“你们俩兔崽子,好好跟着官长学……你们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复辽军,旁的不说,光是俸禄都比我这团练营的队正还高……尤其是汉话,那可是咱们老祖宗的话,我在旌义县都想法设法跟着朱都监他们学,你俩兔崽子还有先生教,要再学不好小心老子下次大耳刮子抽你们!”

    “是啦,爹!”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都是用的汉话——赵松节因着在牧奴中颇有声望,被楚凡亲自点将去了旌义县团联营帮着带兵,虽说是队正管着百十号人,可却没什么机会学汉话,而赵家兄弟这些参加了复辽军的宋人后裔,每天晚上都有一个时辰专人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儿,是以兄弟俩现在磕磕巴巴已经能用汉话进行简单对话了。

    听到那声汉话的“爹”,赵松节脸色方才好看了些,挥鞭轻抽了一下马屁股,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外后,赵柏年拉了拉躁动的坐骑对他娘说道,“娘!”——这句仍然是汉话。自打那天投了复辽军后,他就再没喊过爹娘“阿爸基”“阿妈妮”了——“我爹说得对,你还是快点卖了牲口去海边吧……这一片儿过了年只怕就不太平了!”

    “怎么会不太平?这不有你们复辽军,还有你爹他们的团练营吗?”他老娘诧异地问道,“难不成是汉拿山里的土匪要来?”

    赵柏年摇摇头道,“娘你别瞎猜了。说是海那边的朝鲜人要派兵来征讨我们……这一片儿到时候多半就是战场了!”

    “我的天啦!”他娘吓得脸色煞白,捂住嘴瞪圆了眼睛,“朝廷的大军?那……那可该怎么办呀?”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赵柏年还没说话,赵柏岁不屑一顾的撇撇嘴道,“朝廷大军又怎么了?来了一样给他打回去!……我们沈队长说了,任他来多少朝鲜人,只要咱们抱成团,就一定能把他揍得服服帖帖……汉家儿郎,决不为奴!我们好不容易脱了奴籍。堂堂正正做回了汉人,哪里还有再回头当奴隶的道理!”

    赵柏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虽比赵柏岁大一些,可也仍是热血沸腾的年纪,这些话他们三大队的肖队长也说过,早深深刻到他内心里了。

    又叮嘱了老娘几句之后,兄弟俩这才并辔而行,朝柳家大宅而来。

    赵柏年分到的是第三大队,明天就该进入骑术训练了。所以路上他便问起早已完成骑术训练的赵柏岁训练苦不苦——一个月的新兵训练相当残酷,让这位最先投靠复辽军的新兵心有余悸。

    “哥。你就不用担心啦,”赵柏岁嘿嘿一笑道,“骑术训练那些科目对我们来说就是小儿科……那都是为了训那帮没骑过马的菜鸟,你担心什么?……当初我们一大队练完,综合评分我可是第二,也就陆家那小子压了我一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扭头看着赵柏年说道,“哥,有个事儿刚在家我没敢说……我不想当骑兵,我想跟着沈队长到二营去,已经得到沈队长的同意了。”

    赵柏年一惊。一下勒住了马,看着弟弟道,“你疯啦?骑兵营别的不说,光俸禄都要高步兵营一截……一个月足足多5钱银子呢!让爹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赵柏岁低头撅嘴道,“定都定了,他发脾气也没法子……我就喜欢上打火铳了!我就要当步兵!……反正以后也是骑马步兵,我还占不少先手呢!”

    “你……”赵柏年见他执迷不悟,用马鞭指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末了狠狠一鞭抽在马屁股上,一溜烟朝三大队的驻地方向而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到时爹打你我可不为你求情……活该!”

    赵柏岁吐了吐舌头,也抽了马儿一鞭子,径直进了一大队的驻地。

    他刚栓好自己的坐骑,就见陆家那名叫陆晗的小子急匆匆走了过来,操着磕磕巴巴的汉话对他说道,“你咋……咋不回营吃饭?……沈大队……队长正找……找你呢!”他是陆秀夫族人的后裔,家中原本就悄悄在教汉话,所以现在陆晗的汉话比赵柏岁要好得多。

    “家……吃了。”赵柏岁赶紧回答道,当然也是用的汉话——这都成了他们这些宋人后裔不成文的规矩了,即便汉话说的再磕巴,军营中也决不说朝鲜话。

    跟在陆晗后面,赵柏岁又追问了一句,“找我……干嘛?”

    “授枪!”陆晗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后,感概道,“早知道能……能配上新枪……我也……也不干骑兵了……嗐!现在可……可好,来不及了!”

    赵柏岁大乐,本想嘲笑一下他的,可却因为汉话太糟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憋了半天才憋出个字儿,“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一大队的校场上,整个大队三百多号人站得整整齐齐,赵柏岁和陆晗赶紧回到自己的小队队列中,刚站好点卯的第三通鼓便响了——点卯拢共三通鼓,鼓响以后才到就等着挨军棍吧。

    鼓声平息后,一大队队长沈腾稳步走上了队列前面那个土台子,开始训话,大意是总结一大队前一个月的训练情况,同时让大伙儿绷紧神经,接下来的一个月训练科目,任务更重等等。

    训完话后,他点了二十个人的名,都是在前面训练中表现出色而又因骑术原因进不了骑兵营的——当然,赵柏岁例外——这些人就成了二营提前预定的私货了。

    二十个人出列后,授枪仪式正式开始,领枪人逐一上了土台,从沈腾手中领过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同时聆听沈腾的告诫和鼓励。

    赵柏岁领完枪下来后,便亟不可待地打开了木匣,只见匣子中间,一支比鲁密铳短一截的新枪静静的躺着,枪管乌黑,只有枪口那长达25厘米的三棱刺刀的刀刃上闪着冷飕飕的寒光。

    他不知道,这二十支枪便是武器组第一批量产的新式火铳了,被命名为“牛岛1型”,其中凝结了武器组众多的先进技术:燧发定装米尼弹三棱刺刀简易望山……

    尤其是这不起眼的木匣子,正是为了防潮而特意定制的——木匣上下都有双木齿,匣子外面两颗铁钮可以使匣子紧紧咬合;匣子内部衬了厚厚一层油纸,里面还有装满了生石灰的纱囊,定时更换。

    为了解决雨天作战这个问题,楚凡可谓把能想到的东西全用上了,包括一顶小伞般的斗笠,已作为标配将逐渐下发给各个营。

    看着喜滋滋摆弄新枪的新兵们,土台上沈腾心中既兴奋又遗憾。

    兴奋的是,新枪将把复辽军的战力又拉高一截;而遗憾的是,新枪贵不说——一支枪足足需要32两银子!——产量还不高,一个月也就50支左右。

    下一批新枪,就该轮到三营装备了,二营只能先将就燧发鲁密铳凑合喽!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风云突变
    “一二一……一二一……”

    清亮的口号声中,楚凡一身短打,领着卫队16个人跑进了楚宅的前院。

    事情再多再忙,每天的晨跑楚凡从不敢懈怠,5公里越野雷打不动——带着卫队训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楚凡也得保证自己有付好身板。

    在前院解散了卫队,楚凡热汗淋漓地回了内院自己的房间,闲茶早烧好了热水等着呢。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穿好衣裳后楚凡问闲茶,“她起了吗?”

    闲茶一边往楚凡腰间挂龙泉剑一边回道,“起了……脸没洗牙没刷就往妞妞房间去了。”

    楚凡一怔,“大清早的她去妞妞那儿干嘛?”

    闲茶忍俊不禁掩口道,“玩儿呗!~~她就跟个孩子似的,这可正对上妞妞的脾气了……一放学两人就腻在一起!”

    楚凡又好气又好笑,抬腿出门就往妞妞的房间来了,推门一看,嗬!俩“小孩”也不怕冷,光穿了件小衣坐在床上正专心致志解九连环呢。

    楚凡上前一把就把九连环给抢了过来,颜如雪还没反应过来,柳眉一立就想发脾气,可一看到楚凡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小衣呢,嘤咛一声便钻进了妞妞的被窝,瞪着眼嚷道,“干嘛呢你!鬼鬼祟祟就进来了……这可是闺房你知道吗?”

    “妞妞才7岁,算个屁的闺房!”楚凡忍着笑回了一句,接着正色道,“你不想上天吗?赶紧的,给你半小时洗脸刷牙吃早餐……超过时间我就不等你了……事儿多着呢!”

    “啊?真的?”颜如雪一下睁大了眼,目光中立刻充满了好奇。

    “俺也要!俺也要!”妞妞是个无事都要生非的,听到这种事儿哪还忍得住。

    “去去去!”楚凡白了她一眼道。“你还上学呢!”

    小丫头急赤白脸噌就站了起来,“哥~~今天小学堂休息!”

    楚凡一脸黑线——小学堂逢旬日休息一天,今天正好是十月二十。

    “就是就是!今天妞妞休息,正好陪我玩……不带她我也不去啦!”颜如雪帮起了腔,继而又嚷嚷道,“你站这儿我怎么换衣裳嘛!赶紧出去!……哎哎。顺便让小螺把我衣裳抱过来。”

    楚凡完败在大小两个魔女手下,摇着头出了门,刚一出来便看到闲茶小螺站在院里抿嘴笑。

    站住了脚眼瞅着两位丫鬟抱着衣裳端着洗脸盆进了屋,楚凡心中充溢着满满的幸福。

    家和万事兴!

    颜如雪进楚宅短短十天,便已经彻底征服了家里的所有人——她本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又因着父母双亡所以特别得到张氏的疼爱;妞妞就不用说了,巴不得有人陪她玩儿呢;就连闲茶,对这位未来的主母也是真心喜欢上了。

    更让楚凡觉得诧异的是,自打进了楚宅的大门。颜如雪以往的那些刁蛮任性竟是收敛了许多,尤其是在张氏跟前,学针线学烧菜一点儿不含糊,还真像个一心想要相夫教子的淑女。

    根据楚凡的观察,她这样做还真不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心装出来的,而是本心便是如此——楚凡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到年幼丧母的补偿心理上面了。

    施施然来到花厅,楚凡刚吃完早餐。颜如雪就牵着妞妞出来了,两人也顾不上吃早餐了。用手帕包了几个鸡蛋糕便催着楚凡出了门,径直往被服组而来。

    豆豆带着卫队,毕恭毕敬把热气球“请”了出来——现在在他们眼中,热气球已经成了楚凡“作法”的“法器”了。

    楚凡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一碧万顷,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海风也不大,仿佛老天爷都知道放飞热气球,天气好得不要不要的。

    加钢炭点火,很快热气球便鼓了起来。

    打开门,先把妞妞抱了上去。然后颜如雪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踏上了藤筐,最后才是楚凡,上去关好门后还调侃了豆豆一句,“豆豆,一块来不?”后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解开四根绳子后,热气球像昨天一样扶摇直上,很快便到了三十米的空中。

    第一次坐热气球的颜如雪和妞妞再看不出半点不适,而是像楚凡前世见过的许多小孩一样,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麻雀般议论个不停。

    “啊~~好高呀!嘻嘻~~”这是颜如雪——要不是楚凡一再告诫,小魔女非得雀跃起来不可。

    “哥,抱俺看看,俺看不到!”这是妞妞——小丫头身高还不到1米5,嚷嚷着要楚凡抱,没柰何,楚凡只得把她抱起来。

    “雪儿姐姐,你看,那是码头,”妞妞兴奋地脸都红了,指着北方嚷道,“那艘大船就是你跟俺说过的金凤号对啵?”

    “对呀对呀!”颜如雪比妞妞也好不了多少,两眼放光四处张望,“你看那里,那是杨叔叔家的福船……好小哦!”

    ……

    大半个小时就在两只小麻雀的叽叽喳喳中飞快流逝,看着两人一点下去的意思都没有,楚凡又往火盆里加了些钢炭。

    就在他刚刚放下火钳,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时。

    风云突变了!

    东面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黑沉沉的乌云,正朝着西边迅速卷过来;而狂风毫无征兆就出现了,一下把热气球吹得偏向了西边,连原本水平的藤筐都倾斜了一个角度。

    楚凡暗叫一声不好,一把把尖叫着的颜如雪和妞妞摁倒在藤筐底部。

    继而他顶着狂风探身出去,朝地面高声喊道,“快!拉我们下去!”

    可风势实在太大,他的喊声还没传到地面便被吹得无影无踪,地下的卫队一片茫然。

    “嘣~~”

    狂风呼啸中,近在咫尺的棉线崩断声在楚凡耳边响起,他抬眼一看,祸事了!

    只见连接棉网兜和藤筐的棉线——那是六股筷子粗细的棉线拧在一起的——已经有一股崩断了!

    再抬眼往头顶的棉网兜上一看,楚凡的心脏不禁狂跳起来!

    那棉网兜上,已经有好几根棉线吃不住风力崩断!

    再不想办法的话,棉网兜一旦被吹破,热气球就将被吹走!

    三十米的高空摔下去,藤筐中的三人,必死无疑!!!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空中遇险
    “唰!”

    狂风中,四根连接棉网兜和藤筐的棉绳有一根已经基本断了,情急之下,楚凡抽出龙泉剑,打开藤筐上的门,探身出去,挥剑砍断了牢牢栓在藤筐底部的麻绳。

    热气球就像一个刚刚挣脱的笼头的野马般,朝着西边箭一般冲了出去,而高度也在迅速增加;合力之下,楚凡一脚踩空,整个人一下便跌出了藤筐!

    幸而他另一只手牢牢攥在藤筐上沿的木棍上,虽然整个身子已经悬空,好歹还是吊在了藤筐上;而地上正仰望的人群不可抑止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呼声!

    藤筐中两个女孩也是吓得高声尖叫,颜如雪更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扯住了楚凡的肋间的衣裳,自己差点也被带出了藤筐!

    风力依旧无比强劲,但没有了麻绳的羁绊,热气球随风而起,藤筐倒反而一下平稳了下来,恢复到了水平位置。

    “别扯衣裳,先把剑接过去!”极短的惊惶之后,楚凡迅速回过神来,将手中龙泉剑的剑柄递到了颜如雪手中;后者心情也稍稍平复,接过剑放在藤筐底部后,再次伸手抓住了楚凡的衣襟。

    手中没了宝剑,楚凡腰腹用力,另一只手也攀上了藤筐的上沿,左脚一勾,便勾住了藤筐那个门的门沿;他还不敢太用劲儿,生怕把藤筐上的棉绳给挣断了。

    试探着一点点往上爬,楚凡终于单腿跪在了藤筐里面,继而轻轻一撑,整个人完全滚入了藤筐中。

    关上藤筐的门后,楚凡才来得及长出了一口气——背上的嗖嗖凉意让他明白了,刚才自己出了怎样的一身大汗!

    从斩断麻绳到楚凡重返藤筐。整个过程其实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但热气球已经在强劲的风力下穿过了牛岛和济州岛之间的那个小小海峡,来到了新圈起来的四号定居点上空;而热气球的高度也迅速上升到了几百米,藤筐下面四号定居点里的人们看起来就像一群群黑蚂蚁。

    这也是楚凡刚才敢于当机立断砍断麻绳的原因所在:风是从东向西吹的,牛岛的西边恰好是广袤的济州岛;若是风向朝着其他三个方向,楚凡恐怕还得犹豫一下——其他三面都是海。即便砍断了麻绳,天知道会把他们吹到什么地方,茫茫大海上想要求救可就不容易了!

    不过现在绳断筐落的危机算是化解了,可新的危机又摆在了三人的面前——怎么下去?!

    惊魂未定的楚凡第一个念头便是把火盆整个扔了,但马上他就否决了这个由直觉产生出来的念头——昨天的实验,是两世为人的他第一次乘坐热气球,对这玩意儿的特性和脾气还一点儿不了解,贸然行事的话,万一没了火盆。它来个直降那乐子可就大啦!

    不过火盆不能扔,火力却是必须要减小的——楚凡抄起藤筐底部的火钳,小心翼翼将火盆中红亮的钢炭夹了两块扔了出去。

    悬在半空,又没有明显的参照物,楚凡也没法判断热气球是继续在上升呢还是降了一点,稍一犹豫之后,楚凡再次夹了几块钢炭扔出去。

    就这么夹掉了约莫一半的钢炭后,楚凡探身看了看脚下小黑点般的牛羊马群。他感觉热气球的升势已经被遏止住了。

    可就在这时,更大的麻烦来了!

    东边天空那片恐怖的黑厚云层已经赶上了热气球。迷蒙的雨雾一下把热气球笼罩住了,而豆大的冰雨不时砸在火盆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楚凡大骇!

    什么都看不清不说,这火盆要是再灭了的话……

    ——————————————————————————————————————————————————————————

    黑沉沉的乌云仿佛一瞬间便盖满了天空,明明还是上午时分,整个天地已经晦暗得如同傍晚一般;与晦暗的天色一同到来的。还有瓢泼般的大雨,大雨中还不时夹杂着黄豆大小的冰雹。

    大雨中的牛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楚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吹跑了,怎能让人不心急如焚?

    城寨中央那间平时用来开会的大厅里,此刻已是挤满了人;以陈尚仁为中心,各个组的组长以及许多当时在现场的人们围成了一圈。叽叽喳喳的要么在描述当时的情景,要么在提出自己的建议。

    正中央的陈尚仁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边听众人七嘴八舌,一边飞速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行动。

    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描述,陈尚仁很快明白了热气球的原理,无非就是个大号的孔明灯,有火便升,火灭则降;再加上热气球是朝着济州岛方向飘走的,所以他倒不太担心三人的性命——他相信以楚凡的机灵,必定能让热气球平安落地。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落地以后会如何?

    若是能落在柳家故地上,那么问题倒不是很大,三人最多就是淋成落汤鸡罢了;可如果再往西飘,飘进了汉拿山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早就知道汉拿山中匪多如麻,这万一要是遇上哪股马匪……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暗叹一声后,扭头看向了大厅外面。

    复辽军陆地上的武力全都集中在柳家大宅附近,要命的是,刘仲文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牛岛上发生的这件事!

    更加要命的是这鬼天气!

    都不用看门外暴雨砸起的白花花的水雾,光是听头顶瓦片上那绵密地练成一片的雨声都知道这场雨到底有多大;更不用说狂风如用狼嚎一般呼啸而过,不时把大厅的门撞得呯嘭山响!

    这种天气,没有任何一艘船敢轻易出海!

    那到底该怎么通知刘仲文呢?

    大厅中最焦急的人还不是陈大总管,而是豆豆闲茶和小螺三人。

    豆豆身为护卫队长,楚凡的安危就是他最大的职责,现在人在他眼皮底下飞走了,让他怎能不吓得胆战心惊?

    小家伙现在眼中噙着两泡泪,无助地看向两个丫鬟姐姐,而闲茶表面看上去沉稳,内心其实也是焦躁万分——热气球被吹跑这事儿到现在还瞒着张氏呢,也不知能瞒多久!

    她身边的小螺满脸泪痕,神经质的喃喃自语道,“一定要想办法过去!一定要过去!”

    碎碎念中,小螺抬头一看,眼睛一下亮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营救(一)
    从岛西边沙滩上望过去,大海像是沸腾了一般;一人多高的海浪,层层叠叠朝着洁白的沙滩不停地扑了过来,狠狠摔碎,而越是远处,海浪看上去就越高;而瓢泼的大雨让沙滩似乎也沸腾了,白花花一片让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雨沫还是细沙。【,

    一支小小的队伍就这么新兵蛋子还不确切,确切的说,应该是“新骑兵蛋子”。

    这是肖嵴训出来的第三大队,经过一个月的残酷操练后,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复辽军的味道——不过那是在陆地上,到了马背上就惨不忍睹了。

    第三大队骑术训练的第一课,是慢速行军——就是让新兵们骑上马溜达,借此看看各人的天分。

    大清早8点从水山脚下的驻地出发。三大队用了2个小时左右仅仅走了7千米的样子;而此时三百多人的队列,已经拉到了快1里长了。而且看这样子,还在继续拉长——不断有人因着各种原因落马,重新上马又是件折腾人的事儿,那些从未接触过马匹的流民们有时候上个马都要花上十来分钟!

    当然,三大队里也有三十多位精通骑术的宋人后裔,此刻正慢悠悠的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刘仲文一样,懒洋洋地连缰绳都不拉,纯用腿力来驾驭马儿。

    刘仲文已经训了两个大队了,对此情景早已司空见惯,他也不着急。反正预定的中午集结地是在终达里以北四五千米外的明水洞——那里便是六大家自己选择的驻地了,周围几千顷土地,楚凡全划给他们了——随便怎么拖沓,2个小时的时间都足够到那儿了。

    下午,刘仲文就将进行分组了——这是从训练前面两个大队中学到的方法,就是以宋人后裔为组长,每人带若干流民编为一组,同吃同住同伺候马,这才是让流民们最快速度适应马上生活的办法。

    而刘仲文现在要做的,便是仔细观察这些流民骑马的天分,以便把天分较高一般和较差的挑出来,平均分配到各个小组里。

    他正看着呢,胯下的火龙驹猛地引颈长嘶了一声,若不是刘仲文反应快,及时沉裆压制,火龙驹只怕要人立起来。

    他骑术好,其他人可就不行了,整个马群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下骚乱了起来,那些流民们纷纷落地,不少人摔了个鼻青脸肿;就连宋人后裔们,都有几个太过放松的家伙,猝不及防被坐骑掀翻在地。

    刘仲文都不猜,迎面而来的狂风已经说明了一切——风云突变了!

    看了一眼东面突然出现的乌泱泱的云层后,刘仲文的目光稍稍下移,定在了几百米外正在修建的寨墙上——那里便是新圈定的四号定居点了。

    稍一思索,刘仲文双腿用力,驾驭着火龙驹顺着队列慢跑起来,大声下着命令,“所有登州来的战士,牵着马走,去东边修寨墙的地方避雨!”

    刚喊了两嗓子,就见众人纷纷仰头望天,发出了惊讶之极的议论声。

    “天上那是什么?”

    “嚯!飘得好快!”

    “好像还在往上升!”

    “啊!什么东西,差点砸着俺了!……居然是燃着的煤球,这可日怪啦!”

    刘仲文仰头一望,只见一个小黑点正快速地往西边飘去,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该不会又是小蔫儿倒腾出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吧。

    看了一会儿后,眼瞅着风越来越大,那乌云也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刘仲文再不敢耽搁,命令宋人后裔们帮着他维持秩序,将三百多菜鸟骑兵带到了四号定居点的修筑地。

    四号定居点是以一座小山为核心修建寨墙的,山脚下搭起了好些巨大的木棚,刘仲文他们刚把马牵到棚子底下,瓢泼的大雨便不期而至!

    望着棚外白花花飞溅的雨沫,刘仲文心中不禁又想到了刚才那个小黑点。

    那到底是什么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营救(二)
    济州岛中部,距离水山西偏南大约15公里。

    这里是汉拿山的东麓,大大小小的山峰突兀地从平地上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间松柏常青溪流淙淙人迹罕至。

    暴雨突如其来,灰黑色的云层仿佛贴着山头而过,将密如织网的雨点毫不吝啬地洒向苍茫的群山;狂风呼啸着从安座川切割出来的峡谷中穿过,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啸声。

    低矮的云端,一个白色物体穿云而出,朝着安座川的峡谷坠落下去——那便是楚凡他们的热气球。

    热气球已经有些瘪了,下半部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吸饱了水的松江布紧紧粘在了一起,不停地向下滴落着水滴;拴在藤筐上的四根棉绳周围,围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

    锦袍围着的火盆已然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早被狂乱的大风吹得不知去向。

    锦袍的缝隙中,楚凡那张冻得脸白唇黑的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轻叹一声后,他缩回了藤筐底部,张开赤*裸的胳膊紧紧抱住了裹在自己夹衫里的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他们被云层追上,裹进风雨之中时,楚凡第一时间脱下了锦袍围在火盆四周,以防雨水浇灭了火盆;他这么做使得热气球又足足支撑了十来分钟,但终因风雨太大,火盆到底还是灭了。

    锦袍之下,楚凡本来还穿了件夹衫的,看着颜如雪和妞妞二人浑身都被雨水浸透了,冻得牙齿打战,他顾不得自己同样也是冰凉透心,赶紧把夹衫脱下给二女裹上。

    看着筐沿外快速移动着的山影,楚凡心中暗道。这样也好,若不是夹衫把二女的眼睛都捂上了,她们还不知会尖叫成什么样呢!

    人有时候很奇怪,刚刚陷入绝境时怕死,哪怕有一丝存活的机会都会拼命抓住,挣扎着想要逃出生天;等到了所有努力都宣告失败。摔成肉饼已经成为必然时,楚凡反而沉下心来了,安安静静坐在藤筐底部,环抱着这个世界中自己最亲密的人之二,漠然等着死神的降临。

    对于死亡,楚凡此刻已经不再害怕了——反正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上一次的死亡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那这一次的死亡,会不会又把他送回原来那个世界呢?

    想到这里。楚凡嘴角微微抽了抽,肌肉虬结的胳膊下意识更用力抱紧了怀着的女孩儿——最好,把她们俩也一同送回去,这样楚凡就能带她们吃着爆米花看电影嚼着口香糖坐云霄飞车喝着啤酒撸烤串儿……

    箫声!

    漫天的风雨声隐约传来了呜咽的箫声!

    楚凡甩甩头,是自己幻听?还是因为人死时真有童子吹着箫来接引?

    为什么会有箫声呢?

    ——————————————————————————————————————————————————————————

    “二公子!大事不好啦!”

    豆豆几乎是哭喊着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四号定居点的大棚中。

    从牛岛西边沙滩到四号基地的海边这三四千米的路程,他们真可谓是在鬼门关里打了几个转。

    海浪太大,出海不久舢板就被掀翻了,幸而船上那位水手水性极佳。生生又把已经舢板翻了过来,而豆豆他们。因为把自己绑得够结实,除了呛了几口海水外,居然没一个人掉落海中。

    就这翻翻滚滚两三次,舢板居然就真漂到了对岸,而另外两条舢板,在狂风暴雨中早就看不到身影;豆豆想起了临出发前闲茶的话。顾不得等候两位丫鬟,急赤白脸地就往四号定居点的工地赶。

    雨里泥里挣扎了两里地后,豆豆他们终于看到了四号定居点的大工棚。

    而让豆豆大喜过望的是,他要找的人居然像约好了一般,就在工棚里等着他呢!

    “你说什么?刚才飘过去的那什么……气球。就是小蔫儿他们坐的?”听完豆豆的介绍,刘仲文一下跳了起来。

    “是呀!二公子!”滚得跟泥猴似的豆豆带着哭腔喊道,“风大雨大,船出不了海,陈总管他们在营寨里干着急……俺和闲茶姐姐小螺姐姐拼了命赶过来,就为了请二公子带人往西边去搜寻公子的下落。”

    刘仲文眉头皱得更加紧了,心头急速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事儿。

    稍一思忖后,他把三大队集合了起来,下达了几个命令。

    所有登州来的战士被他分成了十个组,沿着海岸徒步搜索接应闲茶和小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搜索到以后送回柳家大宅来。

    所有的战马都集中起来,由他带领宋人后裔们牵回柳家大宅——一大队和二大队都经过了骑术训练,临时组建一支骑兵队问题不大。

    安排好之后,刘仲文翻身上了火龙驹,带着三十多名宋人后裔和豆豆他们赶着战马往柳家大宅而来。

    回到柳家大宅,刘仲文立刻击鼓聚将,把宋献策赵海沈腾他们召集到一起后,刘仲文让豆豆将楚凡“被吹走”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是既震惊又担忧,纷纷嚷着立刻出兵,哪怕把汉拿山翻一遍也要把楚凡找出来。

    刘仲文此刻反而静下心来了,井井有条地安排起搜救行动来。

    赵海的侦察大队率先出发,为了让他们更加有的放矢,刘仲文还给他们配了十来个熟知附近地形的宋人后裔。

    第二梯队便是以宋人后裔为核心,加上第一第二大队中骑术比较好的人组成骑兵队,总共有350人左右,由刘仲文亲自带领,跟在侦察大队后面接应。

    最后就是步兵了,除了留守柳家大宅的100人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归沈腾指挥,收拾停当后向西而来——刘仲文考虑的是,楚凡要是被当地大户擒获还好办,要是被马匪抓住了,搞不好还有一场恶仗要打,那当然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为了加强搜寻的力度,刘仲文还写了封信给旌义县的朱良臣,让他带着团练营北上,与自己在汉拿山东麓的加时里汇合——把团练营调出来,倒不是指望他们怎么能打,而是想通过营中的朝鲜人,对汉拿山各股马匪有个详细的了解。

    命令下达后,众将应声而起,这就准备各自回营,就在此时,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宋献策笑吟吟地走了回来,说了一番让众人将信将疑的话。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营救(三)
    这里,几乎算是安座川的源头了。∈♀,

    再往西北一点,便是巍峨的拒文岳,一条小溪,从拒文岳蜿蜒而来,在这里形成了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瀑布,即便是深秋时节,小溪也未断流,飞珠泻玉直落潭底;飞瀑两岸,苍松如盖绿柏长青;而从这个深碧色的水潭出去后,便是人们所熟知的安座川了。

    瀑布右侧高耸的山崖上,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赫然在目——六角飞檐长长地挑了出去,四根红漆立柱的顶端,雕着镂空的万字蝠纹,而万字蝠纹围绕着的四副主雕,却不是常见的岁寒四君子什么的,而是佛门故事,“灵山讲经”“玄奘取经”“一苇渡江”“慧可断臂”。

    亭中陈设极为简朴,一石案一蒲团而已;石案上铜鼎一方,插着的檀香袅袅娜娜,无声升腾;铜鼎之前,一具焦尾凤琴静静躺着。

    一双白玉般的素手正慢抹轻捻,凤琴随着素手的拨动,正发出抑扬顿挫的乐声;可惜空山寂寂知音难觅,没人能听出这首古曲《蒹葭》。

    随着“仙翁仙翁”的琴声,素手的主人轻启朱唇,清丽的歌声如飞瀑般流泻而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曲既罢,抚琴之人双手轻按,山涧之中又恢复了安静;她缓缓抬起眼眸,一双星眸若有所思地盯着飞瀑,飞珠泻玉的水滴反射在她那双大眼睛中,更添沉静之美。

    她叫高凤姬,今年19岁了,可因为心性恬淡。那张有着小巧瑤鼻和薄唇贝齿的瓜子脸看上去似乎还在二八年华;而长长的睫毛更让她那本就纯净无邪的大眼睛更增添了几许如梦似幻的感觉。

    和济州岛随处可见的女孩不一样,高凤姬身上却没穿则高利和七玛,而是如同明朝妇女一样,穿着一袭淡绿色云锦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镶着白狐毛的天青色大氅。

    凝视了一会儿瀑布后,高凤姬缓缓站起身来;掀起大氅时。隐约可以看到她看似年幼的脸庞下,那具发育得极为充分的**——饱满的胸脯撑得云锦襦衫高高耸起,而莲步轻移时通过长裙的摆动可以推测出她拥有一双修长的大腿。

    就在高凤姬刚刚走到小亭边上时,大风不期而至,将她那满头的浓密青丝吹得四处飞舞;拢了拢秀发,她淡淡地瞟了一眼东面天空,低声嘟哝了一句,“要变天了。”这次却不像刚才那样说的是汉话,而是带着耽罗口音的朝鲜话了。

    风势越来越大。而东边的浓云正呈席卷之势飞速掠来,高凤姬却不为所动,静静地伫立在小亭边缘,看着脚下碧水潭出了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天色便黯淡了下来,同时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风雨声瞬间便淹没了一切,刚才还山明水秀的安座川峡谷一下子变了张脸。

    就在高凤姬静静欣赏雨景的时候。山下峡谷中隐约飘来了一阵人喊马嘶声,她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蹙眉。用那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吩咐身后的小丫鬟道,“玉如,把我的箫拿来……当此豪雨,品萧最宜。”

    高凤姬没听错,确实有人马在距离飞瀑里许远的峡谷中躁动。

    那是一座小山寨,建在安座川旁一个隐秘的山谷里;山寨虽小。可其正中央的大厅却极为轩敞,门楣上大大的一行字,那便是韩文的聚义堂。

    此刻,一位长着扁平脸和细眯缝眼,浓密的络腮胡子都长到眼睛下方的中年汉子。正不顾滂沱大雨,探出大半个身子朝天上张望着;而山寨中其他房子的房檐下,也有不少精壮汉子和他一样,一边朝天上张望一边惊诧地大呼小叫着,就连马厩中的马儿,似乎都感染这样的情绪,不停的嘶叫着。

    细眯缝眼名叫朴安基,乃是这汉拿山中众多马匪头子之一。

    济州岛是长期流放犯人之地,而汉拿山方圆两百余里,自然而然便成了罪犯流人的栖身之地,当然,的还是那些无法忍受苛政与大户盘剥的逃户。

    同流窜进山落草为寇的罪犯流人们不同,逃户们进山之后,大多还是以种田放牧为生,只是同处一山,不依附于大大小小的马匪如何能活得下来,是以这汉拿山中便形成了一种以马匪为核心,逃户受其庇护的独特江湖。

    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汉拿山中大大小小三十多股马匪近些年分成了两大阵营对峙——山西麓匪号大疤脸的裴兴庆,实力最强,坐拥百余精骑,控制着数百户逃民,可因为这厮常常不守规矩,使得汉拿山中群匪侧目,除了七八股马匪依附于他形成了“******”外,其他马匪头子纷纷投向了处事更公平出身更高贵的许知远,也就是这座小山寨的主人,形成了针锋相对的“******”。

    许知远虽然手下只有三十来号兄弟,但在与“******”的对峙中,常常奋勇当先,多次力挫大疤脸,渐渐地便成为了“******”的大柜。

    朴安基便是“******”的群匪之一,实力也弱——他手下不过十一个兄弟,依附于他的逃民更是只有区区三户而已。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许知远的山寨中呢?

    那是因为这些天“******”和“******”正在为汉拿山南麓水岳溪谷一带的百余户逃民而大打出手——许知远召集了二十多股马匪与大疤脸干仗,他的营寨便只能请朴安基暂时守护了。

    对于这个活儿,朴安基是相当满意的,既不用冲锋陷阵,还能分战利品——许知远可是答应过他,打赢后至少要分五户逃民给他。

    所以进驻这个营寨后,朴安基每天做得最多的,便是窝在这聚义堂中呼呼大睡,直到今天他被手下兄弟的惊呼声给吵醒。

    手下进来告诉他,说天上飘来个怪物时,朴安基还将信将疑,等他光着脚冲到雨中抬头看时,才发现还真有个古里古怪的东西在天上飘,看样子就要落在安座川上游的某处了,这让朴安基不由得好奇心爆棚。

    “孩儿们,穿上蓑衣,上马!……咱们去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营救(四)
    “啊!”

    箫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短促而低沉的惊呼声。

    高凤姬还保持着双手持箫的姿势,目光却被那从天而降的古怪布囊给牢牢吸住了。

    她看到它急速下降,她看到它的藤筐里有人,她看到它一下挂到了碧水潭边那颗百年苍松的枝桠上,她看到它的藤筐绕着苍松的树干飞快的转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从天而降?藤筐里的人是谁?

    诸多的问号一下子全涌了出来,让她震惊之余却又好奇满满——在她的认知里,能够从天上下来的,非神即佛,可是为什么没有佛光也没有仙乐呢?

    为了更好的看清楚藤筐里的情形,她甚至不顾瓢泼的大雨,探身到亭外查看。

    透过百年苍松浓密树盖的缝隙,高凤姬隐约看到藤筐已经停了下来,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散发着浓烈雄性气息的年轻人正摇晃着慢慢站起来,探身向脚下张望着。

    一股热潮涌上了高凤姬的粉脸——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人敢在她面前赤*裸相对,哪怕是上半身,夫子不是说了吗,非礼勿视!

    不过羞怯感最终还是败在了好奇心之下,高凤姬稍一犹豫,目光仍旧牢牢锁定在了年轻人身上。

    她看到年轻人张望了一会儿后,伸手在头,这便是复辽军最先出发的赵海的侦察大队了,他把手下三个小队全撒了出去,每个小队之间间隔2——3里地,朝着西南方向张开了搜索幕。

    这第三小队跑在最前面的便是赵柏岁了,跑着跑着,他伸手摘下了头上的竹斗笠背在背后,仰头看了看越下越小的雨幕后,干脆连蓑衣也解了下来,草草一捆后挂在了马屁股上。

    前方不远处便是草原的尽头,那里巍峨的群山拔地而起,赵柏岁手上稍稍用力,胯下骏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用意,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赵柏岁便落到了队伍中央,同赵海并辔而行了。

    “赵队长……要……进山了。”赵柏岁磕磕巴巴的用汉语说道。

    “说朝鲜话吧,俺能听懂。”赵海回应道,目光却一直盯在前方进山的几个豁口处——地形如此复杂,以赵柏岁现在的汉语水平,如何能表述得清楚。

    赵柏岁脸一下憋红了,咬了咬牙方才用朝鲜话说到,“赵队长,前面便是汉拿山的东麓了……从这儿进去,第一个峡谷是加时川……第三个是安座川……再往西便是松川……沿着松川一直往上走,就能到汉拿山山顶了……这一带马匪不少,大多选择峡谷里藏身。”

    说话间,第三小队已经跑到了山脚下,赵海“吁”的一声勒停了马,大声下令道,“全体下马,休息一刻钟,准备进山!”

    说完后,他翻身下了马,也顾不得时停时落的小雨,找了块大石擦拭了一下,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画在布上的地图摊开,朝赵柏岁招招手道,“来……你看看这里是加时川?……唔,这是安座川?……”

    赵柏岁凑了上来,不时在地图上指点着确认着,好半晌才让赵海弄清楚了汉拿山东麓的山川走向。

    搞清楚地形后,赵海把毕老栓叫了过来,让他马上派人前往北面,将第一第二小队收拢过来,同时派人引导后续的刘仲文。

    安排好以后,赵海叮嘱毕老栓道,“留几个兄弟,在这里建一个接应点……待会俺们侦察大队聚齐后,先去加时里,然后顺着几个峡谷搜索……俺还是跟着你们小队,搜安座川。”

    安排好以后,赵海凝视着苍茫的群山,脑海中又回响起出发前宋献策卜的那一卦来。

    “我主性命无忧,勿需惊慌……此卦看似凶险,然则实为大吉!”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营救(完)
    雨已经停了。︾,

    所谓“暴雨不终朝”,雨越大,持续的时间就越短,这才刚刚到下午2点,雨就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也逐渐明亮了起来。

    安座川河边的山梁上,赵海正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给小臂上的手弩上弦。

    侦察大队集合后,迅速进抵那个位于山间盆地上,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加时里。

    加时里的朝鲜村民告诉他们,安座川附近是“山*东*帮”的老巢所在,马匪多不说,而且个个都是爬山越岭的好手,极是彪悍难缠。

    赵海听到这话心中更急了——第一小队一路查探下来,很是找到了几个目击者,说看到了天上飘过的热气球,好像是落到了这一片山区里;偏偏这片山区就是土匪窝,而楚凡恰恰又带着个如花似玉的颜大姑,这要万一迎头撞上了土匪,哪还能有好?

    所以稍事休息后,侦察大队便顺着几条山谷分头前进了。

    从加时里出来没多远,赵海带领的第三小队便被马匪发现了行踪,于是一场骚扰战便徐徐拉开了大幕。

    马匪们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居高临下用石块和投矛攻击第三小队,逼得第三小队不得不放弃从沿河而上的企图,一步步往河岸边的山梁上而来。

    可进了深山密林,第三小队前进的步伐一下子被阻滞住了——马匪们极精于设置各种陷阱和伪装!

    一堆枯枝败叶也许下面就藏着削得尖利的木茬竹剑;看似不起眼的藤条,其实连接的就是高高吊起的石块木桩,踩上去便会被砸个脑浆迸溅;更有巨大的捕捉野兽的陷阱,上面搭着薄薄的木板,一不小心踩塌了,就会滚入丈许深的坑底……

    饶是赵海这种老夜不收。在这里也被闹了个手忙脚乱——进山不过2个小时,第三小队已经阵亡了一人,还有三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而他们也才仅仅推进了三里地不到。

    当然,他们也不是干挨打不还手——凭借精良的手弩以及刘仲文随后送来的短火铳,第三小队好几次咬住了没及时撤退的马匪,使得对方付出了五具尸体负伤若干的代价。

    上好弦装好弩箭后。赵海探头看了看对面树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一阵焦躁,他又有了当年在辽东的白山黑水间同鞑子周旋时的感觉——这种山林间的拉锯战最需要谨慎和耐心,一旦心急按捺不住,不仅吃不着热豆腐,还很可能把小命送掉,第三小队阵亡的那个新兵就是一时疏忽,没注意地上的藤条,被木桩撞死的。

    “嗖!”

    就在赵海张望的时候。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狠狠地把几十步外一个闪过的身影钉在了地上——都不用看那拇指粗细的箭杆,光是听这强劲的破空之声赵海便知道是海兰泡那野人出手了。

    被钉在地上的马匪一时未死,凄厉的哀嚎声回荡在峡谷中,让人听得越发毛骨悚然;就在那马匪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石沟里,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似乎没几两肉的黑汉子脸色阴沉地蹲在沟里,一抽一抽的腮帮子显示了他内心的愤怒和惶恐。

    他也是“山*东*帮”众多匪首之一,绰号“骨头”。手下原本有着二十来个喽啰——当然,现在死的死伤的伤。就只剩一半左右了。

    “骨头,对方又有人上来啦!”随着一声惊呼,骨头看到他手下最得力的兄弟正手脚并用从山腰处爬上来,没等爬到他跟前便气急败坏的嚷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骨头抿着嘴唇。脸色越发难看了,沉吟了一会儿道,“对方这么厉害,就眼前这些咱们都吃不消,哪还禁得住再来人……咱们撤!往神仙跳那边撤!……还有。你赶紧下山,去水岳溪谷找许相爷,告诉他,他们要再不回来,咱们这片几个营寨可就全完啦!”

    ——————————————————————————————————————————————————————————

    从千年古松上下来后,楚凡一边庆幸热气球被古松挂住,自己三人才得以幸免于难,一边又担忧地看着颜如雪和妞妞二人——俩丫头这次着实冻得够呛,紫黑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必须先找个地方生火,要不人非得冻出病来不可,楚凡这么想着,拎着那柄龙泉剑顺着碧水潭逛了半圈,总算是把自己所处的位置弄清楚了——是在某条小河的峡谷里面。

    弄清楚周遭环境后,楚凡带着二女开始往外走——碧水潭边只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山间小路,一头蜿蜒而上直通飞瀑着呢,混没留意那马匪头子已纵马而上,挥舞着鬼头刀朝自己头上砍来,他下意识抬手一撩,“铛”的一声巨响后,总算把鬼头刀荡了开去。

    楚凡虽说日常锻炼没停,可论力气却哪里是这些刀头舔血的马匪的对手——这一下直震得他虎口剧痛手臂酸麻!

    那马匪头子一击不中,再次圈转马头,扬起鬼头刀,更加用力地往楚凡头上斩来!

    楚凡勉力抬起手中宝剑相迎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星主
    “住手!”

    一声娇叱从山道那头传来,朴安基愕然停手,扭头一看,只见高凤姬在俩小丫鬟的伞下,娉娉婷婷顺着山道缓步而下。…≦,

    他还在发愣,手下那帮马匪们却早已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齐声呼道,“参见星主!”

    朴安基见状,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收刀下马,也不下跪,拱手道,“参见星主……这么大雨星主怎么都出来了?……可是这三个小鬼吵着星主了?属下这就擒下他们,为星主出气!”

    高凤姬却看都没看他,转向尚在发愣的楚凡道,“这位公子可是来自上国?……愚仆无知,多有冲撞,还望勿怪……小女子御下无方,斗胆请贤伉俪移步寒舍,小女子自当奉茶赔罪。”说的却是一口标准的汉话,且还带着点儿吴侬软语;说完更是微微蹲身,行了个福礼。

    楚凡万万想不到隔着千山万水,自己在这汉拿山中居然还能遇到能说一口流利汉语的姑娘,更加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还称这些马匪是她的“愚仆”!

    难不成,这会说汉话的姑娘竟是个大马匪头子?

    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大胡子匪首对她似乎恭敬多于畏惧,而这位看上去温婉沉静的姑娘,似乎对这些马匪也是不屑一顾,这却又是为何呢?

    脑子里盘旋着这些疑问,嘴上楚凡可是一点儿没耽搁,他倒提龙泉剑朝那姑娘拱手作揖道,“既如此,就叨扰姑娘了!”

    现在这种情况下,楚凡可再不敢客套——不管这姑娘是不是大马匪头子,至少不会马上不利于楚凡三人;而要再把颜如雪放在这位色胆包天的马匪头子面前,天知道他再做出什么举动来。

    扶着颜如雪。牵着妞妞,楚凡顺着山脚越过了虎视眈眈的马匪头子,来到了那位姑娘身后,却听那姑娘又用朝鲜话朝众匪吩咐了几句什么,这才转过身来,冲楚凡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顺着迤逦而去。

    “妈巴羔子的,这算什么?”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以后,朴安基手下一个斜眼小头目朝地上啐了一口后嚷嚷道。

    朴安基脸色阴沉得都快拧出水来了,撇着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一言不发。

    “咱们敬她是星主,这才巴巴地赶来,生怕她受惊吓……嘿!现在可倒好,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知什么话就把人领走不说,对咱们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算他妈什么事儿?”斜眼见朴安基默不作声。抱怨得更加起劲儿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匪接过了话头,“她可是星主,许相爷让咱们来这儿暂住,可不就是为了守护她嘛……她既是庇护那三人,咱们由着她也就罢了……你可别忘了咱们当初可是在地藏菩萨面前喝了血酒发了毒誓!……山*东二十八家,共尊星主,力抗大疤脸!”

    那斜眼瞄了一眼老匪。不屑道,“要我说。啥玩意儿星主,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要不是看在许相爷的面子上,大伙儿凭啥尊她为主?……不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嘛,还真能领着咱们跟大疤脸干?”

    老匪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也不吱声了。却拿眼觑着一直咬牙切齿的朴安基,只见他攥着鬼头刀的手抖得厉害,显然心中正在经历剧烈的斗争。

    良久,他那细细的眯缝眼猛地睁开,闪着寒芒扫视了一遍众匪后。说出了一番话,一下引起了众匪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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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岳溪谷。

    一间简陋的民房内,一位戴着高高的朝鲜冠身上青色周衣和巴基穿得一丝不苟,就连脚下紬鞋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中年男人,正捻着颌下三缕长须,面无表情地听着骨头派来那人的禀告。

    他便是许知远,“山*东*帮”群匪的盟主,可他这身打扮上,一点儿不想掌控着数百穷凶极恶的马匪头子,倒像极了郁郁不得志的五六品县令或是判官。

    “……相爷,这次水山那边的明人看样子是倾巢而出了,”骨头那位手下的禀告已经接近尾声,“临走前加时川那边报信的人也到了,说是那边峡谷也发现不少明人,至少一两百,同样拼了命往川里拱……还有就是加时里那边,听说不仅明人来了,旌义县的团练营也全开到了……相爷,咱们这次到底是捅了什么蚂蜂窝,怎么全压到咱们这边来了呀?”

    听他如此哭诉,许知远捻须的手一下停住了,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道,“断乎不是大疤脸,他要有这本事,早使出来了,还用得着在水岳这里和咱们蘑菇?”

    想了想,他再次向骨头那手下确认道,“你们可是看清楚了?真是水山的那帮明人?”

    “绝无差池!”那手下重重点了点头道,“相爷你也知道,咱们山*东也有一些宋人逃户,他们说的话就跟这帮子明人一模一样!”

    许知远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那你们可知明人因何大动干戈?”

    那手下苦着脸回答道,“这个却不知道了,一来就动了手……再者说了,咱们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呀!”

    许知远眉头皱得更紧了,“嘶~~这却是古怪了!”

    对于这帮明人,许知远老早之前便知道他们的厉害了——当初复辽军血屠旌义县时,他正好到旌义县办事儿,整个过程可是在酒楼上看得清清楚楚,对复辽军那恐怖的火器印象极为深刻。

    从那以后,他对这些明国来的不速之客便上了心;而之后复辽军同柳家私军的大战,他也看了后半场——带着几个兄弟赶到柳家大宅外面时,恰好碰到复辽军撒开牧奴骑兵,所以只能远远地找了个小山丘驻马观战。

    而那一战复辽军轻而易举就炸掉了柳家大宅的夯土城墙让他目瞪口呆之余更是心潮澎湃——自己若是能学会这样的神技,那济州城的城墙岂能拦得住自己?

    所以从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要想办法和这些明人交好,争取同他们结为盟友;只可惜这段时间大疤脸闹腾得太凶,让他分身乏力,一直没机会去柳家大宅。

    现在倒好,明人莫名其妙就大兵压境,别说结盟了,这关该怎么过他还一头雾水呢!

    这可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耽罗国
    许知远赶回安座川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为了第二天能最快速度和明人接上头,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寨,而是就近找了个河对岸的山谷安置他从水岳溪谷带回来的那五百多大小马匪。

    深秋夜凉,马匪的临时营地里点起了数十堆篝火,许知远盘腿坐在正中央的一堆篝火旁,望着对岸默然无语——河对岸的复辽军营地,同样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为了化解这次危机,许知远彻底放弃了对水岳溪谷那百余户逃民的争夺,他现在更加担心的,是大疤脸趁机掩杀过来,自己可就要腹背受敌了。

    想到这里,许知远暗叹一声,心道:复国大计,举步维艰呀!

    没错,许知远所谋者极大,他的梦想,甚至可以说他们许氏一族好几代人的梦想,便是——复兴耽罗国!

    所谓耽罗国,便是这济州岛最古老最正统的王国,而其国王,便是星主高氏!

    不过,最后一位星主早在明建文4年,也即公元1402年,耽罗国正式除国——星主便被当时的朝鲜国王下诏改封为左部知管,而作为丞相的许氏则被改封为左部参尹。

    从那以后,高许两家在朝鲜王廷的步步紧逼中一点点交出手中的权力和属民,最后在八十二年前忍无可忍,奋起反抗,重新竖起了耽罗国的大旗,恢复了星主和丞相之位。

    朝鲜王廷等的就是这个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尽发大军征讨;一场大战,济州城易主,可怜盘踞济州岛数百年的两大豪门,竟只有区区数百人突出重围。逃进了莽莽汉拿山。

    几代人传承下来,高许两家势力更加式微,许家稍好一些,到许知远他爹这一辈尚有百余精锐,在汉拿山群匪中实力算比较强大的;可他爹一死,几个兄弟闹分家。一下就垮了。

    高家更惨,上一代家主势力单薄,仅剩三十余部曲不说,子嗣也极艰难——就只有高凤姬一个女儿!

    许知远在家行小,从小便被他爹悄悄送到济州城,投在了当地一个大儒门下,实指望他能考取个功名,离开济州岛为许家开枝散叶;可许知远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后,心却越变越大。尤其是他爹死后,眼瞅着几个哥哥胸无大志,甘心为匪,他一气之下携妻带子返回了汉拿山,立志继承祖先坚持了几十年的复国大计;恰在此时,高家家主病危,临终前将部曲全部托付给他,当然。也包括当时尚年幼的高凤姬。

    有了高家部曲,许知远如鱼得水。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利用高家的星主身份自家的宰相身份,艰难地将山*东二十八家马匪捏合在了一起。

    雄心勃勃的许知远下一步便是消灭吞并山*西群匪,继而编练大军,伺机光复济州岛,重建耽罗国!

    可这一切。现在都面临着极大的危机,危机的来源便是河对岸山谷里的那些明人!

    所幸的是,现在山*东群匪里,知晓明人实力的还不算多,尤其是这次跟着他出战水岳溪谷的。大多不知道眼前的明人便是血屠旌义县的那帮人——若是知道对手这么强,许知远还真担心辛辛苦苦捏合起来的山*东群盗一哄而散!

    深秋霜重,许知远感到后脊梁阵阵寒意袭来,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周衣,心里盘算着,明天对岸的明人营地哪怕是龙潭虎穴,自己也必须闯闯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啊~~!”

    “滋~~”

    一股血箭飚射而出,洒在楚凡赤*裸的胸膛上,分外惊心动魄。

    刚才转身回飞瀑对岸之前,楚凡就察觉到了那马匪头子眼中的贪婪和不甘,在路上向高凤姬大略问了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后,楚凡更加确定了——这朴安基多半要反水!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踏上高家宅院所在的那个小山谷时,朴安基便已带着他那十来个悍匪追了上来!

    所幸高家选的这个地方实在是险峻——宅院所在的小山谷,三面俱是绝壁;而从飞瀑顶部到高家宅院仅有一条羊肠小道不说,还极其陡峭;尤其是快到宅院前的一段石梯,约有两米高,几乎是垂直的,顶上还有一块大石可以遮掩,而底部却是狭窄之极,仅能容一人攀援而上,真应了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话!

    追上来后,朴安基先是喊话,说什么他们只求财不要命,绝不杀人云云;高凤姬当然也从他盯着自己胸部的目光里看出了端倪,断然拒绝了他。

    可高家自打将部曲交给许知远后,这宅院里除了个六十多岁的花匠外,再没其他男人了,如何能抵挡得住十来个悍匪的攻击?

    就在朴安基恼羞成怒指使手下喽啰往上冲的关键时刻,楚凡挺身而出了,站到了石梯的顶上!

    敌众我寡,所以楚凡一上来便痛下杀手——冲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位斜眼马匪,这厮一手攀着石梯,一手挥舞着手中短刀,嚎叫着冒出了头;楚凡觑准空当,从藏身的大石后探身一刺,剑尖直指斜眼的喉咙而去;斜眼想要格挡却已来不及,惶急之下撒开了攀在石梯上的手,想要后仰避开;早动了杀心的楚凡哪还容得他躲开,手臂一长,锋利的龙泉剑便在斜眼的脖子上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狂飙着血箭的斜眼一路翻滚,把他身后跟着的马匪们撞得东倒西歪,鬼哭狼嚎着撤了下去。

    看着血淋淋的楚凡初战告捷,小山谷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早在朴安基喊话的时候,宅院里的一众女仆都被惊动了,全跑了出来。

    高凤姬更是激动难抑心神荡漾。

    她虽身在马匪窝,可打小起就几乎足不出户——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去过许知远的那个小营寨;得益于她爹以及许知远的保护,她也从未经历过任何危险和磨难。

    今天朴安基的突然反水,刚开始时确是吓得她六神无主,以致于应答时声音都变调了,但楚凡的挺身而出且一击得手让她一下安下了心来,看向浑身鲜血的楚凡的目光也越发柔和了——要知道,她平时可是最恨打打杀杀,所以才会对许知远手下的这些马匪们不假颜色!

    目光一转,她脸色一下变了!

    羊肠小道上,朴安基亲自出马,挺着根长达数丈的竹矛冲上来了!

    这位楚公子,可还顶得住?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夜谈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楚凡从大石后小心翼翼探身看了看,羊肠小道上空无一人。

    缩身回来时,身上厚重的鱼鳞甲发出一阵嘁嘁喳喳的声音。

    不得不说石梯确实太险峻了,即便有了长竹矛助阵,马匪们还是没法突破楚凡这仅有一个人的防线——随后的两次较量中,楚凡又砍伤了对方两人。

    而高凤姬静下心来后,想起了家中还保存着祖上传下来的一副鱼鳞甲,赶紧取出来给楚凡套上;翻找鱼鳞甲的时候,又发现了一把十字弩,这下楚凡算是全副武装了。

    因为弩箭的威胁,马匪们退下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手中武器也升了级——有弓有弩,甚至还有一支日本铁炮。

    但羊肠小道的蜿蜒曲折让马匪们的远程武器大大打了折扣:他们没法在狭窄的小道上展开,只能一个接一个闪出小道的拐弯处攻击,这就让藏身大石后的楚凡占尽了便宜——他把颜如雪随身带的一面小镜子放在了大石的对面,马匪们何时进攻来了几个人藏在哪儿都看得清清楚楚,找准机会便飞速探头放弩,一击之后不管得不得手马上缩回去,让对方根本没机会攻击。

    这种打法别说马匪了,谁遇上都得抓狂,又试探了两次之后,马匪们似乎消停了,从下午5点以后再没发起过进攻,只是偶尔在转角处冒冒头而已——尤其是天近黄昏后,更是将近个把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不过楚凡很清楚,对方肯定还在飞瀑附近守着呢——看得出来,这帮马匪已经被这座宅院以及其中的女人们刺激得失去理智了,绝不会稍遇挫折便轻易退却!

    这种对峙是最考验人的意志力和耐力的,尤其是对处于弱势的防守方更为突出:在援军到来之前。楚凡别说睡觉休息了,估计连个盹都打不了——整个宅院除了他之外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稍有疏忽,只要放上来一个马匪就全得玩完儿!

    不过让楚凡欣慰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就在大石旁边不远处的岩壁根部,已经换了干爽衣裳的颜如雪抱着妞妞坐在一块大石上;而高凤姬同样也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站着她那一对双胞胎丫鬟金如玉如,五个女孩十只眼睛巴巴的看着楚凡;而高家宅院的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继续翻检旧物,看看能不能找到的弩箭箭只,的忙活着炒菜做饭,厨房的一位大妈甚至怕楚凡渴着,巴巴的给他泡了一壶酽酽的茶!

    这一切都让楚凡心里暖暖的——当许多人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时,把安危寄托在你的身上时,把性命寄托在你的身上时。你所得到的,不仅仅是肩上沉重的担子,的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带来的巨大满足感,那可以说是一个男人存在价值最极致的体现了。

    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的楚凡草草吃过了晚饭,随着夜色渐渐浓厚,他发现问题来了——即便已经在石梯的两侧插上了两根熊熊燃烧的蜡烛,将羊肠小道照得透亮,他的睡意还是不可抑止地涌了上来!

    这也难怪。来到这个世界后,楚凡早已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每天在这个时候正是睡觉的时候。

    不仅是他,那几个陪着他的女孩子也是一个个呵欠连天东倒西歪,妞妞更是早就伏在颜如雪怀着睡着了,为此颜如雪还专门找高凤姬要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甩了甩头,驱赶掉脑子中浓厚的睡意后,楚凡告诉自己。必须要想点办法了——那帮马匪可不就等着趁他撑不住的时候摸上来吗?

    抬眼一看,颜如雪小脑瓜子一点一点的,看样子是实在撑不住了;视线再一转,却见旁边的高凤姬正襟危坐,一双妙目神采奕奕地盯着自己。四目相接,她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

    “你不困?”楚凡想出了提神的办法,那便是聊天,可现在这样子,也就只能跟这位耽罗星主聊聊了,好在两人经过了一下午的相处,初识的陌生和隔膜早已消除,少了许多尴尬。

    “我?”高凤姬抬起头,这次目光不再闪躲,“我不是很困……楚公子你困吗?……要不公子你小憩一会儿,我会盯着山道的。”

    楚凡哑然失笑,却又不便拂了她的美意,干脆王顾左右而言他,“高姑娘,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高凤姬微微睁大了眼睛,“楚公子有何疑问,但讲不妨。”

    “姑娘你身在这济州汉拿山中,何以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楚凡把压在自己心中很久的这个疑问端了出来。

    “汉语?公子指得可是明国话?”高凤姬先是没搞清楚汉语是什么,看到楚凡点头后才娓娓道来。

    原来高凤姬的娘当年生高凤姬时难产,幸得一位老尼接生方才母女平安,从那以后,高家便把这位女尼供奉起来,帮着她在这汉拿山中普渡众生;而这位老尼却是扬州人士,本欲前往日本弘法,因着海上遭遇了风暴,船翻了漂至济州岛,这才在岛上滞留下来。

    高凤姬稍长,因老尼救命之恩,是以同老尼极为亲密,自然也就从老尼处学了一口流利的汉语;不仅是学汉语,老尼还教她学汉字读佛经,《诗经》《礼记》《女训》《女诫》这些书当然也有涉猎,甚至连女红针线也没少教;而高凤姬她爹娘一来感念老尼的救命之恩,二来也同所有朝鲜人一样仰慕大明的文明风物,不仅不阻拦,反而鼓励高凤姬多学。

    等到老尼坐化时,高凤姬已是十五岁了,活脱脱便是一个大明的深闺淑女,哪里还有多少朝鲜少女的影子?

    楚凡自是感叹了一番造化弄人,却没注意到高凤姬目光在他和早已睡着的颜如雪梭巡了一番,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试探着问道,“楚公子亦是有福之人,尊夫人不仅貌美,且又娇俏可爱,真是我见犹怜。”

    她因为看见楚凡背颜如雪下树,便认定了两人是夫妇,而楚凡这一下午忙着应付马匪,也一直没时间解释,此时见高凤姬又提起此事,不由得宠溺地看了一眼颜如雪道,“她是我未婚妻。”

    见高凤姬惊诧,楚凡于是把自己如何代父偿债,如何驾船出海,如何遭遇海盗,如何擒获颜如雪一直到椛岛求婚乃至后来颜如雪偷船出海,自己恰好相救等等事情全都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听得高凤姬时而蹙眉担忧时而惊叹连连时而会心微笑,末了,她不禁掩口微笑道。

    “令未婚妻还真是……啊!小心!”未完待续。

    ps:  又要开启出差模式了(汗)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楚凡受伤
    深秋的清晨分外冷冽。

    没有风,晨雾在山林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活似一团团半透明的牛奶;修长的松针上低矮的灌木上林间枯草上,全是白雪的秋霜;就连平日里上蹿下跳的小松鼠,都只在洞口探了探头,便又怕冷似的缩回了树洞里。

    太阳还没有出来,许知远就已经身在复辽军这片简易营地里了。

    他依然是一身整洁干净的周衣和巴基,即便是翻山涉河也看不到丝毫污渍。

    当许知远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之后,立刻被带到了一位身形高大套着半身甲的年轻将领面前,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者头也没抬便问他道,“你是这一片的扛把子?”

    对方虽然年轻,但那种久经战阵睥睨一切的气场却让许知远心中一凛,所以当小将身后有人将这句话翻译给他后,他只得默然点点头。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人的,不管你有什么事,找到人后一切好说!”听完翻译过来的第二句话,许知远心里一下揪了起来——来找人?有人来自己这土匪窝,难道是被绑来了的?看这架势还是复辽军非常重要的人物!

    奶奶的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去惹这帮活阎王!真该领着他们去水山山顶看看那座可怕的京观!

    想到这儿,许知远沉吟着回答道,“不瞒这位将军,我虽是这一带的扛把子,可手下兄弟们也不是事事都会通过我这里,如有冒犯,还望海涵……却不知将军所寻何人?我这就回去查实,若真是我兄弟们的不是,姓许的绝不袒护。该怎样怎样,一切按江湖规矩来!”

    “许大当家的误会了,我们来并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希望许当家能放开一条路,让我们进山搜索……我们的人是昨天午时落在这一片的,是否被你们抓住现在不得而知。不过即便被你们抓住了,只要人没事儿,该多少赎金我们照付便是……尚请许大当家的行个方便,放开这几条河。”翻译过来的话客气了许多,却让许知远一头雾水——什么叫“昨天午时落在这一片”?难不成还能从天上来?

    不懂归不懂,许知远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只要不是自己手下绑票事情就好办多了,况且对方还说了只要人没事就肯付赎金。

    而从对方急切的态度上,许知远更加能肯定失陷在这一带的这个人,肯定是复辽军不可或缺的人物。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的首领!

    想到这里,许知远不由得有些激动起来——他原本就希望抱上复辽军这条粗腿,现在若是自己能帮着找回复辽军的首领,这下一步的合作还是问题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许知远几乎立刻便答应了这位年轻将领的要求,主动提出自任向导,头前开路——他这次过河。嫡系那三十多号人全带上了,正好撒开来给复辽军带路。

    商量停当。许知远将手下安排好,并派人通知了河对岸稍安勿躁后,重新回到了营地中央;他看到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早站那儿等自己了,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惊——这些明人动作好快,短短时间内居然就已经集结完毕了!

    再一细看,他更加惊奇了——只见方阵中几乎每个人身后都背了个做工精良的木匣子。许知远虽不知其中到底是什么,但隐约能猜到那其中便是复辽军那犀利无匹的火铳;而他们半身甲那宽大的皮腰带上,更是琳琅满目的挂了不少东西,有许知远看得懂的,比如水壶匕首;的则是他见都没见过的。比如皮带正中央那三个黑乎乎的木柄铁疙瘩,却是做什么用的?还有皮带右侧挂着的布袋子又装了什么,看上去一颗一颗塞得鼓鼓囊囊的?

    当然也有没背木匣子的——队伍中那明显高出一截看上去极其魁梧的汉子,背上便背了一张大得吓人的巨弓,而腰间当然也多了一壶箭。

    看着这些虎狼之士,许知远心中暗想,怪不得复辽军能把柳家私军杀得片甲不留,光是这么二三十人往那一站,那杀气便已直冲云霄。

    “许大当家的,还请头前带路。”

    他正感慨着呢,翻译把刘仲文刘公子的话翻了出来——刚才在商议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年轻魁梧的将领的名字,更知道他是复辽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冲刘仲文点了点头,许知远带着手下,沿着安座川的峡谷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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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凡到底还是伤了!

    他和高凤姬聊得相当投缘,恰恰因为太投缘,导致了楚凡的麻痹大意——当高凤姬发现时,马匪们已经摸到了石梯下!

    仓促之间,楚凡根本来不及用十字弩还击,只能凭着龙泉剑奋力砍落了已经冒出了头的那名马匪。

    但他也因此中了三箭——马匪的主力都集中在了火力支援上,扎堆在狭窄的山道上向不得不探身出来的楚凡射击;三箭中其中两箭还好,都是弓箭,分别射在了楚凡的左肩和腹部,而鱼鳞甲的防护效果相当好,入肉很浅,且被丝绸内衬包裹着,很容易就能把伤口处理好;对楚凡伤害最大的是一支弩箭,本来直奔楚凡面门而去的,所幸楚凡反应够快,抬手挡了一下,但箭只劲道十足,不仅穿透了厚厚的护腕,生锈的箭头还深深扎入了楚凡左小臂中。

    偷袭被阻止后,高凤姬和被惊醒的颜如雪她们纷纷上前帮忙,耽罗的星主拾起十字弩朝着石梯下便射,由于人太多,居然让她射中了一个;而颜如雪她们则抬起石块朝下乱扔。

    山道毕竟太狭窄,马匪们在付出了一死三伤的代价后再次退去,黑暗中这次短促而惨烈的偷袭至此告一段落。

    而石梯上也是惨胜——楚凡小臂上的弩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拔出来了,可没过多久楚凡伤口就感染了,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陷入了高烧状态,时而情形时而昏迷。

    众女孩早乱了阵脚,围在楚凡身边张皇失措,而就在太阳缓缓升起时,山道上再次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马匪们,又上来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最后一击
    朴安基穿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皮甲,端着弩踏上羊肠小道时,心中其实极为忐忑不安。

    周旋了这一天一夜下来,他的自信心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就那么一人多高的石梯,就那么一个看似单薄的身影,硬是死扛着撑了下来,无论自己这边想尽了各种方法,就是难以逾越。

    加上他自己,拢共十二个兄弟,死了俩,其他人人带伤!

    这对人心士气的打击实在太大,以致于太阳升起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竭力劝说那些一心逃亡的受伤马匪——之前非常管用的财货和美女的诱惑,现在似乎一点儿作用都不起了!

    好容易说动了三个只受了点轻伤的马匪,也只同意跟着他摸过来看看——只是看看而已,朴安基心里清楚得很,只要石梯上再次出现那身穿鱼鳞甲挥舞着亮晃晃龙泉剑的身影,他们肯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

    所以他只得亲自领头,小心翼翼地再次踏上这条诡异的山道。

    可当他蹑手蹑脚摸到转角后面的时候,一片乱哄哄的哭泣声却让他不禁大喜过望:那家伙难不成真被射死了?

    腾腾腾几步转过山崖,眼睛往石梯顶端一扫,他那双眯缝眼一下睁圆了,只见那位清丽脱俗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星主,此刻泪痕满面站直了身子,冷冷盯着他,可手中拎着的十字弩,却连弦都没上!

    扫了一眼高星主那饱满的****后,朴安基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家伙已经在几个时辰前的偷袭丧命的话,自己真应该再坚持一下;在他眼中,进入高家宅院为所欲为的唯一障碍,便是这个年轻的明人。其他所有人,都只是战利品而已。

    脑海中满是美人儿在自己身下宛转承合的景象,耳边却响起了兄弟们惊喜地呼喊声,“那家伙死了?那家伙死啦!”

    高亢的喊声惊动了留在亭子里的马匪,那些但凡还能动弹的家伙纷纷涌了上来。

    朴安基此刻却冷静了下来,制止了狂暴的马匪们一拥而上的冲动。一边缓步向前,一边拼命收敛着脸上的淫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高凤姬说道,“星主,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们只要财货,绝不伤人,你只管放心便是……绝不伤人!我保证!”

    而此时突然从高凤姬身后冒出来的那位漂亮地不像话的少女,就让朴安基的步伐更加缓慢了,只见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努力堆出笑容,还伸出了食指,朝朴安基不停的勾着。

    这是什么意思?

    朴安基还在错愕,他身后的马匪却早按捺不住,一下把他挤到了山壁上,怪叫着冲了上去。

    就在第一个马匪急不可待攀上石梯,朝那少女的裙裾伸出手的时候,雪亮的剑光一闪。那马匪的头颅早已是冲天而起,身子往后一仰。重重跌落了下来。

    满是鲜血的宝剑收回去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矗立在了石梯顶端!

    “妈呀!”

    “谁他妈说他死啦?”

    “快逃吧!”

    ……

    浓郁得中人欲呕的血腥味儿中,怪叫声一瞬间变成了惊呼声,马匪们连滚带爬地退下,再次把朴安基挤到了山壁上。

    朴安基心中也是一凛——难道真是诱敌之计?

    可朴安基很快看出了端倪,石梯上的身影是在勉力支撑!刚才那暴起一击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现在若不是靠那柄颤巍巍的宝剑支撑。他连站都站不住!

    朴安基再不犹豫,抬起手中弩便扣动了扳机,黑色的弩箭如一条毒蛇般朝那身影飞扑了过去,而对方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便被毒蛇狠狠咬在了肩头!

    这下那身影再也坚持不住。晃了一晃,便在众多女人的尖叫声中,从石梯顶端颓然坠落,重重摔在了石梯下那具无头尸体上!

    扔掉手中的弩,朴安基“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刀,狞笑着朝石梯脚下缓步而去。

    石梯顶端传来的尖叫和哭喊声他已是充耳不闻,而不时投掷过来的大小石块被他轻轻一撩便撩了开去——积蓄了一天一夜的怒火终于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泄,他现在完全沉浸在了复仇的巨大快感中,所有的憋屈不甘烦躁欲求不满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看就要走到那身鱼鳞甲面前,突然他眼前一花,面前多了两个人。

    讶异地抬眼一看,却是高凤姬高星主和那位美貌少女!

    高凤姬白皙的脸上,两道清泪无声而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无力的挥舞着。

    而她旁边的那位美貌少女同样泪流满面,哭喊着挥动手中短匕,狠狠朝朴安基刺了过来。

    朴安基不以为意地轻挥长刀,一下便荡开了毫无章法的短匕,他也不再装了,污言秽语不停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哟哟……两位美女不用着急嘛,等哥哥上来嘛,这下面这般污秽……唉!要来也一个一个来嘛,一下子来两个,教哥哥好生为难,该疼哪一个好呢?……别急别急,每个都有份,到时候可别抢哦……哎呀,星主,你干嘛使这么大劲儿?可是要哥哥先疼你?好说好说……”

    他嘴里胡言乱语,手中可没停,老猫戏鼠般不停撩开短匕和柴刀;那少女听不懂也还罢了,高凤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手中的柴刀挥舞得越发用力了。

    纠缠中,那少女力弱,一个不慎便被朴安基将手中短匕挑飞了,惊叫声中,朴安基淫笑着伸手朝少女胸前抓去!

    高凤姬大骇,用尽全力挥刀朝他那魔爪砍去,朴安基正等她这一下呢,缩回手来,长刀顺势下斩,高凤姬的柴刀再拿捏不住,脱手而飞!

    两个少女此刻均是手无寸铁,相携朝石梯退去,两双大眼中满是惊骇,仿若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绵羊。

    她们这样更是刺激了欲*火蒸腾的朴安基,后者吞咽着口水,一步步逼近。

    忽地,他感觉腹下传来一股冰凉的刺痛,疼得他手中长刀倏然落地,身子也躬了下来。

    低头时,正对上地上少年那冰寒的双眸,后者手臂一长,朴安基疼得一下歪倒在地,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的是山下隆隆的马蹄声和尖利的惨叫声。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输血
    最后这一刺,楚凡用尽了全力,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在飞速地流逝。

    仰面朝天躺下后,刺眼的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五彩斑斓,渐渐地,那些五彩斑斓的光晕越来越大,充满了整个视野。

    我这是要死了吗?

    耳边传来的女子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可楚凡还是能分辨出其中哪一个是颜如雪的;而另一个,嗯对,就是那位温婉如水的星主的。

    她居然会不顾一切跳下石梯,让楚凡颇为诧异——她是为了自己呢?还是绝望之中的孤注一掷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更远更飘渺的,是马蹄声和火铳声,夹杂着尖利的箭矢破空声以及惨叫哀嚎声。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是不真实的,时而响亮时而飘忽;似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粗闻人声鼎沸细听尖利如鬼,最终幻化成一阵嗡嗡的奏鸣。

    是的!我是要死了!

    要不然怎么会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感觉了呢?怎么会闭着眼都能看到各种旋转变化的光圈呢?怎么会有种漫步云端轻飘飘的感觉呢?

    楚凡心中突然感觉一种解脱,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人,死也值了!

    至于后面来的是什么人,会做些什么,他已经不再想了,他很累,累得只想睡觉!

    渐渐地,他的神思越来越恍惚,身子感觉越来越轻,大大小小的光圈慢慢变化成了一个环状的隧道;而他正顺着这个隧道缓缓前行,不不,不是在走,而是在飘!

    很奇怪的是,他现在感觉无比的平静。虽然仍旧挂念着他的小雪他的妞妞他的娘亲乃至他的东印度公司他的复辽军他的兄弟们,可他怎么都没有一丝担忧的感觉,似乎天地之大,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那古井不波的心海里荡起一丝涟漪。

    突然,肩上的剧痛传来,把他从那光圈组成的隧道中猛地拉了回来!

    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回来了——“咔嚓”的木杆折断声清晰可闻。箭头的搅动让楚凡感觉整条胳膊正离自己而去;小臂上的感觉也渐渐回来了,火烧火燎的肿胀感让楚凡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比大腿还要粗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片嘈杂,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女人的哭喊声,他能分辨出那是他的雪儿在叫他的名字;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抽泣声,虽很细微,却声声入耳,会是谁呢?

    除了哭泣声,各种杂音也越来越响亮——脚步声喊叫声喘息声……

    “来!先把他放进网兜里!……慢慢往上拉……注意!别歪啦!”

    这个声音好熟悉,那是楚凡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黑牛。楚凡下意识长出了一口气,他那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他得救了!

    他拼了命守护的雪儿和妞妞,得救了!还有那位救了自己一次的飘飘若仙的星主,得救了!还有,帮自己穿戴鱼鳞甲的双胞胎姐妹金如玉如为自己烧晚饭的黄婶儿巴巴抱来一捆捆弩箭的李小丫……

    满心欢喜中,楚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离开了地面,升了起来。

    “公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呼喊道,楚凡听出了这是豆豆。他不禁想笑,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对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既像对长兄,又像对父亲。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楚凡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中,甚至光影的变化都有如亲见;光线猛地黯淡了下来,他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柔软。

    立刻那种很累很疲倦的感觉再次袭来。以致于楚凡都没再注意周遭的人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他很想翻个身,舒舒服服睡一觉,却感觉自己的身子一点儿都使唤不动,连动一下小指头都做不到。

    朦胧中他被盖上了被子,但一点都驱不走他身上彻骨的寒冷。冰凉的感觉似乎让他又回到了空中那个无助的藤筐中——无休无止的秋雨正在把他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带走,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堆冰块!

    渐渐地,他又开始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从脚趾手指开始,一点点向上——肿胀的小臂消失不见了,剧痛的肩头也无影无踪,心脏似乎也不存在了,到最后,楚凡连自己是否在呼吸都不知道!

    冰墓!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冰墓!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知觉!

    当然,更加没有时间!

    冰冷的黑暗中,楚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点微光出现了。

    光点变成了光斑,明亮而温暖;光斑渐渐化成了一条线,在楚凡的四周游走着分叉着编织着,渐渐化为了一张光芒的大网。

    冰墓在光网的光芒中渐渐肢解缩小融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暖同时也在慢慢加大,变得越来越炙热,热得楚凡渐渐能感受到后背上湿润的汗珠。

    他试着动了动小指头,柔顺的丝滑感觉是如此真实;转了转眼珠子后,楚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一根鲜红的血线!

    顺着血线而上,楚凡看到了躺在更高的绳床上,豆豆那张苍白的脸;目光下移,楚凡看到了血线的另一头,正通过一根银色针头插在自己小臂上的青筋里!

    输血!

    他们居然在给自己输血!

    楚凡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就因为自己在登州时为了抢救豆豆的性命搞了一次输血,他们就依葫芦画瓢照着来了一次。

    天幸他们还比较谨慎的选择了豆豆来输血,更加万幸的是,豆豆的血型看来和自己一样——否则自己早死于溶血了!

    “够啦!可以停啦!”

    心情激荡之下,楚凡下意识的喊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是吼出来的,可实际上他这句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过这已经够了!

    原本安静得针落可闻的屋子里一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身影!

    楚凡却是越来越热,而绳床的豆豆虽也是欣喜若狂,却遮不住他那越来越苍白的小脸,楚凡心中狂汗:

    快拔掉针头呀!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郑彩
“汪汪~~”

    院门口颜如雪的那条秋田犬狺狺狂吠起来,吓得豆豆一哆嗦,手中端着的鸡汤差点洒了——这条叫做小馒头的狗狗一直不待见豆豆,每次见着他都要叫,不管怎么喂骨头都没用。~,

    端着热腾腾的鸡汤,豆豆好容易到了院中睡在躺椅上的楚凡身前,把汤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轻声说道,“公子,鸡汤得了,有些烫,待会儿记得喝,别放凉了。”

    楚凡盯着院外房道。

    俩丫头一头雾水地跟在楚凡身后,朝厨房而去。

    哔哔扣?那又是什么古怪玩意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刘洪授首
    水山脚下柳家大宅是坐北朝南的一座大宅子,主体是一座仿宋代建筑的宅院,正南方有着一个巨大的门楼,门楼到仪门两侧均是厢房,宋献策便住在东厢的第一间。

    自从楚凡任命他为复辽军的军师后,他身上的担子便日益加重,从一个东走走西逛逛到处搞调查研究的闲人,变成了现在什么事情都和他多少有点关联的大忙人。

    最早楚凡交给他的,便是军律条例操典甚至包括旗语号语等等的整理和完善;接着便是训练计划考核标准战场勘测等事项的摸索和完善,楚凡希望在他工作的基础上逐步建立军训部军令部和参谋部。

    这些就已经够繁杂了,半个多月前,后勤这一块又全压在了他的肩上——主要是复辽军账册的登记管理各类物资的出入库乃至四个辎重班的筹建以及野战医院的建设完善等等,这些原本都是楚凡亲自在抓,现在楚凡躺下了,宋献策就只能接手了。

    诸多事务极其繁杂,即便刘仲文给他调了7名助手,宋献策还是忙得昏天黑地——东厢房夜里点灯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还会通宵达旦。

    忙归忙,宋献策却是干劲十足,再没有半分抱怨的。

    原因很简单,加入复辽军以来,宋献策深深感受到了这支军队同大明所有军队的不同之处:井然有序的秩序令行禁止的纪律高昂激越的斗志生机勃勃的制度……

    尤其让宋献策印象深刻的是:充沛到了令人发指的钱粮——大整编后,普通战士的月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而班长以上,还根据级别递加,到营长一级,月饷更是达到了十两!

    月饷不算。武器装备更是让他咋舌:楚凡在后勤上考虑的极细,衣裳盔甲这些都不用说了,就连面巾牙刷洗脚盆还有那长长两根布条叫什么绑腿的,每位战士都配了一套!宋献策算了笔细账,每个普通战士,所有东西配齐得花65两银子!

    这还不算一个月每人1两银子的菜金!而且只是步卒的待遇。若是升级为骑马步兵,这些费用至少还得再翻一翻!

    这样的军队,别说大明那些军头,只怕是崇祯皇帝本人,尽出内币恐怕也养不起多少人!

    当然,宋献策多少也知道一点东印度公司的事儿,知道那是楚凡下金蛋的鸡,可他每每盘点复辽军的账簿时,总觉得心惊肉跳——这种烧钱法。即便有下金蛋的鸡也养不起呀,百万雄师肯定是不用想了,即便养一万人那开销就算把辽饷全抢过来都不够用!

    不过他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敢情复辽军也不是只会烧钱,挣钱也是一把好手!

    没错,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便是剿匪胜利归来的葛骠和易宝,两人都是一脸的志满意得,脚下放着两个石灰腌制的首级。正是刘洪和高顺成的!

    不过宋献策关注的可不是他俩,而是他派去牛岛仓库清点物资的那三个手下汇总的厚厚账簿。

    账簿上各种东西琳琅满目。大项有“大小船只6艘”“12磅佛郎机炮2门”“6磅佛朗机炮22门”“金1万1千3百两”“银36万7千4百两”……

    更琐碎的项目宋献策没细看了,直接翻到了尾页上看了总数:“估算折银87万6千5百3十1两”!

    这让宋献策一颗心不禁狂跳起来——仅仅扫荡了从济州岛到济物浦的海盗,就赚了这么一大笔,这要是把东海海面的海盗全清干净……

    “军师,账簿可清楚?”他正看着呢,葛骠搓着手咧嘴笑道。“本来还能多缴几艘船的,妈巴羔子遇上崔大胡子这个死脑筋,死扛到最后才投降,他的船基本全被烧完了!”

    说着葛骠伸脚轻踢了一下高顺成的首级道,“这俩货的船。俺们原本就没想过能缴下来……谁想到这厮的手下最后反水,砍了他的脑袋投降了,白赚了一艘龟船!”

    眼瞅着宋献策合上了账簿,葛骠笑道,“军师,既是交接利索了,俺们这就去见少爷吧,俺估摸着他等这俩货也等得心急了!”

    宋献策站起身,把账簿往怀里一揣道,“好,咱们这就去见主公……如此赫赫战功,献策当为葛司令贺!”葛骠现任第一舰队司令,是以宋献策这么称呼他。

    说完他径直出了门,葛骠却被他那句“主公”说得一愣,若有所思的拎起地上首级,和易宝一起跟了出来。

    三人穿过宽阔的前院,进了内院拐到楚凡住的偏院一问,才知道楚凡新愈思动,去了后花园散心。

    三人于是继续向北,穿过改为仓库的后院,从角门处进了后花园。

    一进后花园,景色倏然一变,极是赏心悦目。

    柳氏虽偏居济州岛,可这后花园整治的颇为精致——从水山引来的一股活水蜿蜒而过,便是这初冬时节也未断绝,淙淙水声似铃铛般清脆;小山假石亭台楼阁曲折回廊乃至盆景树根茂竹修林都顺着这小溪的走势一一排布开,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雅致,却多了几分野趣;而经历了第一场冬雪后,所有一切都被盖在了一床巨大的雪被下面,了一番风味。

    转过几道弯,三人来到了一个不大的湖泊边——正是小溪汇聚而成——湖泊中央赫然矗立一座八角亭子,由一道九曲回廊与湖边相连。

    三人走到湖边,在隔着亭子几十米远的湖岸上站定,只见八角亭中三个身影正围着个炉子不知在忙活什么,炉子上不时有淡淡青烟飘出。

    “哥!辣死啦!……吁吁!给俺杯水!”

    “坏蛋,这黄绿黄绿的沫子是什么……什么?孜然?……嗯嗯,好吃!”

    ……

    颜如雪和妞妞的大呼小叫隐约传到了湖边,宋献策不由得捻须微笑,笑容中了一股高深莫测的意味。

    葛骠见他站着不动,不由得催促道,“军师,怎么不走了?……亭子里可不就是少爷吗?”

    宋献策扭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首级道,“葛司令,主公重伤初愈,正是调养的关键时候……此刻他正欢愉无比,咱们送这么两颗张牙舞爪的首级上去,岂不是败坏他的心情?……咱们做臣子的,还是要多为主公思量,葛司令以为如何?”

    葛骠内心巨震——他还从未想过楚凡今日地位的微妙变化,宋献策这话一下让他陷入了深思,以致于矮道人接下来这句话他都没听进耳去。

    “若是献策所料不错,主公不日即当为国主矣!”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东宫西宫?
    楚凡所住小偏院的花厅,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他的办公室了。

    偌大的黄花梨书案上,一个紫檀木做的扁扁的小盒子静静躺着,楚凡坐在书案后,犹豫着是否该打开。

    他在湖心亭上和颜如雪还有妞妞搞烧烤,吃的正开心呢,展眼看到了宋献策三人,于是赶紧下了湖心亭,带着三人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先是详细了解了葛骠他们这一路上剿灭海盗的情形,尤其是最后在济物浦近海与高顺成刘洪联军的一场大战,让楚凡心情畅快不已——偷袭牛岛的事儿,终于有了个完美的结局。

    葛骠易宝告退后,宋献策却留了下来,神叨叨说了一大通“名不正则言不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之类的话,到最后楚凡总算是听明白了——矮道人的意思是,楚凡以及楚凡创建的复辽军乃至东印度公司应该有个名分了!

    至于这个名分该是什么,宋献策继续说明道,“主公,容献策以东周言之……春秋之时,齐桓晋文,皆以公爵霸于诸侯;及至赵魏韩三家分晋,乃与秦齐楚诸国并王之……先是,秦齐二国并称,曰东西二帝,合纵连横逐鹿天下,乃有始皇帝之一统……及至后世,李渊,隋之太原留守,亦诸侯也,篡隋遂以三晋古称‘唐’为国号;赵匡胤,周之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亦诸侯也,及至黄袍加身,遂以归德军古称‘宋’为国号……由是观之,逐鹿天下者,莫非诸侯出身,今主公欲取天下。当由诸侯始!”

    说完他便从怀中掏出这个紫檀木盒,恭恭敬敬放在书案上,低声说道,“今有耽罗古国之苗裔高凤姬,感念主公拼死救护之恩,愿自荐枕席。以实主公內阃……耽罗者,久为中华属国,亦天下之一诸侯也,此乃天以耽罗授主公,却之不祥……彼女主公亦熟知,德言容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他日必当母仪天下……如今彼女之生辰时刻,献策已得之矣。献策大胆,私与主公相合,无不相符……实为主公不二之良配!”

    原来是高凤姬的生辰八字,楚凡恍然大悟,随手打开了那紫檀木盒——他倒不是被宋献策说动,真要和高凤姬结政治婚姻,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只见盒中一块白玉牌子,上面刻着“癸丑甲申乙未壬戌”八个小字;随着盒子的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楚凡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淡雅到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星主来。

    定了定神。楚凡沉吟道,“军师,这是高凤姬自己的意思还是……?”

    宋献策脸色骤变,犹豫了半晌这才站起来深鞠一躬道,“不敢欺瞒主公,此乃高凤姬家臣许知远将玉蝶付与献策。实不知是许知远之意还是……不过这许知远虽为高氏家臣,亦其长辈也,高氏父母双亡,其为之择婿亦合其礼也!”

    他说许知远可以决定高凤姬的婚姻大事,楚凡确实有点儿动心——食色性也。高凤姬如此清丽脱俗的一个女孩,楚凡不可能不动心;再加上那一晚两人聊得很是投机,要说楚凡没什么想法那真的怀疑他是不是个正常男人了。

    不过楚凡也就是想想而已,他现在和颜如雪正如胶似漆,********要娶她过门,而听宋献策的意思,是要楚凡娶高凤姬当正室,那颜如雪往哪儿摆?这可是楚凡绝对没法接受的!

    想到这里楚凡摇了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我与颜氏已有婚姻之约,岂能另娶他人?……即便颜氏能容,高氏岂能甘居妾室?”

    “此事易耳!”这一节倒是宋献策早已想好了的,他稳稳坐回椅子上,捻须微笑道,“古有平妻之说……即以耽罗国主之位言之,主公可设东西二宫,无分大小不辩贵贱,如此,高氏也好,颜氏也罢,皆能各得其所,安堵如初……主公,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慎之!慎之!”

    宋献策这话又让楚凡心中砰然一动——东宫西宫,一个天真无邪一个温婉如水,想想都让人醉了!

    可偏偏宋献策最后那句带着浓浓的政治联姻味道的话,让楚凡极为反感——他总觉得男女欢好本就该是件单纯之极的事儿,老和什么事业呀前途呀扯在一起,再好的感情都变了味儿!

    想定之后,楚凡关上木盒,拿着走到宋献策面前交给他道,“此事毋庸再议!大丈夫行事,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即便要取天下,所恃者实力也,岂在区区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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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楚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宋献策政治联姻之时,安座川那座飞瀑旁边的小亭里,相似的对话也在进行。

    小亭已经被清理一新,二十多天那场的厮杀的所有痕迹已经抹得干干净净。

    此刻,高凤姬和许知远二人隔着石案相对跪坐着。

    许知远还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低垂着头沉吟道,“星主,非是知远孟浪……耽罗失国二百年矣,朝鲜之势盘根错节,已非我等所能抗衡……即便我能一统汉拿山群盗,亦不过区区数百人,恢复之日,遥不可及……明人据牛岛而兴,不过区区半年而已,却已有巨舰百余艘雄兵数千人……且先下旌义后平柳氏,济州岛泰半已入其囊中,风头之盛一时无二……此天以明人付与我等,实乃恢复之良助也!”

    说到这里,许知远抬头看了看高凤姬,目光中满是长辈的疼爱,“这楚公子年纪轻轻,却已创下偌大基业,实乃人中龙凤……更兼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于群盗环伺中不避刀矢,拼死保得星主清白,实乃重情有义的奇男子也……是以知远斗胆与其宋军师议婚,事前未经星主允准,还望星主恕罪!”

    提到楚凡的名字,高凤姬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异彩,那张古井不波的俏脸上也飞起了一丝红晕,但这异彩和红晕均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轻启朱唇说了好一番话。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逃民编户
    许知远从飞瀑小亭那里下来的时候,一脸的怅然。︽,

    一路上他都在想高凤姬的那番话。

    高凤姬一上来便说,自己一届女流,婚姻大事非是自己能做主的,当然听凭许世叔安排;许世叔本不用来征求她的意见,但现在既然许世叔这么问了,她当然也有一点意见,那便是“君子成人之美,而非夺人所爱”!

    至于耽罗复国之事,高凤姬说她身为星主后裔,自当尽自己的全力勇于担当,可她又说了,自己心性淡薄无欲无求,即便以身相许,也未必能换来楚凡的相助,甚至一个不如意,恐怕还会坏了复国大计。

    如何权衡取舍,就看许世叔自己把握了——言下之意便是,嫁楚凡是可以的,但人家是有未婚妻的人,自己嫁过去之后,能不能得宠可不知道,更不用说恃宠要求楚凡帮她高家复国了!

    语气中满满的醋意让许知远听得鼻子酸酸的——高凤姬身份既贵重,人又长得极美,不用说心性是极高的,等闲人等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这么些年来,许知远还从来没见她对谁稍假颜色。

    是以她虽已近双十年华,可许知远却一直不敢贸然替她选择夫婿,这其中固然有星主这层身份在,可和她这心性也有绝大关系——万一遇人不淑,她这星主脾气发起来,许知远还真是吃不消。

    现在好容易高凤姬看中了楚凡,却偏生又有如许波折——早在救出楚凡那天许知远便看出了端倪,高凤姬那满脸的泪痕和关切的目光早把她的内心彻底暴露了,所以才有了许知远同宋献策商议联姻这事儿。

    今天高凤姬这番话更是将她的心迹剖析地明明白白:嫁给楚凡她是千情万愿的——这也难怪,两人一个是窈窕淑女,一个是翩翩公子。本就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儿,再加上那生死相依的一天一夜,暗生情愫理所当然——可偏偏楚凡带了个比高凤姬更加美貌的颜如雪,两人之间还有夫妻之名,这下麻烦可就大了!

    女人总是会吃醋的,所以高凤姬才会一面表示遵从许知远的安排。一面强调不愿“夺人所爱”,更委婉地表示了自己不会因为复国这事去刻意讨好楚凡,从而影响她在楚凡心中的印象!

    这让许知远一下子抓瞎了——你不刻意讨好,难不成还希望楚凡主动出手相助?须知现在双方力量对比,自己这边可是大大落了下风!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就在许知远顺着安座川往自己那小营寨走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了高凤姬的吟唱,配着焦尾琴的琴声,显得格外的凄凉。

    至此许知远知道此事只得作罢。长叹一声后,轻踢了胯下马儿一下,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等到了那小营寨中,许知远却没下马,点起七八名亲卫出了营门,朝东面的水山疾驰而去——今天是他和宋献策约好商量联姻一事的日子,虽然事情黄了,可却不能爽约。总要给人家一个回复不是?

    一路无话,太阳开始偏西时。许知远来到了水山脚下的大宅中,被请进了宋献策的东厢房。

    许知远刚刚落座,便看到宋献策笑着朝自己拱手,听完翻译后方知宋献策在朝自己道贺,“知远兄,大喜!大喜!”

    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难不成楚凡已经同意这桩婚事了?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措词拒绝,就听那翻译又将宋献策后面的话翻了出来,“我家主公仁义,深知汉拿逃民久困于山*西之匪,心下不忍。愿尽出精锐,以解民倒悬……前些日子许大当家亦云,与此贼不共戴天,此番我复辽军进军山*西,还请许大当家相助,我等共击此残民之贼,还汉拿山一个郎朗乾坤!”

    这话说得许知远既喜又惊,喜的是,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甚至不惜把高凤姬送到楚凡床上,想要的,不就是复辽军的支持吗?现在居然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让他怎能不喜出望外?

    惊的是,听宋献策一口一个“解民倒悬”“残民之贼”,那意思是要把汉拿山的逃民重新编入户籍,征收赋税?这逃民可是汉拿山群匪的一大财源,真要被搜检出来,他手下那些匪首们还不得和自己拼命?

    想了想不得要领,许知远干脆先问了问联姻之事,“此事确乎大快人心……献策兄,不知我家星主与贵主之事……?”

    宋献策听完后,脸色有些尴尬的掏出玉牃送还许知远道,“此事不提也罢……眼前大事,当以剿灭大疤脸为要,知远兄意下如何?”

    许知远收回玉牃,心中不禁一阵冰凉——他本以为楚凡是垂涎高凤姬美色这才出手相助,却不曾想巴巴地送到他眼前的美人,他竟毫不犹豫就退了回来!

    这样看来的话,楚凡帮自己对付大疤脸,后面必然有篇大文章——多半便是搜检逃民这事!

    果然,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宋献策亮出了底牌:复辽军帮许知远剿灭大疤脸,剿灭之后,将汉拿山中的逃民,不管是大疤脸的,还是山*东群匪的,一概编为民户,“重立户籍,约定地契”。

    复辽军帮这个忙当然也不是白帮,首先便是以后汉拿山山民的夏秋两税,复辽军要占三成——剿灭大疤脸后的战利品,同样照此比例分配;其次是未来复辽军与朝鲜大军对战时,许知远的队伍必须参加,而且必须听从复辽军的指挥。

    这样的条件让许知远怦然心动!

    在他看来,山中逃民重新编户这事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他们不一直在征逃民的税吗?

    现在无非就是山*东逃民的税收这块,让出三成给复辽军而已,可自己将会得到大疤脸七成的积蓄以及他手下众多的山民——收获肯定是远远大于付出!

    至于未来帮复辽军打朝鲜人,这也不是不可接受的——要知道朝鲜本就是耽罗的敌人,能与复辽军联手打击朝鲜正是许知远求之不得的事儿!

    且不论复辽军战力强劲,朝鲜人多半讨不了好,就退一万步说,复辽军真败了,自己难道不会在合适的时机收兵回山,非得跟着一起被干掉?

    这买卖,值!

    他既是同意了宋献策的条件,后面的谈判就极为顺利了,双方把各个细节都商量妥当,约定了三日后在安座川河畔聚齐,合兵进击大疤脸后,许知远不顾天色已暗,匆匆告辞返回安座川——他要连夜召集群盗。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一脸神秘微笑的楚凡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整个过程他一直在旁听。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许君已入觳中矣……汉拿山,指日可下!”未完待续。

    ps:  实在对不住各位书友大大,昨儿喝醉未码字,螃蟹知错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郑彩的震撼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天空晴朗得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风儿也似有若无;前些天的大雪已然消融,大地又恢复了满目的土黄色。

    然而还是冷,通体雪白的玉狮子不停的打着响鼻,喷出一道道浓密的白气;它那碗口大小的蹄子不时刨着脚下满是草根的大地,似乎有些烦躁。

    马上的楚凡感觉到了这点,伸手摸了摸玉狮子那颀长的脖子安抚它,目光却停留在缓步而来的骑兵营身上。

    那也是校阅台上玉狮子烦躁的原因——三百名身着半身甲的骑士每50名一列,排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从校阅台和三个列好队的步兵营之间的空隙穿过。

    骑兵的气势当然不是刚才齐步走过的步兵营可比,此起彼伏的响鼻声中,马背上沉默的骑士和高高竖起的马槊给人一种巨大的威压感——尤其是骑兵营的第一排,全部装备了冲压钢板半身甲和头盔后,看上去更像一具具活动的钢铁怪兽!

    这第一批冲压头盔有着与大明常见的铁兜鍪完全不同的形制——头盔整体是个上小下大的圆筒,顶部有个尖尖的圆锥;面部简单的开出了呈“丫”字型的三道缝,以便观察和呼吸;和身上的半身甲一样,头盔也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连常见的头顶红缨都没装。

    同身上简洁实用的盔甲相比,骑兵们的武器就显得丰富多了——主战武器是一杆做工精良的马槊;半身甲的腰带上,挂着长30厘米的短火铳,及其配属的子弹袋和通条;除了短火铳,腰间还挂了一把长1.5米的倭国太刀,那是统一从加藤家采购来的;手榴弹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每人两颗。乃是专为骑兵定制的缩微版,重量更轻以便扔得更远。

    制式武器之外,那些有着特殊能力的骑兵们还有专属武器。比如力大者,武器挂钩上便挂了重兵刃——狼牙棒铁锏连枷乃至斧头等等不一而足;而弓箭功夫过硬的,则配了骑弓——这大多是那些宋人后裔;还有那等特别灵活的,则是装备了特制的三节鞭链子枪之类的软兵器。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过完。烟尘中那匹火红的赤龙驹飞驰而至,到了校阅台前一勒马缰,赤龙驹人立而起,马上刘仲文不等赤龙驹落下,拉风地一跃而下,腾腾腾上了校阅台,单膝跪地朗声道,“启禀主公,复辽军骑军一营步军三营集结完毕。请指示!”

    楚凡也不下马,从旁边豆豆手上接过大旗道,“刘仲文听令!……今有悍匪大疤脸者,祸乱乡间鱼肉百姓!着尔提调精锐,克期往剿!”

    “得令!”

    刘仲文重重一抱拳,起身双手接过大旗,迎风一展高呼道,“复辽军!”

    台下四个营一千余人齐声应和。

    “威武!威武!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中。楚凡用眼角余光观察站在身后的郑彩——这一出授旗出征的戏码,乃是宋献策想出来的。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提振士气,另一方面也不乏震慑一下这位郑家使者的意思。

    郑彩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瘦削的长脸上永远挂着一幅人畜无害的柔和笑容;而那张薄得如刀刻般的嘴唇,似乎未曾开言便能让人联想到三寸不烂之舌。

    此刻他微微躬身,带着那永恒不变的笑容看着这激荡人心的出征场面,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曾经,他眼中只有他的远房叔父郑芝龙——年纪轻轻便统御数万海盗,迫使朝廷不得不招安;力抗南洋霸主荷兰人,将日本贸易之利逐步收入囊中;开疆辟土,将烟瘴满地的大员岛逐渐开辟成阡陌纵横的沃土——这样的人。别说争霸东洋,就是九州之鼎也能问问轻重!

    如今,经过济州岛这十余日的盘桓,他不再认为自家叔父是东洋上理所当然的霸主了!

    相比自家叔父,楚凡首先是年轻——他可比郑芝龙小了整整十岁!

    人比郑芝龙年轻,事儿做得可不比郑芝龙差:郑芝龙固然统御数万海盗,可郑彩心中明镜儿似的,自家叔父手下那些海盗们,绝大多数都是乌合之众,有利则聚无利则散!哪像楚凡这里,虽则船不过数十艘,人不过几千号,可真真做到了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尤其是楚凡那个战船商船相分离的点子,简直让郑彩惊为神来之笔——商船专一载货,战船专一作战,两者各司其职,效能何止倍增?

    刚来时,郑彩听到朝阳号处女航重挫盖伦船,还以为这是夸大其词故意说给他听的;等到昨天他受邀登上朝阳号后,他对这传闻再不敢有丝毫怀疑。

    速度快!火力猛!攻击方式自由自在!

    郑彩不由得为自家船队的未来担忧起来——连盖伦船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自家那些慢得跟乌龟爬似的硬帆船可该怎么办?

    水师已经不用比了,而今天复辽军陆师的表现就更让郑彩绝望了,这严整划一的阵型这精良到令人发指的武器这不动如山的气势,哪里是自家那些放羊似的水手所能比拟的——要知道,即便郑芝龙直领的水手们,想要让他们排出一个像样点的阵型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让他们不动如山地站半个时辰了!

    更让郑彩绝望的是复辽军那些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的武器!

    首先是火铳。郑家的船上也装备了不少火铳,而且多是来自泰西诸国;可一来火绳枪装填麻烦,二来海上作战防潮没法解决,所以真到了跳帮作战的关键时刻,水手们还是选择更方便更简捷的飞斧投矛乃至袖箭等武器;而复辽军的火铳,不但装填简单了许多,更是解决了防潮这个大问题,这要到了战场上,几通排枪齐射,甲板上还能剩几个人?

    其次便是那弩炮了。能爆炸能燃烧的箭头也还罢了,如何俯仰郑彩也都能看懂,可他死活就是想不明白,这么大个榔槺货,复辽军是怎么让它圆转自如的——比起自家侧舷上那些固定的床弩,这能转的弩炮一门能顶十门!

    那手榴弹就更让郑彩抓狂了——想想看,两艘船连飞抓还没扔过来呢,这一扫一大片的玩意儿就扔到你甲板上了,这仗还能打吗?

    “章华兄,军事已毕,咱们谈谈商事如何?”

    就在郑彩想的出神的当口,他没注意到楚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问道。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关于精盐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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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郑芝龙是极善用人之人。

    这郑彩虽则年纪轻轻,却似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江湖一般,极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用他来做这个亲善大使,消弭郑家与六大家之间的仇恨和积怨,最是恰当不过。

    这不,才十来天的功夫,明水洞四家的家主们对这位郑家使者的不屑和敌视就已大大削弱,礼物收了,门也能进了——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个礼节,所谓“伸手不打送礼人”,别人千里迢迢来送礼,总是拒之门外于心不忍。

    再者说了,六大家之前与郑芝龙的矛盾往深里说是争夺颜思齐留下的那个位置,可这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表面上的争夺便是颜如雪的婚事,现在这婚事已经尘埃落地,还不依不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看着郑彩和四家家主在大花厅门口就像多年好友一般相互揖让,就连对郑芝龙意见最大的林三娃都笑吟吟不以为意,楚凡对郑彩乃至郑芝龙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一层。

    好容易大家在花厅中坐定,寒暄已毕,楚凡拿出了第一件商品,自然便是登州产的仙草卷烟。

    郑彩拿起木托盘上那个极雅致的木盒,眼睛一下子亮了——仙草卷烟这半年来在闽浙掀起了好大一股风潮,他没想到楚凡居然舍得拿出来。

    得益于楚凡以青楼为突破口的营销方法,现在福州泉州杭州绍兴等地,吸食仙草卷烟已经成为了一种风尚;尤其是那些自命风流的文人墨客在吸食后似乎更有灵感,写诗填词作画都更利落了。此物一时间被捧上了天,成为附庸风雅的必需品;据说,闽浙一带偏远一点的县城里,一条仙草卷烟都被炒到了2两银子了,而且还有价无市!

    点上一支后,辛辣而香醇的感觉迅速充满了口腔。并顺着气管扩散到了整个肺部,呛得以前从未吸过烟的郑彩差点咳出来,他拼命忍着才没出丑。

    “仙草卷烟,果然名不虚传!”平静了一会儿后,郑彩竖起大拇指道,“提神醒脑!”

    楚凡淡淡一笑道,“承蒙章华兄错爱……此物乃我东印度公司拳头产品,试销闽浙以来,口碑效益均颇可观……凡暗中打听。南洋一带,苦于湿热,舟中更甚……若是此物能售卖到吕宋之马尼拉,只怕西夷必将哄抢争购!”

    郑彩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是楚凡在试探郑家是否有意代理仙草卷烟南洋的销售。

    他猜得不错,前些天楚凡同六大家——包括椛岛的李国助和杨天生,是通过信鸽联络的——就郑家来访这事儿商量了很久,最终确定了与之初步合作的意向,当然。大明本土是不能让其染指的,所以南洋便成了双方合作的实验田。

    这倒不是说六大家甘于割肉。而是六大家主要贸易地区是在闽浙和日本一带,南洋根本就没有任何根基;而郑家与澳门的葡萄牙人以及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关系还不错,由他们来开拓南洋市场再合适不过了。

    “亦仙兄,兹事体大,非是彩所能专断,”郑彩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吟着开口,先打了个埋伏道,“不过以彩之私见,仙草卷烟这般妙物,家叔父断不至于视而不见。代理南洋行销一事,当有八成把握。”

    “我东印度公司的产品,能畅销南洋的可非止卷烟一物。”楚凡听他这么说,呵呵一笑,拍了拍手,自有下人又端上了一个木条盘,上面放着一面小小的玻璃镜子和一小袋儿雪花糖。

    郑彩噌地一下便站了起来,抓起那镜子失声道,“这……这不是琉璃镜子吗?……听闻唯有泰西之威尼斯能造,怎地你们也会?”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一声后坐回椅子上,左看右看手中镜子,感觉竟比见过的威尼斯镜子更佳;再看那雪花糖,也是洁白晶莹,卖相极佳。

    “亦仙兄,这琉璃镜子和雪花糖,可也是只容许我们在南洋销售?”看了一会儿,郑彩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沉声问道。

    楚凡看了看四大家的家主,点头道,“如令叔父有意,咱们可以谈。”

    “此事家叔父必然同意!”郑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似乎生怕错失了这个良机,“如何售卖每年几许何处交接?还请亦仙兄示下……彩虽不才,此次前来牛岛,亦有专擅之权,亦仙兄以及各位叔伯只管放心!”

    “如此甚好!”楚凡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郑彩,他没想到后者这么快就亮出了底牌——看来玻璃器具确乎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

    “具体事由,章华兄可与陈世叔详谈,”初步意向定了,楚凡当然不用介入细务的谈判,他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难题了,“另外尚有一物,不知令叔父有意否?”

    说着,楚凡示意下人端上了最后一件商品——精盐。

    蒸馏组的精盐生产早已顺畅,目前每旬的平均产量都在2吨以上,这还只有一块实验性质的盐田,若是继续扩大规模,很快就能取得巨大突破——毕竟这玩意儿原料取之不竭,而耗费的人工又极少,只要规模能上去,简直就是无本买卖!所以被楚凡定为重点突破的下一个拳头产品。

    可是对这个时代的朝廷而言——不仅是大明,朝鲜和日本也实行盐铁专卖——盐税乃是最重要的收入之一,想要挤进食盐的销售渠道,除了贩私盐别无他法。

    而贩私盐一来规模上不去,二来极不稳定,所以六大家之前推广精盐的效果微乎其微——他们从来没做过这一行,只能从头摸索,效果自然就很糟糕了。

    而郑家不同,郑芝龙手下鱼龙混杂,又不少小股的海盗本身便是贩私盐起家的,对此当然轻车熟路,所以楚凡才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看看不能不通过他们获得稳定的销量。

    “不瞒亦仙兄,”尝了一小撮牛岛精盐后,郑彩匝巴着嘴赞叹道,“这还是我尝过的最好的盐货!……唉!只是法网森严,私盐是越来越不好做呀!”

    楚凡听他都这么说,心里不由得一黯——势大如郑家都如此说,难道这盐巴就真没法子做了?

    他正沮丧呢,郑彩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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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私盐官卖与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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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相当宽阔的木栈道,将火*药作坊所在的城山岛与一号定居点所在的日升半岛连接了起来;木栈道下面,每隔二十米便是一个粗壮的石墩,再大的风浪即使吹走了木栈道,都能很快重建好;而木栈道的南北两面,在水最深的几处,朝着大海伸出了几条长长的码头,即便是在落潮的时候,都能保证船只的停靠。

    这里就是楚凡规划中最主要的码头区了——一号定居点的南边同样有个半岛,那是未来的仓储区,正在建高大的夯土城墙。

    南面的二号码头上,楚凡一袭白袍,正朝海面上渐渐远去的一支小船队招手;他身后站着的,便是以陈尚仁为首包括明水洞各家家主在内的人群——他们是来给郑彩送行的。

    总体来看,郑彩的这次来访是相当成功的。

    化解与六大家之间的积怨这个目标虽然还没完全实现,但已经有了个良好的开端——接下来郑家该做的事情,就不是郑彩这个小字辈能搞定的了,必须得郑芝龙本人亲自来。

    楚凡和颜如雪的婚事已经定到了崇祯二年,也就是公元1629年的大年初八,到时候就看郑芝龙敢不敢来——敢来的话,说明他是真想同六大家和解;不敢来的话那什么都说不起了,复辽军和郑家之间只怕难逃一战。

    所以郑彩在和陈尚仁谈妥了双方商贸合作的大体框架后,便急匆匆离开了——他还要赶往椛岛拜访李杨二人,为自家叔父的到访铺路。

    至于商贸合作方面,双方议定的框架是:仙草卷烟先提供20万条给郑家;雪花糖则是1万斤。后续郑家负责为牛岛采购甘蔗,根据郑家采购甘蔗的数量再来定给予他们的份额;至于玻璃镜子,楚凡还是秉承奢侈品饥饿营销的方针,第一批只给郑家三十件——这已经让郑彩喜出望外了,因为稀缺让他认为生产玻璃制品是件十分繁难的事情,本以为楚凡能提供个三五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谁知道一下子得了这么多!

    而楚凡最关心的精盐,郑彩很谨慎的表示,只能先吃下5000斤试试水——也就是实验田半个月的产量,让楚凡很是失望。

    不过郑彩在得知了牛岛精盐那恐怖的产量后,也投桃报李地给楚凡提供了一个思路,那便是——私盐官卖!

    原来大明的盐引制度是这样规定的:盐商需从盐道衙门领取盐引,也就是食盐销售许可证,然后再从指定的盐场购买食盐,最后贩运到指定的区域销售。这便是所谓的官盐了。

    而郑彩想到的办法是,利用牛岛精盐和官盐之间的质量差距,在盐商买盐这个环节做文章——只要能保证盐场官吏的利益不受损,他们当然愿意用质量更好的牛岛精盐替代自家的粗盐;而盐商当然更巴不得如此,要知道,现在市场上精盐和粗盐之间的价差可是有七八倍之多!

    但是由于南方盐场很少且规模都不大,所以郑家在这一块基本没什么路子;想要私盐官卖,就必须同实力雄厚能左右官场的大盐商合作。这就只能去扬州想办法了——那里才是盐道衙门的所在地,更是盐商们的老巢!

    楚凡听完恍然大悟——这种偷梁换柱的伎俩其实他在后世也没少见过。只是不熟悉明代的盐引制度所以才想不出这招。

    看着渐渐远去的帆影,楚凡心中犯起了嘀咕:他的大婚之期也就两个月不到了,不知道郑芝龙到时候敢不敢来?

    从郑彩身上,楚凡感觉到了郑家真是人才济济,若是能把郑家也绑到东印度公司这条船上,自己手下的人才荒当能大大缓解。

    就在他深思的当口。北面码头的钟声响了起来,楚凡转过身,却见远远地一支规模不大的船队正向码头驶来。

    这支船队破破烂烂的,那帆上到处是大小不一的补丁,却是哪里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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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城。景福宫偏殿。

    李倧头戴翼善冠,一身明黄色的亲王朝服周周正正,端坐在书案后面,正仔细打量着案前微微躬身的一名老头儿。

    老头儿身着绯色朝服,胸前绣着黑豹,显而易见是从三品的武官;黑色璞头内,满头银丝清晰可见;皱皱巴巴的老脸上也是须发皆白,看不到一丝杂色;唯有那双眸子黑亮深邃,透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着和淡定。

    他便是此番剿匪大军的总指挥——咸镜南道兵马节制使泉智男了;为了这位63岁的老将,李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算把朝中各派协调好。

    书案上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李倧扫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后沉声问道,“泉爱卿,若依你之奏请,需征发4道5军共计马步42营,再加上水师的6个营,正军都达1万3千余人,还要可支三个月的草料粮秣……对付一小撮明国海盗,未免太过了吧?”

    泉智男闻言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李倧面前的那个册子便是他为这次征伐拟定的,其他也还罢了,在兵力这一块是他最花心思的,也是最为担心的。

    立国已久的朝鲜同大明一样,也被冗兵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纸面上朝鲜水陆兵丁达到了28万之多,可真正有一战之力的,不过区区四五万而已;泉智男久在行伍,当然知道其中实情,所以这次他想要的,正是在这四五万人中抽调;可如此一来,朝鲜军力的四分之一就都要掌握在他手里了,这可是人臣之大忌。

    “启禀圣主,”泉智男站起身拱手道,“老臣自受命以来,夙夜钻研这明国海盗之虚实……柳氏私军,乃我朝鲜私军之首,非是老臣妄自菲薄,单以战力而论,老臣麾下8营齐出,都未必是柳氏私军的对手!……如此强军,明人海盗却能数夕即下!……且老臣仔细盘问过济州逃来的不少人,均言明人海盗几乎全是步卒,以步卒而能全胜披甲精骑,实乃老臣闻所未闻!……由是观之,明人海盗战力之可怖,让老臣实不敢掉以轻心……为万全计,当以泰山之势逼之,方可一鼓而灭!”

    李倧听得连连皱眉——他选泉智男来统领讨伐军,本就是为了沉稳持重着想,没想到这老将比他想象得还要谨慎得多!

    即便真如济州牧所奏,明人海盗有数千之众,可毕竟也只是海盗而已,对付海盗都要出动上万精锐,那不成了笑话了?

    想到这里,李倧耐心地同泉智男磋商起来,花了好一番口舌终于把出征规模压缩到了8千5百人,而且其中还有3千左右是那些不知多少年没摸过枪杆的冗兵;为了补偿大失所望的泉智男,李倧最后把骑兵的数量从300人增加到了800人,这才算勉强安抚好了这位谨慎过头的老将军。

    告辞出宫以后,泉智男走向了等在宫门外的一众随从——既有他从咸镜南道带来的家丁仆役,也有到了汉城后清西派诸人塞给他想要分功的亲随。

    认蹬上马后,老将军带着随从朝他在汉城的下处而去,他没注意到,清西派塞来的一名亲随,正朝不远处的一名乞丐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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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朝鲜王廷里的暗桩
    就在泉智男离开景福宫宫门的时候,不远处司谏院里,刚刚下了值的李宪松也在朝大门走去,他有些心不在焉,以致于连同僚跟他打招呼都没回应。

    出了大门上了轿子,他才撕掉故作镇静的伪装,眉头一下紧皱了起来,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叹。

    李宪松不是他的本名,十年之前他姓司空!

    没错,他便是凌明曾经的同袍,锦衣卫在汉城的暗桩!

    李宪松是他为了掩饰身份而起的名字,不仅仅是名字,李宪松的籍贯身世都编造地极为圆满,他才能凭着这个身份参加了“春塘台试”并中了进士,成为了锦衣卫在朝鲜最重要的暗桩之一。

    如今,他已官至朝鲜司谏院左持平,有权调阅朝鲜王廷几乎所有的卷宗和奏册,却从未向大明发送过一份情报——原因无他,九年前的那次大搜捕彻底捣毁了锦衣卫在朝鲜的情报网络,而李宪松虽然得以幸免,却再发挥不了作用了。

    随着官位的步步高升,手中权力越来越大,李宪松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的由来,或者说,他巴不得忘却自己的由来——他在汉城买了三进的宅院,娶了三品高官的女儿,还纳了几个妾室,膝下更有了两子一女;除了房子,他在汉江江畔还有几十顷良田,汉城十字大街上最大的那间字画铺子也是他的产业。

    拥有了这一切的李宪松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地地道道的朝鲜人,一个功成名就志满意得的朝鲜人;过往的一切,包括司空这个姓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一场永不愿提及的噩梦。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这场噩梦终于醒了!

    凌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书房,那一刻,李宪松差点晕过去!

    他的两个儿子被带走了,按照凌明的说法,是该让他们学学锦衣卫的规矩了——李宪松当然明白,这是凌明用儿子做人质逼他就范。

    几乎没有犹豫。他便同意了与凌明合作——暗桩的身份和儿子在对方手里的双重威胁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一开始,李宪松还认为凌明仍在为锦衣卫效力——凌明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让他查找幸存的锦衣卫暗桩。

    可随着凌明交代的任务越来越多,他渐渐看出端倪来了——凌明还是不是锦衣卫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凌明的到来,肯定和南方济州岛的明人海盗有绝大干系。

    调看誊写与明人海盗有关的卷宗和奏册;记录与明人海盗有关的朝会内容;查找所有可能领军出征的将领的生平履历;利用李宪松清西派的身份往泉智男身边塞人……

    所有的一切无不与明人海盗有关,让李宪松越发确定,凌明就是明人海盗的人!

    不过他不能确定的是,这些海盗是真的海盗呢还是锦衣卫伪装的——他不敢问也不能问,这是锦衣卫的规矩!

    轿子的吱呀声中。李宪松进了自己的宅院,下了轿子后他径直来到了书房,果然,凌明正端坐其中等着他呢。

    “今天泉智男面君了?”后者见他进来,不动声色地问道。

    “对!”李宪松点点头道——一个多月的交流下来,他原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汉语越来越流利了。

    “他的奏册和谈的内容能打听到吗?”凌明啜了一口茶后追问道。

    “奏册还未存档,无法调阅;谈话内容更没法知晓——宫禁严密,连李倧的心腹太监都不得靠近那间偏殿。”李宪松摇了摇头道。

    凌明放下茶杯。鹰一般的目光盯得李宪松后背发凉,好半晌才听他发话道。

    “很好!现在需要你关注这些东西:泉智男的奏册兵曹未来这段时间的调兵令所调营头的详细情报……”

    ——————————————————————————————————————————————————————————

    楚凡看到的那个帆上补丁摞补丁的船队。是从广鹿岛过来的。

    一共四艘船,大小不一,总计运送了四百余名老弱病残;长途运输让这这些老弱病残至少折损了三分之一——不是因为舱室狭小生病就是因为粮食不足饿毙的。

    为这事楚凡大发雷霆,冲船队的负责人,也是尚可喜的亲侄子尚之礼咆哮道,“不是说好了你们组织好人我们自己派船来接吗?怎么饿死了这么多?!”

    尚之礼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面对楚凡声色俱厉的指责很是畏惧和自责,嚅嚅嗫嗫地回答道,“俺叔回去后先是忙米行的事儿……很是料理了几个侯志邦的爪牙才算稳住了米行的买卖儿……等到宣告送人来牛岛求活时,岛上一下便乱了……这些都是饿急了的人,听闻公子这儿有活路。一个个抢得打破了头……好容易确定了第一批人,都急得什么似的,哪还等得到公子的船呀……所以,俺叔就排俺送过来了……”

    楚凡看着三艘船上那些饿得皮包骨头活似骷髅的老人孩子,心中越发光火,恨不得踹这尚之礼两脚;碍着尚可喜的面子总算忍了下来,一把拽起尚之礼的领口咬牙切齿道,“成!待会儿我就派船去广鹿岛……你回去告诉尚可喜,以后运人这事儿他别插手了!……四百多人就死了一百多!他们是人不是牲口!……知道你们粮食不够,你们就不能写信来说一声?该多少银子全算我的成不?……就算你们要送也得把粮食准备周全呀,活活饿死在路上算他妈什么事儿?!”

    说完楚凡狠狠把尚之礼一搡,快步朝那些老人孩子而去;后者被他这一顿夹枪带棒整个吼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说实话,这些人都是辽东的父老乡亲,看着他们在途中死去尚之礼心中也难受,所以楚凡刚才冲他大吼大叫他不仅不介意,反而更增加了愧疚和自责。

    看着楚凡带着码头上众人忙活着给老人孩子们支锅煮粥,尚之礼心中更是感慨万分:还真像楚凡说的,他们东江镇因为缺粮缺得厉害,从来把这些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残们都是当累赘看待,每年饿死病死不计其数,时间一长尚之礼都已经麻木了。

    现在看到楚凡如此尽心尽力的救护这些“累赘”,尚之礼不由得眼红鼻酸——只要不是天良泯灭的人,谁没一份恻隐之心呢?

    抽了抽鼻子,尚之礼赶紧上前帮忙,心中暗道,看来自家叔父没说假话,这里才是东江镇老弱病残最好的归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大疤脸的末路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直到天光大亮仍旧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汉拿山东麓绵延起伏的山峦早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松林溪谷草地乃至裸露的山石,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一眼望不到头的玉色长毯;天地间除了簌簌的雪落声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整个世界显得格外静美。

    紧临汉拿山主峰的老路岳的山脚下,一场短促的战斗刚刚结束。

    松林边缘的山间空地上,两道长蛇般的铁丝网静静的横卧在地;第一道铁丝网前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殷虹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

    挂在铁丝网上的一名马匪还未断气,抽搐的身体里不停地流淌着鲜血,顺着铁丝网滴落,在雪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色水洼;再远一点的地方就不是血色水洼了,众多尸体里流出的鲜血在洼地里汇成了个血塘,还在冒着丝丝热气;一匹中了弹的马儿一时未死,不时在血塘中挣扎,激起了阵阵涟漪。

    “三排收队!……报数”

    纷飞的雪花中传来了响亮的口令声,很快短促而有力的报数声与之应和。

    “一!二!三!……三十六!三十七!”

    “报告排长,古蛋儿受伤了!”报完数后,队列里有人大声报告道。

    那位三排长一边拨开人群往里走一边骂骂咧咧,“打几个马匪你狗*日的都会受伤,平日教你那些都他娘记到狗肚子里了?……抬腿俺看看!大腿中箭了?……没事儿!算你狗*日的运气好,离子孙根还远!……这下可好,又要让孙二狗看笑话了,奶奶的老说他们二排怎么怎么牛。打今岳峰连皮都没破……你他娘就不能给俺争点气?俺们就不能弄个零伤亡?”

    他自顾自埋怨,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许知远带着几个人正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得多了,可每次再看都会禁不住目瞪口呆——山西群匪和自己开战时明明凶悍地无以复加,哪怕想要干掉三五个都会费上老鼻子的劲儿,怎么到了复辽军手里。就跟泥捏的似的?

    从安座川出发这十多天里,许知远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却总找不到真正的答案。

    刚开始他是把原因归结到自己带的这帮兄弟身上,毕竟,他们是地头蛇,哪股马匪盘踞在哪个山头一清二楚,领着复辽军一一定点清除就是了。

    可后来想想也不对,他们也曾同山*西群匪交过几次手,对方还是如同以往一样凶悍狡猾;可偏偏一遇上复辽军就软得像稀泥!

    而且最让许知远想不通的是。复辽军对付山*西群匪主要还不是依靠骑兵,而是以步兵为主!

    复辽军骑兵营乃至他手下的这些兄弟,主要任务就是封死山*西群匪向其他方向逃逸的路线,把他们逼到步兵方阵的面前就成了!

    所以几战之后,许知远开始认真琢磨复辽军步兵的作战模式了;不琢磨不知道,一琢磨吓一跳,对方阵法看似简单——阵前拉两道铁丝网,躲在阵后不停地用火铳三段击——可这样的阵法恰恰是骑兵的克星。别说山*西群匪,自己手下的骑兵要是遇上。一样没辙!

    再加上刘仲文和宋献策采用的战术同样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放着大疤脸先不动,逐一清除依附于大疤脸的那些小股马匪;对付小股马匪也不跟他们过多纠缠,直奔其老巢,这样就能逼迫对方不得不回援,再在其回援的路上予以歼灭;如果敌人龟缩在山寨里那就更好办了,先用火铳压制。然后就上炸药包和手榴弹,只要寨墙一破,哪还有人敢于抵抗?

    就是采用这种方法,短短十天时间里,不仅依附于大疤脸的那八九股马匪都被连根拔掉。而且大疤脸本身也因为几次仓促的救援损失惨重,现在,只能龟缩到他这最后的老巢——高耸如云的老路岳中。

    复辽军现在两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再加上许知远的四百多号人,把个老路岳山脚下的所有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偶有丧失理智的马匪不顾一切的往山下冲,其结局大多跟现在三排面前的这些倒霉蛋一样——尸横遍野!

    大疤脸完喽!

    许知远很清楚,几番冲突下来,大疤脸手下那两百多悍匪现在估计连一半都剩不下了,即便老路岳上的营寨奇险无比,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许知远不由得摇了摇头,踢了马腹一下,继续前行——他这是要赶往复辽军的指挥部,商议最后总攻的事宜。

    复辽军的指挥部建在距离三排阵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谷里,几顶硕大的牛皮帐篷热气腾腾,顶上连雪都全化开了,雪水顺着帐篷四壁肆意横流。

    一进帐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许知远一眼便看到了正中央大案四周好几个火盆烧得红彤彤的。

    刘仲文宋献策和赵海三人正围在大案边盯着案上一张地图叽叽咕咕商议着什么,一见许知远进来,刘仲文马上朝他招了招手道,“老许,你来得正好,快来参详参详,俺们这个计划能否行得通。”

    许知远凑到案前一看,图上画的,依稀便是老路岳,一根蓝线一根红线分别从山前山后直指山顶那个大疤脸的营寨,虽然标示的全是汉字,可许知远也能猜到,这代表的是从两个方向攻击,只是不知道一蓝一红是个什么意思。

    果然,宋献策随后解释道,因为老路岳有两条道儿可通往山顶,所以他们打算声东击西——蓝线代表的是山前正路,这一路是佯攻;而真正解决战斗的,是山后那条红线代表的奇袭分队!

    “我不知该不该多句嘴,其实贵军完全没必要声东击西……山前正路上也就十丈台那里险峻一些,以贵军的能力,强攻应该也没大问题,干嘛还冒险偷袭呢?”了解清楚后,许知远不禁提出了这个问题。

    刘仲文和宋献策对视了一眼后,后者意味深长地来了句。

    “在我们复辽军,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我们不仅要胜,还有胜得漂亮!”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巡视(上)
    “站住!请出示腰牌!”

    牛岛西南角新建的码头外,一道木寨墙将码头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只在正中央留了个寨门,两名守备营的战士站在门前,冲楚凡一行人大声喝道。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搬离牛岛,到各个定居点定居,往来牛岛的交通便成了大问题——还像从前那样从东北面走的话,要花上小半天的时间,很耽误事儿,所以新建了西南角这个小码头。

    守备营则是在炮台原有人员的基础扩编的——四个炮台原有四个炮连九十余人,为了加强牛岛的守卫工作,同时也为了安置复辽军伤残战士,又新编了一个守备连,吸纳18名伤残战士之外,新招了六十多人。

    现在站岗的便是新人了,连楚凡都不认识,让身后的陈尚仁很是尴尬,后者刚想越众而出呵斥一下,却被楚凡拦住了。

    楚凡看了看哨兵背上长长的鲁密铳,掏出他的腰牌递过去道,“你做得很对!就应该这样,任何人上岛都要接受检查,绝不能有例外!”

    查验完腰牌,楚凡同陈尚仁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世叔,咱们摊子越来越大,牛岛上的机密也越来越多,这守卫工作更得加强才成……光有腰牌只怕还不成,这玩意儿还是容易伪造……若是能把人的脸画下来,便可以做成身份证那才真正冒充不了了。”

    这个问题陈尚仁也考虑过多次,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现在听楚凡说画人脸做什么身份证,他不禁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妙!

    “亦仙,此计甚妙,可这人脸若要画的惟妙惟肖。非得丹青高手方可,咱们现在手里没这样的人呀!”陈尚仁提出了个现实问题。

    “不妨!我已经想出办法了!”楚凡摇摇头笑道——他想出的办法是炭笔画素描,不过还得训练几个素描高手才行。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位于西边沙滩旁的蒸馏组所在地,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段老汉这些日子的主要工作便是酿酒——精盐的销路还没打开,而雪花糖的生产又因为原料的限制时断时续。所以楚凡便让段老汉实验如何酿酒。

    酿酒用的是高粱,发酵以后的原液经蒸馏后便形成了不同浓度的酒精。

    楚凡和陈尚仁走进大棚时,正在进行的便是蒸馏这道工序:只见直径两米的大锅里,高高的放着四五个笼屉,笼屉上大大小小的缝隙都被松江布塞死;笼屉的不上来,只能告诉段老汉慢慢实验。

    从蒸馏组出来,楚凡带着微醺的陈尚仁又逛到了武器组,却正好碰到唐吉牛他们在浇铸虎蹲炮。

    复辽军现在的火力构成是:远程800米以上主要依靠弩炮发射开花弹;近程150米以下主要依靠火铳和手榴弹。

    而150米至800米这个区间虽然有6磅佛郎机炮发挥火力,但因其重量较大,伴随作战能力差,所以楚凡要求唐吉牛试着造重量轻得多的虎蹲炮。

    虎蹲炮的制法在戚继光的《练兵实纪》上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唐吉牛他们要做的,无非是按图索骥而已。

    武器组的小高炉旁放着一个长1米宽40厘米深60厘米的木箱,里面填满了细沙;细沙中央留出了一个食指粗细的小孔,小孔连接的,便是虎蹲炮的空心模子了——先用蜂蜡按照实际大小制成一门虎蹲炮,然后周围填满细沙固定,再将蜂蜡融化,这便是标准的失蜡法了。

    小高炉里焦炭正在熊熊燃烧,温度高得怕人,以致于大雪天王登海都赤*裸着上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锅红亮的铁汁,倾倒进那食指粗细的小孔中。

    “公子,此炮乃大样虎蹲,制成后长88厘米外径23厘米内径5厘米又2毫米,”唐吉牛一边观察沙模里蒸腾而起的白烟,一边向楚凡介绍道,“依书上所记,发实心弹丸射程可达300步,也就是400—500米以内;若是发霰弹,射程可达200—300米左右……到底射程多少,还得看实弹发射的情况而定。”

    “试射的时候,装药量不能按书上所记,”楚凡点点头道,“咱们的黑火*药,威力可比戚少保所用的大得多,要还是装那么多的话,多半要炸膛……该装多少药得慢慢摸索着来,记得每次试射都要注意安全……还有就是这霰弹,书上说是装小石子,咱们换一换!”

    “公子准备换成什么?”

    唐吉牛问道,而楚凡的回答让他一下子瞪圆了眼。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巡视(中)
    “嗵!”

    一声炮响以后,无数个小黑点从刚刚浇铸完毕打了七道铁箍的虎蹲炮炮口****而出,朝200米外的靶场洒了过去。

    靶场呈长方形,约莫有篮球场那么大,里面摆满了人形和马型木桩,木桩上缠着紧密的稻草,模拟肌肉组织;有几个人形靶上,还套上了皮甲棉甲锁子甲乃至纹山甲。

    看了看翻转过来炮口还冒着缕缕白烟的虎蹲炮——虎蹲炮炮尾有个铁环,用铁钎插在地上固定,发射完以后必然会翻转——楚凡对身边的唐吉牛说道,“唐组长,这铁钎要改良一下……回头我给你画个炮车和炮架的草图,你和王组长一起,争取把弹簧搞出来……咱们一步到位,直接上架退式火炮。”

    他满嘴的新名词听得唐吉牛满脑子浆糊,跟在他身后往靶场走的一路上一直在追问,什么是弹簧,什么又是架退式火炮?

    还没等他彻底弄明白,一行人就已经进了靶场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振奋不已。

    楚凡把霰弹里面的石子儿全换成了碎玻璃片!

    这就是刚才在铸造车间里让唐吉牛目瞪口呆的原因,当楚凡在他面前把几大块玻璃片碎得粉碎时,唐吉牛都快哭出来了,他还以为这些玻璃片会像卖出去那样计价呢——直到楚凡一再安慰他,这些碎玻璃不算钱,武器组的组长才算安下心来。

    有着尖锐茬口的碎玻璃片果然展示了比石子儿大得多的杀伤力——整个靶场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标靶,没一个能幸免,全都找到了被玻璃片划伤的痕迹;不少标靶上的稻草都留下了深深的刀口,有的玻璃片甚至深深嵌入到了木头中,这要是打在真人身上,只怕骨头都要打碎;而那几个披甲的标靶同样没能幸免。棉甲皮甲锁子甲都被撕开了深深的口子,而防护力更强的纹山甲上也留下了拇指大小的一个洞,楚凡掏了半天,从那洞里掏出一枚三棱形的玻璃片。

    “公子,这次装药是书上记载分量的一半,可射程却比书上描述的差不了多少。咱们的黑火*药那还真不是盖的!”看到这样的效果,唐吉牛自是十分兴奋,手舞足蹈地说道,“咱们用的这钢材更好,我估计装药再多些也不会炸膛……到底能装多少药,能打多远还得我慢慢试。”

    楚凡也很高兴,连连点头道,“装药是一方面,另外还得加弹托……就像米尼弹那样。试试给霰弹加个软木弹托,这样气密性更好,射程也会增加。”

    “这霰弹好是好,就是贵了些,”唐吉牛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成本上,苦着脸说道,“就算碎玻璃渣不要钱,光是这丝绸就受不了——那可都是上好的丝绸呀!”

    这个时代的霰弹都是用丝绸来包裹的。一来丝绸顺滑,在炮膛内的摩擦力小。二来丝绸极易燃烧,出膛时自然就散开了。

    可丝绸价格不菲,包裹一发霰弹差不多就要1钱银子左右——这还是虎蹲炮的霰弹小,要是换成18磅炮,一发炮弹就要1两银子的丝绸!

    所以唐吉牛才会这么愁眉苦脸,叫完苦后他期待地望着楚凡问道。“公子,你想想办法,看着丝绸有什么能代替不?”

    楚凡同样也苦笑了一下——他当然也心疼银子,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这个时代上哪儿去找比丝绸更光滑的材料。还得易燃?

    “唐组长,这可真没办法了……贵就贵点儿吧,只要效果好,多花点银子都值,”楚凡只得实话实说,继而叮嘱道,“抓紧时间摸清楚这种虎蹲炮的装药和射程,尽快定型……定型以后先给每个营配个三五门,150米到500米这段的火力盲区就算彻底解决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王登海就嚷了起来,“每个营三五门?那总共不得二十门了?公子,俺们的铁料可不够呀!”

    王登海这一嚷,把楚凡的好心情全给破坏了。

    铁料不足一直像块厚重的乌云,压在整个牛岛基地的上空——随着牛岛基地规模逐步扩大,需要用铁的地方急速增多,别的不说,就说那些分了地盖好房子的工匠们,家里怎么也得买上几口铁锅吧?铁锅铁铲看似耗铁不多,可架不住量大呀!

    而牛岛现在铁料的主要来源,还是釜山那个朝鲜大商人——今年以来,陈尚仁已经在他那里购入了3万2千斤生熟铁料了,价格虽然没再涨,可对方已经放话了,春节以前,最多还能提供1万斤,再多就没有了;楚凡估计,以一年为期他最多也就能搞来5万斤铁料,这比起牛岛基地的需求来,可谓杯水车薪。

    六大家那边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他们每年从大明搞到的4万斤,已经有一半被运到牛岛了,剩下的2万斤怎么都挤不出来了,除非跟倭国那些常年合作的商人翻脸!

    楚凡没有细算,但他估计照现在这个速度发展的话,明年牛岛基地在铁料上的缺口至少在十万斤以上!铁料的缺乏已经成了牛岛基地发展乃至复辽军壮大最大的拦路虎!

    最可怕的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楚凡现在还没个头绪!

    带着这个糟心的问题,楚凡又逛到了被服组。

    陈尚仁的夫人夏老太太带着组里几个骨干迎了出来,寒暄中话题自然离不开一个月前的热气球和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依照楚凡的吩咐,夏老太太她们又缝制了个新的热气球,现在楚凡来了,自然要拿出来展示给他看。

    看到楚凡走向那个崭新的热气球,陈尚仁和豆豆一左一右把他拽住了,死活不让他靠近,生怕这位“主公”再上演一次半空飘走的戏码!

    拗不过二人的楚凡只得苦笑着站住了脚,远远观察起了新热气球: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热气球的所有绳索都用了更加牢固的麻绳。

    可火盆还是老样子,楚凡一想到当时火盆被雨浇灭的情形,后脊梁仍旧一阵寒意。

    他让人把火盆拿过来后,开始研究如何才能让火盆在风雨中仍能燃烧,最后确定了将火盆改造成长颈瓶子模样——用薄铁皮打制出瓶子的大肚子,上部开出鱼鳃状的通气孔;一上一下各开一道小门,方便加入钢炭以及排出余烬;最重要的是瓶子上方的长达半米的烟囱,既保证了热气直通气球,又能防止风雨倒灌。

    改造完火盆,已近正午,楚凡在烟场的食堂吃过午饭后,便动身离开了牛岛。

    下午他准备去几个定居点看看,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定居点会有什么变化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巡视(下)
    日升半岛一号定居点。

    出了大码头向西,一条宽2米的青石板路一直向前延伸,走出二百多米后,便来到了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广场四周到处是用石灰画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方块——那是为官衙戏台子乃至商铺预留出来的地块。

    广场上现在搭起了三排整整齐齐的牛皮帐篷,帐篷如何安置,而是同陈尚仁对视了一眼后笑道,“这尚可喜还真是个人精。送来的全是老弱病残!……我估摸着那几个壮丁只怕也是残疾吧?”

    罗大麻子苦着脸点了点头,“公子爷圣明,那几位还真是缺胳膊少腿的!”

    陈尚仁恨声道,“尚可喜确乎过分了,竟是利用亦仙你的好意。把这些包袱全塞过来了!”

    楚凡微微一笑,站起身在帐篷中踱起步来,“世叔不必萦怀,所谓‘千金市马骨’,我们就是要通过接纳这些老幼病残向辽东流民们传达一个讯息:啥都干不了尚且能在济州岛容身,有一技傍身者那日子还会差了?”

    说到这儿他站住脚,笑容更盛,“何况这些人我觉得也不是全无用处,但凡分一小块地给他们,种点儿蔬菜养点鸡鸭总还是可以的嘛……而这些孩子就更是宝贝了,咱们复辽军乃至东印度公司的未来,可都全在他们身上!”

    看到陈尚仁和罗大麻子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楚凡这才把他想了好几天的安置章程说了出来。

    这个章程的核心便是想办法将这些流民组合成一个个小家庭:单人不得立户,不立户者不得分配宅基地;鼓励领养孩子,每个家庭除了一亩的基础菜地外,每领养一个孩子便能多分一亩菜地;所有15岁以下的孩子一律送入小学堂学习,享受小学堂免费提供的午餐;拒绝入学堂者,不仅孩子不核发口粮,家长同样停发。

    所有50岁以上的老人按月分发口粮,口粮的标准是饿不死人;想要吃饱吃好,就得把菜地伺候好,或是多养家禽家畜,乃至纺纱织布都可以。

    另外楚凡还强调了一点,那便是鼓励这些老人乃至残疾人做买卖儿——不管是摆摊卖吃食还是推磨磨豆腐都可以,所需资金可向罗大麻子的安置办求借,安置办根据情况提供低息甚至无息贷款,用于置办买卖儿的家当或者购买蔬菜种子家禽家畜的幼崽等等。

    当然,实在是年纪太大或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且又没人愿意赡养的,就只能集中到养老院了。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后,罗大麻子渐渐明白了楚凡的用意,他是要在保障这些人能活下来的基础上,刺激他们继续努力工作。

    想通了以后,罗大麻子对安置办今后的工作有了方向,望着楚凡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不禁感慨:公子爷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什么棘手的问题一到他这里便能迎刃而解?

    出了大帐篷的楚凡,径直朝广场四周唯一一个修完的建筑——小学堂快步而去。

    同牛岛上的粗陋不一样,新建成的小学堂用高大的红砖围了起来,里面分为了男女两个校区——男女分开是因为楚凡以及张子玉这个校长实在顶不住工匠们的压力最终做出的决定。

    这也难怪,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的思想太过根深蒂固,即便是小孩子都要注意,更别说学生中十来岁正是情窦初开的也有不少了。

    进得男校区一看,楚凡不由得点了点头,只见校门后面便是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操场,青砖铺就的操场上竖立着单杠双杠沙坑等等体育器材和设施,操场一角更有个木栅栏围起的靶场,那里面便是学生们学习射箭的所在了。

    围着操场,三面都建起了一水儿青砖黑瓦的校舍,朗朗的读书声正回响在校园里:“人之初性本善……”

    楚凡正兴致勃勃的四处闲逛,沉浸在这熟悉的校园氛围里时,通往女校区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楚凡面前。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凯旋
    “嗵!嗵!嗵!”

    三声炮响后,凌明看到前面那艘二号福船的身影迅速放大,很快便能看清船头一侧红油漆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卫青”,他便知道这是水师第三舰队的战舰了,刚才那三炮是在向自己脚下这艘飞燕号致意呢。

    朝鲜王廷对“济州明人海盗”的征剿方案已经明朗,得益于李宪松的全力配合,凌明已经拿到了所有相关文件的誊写版;内容太多,用信鸽就没法传递了,所以凌明决定亲自回来一趟,于是便有了飞燕号的济物浦之行。

    改造后的飞燕号速度确实飞快,从济物浦到济州岛将近500千米的距离,仅仅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跑完了——一路上都是北风,飞燕号最快时甚至跑出了十五节的惊人速度,让凌明挢舌不下。

    等到了明水洞附近,遇上尚未改装的卫青号以后,有了对比更显出了飞燕号的神速——卫青号还没来得及掉头,飞燕号已经擦着它的身子而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后,卫青号便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了。

    顺着海岸前行,刚刚建好不久的济州北炮台赫然出现,高达五十多米的炮台上,高低错落六门18磅炮清晰可见;炮台上一面红色大旗正左右摇摆着,凌明看到飞燕号桅杆道,“似乎有什么大事要交代。”

    “哦?”凌明有些意外地看了屠秋生一眼,轻声嘀咕道,“难不成是朝鲜征剿一事?……俺不是一直通过信鸽向他汇报吗?”

    说话间四人已经到了马前,屠秋生翻身上了马,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俺估摸着主公是有新任务要交给你。”

    凌明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禁满是疑惑——在他看来,目前复辽军最大的事情便是应对朝鲜的征剿,这种节骨眼上自己哪还有精力接受新任务?

    疑惑归疑惑,凌明却什么都没说,轻轻抽了马屁股一鞭后,朝西南方大宅方向疾驰而去。

    刚刚跑到大宅那高大的门楼外,凌明恰好看到了胜利班师的剿匪大军。他不由得勒停了马,驻足观看。

    激昂的歌声中。复辽军第二营高举着营旗,踏着整齐的步伐正朝门楼而来;厚厚的皮靴重重地踩在裸露的泥地上,扬起阵阵烟尘。

    进入门楼时,骑在马上跟在队列旁的二营营长陈二蛋注意到了凌明,不无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都是去过长崎的老人了,相互之间再熟悉不过。见了面自然要打个招呼——见他如此做派,凌明不由得笑骂了几句。

    第二营过完后,紧跟着的便是由数十辆大车的战利品了——上面堆满了粮食布匹武器以及大大小小的箱子,不用说,那里面多半是金银等浮财了。

    大车过完后。便是肖嵴的第四营了——这次山*西剿匪,楚凡特意把四营派了出去,还叮嘱刘仲文一定要让四营多打几仗,就是因为四营老底子是癸字哨,仗打得少,经验相当缺乏。

    比起凌明来,肖嵴的资历要浅一些,两人也就是点头之交,所以进门时肖嵴很正式地朝凌明拱了拱手,后者也赶紧拱手致意。

    四营过完后,便是两百多匹马上百头牛几百只山羊组成的庞大牲畜群了,全被骑兵营的战士们赶着,流水一般往门里进。

    牲畜群过完后,便是长长一溜俘虏,用绳子像穿蚂蚱一样拴着,由骑兵营押解着进了门。

    刘仲文骑着他那火龙驹走在最后,和他同行的,便是军师宋献策以及那位许知远了。

    凌明见状,加了一鞭迎了上去,就在马上同几人寒暄起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了大门,来到了大校场上,却见楚凡一身玉色锦袍,端坐在高高的校阅台上;而先进来的二营四营以及留守的三营早在校场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骑兵营的战士也开始列阵了,他们虽只有三百多人,却排出了比三个步兵营加起来还要大的方阵;校场上人人均是顶盔贯甲,看上去极为威武霸气。

    最后进来的那些俘虏,则被牵到了校阅台前,踹跪在地——凌明知道这是要行献俘礼了,圈转马头跑向了校场边,下了马仔细观看。

    果然,刘仲文宋献策许知远三人来到校阅台前,翻身下马后上了台子,单膝跪倒在楚凡面前,双手托起了托盘——凌明隔得有点远,依稀能看到刘仲文的盘子里是面折起来的旗帜,而宋许二人的盘子里似乎是账册。

    远远地,刘仲文那有若洪钟的声音传了开来,“吾等不负主公所托,尽灭山*西群匪!特来缴令!”

    他话音刚落,台下上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高声喊道,“不负所托!尽灭群匪!”

    上千人整齐划一地喊了出来,那声势自然极是煊赫,饶是凌明见惯了大场面,也被这喊声鼓荡得心旌动摇。

    校阅台上,楚凡长身而起,伸手一一接过木盘后哈哈一笑,朗声道,“山*西群匪害民已久,我复辽军顺应天意吊民伐罪,岂有不胜之理!……众将士浴血奋战,终得犁庭捣穴尽灭群匪,实乃大快人心!”

    说完他弯腰将面前三人一一扶起,携着刘仲文的手朝台下喊道,“我复辽军……威武!万胜!”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振臂高呼道。

    “威武!”

    “万胜!”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特情司内务处
    为庆贺剿匪凯旋的庆功宴一直喝到晚上8点还没结束。√∟,

    十人一桌摆了将近二百桌,把个大校场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颇为粗豪,以白煮羊肉为主,再加上几大盆红烧海鱼巴掌大小的回锅肉以及醋溜白菜;酒却是从当地牧民收购的马奶酒,味道一般,胜在量大。

    大胜之余,酒肉又是敞开供应,在山中摸爬滚打了半个月的战士们哪还忍得住,很快便吆五喝六豁拳行令闹了起来;一顿酒从太阳还没下山开始,一直喝到大校场上插满了火炬。

    凌明作为特情司的负责人,理所当然坐到了最中央的主席上,和楚凡之间就隔着个宋献策;他心中有事,这酒喝得自然就不痛快,应付完众多老兄弟的敬酒后,便一个人小口小口边喝边想起心事来,与周围热烈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突然,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扭头一看,却正对上楚凡那张有些泛红的脸,正带着微笑看着他。

    “光夫,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楚凡扔下这句话后悄然而去,凌明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楚凡这是要找他谈事了,赶紧起身跟在了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大校场,七弯八拐便到了楚凡所住偏院,进了楚凡的办公室坐定后,自有丫鬟端上茶来。

    牛饮般吸干了大半盏茶后,楚凡这才笑道,“光夫,你这次回来的可巧,正赶上仲文他们班师……只是我看你心事重重,这顿酒只怕也没吃利索吧。”

    “主公明察秋毫!”凌明微微躬了躬身道,“属下确实心思没在酒筵上……属下这次回来。便是送朝鲜征剿方案……来势汹汹,令人心惊!”说完从怀中掏出整理好的情报,轻轻放在楚凡手边的小几上。

    “兹事体大,还是等明天大家都到齐再议,”楚凡随意翻了翻后正色道,“我现在把你叫来。是想和你商量另外一件事……特情司不仅要对外,同样要对内!”

    凌明心中没来由一阵激动——身为老锦衣卫,他当然知道设立锦衣卫的初衷乃是刺探百官监视朝堂;而打探敌人情报恰恰是后来才慢慢发展起来的。

    复辽军情况特殊,成立以来面临的威胁均来自外部,是以他的特情司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敌人那里——这倒不是说凌明没考虑过刺探内部这事,只是这种事情除非楚凡自己提出来,否则凌明打死都不会主动提这个建议!

    现在楚凡终于想到了这一点,让凌明在惊奇之余也不免窃喜——他的特情司又要发展壮大啦!

    “之所以要对内,是因为前两天我在视察小学堂时遇到了一个人。”楚凡都没看凌明,指头敲击着小几沉吟道,“便是那位从星取山庄来的诗韵!……若不是看到她,我都快忘了是我自己把她以及星取山庄来的那些婢女安排到小学堂教书的……现在回想起来,加藤家送这些人给我,只怕不仅仅是婢女这么简单!”

    凌明听到这里,心里一下想到了自己屋里那位倭国女人阿豆——信鸽女是阿部忠本的奸细这事儿虽然给楚凡汇报过,可他把人睡了还打算纳为妾室却还没过明路。

    想到这里。凌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楚凡重重三叩首。将自己和阿豆那些事和盘托出。

    楚凡听完“噗哧”一笑道,“多大点儿事,值得你这般失惊打怪的……得啦,这事我知道了,赶明儿我在这大宅里给你指个偏院,你把人好生娶回来是正经……虽说是妾室。可也要给人点脸面才是。”

    说完他端详着一脸感佩莫名的凌明道,“对啦,说到这事儿我还想问问你,你在汉城时可有娶妻?”

    凌明摇头道,“属下自小便被送到汉城。尚未来得及娶妻。”

    楚凡不由得轻叹一声,站起身绕着室内缓缓踱步,“如此说来,也该给你相一门亲事了……不仅是你,就连仲文柱子骠叔以及赵海沈腾他们,一个个都还单着呢,是该给他们解决这个问题了……你们都是跟了我这么些年的兄弟,这婚姻一事断不可马虎,须得门户相当才成!”

    凌明听他说得真切,心中更是感动,下意识插嘴道,“主公,此事却是急不来……若论门户相当,这济州岛上倒也有不少高门大户,只是目今人家还把俺们当作贼寇,贸然登门只能自取其辱……须得等到朝鲜征剿大军被俺们收拾干净了,主公还怕那些士绅不上赶贴过来?”

    楚凡一听便明白了他话后面的意思——从古至今,联姻都是政治上结盟最快捷的方法,自己若是想要扎扎实实掌控住济州岛,让部下和当地豪族结亲确实是招一箭双雕的妙棋。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回到正题上。

    “从你那位阿豆来看,星取山庄这些婢女中多半也有加藤家的眼线,”楚凡微微蹙眉道,“还有广鹿岛来的这些人,虽然都是些老弱病残,难保中间没有鞑子的奸细……六大家那边就更是鱼龙混杂了,郑芝龙的眼线想都不用想,肯定有!……保不齐还有日本的奸细,甚至荷兰人都有可能插一手!”

    说到这里,楚凡重新坐下,目视着凌明正色道,“光夫,不管是哪里来的奸细,我希望你都能找出来……如何处置且先不说,但咱们不能当睁眼瞎,连这些人到岛上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在特情司下面增设个内务处,专管此事……可有合适的人选?”

    凌明赶紧点点头道,“人是现成的,便是今天去码头接我的屠秋生了……主公想必也见过,最是沉稳机灵的一个人了。”

    楚凡仰头想了半天,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不由得点点头道,“确实不错!小伙子是个人才,就他了!……不过你也别回汉城了,既然对方的方案都到手了,你再去盯着没多大意义了……再者说了,那里还有楚蒙嘛,对了,这小子跟着你有点儿长进没?”

    说到楚蒙,凌明不由得吞声一笑,接下来一番话让楚凡眼睛都瞪圆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军议(一)
    “……江原道6营1600人;忠清南道4营1100人;京畿道最多,12营共3300人,不过其中10营均是内三厅的,做生意是把好手,打仗嘛……真正战力强的,是慈江道那3个歩营2个骑营,还有两江道4个歩营1个骑营,这些都是和鞑子交过手的……再加上泉智男咸镜南道他自己的6个营,总计正军步卒8500人,骑兵800人,余者辅兵丁壮约有五千,整个征剿大军计有万五之数。~,”

    大宅内院花厅现在已经改为了会议室,凌明站在挂着的朝鲜地图前,正在细细介绍着他掌握的情报,“根据兵曹的武器发放记录,除京畿道外,其他步营所采之阵型,当为效仿俺们戚少保的鸳鸯阵……上述各营,应有战车154辆,佛郎机铳及碗口盏300左右,鸟铳500支……不过这只是兵曹的记录,各营损耗及变卖情况尚未掌握……800骑兵主要装备三眼铳及长矛马刀之类,计有战马1200匹,也就是说,部分骑兵是一人双马。”

    参加此次军议的,除了楚凡刘仲文和宋献策外,便是三个步兵营的营长以及侦察大队的赵海,还有三大舰队的司令,最后便是许知远了——这次军议事关重大,今天只是个碰头会而已,楚凡打算等六大家的家主都到齐后,再把所有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那才是正式的军议。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听不到,不少人手里捧着个本子,正用鹅毛笔蘸着墨汁记录着——这都是跟楚凡学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征调令均已发出,要求以上各营汇集汉城。最晚的集结时间是明年正月廿八……不过以朝鲜军队的德行,能克期取齐只怕不易,2月中旬能动身就算不错了……朝鲜水师这次下了血本,不仅济物浦的5个营全出,还从釜山调了2个营过来……共计有龟船11战船26其他船只118……若是全用以运人,两次当可全部运完。”凌明指着地图继续介绍道。

    “光运人肯定不成。粮秣辎重怎么办?”葛骠摇了摇头嘟哝道,他没记录,听得却十分认真,连烟卷快燃完了都没注意,直到烧到手才跳了起来。

    “确如葛司令所说,泉智男的计划是水陆并进……第一批3000人——其中包括800骑兵——以及部分粮秣辎重正月18从济物浦起运,直抵济州城……其余营头押解剩下的粮秣走陆路经水原大田全州光州到木浦,再从木浦运至济州……他的计划是在3月20前全部登陆完毕,4月初向俺们全面进攻。”凌明说到这里。抓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木浦?”第二舰队司令杨地蛟放下笔仰头想了想道,“那附近小岛暗礁众多,我们的船都不敢深入,朝鲜水师选这地方占尽地利呀!”

    楚凡一边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屋里众人的表情——朝鲜人来多少其实他都不怎么担心,毕竟复辽军现在已经算是近代军队了,对付封建时代的军队是有代差优势的;他担心的是自己这些手下未战先怯!

    扫视了一圈后,楚凡心下大定。自刘仲文以下,所有营长队长舰队司令神情都很自在——毕竟复辽军自创建以来。还从未打过败仗,更有宁远百余人大胜数千乱兵的彪炳战绩。这些将领自然是信心满满;如今武器装备再次升了级,就更让他们平添了几分自信,用鲁密铳都能打得关宁军满地找牙,换了更快更远的牛岛1型对付更加孱弱的朝鲜兵,岂不更是手到擒来?

    但屋里还是有个人的神色引起了楚凡的注意,那便是山*东群匪的大当家耽罗国狂热的复国者许知远。

    他还是穿得那么整整齐齐。可惨白的脸色哆嗦的嘴唇以及不停颤抖的衣袖都把他内心的恐惧暴露地一清二楚。

    看他这样,楚凡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他的济州攻略乃至朝鲜攻略中,旌义县的流官和许知远是两个重要的棋子!

    两者都将成为“皇协军”,不过用处不同:楚凡准备帮助许知远复国,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步控制耽罗国的实权。而许知远以降的耽罗国朝廷将成为复辽军统治济州岛最好的帮手;而朝鲜流官们以及他们组建的军队,将成为搅乱朝鲜的急先锋!原因很简单,耽罗已经复国,朝鲜人就再没理由赖在济州岛上了,而他们的理想恰恰便是占领江华岛,救出光海君!

    这样一来,许知远和旌义流官们便形成了一种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而平衡双方之间的砝码,便是牢牢掌握在楚凡手中的济州岛——当然,楚凡只是有个大概的框架,之所以能设计得如此精巧而又环环相扣,其中宋献策自然出了不少力。

    不过这一切,都要在复辽军彻底干掉征剿大军的基础上——只有完全彻底干净利落将这上万征剿大军歼灭,复辽军才能把两股势力彻底震慑住!

    不过看许知远现在这模样,显然是被征剿大军那庞大的规模给吓坏了,楚凡不仅有些担忧,这家伙会不会被吓得缩回汉拿山中去呢?

    许知远确实是被吓坏了!

    凌明带来的情报让他想起了八十二年前的那一仗,那是他爷爷和他爹反复念叨过多次,让他耳朵都听起老茧的一场战争。

    同泉智男的这个计划一样,朝鲜王廷当时征调了万余正兵,同样是先锋从汉城出发,后续部队自木浦上船;先锋只有2000人,抵达了济州城西面都近川河口登陆后,会同被赶出济州城的朝鲜军队居然就大模大样逼近济州城5里外下营。

    许知远记得他爷爷一再跟他强调,当时济州城内,高许两家手下兵丁也有七千余人,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更有一半是骑兵;可出城一场野战,连朝鲜人的大阵都没碰到便兵败如山倒了!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这是他爷爷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每次都让许知远毛骨悚然。

    如今,朝鲜人也是同样的兵力,而复辽军更是连2000人都没有!

    这仗,还能打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军议(二)
    尽管已经入冬了,但天地渊瀑布仍在奔涌;白练一般的河水飞泄而下,激起阵阵水雾,也搅动着渊外川的平静。

    金泳太还是坐在他那二人小轿中,跟在一大群煊煊赫赫的流官身后,朝渊外川河口的码头走去。

    “叮叮咚咚”的打铁声令人牙酸的拉丝声“呯呯砰砰”的冲压声从河对岸传来,飘进了轿中,金泳太伸手掀开轿帘,一长排巨人般挥舞着手臂的水车跃入眼帘——那是明人们正在加工钢铁。

    穿过淡淡的冬雾,金泳太能看到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铁丝被拉制出来;一块块厚实的胸甲被打制出来;整版整版的子弹头被冲压出来……这让他不禁又恢复了几许信心。

    当朝鲜王廷即将征剿济州岛的消息传到旌义县时,一下掀起了万丈波澜。

    一万五千大军!王廷精锐!水陆并进!

    这样的字眼刺激着这群流官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而西边大静县那个营头的蠢蠢欲动更加深了流官们的恐慌;一股“朝廷征剿的是明人,咱们赶紧摘出来”的论调尘嚣甚上,迅速在流官中蔓延开来。

    关键时刻,那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国公幼弟朱良臣朱都监下了狠手:团练营中敢于传播此类言论的,不管是兵还是官,全被他挨个儿拿下;十多颗人头落地后,朱都监更是带着团练营出战,孤根山下一场大战,砍断了大静县伸过来的黑手——歼灭百余人,俘获百余人,大静县那个营头算是残了!

    经此一役,旌义县内重归平静,再没人敢起二心。老老实实准备对付朝鲜征剿大军。

    对于这种事到临头想要作壁上观的观点,金泳太和大多数流官一样,很是嗤之以鼻:这个时候想要和明人划清界限?晚啦!

    尤其是金泳太,作为经手具体细务的最底层的官员,他很清楚旌义县现在离开明人的话,立刻就要崩溃——别的且不说。光是官吏俸禄这一块,现在完全是靠明人的借款在支撑!

    金泳太本以为靠着今年的马课能一举清偿明人借款,可他还是低估了这帮子流官的大手大脚——团练营扩编了两百人,而各个衙门也在不停的进人,一下多了几百张吃饭的嘴巴,使得马课刚征上来便花得干干净净!

    这下别说还债了,为了维持各衙门的运转,金泳太只得再次向明人举债,看着账簿上那蹭蹭蹭往上涨的利息。金泳太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这么多债,啥时候才能还得清呀?!

    一想到这事儿金泳太便愁眉苦脸,就连到了渊外川河口上船时都心不在焉,差点被绊倒。

    “金兄小心!”幸得旁边的全智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上得船来,全智泰一看他那紧锁的眉头,便知他又在为银钱的事情发愁,不由得笑骂道。“金兄还在担心那些债务?”

    金泳太摇摇头嘀咕了一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现在已经欠了近万两银子了。每个月光利息都是二三百两!”

    “才多少点儿钱呀!值得你愁成这样?”全智泰笑得直打跌,“等到咱们上了江华岛,重扶圣主进了景福宫,这点钱还不是毛毛雨?”

    说完他再不理金泳太,扶着栏杆望着渐渐变小的旌义县城自言自语道,“目下最关键的。是这场军议……此战若胜,定能叫李倧那逆贼胆寒……到时咱们顺势而为,江华岛必能一鼓而下矣!”

    ——————————————————————————————————————————————————————————

    就在旌义县众流官往水山大宅赶去的时候,济州岛东北面明水洞附近的码头上,一艘广船正缓缓靠岸。

    系好缆绳。放下踏板后,一位三十多岁,目光如鹰般锐利的中年人缓步上了岸,不用说他便是从椛岛来的李国助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另一位家主杨天生。

    来迎接他们的是明水洞其他三位家主——林三娃已经去水山大宅了——带着的六大家的小字辈们,都是在东印度公司和复辽军中有点面目的人物,一共有五十多位,将个小小的码头塞得满满的。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簇拥着二人顺着青石板路,来到了李国助新建大宅的花厅中坐定。

    挥退下人之后,花厅中一下安静了下来,大伙儿都知道,事关六大家未来命运的讨论马上就要开始了。

    自从朝鲜即将征剿这事传开,六大家中众人早议论纷纷,可因为李杨二人尚在椛岛,这事便一直没个定论——论资历,杨天生为首;论实力,李国助为首,他二人不在,谁敢贸然决定?

    “我俩这次来,以后就不准备走啦!”李国助轻啜了一口清茶后,轻声道——声音虽小,却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波澜:他这话就是在表态了,要与楚凡共患难!

    “地猛你个小王八蛋,出来!”李国助话音刚落,身边的杨天生把茶碗重重一放,厉声喝道。

    人群中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煞白着脸站起身走到杨天生面前,低着头轻唤了一声,“爹!”

    “跪下!”杨天生瞪着他喝道,见后者乖乖跪倒在地后须发俱张地喝骂道,“你可知道做错了什么?……大敌当前不晓得好好****的舟,一天到晚嘴里嚼得都是什么蛆?……什么叫没事招惹朝鲜干嘛?什么叫这下完蛋了?什么叫不当炮灰?”

    说到这里杨天生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狠狠踹了这个叫杨地猛一脚,“逆子!你楚凡哥地蛟哥抬举你,让你当这个海雕号的船长,你就这么拆台?……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你忘了你爹这条老命是谁救下的了?老子今天不揍死你!”

    杨地猛不提防,被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脑袋直哼哼,“爹!别打啦!我错啦!再不敢啦!”

    眼看杨天生气得三尸神暴跳,到处找东西还要揍杨地猛,李国助赶紧起身拉住了他,环视了一圈屋内众人,这才缓缓开口道,“看来我们是老啦,说话也没人听啦……信上我俩反复说了多少次,全力配合,全力配合!可偏偏还有人像这小子一样,嘀嘀咕咕说那些混账话!”

    说到这里,他缓步在屋里踱了起来,一一瞪视那些小字辈们,“自打新姑爷来了椛岛以后,咱们得了多少好处?嗯?都忘了?……别的且不说,光是这明水洞周遭几千顷地,上哪儿找去?……有好处时伸手,没好处时缩头,天底下哪儿有这种道理,你们倒是说说?又想当****又想立牌坊?……我告诉你们!我李国助这儿就过不去!……一个个鼠目寸光!就真看不懂?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六大家在这济州岛就算生了根!……万世基业啊!万世基业懂不懂?都他娘给我上点心!”

    随着他的咆哮声在屋里回荡,那些曾起了异心的小字辈们纷纷红了脸,露出了羞惭的表情。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军议(三)
    铅灰色的天空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向下洒着雪粒儿,洒在隐月峰上的松林间,沙沙作响。∈↗,

    隐月峰是座不规则却十分险峻的小山峰,位于水山西北角上,距离大约2千米多一些;隐月峰的山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望楼的遗迹,望楼向东和向南,还有两道夯土城墙的墙基,在茂密的松林中若隐若现。

    这里便是元行宫的西北望楼了。

    一群人驻马隐月峰的山脚下,正对着望楼残迹指指点点。

    “主公,不虑胜先虑败,此乃兵家常道也!”

    楚凡身后,宋献策骑在他那匹青色大走骡上,朗声道,“元虏此城,方圆6里,正堪为我复辽军之据点……城墙虽失,城基尚在,稍加修缮,便可称金城……此城修复后,于其南北两面各建一小寨,则我东面明水终达始兴城山诸处可谓安若磐石!”

    楚凡一身玉色锦袍,双眼不停在行宫的残垣断壁间梭巡着,心中不住在盘算——要修复这么大一个城池,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人手够不够?

    今天所有相关人等都到齐了,军议正式开始了。一上来,宋献策便提议重修元行宫,作为复辽军抵御朝鲜的主要据点。

    他的提议几乎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在这个时代人的观念里,城池能给人以巨大的安全感;占据一个坚固的城池,是抵御进攻最基本的条件。

    对此,楚凡倒是无可不可的——他对复辽军野战能力信心非常足!

    朝鲜军队无非就是人数多一些,其心态和战术仍然是停留在封建军队时代;楚凡相信,在复辽军完备的火力体系打击下,朝鲜人表现不会比宁远时刘泽清的那些乱兵更出色。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把登州柱子的第一营调回来——一营留一个连守卫烟厂。其他人全部调回济州岛的命令前几天已经通过信鸽传往登州了。

    不过虽然无可不可,楚凡却不会拂逆了大家的意见——大敌当前,即便是为了稳定人心也该从善如流,而且多一个城池也方便济州岛未来的发展不是?

    于是便有了这次实地探勘,呼啦啦带着几十号人出了水山大宅后,楚凡他们顺着元行宫的遗迹且行且看。来到了这隐月峰下。

    元行宫的城墙其实也没有全被毁完,尤其是南面承天门还大致完好,附近一截城墙也都还在;其他三面就比较糟糕了,西边的城门刚打了个地基,北面的城基都湮灭在荒草中了,东面最糟糕,连城门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转了一圈,一路上不停在掰着手指头算的陈尚仁眉头紧皱了起来,快回到水山大宅时。老头儿凑到了楚凡跟前说道,“亦仙,我算了算,这工程量确乎很大!……南门不说,东西两门要建好,怕是要花不少人工和材料……这个月已经没几天了,从十二月算起,咱们只有4个月时间。没个万把人只怕建不完!”

    楚凡信马由缰任雪狮子自己找路,摸着下巴沉吟半晌道。“这是急就章,不用那么规整……比如东西两门,有个夯土台子就成了,门楼以后再说……至于城墙嘛,也不用修那么宽,箭道留个1米也差不多了……至于人手。唔……”

    他还在沉吟呢,旁边一直紧跟着的宋献策嘿然一笑道,“此事易耳!……此番征剿汉拿山,加上许大当家那边,咱们俘获了两百余人;旌义县一战又俘获了百余人。这些俘虏身强力壮,岂不正是上好的劳力?……山人记得主公曾下令,济州岛上,再不能见汉奴!可如今尚有不少世家大族,对此熟视无睹,家中仍在役使我汉家儿郎……当此大敌将至之时,这些不听号令者,亦当梳理梳理了……这一番梳理下来,岂不又增数百上千俘虏?”

    楚凡一听就明白矮道人打得什么主意了。

    济州岛上除了被灭掉的柳家外,还有数十家蓄有牧奴庄客的大家族,多者数百户,少的也有几十户,这其中便有和赵松节他们一样的宋人后裔;楚凡灭掉柳家后,曾以复辽军的名义向这些大户们发过帖子,希望他们能主动释放汉奴,并表示可以为其支付一定数量的赎金。

    可那些大户们一向把汉奴视为自家财产,等闲哪会轻易松手,再加上其时形势未明,他们都还寄希望与朝鲜王廷,自然就更不会释放汉奴了。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极少数汉奴偷逃出来之外,竟是没有一家大户联络复辽军谈判汉奴赎身之事;而楚凡也因为忙着汉拿山剿匪等,一直没顾得上料理此事,这样一来便拖延下来了。

    如今宋献策旧事重提,显然就是想通过征讨这些大户,一方面消除隐患,另一方面也能解救汉奴,实现楚凡当初的承诺,最重要的是通过征讨捕获俘虏,以缓解陈尚仁手下劳力不足的现状,倒是一招一箭三雕的妙棋,只是未免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

    看了看宋献策那张风轻云淡一副世外高人般的脸庞,楚凡不由得在心中笑骂了一声,好个矮道人,想出的计谋真是阴损!

    “军师此计大妙!”

    心里笑骂,楚凡嘴上确是连声称赞道,“汉奴皆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还能眼睁睁看着受这些朝鲜人的奴役!……确是该当在朝鲜大军到来之前料理清楚,免得到时成了那些大户的出气筒……只是此次军议之后,复辽军各营只怕都要忙于操练备战,哪里分得出精力做这事儿?倒是旌义县团练营刚刚扩编,正需此类低烈度小规模战事的打磨,便请朱都监操心此事吧!”

    大走螺上宋献策先是一愣,继而马上反应了过来。

    楚凡这真是把权谋用到了极致——让团练营打头阵,不仅把这等灭门绝户的恶名推到了朝鲜人头上,更让复辽军处于一个超然的地位;团练营胜了便不用说了,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复辽军或调节或攻灭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上。

    “高!实在是高!”宋献策不由得抚掌大笑道,“主公的安排真可谓滴水不漏……团练营出手,名正言顺呀!”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说起料理隐患一事,山人觉得尚有一处也需料理。”

    楚凡不知他什么意思,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想到。

    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料理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军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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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有鲁密铳1638支,其中经燧发改造1160支……临战时当能全部完成改造。”

    “……现有牛岛1型3批次共计80支……目前平均月产量80支,临战时应有400支……备注:前提是铁料供应充沛。”

    “……现有车载八牛弩5门……临战时应有12门……备注:前提是铁料供应充沛。”

    “……南山1型架退虎蹲炮已定型,预计月产量3门……临战时应有12门……备注:前提是铁料供应充沛。”

    “……备注:前提是铁料供应充沛。”

    ……

    翻看着账簿的楚凡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轻叹一声,合上了账簿。

    账簿是来参加军议的牛岛基地各部门当前生产能力和未来四个月产量的预计,看上去很不错,可很多部门的那个备注却让楚凡心焦不已。

    缺铁!严重缺铁!

    目前牛岛基地储备的各类钢材以及生熟铁料已经快要见底,如果战前得不到充分补充的话,各部门就都要面临无米下锅的窘境,到时候别说400支牛岛1型,能有三分之一就算谢天谢地了。

    算上柱子的第一营(缺1连),4个步兵营共计1280人,鲁密铳是够用了的;但楚凡希望战时至少能有一个营全部换装牛岛1型,同时配齐3门车载弩炮以及架退虎蹲炮6磅佛朗机炮各6门——这是营属炮兵连的标准配置,即弩炮虎蹲炮佛朗机炮各一个排,火力覆盖150——1000米的范围。

    之所以这么考虑,楚凡是想验证一下复辽军目前的兵力和火力配置是否合理——他很想看看这样的配置能造成多大的杀伤。

    可严峻的现实让这个打算很可能落空!

    幸好除了铁料。其他原材料都非常充沛,尤其是小二婶的火*药组——城山岛现在黑火*药的月产量已经达到了3万斤,无论是陆师各营还是水师,都不用再担心黑火*药不够用的问题。

    铁料是个大窟窿,人力更是个大窟窿!

    修复元行宫的工程是个巨大的人力黑洞——昨天踏勘回来后,陈尚仁连夜做出了工程的预算。即便是以最简陋最小规模的修复,要想在四个月内完成,至少需要4000名精壮劳力。

    这就意味着,牛岛基地那800多人的基建组以及300多人的俘虏其他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了,还得通过招募朝鲜人和增加俘虏来解决人荒。

    修复元行宫还能用朝鲜人,可复辽军扩编这事就没辙了!

    经过山*西剿匪,复辽军这三个营算是基本合格了,下一步就该继续扩编——大战在即,会打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万一打成了胶着,复辽军伤亡惨重的话,必须得有兵源补充才成,否则就有可能脆败!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从哪里来?

    登州那边柱子已经被明确的告知,不得招募辽东流民了;而广鹿岛的尚可喜现在还在藏着掖着,送来的流民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暂时也是指望不上的。

    总不能招一帮朝鲜人吧?楚凡可不相信自己有什么主角光环。连语言都不通就能把小弟们收了。

    铁料!人力!

    两个现实问题犹如磨盘一般狠狠挤压着楚凡的脑袋,他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就在此时。房门开了,李国助杨天生二人联袂而入,楚凡忙笑着站起身来招呼,心中却在打鼓。

    这个节骨眼上,六大家要再出幺蛾子那可就麻烦啦!

    ——————————————————————————————————————————————————————————

    就在楚凡为铁料和人力费神的时候,旁边一个安静的小偏院中。宋献策凌明与许知远相对而坐,中间小几上放着三盏茶,三人正品茗而谈。

    “……此番朝鲜征剿,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堪一击!”宋献策今天特意换了身八卦道袍。手执一柄拂尘,说话间拂尘一甩,越发显得仙风道骨,“君不见柳氏私军,纵横济州数十年,凶强蛮横一至于斯,便是知远兄你,只怕也吃过其不少苦头吧?……然一遇我主,便如积雪之遇融阳,谈笑间灰飞烟灭!朝鲜之军虽众,其能强于柳氏乎?……由是观之,朝鲜大军之败,吾等可拭目以待之!”

    说到这里,宋献策顿了顿,等凌明将自己的话翻译后,见许知远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进一步下说辞道,“柳氏之灭,知远兄或许未见,然山*西群盗,却是兄亲眼所见……在我复辽军面前,山*西群盗可有丝毫还手之力?……力量如此悬殊,却是为何?无他,正是我主所言,非是一个时代的战争耳!……我复辽军所倚者,火器也;自弩炮而佛朗机炮而火铳,无一不是致远之利器;彼朝鲜人所倚者何也?长牌狼筅耳!非极近不能见功!一远一近,高下立现!……彼人再多又有何益处?”

    他这话终于让许知远动容了,后者不由得沉思着点了点头。

    “朝鲜精锐,不过数万,一役而没万余,足以使其举国上下胆寒不敢南顾!”宋献策满意地甩了甩拂尘笑道,“而战后济州之归属,吾其为知远兄忧之!”

    看到许知远脸上浮现出惊讶与担忧的神色,宋献策知道他已入觳中,话声中更加自信,“我主仁慈,非止一次声明,此战乃自保耳,绝非觊觎济州土地……则未来济州谁属,便要看知远兄如何行止了……想必知远兄也已知晓,旌义众流官昨日已做保证,三月之内必将济州岛上汉奴尽数释放,胆敢阻扰者杀无赦!元行宫之修复,旌义亦愿出夫役千人相助……彼等如此踊跃,一心向我,战后论功必当居首,则济州城之归属……”

    说到这里,宋献策不住摇头,表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许知远早被济州城这三个字撩得心驰神往,此刻听说旌义县那边想要抢功,哪还沉得住气,咬牙切齿道,“献策兄,抗击朝鲜,我耽罗旧臣责无旁贷!绝不袖手旁观!……解救汉奴一事,知远愿一力担之!汉拿山中人虽不多,千把人还是凑得出的,修复元行宫也算我们一份!”

    宋献策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沉吟道,“知远兄如何识大体,山人必当在我主面前尽力周全……只是这解救汉奴一事,旌义团练营乃是经我复辽军操练过方才可用……知远兄这些手下,未免有些……”

    许知远心中一惊——他听懂了宋献策没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他手下那些马匪,确实是一盘散沙,不经整顿简直没法用;不过若是让复辽军插手整顿的话,他又怕大权旁落。

    权衡了好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毕竟重入济州城,再立耽罗国的诱惑实在太大——冲宋献策一拱手道,“知远不才,御下无能,斗胆请宋军师遣人如我各寨加以操练!”

    听到这话,宋献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昨天他向楚凡提出的,梳理汉拿山群匪一事,总算是水到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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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军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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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芝龙?!”

    原本安坐如堵的楚凡一下撑着扶手歪向了右边,仿佛一只发现了老鼠的猫一般,两眼熠熠发光,“他能解决铁料问题?”

    “他不能!但他可以救急。”坐在右手边的李国助微笑道,“天下之私铁,泰半汇聚广东佛山……闽粤湘桂四省之铁矿,冶得粗铁后,想方设法运至佛山出售,佛山各炉头再将之精炼,或炼成铁锭打制农具,再行销各省……其中不少铁锭,便是通过大员转道销往倭国……据老夫推算,经郑一官之手的铁锭,每年至少20万斤!”

    听到这个数字,楚凡不由得心中一喜——看来郑彩这趟椛岛之行收获不小,李国助这次提到郑芝龙再不用那小子来称呼了,而换成了以往的旧称“郑一官”;而郑芝龙手中居然有这么多铁料更让他垂涎欲滴,但转念一想,他不禁又苦了脸,“郑芝龙手中铁料固然不少,可那都是有固定的倭国商人定购的,咱们能弄来多少呀?”

    李国助呵呵一乐道,“贤侄大可不必担心,我等行商之人,怕只怕没有门路,但凡有了门路,再能略抬抬价,哪里还怕买不来东西?……据老夫推算,郑一官每年如此之量,只要他愿意帮忙,一两个月之内弄来个十万斤铁料当不是难事!”

    “十万斤?”楚凡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这个数字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一直以来,搞铁料都无比艰难,让他心里都有了阴影了。定了定神方才说道,“如有十万斤铁料,足敷牛岛基地当前只用了!……只是郑芝龙会帮这个忙吗?”

    他话音刚落,坐在李国助右手的杨天生眼睛一瞪道,“他敢不帮!……奶奶的上次从福建一路追杀我这账,老子还没跟他算呢!……现在荷兰人和刘香两头夹他。这小子也是逼急了才会派郑彩来……说是要赔罪,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老子门都没让他进!”

    楚凡一听便明白了,这俩大佬在椛岛合着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估计把个郑彩搓揉地够呛!

    “不在关二爷面前三刀六洞,他郑一官就想把这梁子揭过去?门都没有!”杨天生说着说着火头又有些上来了,末了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这次朝鲜人来得凶狠,铁料又确实缺得离谱,老夫才不愿这么轻轻松松放他过关呢!……贤侄。我们已经商议过了,天大地大,眼下怎么挡住朝鲜才是最大……我们也都明白,没了铁料,复辽军还真玩不转……所以我们六个家主决定联名给郑芝龙写封信,但凡他能帮着咱们过了这一关,以往的恩恩怨怨咱们一笔勾销!”

    他这话一说,楚凡不由得便有些鼻酸眼热——六大家家主个个都是这东海海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会轻易向谁低头?更别说杨天生还有被追杀之辱了!

    现在为了解决铁料短缺的问题,他们居然肯向郑芝龙低头。别的不说,这份人情那可是沉得不能再沉了!

    想到这里,楚凡站起身,恭恭敬敬朝二人作了个揖道,“各位叔伯为复辽军竟能做出如此牺牲,请受小侄一拜……凡不才。带累各位叔伯受辱,在此代复辽军数千将士衷心道谢!”

    李国助杨天生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慰藉和意外,等楚凡重新落座后,李国助方才捋须说道。“贤侄何必多礼,你与大姑好事将近,咱们还不都是一家人?复辽军之事便是我六家之事!老夫一上岛,便已号令下去,举凡六家之人,不从贤侄号令者,逐出家门!”

    楚凡这下更加感动,仰天长叹道,“想我楚凡,不过登州一秀才耳,何德何能,竟得诸位叔伯如此看重……思之不免愧杀!”

    李国助见他感叹,稍一思忖沉声道,“贤侄此言太过自谦了……老夫不妨直言相告,当初贤侄提出水师重组方案时,老夫与其他5位家主曾连议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杨天生,后者立刻会意,接着说道,“所议者,无非便是贤侄想做何事?能否做成?”

    李国助这时微微倾斜身子,凑到楚凡面前轻声道,“贤侄,你所求者,怕不止是个区区东海王也!”

    楚凡听得心中一震,他对朝鲜日本乃至辽东的打算,除了同宋献策讨论过以外,还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现在却被李国助一口道破,难免有些尴尬。

    “自椛岛相识贤侄以来,贤侄所作所为,无不让老夫乃至所有家主惊诧莫名!”李国助说着说着情不自禁摇头晃脑起来,仿佛在品味楚凡的那些光辉事迹,“先以烟草打通倭国商路,继而强占牛岛,以图垄断之利……此等事迹,尚属寻常,想当初我颜大哥亦是如此谋划,方有了大员山寨……然则贤侄收拢辽东流民,甚至一而再前往东江镇售粮,却又不图厚礼,却让我等百思不得其解了……及至复辽军成,一鼓而下旌义县,再战覆灭水山柳家,我等方才恍然大悟!”

    “贤侄,你这是在下绝大一盘好棋呀!”没等李国助继续,杨天生已经神采飞扬的接了过去,“抢朝鲜济州岛以为根基,用烟草玻璃雪花糖赚来的银子养军,靠辽东流民充实营伍,逐步壮大复辽军……旌义县不占而占,启用朝鲜流官,重立朝鲜营伍,借其复辟之心使为先驱……下一步就该是抢占江华岛助光海君复辟了吧?”

    楚凡此刻已是听得目瞪口呆了——这些确实是他和宋献策的谋划,不曾想却被六大家剖析得分毫不差,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对答了。

    “光海君一旦复辟,面对据有朝鲜全境的李倧,可谓势单力薄,”李国助此刻已是兴奋地红光满面了,“为求自保,只能借力复辽军,以复辽军之卓绝战力,席卷朝鲜可谓易如反掌……朝鲜既下,辽东鞑子当是贤侄下一个目标了!”

    说到这里,李国助疑惑地望着楚凡,问了一个他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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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军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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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一定要打鞑子?

    李国助提出的这个问题让楚凡感觉有些难以回答。

    虽然鞑子在过去的十多年屡败明军,可在大明朝野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武力超群的野人;大明只不过是打了盹,才让这群野人占了辽东;一旦大明醒过来,灭掉鞑子夺回辽东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楚凡没法告诉李国助,正是这群他们眼中的野人,将在15年以后入关定鼎,强迫所有汉人脑袋后面都拖上那根猪尾巴!

    即便楚凡现在在他们眼中极其不一般,他要是敢这么说的话,还是会被所有人看做精神病!

    但他却必须要给李国助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好不容易才把六大家揽入麾下,对方最关心的,便是复辽军这个团队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上面可不能马虎!

    “无他,替天行道也!”

    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楚凡很快找到了借口,“遍观当今之天下,凶强霸道残民以逞者,无过于鞑子……朝廷屡战屡败,丧师失地,辽东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既无力光复辽东,又无法妥善安置辽民,此天以百万辽民付我!……正如国助叔所言,底定朝鲜之后,我将亲率复辽军北伐,与鞑子决一死战……辽沈光复之日,便是百万辽民归心之时……鞑子既灭,关内更有何人是我敌手?”

    他这番话听得李国助杨天生二人频频对视,脸上都是一副“果然不出我等所料”的表情——他们在椛岛讨论时,便猜测楚凡之所以针对鞑子。就是要向天下人证明,复辽军才是最强者,以此威慑明廷,最终一统天下;而李国助之辈,本就是游走在朝廷法度之外的野心勃勃之人,既是看出了楚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和本钱。自然心甘情愿追随,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公侯地位。

    所以等到楚凡话音一落,二人再不犹豫,翻身跪倒,恭恭敬敬三叩首道,“老夫不才,愿附主公骥尾,替天行道!”

    他俩陡然从叔伯变成了下属,让楚凡一时难以适应。赶紧起身把二人扶起来,口中逊谢道,“二位叔伯行如此大礼,凡如何当得起……快快请起!”

    三人又是一番客套,这才重新入座,李国助再次提起了铁料一事,“主公,依属下之见。郑一官此番必定会出手相助,只是这一关过了之后。咱们复辽军的铁料,还需从长计议。”

    “不错,”楚凡点点头道,“我复辽军与当今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极其依赖钢铁……无论是火铳还是虎蹲炮,乃至手榴弹半身甲。均需消耗大量铁料……国助叔可有何良策?”

    李国助对此显然已经思考过了,此时毫不犹豫的答道,“若要彻底解决此事,唯有占据铁矿一途……我大明虽则铁矿众多,可均在内陆偏远之地。我等虽能纵横海上,对此却是鞭长莫及。”

    他这话说得楚凡暗暗点头——楚凡不是不知道要解决钢铁原料问题,必须要控制煤矿和铁矿;可是他的记忆中,中国大地上煤铁资源丰富的地区,要么远在内蒙陕西等地,想要开采就先得把大明朝廷干掉;要么就是在东北,那可是鞑子的地盘!

    唯一一个有可能的地方便是海南岛的石禄铁矿,可现在别说复辽军水师的势力还达不到那里,即便以后和郑芝龙结盟海路畅通了,如何控制如何开采如何运输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困难重重,短时间内根本解决不了。

    “大明的矿山指望不上,可这朝鲜的,咱们却还能打打主意!”李国助这话让楚凡眼睛一下亮了——对于朝鲜,楚凡实在不是很熟悉,他都不知道朝鲜居然还有铁矿。

    “据属下所知,东江镇驻扎的铁山附近,便有不少铁矿,”李国助越说越兴奋,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而东江镇在朝鲜,地位极是超然……彼等为谋皮货人参之利,时常深入朝鲜内地采掘……朝鲜王廷畏其勇力,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从未多加干涉……皮货人参尚且无碍,这铁矿开掘只怕也当如此……主公若能以利诱之,让其以铁矿换粮食,一来可立解我复辽军铁料匮乏之窘境,二来可使东江镇多一条财路,便可养活的辽东流民……一举两得的美事,相信毛大帅必会欣然应允!”

    他话音未落,楚凡已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早知道东江镇就占着铁矿山,他楚凡还愁个什么劲儿?

    李国助说一举两得,在楚凡看来还远不止这些好处:首先铁矿石贸易能极大地增强复辽军和东江镇的经济联系,对日后吞并消化东江镇有显而易见的好处;其次东江镇开掘铁矿,同朝鲜王廷的矛盾也必然会激化,复辽军不声不响便能多一个对付朝鲜王廷的有力帮手!

    “妙计!妙计!”楚凡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后笑道,“我这就给尚可喜写信,试探一下他对这事的态度。”

    李国助却站了起来拱手道,“主公,此事孔非一封信所能解决……属下不才,愿亲往广鹿岛走一趟,面见尚将军,请他代为引见毛大帅,为我复辽军敲定此事。”

    见他主动请缨,楚凡心中极是欣慰,连连点头道,“如此就要辛苦国助叔走一遭了!”说完他转向了杨天生道,“天生叔,还有一事需得辛苦你。”

    六大家既是彻底臣服了,楚凡当然就不再客气,把复辽军亟需扩编,却又无人可招的困境合盘托出,要求杨天生想办法招一千人作为后备兵源。

    杨天生慨然领命,他估计明水洞现有的人手中能招到三四百人,其余的六七百人,就只能从福建去招了。

    送走李杨二人,楚凡心情大好——目前最大的两个难题迎刃而解不说,六大家终于彻底表明了心迹,这才是最让他兴奋不已的事。

    凝望着窗外汉拿山巍峨的身影,楚凡不禁喃喃自语道。

    “下一步,是该认真筹划一下这一战怎么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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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军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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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敏镐顶盔贯甲,坐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若不是颌下那几缕花白的胡须,都让人没法相信他已是53岁的老将了。

    他是釜山人氏,尚未成年便遭遇壬辰倭乱,全家仓皇北逃;等到光海君李珲通告勤王时,时年17岁的李敏镐投笔从戎,成为了勤王义军的一员;从万历二十年一路打到万历二十六年,他也从普通一卒升任世子翊卫司左卫率;光海君即位后,更因功升至从二品的禁卫营大将;李倧发动宫廷政变后,李敏镐这位光海君的心腹将领自然要被清洗,当年便被流放到了济州岛。

    李敏镐是在与日军的战斗中一步一个脚印升起来的,若论实战经验,济州岛上众多被流放的武将没一个能赶上他,所以楚凡这次踏勘战场,便一直把他带着身边。

    那天李杨二人同楚凡谈过之后,军议又进行了两天,最终确定了“修复元行宫解救汉奴扩编复辽军全力备战”的总方针;之后楚凡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包括指派陈尚仁全面负责元行宫修复指派宋献策抽调复辽军老兵负责山*东群盗的整编和操练指派朱良臣负责以团练营为主山*东群盗为辅的解救汉奴行动指派李国助前往广鹿岛接洽铁矿开采事宜指派杨天生负责招募新兵等等,整个牛岛乃至大半个济州岛一下子便像被扰动的蚁巢般忙碌了起来。

    军议之后,楚凡并没有闲下来,而是带着刘仲文和李敏镐在骑兵营一连保护下开始探勘地形,为几个月后的大战做准备。

    他们从水山大宅出发,几天时间里走遍了济州岛中东部的山山水水。终于在今天抵达了北面的济州城下。

    此刻,楚凡和刘仲文一红一白两匹马立在济州城东南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包上,山脚下骑兵们的警戒幕远远地撒出一里多地远,惹得城池上不时放响铳炮,阵阵青烟升腾而起,立刻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无影无踪。

    济州城比元行宫还要略小一些。方方正正是个标准的正方形;出北门往东北方向大约3里地,便是济州城的码头了;码头东面约2里地,一条名叫禾北川的小河从南至北流入大海。

    “李老将军,你若是泉智男,登陆之后会如何布置?”楚凡盯着济州城看了好一会儿后,扭头问身后的李敏镐道——他对这帮流官还是相当客气的。

    “承蒙公子垂问,敏镐自当知无不言,”李敏镐举着马鞭指向禾北川道,“我若统兵。当在此河西岸结一大寨,以为基础,”又指了指脚下道,“复于此地结一小寨,将骑兵屯于此处,如此两寨一城便成犄角之势,可攻可守进退自如!”

    楚凡随着他的指示看了看,心中盘算着如何进攻这样的防御体系——从东面进攻显然不可取。禾北川水面很宽阔,敌前渡河绝不可取;而从西面进攻首先要绕一个大圈子不说。更要面对的便是济州城那高高的城墙,而小寨中的骑兵很容易便能截断复辽军的补给线,这个方向显然也不可能;最后就只能从南面进攻了。

    从南面进攻就意味着复辽军先要通过汉拿山东麓也就是金泳太当初走过的那条山道,到汉拿山北麓扎营,继而穿过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带,向小寨发起攻击。最终很可能就在这小山包的南面决战。

    “贵军小而强,叛军大而弱,此地地形又如此复杂,稍有差池,便有覆军之祸。是故主动进攻绝非良策,”李敏镐像是看懂了楚凡的想法似的,开口劝道,“以我愚见,不如坐守元行宫,引泉智南南下,便可于途中设伏击之……只是泉智南此人,我亦久闻其名,用兵最是谨慎沉稳,想要伏击他恐非易事……不过即便设伏不成,贵军亦可凭坚城与叛军相峙……彼时叛军粮道百余里,泉智南即便再谨慎,也难以遮护得周全,如此我团练营便可伺机而动,择其薄弱处击之……粮道一断,叛军自当阵脚大乱,贵军便可出元行宫掩击之……败势既成,贵军追亡逐北,济州城当可一鼓而下矣!”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这番谋划看似平淡无奇,却恰恰是用兵的正道,再加上李敏镐对泉智南沉稳谨慎的评语与凌明带回来的情报暗合,最终让楚凡对未来这场大战有了个大概的脉络——他已经放弃了主动出击,打对方一个立足未稳的想法,转而倾向于在元行宫城下与朝鲜大军决战了。

    探看了一番后,一行人顺着泉智南最可能的行军路线朝元行宫进发——却不是走汉拿山东麓那条山道,而是从禾北川向东,沿着海岸平行线前行至一个叫咸德里的小村再折而向南,最后抵达了位于元行宫西面偏北六里之外的月朗峰下。

    刚走到这里,李敏镐便连连点头赞叹道,“此处地理极佳,我若是泉智南,必选此处为大营所在!”

    这大军安营扎寨的本领,别说楚凡,就连熟读兵书的刘仲文都只有个模糊的概念,现在听到李敏镐这么说,两人趁机请教起来。

    李敏镐倒也不藏私,详详细细把为何会选这里安营的道理说了一遍,让他俩恍然大悟。

    原来这地方北面便是一座长满松柏的月朗峰,既可提供营木和薪柴,又可作为北面的屏障;而山脚下西边则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泊,不仅解决了大军饮水的问题,更让复辽军无法从西边偷袭;南边虽然看上去一马平川,却有一道时断时续的深沟,掩盖在稀疏的灌木丛中,对骑兵纵横驰骋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只需放上少许巡哨便能很好的警戒;唯有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直延伸到元行宫的西门外,正是绝好的决战之地。

    听完李敏镐的介绍,楚凡犹自不放心,又带着老将方圆十多里内来来回回跑了几趟,直到最后李敏镐一再表示“泉智南不来则罢,来则必选此地扎营”方才作罢。

    楚凡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众人朝水山大宅而去,进门时他笑容满面,心中一个大胆而出奇的计划已经渐渐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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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逃生
    天空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朵在呼啸的北风中不停翻滚着,不时有豆大的雨滴裹挟着雪粒儿倾泻而下,落入大海中。▲∴,

    大海上怒涛如狂,海水也再不是往日那样的蔚蓝色,而是像被空中云朵染了一般,小山一般苍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的涌起,向着南边不停地拍打下去。

    泛着白沫的海水中,一个年轻人一动不动趴在空木桶上,随着海浪载浮载沉;他的发髻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散,湿漉漉的头发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从头发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他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嘴唇;身上的棉袍也早吸饱了海水,鼓鼓囊囊像口袋般挂在身上;也不知他在海中泡了多长时间,裸露在外的手脚都白得吓人。

    一个浪头过来,将年轻人的脑袋整个淹在了海里,等到再次浮出海面时,年轻人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着海水;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努力地张开双眼四处张望着,可狂暴的海面上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年轻人的目光一下凝固了,死死盯着前方一霎不霎;好半晌他才抬起那一直耷拉在海里的手,拼命地揉起了眼睛;揉完后年轻人努力挺起了身子,更加专注地望向前方。

    没错!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年轻人的眼神不再涣散,抽动着鼻翼,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可抑止地滴落下来,顺着惨白的脸庞滑落海中。

    好半晌他才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费力地手脚并用,在海中扒拉起来,努力朝那几个黑点划过去。

    显而易见那几个黑点是船,正在逆风而行。而年轻人却是顺着海浪的方向漂流,所以很快双方的距离便拉近到了足以看清船上细节的程度。

    年轻人伸长脖子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最前面一艘船主桅杆上飘扬着的绣了一个大大的“郑”字的旗帜,他迟疑地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停顿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年轻人脸上露出了决绝的表情。再次奋力划起水来;等到了能看到船上曈曈人影时,年轻人再次停下,费劲儿的从棉袍里面将自己的白色里衣扯了一条下来,高高扬起挥舞着。

    他的动作被船上的人发现了,很快,一个空桶被扔进了海里,桶上拴着一根长长的麻绳。

    年轻人,终于得救了!

    ——————————————————————————————————————————————————————————

    济州岛,水山大宅。小偏院内。

    楚凡从他的书房中走了出来,看了一要隐没在汉拿山后的太阳后,完全不顾形象地狠狠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在书房中整整坐了一天——马上就要过年了,各种报表和各个部门的总结堆成了山,都需要他一一批阅处理;再加上复辽军这段时间修订整理了一批条例和操典,更是需要他逐条逐目的审定修改,所以这两天楚凡基本都是宅在书房里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针落可闻。就连一向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似的妞妞都没了动静,楚凡逛了一圈。这才确定了院里没人。

    走到角门外一看,站岗的也换成了两名卫队的新人,楚凡刚想问问人都到哪儿去了,就听车声粼粼——两辆马车正朝偏院驶来,豆豆带着卫队跟在车后。

    车到角门处停了下来,轿帘拉开后。最先露面的是妞妞,看到楚凡后愣了一下,然后便咯咯笑着跳下马车,朝楚凡扑了过来,“哥。俺们回来啦!”一嗓子把楚凡喊得一愣一愣的。

    颜如雪紧跟在后面下了车,后面那辆车上则是闲茶和小螺。

    “我们去安座川了,”颜如雪见抱着妞妞的楚凡一脸茫然,边往院里走边解释道,“见你在忙,就没跟你打招呼。”

    “凤姐姐给了俺好多好吃的,还弹琴给俺们听呢,可好听了!”妞妞抽着鼻子叽叽呱呱地说着——她鼻头冻得通红。

    “妞妞老早就闹着要去看凤姐了,一直没机会,”颜如雪观察着楚凡的神色继续解释道,“今天刚好小学堂休息,你又不出门,所以我就让豆豆送我们去了一趟。”

    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到了花厅里,楚凡放下妞妞后瞪着颜如雪道,“这么老远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颜如雪自知理亏,绞着手指低头道,“这不看你在忙,怕打扰你了嘛……说起来咱们从凤姐姐那里回来都个把月了,都没去跟人家道声谢,这礼数上咱们可是亏了!”

    说到高凤姬,楚凡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来——虽然只相处了一天一夜,可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还真是刻骨铭心;加之和颜如雪比起来,高凤姬年纪更大,性格也成熟得多,楚凡感觉和她似乎更加谈得来。

    只是宋献策当初提议楚凡娶她时,强调了太多政治联姻的重要性,让楚凡很是抵触,这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了。

    “她怎么样了?”楚凡下意识地问道。

    看到楚凡不再追究自作主张的事儿,颜如雪松了口气,坐下来回答道,“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好奇……不过看到我们她还是很开心,还特意为我们抚了几支曲子呢……凤姐姐其实挺可怜,无依无靠的。”

    “她没问问我?”楚凡追问道。

    “问了啊,”颜如雪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们一到那里,她就问你的伤势……我跟她说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听说你没事儿了,她还念了好大一段佛经呢,叽里咕噜的,我也听不懂……反正就是对你很上心!”

    楚凡本来还想问点什么的,却被闯进来的闲茶打断了,“少爷,陈主管他们来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听她这么说,颜如雪赶紧带着妞妞回避了,她们刚走,陈尚仁便进来了,身后跟着葛骠杨地蛟等人,还有几张生面孔。

    陈尚仁一进来便黑着脸沉声道。

    “亦仙!出大事儿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新仇旧恨
    跟着陈尚仁进来的陌生人是郑家的人,同时还有一位他们救下的幸存者;幸存者便是在海中漂了2天的年轻人,是第二舰队铜雀号的水手,而铜雀号正是为驶往长崎运送今年最后一批烟草的商船护航的。

    “……出航两天后,我们绕过了五岛的海岬,没走出多远便遇上了荷兰人,”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两天让年轻人生了一场大病,现在仍是连连咳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李靖号的战斗经过,“三艘大盖伦,比咱们的金凤号还要大一圈……发现荷兰人后,我们船长立刻通知商船顺风先跑,同时忙着抢占上风位……荷兰人的大盖伦火炮很多,每艘估计在40门左右,单侧都有18门……他们的战术也很刁钻,两艘横在我们的下风口,另一艘则绕到了侧面……我们船长见商船已经跑远,对方又摆出个包围的态势,于是调转船头打算从下风口那两艘船的旁边绕过去……刚刚调完头,荷兰人的炮就响了,那是我们挨得第一轮攻击……”

    他说到这里时,杨地蛟插嘴问道,“当时双方距离多少?”

    年轻人恭谨地回答道,“回禀司令,目测在3到4里左右。”

    杨地蛟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轻轻嘀咕了一句,“这么远?”然后他示意年轻人继续。

    “也是我们运气不好,这么远的距离,对方才打了两轮齐射就把我们伤着了,”年轻人说着说着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我们的翼帆刚张开,就被一发炮弹擦上了。正好把左侧翼帆的下横衍砸断了……不过我们船长还是按照原计划穿插,从大盖伦的前方穿了过去,还回敬了对方两发弩炮,不过效果不大……之后便是顺风鼓满帆跑了,可那三艘大盖伦上的红毛真厉害,转向非常快。一左一右贴着便追了上来……我们左翼帆虽然伤了,可速度上并不吃亏,要逃掉原本问题不大的……”

    说到这里,年轻人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喘了好一会儿缓过劲儿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我们怎么都没想到,陈衷纪和岛津家的船早在几十里外埋伏好了!……之前顺风跑的商船还是没能跑掉,我们看到的时候。它已经被岛津家那艘盖伦船俘虏了!”

    听到又是陈衷纪和岛津家,楚凡看了看葛骠和杨地蛟,三人眼中的杀气有若实质般纠缠在了一起。

    “我们船长当时就气炸了,也不管对方有七八艘船,对准我们的商船便冲过去了,”年轻人说到这里眼中已经开始闪烁着泪光了,“那可都是我们的兄弟,怎么可能扔下不管!……大伙儿都像疯了一般拼命发射弩炮。几轮下来便把岛津家那艘盖伦船的帆全炸掉了……可这下也让我们铜雀号陷入了重围,陈衷纪把他的四五艘船拦在我们的航向上。堵得死死的!”

    杨地蛟咬牙迸出了一句,“渔网战术!”

    “前面有陈衷纪,身后的荷兰人也贴了上来,岛津家的那艘盖伦船也在不停地开炮,”年轻人此刻已是泣不成声了,“我们铜雀号就在那巴掌大点地方里打转。炮弹像雨点般砸过来……腰舵最先被打坏,然后是船尾的副桅整个被链弹绞断,船头也挨了一发,鼻子都打没了……我是在右翼帆断的时候被扫下海的,当时一根绳子重重地抽在我后脑勺上。我眼一黑便晕了过去,一头栽进了海里……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漂出去很远了,可那炮声还在响,回头看时,我们的铜雀号船头高高的翘着,已经在开始下沉了!”

    早已泣不成声的他突然跪倒在楚凡面前,嚎啕道,“姑爷!你要为兄弟们报仇呀!两艘船上百号兄弟,就这么没啦!”

    楚凡嘴角一抽一抽地伸手扶起了他道“你放心!血债血偿!陈衷纪岛津家荷兰人,总有一天我会他们的人头来拜祭这些死去的兄弟!”

    事情已经了解清楚,除了陈尚仁葛骠杨地蛟以及郑家那位领头的人外,其他人先行告退了,花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郑家那位领头的也是个年轻人,名叫庄则仕,乃是郑芝龙侧室的弟弟;他先是把郑家船队如何发现并救起这名幸存者,继而立刻改变航向驶来济州岛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后话风一转,将荷兰人企图封锁长崎平户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番。

    “……荷兰的台湾总督彼得的儿子被滨田弥兵卫抓到日本后,其人便已歇斯底里,”庄则仕简略地叙述了日荷之间矛盾的来源,即所谓“滨田弥兵卫”事件后说道,“先后将三艘大盖伦战舰派往长崎平户外海,并勾结岛津家与陈衷纪,企图通过封锁逼幕府低头,释放其子并重开荷兰商馆……起初其尚且畏惧幕府水师,至十月与幕府水师在长崎外海冲突并逼退对方后,越发胆大妄为……举凡朝鲜大员乃至贵军的商船,统统不加区别加以攻击,为祸日烈!……此番贵军又失两船,则仕不才,愿与贵军携手,共击红毛!”

    楚凡当然早知道日荷矛盾的来源,只是荷兰人封锁最大的受害者是郑芝龙,所以即便之前六大家有两艘小船被荷兰人俘获,他也没有立刻报复,就是因为不愿给郑家当枪使;现在一来和郑芝龙结盟已经有眉目了,二来荷兰人这次真是触碰到了楚凡的底线——上次陈衷纪岛津家追杀颜如雪的仇还没报呢,这次又来这么一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该算笔总账了!

    打肯定是要打了,却也不能便宜了郑芝龙,楚凡略一思索后问庄则仕道,“庄兄弟,荷兰人此番封锁长平两地,贵方只怕损失惨重吧?”

    庄则仕毕竟年轻,没去细想楚凡话里的意思,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确是损失惨重,五个月的时间我们丢了十七条船!”

    楚凡皱眉道,“荷兰人船坚炮利,庄兄弟手中止得三船,即便算上我复辽军所有战舰,恐怕也非敌手……携手之事,还需同飞黄将军商议,请他多派些战船方能万全!”

    说完他也不顾庄则仕一脸错愕的表情,端茶送客了,临走时却向陈尚仁递了个眼色,后者会心一笑,领着庄则仕出去了。

    楚凡相信,在陈尚仁的帮助下,这个郑家的毛头小伙会明白的。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出征
    日升码头旁,楚凡正驻马观望。±,

    码头南面的港湾中,桅杆林立,仿佛一夜之间从海面上长出了一片森林——这是准备出征的特混舰队在集结。

    特混舰队以金凤号为旗舰,主力是第一舰队朝阳号等六艘战舰,再加上另外两支舰队中的六艘战舰,全部都是经过改造的。

    东南方向,两艘战舰正朝着日升码头驶来,那是第三舰队的岳飞号和郭子仪号——林三娃和他的岳飞号被留下来看家,而郭子仪号则是特混舰队最后一艘尚未归列的战舰;等郭子仪号靠岸装好弹药和物资后,特混舰队就将出发了。

    楚凡正看着呢,刘仲文和陈尚仁联袂而至,二人既是来给他送行,也是来汇报的。

    “亦仙,庄则仕终于开窍了!”陈尚仁刚刚勒定战马,便笑呵呵地说道。

    “他要再不开窍,这次出征就不带他们郑家玩儿了!”楚凡冷笑一声道。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费了我多少口舌,”陈尚仁笑着摇摇头道,“总算是明白了,想要咱们复辽军出头帮他郑家打荷兰人怎么都得表示表示……他已经写信给郑芝龙了,信我看过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

    楚凡点点头,“那就成,我也不指望郑芝龙给多少好处,有个态度就行。”说完他扭头吩咐豆豆道,“你派个人去通知庄则仕,让他的船跟在咱们舰队后面……这一战也让郑家看看,咱们复辽军的水师到底有多强!”

    安排好郑家的事情后,楚凡问起了战备情况。

    距离上次军议结束已经过了二十来天了,各方面的战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元行宫的修复工程比预想的要快,这主要得益于旌义县征发的一千五百多民伕,以及汉拿山中凑出来的一千二百多山民。再加上周围闻讯而来的牧民庄客,最后总共有将近六千人在陈尚仁手下忙活;为了赶工期,陈尚仁给所有来的人开出了一日三餐外加5文钱的待遇,在这济州岛上可算是非常优厚了,自然吸引了大批冬日里无所事事的贫苦人们——当然,那些俘虏们除外。

    汉拿山中的整编也出乎楚凡的意料。宋献策带进山的。除了几十个用于训练的小队长外,还有刘仲文的骑兵营;一进山,这位矮道人便展现了他心狠手辣的一面,一天之中砍了七个匪首的脑袋,还捆了三十多个敢于反抗的马匪扔到元行宫的工地上;有了许知远的全力配合,宋献策很快震住了场面,将几十股马匪全部打散,择其精锐编成了一支400人左右的骑兵营——耽罗营正式成立了,随即按着复辽军的训练操典开始了训练;训练上了正轨后。刘仲文便带骑兵营撤离了,回来正好赶上送楚凡出征。

    解救汉奴的行动也是以杀戮开场的。

    朱良臣挑选了旌义县东面一个名叫汉南里的小村开刀——这个村子两百多人全都姓姜,其族长对明人极端仇视,从柳胜海死后便四处串联,企图联合其他大族驱逐复辽军;他的这些作死行为实在像一只能杀给猴子看的好“鸡”。

    具体行动是由全智泰指挥的——五百多团练营直扑汉南里,把个小山村围了个水泄不通;先是喊话,让这族长释放村子里五名汉奴,对方不从后旋即发起了进攻。短短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战斗,包括族长在内的72人被当场击毙。而其他姜姓族人拢共137人不论老幼也全扔进了元行宫的俘虏营;而那5名汉奴便成了这次行动解救的第一批人,被送到了水山大宅。

    汉南里的屠村行动狠狠地震慑了周围的大族们,第二天便有好几家大族通过各种渠道联系金泳太,表示愿意释放汉奴;金泳太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亲自带人去往各家谈判,让对方派子侄加入团练营以保证不再捣鬼。

    当然还是有执迷不悟的大族。朱良臣已经拟出了一份名单,如果到了预定的期限对方还是毫无动静的话,团练营就准备大开杀戒了。

    “……骑兵营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应援了,”刘仲文淡淡地说道,“不过俺估计用不着俺们出手。那些说是大族,丁口最多的也就一两百,团练营要是连这都拾掇不下来,干脆解散算啦!”

    楚凡已经下了马,负手站在海边道,“团练营还是有战斗力的,毕竟李敏镐全智泰他们都是沙场老将了……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清理干净,千万不能出现咱们在前头打,这帮家伙在背后捅刀的情况!”

    “俺理会得!关键时刻俺会出手的!”刘仲文重重点了点头,继而放低了声音道,“现在都已经是腊月二十三,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初八就是你和颜姑娘的大好日子,你可千万要赶回来!”

    楚凡听他说的这么隐晦,心中不免满是感动,笑着安慰他道,“黑牛,你只管放心吧……说是打仗,其实我不过就是在后面压阵而已……为这事葛叔和化龙兄还和我约法三章呢,金凤号只能在后面观战,否则不让我跟着去呢!”

    刘仲文看了看港湾中金凤号那巨大的身影,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俺也就是瞎操心,就俺们水师这战力,打几艘荷兰船还不是手到擒来?……俺们就在家里,坐等你们的捷报频传!”

    楚凡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对喽!三艘盖伦船而已,还怕收拾不下他?”

    说完他收起笑容,冲众人拱拱手道,“我这就要上船了,家里的事情就要拜托诸位多操心啦!”

    他话音刚落,港湾中便传来了低沉的海螺声,这是在宣告特混舰队完成集合,正式准备出征了。

    楚凡再不耽搁,上了一条小舢板,朝金凤号划去;顺着网绳爬上金凤号的甲板,他刚来得及理了理弄皱的衣衫,便听整个特混舰队十三艘船上整齐地发出一片哗然声。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瞭望
    引发哗然的,还是热气球!

    作为引导舰率先出发的朝阳号在升帆的同时,也升起了热气球——吸取了牛岛实验时的经验,热气球所有的绳缆都加粗了一倍,而且根部更是用三根粗壮的麻绳栓到了不同的位置,即便风大吹断一两根,都来得及拖回来。

    绳缆加粗,热气球的上升便大大的减缓了;看着缓缓上升的热气球,各船水手们无不在好奇中震惊不已——楚凡在牛岛上的实验他们只是耳闻而已,而且当初的关注点不在热气球而在如何救人上,所以这次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能飞天的物件时,震惊就在所难免了。

    震惊之余,大伙儿又都纷纷羡慕热气球中那两位瞭望手,这得多么幸运才能享受升天的乐趣呀!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已经升到80米高空中的藤筐里,其中那位小名狗蛋儿的瞭望手自始至终都没敢睁眼,窝在藤筐底部瑟瑟发抖。

    另一位名叫林小五的瞭望手比他可就好得太多了,手伏在藤筐边沿惬意地享受着海风的吹拂——其实他们二人原本就是金凤号的瞭望手,只不过金凤号主桅上的瞭望台只有十多米高而已。

    “嘿!狗蛋儿,”林小五看了一眼抱着膝盖脸深深埋下的狗蛋儿不屑地说道,“我说你能出息点儿不?……这什么球也就比我们那瞭望台高一点儿而已,你至于吗?”

    狗蛋儿听到这话有些意动,抬起头正好看到热气球和藤筐之间那飘着白云的蓝天,他不由得放下双手撑着藤筐底部想站起来,可藤筐自然也就相应地往下一沉,吓得他立刻缩回了手。喃喃道,“五哥,这……这晃晃悠悠的,我……我还是腿软!”

    “切!你个胆小鬼!”林小五轻啐了一声后再不理他,微微探身向脚下的海面望去,一边看着舰队出航一边碎碎念。“银燕号升帆出航了,旁边那艘像是第一舰队的黎明号……啊,我懂了,这是双纵队队型……你看,跟在后面的是咱们第二舰队的铁鹞号,和它并行的是好像是第三舰队的,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李广号。没错!汉朝的飞将军李广,教咱们认字儿的付老先儿说过……快!快来看,咱们的金凤号也扬帆啦!”

    狗蛋儿被他念叨得心痒痒,好几次想要爬起来,却又因藤筐的摇摆而犹豫不决,不由得恼怒地吼了起来,“你安静点儿成不?咋咋呼呼的干嘛呀!”

    林小五却不管他,极目远眺望向城山岛上日出峰炮台继续念叨着。“哗!原来日出峰炮台从这儿看下去是这样的呀……真漂亮!像朵花儿似的!……嘿!何大叔他们全出来了,挤成一团像小蚂蚁似的……码头上就更看不清了。一个个全是小黑点儿!”

    狗蛋儿这下再忍不住了,抓着藤筐筐壁抖抖索索终于站了起来,冒头向下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脚下的美景,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越是胆小的人其实好奇心越重。第一次站在八十米的高空往下看顿时让狗蛋儿心驰神往,怎么看都看不够。

    十五艘战舰组成的舰队从天空中望下去极其壮观——由于海风的缘故,热气球其实比打头的朝阳号还要靠前,他们在藤筐里能把整个舰队全部收入眼底。

    所有的战舰——除了郑家那两艘——全部都展开了翼帆,两两一排仿佛在海面上轻盈地飞过;蔚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雪白的航迹。继而变幻成一道道涟漪荡漾开去;随着渐渐远离济州岛,海鸟们也赶来凑趣,苍背的海燕白色的信天翁红嘴的巨鸥……一群群一簇簇围着船帆上下翻飞。

    “真没想到,这上面居然这么漂亮!”狗蛋儿看得目瞪口呆,半张着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早叫你起来看,你还不敢,现在知道了吧?”林小五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道,“别光顾着看,赶紧给火盆加点炭!”

    狗蛋儿答应了一声,弯腰端起炭篓子,打开了火盆上的小门,用火钳夹着往里加钢炭。

    林小五则倚在藤筐边上感慨道,“咱们这位姑爷太厉害了,你说他怎么就能想到这个点子……人都能送上天,这天上的景色实在太漂亮了!”

    狗蛋儿加完钢炭后,放下炭篓子摇了摇头道,“现在是天气好,待在这上面当然安逸,要是遇到狂风暴雨咱们这小命可就危险啦……我听南山炮台的人说,那天大姑和姑爷就是遇到风暴才被吹飞的……”

    他话音未落,便被林小五恶狠狠地打断了,“你闭嘴!”

    说完后,林小五探头向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才瞪了狗蛋儿一眼道,“我说你是不是猪脑子呀!忘了李大当家传下来的令了?……管好你那张臭嘴!千万别说大姑和姑爷的坏话!……没见海雕号的杨地猛都被撸下来,送回宅子里面壁去了吗?那可是杨大当家的亲儿子!……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和你一样乱发牢骚!”

    狗蛋儿被他一通训训的懵懵懂懂的,好半晌才醒过味儿来,“五哥,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前两天付老先儿一再强调什么‘为尊者讳’,还一再解释这是要咱们不能胡乱议论长官首领……我好像明白点儿了。”

    林小五白了他一眼道,“知道就好!……记住喽,姑爷就是咱们的天!就是咱们的王法!你小子日后想要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就老老实实跟着姑爷干……那些什么觉得姑爷不好的,不仅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懂了没?……喏,到地头了,赶紧把千里镜取出来,四下里看看。”

    狗蛋儿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从脚下革囊里取出千里镜,凑到眼前便准备观察,却像火烧一般一下拿开,把旁边的林小五吓了一跳,“你要死呀,一惊一乍地干嘛?”

    狗蛋儿一脸震惊地把千里镜往林小五手上一塞道,“你自己看!这怎么就像在跟前儿似的?”

    林小五接过来一看,果然,镜头里日出峰炮台上的何大叔咧嘴笑的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小五不由得得意地一笑道,“这可是咱们牛岛玻璃作坊造的,今天才领到手……瞧瞧!这清楚这细致,哪是咱们以前用过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能比的!”

    两人的叽叽咕咕中,特混舰队顺着西北风一路疾驰,当晚便到了五岛。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舰队小心翼翼搜索着长崎附近的海面,却一直没找到那三艘荷兰战舰,这不禁让楚凡心生疑惑。

    难不成,干掉自己两艘船后这帮家伙就跑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老海盗范奥斯特
    就在楚凡的特混舰队在长崎外海四处搜寻的时候,隔着他们数百海里外的种子岛西侧,三艘大盖伦刚刚集合到一起。△¢,

    大盖伦的主桅杆上,高高飘扬着红白蓝三色奥兰治旗,旗帜的正中央一个大大的v把oc两个字母串在了一起,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简写;而三个字母之上还有个略小的a字——则是荷兰的心脏阿姆斯特丹的简写。

    三艘船从北往南数分别是勇气号果决号和圣保罗号,正张满了船首大大的三角帆朝北面逆风而行——他们刚刚追杀完一只浙江的船队,现在正赶往北面同盟友岛津家及陈衷纪的船队汇合。

    掉在队尾的圣保罗号的甲板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司空见惯的屠杀惨剧。

    四名浑身**的大明人被捆得像粽子般仍在甲板上,而在他们的面前晃来晃去的大皮靴,其主人便是圣保罗号的船长,上尉范奥斯特——没错,他就出生在奥斯特,乌得勒支城边的一个小村。

    范奥斯特是个典型的荷兰人,一头乱糟糟的红褐色头发三角帽怎么都盖不住;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褐色胡须,却也盖不住脸上那横七竖八的疤痕;最长的一道疤从嘴角延伸到了脸颊上,扯得他的右眼下翻,看上去越发狰狞。

    他是个老海盗了,在锡兰和印度沿海抢了二十多年,座驾从克拉维尔抢成了克拉克船再到西班牙大帆船,最盛时手上足足有四张私掠许可证:尼德兰英格兰威尼斯,最后则是奥斯曼土耳其的!

    范奥斯特不挑食,不管什么船不管有没有货,只要挂着的是西班牙旗或葡萄牙旗,他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上去。这让他赢得了一个“专抢宝船的奥斯特红胡子”的绰号。

    年纪大了以后,厌倦了海盗生涯的范奥斯特驾着他的西班牙大帆船加入了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成为荷兰海军的一名上尉;而极其丰富的海战经验则让他成为了荷兰海军这艘最先进的圣保罗号的船长。

    下水才短短三年的圣保罗号是整个荷兰海军最先进的战舰,这艘阿姆斯特丹最大造船厂的杰作集中了当前欧洲最先进的技术,虽然在船型和风帆上没有大的改动,但在索具和帆面上进行了微调。使之在操纵性上更加出色,范奥斯特对自己这艘新座驾满意极了,他甚至相信,只要巴达维亚总督许可,他完全可以到马尼拉湾转一圈,羞辱一番那些伊比利亚人后毫发无损的返回!

    正因为范奥斯特对圣保罗号如此自傲,所以当大员岛那位白痴总督命令他执行封锁长崎平户的任务时,他才会如此狂怒——如此优秀的战舰应该对付的,是狂妄自大的西拔牙海军。而不是这些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了硬帆船!

    但他却不得不来,这就是一名海军军官和海盗之间的区别——他如果拒绝执行这个任务的话,那位白痴总督肯定会夺走他的圣保罗号!

    更让范奥斯特愤懑不已的是,到达长崎外海后,他还不得不听从那艘老旧的勇气号上亨特尔少校的指挥——那个嘴上都没长毛的小混蛋,若不是因为他爹是十七人董事会成员,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晋升少校?

    双重的不满让范奥斯特似乎又变回了锡兰那位“专抢宝船的奥斯特红胡子”,他对劫获的那些商船下手极其狠辣。不管是大明的,还是朝鲜的或是日本的。一个活口都不留——在他看来,这些扁平脸的东方人都是该死的野蛮人。

    所以此刻他根本不管脚下那位杭州来的缎绸商人如何苦苦哀求,抬了抬下巴后,他的那些穿着荷兰海军服实则内心仍是海盗的手下便打着唿哨尖声怪叫着将四人横拖竖拽拉到船尾,每人身上拉了条血口后,倒吊着放进了海里——这便是海盗们最喜欢的节目之一。活人喂鲨鱼!

    果然,浓烈的血腥味很快便把周围的鲨鱼引了过来,船后的海面顿时变成了翻腾着血水和残渣的修罗屠场。

    就在手下的尖声怪叫中,范奥斯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戏后,转身回到了瞭望台上。他那双狰狞的眼睛定格在了主帆上。

    主帆最下方的四角帆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那是十多天前追杀那艘长着古怪翅膀的战船留下的伤痕。

    如果说这场乏味的封锁中还有一件事能激起老海盗的兴趣的话,那就是只能是十多天前这场战斗了。

    古怪的翅膀不输于盖伦船的速度会爆炸的弩箭决不放弃伙伴的行为……

    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让老海盗对那艘沉没了的战舰充满了好奇,而对方誓死不降的战意更让老海盗为之脱下了三角帽——要知道,老海盗上一次脱帽致敬还是在锡兰山击沉西班牙海军的运宝船,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呜~~嘟~~”

    低沉的海螺声将范奥斯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扭头一看,远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帆影,不用说,那便是荷兰人的盟友——岛津家和那个叫陈衷纪的明国海盗的船了。

    算上那艘老旧的盖伦船,这两位盟友总共有7艘船,不过范奥斯特对他们很不感冒。

    在他看来,这些懦弱的东方人根本不配在大海上航行——他们甚至连堂堂正正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躲在强大的荷兰海军身后,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虽然范奥斯特知道这是三方约定的战术,即三艘盖伦船在前方驱赶,而东方人在下风口张开大网困死猎物,但这并不妨碍老海盗蔑视东方人——听说那位明国人陈衷纪也号称是海盗,这可真是侮辱了海盗这个职业!

    “呜呜!~~嘟嘟!~~”

    前方的勇气号和果决号上陆续响起了海螺声回应,范奥斯特看了一眼等着自己命令的号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悠长的海螺声也在圣保罗号上响了起来。

    海螺声回应之后,7艘船调转船头,跟在盖伦船后面,朝西北方的长崎缓缓驶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千里镜中的小黑点
    小雨夹着雪粒儿又开始时有时无地飘洒起来,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让人心情莫名地感到压抑。☆→,

    还好风不是很大,陈衷纪扫视了一眼旁边岛津久雄的那艘盖伦船,从拍打船身的海浪上估计,浪高应该不超过三尺——这种风力和海况,正是航行和海战最佳的状态。

    可对于船上生活而言,这种又冷又潮的鬼天气最合适回船舱里舒舒服服搂着女人睡觉,不过陈衷纪现在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荷兰人强大的战舰让这次海上狩猎变成了一件极其轻松惬意的事情——不管风向如何,不管猎物来自哪里,也不管对方是空载还是装满了货,最终都会被盖伦船赶到他和日本人织就的大网之中,乖乖束手就擒。

    短短几个月,陈衷纪分到手的战利品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白花花的生丝大包大包的茶叶整箱整箱的瓷器卷得厚厚实实的布匹……

    更让他无比舒心的是,以往最难处理的销赃问题现在一点儿不用他操心——岛津家什么东西都要!于是乎这些战利品连过手都不用,便被岛津家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判!

    除了这些,陈衷纪还分到了虽然破损但稍加修理便能用的2艘福船3艘广船,以及他最短缺却又舍不得花钱买的6磅佛朗机炮碗口盏鸟铳等等武器。

    相比银子和货物,船只武器才是陈衷纪更加看重的——他打算等这一票做完后回福建老家一趟,再招些人手后,他的实力至少要翻一番!

    本来战利品中还有口径更大威力更强的火器,却都被荷兰人强行搜走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资格发号施令。三角联盟中荷兰人实力最强,这也是陈衷纪和岛津久雄不得不退避三舍的原因。

    武器也还罢了,荷兰人对待那些被俘的明人就更让陈衷纪腹诽不已——荷兰人的老大亨特尔少校还好一些,偶尔能留几个明人俘虏扔给他,那位红胡子的范奥斯特简直就是个杀人狂魔,任何船只只要被圣保罗号逮着。上面就别想见着活人!

    这让陈衷纪相当抓狂——因为被杀的那些明人大多是闽浙一带,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陈衷纪只需要稍加笼络便能转化成自己的小喽啰;若是能不杀的都不杀,他陈衷纪分的那2艘福船只怕都已经修好了!

    想到这里,陈衷纪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抓起脚下的皮囊狠狠灌了一口龙舌兰酒——这是亨特尔送给他的礼物。

    为这事儿陈衷纪也跟亨特尔交涉过,可人家哼哼唧唧了几声便把他打发了,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这就是实力不如人的无奈了,陈衷纪很清楚自己跟荷兰人之间的差距是全方位的:船没人家大。帆也不如人家,火炮就更没法看了,连人家的边都摸不上;陈衷纪不懂得什么叫代差,但以他多年海战的经验看,那就是荷兰人的战舰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他,而他想打荷兰人的船,那就叫老鳖嗅咸鱼——嗅鲞(休想)!

    要想和荷兰人平起平坐,那就得有和圣保罗号一样的精锐战船;想到这里。陈衷纪不由得扭头看了看旁边岛津久雄的那艘船,心里愤愤不平。

    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陈衷纪总算是看清这个纨绔子弟的真实面貌了:三句话离不了女人,见到稍有点颜色的便走不动道;有事没事便扯出他岛津家的大旗狐假虎威,开口闭口我爹如何如何我爷爷如何如何;遇到软弱者便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遇到强横者便畏畏缩缩一副怂样……总而言之整个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

    尤其让陈衷纪烦不胜烦的是,这家伙只要有机会都要逮着他翻来覆去的问颜如雪的事情,半张着嘴口水淋漓一副白痴样儿。着实让陈衷纪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大丈夫有权有势了还怕没女人?何必为个女人神魂颠倒?

    雨雪又急了起来,雪粒儿洒在硬帆上唰唰直响,陈衷纪又啜了一口龙舌兰酒后,举起了千里镜搜寻起那三艘荷兰船的身影来。

    镜头中很快出现了圣保罗号那模糊的身影,陈衷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么一艘精良到极点的战舰啊!

    手一抖,镜头一下晃开了,眼前依稀一个黑点快速闪过,似乎是在极远的天空中悬浮着。

    陈衷纪那被酒精麻醉了的意识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鬼?

    就在那黑点在陈衷纪千里镜中一闪而过的时候,离他七八里远海面上的圣保罗号上,范奥斯特正在研究海图。

    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范奥斯特确信他们已经到了长崎南边的海域了——这里正是他们伏击大明商船的最佳狩猎区。

    “报告船长,勇气号升起了信号旗,通知我们降主帆副帆,缓速巡航。”他正琢磨着自己的具体位置呢,手下一名水手蹬蹬蹬跑来报告道。

    范奥斯特一下便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了——肯定是位于长崎西南八十海里左右的位置,已经是预定的伏击点上了;亨特尔手上有这个时代最精确的六分仪,能准确的测出经纬度。

    “执行!”

    范奥斯特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是骄傲,没六分仪我不也一样估算出了大致位置?

    甲板上收帆的声音还没停息,蹬蹬蹬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主桅杆上的瞭望手,“报告!船长,天空中……天空中……!”

    瞭望手似乎很犹豫,这让范奥斯特很不耐烦的抬起了头,“嗯~~?”

    瞭望手这下更加惊惶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船……船长……你……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范奥斯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站起身抽出腰中千里镜,顺着瞭望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灰黑色的云层下,一个黄豆大小的黑点正漂浮在空中,下面似乎还有——

    一根线?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料敌先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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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镜中的黑点消失了,可一种不详的预感却从范奥斯特心中升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老猎犬察觉到了周遭潜伏的怪兽一般,让范奥斯特深感不安,他想向旗舰勇气号询问,却又苦于旗语的简单根本没法问。

    三艘盖伦船仍在,爆炸后飞射出来的不知什么东西锋利得不得了,偌大的四角帆只要挨上一发就基本额报废,全是碎布条,连修补都没法修补!

    这些人真是明国人吗?怎么和那个愚蠢而顽固的陈衷纪一点都不像呢?

    震惊之余,范奥斯特又感到特别庆幸——他的果断让圣保罗号从那个不尴不尬的横阵中解脱了出来,现在他位于勇气号西南方大约1里地的位置,而那些明人的战船在完成第一轮攻击后,逐次掉头向西。

    这就意味着圣保罗号只要能粘上去,便能用侧舷的18门火炮狠狠地揍明人战船了!

    什么是战场主动权,这才是位置最佳的战场主动权!

    “航向——正西方!”范奥斯特高声下令道,语气中满满地全是嗜血的兴奋,“右舷炮窗全部打开,准备炮击!”

    他的命令被迅速的传递了下去,很快右侧便传来了此起彼伏打开炮窗的呯嘭声,18个黑洞洞的炮口陆续伸了出来。

    举起千里镜,看着镜头中二号福船上那些动作极其熟练显然经过严格训练的水手们正忙着转帆下舵,范奥斯特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狞笑,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咬牙道,“上军事法庭?绞刑?……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呢!……要不是我反应快,占据了这个绝佳的位置,他们就等着干挨打吧!……这战局还得靠我才能挽回!一群蠢货!”

    “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大副的报告打断了范奥斯特的喃喃低语,放下千里镜后,他眯着眼测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后,断然下令道,“开火!”

    “嗵!~~嗵嗵嗵!~~”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浓厚的青烟顿时把圣保罗号笼罩了起来;范奥斯特享受地饱吸了一口呛人的空气后,陶醉地说了声。

    “黄皮猴子们,等着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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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料敌先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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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门火炮齐射的景象用铺天盖地来形容一点儿不过分,银雀号上望亭中杨地蛟看到天际中宛如蜂群一般扑来的炮弹时,不由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艘银雀号是二号福船改造的,在第二舰队里是除了金凤号外最大的战舰,加装了前2后2四门弩炮,侧舷每边还有8门6磅佛朗机炮;杨地蛟抢到首轮攻击的任务后,便把银雀号作为第一分遣队的旗舰了。

    不用说,先敌发现的用处是相当大的,第一分遣队选择的攻击角度和路线堪称完美——第一轮攻击下来,对方的旗舰已经没剩什么完整的船帆了,甚至跟在旗舰后面的那艘盖伦船都受了伤,主桅杆中央的两张四角帆被撕了个粉碎;反观第一分遣队,5艘船几乎都没有受什么伤,毫发无损地在荷兰舰队面前打了个旋!

    但战场永远不会按预先设计好的剧本演,杨地蛟没想到对方舰队中还有这么机灵而且果断的指挥者,在最恰当的时机完成了战位的调整——圣保罗号如果早一点脱离战列,杨地蛟就会转而攻击荷兰舰队的尾部,完全可以避开其锋芒;如果晚一点,那第一分遣队就能在攻击完旗舰后折向西南方,同样可以攻击圣保罗号的舰首。

    可圣保罗号偏偏在第一分遣队已经无法调整的时候占据了下风口,如果杨地蛟还照着原来的思路直行的话,将会一头撞在圣保罗号强大的侧舷火力网中;万般无奈之下,杨地蛟只能选择转向西边,唯有这个方向。才有可能躲开眼前的圣保罗号,继续兜圈子,发起第二轮攻击。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因为复辽军水师的战舰即便是改造以后,逆风航行的速度仍要稍逊于全软帆的盖伦船,所以第一分遣队被圣保罗号追上并攻击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嘭!~~嘭嘭嘭!~~”

    18磅炮那人头大小的炮弹高速砸到海里发出的巨响震耳欲聋。而激起的水柱更是和银雀号的主桅一样高,急雨一般洒向甲板,噼啪作响。

    银雀号虽然一点没受伤,但杨地蛟看着船舷两侧高高的水柱,心中不由得凉了大半截——同红毛鬼打过好几次的他,当然知道这一轮攻击是校射,而能同时击中船舷两侧的海面,便意味着对方完成了跨越射击,也就是说射击参数已经确定。瓢泼的弹雨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双方现在的距离大约在两里左右,正是18磅炮最佳射程里,而对弩炮而言,这个距离稍稍有些远——经过多次实战的摸索,杨地蛟发现弩炮最佳攻击距离是600—800米。

    现在的局面对于第一分遣队而言非常严峻!

    如果按照杨地蛟之前的思路,整个分遣队继续呈单纵队转向北方的话,首先银雀号现在这个位置已经被对方锁定,即使自己马上转向。后面的4艘船在经过此地时都会被对方的炮火洗一遍!即便运气好,所有战舰都安然通过了这个点。对方肯定也会不依不饶的粘上来,利用逆风航行的速度优势和第一分遣队并列而行,最终一个个敲掉第一分遣队的所有战舰!

    到底要怎么办才能摆脱当前的困境呢?

    作为第一分遣队的司令,杨地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同一时刻,圣保罗号上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叫嚣欢呼声,水手们或是拍手跺脚或是敲击着手中兵刃。忘情地庆祝着——第一轮炮击便取得了跨越,这就意味着对方那艘船死定了!

    放下千里镜,范奥斯特那张疤脸上堆满了残忍的笑容,以他的经验来看,对方这支小小的船队已经难逃覆灭的命运——因为自己为圣保罗号选择的这个战位实在是太绝妙了。可谓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无论对方往哪个方向逃,他都能轻易地追上并逐个撕碎!

    “干得漂亮!”兴奋中范奥斯特探出身子,冲甲板上的大副喊道,“告诉火炮甲板上的小伙子们,好好打!……只要他们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帮敢于挑衅的东方人送进地狱,底舱的龙舌兰酒就任由他们享用!”

    荷兰海军的纪律还是相当严明的,平日航行时,除了一些特殊岗位的士兵,其他人想要喝酒那是决不允许的;而这些常年漂在海上的家伙偏偏绝大多数都是嗜酒如命的酒鬼,所以范奥斯特这句话一下就引发了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浪。

    “嗵!~~嗵嗵嗵!~~”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彻底淹没了甲板上的欢呼声,蒸腾而起的青烟如同一道墙般矗立在圣保罗号的右侧。

    范奥斯特再次举起了千里镜,却没有望向2里地外的明人船队,而是看向了船尾方向。

    镜头里果决号正奋力前行——少了两面四角帆,让果决号的速度受到了一定影响,它只能勉强跟着跟在明人舰队的屁股后面,离着3里远的地方用它那可怜巴巴的三门船首炮射击,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可怜的家伙!”范奥斯特嘴角带着一丝讥诮嘟哝了一句,“不过很快你便能大发神威,用你的侧舷炮狠揍东方佬,为勇气号报仇吧!”

    范奥斯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相信,明人船队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转向北面,而对方一旦做出这个动作,果决号就能抄近路贴上去,和自己的圣保罗号一左一右夹击明人舰队,最大限度发扬侧舷火力了。

    “传我的命令,向果决号挂出‘北方夹击’的旗语!”想到这里,范奥斯特大声下令道,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千里镜。

    现在他把镜头转向了更远处的勇气号——荷兰的旗舰现在非常凄惨,三根桅杆以及船首的橫衍梁上爬满了人,正忙着安装备用的船帆。

    装好了也废了!范奥斯特心中低语道,因为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帆都有备件,只有其中三分之一有,这就意味着即便把所有备用船帆挂上去,勇气号的速度也将大打折扣!

    不过这已经不是大问题了,明人船队覆灭在即,有的是时间让勇气号慢慢修整。

    突然,范奥斯特一下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不!绝不!绝不可能!我的上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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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料敌先机(三)
    “嘭!”

    又一发炮弹几乎是擦着船舷砸在了海里,掀起的巨大水柱冲天而起,继而重重地倾泻在甲板上,把早已湿透了的杨小毛浇了个透心凉。

    冰凉的海水顺着后脊梁不停地往下流,杨小毛却一点感觉不到冷;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后,年方十六的他奋力拉拽起了信号旗的绳索。

    总共十六个字的命令还剩最后四个字就发布完了——“二号指挥,转向东南,集中火力,迂回进攻”,杨小毛知道二号是代表跟在银燕号后面的铁鹞号,而这个命令意味着,杨地蛟已经决定将第一分遣队的指挥权交给铁鹞号,准备牺牲银燕号缠住圣保罗号,以换取其余四艘船的安全了。

    银燕号已是伤痕累累!

    正对着敌人的左侧翼帆被一发炮弹正中根部,整个被拔了出来;船首加装地长长的衍梁也被打断,三角帆没了支点,被风吹得贴到了主帆上;高高的船尾受创最重,一发炮弹完全贯穿,导致了半个尾楼都垮了,连带着尾楼上的弩炮炮台全散架了;被贯穿的还有副桅下方的船体,虽然没打中副桅,却也使得其摇摇欲坠;至于被炮弹擦到刮到的,更是比比皆是……

    悬挂好最后四字的旗语后,杨小毛扭头看了一眼,只见300米外的铁鹞号已经在急速转向,同时挂出了四字旗语;杨小毛虽是旗语手,可那么多的旗语单词却不可能全背下来,还得翻旗语本才能明白。

    不过他已经不想翻了,因为银燕号也在笨拙地转向,而杨地蛟早已换上了鲨鱼皮水靠,边往腰间插铁锥飞斧匕首边从望亭往甲板走。脸上不仅看不到任何悲戚绝望的神情,反而挂着淡淡的决绝笑容!

    “他娘的都打起精神来!挨红毛鬼的炮弹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哭丧着个脸干嘛?没得给咱们八闽子弟丢人!”杨地蛟梭巡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大声地给伤残了大半的水手们打气,“咱们在远处打不过红毛鬼很正常,那靠上去不就得了?……怎么有了姑爷的这些新武器连跳帮都忘了吗?……红毛鬼也就火炮厉害点儿。要说到跳帮肉搏,咱们爷们会怕他们吗?”

    “怕个**!”

    “老子就算伤了条胳膊,照样一个打三个!”

    “当家的你就放心吧,看我们好好教教红毛鬼什么是跳帮!”

    ……

    杨地蛟的激将法一下把这些血性男儿激得嗷嗷叫,除了那几位伤了脚实在动弹不得的,其他人纷纷开始准备飞斧梭镖弓弩等等武器,准备跳帮肉搏了。

    杨小毛更是被这昂扬的场面深深感染了,刚才的伤感和绝望早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早就听过无数遍,自家这位远房堂叔外表看着文质彬彬。可当年就是靠着跳帮肉搏一战成名的,那可是他无比崇拜的对象!

    现在又要到跳帮肉搏的时刻了,杨小毛可不想错过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转身蹬蹬蹬下到了存放武器的船舱里,开始武装自己;昏暗的光线中,四处翻检的杨小毛突然眼前一亮!

    他看到舱角堆着的几大箱手榴弹了!

    ——————————————————————————————————————————————————————————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楚凡这句话一直回响在葛骠的耳边。

    这是今天热气球发现荷兰舰队后,楚凡杨地蛟和他三人在金凤号上商量战术时。楚凡反复强调的一句话。

    按照楚凡的解释,这就是要求他们两个分遣队先集中火力攻击一艘船。要打就把这艘船彻底打痛,最好是直接送入海底,即便做不到,也要保证对方完全失去战斗力,对特混舰队再也构不成威胁。

    和杨地蛟极力赞成不同,葛骠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的作用。在他看来,最好的战术难道不应该是利用弩炮的优势,先把对方三艘船的船帆都撕碎了,再来慢慢摆布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战场上无条件服从命令葛骠还是懂得。所以三人很快完善了具体的战术方案:由杨地蛟率领第一分遣队从荷兰舰队的船头方向首先发起进攻,必须让其中一艘盖伦船基本失去机动力,然后吸引走其余两艘,再由葛骠的第二分遣队从船尾方向对这艘船发起致命一击;解决掉这艘船后,第二分遣队再折而向东,兜击追赶第一分遣队的两艘盖伦船,以期逐个解决掉荷兰舰队。

    而荷兰舰队彻底覆灭之后,陈衷纪以及岛津家的船就完全不在话下了——现在复辽军水师上下根本不把纯硬帆的船只视为对手了,那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已!

    议定之后,杨地蛟驾着银燕号带着第一分遣队率先出发,而葛骠则在半个小时后跟进,他的旗舰仍是朝阳号。

    靠近之后,战场上的局面让葛骠既惊喜又困惑。

    惊喜的是,第一分遣队干得太漂亮了——对方的旗舰已经彻底失去了机动力,变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一个活靶子;可让葛骠困惑的是,西边海面传来的密如急雨的炮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千里镜中,葛骠隐约看到了桅断帆斜的银燕号在向荷兰人一艘盖伦船发起冲击——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模样;而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另一艘只受了轻伤的盖伦船也在向银燕号冲去,看样子是想通过夹击彻底消灭银燕号!

    见此情形,葛骠心中一紧,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经过几个月的共事,他与杨地蛟已经有了相当的交情,现在银燕号情况非常危险,他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新朋友葬身大海吗?

    “司令,已经进入最佳攻击范围,是否发起攻击,请指示!”就在葛骠心急如焚的时候,朝阳号的枪炮长冲进望亭单膝跪地汇报道。

    葛骠没说话,此刻他眼前浮现出来的,是辽东海滩上柱子他爹那张绝望的脸!

    他,难道还要再一次扔下袍泽不管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料敌先机(四)
    范奥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想到明人居然还有后手!

    这也难怪,在这个极度缺乏侦察手段和通讯手段的时代,绝大多数海战双方几乎都是同时发现对方——想要在对方眼皮底下分进合击而不被察觉,在他看来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刚才第一分遣队那精准刁钻的选位就已经让范奥斯特心生疑惑了,现在他就更加确定,明人肯定有什么方法,预先知晓了荷兰舰队的具体位置和数量,否则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么漂亮的配合。n∈,

    上帝呀!明人到底还有多少船?他们都躲在什么地方?未知的恐惧让范奥斯特后脊梁一阵发寒。

    看着第二分遣队的五艘战舰气势汹汹地扑向勇气号,这位从无数次海战中吸取了大量经验,同时培养了极为敏锐直觉的老海盗不由得连连叫苦——勇气号没救了!

    他也许不知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句中国战争箴言,但战争教给他的真理,正是如此,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暂时放过第一分遣队其他四艘船的原因——他深知只要打沉了眼前这艘二号福船,那四艘船要么士气跌入谷底仓皇逃走,要么便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报复,那才是己方最佳的攻击时机。

    一切原本都在按照范奥斯特设想的最佳局面演变着:二号福船本就已经奄奄一息,正凭着最后一丝血勇努力冲过来,而果决号的船长也是老手了,看到这个局面,不声不响放弃了对其他四艘船的追逐,加入了对二号福船的围剿——果决号一个近距离的转向齐射,由于使用了链弹和霰弹。二号福船主桅副桅齐齐折断,船体已是千疮百孔;仅剩右侧翼帆还在受风,却只能使船体在海面上打起旋来!

    范奥斯特估计,最多再来两轮齐射,这艘二号福船就将彻底消失,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明人的第二支舰队出现了!

    一时间海面上陷入了沉寂,范奥斯特一霎不霎地盯着千里镜中的第二支舰队以及惊慌失措的勇气号。

    和果决号船长一样,范奥斯特在观望,如果第二支舰队围攻勇气号,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再不会有半点犹豫——他们根本来不及救援旗舰,只能眼睁睁看着勇气号被击沉,而这将会让高涨的士气瞬间跌落到谷底,他可不想顶着底下水手们哗变的危险让他们继续作战!

    “哗!~~”

    甲板上传来一阵喜出望外的欢呼声。范奥斯特再次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明人的第二支舰队居然擦着勇气号而过,朝西南方扑了过来!

    这群野蛮的东方人实在是不懂海战!居然把这种大好时机白白浪费了!——明人想要解救被困的二号福船,正中了范奥斯特的下怀,这样一来,勇气号便有了宝贵时间可以部分修复它那破损的船帆,一旦勇气号恢复机动力,哪怕是部分机动力,训练有素的荷兰海军就能把明人舰队绞碎在三艘盖伦船之间!

    上帝保佑荷兰!

    范奥斯特心中只来得及默祷了一句。便手舞足蹈地高声下起了命令,“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我只给你们两个齐射的机会,如果不能把那艘该死的福船给我送到海底去,你们就自己跳海喂鲨鱼!……挂起旗语,告诉果决号,让他们先挡挡东方人那只舰队!”

    “咻!~~嘭!”

    他话音刚落,一发弩炮便飞临前桅下部炸开了。四处飞溅地玻璃碎屑不仅撕烂了大半张四角帆,而且还让圣保罗号前甲板上哀嚎声四起——这是银燕号在拼死一搏了,即便是打着旋也用舰首仅存的弩炮在反击。

    弩炮的爆炸激怒了圣保罗号上的水手们,他们几乎紧跟着弩炮的爆炸声便点燃了18磅炮的药池,隆隆的炮声中。银燕号又中了两发贯穿弹,终于支撑不住,船身慢慢开始倾斜,眼看便要倾覆在海中了!

    圣保罗号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怪叫和欢呼省中,而此刻范奥斯特却盯着那张破烂的四角帆陷入了沉思,很快他便下达了一个命令,这个命令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每每想到便感到无比庆幸。

    ——————————————————————————————————————————————————————————

    葛骠现在有些傻眼了!

    他带着第二分遣队越过了荷兰人旗舰后,却发现横在自己面前隔着3里地远的那艘盖伦船横在落下了大多数帆,只保留了转向必需的三角帆和后桅上的帆,正严阵以待的等着自己!

    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撞上去,等待自己乃至整个第二分遣队的,将是盖伦船侧舷那可怕的侧舷火力;而在这个距离上,第二分遣队想要转向的话,就将绕出一个大圈子。

    时间紧迫,容不得葛骠犹豫,他很快便下令朝阳号转过了九十度,朝着上风口的西北方驶去,整个第二分遣队当然也跟在它后面划出了一个直角。

    刚刚转到北方,被盖伦船挡住的银燕号便浮现在了葛骠眼前,他觉得心脏想被开水烫过了一般紧紧揪了起来——银燕号已经半躺在了海面上,三分之二的船身都浸没在了水线以下!

    而击沉了银燕号的罪魁祸首,那艘看上去几乎没受伤的盖伦船,已经驶到了它同伴的身后,与之形成了一个倒“t”型,同样降下了前桅主桅上的帆,正打着旋炮击从东南方扑过来的第一分遣队剩余的四艘战舰。

    到了这个时候,葛骠反而冷静了下来——战斗打到现在,特混舰队已经从奇袭变成了胶着战,考验双方指挥官的,便是他们的耐心了。

    转到西北方后,葛骠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发起进攻——刚才挡着他们的盖伦船已经缓缓转了过来,自己若是直插过去的话,又将撞在对方侧舷火力上面。

    于是他只能继续耐心地向西南方向迂回,试图利用自己满帆的优势超越对方旋转的速度,找到致命一击的空隙。

    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对方靠得很近的两艘船相互旋转中,攻击船头或船尾的机会更加渺茫。

    而这个时候,荷兰人的旗舰上,已经有船帆挂起来了——它已经开始恢复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料敌先机(五)
    高空中风很大,吹得火盆中的钢炭无比红亮,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林小五和狗蛋儿小心地靠在藤筐的筐壁上,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六大家的新姑爷穿着锦袍的背影,目光中满是崇敬和担忧——崇敬是因为新姑爷这么大的人物为了观察,居然以身犯险,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而担忧则是怕热气球再次被风给吹跑了。

    楚凡此刻的心情,可比背后两个小家伙忐忑多了,千里镜后,他那浓密的眉头皱得都快拧在一起了。

    为了掌握最及时的情况,他在第一分遣队出发的时候,便爬到了热气球里观战,两支分遣队从刚开始的奇袭得手到后来陷入僵局他看得清清楚楚。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楚凡这位前消防战士一下子学到了太多关于海战的经验。

    首先便是阵型的重要性——起初荷兰舰队遭受的重大损失便是因为选择了一个错误的阵型,而现在剩余的两艘荷兰战舰因为阵型选择得当,竟能以少敌多,在9艘战舰的围攻下不仅丝毫不落下风,似乎还颇为游刃有余。

    其次便是指挥水平的差异确实能决定一支舰队的生死存亡。不得不说,一直以来小打小闹的葛骠在指挥舰队作战上,比从小便跟着杨家船队跑海长大的杨地蛟还是差了一大截——杨地蛟在遭遇战场突发情况时,不惜牺牲自我换取战场主动权,这与葛骠妇人之仁,不能坚持“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战略不啻天壤之别。

    更让楚凡摇头不已的是,或许是葛骠太过依赖复辽军的技术优势的缘故,本该表现勇猛的时候。他却仍执着于攻击船头船尾的战术——他冲过去解救银燕号遇到对方拦截时,就应该秉持“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原则,一举冲垮对方,那样的话,两支分遣队就不会面临如此胶着如此纠结的局面了。

    说起来这也难怪——一直以来,经过改造的战舰对东海这些硬帆船表现出了碾压式的优势。不仅是葛骠,就连楚凡都没好好考虑过跳帮作战;等到这次遭遇技术水平比复辽军水师差不了多少的荷兰盖伦船时,双方比拼船长的指挥水平和士兵战斗意志,复辽军水师的这个短板便暴露出来了。

    眼瞅着荷兰旗舰上越来越多的帆挂了起来,楚凡缓缓放下了千里镜,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荷兰鬼子们,决战吧!

    且让你们看看中国人如何破釜沉舟!

    ——————————————————————————————————————————————————————————

    战场东南方,10里地之外。

    六艘大小不一的战船飘浮在水面上,正随着海浪起伏着。

    包括岛津家那艘盖伦船在内。所有船上的主帆都落了下来,只保留了能帮助船只保持现有位置的辅助帆。

    而最后那艘海沧船,此刻正挂着满帆,从战场方向疾驰而来——那是岛津久雄派去侦察的,现在已经返航了。

    二号福船的望亭中,陈衷纪看着越来越近的海沧船,脸色阴晴不定。

    半个多时辰前的隆隆炮声让陈衷纪兴奋莫名——他知道荷兰人又逮着大鱼了,一般只有遇到规模比较大的船队荷兰人才会放炮驱赶。

    沉浸在掳掠快感中的陈衷纪一边下令让手下做好拦截准备。一边美滋滋地幻想自己这次又能分到多少战利品。

    可他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鱼儿”的影子。反而是听到西北方向炮声越来越密集。

    这让陈衷纪不禁错愕——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和那么强大的荷兰舰队缠斗?!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对手是谁了,因为一直朝西北方向张望的他在千里镜里发现了好几艘长着翅膀的战船正在转向!

    这让陈衷纪又喜又惊,喜的是抛弃自己的六大家居然敢去招惹荷兰舰队,这分明自己找死嘛;惊的是,六大家的船和自己的差不多。难道就因为插了对翅膀就能和盖伦船一较高下了?

    按照陈衷纪的本意,当时他就想带着这七艘船扑过去,加入对六大家的围剿中,可岛津久雄却不干了。

    这小子上次可是被楚凡把胆儿都打掉了,如今说起那艘插着翅膀的怪船还心有余悸呢。那还敢冒冒失失闯过去?

    若不是陈衷纪派去的人一再坚持,这家伙当时就想带着他的三艘船跑了,即便是被劝住了,这家伙还是先派了手下一艘海沧船去侦察。

    现在海沧船已经侦察回来了,陈衷纪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战场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岛津久雄会不会被吓得跑更快?

    这胆小鬼要真调头就跑的话,自己就算只有三艘船也要上去看看!

    想到这里,陈衷纪抿紧了嘴,狠狠在栏杆上砸了一拳——时间越长,他对六大家的怨念就越深重。

    不过还好,岛津久雄没让陈衷纪等多久,便坐着舢板过来了,一上来便叽里呱啦把战场现在胶着在一起的局面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后一脸茫然的看着陈衷纪;说到底这家伙还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真到了这种需要决断的时候,其贪婪无能懦弱的本性就表露无遗了——他是又想去捞好处又对复辽军水师充满了深深的畏惧,左右为难这才来找陈衷纪的。

    “久雄兄,此时战局,正是我等大显身手的好时机!”陈衷纪强忍着心中的蔑视,极力劝说着岛津久雄,“荷兰人只不过是一开始被打懵了,如今醒过神来后,六大家便拿他们无可奈何了;可荷兰人吃亏就吃亏在船少,没法围住六大家,所以只能取守势……我们如今加入战团,恰好弥补了荷兰人这个劣势,只要帮荷兰人挡住六大家的去路,就能让荷兰人一个个收拾了他们……战后论起功劳来,我们可是大功一件!……这战利品分配上,荷兰人再不能一言而决了……久雄兄,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呀!”

    他用战利品引诱,果然让岛津久雄两眼放光,甚至连指挥权都拱手让给了陈衷纪,也不回那艘盖伦船了,就在二号福船上向各船下了命令。

    嘟噜噜的海螺声中,七艘船纷纷挂起了满帆,朝十里地外的战场扑了过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料敌先机(六)
    总攻的命令下达后,金凤号一马当先,朝10多里外东南方的战场疾驰而来,留下来护卫楚凡的晨曦号和韩世忠号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由于速度上还是差改造后的金凤号一些,三艘船形成了一个钝三角形。

    顺风,再加上金凤号也加装了翼帆,楚凡估计其速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4—15节,短短10里的距离只用了十来分钟便跑完了。

    荷兰人的旗舰此时已经换上了备用的三角帆,主桅杆上也重新挂起了两面四角帆,船头正对着西偏南的位置;当发现金凤号以后,它开始拼命地向西南方向转,试图将侧舷对准金凤号。

    “姑爷,按照操典,咱们应该转向东面,迂回到它的尾部再发起攻击。”眼瞅着距离对方还有不到3里地,掌舵的金凤号船长扭头提醒楚凡道。

    “不!”楚凡盯着正笨拙转向的荷兰旗舰沉声道,“对方转向很慢,它跟不上咱们的速度!……往西偏,从它的船头掠过去!”

    下完命令后,楚凡扯过了传音竹筒——这也是改造的内容之一,用竹筒将各个炮位同指挥台连接起来,以便下达命令——传令道,“各炮位注意!一号炮位攻击对方三角帆,三号炮位攻击对方主帆……四号五号炮位攻击对方船首炮……佛朗机炮组上链弹和霰弹,目标是前甲板和主桅杆!”楚凡的意图很明确,首先要痛打落水狗,把荷兰旗舰刚刚恢复的机动力打掉,让这艘盖伦船对特混舰队再也构不成威胁!

    “嗵!嗵嗵!”

    他话音刚落,荷兰旗舰上便响起了炮声,不过只有靠近船首的三门炮开火了——正如楚凡判断的一样。对方转向太慢,其他炮位根本对不准金凤号,即便是开火的三门炮,那炮弹也全都落到了金凤号的右侧。

    冲天的水柱中,金凤号快速冲到了距离对方不过区区600米左右的地方,弓弦声响。两支弩箭如蛟龙般****而出,分别射向了对方的三角帆和主帆;两团橘红色的火光闪过后,荷兰旗舰的横衍梁和主桅杆再次变得光秃秃;没有了风力的推动,它向西南方向的转动骤然停了下来。

    随着全船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声——这是水手们在看到第一第二分遣队同另外两艘盖伦船缠斗后激发出的怒火——金凤号下层甲板上的16门6磅佛朗机炮以及尾部的4号5号弩炮陆续开火了。

    隆隆炮声中,高速旋转的链弹和天女散花般的霰弹朝着荷兰旗舰扑了过去,顿时便把前甲板上变成了修罗地狱:无数的粗大绳索在链弹的绞动中如金蛇般狂舞,抽到人身上便是手裂足断,一时间前甲板上到处飞舞着残肢断臂;而霰弹中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更是如同死神的收割机一般,将前甲板上一扫而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和哀嚎声即便隔着三四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船尾两门弩炮的攻击也取得了一定成果,两支弩箭牢牢钉在了橫衍梁下方三个炮位中间,将船首炸了个稀烂,有一个炮位旁边的船板被撕开了,那门18磅炮滚了出来,坠入了大海中,激起了一道高高的水柱。

    不过荷兰人这三门炮在遭受攻击前也抢先发射了一轮,其中一发炮弹还击中了金凤号的船尾。但是由于距离近而且使用的是实心弹,所以只是贯穿了船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但这注定是荷兰旗舰船首炮最后的战绩了——跟在金凤号左后方的韩世忠号有样学样,集中船上三门弩炮打击船首炮,剩下两门炮的炮手几乎全被炸光了;而韩世忠号侧舷虽然只有5门6磅佛朗机炮,可发射的链弹却不偏不倚正中荷兰旗舰的前桅杆,将这根高达二十多米的木桩子整个绞断了。

    掠过荷兰旗舰船头后,金凤号折而向西。同时挂出了“所有战舰,一字纵队,跟随”的旗语。

    此时金凤号正前方的战场仍在胶着:两艘荷兰盖伦船还是那个倒“t”阵型,不停的旋转着,利用侧舷的火炮驱赶着试图逼近的两个分遣队;其中第一分遣队现在只剩三艘船还在作战——李广号救人心切。冲得太猛,被对方连中数弹,两个翼帆全打没了,船头也被轰碎了,只得退出了战场。

    两个分遣队的攻击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每次逼近到1000米以内,各舰的弩炮都会择机发射,虽然命中率不高,但这么长时间下来,也有四五发命中,使得两艘盖伦船的船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撕扯。

    金凤号的出现,让剩下的8艘战舰似乎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绕开盖伦船的火力范围后,集中到了金凤号的身后。

    集结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而那两艘盖伦船表现却大相径庭:其中那艘主帆受伤的似乎有些发懵,仍挂着三角帆和尾帆缓慢的转着,另一艘盖伦船则迅速地挂满了全帆,调转船头向东南方向逃走。

    见此情形楚凡不再等待,指挥着金凤号朝那艘发懵的盖伦船发起了攻击——金凤号选择的路线是从东北方向切入,而盖伦船的船头此刻正朝着正北方,为了发扬侧舷火力,它不得不向西北方转向,可就在它西北方海面上飘浮着的,恰恰是银燕号的残骸——不知是不是因为是木制帆船的原因,银燕号倾覆以后并没有完全沉没,而是留个了侧舷漂在海面上。

    “嗵!嗵嗵嗵!”

    随着金凤号的急速逼近,盖伦船上的18磅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十几个小孩脑袋大小的铁球呼啸着扑向了2里地外,在金凤号周围砸起了一片水柱森林。

    第一轮炮击,金凤号被命中了两发炮弹,都是擦着船身而过,除了溅起的木屑伤了几个人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可包括楚凡在内,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几轮炮击才是对金凤号真正的考验——能否顶着炮火冲到600米以内,将决定这次攻击的成败!

    金凤号,会不会重滔李广号的覆辙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料敌先机(七)
    盖伦船的第二轮炮击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照正常的速度,18磅炮清膛重装再次发射花费的时间最多就是两分钟,这点时间只够金凤号逼近到离对方八百米左右;可实际上金凤号直到进入600米的弩炮发射距离,对方才发出第一声炮响,随后的四五发炮弹也是陆陆续续发射出来,稀稀落落地完全不像样子。

    这让金凤号上手心都攥出汗来的众水手大喜过望,两发早已调整好射击参数的弩箭****而出,分别扑向了船首的三角帆和后桅杆。

    这时,更让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橘红色的火团不仅在甲板上炸裂,就连甲板之下也不时迸发出爆炸的火光!

    不过水手们现在可没时间去思考这是什么古怪,他们必须利用金凤号从对方船头掠过的这几分钟时间,尽可能地将链弹霰弹乃至弩炮倾泻到盖伦船的甲板上。

    金凤号从盖伦船船头200米处飞快滑过时,盖伦船的甲板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了:绳索被炸断,破破烂烂碎布条般的三角帆软软地耷拉在横衍梁上;前桅杆处正试图挂帆的荷兰水手们麋集在一处,两发霰弹几乎没有浪费地全砸在了他们身上,甲板上顿时滚满了长声惨呼的人;主桅杆下面更惨,一发链弹蹦跳着横穿了整个甲板,绞烂了甲板上堆放着的船帆不说,更收割了七八个荷兰水手的腿,一时间中部甲板上断腿横飞;后桅杆这次受到的打击要小一些,最下面的那张四角帆被撕碎了一大半,而命中后桅杆的那发链弹力量不够,没能绞断后桅杆,却把不少绳索牢牢缠在了桅杆上。

    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战果的楚凡还在感叹风帆时代海战的血腥呢。就看到紧跟在金凤号后面的晨曦号也进入了600米打击距离,三门弩炮几乎是同时开火,全部命中了盖伦船的甲板,将那些刚从甲板下爬上来的水手们又放倒了一片。

    而甲板下那诡异的爆炸仍在不时响起,楚凡注意到,那些从甲板下逃出来的水手们无不惊慌失措。乱成了一窝蜂,完全没有章法,怎么看都不像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到底甲板下发生了什么?

    楚凡百思不得其解,他决定等金凤号兜过圈子再次冲锋时,跳帮作战——他是坚决遵循集中力量打歼灭战这个原则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船要一艘一艘敲,宁愿放弃对方逃走的那艘盖伦船,也要先把眼前这艘船彻底拿下!

    不过跳帮这事。金凤号看来不用做了——晨曦号之后,特混舰队的战舰一艘接一艘的沿着相同的轨迹驶过,在同样的距离将弩炮和炮弹倾泻到了盖伦船上,很快盖伦船的甲板上便再看不到站着的身影了。

    轮到铁鹞号出场时,这艘由广船改造的战舰却改变了航迹,顺着盖伦船那早已哑火的侧舷贴了上去,无数的飞抓钉在了盖伦船的船板上,继而猿猴般灵活的水手们纷纷顺着绳索爬上了甲板。继而消失在了甲板之下。

    大局已定!

    楚凡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却迅速被问号填满。

    盖伦船为什么会哑火?那诡异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铁鹞号跳帮的时候。圣保罗号已经远远驶出五六里以外了。

    范奥斯特一点不为自己临阵脱逃而感到羞愧,相反,他觉得要不是自己当机立断,东印度公司损失的可就不止是两艘盖伦战舰,圣保罗号这艘最新锐最先进的战舰也将成为明人的战利品!

    在他的观念里,死战到底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所以当插着翅膀的金凤号出现在镜头里时,范奥斯特便下达了挂满帆顺风撤退的命令——对方也拥有盖伦船这就足够让他惊奇了,而这艘盖伦船也像那些硬帆船一样加装了翼帆就让他完全没有了抵抗的信心。

    显而易见,这些东方的硬帆船之所以能在速度上同盖伦船抗衡,肯定跟这怪模怪样的翼帆有关。而现在一艘同样是全软帆的盖伦船也加装了翼帆,那它的速度岂不是要快到让人绝望的地步?

    当然,让他丧失信心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搞不明白为什么明人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战局做出调整?难道是上帝在时刻给这些幸运的明人通报战场上的变化?为什么每次己方刚刚看到点胜利的曙光明人便有更为强大的战舰出现?这实在是老海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果不其然,这艘改装盖伦船一上来便直扑勇气号,一轮干净利落的炮击便让后者恢复航行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更把老海盗的心浇了个透心凉——他一度非常担心在对方这无与伦比的速度面前,圣保罗号是否能逃出生天!

    不过对方随后敌前集结的举动让范奥斯特感到万分庆幸,正是这半个小时的时间给了他挂帆转向的喘息之机。

    更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之前自己做出的那个英明决定——除了三角帆和尾帆外,所有的船帆都降了下来。

    这使圣保罗号在与明人战舰对抗时几乎没有受太大的损失——三角帆完好无损,尾帆上仅有一面四角帆受了点伤。

    饶是如此,范奥斯特还是不敢大意,前前后后彻底的检查了一遍,确认圣保罗号正以最快速度飞驰后,这才回到了船尾指挥台上。

    隆隆的炮声已经停了,老海盗扶着栏杆望向已经变成个小黑点的果决号,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主桅杆瞭望台上又响起了海螺声,范奥斯特心里一惊,抽出腰间千里镜便向正前方望去,他是如此惶急,以致于将千里镜上装饰用的一颗蓝宝石挂落了都浑然不觉。

    所幸镜头里出现的是岛津家和陈家的船,老海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实在是被那帮神出鬼没的明人给吓够了!

    “别理他们,从中间穿过去!”放松心情后,范奥斯特厉声喝道,“正好让他们帮我们挡一挡!”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料敌先机(完)
    时间回到金凤号向果决号发起冲锋的时候。±,

    果决号迅速的调转着船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左舷正渐渐靠近银燕号的残骸!

    银燕号是侧翻倾覆的,只在海面上留了一截半人高的侧舷,此时,躲在水下的杨小毛探头出来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盖伦船,冻得发青的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惊喜和愤怒的表情再次隐没在侧舷下。

    很快,七八个幸存的水手跟在杨小毛身后陆续爬上了侧舷,他们还没来得及抹干脸上的海水,便看到靠近盖伦船的海面上一阵翻滚,紧接着四五颗脑袋冒了出来,不是杨地蛟却是谁?

    第二舰队的司令在银燕号刚刚开始进水时便带着几个好手下了海,一直在这两艘盖伦船的水下凿船,谁曾想,山不转水转,盖伦船居然自己凑到残骸边来了,这岂不是给了他们跳帮作战的天赐良机?

    杨地蛟爬上侧舷后,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冻成青色的脸上满是复仇的兴奋,以致于看上去都有些狰狞了,他操起一根牛皮腰带扎到了腰间,低声道,“好小子们,都打起精神来!……他娘的红毛鬼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把他搅个天翻地覆都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快!都收拾好了,飞抓带上……家伙不用太多,关键是要趁手!……看看装手榴弹那箱子进水没?……嗯?能用?嘿,真他娘棒!……火折子呢?多带几个!”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收拾停当,而盖伦船也已撞上了残骸,杨地蛟手一扬,一根飞抓冲天而起,牢牢挂在了一扇打开的炮窗上,他噌噌噌便爬了上去。宛如一只极为灵巧的黑色大猩猩。

    和他一起下水的那几位好手紧跟在他身后也上去了,杨小毛往上爬的时候心里听奇怪,怎么他们上去后悄无声息的,难道红毛鬼们都睡着了?

    等他翻身进了炮窗才发现,敢情这一侧的炮手们都转到了另一边帮忙去了,狭长的过道中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杨地蛟右手执着一柄短刀,左手朝杨小毛打了个手势,杨小毛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从怀中掏出了用油纸包裹地严严实实的火折子,抽出火芯晃了两晃,明亮的火花腾地燃了起来,他赶紧俯身点燃了一个火盆——这个时代的火炮必备一个火盆,用来烧红铁钎点炮——他身后的炮窗,还在陆续不断的进人。所有人都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另一侧的红毛鬼。

    可怕什么来什么,杨小毛正护着那刚刚燃起来的木屑呢,一位穿着鲜艳的橙色军服的荷兰水手猛地蹿了出来,却被眼前这帮杀气腾腾的东方人吓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全身戒备地杨地蛟早已和身扑到了他怀里,手中利刃一闪,那水手喉咙上便多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呼呼的漏气声中,他那高大的身子往前便扑。杨地蛟早料到这一幕,伸手托住他,轻轻放到了地板上。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因为就在他挥断水手喉咙的时候,恰逢另一侧的18磅火炮来了个齐射,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而狭小的船舱里几乎立刻便充满了淡青色的烟雾,呛得人眼泪直流。

    火盆很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杨地蛟蹲下身子,小心地抽出一枚手榴弹,剥掉裹在上面的油纸。又扯掉了一半的引信后,凑到火盆中点燃了,探身出去往地板上一滚。

    他也不去看手榴弹滚到哪儿了,自顾自的又抽出一颗,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轰!”

    一声巨响之后,船舱中立刻回响起了尖利的惨叫声和呻*吟声;狭长的通道中荷兰水手们仿佛被开水浇过的蚂蚁般骚动起来,充满怒气和惊讶的喝问声此起彼伏。

    “你们继续扔!”杨地蛟把第二颗手榴弹迅速扔出后,直起身子高声喊道——这个时候就再不用隐藏了。

    他把短刀交到左手,右手反手从背上的刀鞘中抽出一把小太刀,舔了舔嘴唇后双刀一磕,狞笑道,“****的红毛鬼,来吧!让你杨家爷爷教教你,什么叫跳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惊醒了看呆了的杨小毛——小家伙这是第一次摸上敌船,还在懵懵懂懂了——他赶紧从腰间抽出手榴弹,却由于紧张,失手落到了甲板上。

    弯腰捡手榴弹时,他的眼角余光中,杨地蛟长刀一挥,扑上来的一个荷兰水手的头颅便冲天而起,一泼黑血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兜头浇下,瞬间变成了“血人”的杨小毛一个没忍住,撑在地板上便哇哇大吐起来,后面杨地蛟合身扑出,左手短刀深深没入另一个水手的景象便没看清楚。

    “轰!~~叭!~~唰!~~”

    船舱中的爆炸声同头顶上传来的爆炸声链弹飞旋声霰弹打击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一曲死亡之歌,正无情地收割着生命,也提醒着杨小毛这是在残酷的战场,他强压着翻腾的胃,抖抖索索捡起手榴弹,都顾不上剥去上面层层叠叠的油纸,找到引信所在的位置撕开后,凑到火盆里点着了,看也不看便扔了出去。

    那手榴弹滋滋响着飞了出去,在船壁上弹了一下后,落到了他们这一侧的通道里。

    之前只扔过一次实弹的杨小毛这下吓傻了,直勾勾盯着那跳跃的火花发呆,却见一只大脚倏忽而至,一下把手榴弹踢飞出去,弹了一下后消失在了另一侧的通道里。

    杨小毛还没醒过神呢,那只大脚跟着便踹在了他身上,他一下便趴在了船板上,只听“砰砰”的火铳声响了起来,铅子儿呼啸着从自己头上飞过——他这才明白,荷兰人从通道另一头攻上来了。

    直到这时,杨小毛才算摆脱了初上战场的恐惧和失措,在杨地蛟的怒吼声中抽出手榴弹点着后扔向了那些拿着火铳的荷兰人。

    一阵剧烈的爆炸后,这一层甲板突然安静了下来——荷兰人终于顶不住四处横飞的玻璃渣,落荒而逃了。

    接下来的战斗变轻松多了,杨地蛟领着大伙儿把这一层清理了一遍后,下到了水手们居住的船舱;他也不管对方想不想投降,踢开一道门便是两三颗手榴弹招呼,所过之处遍地尸首。

    等到把水手居住的船舱清理完毕时,铁鹞号上的同伴们已经到了。

    当杨小毛钻出舱口,重见天空大海时,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从今天起,我也是跳过帮的人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追击
    “八嘎!”

    二号福船望亭内,岛津久雄冲着一穿而过的圣保罗号斥骂道,污言秽语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往外冒,浑似一个街头撒泼的村妇。±,

    陈衷纪虽然也同样对不顾盟友死活自顾自逃跑的荷兰人切齿痛恨,可他脸上却一点没表现出来,更别说恶语相向了——关键是,像岛津久雄这样骂街除了能发泄一番外,对当前的局面一点用都没有。

    看圣保罗号这仓皇逃窜的样子,勇气号和果决号不用说都知道是凶多吉少了;曾经船坚炮利被他们倚为泰山之靠的荷兰舰队居然被打得这么惨,大大出乎了陈衷纪的意料!

    他本以为,即便六大家再厉害,荷兰人和他们最多就是个相持的局面,那样的话,自己这7艘船一旦投入战场,局面很可能便会逆转,到时候自己以及岛津家的地位将会因为这场逆转之战而大大提升,未来的战利品分配中就更有发言权了。

    可他没想到,这才短短小半个时辰,荷兰舰队居然就脆败了!

    这样一来,自己率7艘船上来就不是赴援,而是变成送菜了——试想连装满了18磅炮的荷兰舰队都不是对手,自己这几艘慢吞吞的硬帆船哪可能独力对抗六大家?

    想到这里,陈衷纪瞄了一眼还在骂街的岛津久雄,悄悄冲甲板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几个帆头儿舵头儿使了个眼色,二号福船悄无声息地调转了船头,跟在圣保罗号后面朝东南方向驶去。

    剩下的6艘船里还有2艘是他陈衷纪的,可他现在也没办法管了——首先是来不及,眼瞅着圣保罗号逃走,六大家肯定会一路追下来。自己若是再花时间协调的话,保不准就被一锅端了!

    其次就是这位岛津久雄了;陈衷纪脸皮还没厚到当着岛津家九公子的面,只给自己2艘船下令撤退,让岛津家的船断后——那样的话,陈衷纪和岛津家就真撕破脸了!

    所以陈衷纪一不作二不休,干脆谁也别管了。抓紧时间逃命是正经。

    “陈桑,你这是干嘛?”

    船头才刚刚调过来,岛津久雄便感觉到不对,转过身问陈衷纪道。

    “久雄兄,荷兰人都打不过,咱们再上去那不是送菜吗?”陈衷纪苦笑着回答道,“还不如抓紧时间撤,等回了鹿儿岛再想办法吧!”

    “可是,我的船还在……”岛津久雄指着不远处自家那艘盖伦船。边说边扭过头去,突然他不说话了。

    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陈衷纪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只见西北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继而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出现——追兵来啦!

    “陈桑,你先盯着,我去睡一觉!”岛津久雄显然很快琢磨透了当前的局面,再不提他的那4艘船了;不过这纨绔子不知在想什么。居然提出要一间船舱睡觉!

    陈衷纪也没多想,便把自己的船舱让了出来——他现在也很不想看到这位只会抱怨咒骂的纨绔子弟。

    看到二号福船转身便跑。剩下的6艘船也很快醒过神来,纷纷调转船头跟了上来。

    可特混舰队跑得比他们快多了,金凤号打头朝阳号和韩世忠号紧随其后,很快便咬上了反应最迟钝的一艘沙船——这次楚凡再没有简单的一烧了之,而是边打边靠了上去,一通高爆弹链弹霰弹乃至最后的手榴弹招呼后。将这艘沙船生擒了下来。

    整场战斗就在陈衷纪的眼皮底下进行,看得他桥舌不下心惊胆战!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荷兰舰队会一败涂地了,速度上的优势再加上五花八门的新奇武器,让只有单一的18磅炮的荷兰人根本无法招架——别的不说,光是那能旋转的弩炮就占尽了便宜。

    眼看着天际线上源源不断出现的黑点。陈衷纪很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天知道六大家改装了多少艘船,自己要是稍有犹豫估计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现在他还不敢彻底放心——六大家动作太快了,身后这几艘船估计帮自己挡不了多久——所以他立刻声嘶力竭地向手下下令,把底舱的压舱石包括一些粗笨的战利品比如布匹瓷器什么的全扔了,毕竟现在逃命要紧!

    就在二号福船船边不断响起重物落水的“噗嗵”声时,金凤号已经开始围剿岛津家的那艘盖伦船了。

    这次楚凡采用的战术是从头尾两个方向包夹——为了避开盖伦船的侧舷火力,金凤号绕到了盖伦船前方,朝阳号和韩世忠号则跟在盖伦船的侧后方,三艘船用弩炮不停地攻击盖伦船的船帆,很快便把后者的三根桅杆变成了光秃秃的三根木桩子,速度一下骤减了下来。

    不过盖伦船毕竟是个大家伙,虽然侧舷装的只是6磅佛朗机炮,可架不住数量太多;而楚凡的目标又是要生擒,所以如何跳帮便成了个难题;后续赶来的复辽军的战舰也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围着这艘刺猬般的盖伦船打起旋儿来。

    这就给了陈衷纪逃命的绝佳时机——扔掉重物后,二号福船明显轻了不少,速度当然也提高了一些,很快,即便是在千里镜里,他都看不见那艘盖伦船的影子了。

    这让陈衷纪稍微松了口气,他立刻将船头转向了正南方,而他身后的那几艘船有的转向了东面,有的转向了东北面,如果有人能从天上向下俯瞰的话,会看到这5艘船呈鸟兽散。

    这也是陈衷纪他们的老伎俩了——一旦脱离了追击者的视线范围,便分散逃跑,让追击者要么只能追一路,要么分兵,总之能大大增加逃脱的机会。

    可陈衷纪没注意到的是,他身后的天空中再次出现了那个拴着一根线的黑点!

    往南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后,视线范围内再没有任何船影了,陈衷纪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次总算是侥幸逃脱了。

    他刚把船头转向了东南方——那是岛津家的鹿儿岛方向——便听到主桅杆上瞭望手传来了张皇的惊呼声。

    “我的亲娘诶!又来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鹿儿岛
    “嗵!~~嗵嗵!”

    18磅炮那特有的低沉炮声响了起来,硕大的炮弹在金凤号前面大约二三百米的海面上激起一排高高的水柱,让楚凡不得不下令停止追击。

    得益于热气球强大的侦察能力,陈衷纪和岛津家剩下那几艘船逃跑的方向特混舰队一清二楚,所以在逼降了盖伦船后,楚凡便派出了五艘船分别追击,他自己更是驾着金凤号追赶陈衷纪的二号福船。

    花了两个多时辰,金凤号终于追上了向南逃窜的陈衷纪,眼看就要一举成擒,却被对这片海域极其熟悉的他利用中甑岛和下甑岛之间的狭窄海峡逃脱——那海峡确实太过狭窄,宽仅2里,中间暗潮涌动,天知道有多少暗礁,楚凡不敢冒触礁的危险,只得绕行。

    这一绕,便多走了七八十里地,等到金凤号再次追上二号福船时,对方已经冲进了这条狭长的海峡。

    这里是岛津家的老巢,海峡宽约78千米,右侧海岸的山坡上布置了一个炮台,上面布置了不少18磅炮;而在海峡的左侧,则是45艘硬帆船簇拥着先期逃回来的荷兰人那艘圣保罗号,刚才那轮齐射,便是圣保罗号所发。

    如此一来,这宽不到10千米的航道便被彻底封锁了,任何想要闯入的船只都将面临两侧18磅炮的轰击;更让人头疼的是,狭窄的航道几乎没有穿插迂回的空间,除了强攻,别无其他选择。

    “岛津家的这鹿儿岛还真是个好地方,”看到楚凡凝视右侧的炮台,站在他身边的杨地蛟不禁喃喃自语道,“听说这一路上炮台便有三座。鹿儿岛本丸更是坚固,最大的炮台便在本丸对面的爱宕山山腰上,最是易守难攻。”

    此战中杨地蛟先是牺牲自己顾全大局,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大局观;继而第一个跳帮登船,生俘果决号他是头功,其勇猛无畏更让楚凡刮目相看;再加上他对日本极为熟悉。所以追击陈衷纪便把他带在身边,以便随时咨询。

    “等等!”楚凡听他介绍完以后皱着眉头轻呼了一声,“你说这是哪儿?”

    “鹿儿岛呀。”杨地蛟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着回答道。

    鹿儿岛?

    这名字对楚凡来说很是熟悉——日本盛产金银他早就知道了,可真要问他具体在哪儿,他能记住的地名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石见银山,另一个便是这鹿儿岛了。

    而且石见银山主要产品是银子,而鹿儿岛盛产的。则是更加宝贵的黄金!直到楚凡前世那个时代,石见银山早已采空,成了遗址;而鹿儿岛的金矿仍在生产,可见其储量有多丰富!

    “这里的金矿很大吧?”问这话时,楚凡不禁有些神采飞扬——即便现在他腰缠万贯,面对一个世界知名的金山时还是有些失态。

    “金矿?”杨地蛟更加懵了,讷讷道,“没听说鹿儿岛有金矿呀……姑爷。这日本确是盛产金银,可那都是在石见银山和佐渡岛一带……鹿儿岛可没这些。要是有金银矿的话,岛津家只怕还会更强大!”

    楚凡闻言大喜——鹿儿岛有金矿这事儿他是绝不会记错的,现在杨地蛟却说没有,那就证明这个超级金矿还没被发现!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岛津家这次勾结荷兰人企图封锁长崎平户,不仅惹了楚凡的复辽军,更惹毛了大员的郑芝龙;经此一役后。复辽军和郑芝龙联手对抗岛津家和荷兰人的局面已经形成;而岛津家的是仗着荷兰人的势力狐假虎威,只要复郑联军大兵压境,不怕岛津家不低头;把岛津家揍疼以后,东印度公司以行商的名义勘察就不再是问题了;而夺占一块看上去没有用处的荒山想必岛津家也不敢不给,这座超级金山岂不就到手了?

    想到这里。楚凡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金条成箱成箱地搬入复辽军仓库的景象了。

    “升起热气球!”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楚凡下令道,“化龙兄,你来指挥,咱们顺着这海岸走一走,勘察一下地形。”

    杨地蛟虽不明白楚凡到底在想什么,但还是规规矩矩指挥金凤号退出了鹿儿岛湾,先是向东航行,穿过大隅海峡经志布志湾北上,一直到了宫崎才返航,两天后再次回到了鹿儿岛湾入口处。

    这期间楚凡几乎都是在热气球上,站得高望得远,他不仅把沿岸的山川地势看了个清清楚楚,还手绘了粗糙的海岸线图和山势图,为将来攻略鹿儿岛做准备。

    回到鹿儿岛湾入口时,整个特混舰队已经到了——除了沉没的银燕号因伤重提前返航的李广号外,其他船全部抵达了这个预定的集合点。

    乌泱泱一片帆樯之中,不仅有特混舰队本身的战舰,还有6艘被俘虏的战利品——果决号不用说,勇气号在海上漂了一天后,由亨特儿少校领头,举白旗投降了,再加上岛津家那艘,三艘高大的盖伦船在船队中分外醒目;另外三艘战利品就小一些了,那都是岛津家和陈衷纪手下的船只,离开战场四散而逃却没躲过复辽军的“千里眼”,被分头追上后烧了两艘,剩下三艘全给抓回来了。

    既然特混舰队已经到齐,楚凡决定趁势再给岛津家一个下马威——他的金凤号领头身后六艘战舰拖着被俘的三艘盖伦船再次进入了鹿儿岛湾,来到了上次停止追击的那座炮台前。

    不出所料,圣保罗号仍然停泊在左侧封锁航道,这次船队中又增加了几艘船,陈衷纪那艘二号福船赫然在列——看到金凤号再次出现,船队明显有些骚动,纷纷升起了帆来。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金凤号并没有直冲船队,而是转向了炮台而去——金凤号此时已经换装了18磅炮,可以通过轰击炮台震慑岛津家了。

    呯呯砰砰对射了小半个时辰后,对方船队中,一条小舢板越众而出,挂着白旗朝金凤号驶来。

    楚凡下令停了火,好奇地注视这这条小舢板。

    岛津家想要干什么?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替罪羊(上)
    小舢板的船头站着一个梳着额前光溜溜的月代头的倭国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唇上留着一小撮浓黑的胡须;右手举着一面白旗,看他那拧紧了的眉头显然极为不情不愿;一双小蝌蚪般的眼睛红通通的,看来这几天都没睡好。

    他叫岛津光久,是岛津家久的次子,也是岛津家下一任的家督——岛津家久的长子早夭,所以他就成了嫡长子。

    不仅他没睡好,他爹岛津家久这两天也没合过眼——两天前圣保罗号仓皇逃回后,鹿儿岛本丸就炸了窝,这段时间从封锁中赚得盆满钵满的岛津家久简直不敢相信,被他视为无敌存在的荷兰舰队居然败了!

    而随后逃来的岛津久雄和陈衷纪则让这位家督震惊之余,更满是沮丧和恐惧;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追踪而来的复辽军水师——对方连荷兰舰队都能打败,自己这点舰船哪里是对手?更别说盖伦船的失去还让岛津家的海上实力一下降了一大截!

    恐惧归恐惧,现实还得面对——复辽军水师可是来势汹汹,一个不小心岛津久雄还真怕他们趁胜把鹿儿岛本丸给端了!

    好说歹说,岛津久雄总算说动了范奥斯特,请他把圣保罗号开到湾口,利用船上的18磅炮与湾口炮台一起构成了一道防线,勉强挡住了复辽军水师。

    稳住阵脚之后,岛津家久连夜召集了家中子弟和大老商议,如何才能度过眼前这道难关——岛津家的家督很清楚,这次真是捅了个意料之外的马蜂窝,谁都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牛岛那帮明人,一出手便是如此凌厉!

    吵了整整一夜之后。除了把岛津久雄这个混蛋扔回内宅面壁思过外,岛津家的主事人们总算统一了认识:能打败强大荷兰舰队的复辽军水师是惹不起的,继续对抗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实力,唯一的出路就只剩——谈判求和!

    说是谈判求和,可在自尊心超级爆棚的倭国人眼中,这就是屈膝投降。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称而已,所以当使者这个任务落到岛津光久身上时,他的内心满是屈辱和不甘,却因为家督继承人这个身份不得不接受——在他看来,这将是场卑躬屈膝的求饶之旅。

    小舢板靠上金凤号,顺着绳网爬上甲板的岛津光久却大感意外——明人们并不像倭国那些战胜了的大名一样,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用尖刻的语言肆意嘲讽失败者;而是用一种相当平和而冷静的态度对待他这位求和使者。

    尤其是那位年轻得令人发指的统帅,其翩翩的风度文雅的谈吐更让岛津光久如沐春风。很多时候他都在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一支如此强悍的水师统帅怎么会像一位文人般儒雅风趣。

    唯一让他心生警惕的是,这位统帅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中,似乎隐藏着一丝狡黠,就像瞄着老母鸡的黄鼠狼似的。

    这让岛津光久在等待复辽军水师的回复时很是忐忑不安——对方到底会提出如何苛刻的条件?赔款?还是割地?

    忐忑中等待了个把时辰后,对方的回复终于来了,可内容却让岛津光久既喜出望外又满怀疑惑。

    复辽军接受了岛津家的求和,可提出了四个条件。

    首先是要岛津家交出罪魁祸首——荷兰人范奥斯特和他的圣保罗号;第二条则是交出勾结荷兰人的陈衷纪;第三条是赔偿复辽军水师及大明东印度公司的损失,共计十万两白银;最后则是岛津家对大明东印度公司开放领地。允许其在境内自由通商。

    前三条岛津光久非常理解:复辽军水师要范奥斯特和陈衷纪,无非是为了给战斗中伤亡的战士们复仇。同时还能拆散三角同盟,更能获得圣保罗号这艘欧洲最新锐的战舰,可谓一箭三雕——这是正大光明的阳谋,岛津家即便能看透可也没法一口回绝。

    第三条也好理解,无非是要让岛津家出点血留个教训——对岛津家而言,光出钱就能摆平这事再妙不过。复辽军水师甚至连岛津久雄都没追索让岛津光久这位哥哥既庆幸又有些失落。

    让岛津光久难以索解的是第四条——此役之后,从牛岛到长崎的商路已经彻底畅通,大明东印度公司已经完全恢复了对整个倭国的通商,为什么还要专门提出在岛津家的领地,也就是萨摩藩里自由通商呢?

    带着满腔的疑惑和那一纸条约。岛津光久上了舢板,回到了岸上,向岛津家久如实汇报。

    这四条让岛津家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居然这么简单就能敷衍过去?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狠狠讹诈一把的准备——按照倭国内战的标准,一场仗打到这个程度,收缴失败者所有的舰船算是最基本的惩罚,一般来说还要割让一块土地或是出让若干石的食封才能过关!

    当然这四条也有让岛津家久极其为难的地方——不是第四条,而是第一条。

    身为岛津家的家督,岛津家久当然明白荷兰人那恐怖的实力,这一仗虽然失利了,可巴达维亚还有几十艘巨大的盖伦战舰!

    自己若是按照复辽军水师的要求把范奥斯特和圣保罗号交出去,且不说能不能顺利拿下圣保罗号,就算最后拿下来了,自己和荷兰人就算彻底决裂了;日后若是荷兰人前来复仇,复辽军是最大的目标,岛津家可就是紧随其后的目标!

    以荷兰人的实力,复辽军水师多半不是对手,而自己就更不是了;到时候荷兰人打上门来,那可就不是赔款割地这么简单了,搞不好江户那位幕府将军就会甩一顶“擅起边衅”的帽子,勒令自己剖腹,分拆蚕食萨摩藩!

    思来想去,岛津家久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范奥斯特和圣保罗号,即便为此求和不成都义无反顾!

    当晚岛津家久便修书一封,将这其中的关窍委婉地的表达了出来,并表明愿意为范奥斯特和圣保罗号付赎金。

    第二天一早当目送着岛津光久的小舢板消失在鹿儿岛湾湾口后,岛津家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忐忑的心情。

    当他的目光划过陈衷纪那艘二号福船时,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心中默念道。

    陈桑,对不起了,替罪羊总得有人来扮演!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替罪羊(中)
    陈衷纪这几天同样没睡好觉,不是他不想睡,是他根本睡不着。

    岛津家和复辽军暗通款曲他是有所耳闻的,所以他现在有种笼中困兽走投无路的感觉;而岛津家的舰船将他的二号福船以及圣保罗号隐隐包围在中央就让这种感觉更加真切了——复辽军已经堵到门口了,岛津家看样子是想息事宁人,可想要过这一关,显然不是几句空话就能敷衍过去的,总得有人当替罪羊,看样子,自己和范奥斯特是被岛津家惦记上了。

    人在江湖,头天还好得穿一条裤子跟同胞兄弟一般,第二天就翻脸成仇的例子陈衷纪不仅听说过,而且还亲眼见过;所以其实对于岛津家的变脸,陈衷纪还是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的。

    不过他还存了一丝侥幸——毕竟荷兰人的实力绝非等闲,陈衷纪相信岛津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同荷兰人撕破脸;既然荷兰人有希望脱身,搞不好他自己也就能浑水摸鱼涉险过关,好歹他们目前还是盟友!

    退一万步说,即便倭国人不管不顾动手了,他的二号福船和圣保罗号可是头尾相连紧挨在一起的,实在顶不住就逃到圣保罗号上,相信同病相怜的范奥斯特不会袖手旁观。

    为此陈衷纪这两天有事没事儿便蹭到圣保罗号上,忍着恶心狂拍范奥斯特的马屁,船上能拿得出手的财货珍宝像不值钱似的只情往老海盗的船舱里送——说句实话,陈衷纪以前对自家老爹都没这么上心——总算让这傻大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有他范奥斯特在,绝不会让岛津家久动陈衷纪一根毫毛,大不了就拉开了场子干一仗,搞不好还能把鹿儿岛本丸给攻下来——虽说刚打了败仗。可这位贼心不死的范大船长还是用鼻孔来看矮小的倭国人的,在他看来,只要他愿意,圣保罗号就能在这鹿儿岛湾里为所欲为!

    有了范奥斯特的保证,总算让陈衷纪一颗心放了一大半到肚子里——有了荷兰人的庇护,只要能逃出这鹿儿岛湾。他陈衷纪就又能变回那个纵横四海的大海枭;只要人还在,总有一天能报了这卑躬屈膝侍奉红毛的大仇!

    陈衷纪本就年逾不惑,再加上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哪里还睡得了个囫囵觉?就连和衣躺在黑暗的船舱里闭眼假寐都做不到,双眼一闭各种念头便纷至沓来,让他胸口烦闷的几欲炸开,没奈何只能大睁着双眼全无目的地盯着舷窗外的夜空发愣。

    这已经是金凤号和炮台对射的第三天夜里了,那天示威式的对射后,复辽军水师便退到了鹿儿岛湾口上。再没有任何动作,鹿儿岛湾似乎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此刻天地间除了偶有所闻的海风呼啸声外,便是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让陈衷纪心情更加灰败。

    不知为什么,他的思绪一下便飞回了金凤号上——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来自登州的小秀才。

    那时候陈衷纪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将被这个小秀才如此彻底如此悲惨的改变!

    而当何健新的尸首被抬到陈衷纪面前时,他对楚凡的怨念已经深重得难以自拔了——何健新说是他的表弟。可十二三岁时便跟着他跑海,兄弟之情中更有一份模模糊糊的父子之情。所以何健新才会在颜大姑的争夺战中把何健新推出去作为自己的代表,陈衷纪心中,早把何健新当作自己的继承人了!

    等到仙草卷烟风靡长崎楚凡与加藤家结成了同盟的消息传到椛岛后,陈衷纪那满腔的怨毒中更增添了一份嫉妒和不甘:自己辛辛苦苦追求的一切——金钱名望地位——这个登州秀才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让人怎么能心平气和?

    于是便有了椛岛码头的苦苦相逼,于是便有了楚凡那艘怪船的打头阵。于是便有了楚凡以一当十的威风霸气,于是便有了李国助杨天生的反唇相讥,于是便有了自己和刘洪的负气出走……

    如果不是这接踵而至的挫败和打击,自己绝不会那么冒冒失失便和六大家反目为仇——要知道,杨天生李国助他们。可是和自己一起跟着颜思齐打拼的好兄弟!

    要是自己当时能看淡恩怨解开心结继续留在椛岛的话,那现在追得荷兰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那支强大水师中,很可能也有自己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陈衷纪眼睛一下亮了,旋即立刻又黯淡了下来——大错已经铸成,世上哪里还有后悔药吃?

    胡思乱想中,陈衷纪猛地翻身坐起,凝神静听——舷窗外那哗哗的海浪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微不可闻的其他声音!

    不对!

    陈衷纪猛地蹿了起来,冲到舷窗边探头一看,只见淡淡的星光中,一团团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二号福船涌动!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久经沙场的陈衷纪能敏锐的感受到那一团团黑影所带来的凛凛杀气,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些小舢板船头站着的黑衣人那冷冽的目光正射向自己!

    果然还是来啦!

    看了一眼船尾方向平静的海面后,陈衷纪既愤怒又庆幸——愤怒的是倭国人的翻脸,庆幸的是自己判断的非常准确,倭国人只敢对自己下手,没敢动荷兰人!

    三步并两步冲出船舱来到望亭上,陈衷纪敲响了示警的锣声,很快二号福船上便亮起了火把,枕戈待旦的水手们纷纷涌出了船舱,大呼小叫地四处张望。

    “兄弟们!倭国人他娘的背叛了我们!”探身望亭外,陈衷纪厉声疾呼道,“****的想把咱们全杀啦!兄弟们,跟他们拼啦!”

    他的呼喝声多少起了些作用,那些水手们也发现了海面上急速靠近的小舢板,高声咒骂中众人纷纷抄起了各种各样的家伙,准备迎击偷袭的倭国人。

    一片忙乱中,谁都没发现,望亭内早已空空如也,刚才还在给大家打气的陈衷纪,早已不见了身影!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替罪羊(下)
    当手中的飞抓抓上圣保罗号的横衍梁时,陈衷纪心中空落落的。

    身后摇曳飘动的火光中,传来了倭语闽南语混杂在一起的怒吼声和低喝声,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刺耳;同时混杂在一起的,还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和弓弦颤动声,以及利刃入肉的钝响和或尖利或低沉的惨叫声。

    陈衷纪眼角一瞄,正好看到火光中那位跟了他十多年的掌帆,正趴在望亭的楼梯上,半截身子已经探上了望亭,而其身后赫然便是个矮小的黑衣人,正挥舞着小太刀不断砍向掌帆的背部。

    陈衷纪心里一沉,手中却没停下,麻利地将绳索往腰间一系后,双脚一蹬,整个人荡向了空中;就在快要荡到最高点时,他腰腹一用力,双腿已经缠到了横衍梁上——这个熟极而流的动作他这辈子不知做了多少次了,并没有因为他年岁以高而有半点滞窒。

    顺着横衍梁往圣保罗号前甲板爬的时候,陈衷纪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掌帆望向自己的目光,那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既有被抛弃被欺骗的惊诧和愤怒,也有深深的鄙夷和不屑。

    爬上甲板被值守的荷兰水手带去见范奥斯特的路上,陈衷纪已经完全失魂落魄了——他的如意算盘是趁着船上混战抽身而退,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圣保罗号上,让岛津家久误以为自己已经在混战中殒命,从而躲过一劫;早已铁石心肠的他,在制定这个计划时便已经想好了让全船人为他陪葬;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才发现自己远不像想象中那么冷血无情;负疚和耻辱如潮水般从心底翻涌而上,任他如何压抑都无济于事!

    “哦,我的朋友。你的脸色太可怕啦!”

    进入船舱后,好整以暇的范奥斯特讥诮的说话声都没把陈衷纪的魂唤回来,直到那位圆脸通译夸张地将这句话翻出来后,才让陈衷纪稍稍回过神来。

    “范奥斯特船长,果然不出我所料,岛津家久背叛了我们!”醒过神来的陈衷纪赶紧打叠起精神。义愤填膺地嚷嚷道,“倭国人无耻地偷袭了我的船,还想把我和我的兄弟们统统杀掉……若不是我见机得快,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了!”

    “哦?是吗?”范奥斯特饶有兴致地看着激愤的陈衷纪问道,“真是倭国人吗?”

    “千真万确!”陈衷纪觉察到了范奥斯特的狐疑,有些着急地频频点头道,“船长大人,我听到那些黑衣人反复用倭语在喊,家督有令。杀一个明人赏银2两,杀掉我赏银50两……”

    说到这里,陈衷纪眼珠滴溜溜转了转,随口便编了一句瞎话,“他们还嚷着,要尽快收拾完我们,好继续围攻圣保罗号呢……还为您订下了100两银子的赏格!”

    范奥斯特一愣,继而微微一笑道。“怎么我这脑袋还值陈大当家两个?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呀。”

    “那是!”陈衷纪夸张的叫了一声,顺手就送了范奥斯特一顶高帽。“说起来倭国人实在是太小瞧人了,以船长的身手和本事,起码得是陈某的五倍,哦不,十倍!怎么才区区100两银子?太小瞧人啦!”

    范奥斯特似乎对这马屁很受用,颇为欢畅的笑了起来;随着他目光转向没关闭的舱门。夜色中那跳跃的火光映入眼帘,时高时低的厮杀声隐约可闻,范奥斯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最后完全收敛了,正色道。“陈当家,你的这些兄~~弟还真是帮硬骨头,居然挺了这么久!”

    他说到兄弟时有意拉长了声调,讥讽嘲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那位通译似乎并不识趣,硬邦邦地把这句话翻了过去,再不带半点感**彩。

    所以陈衷纪并没有意识到范奥斯特的嘲讽,紧皱眉头回应道,“是呀!兄弟们为了让我能逃出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挡住了倭国人……”说到这里,他狠狠锤了桌子一下道,“今生今世,不报此仇,我陈衷纪誓不为人!”

    听完他这话后,范奥斯特颇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沉思了一下这才起身拍了拍他肩头道,“陈当家不用担心,我肯定能把你带出这里……来!先喝点酒压压惊!”

    说完他拍拍手,很快门外便有侍从端了个银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斟满了龙舌兰酒的高脚银杯。

    当陈衷纪从范奥斯特手中接过银杯一饮而尽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到后者充满嘲弄和狡黠的目光。

    你来我往喝了几杯酒后,陈衷纪只感到腹中一阵剧痛,直如千万把利刃正拼命地搅动;手一软,银杯“哐啷”一声落到了甲板上,随即他身子一歪,也跟着“嗵”的一声倒下。

    “陈桑,实在对不住啦,”语音未落,门外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一直躲在门外的岛津家久,他一进门便朝陈衷纪深深鞠了一躬道,“鹤顶红应该能很快结束你的痛苦!”

    “为……为什么?”已经疼得满脸大汗的陈衷纪喘着粗气问道,不过不是对着岛津家久说的,而是一直死死盯着范奥斯特。

    范奥斯特无所谓的耸耸肩,摊了摊双手道,“我的脑袋可比你想象的值钱多了……藩主大人为了赎我和圣保罗号,可是整整花了50万两银子!”

    剧烈抽搐中的陈衷纪似乎一下明白了过来,翻着白眼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替罪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次,就连那位尽职尽责的通译也都懒得翻译他这最后的遗言了,而是聚精会神地为范奥斯特和岛津家久的对话服务。

    “范奥斯特船长,最后这个麻烦已经解决,明国人应该很快退走了,您也可以返回大员甚至巴达维亚了……家久这里有一封信,还请船长带给总督大人。”

    “请容我代表总督阁下感谢藩主大人的慷慨相助……信我一定会带到,也会将这里的所有情况向总督阁下详细汇报……以上帝之名起誓,我范奥斯特绝不会放过这帮无法无天的明国人,我相信总督阁下也会这么想。”

    “那太好了!……我们岛津家的港口将永远向荷兰舰队敞开,我等着强大的荷兰舰队横扫牛岛的那一天!”

    “……让明国人在炮口下颤抖吧!”未完待续。

    ps:  螃蟹首先要道歉,出差最后两天几乎就是在酒里泡着的,连写请假条的时间都没有,今天总算回家了,立马赶了一章出来,请大大们谅解!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关于金矿的思考
    大雪纷纷扬扬。

    整个天空如同一口倒扣的大锅,锅面仿佛被什么人细心地抹了一遍,呈现出一种极为均匀的灰色;灰色的彤云不停地向大地飘洒着雪花,时而是大朵大朵抱成团的雪花,时而是细密的雪粒儿,砸在藤筐上唰唰直响。

    楚凡裹了件厚厚的裘皮,坐在藤筐中的木板上,悠然自得地欣赏着百米下的美景。

    和岛津家的密约是在腊月廿七签订的,除了将第一条换成了5万两银子外,其他三条都没任何改变——楚凡很清楚岛津家久是在骑墙,既不愿再同复辽军对抗,也不愿开罪强大的荷兰人,但他还是接受了对方的5万银子,放了范奥斯特以及圣保罗号一马。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长崎航道的畅通用实战打磨三支舰队用胜利激励士气……至于范奥斯特,反正未来和荷兰人肯定还有一战,不妨等到那个时候再收拾他;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将骑墙的岛津家彻底推向荷兰人实属不明智之举。

    陈衷纪的尸首被倭国人送了过来,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他那艘二号福船以及十来个俘虏;根据俘虏的供述,特混舰队又花了两天的时间去了一趟三百里外陈衷纪的老巢中之岛,将所有留守人员和财货物资——尤其是2艘福船和3艘广船——一扫而空后,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航。

    回航的路线,楚凡选择的仍然是沿着九州岛西岸北上——反正顺路,为何不实地勘测一下岛津家萨摩藩的地形呢?

    这次作战真是满载而归:特混舰队十一艘战舰,每艘都拖曳了一艘俘虏的船只,而最大最快的金凤号更是拖了两艘盖伦船,三艘巨舰一线前行。看上去极为壮观;财货也相当可观,赔款加赎金就是15万两,而陈衷纪攒下的金银也不在这个数目之下;至于俘虏就了,荷兰人倭国人福建人总计有两百多人,被集中关押在一艘盖伦船上。

    船多东西多,再加上逆风。整个舰队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三天时间才跑了600里,来到了长崎东南方的下须岛附近。

    这三天里,船队在茫茫大海上度过了崇祯元年,也就是公元1629年的春节;大胜之余士气高涨,虽在异乡漂泊,却也挡不住水手们满满的节日喜悦。

    找了个避风的港湾系泊,各艘战舰上花了半天时间准备年夜饭,缴获的龙舌兰酒和清酒更是敞开痛饮。大伙儿开开心心过了个大年夜,直到大年初一的清晨才再度。

    驶过萨摩藩西北角的阿久根时,楚凡指派的联络员与岛津家派来的那几名小吏上了岸——他们将在阿久根建立大明东印度公司的联络点,以便为下一步拓展“商路”做准备。

    离开阿久根,进入下须岛附近海域时,天空开始飘雪,西北风反而小了一些,更方便热气球里的楚凡观测绘制南九州的地形图了。

    从百米高空俯瞰。九州岛西边这些散落的小岛真是美不胜收:遍布松柏的小岛犹如一颗颗绿色的宝石,镶嵌在墨蓝色的大海上;纷飞的大雪又为绿宝石点染上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团晕。让宝石看上去更加炫目。

    随着金凤号折向东北,下须岛和天草岛之间的那条窄窄的海峡渐渐清晰起来。

    海峡两岸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渔村,楚凡抽出千里镜,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

    镜头里的小渔村安静而祥和,穿着和服戴着斗笠的倭国渔民并没有因为新年而停止劳作,这个时代用火铳排队枪毙,那更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似乎,此路不通!

    沉思中,金凤号已经再次折而向东北,进入了一个港湾中,天际线上又一个渔村村落出现了,楚凡再次拿起千里镜。

    突然,他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想到办法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圣战营
    鱼贯町。

    这是天草下岛西南角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北东南三面俱是险峻的高山,仅有西边面向广阔的大海,修了个简易码头,泊着十来条小渔船。

    小渔村只有十七八户人家,村中央却有一座小巧玲珑却雕饰精美的教堂;典型巴洛克风格的暗红主楼上,矗立着尖尖的屋还是天草四郎时贞这位教主亲自带队了,今天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很快队伍便来到了鱼贯町北面的沙滩上,渔民们一下傻了眼,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巨舰,把个狭小的鱼贯湾塞得满满的,都看不到湾对面的向江山了!

    沙滩上人不多,可个个都是身材高大的明人,领头那位年轻人,身穿一件纯白裘皮大氅,负手站在雪中,正笑吟吟望着自家教主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上)
    鱼贯町正中央的小教堂里,后堂。

    这是一间装饰得东西合璧的房间,既有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上面放着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也有一张欧式书案,通体用白漆刷得严严实实,桌面上放着银制烛台,还有一小罐插着鹅毛笔的墨汁,墨汁前面是一沓白纸,看样子是天草四郎时贞日常办公所在。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天主教气息:书案后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幅油画,半裸的圣母怀抱着尚在襁褓的基督;通往后院的木门动四郎,就能在短时间内让金矿所在的南九州甚至整个九州岛都变成不毛之地,那时候,复辽军还用为金矿的安全担心吗?

    不过要想说动四郎这位虔诚到了极点的切支丹教主,只怕会非常困难——毕竟这个办法太过邪恶,与天主教教义相去甚远。

    瞟了一眼满脸圣洁低头默祷的天草四郎时贞,楚凡不禁皱起了眉。

    该怎么打动他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中)
    “四郎,要对抗幕府以及那些背叛了的大名们,你知道首先要解决的是什么吗?”

    楚凡尝试着从最基本的问题着手引导这位切支丹教主。

    “武力!”天草四郎时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正如楚大哥在星取阁中教导我的那样,如果我的圣战营不是200人而是2万人的话,我就能攻下长崎,把九州岛上所有教徒集中起来,创立一个和平友爱的主的国度!”

    “对!没错!必须要有强大的武力!……可你想过2万人的圣战营需要多少武器?需要多少竹铠?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弹药吗?”楚凡紧紧盯着四郎秀气的双目,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关键。

    “唔~~”四郎显然没有准备,愣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回答道,“这个嘛……还没有仔细算过……应该不会要很多吧?”

    “你的圣战营不可能只招孤儿,那么2万人的部队,会有多少家属呢?3万?5万?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得靠你,你又想过他们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吗?”楚凡咄咄逼人地继续加码道。

    四郎明显被问住了,目光闪烁地躲着楚凡的双眼,大冬天里额头都有些见汗了——他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就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平日里关注最多的便是如何让教徒们坚定信仰,以防被幕府胁迫着弃教;这些后勤方面的事情还真不怎么上心,反正天草岛上的教徒会时不时供奉。

    “我再问你,上次离开长崎时,我送你的3000两银子还剩多少?”见他无言以对,楚凡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好像……”四郎仰头想了想回答道,“……用完了吧……具体得问吉野次郎。他在管粮食物资。”

    楚凡不由得哑然失笑,顺着他的话继续引导道,“好,咱们就算是用完了……我送你的鲁密铳佛朗机炮都不算,你花了3000两银子组建了200人的圣战营,那么2万人的圣战营需要多少银子呢?……30万!对不对?”

    四郎反应过来了。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这就是现实的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了。

    “你想过吗?去哪儿这30万两银子?”楚凡放缓了语气,沉声问道。

    四郎哆嗦着嘴唇愣了半天,这才期期艾艾地回答道,“或许……那几位城主教徒……可以捐献一些……或许教徒们也可以凑一点……整个九州岛还有几十万……教徒……”

    说到这儿,四郎看到楚凡嘴角明显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不由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般羞愧地低下了头——九州岛上切支丹教徒的确有几十万,可绝大多数都是家无隔宿之粮的赤贫者,就算所有人把全部家产都捐献出来。也绝凑不足30万两银子!

    突然,他又抬起了头望向了楚凡,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和期望。

    “别看我,我也没有!”楚凡立刻打破了他的幻想,耸耸肩道,“我最多还能给你提供几艘船方便你渡海,其他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四郎眼神再次黯淡了下来,空洞的望向半空中。嘴里蚊子哼似的喃喃自语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银子?……我又变不出来……”

    这次楚凡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他冥思苦想了很久,方才缓缓地说道,“四郎你记住了,不管是传教也好打仗也罢,钱!才是所有一切的最根本的基础!”

    他这句话说得四郎恍然大悟,“我懂啦!……楚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切支丹想要对抗幕府的话,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怎么挣钱对吗?”

    “对!”楚凡点点头,竖起一根食指道。“圣战营我已经看过了,很不错!完全可以同幕府的军队一战了……可是四郎你想过没有,打仗打得什么?粮草?弹药?战士?……都有,可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钱!……你的圣战营既不能种田也不能打渔,唯一的任务就是打仗……随着圣战营规模越来越大,所需要的银子也必然越来越多……不把如何挣银子这事儿解决了,你的圣战营就永远没法扩大!”

    四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深深拜服在了榻榻米上,“楚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请教教我,拜托啦!”

    楚凡眉头一挑,笑着和杨地蛟对视了一眼——后者显然没听懂楚凡意图,只是咧着嘴陪着干笑。

    “四郎,办法倒是有,只是……”眼看天草四郎时贞一步步被带到了沟里,楚凡故意卖起了关子。

    “楚大哥,我们切支丹教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步了,还有什么我们不敢做的?”四郎抬起头来,挺直了腰板说道,脸上全是悲壮的神情,“你有什么好办法只管说,只要能解决这个最大的问题我们一定照做!”

    “……好吧,”楚凡装作非常为难的样子,沉吟了好半晌才开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管不管用你自己看着办……幕府现在是怎么对待你们切支丹教徒的?”

    “他们先是一个村一个村的扫荡,把所有教徒挑出来,”四郎搞不懂他要说什么,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说出了实情,“限令他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弃教……”

    “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有弃教呢?”楚凡打断他追问道。

    “那样的话教徒们就会被投入大牢,遭到无情的鞭打和****!”四郎越说越激动,那张清秀的脸庞因为愤怒都有些扭曲了,“折磨会越一天比一天厉害,直到教徒们弃教,才会把他们放回家。”

    “如果一直坚持不弃教呢?”

    “……会被斩首!实际上很多教徒为了追随主,在大牢里就被折磨至死了,”四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继而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无所不知的主啊,请接引你的这些无辜羔羊上天堂吧!”

    “他们的家产呢?充公了?”楚凡不为所动地追问道。

    四郎重重地点了点头,而楚凡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一下睁大了眼睛。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关于裹挟的战略课(下)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般在天草四郎时贞的耳朵里炸响。

    对呀!

    既然异教徒们能用屠刀和大棍逼迫切支丹教徒们弃教,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异教徒呢?要知道,自己手上可是有件教皇祝福过的圣物!

    四郎深深地看了一眼风轻云淡的楚凡,目光中不可抑止地满溢着惊喜和崇敬——这位明人秀才还真是天主派来拯救切支丹教的先知呀!

    不仅帮自己在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的纷繁教务中一下抓住了关键所在,更是从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角度点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

    这倒不怪四郎孤陋寡闻,而是因为天主教自打传入日本的那天起,就一直居于一个非常弱势的地位,别说要传教士们和安土桃山时代的掌权者们叫板,就连和日本原有宗教——神道教以及佛教——起冲突的时候,都是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

    也就是现在九州岛上没有天主教体系内的神职人员,这才把个来路不正的天草四郎时贞推到了教主的地位,要是楚凡这番话敢跟原来澳门委派的日本主教说的话,估计早被当成怪物给赶出门了!

    正因为切支丹教已经走投无路,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四郎才会对楚凡提出的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战略深感认同。

    “首先是要建立完善的财产制度,我们不妨称之为‘圣库’制度,”面对如听纶音的四郎,楚凡继续侃侃而谈,“凡是拒绝入教的异教徒,所有财产没收纳入圣库,同时必须通过劳作或者作战赎清自身的罪……异教徒的房屋和田地必须彻底毁掉,只有断掉他们的后路,才能让他们一心一意侍奉天主……如此一来,随着圣战营的流动,打下来的地方越多,圣库就越充沛,圣战营经费不足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而且异教徒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跟着你之外别无出路,四郎你平时再勤加布道,根据各人的表现赐予圣餐,日子一长,还怕他们不真心实意侍奉天主?……这样一来,不仅钱的问题解决了,圣战营的兵源也解决了,用不了多久,你的圣战营就能轻松突破2万人,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长崎了,就是整个日本,都将沐浴在天主的圣光之下!”

    楚凡描述的美好前景让四郎听得两眼放光,沉浸在了举国共一教的迷梦中。

    “其次便是震慑。对于那些手上沾满了切支丹教徒鲜血的大名和城主那些背叛了天主的教徒那些幕府的帮凶和走狗,除了夺取他们的财产外,还要用他们的生命向天主献祭,”楚凡竖起了第二根手指,“杀人才能立威,必须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迫害和背叛将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那些高举着屠刀的异教徒们有所顾忌,才能拯救那些鞭长莫及的教徒……尤其是乡间那些地主和武家贵族,家财万贯却不知救济教徒,最是该杀!”

    四郎听得频频点头,干脆起身拿来了纸笔,逐条纪录起来。

    “第三是流动,这一点非常关键。”说到这里,楚凡更加郑重——真实历史上,切支丹教徒们就是因为占据了原城,而被幕府两次调遣大军围攻,最终覆灭的;而现在这个天草四郎时贞也是念念不忘占据长崎为据点,所以楚凡必须把他这个观念扭转过来。

    “流动?”四郎停下了笔,疑惑地望向楚凡。

    “对!流动!”楚凡重重点了点头,“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念!……圣战营的目标,是要走遍整个九州岛乃至整个日本!……只有走遍了整个九州,才能将所有面临死亡威胁的教徒拯救出来!……不要跟幕府以及大名的军队硬碰硬,尤其是在圣战营的实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轻易动用圣战营……你手中有的是尚未皈依的异教徒,只管让他们去消耗敌人……用缴获的兵器武装他们用加入圣战营激励他们用圣餐诱惑他们,让他们去和敌人决一死战……等到幕府或是大名的军队在异教徒身上花光了力气用光了弹药耗光了士气,那才是圣战营出手的时刻……雷霆一击,成功则趁胜追击,若有不利,立刻远遁,切记不可恋战!”

    “远遁?那么那些异教徒怎么办?”四郎瞪大了眼睛问道。

    楚凡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微微一笑端起小几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

    “……我明白了,”愣了好一会儿后,四郎终于反应了过来,却是一脸不忍之色,“这样对待他们似乎有点……”

    “慈不掌兵!”楚凡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重,“四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历史上的百战名将,哪个不是踩着累累尸骨走过来的?……大明的都不说了,就说你们日本最近的三个人,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还少吗?哪怕是他们自己的足轻和武家……中国有句古话,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就复兴切支丹教的大业,不死点人可能吗?何况死的还是异教徒……你的核心是圣战营,只有圣战营才是根本,其他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普通教徒们——必要时都能牺牲!……牺牲,是侍奉天主最好的方式!”

    一番话说得四郎瞠目结舌,细思了很久方才勉强认同了这个道理。

    接下来,楚凡又为四郎捋清了很多细节:比如流动的范围定在了九州岛南部——这当然有楚凡的私心在里面;后勤方面,楚凡送了三艘缴获的船只给四郎,以便他们能从天草岛向萨摩进军;而最关键的粮食和黑火*药,楚凡承诺足量提供,不过得要四郎按照市价购买……

    一直到天黑,两人都没谈完,雪夜里鱼贯町中央的这座小教堂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仿佛是黑沉沉的日本大地上一点微弱的星火。

    正因为楚凡的强力介入和扶持,本该在真实历史上的公元1637年底才爆发的这场日本最大的农民起义,提前了整整八年,爆发了!

    而且一开始就将以一种幕府从未见过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迅速在九州岛蔓延开来,最终导致了日本的分裂!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郑芝龙
    济州岛,明水洞。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天空中的彤云也不再厚重,东边天际已经能看到大朵大朵棉花糖般的白云来;刚刚升起的旭日,似乎正用它那金光闪闪的光剑努力刺破云层,将一束束耀眼的阳光抛洒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上。

    李国助那间新建的三进大宅,有着两层小楼的东跨院里,早已是一副银装素裹的绝美雪景;天井中堆起了深及脚踝的积雪,七八个裹着厚厚棉袍的丫鬟仆役正张罗着四处找铁锹笤帚准备扫雪。

    “别扫!”

    二楼主房的房门开了,随着一声带着浓厚闽音的官话响起,一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回廊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湖蓝色缎袍,里面也不知絮了多少棉,鼓鼓囊囊的;缎袍也还罢了,外面又罩了一件纯黑的貂皮大氅,单从领口那油亮的一簇簇黑毛便可知这件大氅名贵至极;年轻人,正主儿已经回来啦?”

    他正沉吟着呢,旁边一间房的房门开了,上次出使的郑彩走了出来,冲他深深一躬道,“七叔早,您老人家起这么早?”

    这年轻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郑芝龙!

    他今年不过区区二十五岁,却在颜思齐死后迅速崛起,短短三年时间便成为了闽南大员一带数万海盗的大头领;更于去年崇祯元年接受朝廷招抚,官拜福建海防游击,一跃而成高品武官,风头正劲,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郑芝龙之所以能这么快的崛起,得益于他敏锐的政治嗅觉以及高超的笼络手段。想当初颜思齐刚死,他便利用颜如雪婚事或拉或打,将李国助杨天生这些资历实力都远超他的老家伙们逼走,而其余的老兄弟则被拉入了他的核心——十八芝,实力一跃成为大员之首。

    十八芝甫一成立,郑芝龙更是率领群盗频频袭击闽浙沿海,一来招徕流民开发大员,二来则是为了引起朝廷的重视;不得不说郑芝龙掩饰的非常好,直到他成功受招安,刘香李奇魁钟斌等人都没看透他的真实意图,以致于应对失措,败走他乡。

    如愿当上福建海防游击后,郑芝龙最大的敌人变成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后者不仅和他在中日贸易上是不共戴天的竞争者,更因为刘香投靠巴达维亚而使得大员有被荷兰人直接攻击的危险。

    此时郑芝龙的政治嗅觉和笼络人心的本事更是在派郑彩联络六大家一事上体现地淋漓尽致——他不仅敏锐地判断出了六大家及其身后的复辽军有着足以对抗荷兰人的实力,更是毫不犹豫地放下身段向以前的竞争对手服软!

    所以当六大家那封求购铁料的联名信送到大员之后,郑芝龙连新年都没顾得在家过,便押着铁料赶赴济州岛,终于在大年初四抵达了。

    到了这儿之后,楚凡却还没回来,郑芝龙趁着这两天在李国助他们的陪同下,把从明水洞到元故宫再到城山岛对面的一号基地逛了个遍,甚至连旌义县都去了一趟。

    “章华你也起了?”郑芝龙随口唤了一声郑彩的字,摆摆手道,“正好,庄则仕昨晚回来了,你随我一同见见他。”

    郑彩答应着跟在郑芝龙身后下了楼,到了花厅坐定后,那位跟在特混舰队身后从头到尾观看了整场大战的庄则仕进来了。

    稍稍寒暄后,三人的谈话便直奔主题。

    “什么?三艘大盖伦被俘了两艘?一向骄横的岛津家居然就这么服软了?”

    庄则仕才刚刚把特混舰队的战果说完,便引来了郑芝龙的低声惊呼。

    由不得他不吃惊,他与荷兰人同处大员岛,实在是太清楚荷兰人的实力有多强大了!

    说起来郑家在大员目前也领有数万民众,可面对热兰遮堡里那区区数百荷兰军队,竟是连招惹一下的心思都没敢起——且不说热兰遮堡墙高沟深,单说野外浪战,郑家那些身经百战的水手们不止一次在荷兰人的排枪下被打得鬼哭狼嚎!

    陆地上打不过,海上就更打不过了!

    荷兰人别说大盖伦船,就是小一号的武装商船上面装的至少是12磅炮,一般都有十几二十门,以郑家船队那可怜的6磅炮对抗的话,还没摸着对方呢,只怕就要先被炸沉不少;再加上荷兰人的船都是软帆,速度快转向灵活,常常是郑家的船还在迂回呢,对方已经跑得没影了。

    所以郑芝龙虽然一再提高对荷兰人的赏格,可效果却着实不佳——郑芝龙接替颜思齐以来的三年多时间里,除了俘获了一艘荷兰的武装商船外再无所获,反倒是自己这边已经有数十艘船被荷兰人的火炮击沉了!

    正因为有了如此惨痛的经历,郑芝龙才会对特混舰队这次的战果惊讶万分——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当庄则仕把自己观察到的复辽军水师情况一一道出后,郑芝龙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异样。

    那是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志向
    没错,郑芝龙对楚凡这位尚未谋面的复辽军统帅是有着羡慕和嫉妒的。

    确切的说,是在欣赏和敬佩之后,一种羡慕嫉妒的情绪油然而生——以郑芝龙如今的身份和成就,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可他偏偏怎么压都压不住!

    虽然还未见过其人,但郑芝龙在济州岛这两天耳朵里听的,都是楚凡种种匪夷所思却又成效卓著的发明;眼睛里看到的,都是楚凡指点下牛岛制造出来的种种产品;而最让他震撼的,莫过于亲身体验岳飞号的神速以及复辽军陆师的实弹射击——所有这一切已经让郑芝龙对对方有了全面而深刻的认识了。

    留在济州岛看家的船里,改装完毕的就只有林三娃的岳飞号了,郑芝龙到的当天下午,李国助他们就陪着这位福建海防游击登上了岳飞号,绕着牛岛转了几圈,向他展示了一番弩炮的精准和巨大威力;郑芝龙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有这样的速度和如此犀利的武器,怪不得复辽军水师敢跟荷兰人的大盖伦叫板!

    而第二天复辽军陆师的实弹射击则是刘仲文专门为郑芝龙安排的——水山脚下设置了一个由百余个稻草人组成的靶场,复辽军第三营由远及近,依次使用弩炮6磅佛郎机野战炮牛岛1型火铳手榴弹进行攻击,攻击结束后,稻草人已经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了!

    与在岳飞号上不同,这次郑芝龙颇为失态,他当时看完20分钟不到的实弹射击后,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了——第三营的表演彻底颠覆了他心中的战斗模式,要照这样的打法,任凭对方来多少人,连复辽军陆师的边儿都摸不到便会被轰击得七零八落!

    郑芝龙甚至认为,即便是热兰遮堡里那些荷兰士兵,恐怕都不是复辽军陆师的对手——荷兰人进攻的手段太单一,除了佛朗机炮便是火铳,哪有复辽军打起来层次这么丰富?

    这让郑芝龙感到十分沮丧——自己的手下在荷兰人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那就意味着在复辽军面前岂不更是孱弱不堪!

    更让郑芝龙感到沮丧且恐惧的是,济州岛上种种迹象表明,楚凡其人那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

    奇袭旌义县攻灭柳家厉兵秣马从容应对朝鲜王廷的讨伐这些也都罢了,最让郑芝龙惊恐却又不得不为之叹服的是,旌义县那些被流放官员们所做的事——他们竟是明目张胆地重组了一个朝廷,目标便是要迎回被软禁在江华岛的光海君重登大宝!

    郑芝龙相信,身为局外人,楚凡对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光海君绝对不会有任何好感,他之所以这么热衷,只怕想要的是一个干涉朝鲜政局的借口,以及迎回光海君之后,树立一个统治朝鲜的傀儡!

    君临朝鲜!

    这不仅是郑芝龙,恐怕也是任何一个在大明这种“君君臣臣”思想氛围中成长起来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朝鲜即便再小,那也是大明堂堂正正的藩国,其君主可是得到了北京那位至尊的册书和赐服的国王,岂是升斗小民所能觊觎的?

    人臣之道,在乎“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而不是把帝王干掉自己来当,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就拿郑芝龙来说,他一向自命志存高远——短短十来年时间,便从一名籍籍无名的通译一跃而为福建海防游击将军,就连堂堂福建巡抚熊文灿在招抚成功后写给崇祯皇帝的奏折中都不禁感叹,“郑游击际遇之奇,当世罕有。”

    不仅如此,郑芝龙相信自己要不了几年便能坐上武将的最高职位——闽浙一带的武将,还有谁能比自己实力更强大?在这个越来越以实力为尊的时代,闽浙总兵官早晚有一天会稳稳落到他郑芝龙的头上!

    而且在这荷兰人步步紧逼的多事之秋,郑芝龙相信自己有大把的机会因功封侯;一旦他真能如愿,同安郑家可就一跃而成能与两京那些勋旧们相抗衡的新贵了,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这可不是郑芝龙自己的妄想和臆测,而是福建甚至南京官场对这位新晋游击将军的共识——熊文灿在第一次召见郑芝龙时,便反复强调“以公之雄奇魄力,闽浙总兵指日可待也”“闽海之安宁,尽在公一念之间”“倘公能于剿匪之外更立奇勋,朝廷何惜名爵矣”……

    福建巡抚的话固然有恭维夸大的成分,却也使得郑芝龙内心颇为飘飘然——年未过而立便能威震闽浙海疆,手绾千余千余战船数万雄兵,放眼东海之上,还有何人能成此伟业?

    可到了济州岛之后,郑芝龙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这份骄傲被狠狠击碎了——同楚凡那君临朝鲜的志向比起来,自己位极人臣的“远大志向”更像是个笑话!

    这是一个质的区别!

    更别说在君临朝鲜之后,楚凡还要进军辽东,与“满万不可敌”的鞑虏一决高下——光从复辽军的军号上郑芝龙就已经能一窥楚凡的这个志向了。

    “军门,我们从倭国回来前,在天草下岛还停留了一个晚上,”庄则仕的讲述已经接近尾声,“我们都没下船,只有楚公子带着杨家少当家上了岸,也不知道是去见谁,反正直到第二天一早他们才回船。”

    郑芝龙心中那股羡慕嫉妒再次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日本,看来楚凡也没打算放过!

    日本可不同于朝鲜,这个岛国比朝鲜更大人口实力更强;而且最重要的是,日本在朝廷的眼中地位也远比朝鲜高得多——刚过去不久的朝鲜之役中,北京那位至尊对待丰臣秀吉几乎就是在对待一个能与大明平起平坐的敌国宰相了!

    朝鲜——日本——辽东!

    如果楚凡的谋划真能实现,那将是个多么宏大多么壮观多么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大成就呀!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中国历史上那些传奇般的帝王,无论是北逐匈奴的汉武帝还是开拓西域的唐太宗都无法与之比肩——要知道,古称高丽的朝鲜,可是众多中原英雄的试金石,唐太宗就曾经在高丽失手,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而天纵英才的隋炀帝,更是因为三征高丽最后把天下都丢了!

    深吸一口气后,郑芝龙平复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内心,默默对自己说道,志向越高越远,摔下来的可能也就越大,且先看看这位传奇统帅,能否过得了朝鲜征讨这一关吧!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婚(一)
    大年初七。

    水山脚下的大宅中,新年的年味儿浓得化都化不开:大宅的门楼两侧贴着火红的对联,门上也高高挂起了两块巨大的桃符,上面雕着两位威风凛凛的门神“神荼”“郁垒”;门前厚厚的积雪中到处可见斑斑点点的红色纸屑,那是鞭炮放完后留下的残迹;门里大校场上,为戏班子演出搭建的竹台子还没拆,上面也满是鞭炮屑;校场上的积雪坑坑洼洼的,细心人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出那些低洼的地方都是除夕夜复辽军战士们聚餐时摆桌子的地方;大宅中到处都挂满了红纸糊的灯笼,喜庆的气氛油然而生。

    隔着楚凡原来住的地方不远,一个小偏院被打扮得格外喜庆:重新漆过的院门门楣上挂着块簇新的木牌,上书两个遒劲的柳体楷字“听风”;两扇大门上挂的不是门神,而是两个大大的红双喜字;门前的宫灯也不是纸糊的,而是上好的柳曲木制成骨架,再绷上红色丝绢,宫灯的每个面儿上都画上了栩栩如生的百子图。

    进得门来,一座硕大的花厅将院子隔成了前后两部分;空气中浓浓的清漆味儿以及崭新的青砖昭示着这花厅是刚刚才建好的。

    厚厚的红地毯上,郑芝龙郑彩二人背着手跟在楚凡身后,看他指点着布置已经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花厅。

    “……这宫灯的穗儿是不是太长了,人从下面过都得低头……换一个。”

    “啊?喜服怎么是明黄色的?……军师安排的?不行不行!得换,换成大红色!”

    “……怎么还有个火盆?……从上面跨过去?哦,好吧。”

    ……

    听着楚凡一一询问各种布置,郑芝龙心中颇为感慨。

    今天一大早他就来拜会这位大婚在即的复辽军统帅,却因为后者太忙,寒暄两句后便请他以娘家人的身份跟着布置新房了。

    这让郑芝龙既震撼又感动。

    跟着新郎官忙活婚礼,那得是相交了几辈的通家之好才行,自己这个初次谋面的人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让他如何能不感动?

    楚凡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既表示了郑家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之重,又迅速拉近了他和郑芝龙之间的距离,这让郑芝龙在感慨之余对这位年未及冠的统帅更加刮目相看——这一手,即便是极擅笼络人心的郑游击都未必能玩得如此熟稔!

    感动归感动,郑芝龙对于楚凡的这个新房还是腹诽不已的。

    他本人出身寒门,得势后便越发注重所谓名门气派,居所也好,穿戴也罢,处处都要彰显富贵气息;想当初为了接旨,他在同安另起了一座大宅,从房舍到院子无一不是按照江南名门望族的标准建造,甚至连院里的山石都是从西湖特意运来的,家居摆设不用说更都是上上之选。

    郑芝龙少年得志,年轻人心性,就喜欢华服美居无可厚非;更因为这个时代居所和服饰乃是彰显身份地位的重要标志,所谓“起居八座”正是高官的标配,郑芝龙对此当然就更为关注。

    可在这新房上面,郑芝龙却看不出多少能表明楚凡复辽军统帅身份的痕迹——在他看来,这宅子充其量也就是大明一个乡下财主娶媳妇的标准!

    倒是那位身量矮小的宋军师为之安排的几个物件,分明就是营造一种皇上大婚的气氛,可都像那件明黄色喜服一样被楚凡统统撤了下去,让郑芝龙暗松一口气——好歹他也是朝廷命官了,若是楚凡公然僭越,他还真不知道如何自处。

    可这么一来,楚凡这场婚礼就更像乡下土财主了,让原本羡慕嫉妒的郑芝龙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毕竟是个登州小秀才的底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检查完花厅,郑芝龙跟着楚凡进了后院的洞房,一进门便被晃花了眼——偌大的里外两间房里,窗户上全是明晃晃的大块玻璃;屋里各种玲珑剔透的玻璃制品比比皆是,价值万金的玻璃制茶壶和一整套杯子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摆在外屋的小几上;里屋紫檀雕制的拔步床边,赫然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镜子,其光亮平滑之处,连郑芝龙脸上细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一处水晶窟!”

    粗疏的扫了一眼后,郑芝龙激动地鼻息都粗重起来,不由得脱口而出赞叹道——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也知道透明玻璃是牛岛的独门秘技,可百闻不如一见,乍一见到如此之多美轮美奂的玻璃制品,还是忍不住失态了。

    “当不得飞黄兄谬赞,”楚凡随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枚装饰用的鸽蛋大小的玻璃球把玩着,淡淡笑道,“不过寻常装饰罢了。”

    “亦仙贤弟,久闻牛岛盛产玻璃,透明无暇直追水晶……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郑芝龙轻抚着镜面啧啧称赞道。

    “不瞒飞黄兄,此物实属寻常,”楚凡放下玻璃球,转向郑芝龙正色道,“可恼那泰西商贾,从产自销环环惜售,是故虚高其值,致使我大明白银为之外流……凡不才,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望飞黄兄助我。”

    郑芝龙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楚凡这是想要向泰西诸国返销玻璃,却苦于没有商道,所以想要借重郑家的商业网络——郑芝龙本身便是通译出身,同澳门的葡萄牙人以及吕宋的西班牙人早有来往,相熟且可靠的商业伙伴着实不少;玻璃制品本身又是抢手货,返销欧洲根本不是问题。

    “除却玻璃,我牛岛尚有雪花糖以及香烟两物,均是南洋泰西水手们趋之若鹜的,”楚凡继续道,“不知飞黄兄有意否?”

    郑芝龙此次前来,最重要的一个目标便是同楚凡谈判商业合作——对于仙草卷烟雪花糖透明玻璃他是早就垂涎欲滴了,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当即重重一点头道,“谬蒙贤弟青眼,芝龙如何敢不应承……芝龙不才,马尼拉和澳门倒真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当不致误了贤弟的事。”

    他这话一出,东印度公司和郑家的商业合作就算是定了——他们都是各自集团的首领,只需定下调子,具体如何合作当然是下面的人详谈了。

    可楚凡接下来一句话,却让郑芝龙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大婚(二)
    “公子爷,明儿是您的大好日子,俺也不知道该送点什么……送轻了俺拿不出手,送重了俺又没那么些银子……想来想去,俺婆姨手还算巧,干脆帮您把孩子的衣裳先预备了几套,您别嫌弃。”

    新屋的倒座房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牛岛上的工匠;王登海捧着几套小孩衣裳,怯生生地望着楚凡说道,一副生怕他嫌弃的模样。

    楚凡呵呵一笑,伸手拿起一顶虎头帽把玩起来,“这么精巧的衣裳,那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哪能嫌弃呢……谢谢啦!”

    王登海见他说得真诚,喜不自胜地跪下,嘴里嘀咕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些颂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喜滋滋地退到了一边。

    他退下以后,唐吉牛段老汉他们相继上前,送上自己的礼物,同样诚心诚意的磕头祝福,一一退了下去。

    他们的礼物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既有给衣帽鞋袜,也有小木马九连环这类小孩的玩具,甚至有些刚来不久的,干脆就送了一篮鸡蛋;楚凡却是不管,无论认不认识见没见过,统统笑呵呵地接过来,亲自致谢。

    楚凡的笑容是真诚的,因为他能深切的感受到工匠们那份真诚的祝福,在他看来,这些礼物甚至比明天即将到来的那些真正的厚礼更加珍贵——按理说,这些礼物本该是在明天正日子的喜宴前送上的,但明天可是要唱礼的,也就是要大声喊出谁谁谁送了什么什么东西;这些工匠家底薄,买不起也买不到什么像样的礼物,毕竟济州岛的商贸还没发展起来,这荒岛上确实没什么好买的,所以他们干脆在今天就送来,免得明天唱礼时尴尬。

    牛岛现如今各色工匠着实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而来,送走一波又是一波,一直忙到中午时分,才算告了个段落。

    扭脸一看,身后坐着的郑芝龙郑彩都是一副微蹙着眉头还在出神的模样,楚凡不由得吞声暗笑。

    这都是楚凡刚才一句话惹出来的——在和郑芝龙敲定商业合作之后,楚凡试探着说到,既然荷兰东印度公司能在巴达维亚设立一个总督,为什么我们大明的东印度公司不可以呢?人家万里迢迢从泰西都把手伸过来了,我们隔得这么近,就在家门口居然都不能争一争?

    这话如惊雷般当时就把二郑震傻了,尤其是郑芝龙——游击将军当然知道无论是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还是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在当地那可就是土皇帝!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他们都可以一言而决!手中的权利有些方面甚至比北京那位至尊都来得大!

    只是郑芝龙身为大明子民,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对呀!既然荷兰人西班牙人到了这里都能当土皇帝,凭什么大明的人就不行?!

    于是一向从容不迫的游击将军彻底失态了,一言不发跟个木偶般坐在那儿,蹙着眉头也不知是在想吕宋和爪哇哪儿更好呢?还是在盘算南洋总督和闽浙总兵到底哪个更实惠?

    看到郑芝龙出神,楚凡心知自己的南洋攻略有戏了——南洋,是他整个布局中最后一块版图。

    在他的布局中,朝鲜作为攻击辽东的大后方,必须扎扎实实握在手中,所以他才不惜耗费最多的精力和时间,同时扶持旌义县流官和耽罗遗族——前者乃是攻略朝鲜的先锋,后者则可以用来收货胜利果实!最终要把朝鲜分成南北两部分,分别通过傀儡光海君和耽罗国的名义牢牢控制住!

    而对日本,楚凡并不打算直接占领——至少目前是不考虑的。

    他对日本最感兴趣的,无非就是那几个盛产金银的地方,比如鹿儿岛,比如石见银山,比如佐渡岛;要得到这几个地方,根本不用全面进占整个日本,只需在平衡日本各方势力的基础上签订一个条约便可以了。

    倒不是说楚凡不想占领日本,而是目前复辽军乃至东印度公司最缺乏的,乃是人力资源!

    说起来大明是这个时代人口最多的国家,可楚凡却只能打区区数十万辽东流民的主意,其他地方基本不能想;除非他扯旗造反,否则大明的那些官儿们哪能眼睁睁看着他招徕老百姓:这一点从登州的辽东流民那里就能看得很清楚——楚凡一离开,登州官场便以各种理由阻扰柱子,第三批流民送来以后,再招不到任何一个人了。

    没有人,楚凡拿什么去占领日本那么大块地盘?所以目前只能暂时放下。

    比起日本,南洋就更麻烦了。

    南洋倒是有不少华人,可都死死攥在西班牙和荷兰手里,不把这俩总督干趴下,想要解救这些华人,门儿都没有。

    没错!就是解救!

    其他人不知道,楚凡可以清清楚楚,如果历史照着他前世那样发展下去,南洋的华人将会迎来悲惨无比的“韭菜”生涯——从红溪惨案开始,每隔这么几十年,南洋的华人就会像韭菜一样被西方殖民者和土著们联手收割一茬,收割的,可都是血淋淋的脑袋!

    但以复辽军目前的发展速度,没个十几二十年,根本就别想把手伸到南洋去——复辽军现阶段的主要敌人可不是西班牙和荷兰,而是白山黑水间的鞑子,所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从人员到物资都将向陆师倾斜。

    但鞭长莫及并不代表无事可做,所以楚凡想到了郑芝龙——有了楚凡,郑芝龙再想当东海王估计是没戏了,可要是当南洋王无论是实力还是时机那可都是再合适不过了。

    荷兰人是郑家生意上的死敌,而西班牙人在大员岛上也有个圣萨尔瓦多城,这可都是在郑芝龙的后院里,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楚凡相信,只需轻轻推动一下,郑芝龙向南发展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郑芝龙会不会被自己收服,这个倒是楚凡没多考虑的事儿——作为一个纯粹的民族主义者,他只希望南洋的华人能摆脱那样的悲惨命运,只要有华人肯担起这样的责任,他都会尽可能的提供帮助。

    但关键的问题是——郑芝龙的志向!

    历史上的郑芝龙,很有点儿胸无大志的意味:先是偏安于闽南,继而经不住鞑子的诱惑投降了,最后还因为他那位伟大的儿子被砍了头。

    要让这么个胸无大志的人担起南下驱逐欧洲人的重任,可行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大婚(三)
    “嘿!柱子哥,你看你看,你媳妇儿!”

    大宅门口,豆豆骑在马上,捅了捅身边的柱子,低声道。

    柱子抬眼一看,果然,不远处一大群女工正结伴而来,徐婉云正在其中。

    半年多没见,徐婉云再不是登州时那个瘦瘦小小的模样,良好的伙食和规律的生活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乌云一般的秀发用一块靛蓝花布包着,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越发显得顾盼生辉;结实的胸脯骄傲地高耸着,即便是厚厚的棉袍都掩盖不住;右臂臂弯里挎着个包袱,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礼物。

    人群中的徐婉云笑语宴宴,不住口地和身边的同伴聊着什么,很快她便注意到了立马门前的柱子正凝视着自己,脸上飞过一抹红霞后低下了头,身子微微一缩,躲在人群中快步进了大宅的门楼。

    直到女工们的身影消失在门楼里,柱子这才收回了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恼怒地虚抽了豆豆一鞭道,“别瞎说!什么叫俺媳妇儿!……赶紧的!探路去!”

    豆豆见他着恼,微微一缩脖子,不易察觉地吐了吐舌头,轻轻踢了踢马腹,跟在柱子后面朝明水洞方向而去,他们身后,第一营一整个排的战士荷枪实弹踏着整齐的步伐跟了上来。

    他俩这是去给明天迎亲的队伍探路的——从水山大宅到明水洞足足有十五六里,虽说全都是复辽军的势力范围之内,可还是得小心朝鲜人的偷袭,所以刘仲文派了他俩踏勘一遍,以方便布置兵力。

    柱子以及缺了第三连的一营是腊月二十八到达济州的——第三连被留在了登州守卫烟厂。

    能赶在楚凡大婚之前调回济州岛让柱子分外开心,能赶上吃喜酒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在登州呆得确实相当憋气。

    楚凡走后,登州那些股东们将烟厂看得越发紧了,不仅通过安插进去的人插手各项事务,甚至连楚凡定下的销售配额都在逐步被挤占;好些股东都是官身,陆都又不敢与之抗衡,渐渐有失控之虞,为此,陆都没少跟柱子发牢骚。

    招徕流民这事儿更是因为侯志邦——这家伙已经升任登州兵备道了——的从中作梗被迫中断,同时一营的训练也只能更加隐蔽,以防被侯道台抓了把柄。

    所有这一切让柱子又急又气,却又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在那些官吏们眼中,他不过就是个楚凡雇来的看家护院头头,连话都不愿跟他多说。

    所以在接到楚凡的调令时,柱子实在是又高兴又惶恐,生怕楚凡怪罪他在登州没维持住局面;直到抵达济州岛的第二天,刘仲文陈尚仁和他一番详谈才打消了他的顾虑——公子爷不是不清楚登州局面恶化的原因,只是腾不出手收拾而已,和他柱子关系不大。

    半年不见,再加上适逢新年,柱子和豆豆沈腾他们这帮老兄弟自然少不了一番欢聚畅饮;席上众人无不唏嘘感慨,谁能想到当初饱一天饿一天的码头苦力们居然也有今天——八兄弟里,几个营长连长自不必说,就连汤小毛虽说几次扩编都因为痞气太重给摁下来了,可好歹也是个排长!

    所谓“居养气移养体”,常年率领那些虎狼之势,众兄弟早不是当年码头上苦哈哈的模样;言谈举止间已然有了股子重将的气度,这气度还不是像登州那些总副参游只有个虚架子,而是颇有些百战余生的感觉。

    尤其是沈腾,这家伙好琢磨事儿,说起复辽军未来的走向和战略来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楚凡虽说没有把他的战略意图公诸于众,但如何处置朝鲜流官以及怎么对待汉拿山中马匪这些事儿却没瞒着各级军官,所以沈腾也多少总结出点东西来。

    这让柱子既欣慰又有些慌神:欣慰是因为感受到了兄弟们的成长,慌神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离开公子爷身边才半年,许多东西居然就有些赶不上趟了——沈腾说的好些东西他完全闹不明白!

    再加上那些新武器和新式战法,就更让这位复辽军的元老感受到巨大的危机——训练不如其他营头也还罢了,这眼界和见识也比不过自家兄弟,可就让柱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所以除夕刚过,柱子只在大年初一给了一营一天的时间醒酒,初二这天便拉着队伍练开了,他也是白天跟着摸爬滚打,晚上则拉着刘仲文宋献策他们求教,希望能尽快补上这一课。

    “柱子哥,你刚咋不跟她打个招呼呢?”

    探路的队伍走出了好远,柱子一直闷头赶路,跟着他马后的豆豆忍了好久终于没忍住,低声问道——身为柱子最铁的兄弟之一,豆豆当然知道自家大哥对徐婉云有意思,这才有“你媳妇儿”这样的称呼。

    “她不待见俺,俺干嘛要贴上去?”柱子瓮声瓮气地回了句。

    柱子是个老实人,虽说在长崎时睡了不少倭国女人,可因着语言不通的缘故,实际他对女人的心思还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对徐婉云这份感情,他最早是带着浓浓的同情心,继而慢慢发展成刻骨相思;没曾想日子过好了,徐婉云却对他躲躲闪闪起来——徐婉云临来牛岛前还他那月饷银子便是最明显不过的拒绝了。

    这让柱子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他柱子也是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现如今身为一营之长,又占着东印度公司的股份,每年光分红都不少,怎么徐婉云就看不上自己?

    “柱子哥,其实吧这事儿也好办,”豆豆挠了半天头,突然眼睛一亮道,“俺们去找公子爷吧,请公子爷出面帮你求亲,还怕她不同意?你想……”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柱子狠狠瞪了一眼打断了,“闭嘴!……她看不上俺,俺还看不上她呢!……不准跟公子爷说这事儿,听到没?”

    说完他也不等张目结舌的豆豆说什么,扬手抽了马儿两鞭,泼喇喇疾驰而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大婚(四)
    明水洞,杨家大宅。

    这是一间充满喜色的闺房。

    入眼一片红色:帐幔被褥绣鞋璎珞……尤其是梳妆台上那两支儿臂粗细的龙凤红烛,尺许长的烛焰欢快地跳跃着,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将屋里照得亮如白昼。

    红烛映照下,晶莹剔透的玻璃银镜里露出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一双峨眉稍加修饰,越发显得修长;长长的睫毛下,那对平日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此刻老老实实地凝视前方,静美中带着一丝沉醉;刚刚绞完面的小脸上再看不到细细地绒毛,再加上薄施妆粉,更显得面白如脂;两颊上原本就有一丝潮红在点了少许胭脂后变得愈发粉嫩。

    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微张的檀口;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新娘只用口脂点一点正中央,这张檀口的上下唇用口脂涂遍了——这也是楚凡教她的——使得她那本就肉嘟嘟的小嘴看起来更加娇嫩而丰满。

    颜如雪和小螺,哦不,应该说杨家大宅里众多女性,昨晚都是一晚没睡,帮着新娘子打扮——宋献策看得吉时是卯时二科,也就是一大早七点不到,所以只有牺牲一晚了——现在眼瞅着大功即将告成,新娘子这张脸已经完美了,站在颜如雪身后的小螺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手中的象牙梳子凝滞在新娘子那如瀑的长发上半天不动。

    “小螺,凤冠还没戴上吗?接亲的快到了哦!”半掩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长着鹅蛋脸的姑娘探头看了看发呆的主仆二人,柔声催促道,声音既甜且糯,不带半点烟火气,说完后便缩了回去。

    小螺这才惊觉,低头继续帮颜如雪梳起头来。

    这鹅蛋脸姑娘是杨天生的嫡亲孙女翠翘,今年年方十七,也是这次陪嫁丫鬟中的一个——算上小螺,陪嫁丫鬟总共有九个,除了颜如雪原来使惯了的三个外,都是六大家各房的闺女。

    依着六大家的意思,原本陪嫁的丫鬟可是多达二十七个,还是楚凡一砍再砍,最后只剩下了这九个。

    小螺年纪虽小,六大家打得什么算盘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塞这么多人进来,无非就是在楚凡面前争宠——谁都知道,陪嫁丫鬟多半就是通房丫鬟,若是运气好,有了这么一男半女的话,身份立刻就不同了,至少一个妾室那是稳稳当当的。

    若是换成其他人,送自家闺女去当妾,六大家肯定是打死都不干的;但楚凡就不一样了,小螺听说只要打完这一仗,这位新姑爷搞不好就要成王爷了!

    王爷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只比皇上差一点点的存在呀!

    怪不得六大家削尖脑袋都要把自家闺女送进这陪嫁丫鬟里来,指不定哪天草鸡变凤凰,摇身一变就成了侧妃!

    想到这里,小螺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烧——要论起和颜如雪的亲厚来,不管是哪家的闺女,还能盖得过她去?要说谁最有资格当侧妃,当然是她小螺啦!

    不过这念头在小螺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继而一股浓浓的落寞涌上了她的心头。

    跟着自家小姐出嫁,然后好好服侍新姑爷,生下一男半女成为侧妃,守着自己的儿子或女儿过完下半辈子——这本应是作为一名丫鬟最风光的一条路,却让小螺分外纠结。

    因为她总是忘不掉那天的狂风暴雨滔天巨浪;忘不掉海滩上精疲力竭的自己;忘不掉骏马上那个伟岸的身影;忘不掉俯身帮自己松绑时那浓烈的男人气息……

    心里激荡,小螺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打了颤,一不小心扯到了颜如雪的头发,后者不由得嘤咛一声轻呼了出来。

    “啊!”小蝶回过神来,红着脸看了一眼镜中的颜如雪后,手上加快了动作——也不知是不是从今天起就要嫁作人妇的缘故,颜如雪轻呼一声后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就再没吭声了,一点儿不像以往时刻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咋咋呼呼,和小魔女的经典形象判若两人。

    好容易梳好了头,小螺捧过那心里话,“……我知道,叔伯婶子们都觉着我太淘了……总是做些让他们哭笑不得的事,就像上次从椛岛逃出去……可他们都憋着,不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他们不敢……因为我是大姑,我是我爹的女儿……我就这性子,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大婶们总是说,出嫁了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再不能这么淘,再这么淘早晚会闯下大祸,会被休的……道理我懂,可我真就做不到!”

    说到这里,颜如雪透过镜子,凝视着听呆了的小螺微微一笑道,“现在我不用担心了,因为他宠我!……他是真把我当心尖肉一样宠着……就像妞妞一样,不管犯下多大的错,闯了多大的祸,他都会原谅都会想办法善后……而他又是个无所不能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有天我真把天捅了个窟窿,我相信他都有办法把它补上!哼!”

    说到这里,颜如雪脸色一下绯红起来,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道,“当然人家也有分寸啦,不会当真去捅破天的……婶子们教导的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妯娌和睦我肯定会做好的啦……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上哪儿去找像疼亲闺女一样疼我的婆婆,还有那么投缘的小姑子……闲茶也不错,守规矩知进退,从不仗着跟坏蛋的时间长摆谱……这个家简直太圆满了!”

    听她这么说,小螺暗地里松了口气——其实不用颜如雪说,小螺也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气秉性,最担心的就是她不知天高地厚逾了礼数;现在听她自剖心迹,不由得放下了心。

    “叔伯婶子们这些日子老念叨,说他早晚都要封侯封王,还说我天生就是王妃的命,”颜如雪继续道,语气越发幽远,“其实小螺你是最知道我的,什么王妃呀我真不在乎,真没放在心上……我真正在乎的,是一个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噼噼啪啪~~”门外的鞭炮声骤然响起,一下把颜如雪的话淹没了。

    接亲的队伍——到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婚(五)
    鞭炮响起来时,天色尚早,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但整个明水洞已经完全沸腾了。

    青石板铺就的小广场上,几十个吹鼓手玩命儿地演奏着,唢呐竹笛花鼓和铜锣的声音震天响;六大家的子侄们络绎不绝地将大大小小的箱笼搬出来,在广场上摆得整整齐齐;广场四周几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六大家的大媳妇儿小婶子们穿戴地整整齐齐,叽叽喳喳闲聊着笑闹着,广场上充满了浓浓的闽音;小孩子们是最快乐的,不分男女,个个手中举着糖果玩具你追我赶,开心的笑声连鞭炮的炸响都盖不住;离小广场稍远一点的草地上,朦朦胧胧的人影正牵着马驴走骡等牲口,忙着套车——这是为了装嫁妆的。

    自古国人的婚礼最是热闹,何况今日出嫁的乃是代表六大家代表明水洞的大姑颜如雪,所以整个明水洞的人差不多都被分派了各种任务,小两千人几乎全出来了,看上去格外隆重而热烈。

    迎亲队伍最早抵达的,是护送引客和两班八音队的骑兵营第一连,一百多号精壮骑士在刘仲文的率领下远远地排成了方阵;自刘仲文以下,每个人虽都光着头,但还是着了半身甲,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罩衣,马鞍后的甲包鼓鼓囊囊,头盔和武器都装在里面呢——这是事先就议定了的,特殊时期,万事小心为上。

    两班八音队到了以后立刻和明水洞的吹鼓手们干上了,鼓足了劲儿相互比试看谁的声音大,一个个吹得脸红筋涨的。

    三名迎客分别是楚宁陈尚仁和刘之洋——他们都是楚凡的叔伯辈,与明水洞这边的四名送客杨天生李国助林三娃以及六大家中方家家主方子明地位正相当。

    刘之洋也是腊月底才赶过来的,不仅他自己,刘仲文的娘也跟着过来了,就是专门为了参加楚凡的婚礼;他是楚凡他爹的发小,也是楚凡发小他爹,理所当然便成了三名迎客之一。

    身为东江镇海防游击,再加上还要顺道儿带上不少楚家宗亲,所以刘之洋专门调拨了麾下三艘大船,以壮声威;等到了城山码头一看,刘之洋也还罢了,他手下那帮子原本趾高气扬的营兵一下就蔫了——长崎海战中缴获的船都泊在那儿呢,别说三艘盖伦巨舰了,就是那艘二号福船也比他们的海沧船大了一圈!

    相比营兵们,刘之洋的心情就复杂多了,既为子侄们的巨大成就欣喜雀跃,又为自己乃至整个朝廷的经制之师黯然神伤——堂堂大明朝廷,费了那么多粮饷经营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还赶不上子侄们短短一年时间就折腾出来的船队!

    等到了水山脚下的大宅后,刘之洋的这种感叹就更加强烈了:分明是统帅成亲的大好日子,可整个大宅乃至元故宫一带仍是气象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暗桩明哨密布不说,三三两两的夜不收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更有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战士,踏着整齐地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穿梭巡逻。

    即便是到了大宅里面,谁是老百姓谁是复辽军战士仍一目了然——那些身着便装的战士们但凡出门,不管三人还是五个,必然走成一个纵列;即便他们停下来,也和老百姓迥然不同,站着必然腰板挺直,仿佛一颗苍松也似,坐着必然双腿微张,双手扶在膝上,宛如一个模子铸出来一般。

    一辈子混迹营伍的刘之洋一向自诩看遍了天下强兵,可就算是他最为推崇的浙兵——那可是戚少保亲自调教出来的——在军营内还能整齐划一,出了营门也一样放了羊,哪能像复辽军这般严整?

    这些还都是间接的观感,等到看了自家儿子的骑兵营的操练后,刘之洋差点惊掉了下巴。

    刘仲文随便挑了一个排,向他展示了如何冲阵;骑兵们的精良装备也还罢了,可他们那阵型却让刘之洋极为震惊——三列横阵排得极为紧密,两人之间几乎是马镫挨着马镫!紧密的骑阵从正面看过去,像是平地里长出了一排马槊的森林!

    刘仲文稍一讲解,刘之洋便明白了这骑阵的妙用——这是从坚如磐石的长枪步阵演化而来,而骑兵的高速冲击则让这种紧凑阵型的威力比之步阵大了何止数倍……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就在刘之洋想得出神的时候,李国助他们四人已经迎了上来,拱手道贺,三名迎客赶紧拱手回礼。

    相互介绍之后,李国助他们寒暄着将三人让到了杨家大宅的花厅中闲聊起来。

    其他五人不论,李国助和刘之洋肩并肩坐着,聊得极为欢畅——和东江镇商谈开采朝鲜铁矿事宜是李国助主动请缨的,临行前楚凡便让他去找刘之洋,所以李国助先去了游击将军驻跸的长山岛;二人脾气秉性甚是相投,竟是一见如故;在长山岛稍作盘桓后,刘之洋更是亲自陪着李国助去往广鹿岛,拖上尚可喜一同来到了皮岛,只可惜毛文龙恰好去了登州;三人无奈,只得转身又赶往登州,却又扑了个空,其时已是腊月中旬,李国助算算日子,干脆搭了刘之洋的顺风船回了济州岛。

    是以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此刻自是聊得火热。

    很快话题便转到了开采铁矿这个计划上,刘之洋感觉问题不大,毕竟整个东江镇在袁崇焕履新之后,日子越发难过了,“袁某人上任伊始,便将东江镇的钱粮发放从登州转到了宁远,借此向毛帅施压,要他‘核准营兵,据实上报,以备赉发’,这不明摆着要拿毛帅开刀了嘛!”

    “此事亦仙早有所料……临行之前他曾叮嘱过我,如能面见毛大帅,当于时机成熟时委婉告之……袁督将不利于他!”听他这么说,李国助点点头后低声说道。

    “这何须你多言,俺们早看出来了……袁某人当初还在宁远道任上便没少泼毛帅的污水,如今得了这蓟辽总督的位子,毛帅还能落什么好?……无非又是砍钱粮掺沙子又拉又打那一套罢了……只是苦了俺们这些实力抗鞑之人!”刘之洋苦着脸回应道。

    “只怕……没这么简单,”李国助看了刘之洋一眼,沉吟道,“我听亦仙那意思,袁督想要的,应是整个东江镇和……毛帅的脑袋!”

    “他敢!”刘之洋闻言大惊,下意识喊了出来,惹得厅里其他人纷纷侧目而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才放低了声音道,“毛帅可是总镇,手里还有先帝钦赐的王命旗牌……别说杀,就算要撤了毛帅,他袁某人都得请旨,除非……”

    说到这里,刘之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张皇地看向了李国助,后者缓缓点了点头,牙缝里迸出了两个字,惊得刘之洋面如金纸。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大婚(六)
    擅杀!

    李国助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不大,却震得刘之洋两耳嗡嗡直响。

    打死他都不相信,身为蓟辽总督的袁崇焕怎么可能会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儿!难道他就毫不顾及皇上的猜忌和朝中的议论吗?

    刘之洋是武夫不假,可好歹在大明的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很多道道他还是门清儿,做官最忌讳的便是大权独揽,或者说被皇上和朝臣认为是大权独揽——袁崇焕若真擅杀了毛文龙,那不就相当于明明白白在自个脸上写下“大权独揽”两个字吗?

    他要是真敢这么干,刘之洋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诏狱就在前头等着他!

    所以不管李国助说得多么言之凿凿,刘之洋都不愿相信楚凡的这个推测——自己一介武夫都能看出这么干的严重后果,袁崇焕会看不出来?他这几十年的宦海白混了?

    而且于公而言,刘之洋就更不愿相信这个推测了。毛文龙白手起家创立东江镇,手下又都是些与鞑子不共戴天的辽东流民,这么些年大大小小与鞑子数百战,斩获多少且不说,光是这牵制之功,就是任何一个军镇都无法取代的;他袁崇焕在皇上面前夸下了“五年平辽”的海口,正是倚重毛帅和东江镇的时候,怎么可能一上来便自毁长城?

    可是李国助一句“想想杜应魁怎么死得吧”又让刘之洋犹豫了起来——这袁某人目无纲纪可是有前科的!

    出乎对毛文龙的景仰,刘之洋在这个问题上左思右想摇摆不定,以致于连楚凡这位新郎官抵达迎亲一步步走向**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身盛装的颜如雪已经在众丫鬟的簇拥下,由杨地蛟用条红绸子牵着出来了——按规矩新娘子本应是兄弟牵出闺房的,可颜如雪没有嫡亲兄弟,只有由杨地蛟代替了。

    红绸被交到了以杨天生的手里后,楚凡在楚宁的带领下来到面前跪下,杨天生照例叮嘱了一番“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而楚宁则应以“佳儿佳妇”“举案齐眉”后,杨天生这才将跪着的楚凡扶起,把红绸交到了他手中。

    这代表了娘家终于将新娘子交到新郎手中了,广场上早就挂好了的鞭炮顿时便响了起来,红红的纸屑伴着青烟四处飘舞,撒在广场中密密麻麻的脑袋上到处都是;欢快的鼓乐声更是冲天而起,似乎要和鞭炮声一较高下。

    周遭的沸腾终于将纠结中的刘之洋拉了回来,看到楚凡牵着颜如雪走向那乘扎满了红丝绸的八抬大轿,他竟没来由的鼻酸眼热起来。

    不用说,他这是在替老友楚安感慨——老友英年早逝,只留下了这么一根独苗,如今终于成家,楚家的香火有望了!

    与他一样鼻酸眼热的,还有远远站在人群中的宋献策。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成祖朝的那位传奇和尚——姚广孝!

    没错,矮道人就是一位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这也是他不远万里冒着蹈海而亡的危险远赴异域的原因,他相信眼前这位兴奋得脸色绯红扶着新娘子上轿的少年便是他的“燕王朱棣”!

    所以这一幕才会让他觉得格外感慨——因为这不仅是楚凡的关键时刻,更是整个复辽军的关键时刻!

    这个时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任何男人都必然要经历的;家,是男人事业的起点,连媳妇儿都没有,何谈“齐家”?齐不了家,自然也就没法“治国”,更不用说“平天下”了!

    再者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子嗣便是最大的不孝——这人间自是以孝道为先,一个连自家香火都无以为继的人,必然招致所有人的唾弃,还想领袖群伦?那是白日做梦!

    虽然楚凡还年轻,但在这个早婚盛行的时代,十八岁还未成家在宋献策看来,实在是个巨大的隐患。

    因为楚凡早已不是那个一名不文的登州小秀才,他的麾下,已经聚集起了一支拥有数十艘艨艟巨舰的舰队,一支拥有数千虎贲的复辽军,以及数千工匠组成的庞大利益体。

    作为核心,他一天不成家,所有这一切就如同建在沙滩上的城堡般风雨飘摇——万一哪天他有个三长两短,一切就将如大浪洗礼般烟消云散。

    在宋献策看来,娶亲成家只是第一步,更为重要的是,楚凡应该在最短的时间里诞下儿子——嫡长子的出生,将极大的巩固这个越来越庞大的军事经济集团!

    就在宋献策的感慨中,日头已经高高升起;庞大的迎亲队伍随着那乘八抬大轿缓缓升起,开始向南进发。

    打头的,仍然是刘仲文亲自率领的骑兵营,而队伍的两侧则是罩住了兵器的复辽军战士们。

    从明水洞到水山大宅短短十二三里的距离,整个队伍却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沿路不断有那些朝鲜的前牧奴庄客们自发地围过来,奉上微薄的贺礼。

    他们当然是真心祝贺楚凡,毕竟没有楚凡的话,他们现在可能仍在柳家的残酷压迫下挣扎求生;可这样一来,就大大延缓了队伍的行进;为了安全起见,复辽军战士们把他们远远地挡在百米以外一一甄别——万一有个把不怀好意的人趁机刺杀,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且收了贺礼之后,还得安排这些人跟在队伍后面回水山吃流水席——礼尚往来这是最基本的——这些虽然不用新郎官操心,可却把陈尚仁宋献策他们累得够呛,跑前跑后安排,嗓子都喊哑了。

    好容易赶在正午之前回到了水山大宅,新娘子进门又是一整套繁琐而隆重的仪式;而六大家为颜如雪准备的那多达百余车的嫁妆更是要摆开来展示,继而一一清点入库。

    欢快而热烈的气氛中,又花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新娘子迎进门后,楚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开门迎客!

    远道而来的郑芝龙为首的郑家是第一拨客人,旌义县诸位流官是第二拨,寒暄道贺唱名礼赞,都顺顺当当迎入了大宅。

    等到第三拨客人到来的时候,楚凡不由得微微蹙眉,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异样。

    那种情愫,叫做失落!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大婚(七)
    许知远身后站着的,是高凤姬那一对儿双胞胎丫鬟,金如和玉如,她本人却没来。

    两个一模一样的豆蔻少女,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躲在许知远身后睁着两双大眼睛左顾右盼,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惊讶。

    “启禀公子,星主本来说好亲来道贺的,只可惜昨日偶感风寒,着实动弹不得,还乞恕罪。”许知远目光躲闪着解释道,楚凡一下就听出了蹊跷——什么偶感风寒,只怕是托辞吧。

    心中这么想着,楚凡脸上却笑容未减,拱手道,“无妨,无妨!贵星主不幸染恙,调养要紧……可有大碍?我们这里颇多悬壶妙手,随时候命。”

    “不敢当,不敢当!星主只是小恙而已,何敢劳动诸位医师大驾,”许知远更加尴尬了,掩饰着轻咳了一声,扭脸道,“二如,还不快将星主的礼物呈上。”

    金如玉如清脆地应了一声后,捧着两个红绸包袱走到了楚凡面前,后者好奇地打开一看,却见精光闪烁,赫然便是那件鱼鳞甲!

    粗粗翻看了一遍后,楚凡发现当初自己受伤时被损的那几片甲叶已经修复,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鱼鳞甲上所有的甲叶似乎都被拆下来过,每片甲叶均打磨地光亮无比,而系住甲叶的牛皮索子也都换了新的,所以这甲看上去新崭崭的。

    “公子容禀,我家小姐说了,”金如蹲了蹲身子道,旁边的玉如立刻接了过去,“山居简陋,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金如马上接嘴,仿佛在说相声一般,“唯有这件鱼鳞甲,既是祖上遗物,又与公子有缘,”“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公子英武逼人,当以此甲为公子贺,”“还望公子不嫌鄙陋,赏光笑纳。”

    听完她俩儿的相声,楚凡更加能肯定这位高凤姬绝不是因为什么偶感风寒,而是别有原因——看她在这件礼物上用了这么多心思,只怕是不想触景生情才缺席的吧。

    难不成这丫头还真对自己上了心?楚凡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了那张恬淡的瓜子脸,以及那颀长玉颈之下的婀娜身姿来,以致于应答二如和许知远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怎么把他们迎进去的都不大记得清了。

    进了门后,许知远便同二如分开了——男宾的坐席是在大宅的正院这边,而女眷则被引到了后花园。

    转过一道角门,许知远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偌大的校场上,矗立起了一个大大的戏台,上面咿咿呀呀地正唱着戏——如果许知远去过扬州的话,他会认出这是个昆曲班子在演出。

    围着戏台,整整齐齐摆了无数的八仙桌——这便是流水席了。

    好些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吆五喝六地豁拳行令,那不远万里从江南运来的绍兴黄酒大坛大坛的只情往各桌上送。

    绝大多数人许知远都不认识,这也难怪,这头几批吃流水席的,都是牛岛的工匠,他当然不认识。

    工匠们平日里拘管得紧,即使偶有小聚,喝的也是本地所产的寡淡如水的马奶酒;今天一来开心,二来酒也是很少见到的黄酒,自然有些放浪形骸,不少人端着酒碗四处乱窜,高声笑闹着找人拼酒,气氛分外高涨。

    却不是所有八仙桌上都这么热闹,校场东南角有那么一桌就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个或红或黄的脑袋一直低着,甩开了腮帮子正在大嚼。

    不用说,这便是牛岛上那几个来自泰西的工匠了,他们倒不是说不认识其他工匠,也不是不能喝酒,埋头苦干的原因很简单——桌上这些菜实在太好吃了!

    中华美食直至几百年后,都是全世界其他地区无法望其项背的,遑论十七世纪——这个时代的欧洲,能吃上精面粉烤出的饼干那都是上等人家了;而在中国遍地都是的面条,经过马可波罗引入欧洲后,更成了野蛮的日耳曼人斯拉夫人的无上美食!

    说起来,佛朗西斯他们几个到牛岛已经有段时间了,也吃过了不少中华美食,不至于这么眼皮子浅;可这次楚凡大婚,厨子乃是从扬州请来的,什么红烧狮子头糖蜜肘子东坡肉之类的淮扬菜别说佛朗西斯他们了,就连那些辽东工匠们都没几个人见过。

    再加上楚凡特意培育的西红柿和辣椒已经开始量产,这次也大规模地提供给了厨房,于是诸如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水煮鱼之类的新菜品便新鲜出炉了。

    食材既新奇,菜式又别致,这帮子连汤面都吃不厌的红毛们哪里还拿捏得住,只差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了;一个个辣得啧啧连声吃得满头是汗撑得腮帮溜圆,就连相熟的工匠来敬酒都草草端杯敷衍了事。

    不怪红毛们没见识,此刻就是校场旁那个大花厅里,啧啧称奇之声都是绵绵不绝。

    大花厅里坐着的,都是请来的客人以及复辽军东印度公司里比较有地位的人,自然没有像校场上那样摆开流水席;不过奉茶之余,每个人面前还送上了两个小碟子,鸽蛋大小的白面馒头也还罢了,另一个碟子里却是装着一小坨大伙儿从未见过的东西。

    主桌上郑芝龙歪着头打量起了这碟红黑色的物体,似乎是某种酱料——那滚圆的黑色颗粒好像是豆豉,可红色的碎末郑芝龙就不知道是什么了;豆豉和红色碎末都用油炸了一遍,泛着诱人的红光。

    “飞黄将军,此物乃是我牛岛新近开发出来的,亦仙谓之辣酱,阁下不妨尝一尝。”郑芝龙身边的陈尚仁介绍道,伸手抓起馒头掰开,舀了一些辣酱填了进去,递到了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谢过之后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一股鲜香而又辛辣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他那白皙的脸庞一下变得通红。

    虽然辛辣,但那独特的滋味却很快便让郑芝龙欲罢不能,就着茶水吃完后,他不由得失声赞叹道,“辣!不过确实鲜得很!”

    “飞黄将军谬赞了。”陈尚仁微微一笑道,笑容中一丝得意掩都掩饰不住——这辣酱中楚凡加了晒干的海肠子粉,如何能不鲜!

    客气了一句后陈尚仁接着说道,“此辣酱油浸之后,再用泥封的陶罐贮之,可保三五月不坏。”

    郑芝龙稍一回味,立刻便明白了陈尚仁的意思,惊问道,“这辣酱……难不成又是你们的那什么……新产品?”

    陈尚仁笑容更甚,轻轻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此物调味极佳,风靡天下当不远矣!”

    郑芝龙听得目瞪口呆,转向那叠油汪汪的辣酱,沉思了起来。

    他们只顾谈话,却没注意到,穿梭来往的小厮中,早有一人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听了个清清楚楚!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大婚(八)
    校场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左顾右盼地走到了院门口,确认没人注意到之后,这才屈指在院门上“笃~~笃笃笃”敲了起来;敲了几次后,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小厮一闪身进了院,开门的人警惕地张望了一下后掩上了门。

    院中坐着的,正是特情司的头头凌明,内务处和朝鲜处两位处长屠秋生和楚蒙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比起其他部门的休闲和欢快来,特情司这些天格外忙碌——楚凡大婚,前来道贺的客人潮水般涌来,天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怀着不可告人目的来打探消息的。

    为了防止泄密,凌明不得不把所有能调的人手全调了回来——不仅济州城那家面馆暂时关了,就连汉城的据点也只留了两个人,更不用说旌义县了,几乎就是一扫而空。

    哪怕是这样,凌明还是感觉捉襟见肘——毕竟特情司创立时间太短,真正合格的力士也就那么四五十号人,即便算上新近征召的,都还不到一百人,要看住这么大个摊子实在是吃力。

    尤其是今天这个正日子,牛岛的工匠几乎是倾巢而出,那些工匠虽说被一再警告不得透露岛上情形,可现在这喝疯了的局面下,天知道会不会有人说秃噜了嘴!

    所以昨天凌明便做了最周全的安排——他把手下面生一点的全撒在了穿梭上菜的小厮里,就近监视,每隔一个时辰汇报一次,有什么情况立即处置。

    进来的这小厮便是内务处新招的力士,他冲三人躬身行礼后便开始了例行汇报,“大场面仍在掌控之中……钢铁组和火药组有几个人喝醉了,有点儿管不住嘴,被俺们架出去醒酒了……玻璃组和烟场的人俺们盯得最紧,一直到离开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偷偷摸摸想要混进来的生面孔俺们拿下了四个,初步审了审,一个是济州城过来的,还有一个是郑家的,另外两人是从倭国来的,估摸着应该是木下丸的人……”

    听到这儿,凌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问道,“那几个点子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凌明所说的点子,乃是内务处成立后查出的有奸细嫌疑的人,分别来自登州官场朝鲜王廷木下丸,人数约有二三十人,最让凌明吃惊的,居然其中还有2人好像是鞑子的奸细!

    本来凌明准备在楚凡大婚之前就出手把这些人清理了,但楚凡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他不希望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弄得人心惶惶,况且这些人即便搞到了情报,没船的话就送不出去,暂时不用太担心;留着这些人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利用他们顺藤摸瓜,争取挖出的奸细来。

    “启禀二号,”说起监控的那几个奸细,小厮眉毛一下立了起来——二号是凌明的代号,一号自然是楚凡——“这两批吃席的人中,有五个点子,俺们都安排了专人跟着呢……其他四人也还罢了,三号基地里那个老头,就是二号你怀疑是鞑子奸细的那个,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这家伙,唠唠叨叨摆显他在辽东时怎么受鞑子重视,说是什么什么固山抬举他,让他管一庄子的人呢……他还说,本来没想来俺们这儿的,是被尚副将硬塞上船的……二号,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鞑子派往东江镇的奸细了!”

    凌明面沉如水地轻点了一下头,喃喃自语道,“还真让一号猜中了,这东江镇,早让鞑子渗透地成了筛子……看来以后东江镇来的人,还得继续加强盘查!”

    说完后,他仰头想了想,向那小厮叮嘱道,“下面两批该是公司里的伙计了,你们再辛苦一下,盯紧点儿……尤其是那几个从星取山庄来的人,俺怀疑诗韵她们几个只是小喽啰,里面铁定还有个掌总的!”

    小厮答应着去了,院里一时间重归沉寂。

    “蒙子,”凌明沉吟了一会儿后对楚蒙说道,“这趟回来,你就别回汉城了。”

    “嘿!那敢情好!”楚蒙嬉笑着回答道,“师傅,俺一个人在汉城都快憋出病来了,也该让俺在这儿舒散舒散了。”

    “想得美!”凌明瞪了他一眼道,“过完大年,跟着公司的船去长崎……从今天起,你就正式接任日本处处长了!”

    “啊?!”楚蒙一下苦了脸,瘪着嘴嘟哝道,“那还不如让俺回汉城呢……好歹俺现在的朝鲜话还有点儿底子!到了长崎又得从头学倭国话……”

    凌明没理他的抱怨,强调了一句,“这是一号的意思,就是为了锻炼你!”

    “俺哥?”楚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让俺去?”

    “对!一号听说你在汉城干得有声有色,意思让你到长崎再闯一片天地出来……你也别担心,司里全力配合你,看上谁就带走……唔,给你五个名额,”说到这里,凌明声音柔和了许多,“其实长崎不比汉城难,甚至还要更好办一些,毕竟俺们在那儿还有盟友嘛……俺和一号商量过了,木下丸派来这几个奸细,拿下几个你带去还给阿部忠本,让他知道俺们可不是吃素的,他那些乱波可都是些好手……你记住喽,俺们的头号敌人是江户的德川家,时机一旦成熟了,你就要想法子去一趟江户,争取在那儿立个桩子……还有个需要帮助的,就是切支丹的天草四郎时贞,那可是一号下大力气扶持的……切支丹这边倒是近,熊本城又是加藤家的地盘,可以早点下手……”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楚蒙越听脸色越凝重,到后来干脆掏出纸笔一一记录了下来。

    好容易交待完长崎的事儿,凌明又转向了屠秋生,“秋生,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内务处从无到有,短短时间里就能揪出这么些奸细,你立了大功!”

    屠秋生微微一躬身,谦逊道,“还是师傅您教导有方……还有一号教得那些法子真管用——俺从来没想过,那些老头老太太居然还有防谍防奸的用处!”

    凌明微微一笑,敲着桌子道,“这还用说?一号是天纵奇才,俺真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儿是他不知道的!”

    说完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说了句什么,让屠秋生惊讶地一下睁大了眼。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章 大婚(九)
    “啊嚏~~”

    正忙着招呼女宾客的闲茶没来由的鼻子一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赶紧用袖子遮住,心里挺疑惑,这个日子里面,谁会念叨她呢?

    她却不知道,就在隔着她几百米远的小院里,凌明和屠秋生刚才正好谈论到要在女工中多发展几个女力士,因着他们不方便,所以准备偏劳一下闲茶。

    说起来,这事儿还真是闲茶做起来最合适——自打楚凡把养鸽训鸽这事儿交给闲茶后,虽然没有正式的名目,可闲茶手下也有了那么十来个姑娘,专管各地信息的加密和传递;这其中自然也有好几个是专门为特情司工作的,所以说闲茶也算特情司的编外人员了。

    包括今天这个场合,由于女眷们都被隔离在后花园里设席,特情司就不方便监控,这个任务便只能拜托给了闲茶;小丫头倒也利索,把她那些训鸽手和家里的十来个丫鬟组织了起来,分头监视来的女宾们。

    尤其是凌明交给她的名单上那几人,她更是上心;比如眼前这位娇娇怯怯的诗韵,她便亲自作陪,一方面摸对方的底儿,另一方面防止对方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让诗韵姐姐见笑了,这天儿一冷,鼻子就老痒痒儿。”打完喷嚏,闲茶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掩饰道。

    “二夫人太客气了,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呢?”诗韵微微一躬身笑道,笑容浅得连贝齿都看不到——闲茶的身份大伙儿也都知道了,均称呼她二夫人以示尊敬。

    闲茶早听说这诗韵是加藤家为了巴结楚凡,特意从扬州买来的瘦马,当初在星取山庄还服侍过楚凡;现在甫一接触,果然感觉到了别样的风韵——毕竟是受过特别的训练,这诗韵举手投足间很自然便带上了种种娇媚,甚是令人着迷。

    羡慕之余,闲茶不禁又有些惋惜——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干嘛要做木下丸的奸细呢?

    想到诗韵的身份,闲茶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碟子推到她面前试探道,“听说姐姐是从扬州来的,且尝尝这绿豆糕吧,这可是你家乡的厨子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诗韵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异色,闲茶敏锐地感觉到了那目光中饱含了忧伤和无奈,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

    趁着诗韵细品绿豆糕的当口,闲茶迂回着套起她的话来。也不知是诗韵故意的呢,还是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备,没多一会儿她的身世便被闲茶查了个底儿掉。

    说起来这也是个可怜人,诗韵被卖入青楼的时候小得都不记事,连她爹娘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了,反倒是青楼中照料她的那个妈妈感情极为深厚;及至她十四五岁时,便被福建的一位海商赎了身,连她那位妈妈以及几位姐妹一起带到了泉州;到了泉州她才知道,这位海商买了她们却是为了巴结倭国人的,于是乎她们漂洋过海到了长崎。

    在长崎那几年的经历诗韵却不愿多说,无论闲茶怎么旁敲侧击她都打马虎眼混过去,反倒是从星取山庄被送到济州岛这几个月的生活,诗韵说得极为开心。

    “孩子们特别可爱,不管学什么都是认认真真的,”说起女校里的生活,诗韵的眼睛一下亮了,“学认字儿什么的都不说了,最喜欢的就是我教她们弹琵琶,可专心啦……包括他来上算学课,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可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儿……”

    闲茶一听她说这话,再一看她那迷离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这小妮子说到自己的情郎了。

    教算学的?是张子玉童明甫,还是孙和斗?

    还没等闲茶猜呢,诗韵自己就暴露了,“……他说是校长,可还真没多少时间呆在学校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牛岛那边……”

    校长?那可不就是孙和斗!

    不知为什么,闲茶心里涌上了非常复杂的感情,一方面她被诗韵和孙和斗这段感情给感动了,另一方面她又特别担心,孙和斗可是牛岛的技术总管,很多工艺他都一清二楚,而眼前这位却是——木下丸塞进来的奸细!

    她也不知道他俩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这要是都同床共枕了的话……

    闲茶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找个借口溜出去,赶紧和凌明商量一下,最快速度把这诗韵给控制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楚凡和凌明商量如何处置这些奸细时,她就在旁边,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楚凡的原话是——稍安勿躁,别打草惊蛇,这是在岛上,即便这些奸细真挖到了什么,怎么才能传出去呢?

    想到这里,闲茶沉下心来,更加仔细的观察起眼前这位诗韵来。

    观察地越久,她越发确定,诗韵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孩,其本性是相当刚强的;而让她疑惑不解的是,诗韵对打探消息这事儿,似乎并不上心。

    和她们同桌的还有徐婉云和烟场的几个管事,有好几次徐婉云她们都提及了烟场的一些日常事务,按理说这位诗韵对此应该极感兴趣才是,可闲茶注意到,她在听到这些话时,竟是微微蹙了蹙眉,转而更加起劲地和闲茶谈论起自己的学校生活来。

    更让闲茶吃惊的是,有一次诗韵聊得开心了,举杯喝茶时动作便有些大,袖子落下来时闲茶看得分明,她那雪白的小臂上赫然一道血痕!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闲茶狐疑的时候,整个后花园里骚动了起来,却是楚凡带着他那庞大的伴郎团进来敬酒了。

    伴郎团中,孙和斗赫然在列,闲茶不由得有些好笑——说曹操曹操到,她是真很好奇这对儿野鸳鸯到时候会有怎样的精彩表演。她注意到,这诗韵自打孙和斗进了院子,那一双秋水便时不时瞟向他,脸上也莫名的绯红起来。

    后花园中女眷不少,摆了足足二十来桌,楚凡他们一桌桌都要走到,敬酒致意还要花不少时间,等到闲茶她们这一桌时,天色都已黑尽了。

    本打算看孙和斗如何表现的闲茶,却没想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大婚(完)
    天刚亮不久,就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雪花静静地飘落在水山大宅里,那满地的红纸屑没多一会儿便变得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到处挂着的宫灯尚未熄灭,雪花飘落在上面,立刻就化开了,将红色丝绢都洇湿了;天地间一片静谧,昨晚狂欢残存的丝丝气息仿佛都随着雪花的飘落慢慢沉淀下来了。

    “吱呀~~”

    张氏住的院子门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闲茶探出头来,把门口守着的俩卫兵吓得一激灵,“叭”地打了个立正,站得笔直。

    闲茶冲他俩笑笑,出门朝新房方向迈步而去,嘴里轻声嘟哝着,“这都快到巳时了,怎么还不起?”按礼,新婚头一天早上新娘子要来给婆婆奉茶,闲茶见这时候颜如雪还没来,打算过去提醒一下。

    迈着小碎步踩在满地的纸屑上,闲茶不由得又想起昨晚后花园里那一幕来:孙和斗与诗韵果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只是看他们那模样,似乎还只停留在眉目传情的地步,这让闲茶长松了一口气——还在暧昧阶段就好,她就不用太担心孙和斗泄露什么关键的机密给诗韵了。

    这一对儿也还罢了,让闲茶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在不经意间居然又发现了一对儿——不用说便是柱子和徐婉云了!

    不过这一对儿却是古怪得很!闲茶看得出柱子确是对子弹组的组长动了情,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柱子明明喜欢人家,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而徐婉云的表现则更让闲茶奇怪不已,她从前者的目光中看出了太多的内容——最明显的是愧疚,还有些许羞愤,隐隐约约还有几分气恼。

    有意思!

    闲茶想到徐婉云那躲躲闪闪的目光便好笑,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一!一!一二一!”

    她正走着呢,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喊着号子迈着整齐地步子小跑而来;闲茶注意到人人背上都背着那个大大的“战术背包”,她就知道这是所谓的“五公里越野”了,果然士兵们从她面前跑过的时候,个个汗流满面,腾腾的热气连那冲压出来的头盔都遮盖不住,一个劲地向上冒。

    刚过完一队,另一队紧接着又出现了,闲茶正奇怪这是哪个营头这么刻苦呢,就看到同样全副武装的柱子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夏营长可真用功!你们一营这么早就出去训练啦?”闲茶笑着打趣他道。

    “二夫人早!”柱子嘴里回应着,脚下却没停,“不用功可不成,俺们可是第一营,跟着公子爷打过宁远的!……咋能让那帮小混蛋们给落下?……不说了,还得练队列呢,回见!”

    看着他们消失在校场方向的背影,闲茶也感染了一丝那昂扬的气息,脚下越发轻快起来。

    走到新房门口时,站岗的俩卫兵“啪”地朝她敬了个平胸礼,却还是验看了她的身份牌才放她进去,身份牌是楚凡年前才弄出来的新玩意儿——就是找了几个学生教会他们画炭笔素描,把人的脸画下来后,再拓到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旁边附上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住址等等信息;这东西虽说耗时耗力,却是楚凡要求必须推广的,现在也只有少数高层才有,从上到下正逐步配备。

    穿过前院,刚踏入花厅,闲茶就看到那位温柔腼腆的陪嫁丫鬟杨翠翘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鬟在搬家具呢,见她进来后,翠翘深深蹲了个万福,柔声道,“二夫人早!”

    闲茶知她是杨家嫡女,不敢怠慢,回了一礼后道,“姐姐早!……老爷和夫人起了吗?”

    翠翘朝内院望了一眼,犹豫着回答道,“刚才我出来时还没起,现在……应该起了吧。”

    闲茶又问,“这一大早的,搬家具干嘛呀?”

    翠翘微微一笑,“回二夫人,这是老爷吩咐的,他说这花厅要隔一下,外面是会客的地方,里面布置成……唔,办公室……我们先把家具挪开,待会儿泥瓦师傅还要进来砌墙呢。”

    闲茶这才明白了,点点头不再说话,迈步朝内院而来。

    才进内院的天井,迎头便撞上了小螺,后者见她进来,赶紧把食指往嘴唇上一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进了西厢的第一间房。

    “他们还在睡?”关上门后,闲茶有些疑惑的问道——这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在她记忆中,楚凡一向是早睡早起的。

    “嗯……昨晚折腾得太晚,且让他们再休息会儿吧。”小螺轻轻点了点头道,脸上飞过一片红云。

    闲茶立刻就懂了她说的“折腾”的意思,她脑海中立刻闪现出楚凡和自己在床上的种种情形来,脸上一下发起烧来,笑着轻啐了一下再没说话。

    比起闲茶来,小蝶更是个未经人事的,当然不可能继续这个羞人的话题,指着这间装饰得相当富丽的房间道,“姐姐,这间就是你的房了,我给粗粗归置了一下,你看看可还合你的心意?”

    闲茶扫了一眼后,心中立刻涌上了一股暖流——这间房紧挨着颜如雪的正房,房里的摆设一看就是比照着正房小一号布置的。

    不用说这肯定是颜如雪的意思,别看小魔女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可对自己这位“老人”还真上心,进门伊始就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了自己“二夫人”的身份,这让闲茶感动得鼻子一酸,眼中便有些湿了。

    “小姐……哦不,夫人说了,这院子咱们只是暂时住着,以后等搬进城了再好好收拾个大宅子出来,单独给你个院子,”小螺没注意闲茶的表情,自顾自的碎碎念着,“……夫人早就看好了城里北边那块地,就是所谓‘御花园’那里……早前她就请李家的三叔去看过了,三叔可是高人,李家在椛岛的院子可都是他指点着建起来的……三叔也说那是块宝地,顺着山形水势就能造个上佳的院子出来……可惜造园子这事儿只能等打完这仗再说了……朝鲜人真烦,要来就干干脆脆来嘛,早打完早了事儿……”

    她正念得起劲儿呢,就听门外传来楚凡的呼喊声,小丫头赶紧朝闲茶使了个眼色,嘴里应着开门出去了。

    闲茶本想跟着去的,想了想又停下了,顺着自己的屋子逛了一圈后,停在了窗边。

    推开窗子后,入眼处正好是元行宫的方向,只见风雪中远远露出一小截在建的城墙,她不禁有些痴了。

    小螺说得对,要打就干干脆脆的打一仗,打完了才好建设家园。

    朝鲜人,来吧!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来啦!
    “噗!”

    雪亮的铁锹深深插入到刚刚冒出点新绿的草地上,一大块带着草皮的土块被高高地抛向了旁边。

    挖完这一铲后,付狗儿抬手擦了擦即将流入眼睛的汗水,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班长后,轻声嘀咕了一声,“挖!挖!一天到晚就挖,也不知挖个什么劲儿!”

    他是福建安溪人,今年19岁;他家里原本是茶农,有片祖上传下来的三亩多的茶山,日子还算过得去;谁知去年他爹应县上的秋役,修整城墙时不小心被石头砸了腰,一下就让这个家陷入绝境;他爹卧床一个月,家里但凡值点钱的都典当换成了汤药费,可就这样还是不够,没法子又先后把他弟弟和妹妹都领到泉州卖了,家里也就只剩他爹娘和他三个人了;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爹眼看慢慢好起来时,他娘又染了病;镇上郎中是个庸医,用错了药,结果他娘只捱了三天便蹬腿儿去了;为了给他娘办后事,他爹只得将茶山卖给村里的大户刘家;可那刘家竟是一副落井下石的架势,不仅把价压得极低,更打起了他们爷俩儿的主意,想要他们卖身投靠,继续打理茶山;一怒之下,付狗儿抄起柴刀翻进了刘家,把刘家两个小少爷给杀了。

    杀人之后,付狗儿情知闯下了泼天大祸,当夜便在老父的催促下孤身逃出了安溪,来到了泉州城外;恰逢杨家在招船上伙计,一心想要躲一躲风头的付狗儿当即报了名,于是便在去年腊月初同他那一批三百来人被送到了济州岛。

    到了这里,付狗儿才知道,杨家说是招船上伙计,其实是在为复辽军招新兵;不过复辽军待遇之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他也跟绝大多数新兵一样,欢欢喜喜地留了下来,成为了第四营第二连的一名新兵。

    一进兵营他才知道,这训练有多苦多累——每天雷打不动背着五六十斤的背包至少跑一个五公里,运气不好遇到紧急集合,晚上还得加一个;队列训练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稍微动一下儿臂粗的军棍便上来了;行走坐卧都得有规矩,稍有差池便是军棍伺候,要不就是一百个伏地挺身作为惩罚……

    光是苦和累也还罢了,更让付狗儿觉得难以接受的是,每天晚饭后那一个时辰的文化课——他本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如今被逼着每天最少要认五个字,第二天抽查要是忘了的话,又是军棍或体罚;入营快两个月了,他挨罚挨得最多的便是这文化课了。

    当然文化课也不是全然无味,每天认完字后那些宣传部的先生们打快板讲故事是付狗儿最喜欢听的——从先生们的故事里,付狗儿明白了自己属于一个伟大民族汉族的一分子,更知道了汉族有块富饶广阔的土地叫辽东,只是现在被一群野蛮的鞑子给强占了去,复辽军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块土地夺回来。

    刚开始的时候,付狗儿同那一千多福建新兵一样,都想不通鞑子占辽东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与那些辽东老兵们越走越近,又开了几次诉苦大会后,新兵们渐渐明白了光复辽东不只是辽东人的事儿,更是所有汉族人的事儿!

    尤其是付狗儿,因为感念老班长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他对老班长被鞑子抢了田地感同身受——他家茶山被占可不就跟老班长一个样!这也让他成为最早一批完全融入队伍中的福建新兵之一。

    正因为融入了复辽军,所以付狗儿对新年以后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安排大惑不解:每天跑完一个五公里后便是枯燥到了极点的土工训练,四个营头一字排开,在这春意盎然的大地上拼命的挖!连绵数里一人多高的战壕挖了又填,也不知在折腾什么。

    老兵们说的什么刺杀啦投掷啦,统统没看到,就连实弹射击都很少进行,这让付狗儿颇为烦躁——他挖土已经挖得满手的老茧了!

    喘了口气后,付狗儿蹭到了老班长的跟前轻声问道,“班长,咱们挖这土还得挖多久?天天弄得腰酸背痛的吃不消呀。”

    老班长瞪了他一眼道,“当兵吃粮,服从命令是天职……让你挖你就挖,哪儿那么多废话!”

    一句话骂的付狗儿讪讪离去,老班长却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天——付狗儿所问也是他的疑惑:这天天挖土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比起付狗儿来,老班长对当前形势了解得,他当然知道复辽军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应对朝鲜人的征讨——一直有传闻说朝鲜人会在二月份来,可今儿都二月初六了,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然而一碧如洗的天空并没有给老班长回答,微醺的春风中,一只灰色的信鸽从北面悠然飞来。

    信鸽在快要完工正在抓紧抢修三个城门的元故宫上盘旋了一下后,朝着水山脚下的大宅一头扎了下去。

    它刚刚落地便被一双白皙的手抓住,解开了它脚上的小竹筒,取出了其中二指多宽的纸条。

    很快,纸条被送到了闲茶的手中,后者瞄了一眼后,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把纸条往怀里一揣便急匆匆朝听风轩而来。

    刚走到门口,闲茶就看到一群道士从门里出来了,走在最后的,正是那位以邋遢闻名的灵虚子。

    “道长,此番萨摩之行,就仰仗道长了,”灵虚子出来后,闲茶看到自家老爷也出现在了门口,顿足拱手道,“余皆好商量,唯此安全一事,道长须得多多上心,将大伙儿全须全尾带回来至关重要。”

    “公子爷只管放心,”灵虚子笑道,“莫说您特特调了几名侦察大队的好手给俺们,便是贫道自身,等闲三五十人也近不了身……公子爷只管家中安坐,等着俺们的好消息就是!”

    说完他连连拱手,带着群道飘然而去;楚凡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闲茶,后者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来到办公室内后,方才把那张纸条掏了出来。

    “砰!”

    看完纸条楚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低喝了一声。

    “终于来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生死攸关的消息
    灵虚子一行共有十一人,其中除了从侦察大队调来的四位高手外,便是三名堪舆道士和他们的助手了。

    向楚凡告辞之后,他们便直奔城山码头,在那儿上了水师的船,直奔萨摩藩的阿久根而去。

    此行的目的不用说当然就是那个尚未发现的金矿了,不过队伍中除了灵虚子和三名堪舆道士外,没人知道这个真实目的——堪舆道士的主业是替人看风水,山水间行走的多了,自然也有一些看矿脉的经验,所以楚凡当初刚一回来,便请六大家高价从福建请了三名精于寻矿的堪舆道士。

    但他们毕竟是外人,金矿又是最容易让人丧失心智的诱惑,所以楚凡想来想去,最后把灵虚子请来主持此事——毕竟他也是道士,同行之间好交流不是。

    船行数日,顺利抵达阿久根后,灵虚子他们同上次留守此处的人员汇合了。

    拜会阿久根的城主,领取萨摩藩给他们开具的堪合,准备远行的粮食货物,忙碌了三天之后,这支打着东印度公司名义号称“踏勘商路”的队伍分成三路出发了:北路由灵虚子亲自带领,沿出水到水俣再向东到人吉,最后穿过市房山到西都,再南下到宫崎;中路则取道伊佐到小林,翻过高平山后到达宫崎;南路绕道比较远,先到萨摩川内,再到始良雾岛,最后经都城到宫崎。

    出发之前,阿久根那位城主就一再叮嘱灵虚子,没事最好别去水俣附近,因为那边有“暴民骚动”,怕他们路上撞见出什么意外的话,自己不好跟岛津家久交待。

    他不说还罢了,说了之后灵虚子更要去看看了——来之前楚凡就跟他说过,天草四郎时贞的切支丹义军搞不好已经进入萨摩了,让他顺便打探点消息。

    果然,灵虚子刚才走到出水城便被拦下了,出水城城主告诉了他震撼九州岛的消息:

    切支丹义军攻陷了第一座城池——津奈木!

    虽然津奈木只是一座弹丸小城,却也足够在九州乃至整个日本掀起一道狂澜——这么些年来,虽然切支丹教徒们的反抗一直没停过,可那都是分散的规模极小的,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极短的时间内便被扑灭了。

    而这一次,切支丹教徒们居然整出了这么大阵仗——来自天草下岛的数百教徒,一个突袭便拿下了津奈木本丸,杀死了其中的三十多名足轻守卫,更大逆不道地砍下了津奈木城主的脑袋,那可是岛津家久亲自任命的武士!

    这还不算,据说狂热的教徒们一把火把津奈木以及附近的村庄烧了个干干净净,迫使那些不信切支丹教的人们只得乖乖地跟他们走——吃的穿的用的全被搜刮一空,不跟他们走还能怎么办?

    这一消息仿佛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的涟漪以津奈木为圆心,迅速向四面八方传递了出去,短短几天的功夫整个九州岛就都知道了。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百贯山下的昌明寺。

    阿二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圣教的兄弟姐妹们变得这么厉害,居然连城池都能打下来了?

    他自受洗入教以来,心中的信仰越来越坚定——去年收成不好,他那一町的稻田只打了七成的稻谷,给和尚们交完租子就只剩点糠秕了,若不是圣教出手相救,他都不知道自己一家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信仰是坚定了,可他对于圣教的前途却越发悲观了——眼瞅着听布道做弥撒的教友们一次比一次少,而布道的地点也从下田代村转移到了更远更偏僻的一个小山村里,他就知道圣教的日子越发艰难了;虽然教友们还在相互鼓励打气,相携相扶着向天主祈祷,可他真的很担心这样的日子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现在切支丹的教友们居然聚集起来一举攻克了一个城池!还砍下了城主的脑袋!这让阿二如何不兴奋地几乎要发了狂?

    更加关键的是,被攻克的这个城池离昌明寺相当近——津奈木本丸阿二虽然没去过,却是听说过的,就在百贯山的西北方,翻山越岭的话,也就一天的路程!

    也就是说,如果阿二愿意的话,他只需要一天便能投入圣教大军的怀抱中了!

    这让阿二欣喜若狂,连秧都顾不上插了,草草收拾了一下便从稻田往家里赶——他要和老婆子好好商量一下。

    这一着急,阿二便没注意到这条他经常捡拾马粪的山道上,一群身着黑色武士服的人,正悄无声息地大步而来。

    等到他惊觉时,对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他赶紧闪到一边跪下,却还是没逃过惩罚。

    “八嘎!该死的家伙,没长眼睛吗?”

    随着呵斥声响起,阿二立刻感受到了肩上传来的剧痛,紧接着他被狠狠地踹翻在地,这时他看清了,这群人的首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那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刮,冷得他一激灵。

    所幸这帮武士急着赶路,边骂边簇拥着老头赶路,很快便消失在了昌明寺那高大的庙门里。

    老头儿正是花间馆的阿部忠本,不过即便以他乱波总统御的身份,在这戒备森严的木下丸总部里,同样大气都不敢多喘,只得小心翼翼地逐层通报,隔了良久,方才见一位侍者前来想请。

    跟着侍者亦步亦趋走到一间小屋前,阿部忠本拜伏在了门前,脑袋深深埋进了摊开的双手之间。

    “阿部君,你身为乱波总统御,为何不在长崎坐镇,反而跑到昌明寺来了?”前方飘来了一个浑厚的嗓音,阿部忠本听得出这是加藤忠治的声音。

    “回禀加藤阁下,属下仓促前来,实因打探到一个于我木下丸生死攸关的大事。”阿部忠本头埋得更深了。

    “哦?何事竟能让阿部君都方寸大乱?”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阿部忠本不由得眼角偷瞄了一下,却是他只见过一面的宇喜多秀家。

    阿部忠本稳了稳神,将打探来的消息一说,却听“噗”的一声。

    竟是宇喜多秀家狂喷了一口鲜血!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传位
    阿部忠本带来的,是关于木下丸第二号人物三原城城主本愿寺信仁和一向宗的。

    在木下丸四位大老中,本愿寺信仁是最有实力也是最神秘的一位:他是四国岛最南边的三原城城主,也是土佐藩前藩主长宗我部盛亲最铁杆的亲信;而长宗我部盛亲又是丰臣秀吉在世时最为信仁的大将之一,所以,本愿寺信仁这位丰臣家心腹的心腹,因为三原城四万五千石的石高以及手下一千三百精锐便成了木下丸仅次于宇喜多秀家的二号人物,即便是身份贵重的松贞上人都只能屈居其下。

    不过本愿寺信仁是木下丸第二号人物这事儿,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四大老之外,也就只有像乱波总统御阿部忠本这样的高层人士才略知一二,绝大多数底层武士别说这事,就连木下丸的核心是四大老都不清楚。

    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土佐藩在关原合战后被德川家康抢了过去,授予了自己的爱将山内一丰;靠着贿赂保住三原城城主的本愿寺信仁虽然心中切齿痛恨,可面子上还得对山内一丰保持足够的尊敬和拥戴,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让对方抓住讨伐自己。

    即便如此,本愿寺信仁仅靠自己的力量还是无法自保的,幸而三原城附近正好有一座一向宗的丛林,于是,木下丸和一向宗这两股反抗幕府的势力便在本愿寺信仁的穿针引线中联起手来——木下丸为一向宗提供粮食和武器,而一向宗则在三原城附近的这座丛林部署了三千僧兵以为犄角,共同对抗北方的山内一丰。

    正因为双方的联手相抗,才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多次挫败了山内一丰乃至幕府谋夺三原城的企图——一向宗的威慑可不仅仅是这三千僧兵,这群武装和尚的势力遍布日本各地,实在是江户那位幕府将军心腹大患之一。

    可以说,与一向宗的联合,是木下丸得以生存的一个重要保障——本愿寺信仁的三原城,可是木下丸完全掌控的唯一一块地盘,这里要是再被幕府攻陷,木下丸就该彻底转入地下了。

    但是现在这个局面因为阿部忠本截获的一封信而被彻底打破!

    “……根据这封信以及一向宗之前种种反常来看,忠本可以肯定神妙已经下定决心同我们决裂了!”伏在地上的阿部忠本用这句话作为自己冗长陈述的结尾——神妙乃是一向宗第十一代法王。

    他刚刚说完,便听到“噗”的一声,仓皇抬头,阿部忠本看到年逾古稀的宇喜多秀家面前好大一滩血,而他颌下那长长的白胡须上鲜血宛然,身子歪在一边,已然晕厥了过去。

    阿部忠本一下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和加藤忠治一起将老头儿抬进了精舍里的榻榻米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老头儿重新睁开了眼睛。

    “信……信在哪里?让我看看!”宇喜多秀家刚刚醒过来,便挣扎着跪坐起来,朝阿部忠本伸出了他那几乎没有肉的枯瘦的手,后者赶紧从怀中把那封从三原丛林中偷出来的信交到了老头儿手里。

    抖抖索索看完信,宇喜多秀家那双本来就昏黄的老眼更加黯淡无神,喃喃自语道,“确实是神妙的亲笔信……他居然要求把三千僧兵全数调往中国……该死的家伙,他忘了这支队伍是吃咱们的粮用咱们的武器,甚至连训练都是松贞上人在帮忙吗?”

    “宇喜多阁下,松贞上人他……”阿部忠本接嘴道,说着说着又有些犹豫的和加藤忠治对视了一眼,看到后者微微颔首后,这才继续道,“恐怕已经遭遇不幸了……据我派去的乱波介绍,当时他们抓到的几个僧兵异口同声的说,已经很久没见到总教习松贞上人了……”

    “什么?!……八嘎!”宇喜多秀家愤怒地咒骂了一声,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可挣扎着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得颓然坐下,那张遍布老年斑的脸愈发灰败了。

    看到他衰弱不堪的样子,阿部忠本心中涌上一丝悲凉,猛地,他想起了星取阁中那位少年郎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他伏地恳切地说道,“宇喜多阁下,去年春天忠本曾经给阁下写过一封信,建议同切支丹联盟……现在听说他们已经打下了津奈木城,我们应该……”

    “咳咳!”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加藤忠治的咳嗽声打断了,后者看了一眼痛苦紧闭着双眼的宇喜多秀家后,轻声道,“阿部君,请注意你的身份,这样的大事不是你能置喙的。”

    “哈伊!”阿部忠本额头重重地在榻榻米上叩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回应道,“忠本情急之下失礼啦!”

    “阿部君,谢谢你对木下丸的关切,也谢谢你的努力,”加藤忠治微微躬身作礼道,“现在,请你先下去吧。”

    阿部忠本退出去后,精舍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宇喜多秀家那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宇喜多阁下,”沉默良久,加藤忠治斟酌着开口道,“其实神妙早就露出狐狸的尾巴,他想要甩掉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嗯?!”宇喜多秀家缓缓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加藤忠治,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鼻息,像是在鼓励后者。

    “这几年来,江户那个混蛋花了不少力气对付一向宗,神妙这家伙越发左支右绌了……这家伙在中国的据点一个个被幕府拔掉,兵力损失惨重,他应该早就在打三原这三千兵的主意了,”加藤忠治低着头平静的陈述着,“咱们虽然年年向神妙提供粮草武器和银子,但也就刚刚够这三千僧兵用,我早就觉察神妙的不满了……这家伙心里肯定觉得他是在帮我们养兵!……去年他向我们伸手要的东西远远超过往年,说是扩编三原的僧兵,可一年过去了,三原的僧兵不增反减,还少了几百……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打定主意把这三千人全弄回中国,所以最后从咱们这里捞一把……”

    听着他的分析,宇喜多秀家脸上阴晴不定,突然他开口打断了加藤忠治,“阿部忠本的建议很好!一向宗靠不住,咱们就找切支丹教徒吧!”

    说完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加藤忠治,深深伏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加藤君,松贞上人已经遭遇不测,本愿寺信仁又是个开拓不足的人,我这身子骨,恐怕活不了几天了,木下丸……就要多多仰仗加藤阁下了,拜托啦!”

    加藤忠治万万没想到宇喜多秀家会在这当口将木下丸交到自己手上,错愕之余,推脱了几次却都被宇喜多秀家坚定地挡了回来,最终忐忑地接受了统领木下丸的大任。

    走出精舍,轻轻地关好门后,加藤忠治缓缓环视着星光下昌明寺那高低起伏的房舍,目光渐渐变得凶狠起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屠杀
    初春凌晨的百贯山山腰上,仍是春寒料峭,又湿又冷的草地仿佛一头贪婪的怪兽,不停地吮吸着热量,寒意仿若实质般直钻到人骨头缝里。

    然而,再深的寒意也比不了阿二心中的彻骨冰寒,他那瘦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大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山脚下。

    昌明寺里燃起了熊熊大火,高大雄奇的大雄宝殿整个吞没在了橘红色的火焰中;噼啪的木材爆裂声中,一股股火头不时冲天而起,让凌晨本就黯淡的星光越发黯淡了;明亮的火光中人影瞳瞳,昌明寺那些光头和尚们陆陆续续被赶到了寺前的空地上,迎接他们的,是雪亮的长刀。

    屠杀不仅在昌明寺进行,寺旁的小山村同样难逃厄运;身穿武士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将小村围定,一家家把村民们从低矮破旧的茅屋里赶出来;人被赶出来后,茅屋旋即被点燃,猛烈的火头直冲云霄,立刻就把昌明寺比了下去。

    阿二赶到山腰的时候,全村的人已经全部集中到村旁的嗮谷场上,翻飞的刀光中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过了区区一盏茶的时间,全村数十口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具无头尸体!

    “最后再清点一遍!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一个嘶哑的嗓音响了起来,平静而冷酷,借着火光,阿二认出来那是昨天在山道上见到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随着他的命令,武士们四散而去,到处搜寻起来,吓得伏在山腰上的阿二把头深深埋进了草窝里。

    阿二是因为去寻求佐藤修士的指点才逃过这一劫的。

    昨天他回家同老婆子商量以后,决心举家投奔切支丹大军——与其留在这里吃糠咽菜,还不如跟着圣教的教友们一起,搞不好还能有口饱饭吃。

    但阿二很担心教友们质疑他的身份,所以他连夜赶往佐藤修士所在的小山村求教,最终得到了后者的一封介绍信。

    等到阿二不顾佐藤的挽留,执意借着星光赶回来时,却不曾想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人间惨剧!

    他不明白昌明寺里那些一向深居简出的武家老爷们何以凶性大发,他只知道自己那个简陋的家一夜之间就没了!而他的老婆孩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首异处!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昨天就该带上全家直接赶赴津奈木,到了津奈木再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教徒身份又有何不可呢?

    “轰!”

    山脚下的巨响惊醒了痛悔中的阿二,他抬头一看,只见昌明寺的大雄宝殿在熊熊烈焰中轰然倒塌,而那些武家老爷们已经收拾停当,陆陆续续朝南边的渡口方向而去。

    看着火光中那些渐行渐远,阿二心头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厚的愤怒——我们虽说是贱民,可好歹也是一条性命,怎么就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被杀掉?!

    东边的天空现出了一丝鱼肚白,山脚下大火渐渐小了下去,那噼噼啪啪的木材爆裂声刺激着阿二的耳膜,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让这个清晨变成了血色。

    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纵横的泪水后,阿二起身来到了晒谷场,找到了他老婆孩子的尸首;他本想找张席子裹一下,可那炽热的火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无奈之下,他只得在晒谷场旁的山坡上草草挖了三个浅坑,将亲人们的尸首一一下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张有着花白头发目光像鹰隼般锐利的面孔一直在他眼前晃悠。

    就是他!就是这个家伙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万能的天主呀,请赐予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亲手砍掉这家伙的脑袋吧!

    当阿二在三座新坟前画着十字时,他心中一遍遍的无声呐喊着。

    料理完亲人们的后事,阿二更无牵挂,孑然一身朝东北方而去;百贯山离津奈木其实并不太远,一路翻山越岭,阿二于第二天下午终于抵达了津奈木所在的河谷。

    刚刚翻过山口,阿二便被切支丹大军的游哨给截住了,听说他也是切支丹教徒后,游哨脸色一下柔和了起来,手中的利刃也插回了腰间,带着他朝河谷而去。

    转过一个弯,阿二立刻被惊呆了——只见津奈木城外的狭窄河谷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长约里许的小河两岸,挤满了目光呆滞步履蹒跚的各种人: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牙牙学步的孩子;既有单薄瘦弱的女孩,也有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既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妇人,也有翻检河沟寻虾找蟹的半大小子……绝大多数人都和阿二一样,一看那破烂的衣衫便知是普普通通的乡下贱民;也有极少数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此刻衣服也是肮脏破烂,一副霜打蔫了的模样;所有的人除了身上衣衫外再无长物,连个包裹都看不到,更别说箱笼了。

    跟在那游哨身后穿行在人群中,阿二明显感受到了各种异样的目光:既有摇尾乞怜的,也有恐惧担忧的,当然,最多是阴狠仇视的眼睛。

    “他们都是异教徒!”看到阿二疑惑的扫视四周,那游哨主动介绍道,“所以主教阁下下令把他们的财产全部收归圣库……除非他们放弃对那所谓的天照邪神的信仰,并接受圣教的洗礼,否则就别想要回自己的财物,这就是主对这些迷途羔羊的惩罚!”

    “哦~~”阿二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继而疑惑地问道,“那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会不会饿死呀?”

    游哨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才回答道,“万能的主是仁慈的,主教阁下更是无比善良……他允诺这些异教徒们,只要跟着我们战无不胜的圣战营一起打击那些顽抗者,就能获得糊口的食物!”

    “圣战营?”阿二莫名的有些激动。

    “对!”游哨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们圣战营是奉了主的旨意,专门对付那些信奉邪教的魔鬼,保护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教友……我们从天草下岛过来时只有不到两百人,现在都有快五百人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肩上的背带道,“看到没,人手一把铁炮!任他什么妖魔鬼怪,一排枪打过去,全都轰成了灰!”

    阿二羡慕地看着他身后那长长的鲁密铳,目光中全是崇拜,他心中暗暗想到——圣战营,我也可以加入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李什长
    “小心!回来!”

    禾北川东岸的丘陵上,李承焕勒定了马缰,冲着数十步外自己的两名手下大喊道。

    “砰!砰砰砰!”

    可惜已经晚了,短火铳那特有的沉闷枪声中,他那两名手下已是应声倒下;马蹄声响起,四五个复辽军骑兵从树林中奔了出来,挑衅地望向了李承焕。

    “别动!都别动!”李承焕两手一张,阻止了剩下的几名手下想要冲上去的举动,“取弓!上箭!”

    见他们严阵以待,那几名骑兵便不再上前,双方隔着五六十步对峙了一炷香的功夫后,他们牵着两匹无人的战马缓缓退入了树林中。

    李承焕这才小心翼翼纵马上前,指挥手下收拾尸首,他自己则警惕地望向阴暗的树林,弓箭须臾不敢离手——他太清楚复辽军这些骑兵有多狡猾了,引诱伏击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看着两具鲜血淋漓的尸首,李承焕脸色铁青——自打三天前奉命巡哨以来,他的十人队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再这么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他就该变光棍什长了!

    柳家覆灭以后,李承焕逃得一条性命,来到了济州城;他一辈子都在行伍中混,除了当兵再不会其他营生,所以一进城便投了济州府尹亲领的守城营;可巧那时守城营为了应对复辽军的威胁也在招人,于是他便再次穿上了号服,成了守城营的一员;由于李承焕骑术精湛武艺又好,很快便被营指挥使发掘了出来,当上了什长。

    三天前,济州城翘首以待等了小半年的征讨大军终于出现了;正如凌明搞到的计划一样,先头部队3000人从济物浦直运济州城,其中便有800骑兵——只是朝鲜王廷的组织能力实在够呛,足足比计划中晚了将近一个月。

    虽然晚了一个月,而且海上还不断被复辽军水师袭扰攻击,但好歹是来啦,这让济州城内自府尹以下所有军民士气大振——一直龟缩在高高城墙后的守城营和镇抚营终于出城巡哨,为登陆中的王廷大军撒开了一个方圆三四十里的警戒幕。

    一出城两个营头便挨了当头一棒——禾北川两岸的丘陵沟壑中似乎到处都是复辽军骑兵,不管是哪个方向的巡哨队伍都遭受了攻击,短短三天的时间,两个营头伤亡就达到了近两百人,占全部兵力的三成!

    复辽军骑兵的战术极为灵活,最常见的便是伏击——有好几支巡哨队伍都是在相当不利的地形上被人数占优的复辽军骑兵合围,全军覆没。

    还有就是诱敌战术。李承焕的四名手下就都是死在这种战术下的——复辽军先是派一名骑兵装作精疲力竭的样子逃跑,等朝鲜人兴高采烈地追上去时,对方埋伏好的骑兵便会突然冒出来截杀。

    这样的战术对对手士气的打击是相当大的,李承焕和他的手下驮着两具尸首往回走时,一路上寂静无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垂头丧气。

    不同于倍受打击的手下,李承焕沉默不语倒不是因为手下的牺牲,他是在考虑一个更深的问题。

    巡哨三天下来,李承焕发现复辽军的骑兵其实并不多,完后,他伸手安慰般地拍了拍李承焕的肩膀,又笑了起来,“李什长也别太伤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明天开始,咱们就不用再在这鬼地方巡哨了……征讨大军要接手啦!”

    李承焕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他身后那六名兄弟却是情不自禁发出一阵欢呼——四个同伴的阵亡让他们对复辽军产生了深深的畏惧,现在听说终于可以回城了,怎能不欣喜若狂。

    牵着战马上了渡船后,李承焕远远眺望了一下禾北川下游左岸,那里人声鼎沸,王廷大军的营寨正在兴建;再远一点的河口码头上各种物资堆得像小山一般,码头外的海面上空空荡荡,前几天如云的帆樯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天时间便完成了3000人和大量粮秣的登陆转运,李承焕心中不由得对这支征讨大军多了几分赞许和期待。

    以这个时代朝鲜军队的普遍水平,由船到岸这样的行动最起码得弄个七八天,若是再遇到能力差一点的将领,搞不好就是十天半个月!

    一支军队战力如何,在这些细节上就能体现出来,看起来,这支征讨大军实力不俗!

    上岸后重新上马的李承焕原先的担忧烟消云散,他觉得在这支征讨大军面前,复辽军必败无疑——无论对方再怎么厉害,终归只有那么点儿人,还能翻上天去?

    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欣喜,撒开四蹄朝济州城方向飞奔而去,可没跑多远就被李承焕狠狠地勒停了。

    马背上的李承焕,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脸色铁青的望着前方!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瀛洲城
    水山脚下,元故宫。●⌒,

    随着绞盘吱吱呀呀的响起,一道九横九纵由儿臂粗细钢铁柱铰接而成的铁门缓缓降下,重重砸在东门门洞的尽头——工程浩大的元故宫修缮工作,终于全部完成了。

    铁门后面,宋献策陈尚仁杨天生等一干重臣簇拥着楚凡,好奇地看着这道沉重的铁门。

    人群中一身戎装的刘仲文格外显眼,他连头盔都没摘,盔全是夯土所制,但高达3丈,深可5丈,长约6丈,大土台子上极为宽绰。

    “敬礼!”

    他们刚上去,三营的守门将士便行了个平胸礼,虽只有一个班二十来人,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是让人觉得信心满满。

    回了礼之后,楚凡走到了城门的边缘,扶着砖砌的垛口朝西边张望起来——离城三里之外,便是前段时间各营突击进行土工训练的地方了,现在在春风的吹拂之下,大地星星点点地冒出了新绿,估计要不了多久,土工训练的痕迹就将被葱茏的青草彻底掩盖。

    “凭此********,任他朝鲜千军万马,能奈我何?”和楚凡极目西眺不同,杨天生更加关注的是元故宫的防卫能力,他探身出去,看了看城墙一丈开外的那条又宽又深的壕沟,不由得大发感慨。

    为了赶工,陈尚仁这些天更是没怎么合眼,现在好听的是“采买”,可这帮子兵大爷们腰间可是有刀了,谁会老老实实给钱?所以“采买”也就变成了纵兵抢掠!

    这都是多少年传下来的陋规了,李承焕当然清楚,不过他却不能视而不见——他这六名手下可都是本地人,看到这一幕早恨得牙痒痒了!

    他这一嗓子让那几名士卒暂时停下了手,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小车上坐着的一个百户服色的人身上。

    那百户瞟了一眼李承焕,目光在他那插着的马槊上转了一圈,这才懒洋洋起身,大剌剌一拱手道,“这位兄弟,你也是行伍中人,自然知道我们也是奉命采办……兄弟们坐了这么些日子的船,啃了一路的干粮,也该打打牙祭了,你说呢?”

    李承焕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道,“没说不该打牙祭,府尹大人可不都给你们奉上牛酒****嘛……可这鸡鸭菜蔬也还罢了,这牛可是人家老俩口儿耕田的助力,你们愣是这么抢走,来年谁帮他们犁田?……做人还是得讲点道理,你们也忒横了点儿!”

    那百户被他忤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着那锋利的马槊咽了口口水,目光又在他身后那几张横眉立眼的面孔上转了一圈,好半天才打了个哈哈道,“得!冲你老兄的金面,这牛咱们就不要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那些看傻了的士卒恶狠狠喝道,“东西装好喽,咱们走!”

    一帮兵痞轰然应是,放开牵牛绳后涌到了小车旁,推着车子朝大营方向便走,走出好一截还能听到那百户骂骂咧咧,“……娘的真晦气……遇上他娘个榆木脑袋……”

    李承焕只装听不见,带着手下转身便朝济州城而来——他和那百户一样,大事化小就好,真要火并起来,谁也落不着好!

    走到南门时,一个小吏站在城门上敲着锣大声喊着什么,让李承焕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立威
    禾北川河口的码头上,一艘龟船缓缓靠了上来。

    踏板放下,一队盔明甲亮的亲卫鱼贯而出,小跑着上了岸,雁翅般站成两行,似乎在对不远处那一大群躬身等候的济州文武示威。

    他们身后,戴着凤翼兜鍪的泉智男出现了,只见他身穿一袭银白色文山甲,双肩上一对硕大的兽首格外狰狞;他虽已63岁高龄,一身重甲之下身手仍是相当矫健,看不出丝毫老态。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手捧朱漆木盘的旗牌官,木盘中放着明黄色谕令,以及宝蓝色令旗和半只虎符,昭示着泉智男是朝鲜国王授命的全权指挥官。

    稳步走过踏板后,泉智男站住了脚,雪白的眉毛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视着不远处有些骚动的济州文武,等待他们上前叩拜。

    作为全军统帅,泉智男率第二批2000余正军从木浦上船,用了两天时间赶到了济州;根据计划,这样的转运还要进行四次,方才能把8500正军和4000多的随军夫役以及大量的粮秣资材全部运抵济州城,但现在泉智男不敢确定,最后能运抵济州城的人员和物资到底有几成——他现在算是亲身体验了复辽军水师的厉害!

    之前第一批先锋在海上便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一艘运兵船三艘物资船的沉没导致了500正兵和不少武器长眠海底;报告送到泉智男手中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因为在他心目中,对方不过是一帮海盗而已,怎么可能威胁到装备了大小十余艘龟船的朝鲜水师?

    可这一趟下来,不仅又损失了一艘运兵船,甚至连龟船都沉了一艘,让泉智男不禁咋舌——这帮子明人真是海盗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大明的经制水师?

    出师不利让泉智男心头很是沉重,所以在接见济州文武的时候一直没有好脸色,草草宣读了李倧的谕令后便宣布召开军议,然后径直朝大营而去;这让已经准备好盛大接风宴的济州文武官员们不禁面面相觑——这位泉大帅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泉智男这么做一方面是心里有事,另一方面也是对以济州府尹意见相当大。

    早在他刚刚接受李倧的任命时,便行了好几次文,要求济州府尹派出军队对明寇进行武力侦察,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可这济州府尹却是推三阻四,以济州城防兵力不足为由,一而再的拒绝出兵。

    结果直到今天,泉智男对于明寇的认识,仍然只有那些他在汉城时搜集到的情报——他甚至连对方现在到底有多少兵力都不清楚!

    泉智男敢甩脸子,济州府尹却不敢还以颜色——别说对方手握王命旗牌,拥有专擅之权,就说他因为明寇这事儿,目前还是戴罪之身,虽说朝中有人,但现在还是夹起尾巴做人为好。

    一众济州文武在府尹的带领下,灰溜溜地跟在泉智男的身后,朝南面一里多地外的大营而去。

    到了大营门口,只见数十名将佐早迎候多时,看到泉智男走近,齐刷刷单膝跪地,高喊着“恭迎大帅”。

    直到这时,泉智男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下马虚扶,让众将平身,簇拥着他进了大营,到大帐中坐定。

    寒暄已毕,泉智男唤过先锋官泉孝宪——这是他的次子——问道,“敌情如何?”

    泉孝宪躬身拱手汇报道,“末将登岸之后,稍加休整,第三日便亲率骑队出哨……明寇骑兵约有数百,时时窥视于我……出哨以来,遭遇明寇骑兵十余次,幸赖儿郎用命,均将其驱离……如今巡哨已东达xxx,南及xxx……”

    泉智男一听便知道骑兵哨战己方没能讨了好——若是泉孝宪斩获颇多,又岂会区区一句“将其驱离”便一带而过?

    这让泉智男很是心惊,泉孝宪统领的这八百骑兵乃是朝鲜数一数二的精锐,比之柳家私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哨战居然都讨不了好?

    心惊归心惊,现在却不是细问的时候——济州府尹就在旁边,他可不愿坠了自家儿郎的威风。

    “……末将遣出的夜不收业已查明,明寇在岛上最大之据点,乃是元故宫,”泉孝宪的汇报还在继续,“贼子无视皇宪王法,竟敢擅自重建元故宫,四门俱全,业已建成坚城矣!”

    这消息让泉智男悚然而惊,“什么?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扬望向济州府尹道,“明寇修复元故宫这么大的事儿,你因何不上报?”

    济州府尹见他上来便直奔自己来,心中咯噔一下——下马立威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可怎么立也立不到自己头上吧?这泉智男好不晓事!

    强忍着不快,他敷衍道,“老将军容禀……这明寇修复元故宫一事,本府也有所耳闻……因何不上报?这一来元故宫极其浩大,绝非短时间内能修复的,本府想着只怕直到王廷大军荡平他们,他们也未必能修完;这二来……”

    泉智男一听他这话,分明就是说自家儿子谎报军情,心中那股怒火越发高涨,再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住口!你想着?……你身为济州府尹,好歹也算个封疆大吏,此等军国大事你竟敢如此儿戏!……元故宫有没有修缮完毕,一看便知,须跑不了,老夫实不愿与你徒做这口舌之争!……只是你这济州府尹着实不堪,你且归家,闭门听勘吧!”

    说到这儿,泉智男一挥手,“左右!把这位‘本府’的乌纱摘了,叉出去!”

    那济州府尹万万想不到泉智男竟真敢拿他开刀,气急败坏跳脚道,“老匹夫安敢如此!我可是金议政的人,你敢动我?”

    他口中的金议政名叫金自点,乃议政府的左议政,正是拥戴李倧上位的功臣,最是得势。(螃蟹注:朝鲜的左议政相当于大明的次辅)

    这府尹本以为抬出这么强的后台能吓住泉智男,谁知道后者轻蔑一笑后冷声道,“别说你是金议政的人,便是金议政本人,做出这等糊涂事儿,老夫一样参!”

    说完他再不看被亲卫撸掉帽子扯出大帐的济州府尹,缓缓扫视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济州官员们问了一个问题。

    这一问,竟问出好大一个人才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定策
    “伤亡72人?仅仅干掉对方十一人,而且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大帐中只剩泉家父子,泉孝宪自然再无保留,将这几天巡哨战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让泉智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阿爸基,据孩儿观察,明寇骑术参差不齐,大多数都是新手,一看便知道是才上马没几天的,”泉孝宪有些怫然地解释道,“可他们的武器确实精良,尤其是那种尺许长的短火铳,二十步内中人立毙,连救都没法救……放完火铳便是手弩,抬手即射,让人防不胜防……其甲胄最是坚不可摧,孩儿竟从未见过这种样式。”

    说到这儿,泉孝宪将缴获的短火铳手弩和半身甲一一陈列出来,泉智男逐一看去,陷入了沉思,而泉孝宪还在继续,“其战法亦是非常狡猾……从不正面对敌,总是躲在有利地形处对我们进行伏击……若我们人数太少,其便采用诱敌之术,引儿郎们上钩……伏击还好说,儿郎们拼死一战尚能脱困,诱敌之术却是防不胜防,这七十多人中大多数均死于此。”

    看到老爹越皱越紧的眉头,泉孝宪迟疑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道,“还有一事极为蹊跷……此番巡哨,明寇似乎事先就知道儿郎们出动了多少人会从哪里走将于何处集合……是以三番两次总能在最合适的地方设伏,这是孩儿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

    “哦?”泉智男扬了扬眉头,沉吟着问道,“你是说,济州城里有明寇的耳目?”

    泉孝宪摇了摇头道,“这巡哨的安排,都是孩儿在出营前临时定下,非是耳目所能探知……”

    说完他沉吟不语了,泉智男刚准备说什么,就见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启禀大帅,柳家私军的总教习来了。”

    “宣他进帐!”

    “是!”

    亲卫出去后,很快领了一个人进来,不用说便是李承焕了。

    李承焕那天在城门口听到小吏宣读告示,知道府衙正在满城寻找知晓明寇底细的人,稍一犹豫便回营向顶头上司坦白了自己曾是柳家私军的总教习;这下立刻引起了济州府尹的重视,今天便把他也带到了大营内以备咨询——这府尹可没想到还没等他举荐呢,就被泉智男当场撸掉了;后来军议中,泉智男安排侦查细作这些事情时,才有人想到了李承焕,所以才有了刚才这一幕。

    泉智男的大名李承焕是听说过的,知道这位老将性格极为沉稳用兵最是谨慎,倒和他的脾性很是相投。

    自报家门后,泉智男便向李承焕问起了柳家私军同明寇的纠葛,问得极为详细,而李承焕也一一如实回答,既不添油加醋,也不讳败掩饰,短短半个时辰里,便让泉智男对明寇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如此说来,明寇虽然火器犀利,毕竟只有千余人,”泉智男摇了摇头道,“这济州府尹竟敢谎报军情……他那奏折中说明寇什么‘挟众数万,糜烂岛东’岂不是一派胡言?”

    李承焕当然不知道济州府尹已经被当场撸掉,此刻只得打马虎眼道,“府尊倒也不是谎报……据职部所知,那明寇除了这一千多士卒外,尚有若干大船,牛岛上还有众多工匠……数万或许夸张了点,但万把人怎么都有。”

    “工匠之流,有何战力?”泉智男捋着胡须微笑道,看向李承焕的目光中满是赞许——李承焕老实本分已经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现在看他为济州府尹打埋伏就更高看一眼了——随口就问了他一句,“承焕,依你之见,这仗该怎么打?”

    李承焕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慌张地看了泉智男一眼后,躬身道,“职部人微言轻,何敢妄议征讨大计?”

    泉智男笑容更盛,“叫你说你就说嘛……你对明寇如此了解,日后某家倚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这话李承焕当然品出了味道,激动之余单膝跪地道,“承蒙大帅错爱,承焕敢不马革裹尸效之以死?”

    泉智男呵呵一笑,伸手扶起了他,“你能当柳家总教习,弓马必是娴熟的……且先到我儿孝宪营中帮帮他,此番战毕,某家必保你个指挥使!”

    李承焕虽不是那等极为热衷的人,可上官赏识总是让人高兴的,所以起身后再次表了忠心,又和泉孝宪客套了一番后,这才将心中谋划和盘托出,“我军势强而明寇势弱,故此当以堂堂之阵击之……以职部浅见,大帅当等全军齐聚之后,步步为营,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抵水山之下,逼迫明寇决战……一鼓荡灭明寇步卒,拔除其水山据点,其沿岸诸据点再无所恃,必为大帅逐次翦灭……济州岛东既平,牛岛自然屏障全失,彼时水师四面一围,还怕岛上贼人飞上天去?……如此次第用兵,则大帅可收平寇全功矣!”

    泉智男越听脸上笑容越盛,这李承焕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他深喑正奇之道,在己方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确实不需要兵行险招;早在汉城确定出兵规模之后,他便定下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逼迫决战”的基调,甚至连从济州城到水山如何行军如何选点扎营如何确保后勤畅通都有了个粗略的构想,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实地确认而已。

    现在从李承焕这儿他又将明寇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更加坚定了这种战略的信心;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大军能顺利进抵元故宫城下,这场剿匪战就基本结束了——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明寇再怎么厉害也就千余战兵,己方核心可有五千精锐,更别说还有800精骑助阵,即便是攻城也绰绰有余了。

    夸奖了李承焕一番后,三人又讨论了一番骑兵巡哨的战法,对于如何防止明寇伏击泉智男做出了加大巡哨人数的决定——他们发现明寇游骑最多也就300左右,那么只要每一支巡哨队伍不低于200人,伏击就将变成阵战,这是泉孝宪最希望看到的。

    至于明寇如何能对巡哨骑兵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李承焕提到了那些天空中黑点的可疑之处,他主动请缨,准备率夜不收去查探清楚。

    李承焕不知道,他这次率队出营,遇到的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收缩
    “嗖~~叭!”

    一支利箭呼啸而至,赵柏年手中长刀一挥,便把这失了力道的箭矢拨到了一边;展眼望向一百多步外那位黑甲骑士,他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之意。

    赵柏年现在是骑兵营二连三排一班班长,手下十一个兄弟被分成了两个小组,轮流游哨守卫身后一里地外那辆系着热气球的战车。

    在他前面,便是二连众多战斗小组撒开的方圆十里的侦察警戒幕,可都没能挡住这黑甲骑士率领的夜不收小队——对方一人双马,能跑能熬,硬是从缝隙中穿插了进来,看样子目标便是高高升起的热气球!

    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火铳,赵柏年心安了一些;这黑甲骑士今天上午已经冲进来四次了,他和他的那些夜不收看得出都是老油条,战场嗅觉敏锐得很——无论赵柏年他们怎么引诱都不上当不说,前几次赵柏年通过竹哨和其他战斗小组联络,企图围歼对方,却被黑甲骑士识破,在最后一刻蹿了出去。

    黑甲骑士的马术不用说是相当棒的,可赵柏年自忖自己并不比他差,他羡慕的前者的射术——马背上能射出一百多步远,那可不是普通骑弓能做到的,最起码也得是两石的步弓!

    由不得赵柏年不羡慕,他以及那些加入骑兵营的宋人后裔们,马术都不成问题,现在他们欠缺的,恰恰就是这骑射功夫——以前放牧可没法练弓箭。

    “班长,他们停下来啦,是不是又想玩什么花样?”身旁一名战士轻声提醒道。

    赵柏年目光停在黑甲骑士身上,压低声音回答道,“俺看……看到了……他们不……不动,俺……俺们也……也不动。”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下来,赵柏年现在不仅能听懂辽东话,也能磕磕巴巴的说了,就是声调还是很怪。

    黑甲骑士和那几个夜不收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很快他们便换上了牵着的那匹马,并纷纷抽出了长刀和马槊。

    看到他们如此动作,赵柏年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他们这是要冲阵!

    “注意!火铳!手弩!”赵柏年用他那古怪的声调发出三个短促的句子,眼角余光中,他看到自己这边六个兄弟纷纷低头检查装备,心一下揪紧了——他这些兄弟都是辽东人,可不比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还有待磨炼;而对方虽然人数要少一个,但一看便知是骑老了马的,这真对冲起来,己方根本拦不住!

    急切间,赵柏年掏出怀中竹哨,“滴溜溜”吹了个两长三短,这是告诉身后那个战斗小组有敌人来袭——赵柏年早就想清楚了,拼死都要拦住这几个夜不收,为后面的兄弟们争取时间。

    他的这种心态代表了大多数宋人后裔——相比辽东流民而言,他们更加败不起,因为一旦失败,他们就将回到过去那种牛马不如的生活,甚至更惨!

    自由也会让人上瘾,而且这种瘾一旦被激发,就绝不可能再遏制!

    让赵柏年没想到的是,他的竹哨声刚落下,身后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是身前,也就是黑甲骑士他们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竹哨声。

    “班长!你看,气球上挂起了旗……全体集合!”赵柏年还没来得及奇怪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身边一位兄弟便喊了一嗓子。

    对面那黑甲骑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竹哨声震住了,稍一愣神之后便拨转马头,朝着西边的来路狂奔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滚滚黄尘,赵柏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收起短火铳后扭头一看,果然,一里地外的热气球下,挂着三组大大的黑旗,正是“全体集合”的旗语——这个热气球是二连的,全体集合就是让二连所有的人汇集到热气球下。

    “走!”赵柏年手上微一用劲,同时下腰沉胯,脚后跟马刺轻点身下那匹三岁口的战马,马儿调头轻跃迈步小跑便已一气呵成。

    在众兄弟羡慕的目光中,赵柏年纵马朝热气球方向狂奔而去,四周的大地上蹄声隆隆,黄褐色的烟尘处处扬起——那是二连的兄弟们都在往回赶。

    冲过一片小树林,堪堪能看到拴着热气球的那辆战车时,赵柏年眼前一亮——他看到自家营长骑着那炭丸儿一般的火龙驹正从北面驰来,而战车旁边便是那匹再醒目不过的玉狮子,马背上的,不用说当然是复辽军的统帅楚凡了。

    “小蔫儿,怎么下令收兵了?”火龙驹驰到玉狮子身边后,刘仲文轻声问道。

    “你没上气球?”楚凡淡淡一笑道,“他们已经改变战术了!”

    “俺看到了,”刘仲文轻蹙眉头点点头道,“这一早上他们都是整队整队的出来……俺正在想辙呢,看看是不是把全营集中起来,咬他一口……或者调一个营过来,预设个阵地,用铁丝网收拾他们!”他之前的位置是在北面的一连,那儿同样有热气球观察并指挥。

    “没必要啦,”楚凡脸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望着西边喃喃道,“真要讲打,我们步骑协同吃掉他这几百号骑兵不是问题……可你想过没有,泉智男本来就谨慎持重,咱们再把他这耳目给干掉,他要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出动?”

    刘仲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俺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俺看这姓泉的用兵确实有一手,他昨天才到呢,今天他们骑兵的变阵就让俺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了。”

    “对喽!”楚凡笑容更盛,“底细咱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现在咱们该做的,就是当乌龟!缩头乌龟!……收缩示弱隐藏实力,千万别让泉智男重视我们……所以我才决定骑兵营全体撤退,撤往上道里那个小寨,遮护瀛洲城的右翼……不仅如此,水师那边也要逐步降低袭扰的强度,别一下子便把泉老头打得伤筋动骨,我可不想把这场仗打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说到这里,楚凡调皮地冲刘仲文挤挤眼,“别忘了,咱们的大礼可是为泉老头准备在瀛洲城外的!”

    刘仲文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地同楚凡一起大笑起来,笑得四周的战士们莫名其妙。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常(一)
    月朗峰上,松柏苍苍。

    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初,春的气息已经浓烈得让人醺醺欲醉了。

    树上的新枝,树下的嫩草,让整个月朗峰呈现出一幅层次分明的绿意;一片绿海中点缀着各色野花,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直教人看花了眼;空气中混杂了各种各样或浓或淡的花香松脂那特有的淡淡清香以及小草蒸腾而起的水汽的味道。

    松鼠们肆无忌惮地在高大的松枝间跳来蹿去,时不时停下来抱着大大的松塔品尝;鸟叫声此起彼伏,山腰上的鸟群似乎被什么惊到了,“轰”的一声四散而起,天空立刻变得五彩斑斓;铺着厚厚松针的草丛中传来可疑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小兽在扭动身躯。

    李承焕倚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松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山下,仲春的阳光已经很有热度,让他浑身发热,那黑色鱼鳞甲下的内衣都有些湿漉漉的。

    山脚下,缓缓起伏的丘陵已经变成了一张鲜绿色的巨毯;几场春雨一下,草儿们像疯了一般从泥土里往外拱,很快便长得长可及膝;和煦的春风一吹,草原上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唰喇喇”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从山上望下去,小湖边的那群人格外显眼,他们走走停停,时而捧起一掬湖水一饮而尽,时而拉起长索丈量土地——那是泉智男,他今天是第一次到李承焕推荐的这个地方实地考察,为大军扎营做准备。

    没错,这个地方正是李承焕向泉智男建议的。

    这一个月来,李承焕算是从北到南把济州岛东面逛了个遍;尤其是明寇的三个关键支撑点——上道里小寨元故宫温坪里小寨——更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抵近侦查;为了摸清两个小寨的兵力配备,李承焕甚至不惜带队佯攻了一次。

    他们现在已经摸清了明寇的兵力分布情况:主力部队全都藏在深沟高垒的元故宫,而两个小寨屯兵不过数百,且都有大量骑兵驻扎,摆明了就是要护卫元故宫的南北两翼,防止讨伐大军绕袭其后。

    两个小寨的选点极佳,距离元故宫都只有十来里的距离,从元故宫出击的话,个把时辰就能抵达;这就打消了泉智男先破小寨的企图——小寨虽小,却有地形之利,没个三五天根本拿不下来;如果泉智男敢冒险围攻小寨的话,他就得冒腹背受敌的险,这是老谋深算的泉智男无法接受的。

    至于这条战线再往东,李承焕就没法哨探了——小寨中的骑兵盯得很紧,他好几次想要绕过小寨继续前行,都受到了明寇骑兵的封堵,要不是他见机得快,估计已经被对方包了饺子了。

    不过李承焕觉得东面也没有太大的哨探价值——明寇花这么大力气重修了元故宫,不就是想凭城而守,这济州岛东面,哪儿还有比元故宫更加坚固的城池呢?

    还是泉老将军那句话说得好,明寇明寇,说到底还是一帮子乌合之众,能想到修个城池对抗王廷大军已经是他们的最高水平了,城破之日,便是明寇风流云散之时!

    泉智男是身经百战了老将,他的判断李承焕当然毋庸置疑,不过李承焕还是有点疑惑,那就是和攻灭柳家比起来,这次明寇的表现实在有点儿太怂了。

    大军刚刚登陆时,明寇抵近禾北川骚扰还算正常,可那天巡哨的骑兵刚刚改变战术,对方居然一下就撤了;不仅如此,自打那天以后,征讨大军的骑兵在这一城两寨组成的战线以西,竟然再看不到明寇一个人一匹马!

    这和李承焕印象中明寇的凶强霸道花样百出大相径庭,是这帮子明寇突然改了性?还是他们又在憋着什么坏?或者像泉智男判断的那样,明寇看到征讨大军的兵强马壮后吓破了胆儿?

    “承焕,你选的这个地方极佳!”

    他正想着呢,泉智男已经勘察完毕,满面春风的大踏步上了月朗峰,笑呵呵地表扬他道,“此番平寇,当记你首功!”

    李承焕躬身道,“些须微劳,不足挂齿……此处左山右沟,背靠大湖,正面则是一马平川,正合扎营之要,是以末将斗胆将之推荐给大帅。”

    泉智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看来平日里兵书没少读……不错不错!”

    说完他背着手转向了东方,把目光投向了四五里外的元故宫——微微起伏的一片绿浪中,那高大的城墙格外显眼。

    “明寇无能为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泉智男喃喃自语道,“我王廷大军业已全数上岛,困守孤城还济得甚事?……待得此处大营扎就,攻城诸物齐备,且看明寇还能守得了几日?”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对李承焕等一众将佐朗声道,“平寇复土,在此一举,复土之功,王廷何吝厚赏……来日决战东门,还望诸君努力!”

    他这番话给众人画了个升官发财的大饼,立马让大家兴奋到了极点,一时间高昂的口号声响彻月朗峰。

    “平寇复土!决战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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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泉智男拼命给手下打气的时候,瀛洲城西北角,一个崭新的小院里,西厢那火红的房门缓缓打开了,穿着一身雪白中单的楚凡走了出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楚凡扭头朝屋里问了一声,“你还不起?……马上要吃中午饭了。”

    屋里传来了颜如雪慵懒的回答,“唔,我再睡会儿……吃饭再叫我吧。”

    楚凡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看到那个翠翘端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白铜盆子过来了,轻轻蹲了个万福柔声道,“老爷,容婢子伺候您洗漱。”

    楚凡有些发懵,愣声问道,“今儿怎么是你?小螺呢?”

    翠翘微微垂首,“小螺姐姐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叫婢子来伺候……老爷若是不喜,婢子再去叫她。”

    楚凡这才回过神来,一头往回走一头说,“别叫了,我就问问……来吧。”

    自从全面收缩以后,楚凡的日子很反常地一下子闲了下来——牛岛因为陈尚仁重新回去坐镇,各组各部门再不来找楚凡了;复辽军陆师几个营早安排好了轮值,按部就班就成了;就连水师,也因为袭扰的力度减弱,没有多少需要楚凡亲自指示的地方……

    所以这些天楚凡简直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今天更是一觉睡到了11点,这时候才起床。

    在翠翘的伺候下,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束好了发,楚凡慢腾腾迈步出了门,却见小学校的校长孙和斗气急败坏的冲进门来,让楚凡不禁讶然。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反常(二)
    合北川大营北面空地上,高高低低堆了好几堆小山一般的原木;吱吱呀呀的锯木声不绝于耳,一大群工匠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锯子斧头锤子修整成形状各异的木条木板木块。

    阿木便是其中一员,他左手持凿右手握锤,正在给一块木方凿榫头。

    凿着凿着,阿木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后叹了口气,原本就呈囧状的眉毛耷拉得更厉害了,看上去越发愁眉苦脸。

    在他身后原木堆上,正抱着根油腻腻的狗腿啃得起劲的毛驴听到了阿木的叹息,伸脚点了点后者的后背道,“嘿!木头疙瘩,又在为你那些工具伤心?”这毛驴乃是大营派来监管工匠们的——他正是京畿道内三厅那几个营头的士卒,打仗不成,便被派来监工了——他和阿木都是芦原的老乡,自然关系还不错。

    阿木扭头看了看他,苦着脸回答道,“是呀!这些工具不趁手,你瞧瞧做出来这活儿,嗐!”

    毛驴腾地从粗壮的原木上跳了下来,从阿木背后伸头看了看那个木方,咧嘴一笑道,“差不多就得啦,能咬在一起就成……这是给大军打鹅车,又不是给村里新媳妇儿打嫁妆,那么仔细干嘛?”

    阿木瘪了瘪嘴,“我又不是为这个发愁……我是心疼我那套家什!可惜了,全沉在海里了!”

    毛驴把手中狗腿往阿木跟前一递,“来一口?”看到后者躲闪着连连摇头后,不屑地笑着狠咬了一口。

    嘴里塞满了狗肉,毛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阿木耳边低声问道,“喂,木头疙瘩,你老实说,你那套家什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了……我可知道,好些工匠为了弄这些锯子斧子可没少编瞎话,你小子是不是也一样?嗯?”

    听到这话,阿木脸一下涨得通红,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倒把毛驴吓了一跳。

    “活天冤枉!”阿木大声嚷嚷道,举起手中凿子递到了毛驴眼前,“这哪儿赶得上我那套家什!……怎么用都不顺手!为这几件破东西我犯得上编瞎话吗?”

    毛驴见他就这么顾头不顾腚地嚷嚷了出来,不由得有些尴尬,扫了一眼周围好奇张望的工匠后,安抚阿木道,“我就随口这么一问,你就这么急赤白眼的,至于嘛?”

    说完他又撕了一口狗腿,斜睨着阿木道,“你说运你那套家什的船被明寇击沉了,这打死我也不信!……他们要有那本事,咱们还能在这儿消消停停地造鹅车?嘁~~”

    这阿木乃是同3000先锋从济物浦登船的第一批工匠,他们在途中饱受复辽军水师的骚扰,很是损失了几艘船,其中就包括运送阿木工具的那艘;而毛驴则是最后一批从木浦运来的,他们在途中几乎就没看到复辽军水师的船,上岸后更是连明寇的影子都没看到,耳中又尽是明寇无能吓得缩回去的传闻,当然就不相信阿木说的话了。

    此刻毛驴的话似乎引起了阿木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后者脸上立刻呈现出一幅混杂着惊恐和痛苦的表情,“我骗你干嘛……你是不知道,我们在海上漂了4天,明寇就出现了,那船快得,跟飞似的……炮打得那叫一个响,噼噼砰砰比过年放炮仗都热闹……起先我们都躲在船舱里不敢出去,后来被押船的兵爷硬赶上了甲板,才一上去就看到一艘船着火了……那船烧得呀,半边天都红透啦……明寇那炮打得真猛,我是亲眼看到咱们的一艘龟船,被明寇的三艘船围着一通乱轰,生生给炸沉啦!”

    毛驴起先还听得入神,等到阿木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登时轻蔑地笑着打断了他,“你就扯吧!……咱们的龟船那是什么?整一个铁乌龟,佛郎机炮都打不穿!还炸沉了?嘁~~”

    看到阿木嚅嗫着想要反驳,毛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跟你说,明寇就是一帮怂蛋!……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们小李都尉告诉大伙儿说,明寇欺负欺负济州岛这些土包子还成,真遇上咱们这些朝廷精锐,那就只能夹起尾巴躲回元故宫里,就等着咱们灌进城去一个个砍他们脑袋!……你还不信?那你说说,他们船这么厉害的话,怎么没见到这禾北川来放上两炮?……我听骑营那些兄弟们说,现在岛东那边,别说明寇,连他娘兔子都看不到几只……明寇们也就只敢在元故宫城头露露头,任由这帮小子在城外耀武扬威!”

    说完他把没剩多少肉的狗腿往地上一扔,双手在前襟上反复擦着,满是贪婪的流着口水道,“听说那元故宫里好东西堆成了山!随便捞上几样回汉城就值老鼻子钱啦……我们小李都尉说啦,都说我们营头不成,这次我们倒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看,我们也是上得了阵的!”

    “啊?”阿木听得将信将疑,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连你们都敢上阵了?”

    “废话……”毛驴瞪眼发怒道,刚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看不起自己的同乡,就听不远处他的什长高声招呼他,他赶紧屁颠屁颠跑去了。

    阿木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哝了一句,“真奇了怪了,说真话楞没人信!……就你们这样枪都拿不稳的还敢上阵?唉!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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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叔,我敢对天发誓,诗韵绝对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楚凡办公室里,孙和斗面红耳赤地大声道,同时眼睛死死盯着一旁低头不语的凌明,闲茶站在楚凡身侧,绞着手指忐忑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内务处的第二次大清洗终于动手了——第一次大清洗是在楚凡婚礼后进行的,重点抓捕了朝鲜奸细,人数少规模小,而且又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所以在表面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什么涟漪来。

    这第二次大清洗可就完全不同了,复辽军控制范围内的奸细,不管是木下丸派来的,还是登州派来的,或者郑家的,甚至是鞑子奸细,通通被连根拔起——楚凡这么做,是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再不用担心后院失火。

    这次清洗抓捕了超过两百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明人,这就让原本就紧张不已的局面更加波诡云翳——身边的熟人突然就变成了奸细,总是让人难免心中惴惴不安。

    而那些已经有了自己朋友圈的奸细,就激起了更大的骚动和质疑——中国人一向重情重义,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总会想尽办法帮朋友求情。

    诗韵便是其中的典型——身为女教师,她可是备受那些女学生的爱戴和拥护,这种拥戴进一步传染了女学生们的家长;而这些家长又大都是牛岛各组的骨干,所以这段时间,来自牛岛的为以诗韵为首的女教师奸细的求情和质疑铺天盖地,让内务处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这其中,最强有力的声音便是孙和斗发出来的——他和诗韵,可不仅仅是同事或朋友那么简单了。

    看着斗鸡似的孙家三少爷,楚凡头疼不已。

    这可该怎么办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反常(三)
    “诗韵确系奸细!”

    楚凡书房内,孙和斗早已不见了人影——楚凡一番温言劝慰,把他支出去看望诗韵去了——屋里只剩下凌明和闲茶二人,在楚凡探询的目光中,凌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此次抓捕的星取山庄前婢女中,已经有人招供了,供出了诗韵也是她们的同伙,而且还是地位比较高的。”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楚凡那双秀气的眉毛一下拧成了一团;刚才从孙和斗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里,楚凡已经看出了端倪——这就是一位坠入爱河的二十二岁男青年的典型表现。

    这就很麻烦了,其他人求情楚凡或许还能无视,但孙和斗可不是一般人。首先他是楚凡大师兄孙元化的嫡亲儿子,楚凡即便不看他的面子,还得看他爹的面子不是?而孙和斗本人在牛岛也是不可或缺的——他可是从牛岛初创便开始负责技术汇总的,而且还教出了许多识字认数的新型工匠,可谓劳苦功高;更让楚凡挠头的是,在他未来的规划里,孙和斗也是重量级的存在,如无意外的话便是中央大学堂的首任校长!

    再有就是这事楚凡也有一定的责任,当初诗韵她们刚来牛岛时,小学堂正缺女教师,所以楚凡想都没想便把她们打发了过去,现在可好,扬州瘦马毫不费力便俘获了孙家三少爷,怪得谁来。

    看着楚凡紧锁的眉头,凌明大约也猜出了事情的缘由,他稍一思忖便斟酌着开口道,“主公,其实诗韵此女,似乎尚可原宥。”

    “哦?”楚凡一下扬起了眉毛,“此话怎讲?”

    “此番星取山庄众奸细之首,乃是一名马夫,”凌明侃侃而谈,“其人乃是货真价实的倭国人,只因讲得一口流利的扬州话故而成功冒充了俺们大明人……从他屋子里,俺们起获了大量的线报,昨日已经清理完毕……众奸细皆有线报,唯独诗韵一字未报!”

    这下楚凡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你的意思是,她……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个属下就不敢妄断了,”凌明微微躬身道,“此女尚未提审,究竟如何尚未可知……请主公放心,俺待会儿回去便立马提审她,实情如何,一问便知。”

    “别待会儿了,咱们现在就去!”楚凡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扭头嘱咐闲茶道,“你也跟着吧,说起来你也算半个特情司的。”

    凌明已经看出了楚凡有开脱诗韵的意思,本想着有了刚才的铺垫,等会儿回去后抓紧审完,如果真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干干脆脆放人就是;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时候楚凡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亲自审讯一个小奸细——这可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算个什么屁?

    所以他赶紧起身阻止道,“主公且慢!审讯事小,军务事大……如今大战在即,主公岂能为这区区一个女奸细浪费时间?”

    “军务?”楚凡看了他一眼,粲然一笑道,“早安排好啦!……光夫你就放心吧,走!”

    凌明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楚凡已经推门而出了,他只得满腔疑惑地跟在闲茶后面出了门。

    也无怪凌明疑惑,和以往几次战斗比起来,楚凡这次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楚凡的性格是谨慎沉着而又心细如发,凡事没有万全的准备绝不轻发,这在偷袭三景台一役中表现最为明显——当初四天的准备期里,楚凡可是事必躬亲,任何细节都要再三斟酌,那可是忙得没日没夜的。

    如今敌人更强,复辽军的规模更是当初那支小队伍的几十上百倍,按理说楚凡身为统帅,需要操心的事情应该多得让他喘不过气来才是,可从凌明身前这个慢悠悠走着的背影里,哪里看得出半点紧张和疲惫?

    就在凌明一肚皮问号跟着楚凡往特情司走的时候,隔他们不远处的刘仲文的大帐外,沈腾陈二蛋和肖嵴也在满腔疑惑地边走边议论着。

    三个营长刚从刘仲文那里领受了训练任务出来,让他们疑惑的是正是这份为期十天的训练计划。

    按理说,大战在即,各营又都有城防守备的任务在身,时间极为有限;这时候最应该抓紧的应该就是实弹射击或者步炮协同步骑协同这样的科目。

    可他们拿到手里的这份训练计划,这些科目一个没有!

    唯一的一个科目,便是队型训练!

    都这个时候还练什么队型呀?这是三位营长脑海**同的一个巨大问号。

    刚才在大帐中,沈腾便没忍住,当着刘仲文的面把这问题提了出来,却不曾想后者把脸一板,说了一大堆服从命令听指挥之类的话。

    “队型队型……练好了队型难道就能把朝鲜人吓跑啦?”陈二蛋唉声叹气地发起了牢骚,“二公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哥别乱说话!”沈腾听他语气不对,飞快瞟了一眼肖嵴后低声喝道,“二公子也是你能议论的?……再者说了,这几次军议主公可是一再强调,朝鲜人敢来惹俺们,俺们一定要让他们什么‘匹马不得出关’……这是要全歼朝鲜人,光吓跑哪成?”

    “沈营长说得对,”肖嵴没注意到沈腾刚才的目光,自顾自说道,“主公的想法俺觉着是,即便不能全歼,肯定也要重创朝鲜人,绝不是打垮对方就了事的,只是不知道主公是如何谋划的……不过俺看二公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估计他早有成算了。”

    “这么说的话那这训练计划就离谱啦,”陈二蛋情绪又上来了,“打靶!就该打靶!……俺营里那帮子福建佬,火铳都还拿不稳呢,再不抓紧时间练练打靶,俺真担心他们到时候能放响不!……还有牛岛一型,俺们营才换装了一批,兄弟们都急着……”

    “二哥~~!”沈腾再次拖长了声音打断了他的抱怨,这次却让肖嵴觉察到了点儿什么,后者拱拱手道,“两位营长慢慢聊,俺还得赶回去安排训练的事儿呢,回头见!”

    看着肖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沈腾这才瞪了陈二蛋一眼道,“二哥,不是兄弟说你,你老在他面前抱怨二公子干嘛?……你就不想想你这话万一传到主公耳朵里,你还能落什么好?”

    “俺这不是急嘛,”陈二蛋这才回过味来,讪讪地笑道,“俺就怕真到了战阵上,兄弟们吃亏!”

    “俺也急!不过俺相信主公,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说着沈腾扬了扬眉毛,放低了声音道,“你就没发现,俺们已经有些日子没看到柱子哥和一营一连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反常(四)
    这是一座小寨,位于月朗峰西北方大约十多里远的德泉里,规模虽不大,但望楼刁斗齐备。

    小寨唯一的西门外,一条通向西北方的土路已然渐渐显现出来——人来车往太频繁,齐膝的长草都踩没了,黄褐色的泥土裸露了出来,很是显眼。

    寨门前的空地上,一支庞杂的工匠大军刚刚吃完早饭,正乱哄哄的向月朗峰开拔;而在他们之前,还有三个营头一千余人,背着鸟铳扛着长矛已经走出去了好远;步兵长龙的前方和两侧,满是盔甲鲜明的骑士,看似三两成群,其实暗藏玄机,正是骑兵常用的鱼鳞阵;

    “我儿,”寨门口泉智男端坐马上,正向泉孝宪面授机宜,严肃中又透着股子宠溺,“此去月朗峰结寨,万事以稳为上……你需切记,此行结寨为根本,如非必要,万勿浪战……若那明寇真敢出城邀战,你马步俱全,只需结阵固守,射住阵脚,明寇必当无功而返……切莫贪功冒进,为敌所乘,折损我大军锐气……明寇虽示我以弱,然其实力未可小视,我儿绝不可以等闲盗贼视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怕泉孝宪年轻气盛贪功冒进,却是他的内心话,与平日对众将所说大相径庭。

    这番叮嘱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泉孝宪听得都快睡着了,反复保证了几次后才得脱身,拍马追自己的队伍去了。

    对于他老爹的这种谨慎,泉孝宪是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这跟禾北川大营目前士气高涨有关——明寇收缩以后,全智男便抓住这一机会大肆宣扬明寇乃是乌合之众,只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海盗,在王廷天兵面前早吓得屁滚尿流云云,这也确实大大提升了将士们的士气,就连京畿道那帮子老爷兵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和大多数将士一样,泉孝宪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本就是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如今在这样的氛围中,就更加膨胀了;再加上他统领的骑兵这段时间简直是在明寇地盘上横着走,更让他觉得明寇确是不堪一击,哪里还听得进老爹的话!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泉智男的目光中满是纠结,刚才那番叮嘱实际上正是老将的真实心声——他现在感觉确实看不透这股明寇了。

    从海上争雄再到巡哨接触,明寇给他的印象是:这绝不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乌合之众”,其号令之严整训练之有素甚至不在自己最精锐的营头之下!

    但让泉智男最为疑惑的是,明寇既有如此强兵,为何甫一接触便完全撤离,将战场的主动权拱手相让?甚至任由自己的骑兵直欺到了元故宫城下?

    最为明显的是,征讨大军从木浦起运的最后三批人员物资,几乎就没受到什么损失——曾经气势汹汹地明寇,好像一夜之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思来想去,老将觉得自己找到几个最合理的推测:首先是明寇兵力有限,经不起消耗战——明寇再怎么强悍,能战之士也就那么一千多号人,若真拉开来打,能经得起几仗的消耗?

    再则是明寇内部多半矛盾重重——朝鲜立国这么多年,水陆之间尚且纷争不断;明寇这种刚刚兴起的势力,内部没有矛盾才怪了!这多半就是明寇海上不再袭扰的根本原因!

    如此看来,明寇在元故宫城下和自己决一死战确实是迫不得已,这也是泉智男最想看到的结局——五千对一千,他巴不得对方阵而后战!

    “启禀大帅,我部已全部到齐,可以入营守备了。”全智男正想得出神呢,就听一个豁声豁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扭头一看,入眼却是一张没了鼻子的脸。

    这是全智男的一名亲卫,一个月前被全智男派往元故宫送劝降信,却被明寇给割了鼻子赶了回来,还带回来“城下决战”的口信;因着这个功劳,这亲卫被提拔成了指挥使,率领三百多人守备这个转运小寨。

    “很好!”全智男看了一眼背着鸟铳的三百多人,以及阵前那两门6磅佛郎机炮后点了点头道,“你记着,此寨乃我大军最后一个转运小寨,亦是距明寇最近的转运小寨,全军粮秣,尽系于此,万不可闪失……如若明寇来攻,尔等只需闭寨谨守,升起狼烟,一炷香的功夫骑兵便可从月朗峰大营来援……此寨虽小,却墙高壕深,尔等又有鸟铳火炮这等利器,放开来打,只要尔等自己不乱,明寇须近不了身……待我大军回援,内外夹击,何愁明寇不破?……我最担心的,是尔等受不了激,吃那明寇的引诱,弃寨野战……若果真如此丢了营寨,你自己割头来见吧!”

    那亲卫深深一躬朗声道,“大帅只管放心,末将如此不知此中凶险……无论如何,绝不会弃寨而出!”

    “好!那这个寨子我就交给你啦!”泉智男挥了挥手道。

    “得令!”那亲卫再拜了一拜,跳起来朝那些士卒一招手喊道,“兄弟们!入营!”

    三百多人轰然应是,挤挤挨挨从泉智男马前走过,鱼贯而入那转运小寨;不时有人嬉笑怒骂,嚷嚷着要给明寇好看,看上去士气倒颇为高昂。

    这一幕让泉智男既欣慰又得意。

    自打征伐大军在汉城集结起,全军的士气便逐日低落;这是这个时代无法避免的——离开安逸的驻地,历经长途跋涉之苦,到了汉城还得看人脸色领东西;再加上开拔银子要么数量不够要么成色不足,换谁谁都会窝一肚子火。

    到了禾北川大营,这士气就更加不堪了——别的且不说,光是海上这一趟颠簸便让这帮子兵大爷萎靡困顿好些天!

    对此泉智男早就了然于胸。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又不是第一次领军出征,该干什么他早就驾轻就熟了。

    一上岸他便扒了济州府尹的乌纱,狠狠震慑了一把济州官场,结结实实把济州城拿到了手里,再不用担心有人阳奉阴违,给自己的兵们甩脸子穿小鞋了。

    接着便是纵兵抢掠,让这帮子兵大爷先把牙祭打够打足——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自古以来过兵的地方哪还有好的?

    扪心自问,泉智男觉得自己已经算非常仁慈了——至少他下过好几次令,掳掠尚可容忍,****绝不姑息!

    最后便是用明寇来激励士气了——踩低明寇抬高自己,让兵大爷们觉着明寇不堪一击只是最基本的手段,泉智男最得意的手腕是他的一道命令:攻破元行宫,封刀三日!

    现在看来,这所有的手段效果杠杠的,近万大军已经被传说中的金山银海鼓动得嗷嗷叫,一个个红了眼只等冲进城去疯狂发泄!

    圈转马头,泉智男遥望东南元行宫方向,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反常(完)
    满天的繁星如同一颗颗璀璨的钻石般将黑色的天幕点缀地熠熠生辉,银河淡如烟迹,横亘整个天空,让人浮想联翩。

    四月中旬的夜风早无凉意,反而隐隐带着白天尚未散尽的太阳的热力;微醺的风中夹杂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巨响,为这个静谧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躁动。

    星光下的城山码头,一长溜昏黄的光点整齐排列着,那是牛车上支起的气死风灯;牛车旁边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复辽军战士,一个个紧抿着嘴唇警惕地望向码头外黑沉沉的大地;背上牛岛一型火铳那雪亮的刺刀在灯光下不时反射出令人窒息的寒光。

    “当心!慢慢来!注意别碰着灯!”

    码头上楚宁和小三婶正低声吆喝着指挥火药组的工匠们往牛车上装东西——编得四四方方的竹篾筐里全是牛头大小的瓷坛,罐口用油纸和蜂蜡封得严严实实;为了防止牛车颠簸,每码好一层竹篾筐便用棕绳细细捆扎结实。

    灯光照在楚宁的脸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格外醒目,小三婶同样如是——火药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归他们两口子管,这些日子天天加班赶活儿,看得出已是疲惫已极。

    终于,最后一个竹篾筐装上车捆扎完毕,楚宁凑到灯前在那张物资交接的单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目送着牛车队缓缓启程,这才夸张地长出了一口气,轻声对小三婶说道,“可算是赶完啦……这俩月把平常半年的活儿都干了,累死俺了!”

    小三婶白了他一眼道,“你累?你就管管安全,抽个冷子还能眯一会儿……俺才是没日没夜守着他们,连个囫囵觉都捞不上!”

    “妇人之见!”楚宁舒展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迈步朝他的宅子走去,“俺这是心累知道不?时时刻刻都得牵挂着……就是凡儿说的那什么,哦对,安全就是一切!”

    小三婶跟在他身后,也彻底放松下来了,自顾自嘀咕着,“俺还是想不通,你说凡儿要这么多火*药干嘛……好家伙,足足十万斤呐!”

    楚宁一下站住了脚,转向小三婶正色道,“说了多少遍了,别问这个!别问这个!”看到小三婶露出犯错的表情后,他才压低声音道,“打仗!打仗懂吗?……他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就在楚宁教训小三婶的时候,牛车队伍已经出了一号基地的大门,正朝着瀛洲城方向而去。

    借着灯光,付狗儿默默走在土路上,满脸都是麻木的表情。

    一营已经俩月没出过****,两个连里的老兵被抽走了大半,而像他这样的福建新兵们则被重新编成新兵队,专门做一些勤务工作,比如,站岗放哨,以及像今晚这样护送牛车队。

    刚开始付狗儿还暗暗庆幸,终于不用再受那可怕的训练折磨了,可时间稍微一长,他竟开始怀念刚入营时那种虽然辛苦但却无比充实的训练生活。

    原因无他,他们这些新兵的生活现在实在太枯燥无味了:每天除了轮值巡逻一营的营区外,就只能在自己的宿舍里睡觉,严禁出营;更让人抓狂的是那让人抓狂的保密条例——未经许可,禁止与一营之外的人交谈!

    好几次付狗儿在二营的那几个朋友遇到他打招呼时,他都只能点头致意,根本不敢接话茬——就为这条不近人情的保密条例,新兵队里已经有好几个倒霉蛋被打军棍或是关禁闭了!

    “站住!什么人?”

    一声喝问打断了付狗儿的思绪,抬头一看,却已是到了瀛洲城的东门外;城门上站着一排战士,手中的火铳齐齐向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借着城头熊熊燃烧的鱼油火把,付狗儿认出了喝问的那位乃是三营三连的一位班长。

    “兄弟,俺们是一营的,到码头运东西,”带队的排长有点愠怒地回答道,“才刚不就是你放俺们出城的吗?”

    “唔……人都站到灯下面去,俺们得好好瞅瞅。”那班长却是没半点通融,直到确认了人数后这才起身下城,打开了城门。

    牛车鱼贯而入后,付狗儿才跟着大伙儿走过了那条乌漆麻黑的城门洞,刚一进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这阵仗他早已熟悉了,刚一开战,瀛洲城的警戒级别一下调到了最高,这进出城的盘查最是严格。

    几支鱼油火把噼啪作响把个城门口照得雪亮,那班长亲自上阵,一个个验看各人腰间的水牌和身份牌——水牌是复辽军特有的,上面标注着姓名年龄和职务,而身份牌现在则是牛岛和济州岛东部人手一块,上面不用说有炭笔画翻刻出来的人脸。

    盘查过程足足用了一刻钟,直到检查完毕,那班长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冲带队的排长“啪”地行了个标准的平胸礼道,“褚排,对不住了,兄弟这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海涵……打完这仗所有兄弟都算上,聚仙楼算俺的,给大伙儿赔罪!”

    聚仙楼是瀛洲城中才开的一家酒楼,东印度公司的本钱——仗要打,这瀛洲城中的建设可没停,酒楼米行布店成衣铺子什么的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

    见这班长上道,那褚排长也就不再板着张死人脸,微微一笑道,“俺也领会得……都是奉命行事,都不容易,这大半夜的你們还得在城上喝风……打完仗好好聚聚,走啦!”

    车声粼粼,一行人顺着黄土垫出来的大道直奔瀛洲城西南角的一营营房而来,入营时倒是少了好些盘查——毕竟都是一个营头的,彼此都熟。

    一营营地里,一栋高大的原木搭建而成的大仓房赫然挺立,即使是大半夜,这仓房周围都有整整一个班在巡逻警戒——这里便是牛车上那些装满火药的坛子的最后归宿了,无怪乎守卫严密。

    打开仓门后,里面很快便挂满了气死风灯,付狗儿跟着大伙儿开始往里搬竹篾筐,眼角余光中,付狗儿注意到上次进来时都快满了的仓库里,如今已经没剩多少竹篾筐了,他不禁颇为好奇。

    这么多火药,都到哪儿去了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反常(二)
    合北川大营北面空地上,高高低低堆了好几堆小山一般的原木;吱吱呀呀的锯木声不绝于耳,一大群工匠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锯子斧头锤子修整成形状各异的木条木板木块。

    阿木便是其中一员,他左手持凿右手握锤,正在给一块木方凿榫头。

    凿着凿着,阿木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后叹了口气,原本就呈囧状的眉毛耷拉得更厉害了,看上去越发愁眉苦脸。

    在他身后原木堆上,正抱着根油腻腻的狗腿啃得起劲的毛驴听到了阿木的叹息,伸脚点了点后者的后背道,“嘿!木头疙瘩,又在为你那些工具伤心?”这毛驴乃是大营派来监管工匠们的——他正是京畿道内三厅那几个营头的士卒,打仗不成,便被派来监工了——他和阿木都是芦原的老乡,自然关系还不错。

    阿木扭头看了看他,苦着脸回答道,“是呀!这些工具不趁手,你瞧瞧做出来这活儿,嗐!”

    毛驴腾地从粗壮的原木上跳了下来,从阿木背后伸头看了看那个木方,咧嘴一笑道,“差不多就得啦,能咬在一起就成……这是给大军打鹅车,又不是给村里新媳妇儿打嫁妆,那么仔细干嘛?”

    阿木瘪了瘪嘴,“我又不是为这个发愁……我是心疼我那套家什!可惜了,全沉在海里了!”

    毛驴把手中狗腿往阿木跟前一递,“来一口?”看到后者躲闪着连连摇头后,不屑地笑着狠咬了一口。

    嘴里塞满了狗肉,毛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阿木耳边低声问道,“喂,木头疙瘩,你老实说,你那套家什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了……我可知道,好些工匠为了弄这些锯子斧子可没少编瞎话,你小子是不是也一样?嗯?”

    听到这话,阿木脸一下涨得通红,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倒把毛驴吓了一跳。

    “活天冤枉!”阿木大声嚷嚷道,举起手中凿子递到了毛驴眼前,“这哪儿赶得上我那套家什!……怎么用都不顺手!为这几件破东西我犯得上编瞎话吗?”

    毛驴见他就这么顾头不顾腚地嚷嚷了出来,不由得有些尴尬,扫了一眼周围好奇张望的工匠后,安抚阿木道,“我就随口这么一问,你就这么急赤白眼的,至于嘛?”

    说完他又撕了一口狗腿,斜睨着阿木道,“你说运你那套家什的船被明寇击沉了,这打死我也不信!……他们要有那本事,咱们还能在这儿消消停停地造鹅车?嘁~~”

    这阿木乃是同3000先锋从济物浦登船的第一批工匠,他们在途中饱受复辽军水师的骚扰,很是损失了几艘船,其中就包括运送阿木工具的那艘;而毛驴则是最后一批从木浦运来的,他们在途中几乎就没看到复辽军水师的船,上岸后更是连明寇的影子都没看到,耳中又尽是明寇无能吓得缩回去的传闻,当然就不相信阿木说的话了。

    此刻毛驴的话似乎引起了阿木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后者脸上立刻呈现出一幅混杂着惊恐和痛苦的表情,“我骗你干嘛……你是不知道,我们在海上漂了4天,明寇就出现了,那船快得,跟飞似的……炮打得那叫一个响,噼噼砰砰比过年放炮仗都热闹……起先我们都躲在船舱里不敢出去,后来被押船的兵爷硬赶上了甲板,才一上去就看到一艘船着火了……那船烧得呀,半边天都红透啦……明寇那炮打得真猛,我是亲眼看到咱们的一艘龟船,被明寇的三艘船围着一通乱轰,生生给炸沉啦!”

    毛驴起先还听得入神,等到阿木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登时轻蔑地笑着打断了他,“你就扯吧!……咱们的龟船那是什么?整一个铁乌龟,佛郎机炮都打不穿!还炸沉了?嘁~~”

    看到阿木嚅嗫着想要反驳,毛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跟你说,明寇就是一帮怂蛋!……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们小李都尉告诉大伙儿说,明寇欺负欺负济州岛这些土包子还成,真遇上咱们这些朝廷精锐,那就只能夹起尾巴躲回元故宫里,就等着咱们灌进城去一个个砍他们脑袋!……你还不信?那你说说,他们船这么厉害的话,怎么没见到这禾北川来放上两炮?……我听骑营那些兄弟们说,现在岛东那边,别说明寇,连他娘兔子都看不到几只……明寇们也就只敢在元故宫城头露露头,任由这帮小子在城外耀武扬威!”

    说完他把没剩多少肉的狗腿往地上一扔,双手在前襟上反复擦着,满是贪婪的流着口水道,“听说那元故宫里好东西堆成了山!随便捞上几样回汉城就值老鼻子钱啦……我们小李都尉说啦,都说我们营头不成,这次我们倒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看,我们也是上得了阵的!”

    “啊?”阿木听得将信将疑,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连你们都敢上阵了?”

    “废话……”毛驴瞪眼发怒道,刚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看不起自己的同乡,就听不远处他的什长高声招呼他,他赶紧屁颠屁颠跑去了。

    阿木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哝了一句,“真奇了怪了,说真话楞没人信!……就你们这样枪都拿不稳的还敢上阵?唉!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

    ——————————————————————————————————————————————————————————

    “师叔,我敢对天发誓,诗韵绝对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楚凡办公室里,孙和斗面红耳赤地大声道,同时眼睛死死盯着一旁低头不语的凌明,闲茶站在楚凡身侧,绞着手指忐忑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内务处的第二次大清洗终于动手了——第一次大清洗是在楚凡婚礼后进行的,重点抓捕了朝鲜奸细,人数少规模小,而且又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所以在表面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什么涟漪来。

    这第二次大清洗可就完全不同了,复辽军控制范围内的奸细,不管是木下丸派来的,还是登州派来的,或者郑家的,甚至是鞑子奸细,通通被连根拔起——楚凡这么做,是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再不用担心后院失火。

    这次清洗抓捕了超过两百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明人,这就让原本就紧张不已的局面更加波诡云翳——身边的熟人突然就变成了奸细,总是让人难免心中惴惴不安。

    而那些已经有了自己朋友圈的奸细,就激起了更大的骚动和质疑——中国人一向重情重义,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总会想尽办法帮朋友求情。

    诗韵便是其中的典型——身为女教师,她可是备受那些女学生的爱戴和拥护,这种拥戴进一步传染了女学生们的家长;而这些家长又大都是牛岛各组的骨干,所以这段时间,来自牛岛的为以诗韵为首的女教师奸细的求情和质疑铺天盖地,让内务处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这其中,最强有力的声音便是孙和斗发出来的——他和诗韵,可不仅仅是同事或朋友那么简单了。

    看着斗鸡似的孙家三少爷,楚凡头疼不已。

    这可该怎么办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天崩地裂(二)
    “老匹夫,你敢动我?”

    月朗峰大营,泉智男那宽阔的牛皮大帐中挤满了各色武将,从正五品的察访到从三品的节制使,当然也有特许进帐的类似李承焕这样的指挥使,黑压压挤了二三十人;全都话,返身继续观察起来,这次却是一边看一边低声商量着。

    “……骑兵出来啦,从侧门出来的……嚯!这么多,泉智男怕是把所有家当都派出来了吧……黑牛,这次你们的压力不小!”

    “这个俺倒不担心……他骑兵再多也是护卫两翼,俺还巴不得他扑过来呢……俺们城头的枪炮须不是摆设!”

    “也是……这骑兵撒得好开,都看不清他们的两翼到底在什么地方。”

    “亦仙,不用看骑兵,且看他中军放什么位置,大阵的位置自然就定了……偏差至多几十米。”

    “那倒不怕,偏差只要在百米之内我们都有把握一举拿下……嘿!泉智男出来啦!……看到没?那大纛就在他身后!”

    “大纛所在,即是中军所在……俺们只需盯着,看它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

    他们两人自顾自商量,却把身后的林小五听得云里雾里,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位大佬这么在意对方中军的位置?

    等到朝鲜人的大纛终于扎稳,楚刘二人吩咐他,立刻降下热气球,刚一落地便匆匆而去,林小五耳边还回响着楚凡说出那句奇怪的话。

    戌字第八!

    这又是什么古怪?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天崩地裂(三)
    “吱嘎~~吱嘎~~”

    粗大的木轴和厚实的木轮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阿木推着他的独轮车,一路上耳朵里灌满了这种声音——从湖边工匠营地穿过整个大营到达大阵,路上全是各种各样缓慢移动着的攻城器具,宛如一条长龙般壮观。

    最多的是云梯。三对轮子安在一块一人多宽的厚木板上,木板尽头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桩,高约丈五;一架木梯从厚木板的另一端斜斜搭在了木桩过,日上三竿前必须赶到立投石机的地方,否则军法从事;飞速地瞄了一眼那串脑袋后,他挺腰端起独轮车的车把,换了个方向穿过停下来的器械长龙,绕开整队的士卒,快步朝东营门走去。

    出了东营门,喧嚷之声更大了:从东营门到中军所在一里多地的路上,到处都是一团团一簇簇的士卒,或在行进,或在整队;各种已经推出来的器械,也在民伕和工匠的吆喝声中艰难的行进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

    一路不知挨了几次鞭子,阿木终于推着他的独轮车踉踉跄跄赶到了中军大阵的左侧——这里,便是他们要立起投石机的地方,距离元故宫的东门,正好三里半——抬头一看,日头刚好到三竿的高度。

    要说中军是精锐确实是名不虚传,三千人组成的大阵排得整整齐齐,虽不说是鸦雀无声,却也听不到太多的杂声,比之一路上阿木见到的那些乱糟糟的营头,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一边从独轮车里往外搬工具,阿木一边偷眼打量身边的中军大阵:只见最东面是长长的三列鸟铳兵,排出去怕不得有里许长;鸟铳兵身后则是更加厚实的五列长矛手,那一根根丈八长矛此刻平放在地上,宛如一片放倒了森林;长矛手后是刀盾兵,人手一把厚背大砍刀和一面镶了铁板的小圆盾。

    所有的士卒此刻都席地而坐,或收拾自己的武器甲胄,或闭目养神,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养精蓄锐。

    阿木正看的入神呢,突然整个中军大阵如同被惊扰的蚁巢般哄然而起,而周遭更是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嚷声。

    阿木不明所以地站直了身子往东边一看,惊讶地张大了嘴。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天崩地裂(四)
    炮兵连长桑义泽外号葫芦,这是因为他平时话极少,属于那种闷声做事绝不张扬的人。+◆,他是护卫队第一次扩编时征召的老兵,剿匪之战奇袭旌义县攻灭柳家这些大战一场没拉下,全参加了;他对数字很是敏感,因而成了第一批被选出来跟着张子玉学弹道解算的人,最终在大整编时被任命为首任炮兵连连长,可谓一手创建了炮兵连。

    此刻他微微躬身跟在张子玉身后,正朝瀛洲城中央的官厅走去。

    朝鲜人扑城的消息天亮时便已在城内传遍,炮兵连自然也不例外;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炮兵们立刻忙活开了——检查炮车搬运弹药给弩炮上弦等等都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可一切准备就绪后,却迟迟等不来出战的命令,这让桑葫芦无比纳闷:难道公子爷真不准备出战,而是选择凭城死守?

    可隔壁的二营三营同样人声鼎沸,喊着号子开往了大校场;桑葫芦再坐不住,偷偷拉住三营营长沈腾一问,才知道他们两个营接到命令出城列阵。

    这让桑葫芦彻底懵圈了——既然要出战,怎么不用自己的炮兵连?练了这么久的步炮协同临了居然不用?没了炮兵的掩护,光靠两个营这千把条枪真能顶住朝鲜人?

    桑葫芦越想越不对劲儿,他决定去找公子爷问问清楚,但又担心自己嘴皮子不利索且又分量不够,稍一思忖,干脆去把张子玉请来——张子玉现在虽不再管炮兵的事儿,但对于炮兵连却是有着很深渊源的。

    刚一进官厅,桑葫芦就愣住了,只见偌大个官厅里面只有两人,一位是手执拂尘一身八卦道袍的宋献策,另一位则是正在束甲的刘仲文——桑葫芦看了好几遍,愣没看到楚凡的踪影。

    “哟!什么风把俺们张大才子吹来啦?”刘仲文一边活动着手臂上的铁护膊一边笑着打趣张子玉,浑没有半点大战在即的紧张。

    “仲文,我师叔呢?”张子玉却没心思和他耍嘴皮子,四处打量着问道。

    “亦仙嘛……”刘仲文和宋献策对视了一眼,支吾道,“另有要事,敢问义方兄寻他何事?”义方乃是张子玉的字。

    “他不在呀……”张子玉脸上先是失望,接着又转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仲文,你们这是要出城野战吗?为什么不派炮兵连呢?没了炮兵咱们的战力那可是下降了一大截!……你们到底在弄什么?葫芦他们辛辛苦苦练了那么久,现在正是实战检验的时候,怎么关键时候反而把他们搁置起来?”

    他噼里啪啦好一通责怪,让刘宋二人好不自在,刘仲文苦笑着刚想解释,却被宋献策抢了先,“义方兄别急,此事我们自有安排……炮兵连乃我军利器,焉会搁置不用……你先请回,安心观战便是。”

    张子玉听他这么说,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唠叨了几句告辞而去;他走后刘仲文对桑义泽笑骂道,“好你个葫芦,心里鬼点子不少嘛,为了出战居然搬了这么一尊神来……你想打自己来找俺便是,叫外人来说情算是怎么回事儿?若不是看你求战心切,俺非关你禁闭不可!”

    桑葫芦被他说得讪讪的,他嘴巴笨,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眼巴巴瞅着刘仲文,目光中满是祈求之色。

    “嘿!还真是锯嘴葫芦!”刘仲文见他这样,越发好笑了,“俺实话告诉你,这仗还真用不着你们炮兵,就连步兵只怕也用不了多少……”说到这儿,他沉吟着看了看宋献策,见后者微微颔首,方才从签筒里掣出一支令箭递给他,“也罢!你们充充门面也好,权当一次野外拉练吧……这样吧,弩炮那俩排就别动了,你这就回去把那俩6磅炮排拉出来,跟在二营三营后面出城……你记住了,出去后听从沈腾沈营长的指挥,切记!切记!”

    “得令!”

    桑义泽刚开始听他说用不上炮兵,心一下就凉了,待得刘仲文下令让他出战后,兴奋地满脸通红,接过令箭便单膝跪地高声唱了个肥喏。

    等到他兴冲冲往炮兵连营地赶的时候,心中的疑惑才渐渐浮现出来——什么叫用不着炮兵?甚至连步兵也用不了多少?

    更让他疑惑不解的是,听刘仲文这话的意思,正面战场两个步营一个炮连居然是沈腾来指挥,也就是说,楚凡和刘仲文待会儿都不在正面战场!

    这就实在太奇怪了!

    一直以来,楚刘二人每战必临敌,还从未有过躲在后面的时候,这是最激励复辽军全体将士的,同时也是最让大伙儿骄傲和自豪的事儿;怎么今天到了复辽军生死大战的时刻,这两位一反常态躲了起来?

    难道是他们看到朝鲜人兵强马壮心生退意,准备临阵脱逃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桑葫芦便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两位公子岂会是这种人!

    一直到把两个炮排总共12门6磅佛郎机炮拉到大校场,桑葫芦也没想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古怪。

    “全体都有,三营打头,二营居中,炮连押后,出发!”

    校场土台上,沈腾看了看手中大怀表,见分针正正指到了上午十点半,猛地站了起来大声下令道。

    西城的铁门缓缓升起,长长的吊桥也慢慢放下,三营五百多精锐战士沉默地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那幽深的长长门洞,站到了护城河的前面。

    随着他们的出现,对面黑压压看不到头的朝鲜大阵猛地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嚷声,惊得野地里不少鸟雀冲天而起。

    就在此刻,瀛洲城南门也悄悄地打开了,七八骑缓步出了城,领头的,正是刚才在官厅的刘仲文和宋献策两人。

    “军师,此间事毕,汉拿山和旌义县就全仰仗你啦!”刘仲文坐在火龙驹上冲宋献策拱手道。

    宋献策微微一笑,还礼道,“仲文但请放心,这等摘桃子的好事,无论是许知远还是宋义兴,都是求之不得的,哪还会出什么意外……倒是仲文你,率千骑而临万敌,该当小心才是!”

    刘仲文哈哈一笑,拍了拍火龙驹两侧挂着的巨弓和马槊道,“有这两样在,谁还能奈何得了俺?……军师,保重!”

    “保重!”

    随着两人拱手道别,两拨人一东一西分头而行,起落的马蹄在长草间扬起阵阵烟尘。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天崩地裂(五)
    “不会吧?明寇就这么点儿人?”

    毛驴瞪大了眼望着西门护城河外那两个小小的方阵,惊讶地张大了嘴。

    二营三营出城后,按照实战操典排出了很紧密的一个三横队的射击阵型,两人之间间隔连一米都不到,所以两个营的正面加起来还不到一里地,看上去确实势单力薄。

    而朝鲜方面本身人数就要多得多,再加上中军大阵排得很疏松,所以看上去兵力就更加雄壮了——毛驴所在的左翼离右翼足足有三里远,而两翼之外还有骑兵远远游弋出去,所以整个大阵给人以铺天盖地的视觉冲击。

    “那有什么奇怪的,本来明寇就只有这点儿人!”

    身后传来了嘲弄的声音,毛驴都不用看,便知道这是营里那位磨坊主家的大公子;果然,一个硕大的肚子很快便出现在毛驴的身侧——这家伙若不是身形太榔槺,凭他给小李都尉送的那些好处,怎么都能捞到个什长当当。

    “嘁!就这点儿人?咱们都不用打,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他们啦!”毛驴把手中长矛往怀里一抱,撇了撇嘴说道。

    “废话!要是明寇人再多点,咱们也就不会上赶着来这儿了……小李都尉我可知道,最惜命的一个人!”胖子边说边朝后面挤了挤眼笑道,一身肥膘乱颤,“这次咱们算是捞上喽……明寇就这么点人还敢出来,今天太阳下山前指不定就能破城!”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满满地都是贪婪和猥琐。

    朝鲜大阵中像他们一样得意忘形的不在少数,从南到北数里长的战线中,到处都是嘲弄的笑声和放肆的呼喝——朝鲜士卒们的士气被复辽军这个小小的战阵彻底激发出来了,就连两头的游骑们都跃跃欲试,似乎只要纵马向前,就能把那三排单薄的阵列踩个稀烂。

    中军大纛下,泉智男也被明寇这一招搞了个措手不及,他绝对想不到复辽军还敢出战,而且看样子还是倾巢而出——根据他的情报,复辽军也就两千人不到,现在出城的就已经一千冒头了,刨去四城守备的兵力,可不就是倾巢而出?

    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现明寇的意图了——那个阵列很浅,深深埋在城头火铳的射程之内,明寇的如意算盘肯定是要吸引自己的大阵上前,再用城头的火力给予杀伤,等把征讨大军的士气耗掉后,自己精心准备的这第一天攻城便无疾而终了;所谓“再而衰三而竭”,以后自己再要组织攻城,哪里还能有这么高昂的士气?

    既是找到了明寇的意图,泉智男当然立刻想到了对策,他可不会傻乎乎地指挥大阵往上撞,而是准备通过远程攻击打散明寇的阵列——讨伐大军也是带了不少佛郎机炮的!

    但这也涉及一个问题,那就是变阵——之前的大阵是为攻城做准备的,阵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现在要上佛郎机炮,就必须先把攻城器械挪开,再构筑佛郎机炮的炮位。

    这可是个大工程,那些攻城器械无不是又粗又大笨重不堪的,几千民伕工匠用了一个早上才从营里挪到阵前,现在哪能说挪走就挪走——于是乎大阵之前一下又忙乱了起来,号子声此起彼伏,那些巨大的云梯木驴盾车又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民伕工匠们劳碌,战兵们却在一阵鼓噪之后安静了下来,再次坐下静静等待;阵后的伙夫们也开工了,纷纷垒起了石灶支起大锅开始做饭,空气中米粥的清香和烙饼的焦香顿时交织开来——马上就要到午时了,再不吃饭这些披甲人就该饿趴下了。

    “砰!~~砰砰!”

    就在朝鲜人忙着变阵的当口,城头上响起了整齐的排枪声,一下打破了战场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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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山脚下的树林中,刘仲文正在低头看表。

    时针指向了上午11点,他从坐着的木桩上一跃而起,左脚认镫,右腿一偏,稳稳坐在了火龙驹上。

    “时辰已到!上马!列阵!”

    火龙驹上的刘仲文将三块令牌摔在地上,大声下令道,年轻而黝黑的脸上再看不到刚才官厅中的嬉笑表情,转而变为了冷峻酷烈——那位勇猛无俦的杀神又回来了!

    “得令!”

    三名传令兵拾起黑漆红字的令牌后翻身上马,分头驰向各自的目标。

    为了这场生死大战,楚凡把能搜罗到的骑兵全收罗来了:骑兵营自然不用说了,汉拿山中许知远整编出来的400骑的耽罗营也早就调了出来,就连旌义县团练营那200骑兵也没放过,全数调到了这水山脚下——全到齐后一统计,总兵力堪堪上千。

    兵是调来了,可想要指挥的得心应手还得下功夫:耽罗营是许知远亲领,为了指挥得力,刘仲文给毕老栓配了个通译后派过去当联络官——海兰泡露了几手骑射功夫后便把这些老马匪们彻底镇住了,再加上许知远的弹压,这一路算是基本没问题了。

    旌义县那边带队的则是全智泰,而刘仲文派出的联络官则是赵海——这一路的人员构成更杂,训练也不足,纪律性太差,是以刘仲文让赵海带着侦察大队的大部进驻,就是为了战时更好的把控这支乌合之众。

    现在,大战一触即发,到了检验这些天努力成果的时候了!

    “滴溜溜~~滴溜溜~~”

    此起彼伏的竹哨声响起后,战马的嘶鸣合着纷沓的蹄声在树林中响了起来,很快,骑士从树林中陆续出现,开始在草地上整队。

    战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在即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碗口大的马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卷起团团烟尘;马背上的骑士们都沉默无语,一双双眼睛从冲压头盔那“y”字型的缝隙中射出缕缕寒光;浑然一体的半身板甲和武器挂钩上马槊那长长的刃口不时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腰间长刀和短火铳在摇摆中时常撞在一起,发出阵阵钝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正在低声咆哮!

    整队只花了短短二十分钟,一个箭矢阵便已成型——刘仲文带领骑一连当箭头,骑二连三连分列左右,耽罗营和旌义营跟在后面。

    马槊前指,刘仲文轻轻踢了下火龙驹的腹部,从丹田里怒吼了一声:

    “出发!为家园而战!”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崩地裂(六)
    火铳的回响渐渐平息,地上留下三匹中弹的战马在悲鸣;马背上的人有一个已经死了——脑袋被沉重的铅丸削掉了半边,死得不能再死了;另一个居然幸运的全身而退,正连滚带爬地朝远离城墙的方向狼狈逃窜;最惨的是腿被战马压住的那位,他一边尖叫着死命推身上战马的尸首,一边惊恐地瞪着城头那影影绰绰的身影。

    李承焕手上轻轻一勒,疾驰的战马转了个很小的圈子便站住了,他扫了一眼青烟还未完全散尽的城头后,目光停留在了那个倒霉蛋身上。

    李承焕带的这个营原本是负责警戒大阵的右侧,但明寇出城列阵后,他收到泉智男的命令,让他去摸一摸明寇的底细——说白了就是实施一次火力侦察。

    于是他带着百多号兄弟远远的从南面兜了个圈子,顺着城墙朝明寇的阵地扑来——他们将从明寇阵地前方掠过,引发明寇的射击以让泉智男能亲眼看看明寇的攻击力。

    李承焕是和明寇交过手的,自然反复告诫手下兄弟,离城墙一定要在一里之外——那正是明寇火铳的最远射程。

    也不知是太过轻视明寇呢还是对距离判断有误,这三个中弹的家伙在疾驰的过程中跨过了这条红线,结果遭到了城头的排枪打击;他们三人的落马让整个冲击的队伍停了下来,有些错愕地望向了城头——早就听说明寇火器犀利无比,今天终于见识到了。

    城上城下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那个倒霉蛋的尖叫哭喊声越发刺耳,李承焕只犹豫了短短的一瞬,便纵马朝他飞奔而去。

    尘土飞扬中,只见李承焕闪电般冲到了倒霉蛋身前,拨马弯腰抱人,一气呵成,生生把他从马尸下扯了出来,横担在身前朝来路而退。

    他那帮手下早看得呆了,好半晌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而城头上,刚刚装好弹的付狗儿同样看呆了。

    从昨天开始,一营的气氛更加神秘而诡异了——老兵们昨夜就没了踪影,而他们的新兵队一早就被领上了城,负责警戒西门南段这截城墙。

    一上城付狗儿便被那无边无际的朝鲜大阵吓呆了——他本就是个农家子弟,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朝鲜大阵由于排得比较松散,看上去更是气势磅礴,教人头皮发麻;阵中密密麻麻的长矛大刀不时闪耀着刺目的阳光,把付狗儿看得两腿战栗;尤其是阵前那层层叠叠的各色攻城器械,付狗儿虽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肯定是用来对付自己的,于是看上去就越发狰狞,仿佛一头头张着大嘴的洪荒巨兽,时刻都能把自己吞噬。

    不止是付狗儿一人有这样的感受,他们这些福建新兵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被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若不是带队的老兵弹压,一再宣讲严苛的军规军纪,搞不好真有人扔下武器转身便逃;饶是如此,还是有几个吓哭了的家伙被老兵们摁倒在地,狠狠揍了一顿军棍,城头上的秩序才算稳定了下来。

    等到朝鲜骑兵来袭时,大伙儿的注意力总算转移到了那隆隆的马蹄声上;付狗儿所在的这个班,正好碰上有几个骑兵靠得太近,在班长的高声喝令下打了一轮齐射,于是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举枪!放!”

    付狗儿还在愣神呢,耳边传来了班长的怒喝声,他下意识抬起手中的牛岛一型,瞄准那个飞驰的背影抠动了扳机。

    枪身上盖板翻开,青铜龙头上的燧石在铁片上砸出一溜儿明亮的火花,引燃了药池中的火*药,猛烈的燃烧顺着铳管和药池间两个小孔传入铳管,急速释放的气体瞬间把米尼弹底部的软木撑开,紧紧贴着铳管内壁喷射而出,朝着五百米外的目标****而去。

    不得不说李承焕的骑术实在高明,他的运气也相当好,十几发铅弹呼啸而来,却纷纷落在了他的马后,唯一一发有威胁的,也仅仅只是擦着他的马身而过。

    他的幸运逃脱再次激发出骑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而这次喝彩的,不再只是他手下的骑兵们,大阵中也有不少隔得近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为李承焕的无畏的精神和精湛的马术大声喊好,这股风潮很快便蔓延开去,半柱香之后,整个大阵陷入了一种疯狂的欢庆中,因为变阵而稍有衰竭的士气重新高涨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高昂。

    这个民族有着独特而鲜明的性格:他们总是狂妄自大而且极端自命不凡,尤其是面对弱者或者说他们认定的弱者时;他们醉心于西边那个大国的儒家文化,却没学会其中的两个精髓——诚信和谦逊——这使他们精于自我欺骗和自我陶醉,为了将自己伪装得更强大,不惜编造那些和他们毫无关系的祖先和光辉事迹,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彰显半岛上这个弱小民族的“强大”!

    这是一群可悲又可怜的人们,在这场战争中他们一如既往的表现着他们这鲜明的特性:对于墙头那超远而精准快速的火器视而不见,却为己方一个特殊的人的一次特殊表演而欣喜若狂如醉如痴。

    漫天的欢呼里,李承焕却丝毫没受到影响,他脑海中始终盘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明寇那些战力不俗的骑兵们,到底在哪儿?

    在柳家时的经验告诉李承焕,明寇那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统帅,是极善于运用骑兵的人——当时他仅有一帮刚拿上刀子的牧奴便能成功的遮蔽战场,掩护主力直抵柳家大宅之下。

    可今天直到己方大阵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这支进步神速的骑兵队伍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他们到底躲在哪儿?又准备在何时从何处发起攻击?

    虽然泉智男在布阵时早已做好了防备,无论明寇骑兵从哪个方向来,都将受到朝鲜游骑的坚决阻击,可李承焕心中还是有点忐忑——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谁知道这支骑兵会不会成为明寇的杀手锏?

    和他的忐忑不同,城头上的付狗儿的是沮丧——他觉得就是刚才自己和战友们射击的准头不够,才让那个黑甲骑士得以全身而退,进而让对面的朝鲜人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软软倚在城头垛口上,付狗儿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天崩地裂(七)
    四千只马蹄轮番敲击着大地,卷起漫天的烟尘。

    隆隆的蹄声中,大地不可抑止地颤抖着;卷起的漫天烟尘被海风一吹,宛如一条滚滚黄龙朝着朝鲜大阵飘去;马上的骑士们纷纷摘下了钩上的武器,长草中仿佛瞬间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马槊森林。

    “咴律律~~”

    驰至朝鲜大阵南方约莫两里外的一个小岗上,刘仲文勒停了火龙驹,完全无视对面慌乱地汇聚起来的朝鲜骑兵,自顾自掏出怀中的表看了看,继而将手中马槊往鞍前一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随着复辽军骑兵的突然现身,喧闹的朝鲜大阵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这支虎狼之师。

    大阵旁组装好了基座的投石机旁,工匠们不约而同放下了工具,呆呆地站起身,扭头望向了南方。

    和其他工匠一样,阿木有些茫然无措——小山岗上那条在烟尘中忽隐忽现的黑线沉默而诡异,让人莫名而生一种无所适从的惊慌。

    “明寇的骑兵……看样子想来烧咱们这些攻城器械……”阿木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看来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喃喃自语说出的这句话让空气中的紧张更加浓郁。

    比阿木更紧张的是位于大阵右翼的毛驴,他半张着嘴呆呆望着小山岗——他的位置更近,近得连那些明寇骑兵整理甲胄检查兵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早已吓得惨白,像死人般毫无生气;握着长矛的手上,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攥白了;两条腿正抑制不住的打着颤,晃得两块护腿不停发出敲击的钝响。

    他身边那位磨坊主家的大公子就更不堪了——一张肥脸憋得通红,汗水像瀑布般不停从铁兜鍪下往外冒,一对眯缝眼瞪得老大,半张着的嘴巴里不时发出清脆的牙齿撞击声。

    然而并没有人嘲笑他的惊恐万状,实际上,整个右翼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中,若不是面前自家骑兵在迅速集结,搞不好真会有人扔下武器仓皇逃窜。

    负责护卫右翼的撒出去的朝鲜骑兵们正大呼小叫着从各自所在地朝那面拼命挥舞的认旗狂奔而去,他们要在那里结阵。

    李承焕也在往回赶的路上,剧烈的颠簸中他的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被他视为最大威胁的明寇骑兵终于现身,刚才那种因为未知引发的焦虑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和不解。

    明寇骑兵的数量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一直以来的情报显示,明寇骑兵数量应该不超过500人,可眼前这支排成长长一线的队伍,人数明显翻了一番!

    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骑兵?

    更让李承焕迷惑不解的是,明寇骑兵的意图。

    按照这个时代骑兵正常的作战方式,是应该冲击烧毁阵前那些大大小小的攻城器械,迫使征讨大军不得不放弃攻城;如果是这个目的,那明寇的骑兵列出来的应该是一个纵队——精锐骑兵为箭头凿穿右翼骑阵,后续的骑兵纵火。

    可现在李承焕看到的却是横阵中的人字阵,其宽度差不多覆盖了整个大阵,这让李承焕百思不得其解:明寇这是要干嘛?准备用这千把骑兵强攻吗?

    这明寇胆子也太不把征讨大军放在眼里了吧!

    这上万人的大阵,从右翼算起来纵深足足有七八里,别说里面满是长矛满是阻碍,就算是手无寸铁,这马儿踩到一半也得累趴下!

    还是太年轻呀!

    疾驰中的李承焕微微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年轻的不像话的明寇首领来。

    隔着三里外那高高的巢车里,泉智男同样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不过对于答案他并不是很渴求,他比李承焕更清楚,明寇如果真想横扫大阵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是自己找死!

    明寇骑兵甫一出现,他便下令左翼所有骑兵转移到中军大阵后方,即便明寇真能凿穿自己的右翼,他们抵达中军大阵时也必然筋疲力尽,这时阵后骑兵突出,很容易便能把明寇骑兵绞杀在中军大阵阵前!

    看着千里镜中那些默默做着冲阵准备的明寇骑兵,泉智男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不屑和残忍的笑容来。

    骑兵的出现让瀛洲城城头士气大振,付狗儿在长出了一口气之后,情不自禁跟着其他兄弟欢呼了起来——任何人在面对令人压抑的强敌时看到自家的援军出现总是会心潮澎湃的。

    欢呼声中,付狗儿手脚麻利地抽出通条,开始清理起牛岛一型的内膛来——士气大振的后果之一便是让付狗儿这样菜鸟心情一下放松了下来,早已操演了千百遍的清膛装弹的动作又恢复了日常的娴熟。

    他甚至还注意到,墙外的指挥官沈腾沈营长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低喝着下令道,“二营三营全体都有,立正!……检查火铳!检查燧石!检查手榴弹!检查火折子!”

    此起彼伏的“检查完毕!准备就绪!”的应答声中,付狗儿看到自家大阵正前方的三层铁丝网被一一搬开;一直坐在一旁的各连排的鼓号手也站了起来,开始往脖子上挂口径不一的小鼓;战士们纷纷将腰间火折子打开晃燃,笼上铁网后又挂回腰间。

    这是要出战的节奏?

    付狗儿虽然没有亲身上过战场,但平时的训练和操典告诉他,这样的阵势就是要出战了。

    付狗儿不禁有些莫名的激动——骑兵和步兵两相夹攻,朝鲜人看来大事不妙!

    城下的大阵已经准备就绪重归沉寂,付狗儿看到那位沈营长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块表,看了看之后抬头望向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离着付狗儿不远的热气球上,林小五满头大汗,忙得团团转——他已经看清楚朝鲜人的调度和布阵变化,正一趟趟地通过通信器往地面报告情况。

    复辽军骑兵的出现和城门大阵的动静他当然也看到了,他的想法和付狗儿一样,觉得复辽军的策略就是步骑夹攻,一举摧垮朝鲜大阵。

    就在他再次冲到藤筐边沿,极目注视西方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场景让他惊讶地一下睁大了眼!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天崩地裂(八)
    “轰~~!”

    林小五看到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大纛附近的地下猛地钻了出来,稍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那声震得人耳朵疼的巨响!

    厚厚的泥土层被掀起,地面上所有的东西,人也好马也罢,还有许多原木棒子,无一例外地被狠狠甩上了天空,再重重落下!

    三根高高的大纛像弱不禁风的小草般一下就被吹翻在地,那杆绣着银色巨龙的大纛刚好砸在列好阵的骑兵群中,就像一根巨型鞭子狠狠抽下,立刻抽出了一条血沟。

    爆点中心正是泉智男的亲兵队,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连人带马被放了纸鸢,高高飞起了七八丈,然后化成一片血雨重新洒落大地。

    最惨的是中军大阵——猛烈爆炸掀起的石块如同火铳发射的铅丸般****而出,顿时就在大阵的后部“啃”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缺口!

    爆炸引发的罡风甚至吹到了瀛洲城头的热气球处,藤筐猛地一震,林小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他傻乎乎地大张着嘴,目光却一刻都舍不得离开那朵冉冉升起的蘑菇状烟云。

    蘑菇云并没有吸引他太久,很快,接连不断的爆炸让他的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广袤的大地上连绵不绝地迸裂出一团团炽热的火球,仿佛夏夜天空中不断闪现的点点繁星;火球激起的圆形气浪宛若一朵朵盛开的死亡之花,将这仲春的大地装扮出另一种血色的美丽;隆隆不绝的爆炸声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惨叫哀嚎惊呼和尖叫,浑不似人间模样。

    气浪阵阵袭来,把个热气球晃得如同怒涛中的小船,林小五却浑似不觉,半个身子都快够出藤筐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娘呀!这么壮观的景象,宁可摔死也不能错过!

    城头上,付狗儿同样顶着猎猎的罡风目不转睛的看着城外。

    角度不同,所以他眼中的大爆炸又是另外一种景象。

    第一次爆炸响起时,朝鲜人那虽然躁动不安却井井有条的大阵一下沉寂了,似乎时间瞬间停止了,所有的人都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直到轰隆隆的爆炸声将他们掀飞或是淹没。

    大地上,陡然升起了一片烟柱森林,而且不断向四周蔓延着;朝鲜大阵似乎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只是其中翻滚的,不是开水而是残肢断臂和各种破碎的木片;原本清新的空气瞬间便混杂满了黑火*药燃烧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付狗儿大脑里一片空白,攥着火铳的左手和捏着通条的右手仿佛打摆子般抖个不停,而两腿之间早已湿了一大片——这一切他却丝毫不觉,颤抖的嘴唇里反复吐出的只有两个字:“天呐!”

    就在林小五和阿木凝视着这片修罗杀场的时候,泉智男已经死了——他躲过了大纛下那次猛烈的爆炸,却没能躲过正对着巢车的小得多的这一次。

    两次爆炸间短短的几息之内,泉智男已经想明白自己是遭了明寇的暗算了。

    爆炸的硝烟被猛吹进巢车内时,泉智男就已经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幻觉法术,而是明寇在大纛下面埋设了大量的黑*火药!

    看着那三面大纛如狂风中的草茎般被轻易吹倒,他心底立刻涌上了深深的自责——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历时数月精心筹划胜券在握的仗居然会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败了!

    没错!就是败了——虽然他还活着,虽然他还有数千精锐,虽然他的大阵还基本完整,可他知道,自己,败定了!

    这是因为大纛倒了——大纛就是他的象征,大纛倒了,也就意味着在全军的众目睽睽之下,他死了!

    这个时代的战争,主帅阵亡只会意味着一件事——溃散!

    所以自责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息都不到,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便开始谋划如何善后?如何在大败之余阻止溃散重振余威,抵挡明寇的进攻?如何为王廷保住济州城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如何请王廷另择贤良重起大军?

    他甚至想好了自己在处理好这一切后,如何自刎以谢天下!

    但这些纷乱的念头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爆炸撕得粉碎!

    明寇既然能在大纛地下埋设黑*火药,又如何会放过这整整齐齐排好队的征讨大军?泉智男稍一转念便已明白了自己之前的筹划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又是一个心狠手辣做事做绝,绝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一丝希望的人——这是泉智男此刻对那位从未谋面的明寇首领的评价!

    老泪纵横中,泉智男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这一刻之前,他从各个渠道了解过这位明寇首领,得到的印象是一个年轻儒雅待人和善的明国秀才!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印象,所以老将自然而然地得出了这位明国秀才在大军压境时,最有可能的选择便是据城死守通过消耗战逼迫自己退兵!

    谬矣!此谬何其大也!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可在泉智男脑中闪过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他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巢车位置很高,他的视野当然也就非常开阔,这让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如何在炼狱般的攻击中瞬间瓦解!

    每一次猛烈的爆炸,中军大阵上那些毫无准备的士卒总有几个会被当场撕碎,人还在半空中便变成了一汪血水和支离的肉块;爆点周遭一丈之内,再看不到任何活人,被崩起的石块木料砸得一个个血肉模糊;最惨的稍远一些的士卒,被爆炸的巨响和强大的气流一冲,冲得七窍流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目黧黑,宛如恶鬼;还有那些运气不好的,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的长矛准确命中,却一时半会死不了,钉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所有的一切如同刀子般无情地猛戳着老将的心,万念俱灰之下,他一把扯出了腰间的宝剑,横在了自己的喉头。

    “轰!”

    高高的巢车下,一个橘红色的火团猛然迸裂。

    泉智男,这位千挑万选的朝鲜老将,终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亲身体验了来自地狱的怒火的滋味!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天崩地裂(九)
    “三营所有连排长!出列!”

    瀛洲城西门外,沈腾大声下令道,声调高亢得都有些颤抖了。

    呛得人流泪的硝烟中,12位连排长站到了沈腾面前,他们全都顶着一双兔子般的红眼睛,可区别在于,排长们是被硝烟熏红的,而沈腾则是因为战局完全按照预想进行而兴奋地双目赤红。

    “以排为单位,开始攻击前进!”沈腾布置任务时也难掩自己的兴奋之情,“记住咯!俺们的任务,就是让朝鲜人无法重新集结!……跟平时演练一样,呈三列横队前进……一旦发现对方有集结的迹象,就用排枪驱散……如果对方已经集结成群,那就手榴弹伺候!……总而言之,就一个原则,不能让朝鲜人再次组织起来!……明白了吗?”

    “明白!”

    “好!一字排开,出发!”

    沈腾霸气地一挥手后,再不管自己的队伍,径直走向二营,笑呵呵地对陈二蛋说道,“老陈,这次可就要委屈一下你们二营了,就跟在俺们后面警戒一下……最重要的就是收拢俘虏,绳子可备足了吗?”

    三营主攻,二营善后,这是在战前密议时就安排好了的,陈二蛋虽然眼红沈腾,此刻也只能苦笑着回应道,“早准备好啦,俺们连枪药都没带多少,背囊里全是绳子!……腾子你就放心吧,俺们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帮你们揩屁股,绝不抢功!”

    沈腾尴尬地笑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远远传来了隆隆的蹄声,他脸色一滞,转身就往已经出发的三营那里跑,嘴里还在叮嘱陈二蛋,“娘的,骑兵动了!……老陈赶紧地!晚了全让他们踩没了,俺们别闹得连汤都喝不上!”

    骑兵确实发动了,但跑在最前面,却不是刘仲文的火龙驹!

    硝烟尚未散尽,刘仲文就下达了冲锋的命令,之后就被骑一连的几名战士死死拽住了缰绳——这是战前密议后楚凡反复交待的,一定不能让刘仲文亲身犯险!

    跑在最前面的,当然就是刘仲文的得意高足骑一连连长陈忠读了——大整编之后,陈忠读终于如愿加入了骑兵连,同时陈尚仁更是极为隆重地摆了几桌酒,让他两跪六叩正式拜刘仲文为师;昔日的浪荡子如愿以偿后,还真对自己下了狠,不管是骑术还是枪法,刘仲文只要安排下来,他不但不偷奸耍滑,反而暗地里拼命加练;短短两三个月,这位陈家二公子简直是突飞猛进,马上功夫直追那些宋人后裔不说,一杆马槊也是使得出神入化,颇有几分刘仲文的风采了;举贤不避亲,陈忠读既是这般争气,刘仲文自然也就放放心心地把骑一连交给了他。

    此刻陈忠读冲在整个队列的第一位,他那匹健壮的黄骠马撒开了四蹄,仿佛在长草上飞一般;背上插着那面“陈”字认旗吃饱了风,呼啦啦扇得山响;“y”型头盔中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早已兴奋地通红;腋下夹着那杆马槊已是斜斜伸出,长达三尺的刃口闪耀着刺目的阳光,似乎迫不及待要择人而噬。

    大阵上笼罩着的烟尘在海风吹拂下已经越来越淡薄,陈忠读面前,一群被爆炸炸晕头了的朝鲜骑兵正不知所措地死命拉缰绳控制受惊了的马儿——如此惊天动地的爆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马儿!

    “嗞!”

    陈忠读手中马槊毒蛇般探出,对面一个朝鲜骑兵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深深的血沟;他胯下那匹早就暴躁不堪的战马立刻人立起来,将这个瞬间断了气的倒霉蛋狠狠摔落尘埃!

    没人能看到,铁盔之下陈忠读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渴望的是势均力敌的骑战,而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砰!砰砰!”

    陈忠读身后的骑一连战士们却没他想得这么多,逼近敌人后严格按照操典掏出短火铳开始了射击——乱成一锅粥的朝鲜骑兵哪里还有还手之力,甫一照面便纷纷落马。

    枪声也传到了两里之外的阿木耳中,可他此刻却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了,因为他已经气若游丝。

    当那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响起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好!咱们肯定冒犯了什么神灵——以他的经验看来,这样惊天动地的巨响绝不是任何人能够创造出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得罪的是海龙王还是玉皇大帝呢,近在咫尺的一次爆炸已经将他高高地掀起,不幸的是,他飞出去的方向上新的火团刚刚迸发,一块脸盆大小的木块****而至,恰巧从他前胸插入,猩红的木棱子从后背穿了出来。

    再次落到地面时,阿木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了,周遭的一切似乎突然变慢了,无论什么声音都拉得老长,而那些原本熟悉的物件却变得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仿佛置身于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梦境中,阿木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他很想睡,可他又知道不能睡,一旦睡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挣扎中,一座大山从天外飞来,慢慢压在他脑袋上,终于让他彻底睡去。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怎么这座大山底部会有个“u”型?

    阿木被马蹄踩碎脑袋这一幕毛驴看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毛驴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密集的爆炸中,他居然毫发无伤;整个过程中他都死死贴在地面,用声嘶力竭的尖叫和差点把自己手指抠烂来发泄内心中那无穷无尽的恐惧。

    等到大地不再颤抖后,浓浓的硝烟中也再没有火光闪现后,毛驴下意识地站起身,迈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浓密的硝烟让他根本辨不清方向,可一片空白的大脑还是本能的促使他前行,尽快逃离这恐怖的炼狱。

    也不知跑了多久,硝烟渐渐散去,毛驴也渐渐恢复了神智,他狐疑地停下了脚步,世界是无声的,但他还是立刻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再次颤抖起来;扭头一看,黑压压一片骑兵正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凡是还站着的人纷纷倒在了马槊和长刀之下。

    又是本能的驱使,毛驴双腿一软,歪倒在地开始装死,而他所躺的地方,正对着奄奄一息的阿木。

    当硕大的马蹄将阿木的脑袋像踩西瓜一样踩得稀烂,那些红的白的汁液飞溅而出时,毛驴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狂吐起来,抽搐的胃一下点醒了昏昏沉沉的大脑:

    糟了!这下可会被他们发现?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天崩地裂(十)
    毛驴的担忧是多余的,复辽军骑兵的任务是最快时间清理一遍朝鲜大阵,防止有人把幸存的朝鲜士卒再次组织起来。

    可毛驴却不知道这事,极度的恐惧和担忧之下,他两眼一翻,竟给吓晕了过去。

    和装死的毛驴不一样,李承焕至始至终都相当的清醒。

    爆炸突如其来时,李承焕正往右翼骑兵集结点赶,他的位置处于大阵之外,本来不会受到爆炸的伤害;可他的运气实在差了点,附近爆炸崩出的一颗石子儿好死不死地正好砸在他那匹战马的眼中,一下就瞎了;感受到胯下马儿的疯狂后,李承焕第一时间跳下了战马,顺势就趴在了地上,熬过了那漫长的炸*药洗礼。

    同泉智男一样,就在落马的那一瞬,李承焕就已经想明白了,王廷这次的征讨完了!彻底完了!

    不仅是惨败,而且还是脆败!

    明寇的火*药玩得好,李承焕是有深刻印象的——柳家大宅那被轰塌了的院墙可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可那次整个过程毕竟还是能看到的。

    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仅用量极大范围极广,最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居然能在征讨大军的眼皮底下把这么多炸药毫无察觉地埋在脚下!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儿吗?

    一向不信鬼神的李承焕,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恍惚了!迷失了!动摇了!

    不不!这肯定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事!只有神仙才能做得如此毫无痕迹!如此天衣无缝!如此神秘莫测!

    和这样的对手作战是永远无法取得胜利的!

    爆炸声刚停,李承焕就发觉自己陷入了深深地恐惧之中,他猛地跳了起来,大概判断了一个方向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耳朵里的嗡嗡作响,浓密的硝烟让四周宛如天地初开般混沌不堪,高低不平的地面,这些都进一步加深他内心的恐惧——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逃离这个修罗杀场!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些有着神佛相助的明人!

    走着走着脚下一空,李承焕一下跌落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摔得他头昏眼花。

    好半天他才醒过神来,借着头顶射进来的光看清了,自己原来处于一个类似于壕沟的地方。

    壕沟不算深,恰好可以让李承焕站直身子,而壕沟的宽度则刚好能让两个人侧身而过;伸手摸了摸头顶,李承焕发现那是一根根原木整齐地排列着;走回自己刚才跌落的豁口处仔细观察,李承焕终于明白了:这条沟顶部盖满了原木,其上填满了一尺多高的泥土。

    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后,李承焕心中反而更加迷惑了: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条壕沟?这条壕沟通向哪里?谁挖的这条沟?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这场神秘莫测的大爆炸是不是与这条壕沟有关?

    没错!肯定是明人挖了这条沟!然后等着征讨大军布好阵后悄悄在他们脚底下安上火*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乃至大阵上这么多人对明人安放火*药毫无察觉!

    可李承焕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且不说明人怎么会预先知道征讨大军在哪儿安营?在哪儿布阵?单说要在这方圆数里内想在哪儿安火*药就在哪儿安火*药,那这壕沟得挖多少才行?这地下的壕沟岂不是像蜘蛛网一般?

    深深的恐惧瞬间转变成了强烈的好奇心,李承焕顺着豁口又爬了出去,在地上找了些木棒和布条简单扎了个火把后再次返回,开始查探这神秘的壕沟——他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虽然败局已定,可却败得极不甘心;现在既然有机会找出己方失败的真相,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去查探。

    掏出怀中火折子点燃火把后,李承焕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就在他的头顶上,战斗仍在继续。

    沈腾跟在三营一连三排的身后,皱着眉高一脚低一脚的前行着。

    他们与其说是在跟朝鲜人作战,还不如说是与这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大地作战——炸点设置的太密集,每隔两三丈便有一个,每个炸点都炸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很多坑还连着被炸塌了地下壕沟,让人不得不小心前行。

    在这样的地形上,即便是只有七八十人的排,要保持队形都相当难——每过一个大坑便要重新整一次队,前进的速度大打折扣。

    前方硝烟已经基本散尽,整个朝鲜大阵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幸存的人还很多,但大多数都还处于爆炸之后的懵懂状态中,要么痴痴傻傻地坐在地上,要么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不过也有人彻底清醒过来了,沈腾的视线范围内,至少有三个人正手舞足蹈地招呼着,试图把同伴们组织起来。

    南面骑兵们的进展也不顺——这样的地形对骑兵的限制更大——骑兵营的兄弟们大多小心翼翼的控马在土坑间缓步而行,指望他们来驱散朝鲜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是让朝鲜人组织这么千把人退守月朗峰大营的话,这大爆炸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按照战前密议,今天可是要从月朗峰大营顺着粮道一路拔下去,必须在天黑之前把禾北川也一举拿下的!

    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要驱赶溃兵冲击各个营寨,而一旦溃兵组织起来据守的话,这仗可就打成了拉锯战了——攻打一个工事完备的营寨可不比攻打一座城池轻松多少!

    必须加快速度!不能让朝鲜人再组织起来!

    这个念头让沈腾本就燥热的内心更加烦乱不堪,看着身前那慢吞吞整队的三排,他猛地扯下头盔往地上一扔,狠狠地挠起了头——他这是第一次独立担任指挥官,要是仗打砸了的话,可怎么面对楚凡面对刘仲文面对柱子哥呀?

    再放眼一看,撒出去的其他排也跟三排差不多,都在遍布坑洞的大地上艰难地维持着阵型。

    怎么办?

    怎么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把这些溃兵赶出大阵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天崩地裂(十一)
    黑暗的壕沟中,火把那点微弱的亮光也就只能照亮周遭三尺之地,李承焕缓步走着,越走越觉得心惊胆战!

    他眼前的壕沟到处都是分岔,密密麻麻真的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怎么走都看不到头;从壕沟两侧土壁上的痕迹来看,这里挖了有段时间,至少也有几个月了,因为好些地方都长出了薄薄一层苔藓;每个分岔口上都用白石灰刷着醒目的字,不过李承焕只认识其中的一部分,比如“丙3”这个图案,他就不知道后面那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他明白这是明人的标记,有了这些标记便不会这巨大的蛛网中迷路了。

    壕沟中有太多的痕迹证明李承焕的猜想——这次天崩地裂的大爆炸就是明人通过这个蛛网完成的。

    壕沟的地面上到处层层叠叠全是脚印,而且看样子非常“新鲜”,就是这两天踩上去的;每隔几步,墙上便有一截烧尽了的火把,火把之上的墙壁被烟薰得黑黢黢的;最可疑的是地上的陶管,一尺多长拇指粗细,散落在壕沟里到处都是,李承焕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陶管是用来干嘛的。

    直到他找到了一处没爆炸的火*药埋设地,他才搞清楚这些陶管的用处——原来是用来包裹引线的!

    从这引线上李承焕能清楚的感受到明人做事的细心和认真——筷子粗细的药粉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陶管穿起来防水防压断;所有这些似乎都是预先做好的,到了地下装配起来就成,如果引线不够,则用一个短短的竹节相连;竹节里灌满了药粉,用油纸封住两头,两边的引线直接插进去就成了。

    找到了没燃完的引线,李承焕却没看到它要引爆的火药在哪儿,只知道这截引线最后是深深插入了壕沟的墙壁中,难道火药是埋在土里的?

    李承焕有心想挖开一探究竟,可却顾忌着手中的火把——他对火*药当然还是略知一二的,这要是一不小心把引线点着,自己还不得给炸得粉身碎骨?

    放弃了挖掘的企图后,李承焕继续前行,他心中对这帮明人,尤其是那位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首领越来越佩服了。

    如此庞大的地下工程决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他不知道明人用了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挖掘了这些壕沟,但他知道这一切应该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而那个时候,征讨大军还在海的那一面!

    换句话说,看似煊煊赫赫声势浩大的征讨大军,还没出发就已经注定失败了!李承焕以及上万征讨大军的同袍们,竟是老老实实排着队,自己走到了明人挖好的坑里面!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居然在几个月前就准确判断出征讨大军的驻营地和集阵地?能有如此细腻的手段,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便完成如此庞杂的地下工程?能有如此坚忍的方法,将这么大一件事遮掩的干干净净丝毫不露痕迹?

    这真是那位笑起来便是一口洁白的牙齿,看上去无比单纯毫无心机的年轻首领吗?

    举着火把蹒跚前行的李承焕脑子里不停地纠结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一个渐渐下沉的壕沟前,地上的陶管更加密集,李承焕脚下一滑,竟骨碌碌顺着壕沟滚落下去。

    突然,他眼前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宽阔的地下大厅中挂满了气死风灯,十来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自己。

    灯光下,一张年轻的脸庞凑近看了看他,笑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不是那位年轻首领还能是谁?

    此刻的地面上,陈忠读带着他的骑一连,七弯八拐的终于冲进了中军大阵。

    眼前的场景让他大吃了一惊——三营的步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撒开丫子追逐着那些失魂落魄的朝鲜人,速度比他们这些四条腿的快多了!

    “砰砰!”“轰!”

    火铳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时响起——步兵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只见到拿着武器的人便开火——折让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朝鲜败兵们更加惊慌,跌跌撞撞转身便逃,一股朝着西边月朗峰大营的冲去的人潮已经渐渐成型。

    仗还能这么打?陈忠读不由得有些傻眼;大整编时他也是在新兵营里背过完整的步兵操典的,最小规模的作战集群那都是班一级的,他想不出哪条操典规定可以三五成群编组作战——要知道火铳几乎没有什么准头,三五条枪根本没法形成有效的弹幕,敌人若是来个集群冲锋这点人就得全完!

    仔细一观察,陈忠读终于明白这么做的好处了:三五个人根本不用担心阵型问题,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坑就再不构成障碍;而火铳,几乎就不是用来打人的——喏,就在前面一箭之地远的地方,有个衣裳都被炸得破破烂烂的朝鲜小头目,正挥舞着手中长刀大喊大叫吓阻那些溃兵;眼瞅着溃兵们迟疑着放慢了脚步,这时三营的一个五人小队发现了情况跟了上去,二话不说抬枪就打;隔着三四十丈那铅丸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可对溃兵们确仿佛是莫大的惊吓;枪声过后,溃兵们纷纷加快了脚步,连那位小头目裹挟着仓皇而逃。

    “嘿!二混子,你们怎么这会儿才到呀?”

    陈忠读正看得入神呢,耳边传来了沈腾得意洋洋地叫声——陈家二公子刚入军营那会儿的胡闹早让“二混子”这外号传遍了全军。

    “……路不好走!”稍一迟疑,陈忠读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俺们走的不也是这样的路?”沈腾看他吃瘪,脸上笑容更甚,“这时候还穷讲究什么阵型呀?赶紧把部队打散喽,朝鲜人一点儿斗志都没有了……你们还不抓紧,待会儿人全让俺们抓了,你们上哪儿赶‘羊’去?”说完他手一指,陈忠读顺着看过去,果然二营正忙着串“葫芦”呢——那些跪地乞降的朝鲜人被反绑了双手穿成了一串,十几串长长的俘虏大军看上去蔚为壮观。

    “全连听令!”陈忠读再不多话,反手抽出背上的“陈”字认旗使劲挥舞起来,大声下令道。

    “三到五人编成一个小组追击!一定要把朝鲜人彻底赶散!”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天崩地裂(十二)
    “我记得你姓李,是原来柳家的骑兵总教习对吧?”灯光下,楚凡凑近李承焕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他身边早有会朝鲜话的宋人后裔把这话翻译给李承焕听,后者失神地茫然四顾了一下后,讷讷道,“果然是你!……打得好一场神仙仗!”

    楚凡正听那宋人后裔翻译呢,却见两位老兵攥着绳子上前,准备把李承焕绑起来,他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从前他就想招降李承焕,可惜没成功,这次他打算再试试。

    “这一仗你们虽然赢了,可王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次的征讨大军会!更厉害!”说到这里,李承焕突然苦笑起来,“济州岛是我们朝鲜的,真不知道你们干嘛非要来抢?”

    “非也!非也!”对他的指责楚凡丝毫不以为忤,笑着回答道,“谁说济州岛是朝鲜的?……耽罗!耽罗国知道吗?那可是我们大宋的属国!……三百年前,朝鲜从耽罗国手中抢走了济州岛!”

    轻蔑地一笑之后,楚凡站直了身子,眼望着北方高声说道,“现在,是该还回来的时候了!”

    李承焕脑袋“嗡”的一声——他来柳家时间不短了,平日里也听到过一些耽罗国的传闻,只是这些都是私底下的悄悄议论,所以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听到楚凡这么说,方知朝鲜抢占济州岛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你的老东家柳胜海,”楚凡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李承焕道,“就是耽罗国的臣民!……济州岛上所有的本地人,都是耽罗国的臣民!……他们在你们朝鲜的残酷欺压下足足忍了三百年,现在,终于到了他们夺回自己土地的时候了!”

    李承焕脑子乱成了一团!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济州岛是朝鲜的,为济州岛抵抗明人的“入侵”天经地义;可突然之间发现朝鲜人其实并不是济州岛的主人,真正的“入侵者”恰恰就是他们这些朝鲜人!

    晕晕乎乎济州城外“采买”的那位百户的胖脸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让他更加羞愧和难堪——这些扰民的官兵的脸嘴和作为,岂不正是“入侵者”最好的注脚?而他自己恰恰就是其中的一员!

    恍惚中他被人架着跟在楚凡身后,从一个密道里回到了地面上。

    “正好你在,走吧,带我们去找找泉大将军,”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地,楚凡心情格外爽,吩咐李承焕道,“你应该见过他不少次吧?……但愿能找到囫囵尸首。”

    他这话把李承焕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跌跌撞撞跟在楚凡身后边走边问道,“这位……大帅,请问你们这些火*药很早就埋在地下了吗?”

    楚凡哈哈一笑道,“怎么可能!……别说不到最后一刻无法确定你们布阵的真实位置,就算知道我们也不可能把火*药埋那么久呀,那不得全潮了?……现在仗也打完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些火*药都是今早才埋设好的!”说到这里,他站住了脚,眼中闪着得意和嘲弄的目光看了看李承焕,“就在你们脚下埋的!”

    李承焕既震惊又羞愧,一边低头走路一边回想着刚才在壕沟中难辨方向,不由得脱口问道,“这地下壕沟如此晦莫难辨,你们怎么能找到我们布阵的位置?”

    楚凡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个问题问得好……你可知这瀛洲城西,有多大一片地方开挖了壕沟?”

    李承焕茫然摇了摇头。

    楚凡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比划道,“出西门三里,南北向十里东西纵深两里,我们脚下共有壕沟八百二十六条!……除非泉智男不从西门进攻,否则你们绝逃不过这灭了一句让李承焕惊掉了眼珠的话。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天崩地裂(十三)
    仲春时节的禾北川,着实美得让人心醉。

    弯弯曲曲的河道中,清亮见底的河水淙淙而流,仿佛一匹光洁如新的丝绸般再看不到半点涟漪;低缓的两侧河岸上,满是长可及膝的牧草,宛如两张巨大绿毯般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绿毯上星星点点全是紫色苜蓿花,在海风中摇曳多姿。

    如此美景却被河中央一条临时铺设的浮桥给破坏了,浮桥的两头被踩出了两大块难看的黄土地,西边那头两条土路分别通往禾北川大营和济州城,东边则只有一条土路,蜿蜒着消失在不远处的小山丘上。

    浮桥东面,三四十个盔斜甲落的朝鲜士卒懒洋洋地坐在草地上,正无聊地聊天打屁,不时看看西斜的太阳,巴不得早点儿应付完站岗守桥的任务,早点收兵回营。

    隔着士卒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把竹躺椅,上面睡着位富态的中年人,光着膀子一身肥膘白花花晃人眼,甲胄兜鍪不用说早扔在了一边,手里拼命摇着白纸扇兀自热得满脸直冒油。

    “娘的!这破地方怎么连根树都不长!”胖子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他便是负责守备禾北川大营,京畿道龙虎营辛字营指挥使裴世彪了;整个禾北川大营现在真正的战兵就只剩他这个辛字营了,而这个浮桥乃是重中之重,所以他宁愿挨晒也只得守在这儿。

    他今年三十六岁了,是从他爹手上接过这个指挥使的,到今天才足足十年了;龙虎营在京畿道各营中战力算强的,至少缺额不像内三厅那么厉害,拉出来还勉强能摆出个模样,所以泉智男才会把守家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他。

    若论带兵打仗,裴世彪可谓是五窍通了四窍——一窍不通,可若论见风使舵察言观色揽功讳过溜须拍马这些名堂,那他裴世彪在汉城的武将圈子里可是鼎鼎有名的——这次出征,龙虎营十个营头只要两个,要不是他裴世彪人脉广会来事儿,这等好事能轮上他?当然他裴世彪再怎么牛,也就是个低品武将,比起那位世子爷的大舅哥可就差远了——人家为了抢这功劳,愣是把那十个连枪都拿不稳的营头塞了进来!

    没法比!谁叫人家出身高门大户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隐隐听到东面那小山丘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指挥!有人来啦!”他手下最为倚重的一名百户官高喊了一声,吓得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只见那百户官正拳打脚踢扯着那帮子士卒列队。

    “别急!我估摸着是咱们自己人……不是说今天就要攻城了吗?传令兵来得一趟一趟的!”裴世彪站起身来后稳了稳神,一边手搭凉棚张望一边淡然说道。

    “……蹄声不对!这是大队骑兵!”那百户侧耳听了会儿,突然跳着脚嚷嚷道,越发忙乱地扯那些还赖在草地上的士卒。

    裴世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骑兵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山丘上,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纷乱的骑兵像潮水般涌出,朝着浮桥狂奔而来!

    说他们是骑兵其实勉为其难了——所有人身上的甲叶都是破碎不堪,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一个个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胯下的战马早已疲惫不堪,不停打着响鼻喷着白沫,时不时便有撑不住的轰然倒地,连人带马被淹没在汹涌的马群中;除了少数人手中拎着家伙,绝大多数都是两手空空。

    裴世彪还在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帮分明是那几个骑营的同袍夺命狂奔呢,早被那位百户官一把扯住胳膊,沿着河岸便往北面跑,“裴指挥快跑呀!咱们的骑兵败啦!”

    败了?今天才开始攻城,这骑兵怎么就败了?

    裴世彪脑子里还没转过圈来呢,才跑了两步就硬生生站住了——这败兵后面该不会还跟着明寇吧?这要是把浮桥给丢了,后面大营和济州城出点儿什么差池,泉大帅还不得把他给砍了?

    “不行!”他甩开百户官喊道,“咱们必须得把桥给守住!”

    那百户显然是经历过溃阵的,哭丧着脸大声劝他道,“唉哟我的指挥大人诶!守桥?……你不看看这帮子骑兵都乱成什么样啦!谁挡踩死谁!……赶紧跑吧!离他们越远越好!”说完也不管裴世彪怎么想的,拉着他便继续跑。

    裴世彪边跑边回头看,只见这帮溃兵已经涌到了浮桥边上,头几个还好,一驰而过,后面人越来越多,顿时便把个浮桥挤得水泄不通。

    看得出溃兵们是真急眼了,有兵刃二话不说朝着面前的人便招呼;就算两手空空,也拼了命般使劲推搡身前的人;更有那么些骑术不佳的人,冲到跟前拉不住马,一头便扎进了禾北川里。

    一时间浮桥桥头乱成了一锅粥,被同袍砍杀的被挤落水中的不慎落马被踩翻的……尖叫声怒吼声哀嚎声冲天而起,听得裴世彪他们心惊胆战。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算平息了下来,四五百骑能囫囵过桥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要么就掉进禾北川随波逐流,要么就躺倒在浮桥桥头,鲜血把浮桥附近的河水都染红了。

    那百户官见这波溃兵过去好一会儿了,也没见着顺势抢桥的明寇,不禁有些疑惑,“指挥大人,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明寇的骑兵?”

    “咦?他们怎么不进营?”裴世彪却是一直盯着对岸看,他是担心溃兵冲了大营,可让他疑惑的是,溃兵们过了桥后,只有少数几个人冲向了闭着门的大营,好些人直接绕开大营直奔北面禾北川河口的码头而去。

    那百户官这才发现对岸的蹊跷,扭头看了好一会后突然大喊了一声,“他们要抢船!”

    裴世彪一听火冒三丈,“他娘的这帮家伙要造反吗?……败个阵而已,居然就想抢船出海?真不怕大帅的军法了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带着百户他们返回浮桥,刚走到浮桥桥头抓了个被踩断腿儿的倒霉蛋准备问话呢,小山丘上传来一阵喧嚷,他回头一看,不由吓得脸色煞白。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崩地裂(完)
    楚凡驻马禾北川浮桥旁的这个小山丘上时,太阳距离西边那海天一线正好三尺高。

    禾北川西岸已是狼烟四起——两千多溃兵的破坏力是巨大的,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地冲击一切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比如营寨比如城池,从而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成为复辽军的先锋。

    月朗峰大营是这么陷落的,沿路的三个转运小寨也是这么陷落的,现在,该轮到禾北川大营和济州城了。

    比起济州城来,禾北川大营的陷落可谓不费吹灰之力——负责守卫的裴世彪在看到这第二波溃兵漫山遍野而来时,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加入了抢夺船只的行列。

    他的行为自然被大营寨墙上的手下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乎第二波溃兵刚刚抵达,大营就四门大开——龙虎营的兵溃散起来可不比其他营头的慢!

    杀戮和抢夺到处都在上演,最为混乱的,是河口的码头!

    码头上原本停着七艘船,除了一艘见机快运气也不错得以在溃兵抵达前逃脱外,其他六艘全被溃兵控制了。

    为了争抢上船逃命的机会,溃兵们简直杀红了眼,大刀长矛弓弩箭矢砖头木棒乃至拳头牙齿,都成了攻击同伴的武器,人性之恶在这短短的数十丈栈道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早上还是一口锅里舀食,嬉笑怒骂亲密无间的战友,下午就变成了不共戴天必须杀而后快的死敌!

    陈忠读的骑一连其实已经抵达了码头外围,却静静伫立一旁冷眼旁观——放一批溃兵回大陆是楚凡老早就定下的策略,要不然上哪儿找这么多优质的宣传员宣讲复辽军的厉害呢?

    相比禾北川大营,济州城就要麻烦许多了——守卫济州城的,是原来的那个守城营,而总负责则是府使;因着秩序还在,所以倒不像禾北川大营这样一下乱了锅,在溃兵抵达之前关上了四个门,所以现在仍未陷落。

    小山丘上,楚凡好整以暇地踢了踢玉狮子,缓步朝浮桥而去;他一点不担心济州城攻不下来,征讨大军没了,城里的人心就彻底散了,被攻破只是早晚的事——他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估计刚在瀛洲城下对李承焕说的那句“一天之内拿下济州岛”恐怕有点儿悬了。

    可在他身后跟着的李承焕却不这么想。

    从被俘到现在,李承焕当然看出来楚凡的招揽之意。老实说,楚凡这一系列出神入化的计策和安排早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如果楚凡不是个不明不白的尴尬人,他早就纳头便拜了。

    这个时代虽不讲究什么民族,可却非常讲究君臣大义——楚凡是明人不要紧,问题是他这身份,兵不兵寇不寇的,这个所谓复辽军实在让李承焕无法理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李承焕对投靠楚凡以后的命运确实拿捏不准,这正是他百般纠结的地方。

    跟着楚凡一路从月朗峰大营过来,他对这位年轻人的认识又加深了一步——追亡逐北固然是个清省的勾当,可一个下午的时间席卷百余里,包括禾北川大营在内,所有的营寨都是一鼓而下,连火铳都没放过几次,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这就能看出楚凡那极为缜密的思路了。

    过了浮桥,在豆豆他们的簇拥下,楚凡朝西边济州城南门而来。

    距离南门一箭之地,黑压压千余人的一个方阵早已排好,方阵前立着一杆大旗,上面宝蓝色旗面上,用火红的丝线绣着两个大字“耽罗”;旗下立着许知远和宋献策二人——这支队伍便是许知远那三百骑兵以及宋献策从汉拿山中收罗出来的山民了,攻城不够,但壮壮声威还是可以的。

    阵前还有一杆旗杆更高也更接近城门,那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此次征讨大军中的高级将佐的脑袋,最醒目的一颗便是泉智男的了。

    看到楚凡到来,宋许二人赶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告道,“主公,招降信已射入城中,只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尚未答复。”

    楚凡点点头,刚准备说什么就听城里哗声大作,远远地一道烟柱升腾而起。

    楚凡不知城里有了什么变故,疑惑中下了马,同众人驻足观望。

    那城中喧嚷声越来越大,烟柱也迅速增多,好几个地方隔着城墙都能看到明亮的火头了。

    就在几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南门那长长的吊桥缓缓放了下来,济州那府使灰头土脸地带着一干小吏和士卒出得门来,整整齐齐跪倒在护城河边,齐声高呼着什么。

    楚凡的心思却早没在他们身上了,他冲着满脸喜色的许知远正色道,“许大人,此番克复济州城,乃是耽罗国再造之始……城中俱是耽罗子民,万不可胡作非为,以致民心失望……当务之急是安民,如有那等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暴徒,当街宰上几个,城内秩序就当粗定了……你那些手下多少与城中都有瓜葛,切不可在此时为图泄私愤而乱上加乱……许大人,丑话说到头里,若是你这些手下敢在城里肆意妄为,残害百姓,我查到之后那是肯定不会手软的……去吧!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清理,今晚我就住济州府衙!”

    许知远宋献策两人连声答应,带着那千多人鱼贯而入南门,楚凡却吩咐豆豆将那些首级取下来,马上给旌义县的朱良臣和宋义兴他们送去——那里还有一台逼降大静县的好戏呢!

    他忙着处理这些细务,身后的李承焕却是听得百感交集——楚凡给许知远说的话自然有人翻译,李承焕一字不落全听到耳朵里了。

    破城,就意味着杀戮,意味着奸淫掳掠,意味着生灵涂炭,可楚凡却禁止这些兵们扰民!

    能不能做到先不说,光是这态度与李承焕以前见过的那些将军们就大相径庭了——那些家伙即便不明着下令封刀屠城,至少也要睁只眼闭只眼默不作声,要不谁还会死心塌地帮他攻城?

    想到这里,李承焕主动请缨,跟着几个卫兵护送首级前往旌义县。

    他们走后没过多久,许知远便派人来请楚凡入城了——济州城本就不大,三百骑兵分头行动,很快便控制住了城里局面。

    入城之后,楚凡四处逛了逛,不多时便来到了北门之上。

    站在城墙上,楚凡极目北望,海面上几个黑点正是仓皇出逃的帆船船影,再往北的海面已在落日的余晖中蒙昧不清了。

    拍了拍青砖砌就得垛口,楚凡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济州岛,已经完完全全落入了自己的手中,几处布置都已逐渐成型;自己,也已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来时的青涩少年,那双无形中的蝴蝶翅膀,扇动起来的漩涡,正越来越强劲地影响着天下大势。

    新的篇章,正在慢慢翻开!

    (第二卷完)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夫妻闲话
    北京城东,张家湾,丰润祥后院。

    五月下旬,广袤的华北平原开始迎来了它最燥热的时候;白花花的阳光直直照在小小的天井中,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院里宛如一口大蒸笼般,任何地方地方摸上去都烫手;看家的大黄狗热得趴在回廊最深处躲避着阳光,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喘息着;一向叫得又高又响的知了仿佛也被这火辣的阳光晒蔫了,冷不丁才响这么一两声,那声音也是软弱无力的。

    “翠香,你别跟这儿伺候了,赶紧到前院看看三少爷回来没有。”正房里传出一个夜莺般婉转的女声,一口京片儿里隐约带着胶东口音。

    “那这酸梅汤婢子就搁这儿了,您可记得喝。”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应答到,很快门帘儿撩了起来,一个十六七岁留了头的姑娘走了出来,径直朝前院而去。

    正房内,楚芹只穿了件薄薄的纯白家居燕服,慵懒地斜倚在那张巨大的拔步床上,洁白的鹅蛋脸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小腹已是高高隆起,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生命,还有俩月就要临盆了。

    离去的翠香是楚芹有喜之后为丁以默纳的两个小妾之一,经过一番调教后极为懂事,有事没事都在她跟前伺候着。

    嘴角轻轻抽了抽,楚芹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更舒服——她对现在的生活极为满意!

    满意的原因是能和自家丈夫远离遵化,在张家湾这里舒舒服服过自己的小日子——伺候不好公婆还不是楚芹最害怕的,有着百多口人丁的大家族生活才是她最难接受的事;生长在小门小户的她对于这种大宅门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在是敬而远之。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那个贴心的弟弟——楚凡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不仅让她在丁家这一辈的媳妇儿中鹤立鸡群,更让她跟着丁以默来张家湾这个看似无理的要求有了实现的物质基础。

    其实就算不比嫁妆,就光说楚凡过年时送来的那份礼物,就足够楚芹在丁家任何人面前挺直腰杆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块光滑清晰的玻璃镜呀!听丁以默说,别看张家湾号称天下货物辐凑之地,一年到头能看到的玻璃镜子两只手就能数出来,这玩意儿实在太稀罕了!

    看着拔步床床头那面半身镜,楚芹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她不清楚自家兄弟是怎么弄到这么多玻璃镜的,可她知道,自打这些镜子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北直隶一下疯魔了,蜂拥而至的各地商人简直都快要把遵化丁家的大门都踏破了,就为了能买到一块哪怕巴掌大的玻璃镜子。

    想到这里,楚芹脸上笑意更浓,不禁伸手从竹枕下掏出那封家信又读了起来——作为东印度公司的合作伙伴,张家湾的丰润祥理所当然的设置了一个鸽站,从济州岛经过威海和登州接力后,两边的书信来往相当频繁。

    “哗啦!”

    楚芹正看着信呢,门帘响处,一头大汗的丁以默已经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紧张地伸手夺过了楚芹手中的信,不住口埋怨道,“你看看你,好好躺着不成,又劳神!……头前安大夫再三叮嘱,你身子重,千万别劳神,仔细动了胎气!”

    说完他凑到跟前仔细看了看楚芹的脸,点点头说了句“今儿看着气色还不错”,这才直起腰一边脱大褂一边吩咐翠香拿点冰块来。

    “瞧你这一头一脸的汗!”楚芹冷不防被抢了信,却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娇嗔地虚拍了丁以默一下,作势要坐起来替他擦汗。

    “我的姑奶奶,你就好好躺着成不成!”丁以默赶紧轻按她的肩头苦笑道,见她消停了这才伸手扯下床头的汗巾胡乱抹了几把。

    夫妻俩你侬我侬地闲话了几句后,丁以默这才开始看信——他这几天都在外地,还没来得及看这封信呢。

    “嚯!弟妇和闲茶前后脚都有喜了?”看着看着丁以默欣喜地嚷了一句。

    “可不咋得!”楚芹骄傲地皱了皱鼻子,特意加重了胶东口音,“俺们楚家马上就要添丁进口啦!……娘还不知道会欢喜成什么样呢!”

    “好!好!好!”丁以默也被感染了,连说了三个好,“凡弟拼死拼活挣下这么大个家业,可算是后继有人了!”突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两眼一下睁得溜圆,“……又有新产品?叫什么?辣椒酱和豆腐乳!这又是什么好东西?看上去像吃的……”

    他当然得欣喜若狂,楚凡每次送来的新产品,除了精盐实在不好插手外,哪一样不是风靡一时;尤其是那“仙草”卷烟,着实是打开市场的大杀器——丰润祥的分号能开到扬州汉口西安这些遥远的地方,冲锋陷阵靠得就是这卷烟,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这次的辣椒酱和豆腐乳丁以默虽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他现在对于自己这个妻弟倒腾的本事早已深信不疑,更何况这种吃食之类的东西和卷烟一样,最容易为平民老百姓所接受,丁以默虽还没见着实物,可已经是心猿意马,满脑子都在算计这两样又能挣多少钱了。

    “……今冬北直当有巨变,尚望吾兄未雨绸缪……”兴奋过后,丁以默继续看信,看到后面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彼时朝廷官兵乃至城池皆不足恃,吾兄万勿抱侥幸之心……若依凡之筹划,奉家室而趋临清以待明年,实乃上上之策,吾兄其有意乎?”

    楚凡的来信几乎每封必提这件事,老说崇祯二年冬天北直隶会有“巨变”,可到底是什么事儿却又语焉不详,只是一个劲请求丁以默带着楚芹迁到临清去躲过这个冬天。

    丁以默在商事上固然极信任楚凡,可这种事楚凡却有些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干涉人家家事,换成谁也受不了呀!

    “要不……”楚芹见丁以默沉吟不语,试探着问道,“咱们还是想想辙搬到临清去吧,那儿不是有咱家一个分店吗?”

    丁以默此时已经看完信,他默默把信揣进怀里后摇了摇头道,“不成的……临清那间店是二房的人在管,咱们这么没头没脑的过去算是什么事儿?”

    说完他不等楚芹再说什么,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得去准备准备,明儿还得去趟天津卫呢!”

    “你这不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去?”楚芹一听有点儿急了,心疼地问道。

    “得去接凡弟的货呢,”走到门口的丁以默停住脚,冲楚芹眨眨眼道,“另外还得帮他办点事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玉米、番薯和土豆
    山海关,总兵衙门一个偏厅。

    丁以默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啜着茶;天气虽然大热,可他身上那青绸团花长衫还是穿得一丝不苟,努力保持着淡然自若的表情。

    他的脚下墙边一字排开放着三个大大的口袋,手边的茶几上则是两对丝线捆扎的粗瓷坛子;这两对坛子正是楚凡信中所说的那俩新产品了——辣椒酱和豆腐乳。

    这些东西是丁以默三天前在天津大沽接收的。

    豆腐乳也还罢了,丁以默尝了一下后立刻便意识到这东西必定会风靡大明——独特的口感使得它成为佐餐佳肴,无论是馒头大饼还是大米饭小米粥,只需放上少许豆腐乳,便能使索然无味的一餐变得津津有味。

    辣椒酱丁以默就有些拿捏不准了——他第一次品尝便被辣得涕泗横流,连饮了三大瓢冰凉的井水犹自如火中烧;之后丁以默又小心翼翼地尝试了几回,他终于发现这既辣且鲜的酱料的独特之处了,回味绵长不说,且极为开胃,让人光是想想都口舌生津;不过丁以默担心的是,它这味道确实太过霸道,只怕很多人接受不了。

    这两样东西都有个最关键的特点,那便是极耐储藏——甭管多热的天儿,放上个三五个月都没问题!

    这就解决了运输贩卖所需时间的难题——须知中原大地许多极富特色的吃食,之所以名满天下却难得一见,这其中最大的难题便是不易储藏!

    只要能解决了这个难题,再普通的吃食都能占据一席之地,更何况这两道佐餐佳品呢?

    “穆夫兄,劳你久候,元化失礼了!”

    丁以默正啜着茶呢,只听橐橐靴声中,孙元化爽朗地笑着进来了;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老样子,花白的胡须上还残留着一颗不知什么时候的米粒。

    丁以默却丝毫不敢怠慢——眼前这位楚凡的师兄现今已是从三品的蓟辽总督府参政——他赶紧起身深躬拱手道,“参政大人公务繁忙,犹自拨冗相见,小子愧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你是亦仙的姐夫,算起来咱们还是姻亲呢……来!坐!”孙元化手一摊,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

    二人又客套寒暄了一番,这才进入正题,丁以默把楚凡随货物一道来的楚凡的亲笔信转交给了孙元化,后者随即拆封展读。

    丁以默再次端起茶杯,一边喝一边拿眼角偷瞟孙元化,只见后者越看越激动,到最后忍不住一下站了起来,抖着手失声道,“亩产至少五百斤?这……这……简直难以置信!”

    说完他瞟了一眼那三个口袋,转向丁以默问道,“穆夫兄,这三个口袋里可是玉米番薯和那土豆?……快!快让我看看!”

    丁以默见他如此失态,却不明所以——因着这信是楚凡写给孙元化的,他当然不会偷看,而这三样东西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还是押送来的人告诉他,他才知道什么是什么。

    “大人请看,”丁以默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巴掌长的棒状物递到孙元化面前道,“这便是……玉米。”

    孙元化接过一看,只见那棒子上稀稀落落长着豌豆大小的白色籽粒,似乎毫不起眼,他不禁有些疑惑,“这东西真能长五百斤?……却不知滋味如何?能果腹否?”

    孙元化这第一个问题丁以默没法回答,后两个却是可以的——这只见他又掏出番薯和土豆递到孙元化面前道,“大人钧鉴,这三样以默都已尝过……玉米淡而无味,番薯略甜,这土豆却是极涩……滋味虽一般,果腹却也足够了!”

    孙元化细细查看了一番后,激动地在屋里踱起步来,像是对丁以默,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据亦仙所言,此三物乃是他费尽力气方从海外觅得,最是高产……他自种了一季,亩产便达五百以上,若能改良其品种,产出当能……更兼无需良田,坡地荒地均可耕种……若能广为播种,三年之内天下无饥馑矣!”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低头沉吟道,“亦仙思虑最是细密,若非万全绝不会贸然奉此三物与我……”

    沉吟半晌后,他抬头望着丁以默,脸上线条越发柔和了,“穆夫兄,你有一位心怀天下的好妻弟呀!……孙某虽不谙农事,可也知此乃军国大事,丝毫不逊我这红衣大将军炮!”

    丁以默听他称赞楚凡,心头也像吃了蜜般甜,赶忙起身代为逊谢,却见孙元化随意摆了摆手,踱道窗边仰望天际。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才听孙元化沉声道,“当今天下积弊已深,何也?兼并之祸酷烈!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天下大患……东虏,癣疥之疾耳;陕北乱民,方才是腹心之患!……陕北何以乱起?无他,乏食耳!……我这红衣大炮,不过制衡东虏之小技罢了,亦仙这三味药,方是根治天下痼疾的良方!……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当此危难之时,有你相助,亦仙亦仙,徐门幸甚!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孙元化这话,把丁以默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楚凡这三口袋看似稀松平常的东西,能得到孙元化这么高的评价,居然是“军国大事”!居然能“根治天下痼疾”!居然“天下幸甚”!——丁以默再怎么历练精明,也不过一介商贾,当然理解不了孙元化他们这些高品官员的心思。

    此刻丁以默情不自禁望向茶几上那三样东西,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敬畏来。

    “穆夫兄,兹事体大,孙某还需细细筹划一番,如何用亦仙信中那些耕种的法子在这关内试上一试,方见信于朝廷,”丁以默正想着呢,孙元化却转身对他说道,“且此事事关实学荣誉,孙某也当尽快拟信禀报家师,请他老人家定夺……穆夫兄若无他事,孙某可就要送客了。”

    丁以默这一趟送东西是一方面,另外也正有事要请孙元化帮忙;本打算等楚凡这事儿办完了再说的,不曾想孙元化竟是急不可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不明摆着赶人吗?

    不过事已至此,丁以默只得厚着脸皮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却让孙元化皱起了眉头。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鞑子密使
    丁以默想请孙元化帮忙的,是登州烟厂卷烟配额的事情。

    自打去年,也就是崇祯元年九月皇上准袁崇焕之奏撤销登莱巡抚,其事权改归山东巡抚后,登州官场开始了极度的动荡:不管是官吏的升迁罢黜,还是府库物资的盘点清算,乃至各种势力范围的重新洗牌画界,那都是要花大量时间,牵扯各种各样的利益纠葛——仅仅为了更有力的控制东江镇后勤,袁崇焕就置创立了八年的登莱巡抚这个“战区司令部”的卓著功勋于不顾,就此悍然裁掉,可谓既草率又愚蠢。

    这种背景下,利润丰厚的登州烟厂自然也是各种势力角逐的主要战场,尤其是王廷试的手伸进来后;当初他在楚凡那儿吃了瘪,现在楚凡离开了,登州地面又重归山东管,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么绝佳的机会。

    各种巧取豪夺威逼利诱之后,王廷试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登州烟厂一成六的股份,开始直接插手烟厂的具体事务——其实说白了就是抢夺卷烟的销售配额!

    陆都虽说精明干练,可如何是王廷试这只老狐狸的对手,而楚凡又被那场生死大战牢牢拴住,除了写信指导之外,根本没精力来处理如此棘手的问题,所以半年下来,东印度公司在这场配额争夺战中可谓节节败退,从原来最大的销售渠道变成了连基本要求都没法满足了。

    这就让丁以默抓狂不已——仙草卷烟现在可已经成了丰润祥的拳头产品之一了——他不止一次写信给楚凡说这事儿,可分身乏术的楚凡也没办法,最终让他来孙元化这里试试,看能不能通过蓟辽总督衙门给王廷试施施压。

    丁以默这个要求让孙元化很是为难——他虽说能在袁崇焕那里说上话,可山东却不在蓟辽总督管辖范围之内!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丁以默想想其他办法。

    送走丁以默后,孙元化立刻给他和楚凡共同的老师徐光启写了信,并雷厉风行在山海关关内找了块地,拨了一批卫所兵开始试着种玉米番薯和土豆。

    所有这些花了他五天时间才算粗定,看着种子下了地之后他才起身返回宁远城。

    孙元化刚到衙门连气都还没喘均匀呢,便被袁崇焕请了过去,他只来得及抹了把脸便匆匆赶往后院书房。

    一进门,就看到袁崇焕满脸喜色朝他招手道,“初阳兄,你可算是来啦!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该派人去绑你啦!”

    孙元化是袁崇焕心腹幕僚,对于这样的玩笑话当然早就习惯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元素兄如此喜悦,可是有何喜事?”

    袁崇焕哈哈一笑,瞟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大门后兴奋地低声说道,“那边要来人了!”

    孙元化心中咯噔一下,眼睛不由得一下睁大了——袁崇焕所说的那边,自然指的是建州鞑虏!

    自打当上这蓟辽总督,袁崇焕便开始筹划谋款之事;这事儿是朝廷大忌,知道内情的,孙元化祖大寿数人而已;袁崇焕向他们一再解释,谋款乃是权宜之计,其真实目的是消除皇太极的戒心,争取时间修筑城寨打造火器编练士卒,争取在五年之内使关宁军能拥有与建奴有一战之力。

    没错!平台召对时袁崇焕向皇上夸下的“五年平辽”的海口,他自己就是这么解读的:所谓“五年平辽”并不是说五年内击败建奴收复辽东,而是说五年后拥有打败建奴的能力。

    对于这一点孙元化和朝中许多清醒的人一样,倒不认为袁崇焕是有意欺君——毕竟关宁军的实力就摆在这里,没编练到位就拉出去和八旗精锐死磕那不是平辽,那是送死!可偏偏皇上又是个操切的性子,做事恨不得吹糠见米,说五年之期他都嫌长了,真要实话实说只怕袁崇焕前脚出宫门,后脚撤换他的中旨就已经到家了!为了坐稳蓟辽总督这个位子乃至更进一步,袁崇焕选择了冒险,他认定了只要在五年之期内自己面对八旗劲旅能获得一场野战的胜利,就能将什么五年平辽的承诺以及欺君之罪通通都敷衍过去!

    皇上好糊弄,皇太极可就不好糊弄了——他虽然当上奴酋才一年多一点,可从宁锦之战以及后面打击蒙古诸部的手段来看,算得上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儿,这样的人会眼睁睁看着袁崇焕在家门口筑城而无动于衷?绝无可能!

    所以袁崇焕才会甘冒大险私下谋款——既然五年平辽这事已经欺君了,不如再冒个险,如果皇太极真被迷惑住了,辽西筑城的计划一旦完成,辽东战场的主动权可就又回到明军手中了!

    袁崇焕做事一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孙元化早就领教了的;所以他也知道即便自己反对这位袁督师也会不管不顾的放手去做,为抗鞑大计能顺利进行,孙元化也只得捏着鼻子认同——好歹有他从旁襄助,还能把握一下节奏,防止袁崇焕冲动之下做太出格的事。

    今年年初,袁崇焕便四下搜寻,终于找到了几个喇嘛作为中间人,开始私下同皇太极接触,前前后后通了几次信之后,“七大恨”的问题算是勉强解决了,双方有了和谈的基础;可新的更加棘手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首先是皇太极的称号,也就是建州鞑虏的地位问题——皇太极的信抬头便是“满洲国皇帝,致书大明国袁巡抚”,更提出“国宝除封谕外,不可乱用。如此,则应与我铸满洲国帝印”这样的要求!

    袁崇焕深知这么荒谬的条件皇上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哪怕是密约都绝无可能!无论皇上多么急于解决辽东边患,他都不可能与皇太极平起平座!

    第二个棘手的问题便是朝鲜了。

    在孙承宗以及袁崇焕一脉相承的辽东战略中,朝鲜是个分量非常足的助力,但丁卯胡乱之后,朝鲜上下出现了不少对大明这个宗主国的质疑;大明朝野也都担心朝鲜顶不住鞑虏的压力,彻底倒过去。

    所以袁崇焕在前几次给皇太极的信中便提出希望皇太极对朝鲜“兵未回即撤回已回勿再往”,停止对朝鲜的攻击。

    这些问题可都不是书信往来能说清楚的,所以在袁崇焕的请求下,皇太极答应派遣一名密使来磋商,现在,人已经快到了。

    皇太极派来的这位密使,会是谁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鞑子的底线
    岳托踏上宁远城外的木栈道时,兀自天昏地暗。

    他是坐船来的,而这船,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孙振武刚造出来的,才下水还不到一个月。

    船不大,比之大明水师的苍山铁还略小一些;单硬帆配摇橹有腰舵,除了水手外最多能装载五十余人——这是孙振武督造的第一批两艘船之一,只具备近海靠岸航行的能力。

    这样的船若是在大明沿海自是不值一提,但对于岳托乃至整个建州女真而言,却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件——这些刚从山林里走出来不久的野人们终于开始接触需要高度组织协同的工坊制造并获得了最初的成果。

    当然,以岳托现在的能力他还看不出这么深远的意义,他的目标很简单——造出足够的船只,以便能将战无不胜的女真勇士们送到渤海湾的任何地方,去杀戮去掠夺去征服!

    强压住胃里的剧烈翻腾,岳托冲船上点头哈腰的孙振武点点头道,“还不错!回去以后尽快多造些出来,大汗那里我自会替你说话,水师要真能立起来,怎么也得赏你个提督……呃,副提督,你就好好干吧!”

    孙振武大喜,脸上都笑成一朵花了,单膝跪地打了个标准的千儿,“嗻!奴才……谢贝勒……赏!”几个月时间,他的满语听虽然没问题了,可说起来还是磕磕巴巴的。

    岳托摆摆手,转身走上了码头,看了看奉命来迎接他的总督府的师爷和几个亲卫,再一细看,他们身后停了几辆马车,却没见着有马,不禁重重哼了一声道,“袁崇焕怎么这么不晓事……咱们女真勇士只会骑最烈的骏马,车那是娘们儿才坐的!”

    他说的是满语,与他同来的那位担任通译的蒙古喇嘛直译之后,那位师爷脸一下就白了,愤怒地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这蓟辽总督岂能直呼名讳,更不用说这话充满了挑衅了。

    岳托心中却是暗自得意——他是故意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来之前皇太极一再叮嘱岳托,要他在袁崇焕面前尽量表现出狂妄无礼,而且要极尽威胁恐吓!

    皇太极对岳托说,他何尝不知道袁崇焕谋款的真实目的,可他非但不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反而觉得这件事恰恰是他可资利用的;袁崇焕希望通过议和争取时间,他不也希望通过释放议和的烟雾达到他难以完成的一个目的——除掉毛文龙!

    毛文龙和他的东江镇就像一根毒刺一样,深深插在建州女真的软腹部,使得建州的勇士们没法放心地全力向西!

    只要他们想在西边弄点什么动静——不管是攻击蒙古林丹汗还是征讨大明——毛文龙多半会像一头闻到血腥味儿的豹子般,带着他那些叫花子一样的士卒悄悄摸到建州的腹地。

    杀人!抢粮!烧房子!

    东江镇实力并不强,可让皇太极闹心的是,有这样一群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辽东人在旁边,他的许多雄心勃勃的大计,就只能束之高阁,比如,到长城那边去“打草谷”。

    去的人多了吧,东江镇铁定倾巢而出,一个不小心被他们端了老巢的话,捞回来的那点东西还抵不上损失;去的人少吧,皇太极又担心他们一去不回,毕竟,大明虽然衰弱,可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所以东江镇现在已经成了建州女真的心腹大患了,可皇太极却拿他们没什么好的法子——这帮子人平时都龟缩在各个岛上,没有水师的勇士们只能望洋兴叹!

    现在机会来了,这个机会是袁崇焕主动送上来的。

    皇太极后面的话岳托就听得不太明白了,什么“袁崇焕急于兵权事权一统”,什么“毛文龙功劳大又不知收敛,朝中积怨甚深”,什么“毛文龙好犯上,是袁崇焕权威最大的威胁”,这些岳托还能懵懵懂懂地知道点,毕竟,建州的贝勒贝子之间也有不少矛盾和这差不多。

    可当皇太极说到什么“党争愈烈,无人能免”,什么“东林初得势,必兴大狱以固其位”,什么“袁某必欲党附东林”,什么“观天下之武人,桀骜不驯者无过于毛文龙”等等,岳托听得就完全是云里雾里了。

    不过岳托听不懂这些并不妨碍他的这次出使,因为皇太极告诉他,他只需要故作姿态,让袁崇焕感觉到建州女真的咄咄逼人,最后把底线抛出来就可以了。

    这在岳托根本不算事儿,他本来就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柔弱的明人——战场上的胜利让本就尚武的女真勇士更加瞧不起手下败将。

    果然,那师爷愤怒地哆嗦了半天后,强压着怒火好一番解释,说什么这是为了保密,才请岳托他们一行坐马车云云,最后岳托在酣畅淋漓的表演了一番后,终于得意洋洋地上了马车,进城来到了总督衙门。

    袁崇焕在二门旁的一个偏院里摆了筵席接待他们,作陪的,不过孙元化祖大寿吴襄等寥寥数人而已;刚落座不久,岳托的嚣张气焰便把武将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后在袁崇焕的呵斥声中愤愤离席而去。

    一场筵席便在岳托的蛮横无理和胡吃海塞中不欢而散,那袁崇焕却是难得地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气度,一直陪着到了终席,这才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通译开始与岳托密谈。

    直到这时岳托才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开始逐条和袁崇焕讨价还价。

    几个最棘手的问题一一解决:岳托表示,皇太极可以让步,去帝号而改汗号;双方停战的边界也可以如袁崇焕之愿划在大凌河和三岔河,其间双方都不驻兵;大明向建州女真支付的岁币可以用其他名称代替,数目也可以再商量……等等。

    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也就是朝鲜问题时,岳托却决不让步了,他态度极其强硬的表示,除非东江镇撤回山东,或是毛龙文去职,否则建州女真肯定会再次进攻朝鲜,直到后者断绝所有与东江镇的联系为止。

    当天的密谈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子时才结束,当袁崇焕返回内院书房时,他却看不出疲惫之色,反而是神采奕奕,深深眼窝里那双眸子射出了令人胆寒的精光。

    独自一人在屋里踱了几圈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打开箱子掏出了那封张溥的来信,坐在书案后细细又读了一遍后,提笔开始回信。

    写好信,装好,袁崇焕轻轻靠在了椅背上,眼望东南方,用低得让人根本听不清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时乎?命乎?”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勤王军
    又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今天是夏至,再过几天就要入伏了,但济州岛上却没有多少酷热将至的感觉;徐徐的海风吹拂下,这个美丽的海岛还残留着浓郁的春的气息。

    济州岛西门门楼里,楚凡半倚在竹躺椅上,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橙汁——没错,杯子是高脚葡萄酒杯,橙汁是楚凡教导厨子鲜榨的,里面还加了些冰块,那是从济州府冰室里敲下来的。

    他上身穿着件t恤,下半身则是条沙滩裤,一双木屐摆在竹躺椅旁——这些在其他人看来稀奇古怪的服装是楚凡自己画图,让裁缝照着做出来的——除了差一副墨镜外,这套行头可谓沙滩晒日光浴的标准装备了。

    大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那天风卷残云般逼降了大静县之后,整个济州岛在经历了最初的忙乱和纷扰后,渐渐恢复了平静;紧绷了小半年的弦一下松了下来,楚凡陷入了一种慵懒的状态中——一般的小事情他都完全放手,只盯着几件大事,所以有了大把的悠闲时光陪陪家人或是享受生活,就像现在躺在门楼里一样。

    从西门门楼上望出去,景色美得让人心醉:浩渺的海面上波澜不兴,几群沙鸥围着渔船的点点白帆上下翻飞着;雪线般的银白色沙滩上,海浪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冲上来,留下一层层涟漪;丘陵和沙滩之间的平原上满是长草,上面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夏花;丘陵上却是另一种景色,大小不一的树林宛如一颗颗绿宝石般铺满了视野。

    轻啜了一口橙汁后,楚凡把手枕在脑后,将目光聚焦在了从西门延伸出去的那条土路上——那是济州城通往大静县的要道,上面空无一人。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了动静;五六名双马的夜不收出现在了视野里,分成两组时隐时现的穿行在土路两侧的树林中;很快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夜不收小队,人人马槊在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楚凡挑了挑眉,伸手抓起矮几上的怀表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朝鲜勤王军在进行从大静县到济州城的野营拉练——大战过后,楚凡便着手整编出了一支朝鲜勤王军,以旌义县团练营为骨干,吸收了大静县团练营济州城防营以及朝鲜俘虏中可用之人,组建了这支两千余人的军队。

    这关系到未来朝鲜攻略的成败,所以是楚凡亲手抓的大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为了让勤王军战力迅速提升,楚凡不仅将缴获的武器袍服金鼓能用全拨给了他们,甚至还为他们装备了和复辽军一样的半身甲以及复辽军淘汰下来的鲁密铳。

    硬件到位了,软件也不能差——为了加快形成战斗力,楚凡还从复辽军中抽调了训练经验丰富的百余名老兵去担任教官,使得勤王军的训练水平和强度基本达到了复辽军的水平。

    短短一月的时间,这支勤王军的战力便飞速提升,在那位战功累累的老将李敏镐看来,这支军队之精悍,是他平生所仅见——当然,复辽军除外。

    之所以楚凡要不惜血本地打造勤王军,是因为他需要这支军队到朝鲜去放火——没错!就是要通过营救光海君在朝鲜腹地狠狠地放一把火,最后把朝鲜王廷葬送在熊熊大火中!

    光海君李珲,是朝鲜李朝第十四位国王宣祖的次子,因为在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中临危受命摄国事,领导全**民抵抗丰臣秀吉的侵略,最后坐上了朝鲜国王的宝座,在朝鲜人心中地位非常高,是不折不扣的抗倭英雄;他的侄儿李倧六年前发动宫廷政变,一举废黜了李珲并用石灰烧瞎他的双眼,幽禁在江华岛。

    在楚凡看来,这实在是上天赐给他的绝佳“礼物”——既是前任国王,又是抗倭英雄,最妙的是已经成了个废人,这样的李珲,大小高低可不恰好就是最标准的傀儡吗?

    所以在楚凡的朝鲜攻略中,李珲是势在必得之人;可营救李珲却不能全靠复辽军,毕竟他是朝鲜废王,若是被一帮明人救出来,那政治形象可就全毁了;所以必须由朝鲜军队来完成,这就是成立勤王军的根本原因。

    当然,全面武装勤王军也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小心还真有可能是帮李珲做了嫁衣裳——毕竟这支军队绝大多数都是朝鲜人,未来活动的地区又都是在朝鲜腹地,很容易失控蜕变成独*立武装。

    为此楚凡和复辽军高层商议了很久方才制定了几条原则,首先是通过掺沙子的办法尽量控制这支军队;其次则是派遣复辽军第一营与其共同行动,以便在情况危急时能有足够的武力控制局面。

    这就决定了勤王军的活动范围只能在汉江以北——一来那里有着丰富的煤铁资源,一营可以兼顾煤矿铁矿的安全;二来那里距离东江镇非常近,方便同东江镇的交流也便于向其渗透。

    在此基础上,楚凡要求还要牢牢把控住勤王军的后勤供应以及未来傀儡政府中的人权和财权。

    只要做好了以上几点,楚凡相信勤王军不管发展到什么地步,也绝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方针确定了,接下来便是关键位置的人选了。

    营救光海君,组建一个新的政府,这不仅仅是个军事问题,更是极为庞杂棘手的政治问题,所以一营营长柱子是肯定不能胜任的;所幸凌明之前推荐的旌义县团练营都监朱纯臣,楚凡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后,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这小子纨绔气息深重确实不假,可毕竟是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对政治斗争的敏感和手腕还真有点炉火纯青的感觉;别的不说,他在旌义县短短几个月时间,就生生地把这帮子流官分化成了几派,那团练营更是被他经营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实在是个玩斗争的高手。

    因此楚凡决定让他担任勤王军的大都督,日后等光海君的政府组建起来时,再在领议政之上为他设立一个“关白”的职位——军权政权都集中到朱纯臣手里,还怕朝鲜人能翻了天?

    想到这里,楚凡得意地端起那杯橙汁一饮而尽,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城下——勤王军全军都已按时到达,正忙着安营扎寨。

    他在看着勤王军,殊不知勤王军中也有人在看他。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联姻
    望向西门门楼的,是赵松节——勤王军骑兵营的营长。

    他之所以会望向门楼,是因为楚凡好几次接见勤王军,都是在这西门之上;现在他只朦朦胧胧在那门楼里看到个影子,却不知是不是楚凡本人。

    早就被朱纯臣任命为骑兵营营长的赵松节当然参加了那场如梦似幻的大战——一场万人大战,己方居然是兵不血刃便拿下来了,不是如梦似幻是什么?

    战后清点,复辽军这边所有参战队伍总共阵亡了九人——这些倒霉蛋要么死于友军的误击,要么便是在追击时不慎落马摔断了脖子,没一个是死于朝鲜人的刀枪之下的;倒是那几十号伤员里有不少是追击过程中被负隅顽抗的朝鲜人所伤。

    这是赵松节第一次真刀真枪上战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加倍的震惊于楚凡的神机妙算——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朝鲜的征讨大军就像是照着楚凡给他们划定的地方排兵布阵,傻乎乎地被炸成了一堆碎肉。

    他还算多少听到些风声,知道复辽军是事前就在地下挖掘了巨大的工事,而在那些根本不明就里的人——比如,东海岸那一系列定居点的人们的眼中,楚凡简直就被神化成了能召唤地下火龙的仙人!

    震惊过后回归平静,赵松节便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作为一名宋人后裔,他当然更愿意和两个儿子一样,堂堂正正加入复辽军;为此他没少找那位永远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朱纯臣朱都监,可每次都被后者以各种理由忽悠过去了。

    结果他没走成,反而等来了以前同为牧奴的好些老兄弟,以及复辽军中一些多少能说点朝鲜话的老兵——他们被充实到勤王军中担任中下层军官。

    这让赵松节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正如勤王军那位文宣队队长马明腾所说,大伙儿都是有家有室的人,现如今分了房子分了地,再不用担心妻儿老小挨饿受冻,眼瞅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该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一切都是谁给的?楚凡楚公子!

    既受了公子的恩,就得替公子分忧,现在公子担心这帮朝鲜人起坏心眼掉过头对付复辽军,大伙儿难道不该帮他看着一点儿?做人可得讲良心!

    况且公子还不是让大伙儿白帮忙,每月饷银从来都是按时足额发放,何曾少过一文钱?就拿他赵松节这个骑营营长来说,一个月15两银子的饷银,比复辽军骑营营长也少不了多少。

    而且他们这些中层以上的军官,还有个什么股权,就是说可以认购东印度公司一百两银子一股的股份;这什么股份不股份的赵松节不懂,不过他倒是听人说过,有了这股份每年啥事都不用做就能分银子。

    既有这么多好处,赵松节也就准备踏踏实实在勤王军里好好干了,不过最近有件事却让他颇为烦恼,那就是他儿女们的婚事。

    战前赵松节便把家搬到了终达里,又请人盖了一栋二层小楼;现在仗也打完了,岛上彻底安全了,他也可以放放心心张罗儿女们的婚事了。

    原来当柳家牧奴时,最让他头疼的是两个儿子——连最起码的聘礼都拿不出来,谁会把姑娘嫁到他家呀?

    现在可好,聘礼早就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俩小子一个是复辽军的骑兵副连长一个是三营的排长,上门提亲的人把他家的门槛都快踏烂了——这一场大战打下来,再瞎的人都能看出往后这济州岛上到底是谁说了算,所以那些原本骑墙的乡绅大户们一下子全倒了过来,成天在瀛洲城里钻头觅缝找路子,想尽办法把自家姑娘的庚帖送到复辽军各级军官的面前。

    不仅是这些乡绅大户,明水洞那边的福建人济州城内原来的官绅以及重获自由的流放官员们,也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任何时代,联姻都是捆绑利益结成同盟最好的手段;所以这段时间瀛洲城着实热闹,几乎天天都有浩浩荡荡的送聘礼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城,奔赴山南山北各地。

    赵松节也给大儿子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南边上孝里的一户小地主,家中长女15岁,赵柏年自己去看了以后感觉很满意,于是定了下来,选了三个月后一个黄道吉日完婚;大儿子算了结了,小儿子可就没那么顺利了,左挑右选怎么都不如意,急得他娘直跳脚,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有就是女儿小珠也让他不省心,小丫头今年十三,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心尖肉,赵松节当然巴不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让小珠往后的日子过得舒心点;要说知根知底,当然就只有那帮子同为宋人后裔的老兄弟,赵松节反复比较了一番,有两个也在复辽军中的后生他放在心上了。

    可回家跟小珠一说,这丫头想都没想便回绝了,让赵松节纳闷不已——那俩后生说起来小珠都见过,小时候还一块放过羊呢,他就不明白小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

    最后在赵松节的老伴一再追问之下,小珠这才吐露了心声,原来小丫头心里早就有人了,可老伴把这人的名字一说,吓得赵松节直哆嗦。

    谁都想不到,小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居然是那位被她咬了一口的凌明!

    凌明是谁?那可是楚凡楚公子的头号密探!

    要说特情司之前在朝鲜的工作不显山不露水,可上次战前的大搜捕却是让所有人都近距离地重新认识了这个神秘且阴森的部门——神出鬼没手段酷辣权力巨大,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这话得分两头说,正因为凌明位高权重,要真能钓到这样的金龟婿,赵松节当然明白对小珠对他赵家而言意味着什么——至于凌明已经三十好几这个年纪,从来都不是问题,没见济州城那位纳城献降的府使大人,为了保住身家性命,把自己才12岁的嫡亲女儿都献了出来,上赶着巴结水师的葛飙葛司令,而且还是当妾!要知道,葛司令明年就该满五十了!

    想到这里,赵松节心中一动:或许,自己应该试探一下,看看凌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可问题是,该怎么试探呢?

    沉吟中,赵松节不由得把目光再次投向了西门门楼。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鼎革大计(上)
    “宋军师,这个……单子,我……觉得这些人……可以用,请你……呃,过目。”

    “好的,辛苦你啦,知远兄。”

    济州府衙二堂上,许知远恭谨地把一沓纸放在宋献策案头,一句简简单单的汉话被他怪腔怪调说得磕磕巴巴——大战之后,济州城内掀起了一股学汉话写汉字的热潮,许知远就是最狂热的代表;努力就会有回报,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他已经能听懂简单的日常用语,也能说一些最简单的句子了。

    深深鞠了一躬后,许知远转身出去了,出门时一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宋献策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苦笑,他知道许知远这是和他一样,困得实在不行了——他们在这济州府衙没日没夜赶工,已经半个多月了;每天都是连轴转,能抽个空子打上个把时辰的盹儿已经是种奢望了。

    不过再怎么疲劳困顿,宋献策都觉得值,因为他们在做的,是一件注定青史留名的大事。

    那就是组建一个朝廷!耽罗小*朝廷!

    这是楚凡重点抓的第二件大事,而具体负责实施的,便是宋献策许知远二人。

    说实话,当初楚凡告诉宋献策要组建这么一个朝廷时,宋献策是心有不甘的——复辽军辛辛苦苦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完败朝鲜大军,最后却要建立一个耽罗国,这不是帮他人做嫁衣吗?

    不仅他想不通,复辽军包括明水洞那些福建人也都有类似的想法,为此楚凡不得不几次召集大伙儿开会,这才做通了众人的思想工作。

    其实这事儿吧,点透了也就两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楚凡率领的这个团队——包括复辽军和东印度公司——已经成长为一股颇具实力的政治力量,要想再往前发展,就必须完善制度,设立等级分明的职官名爵,这样才能通过升迁体系保持整个团队向上的活力,换句话说,便是所谓“建牙开府”。

    既然要开府,那么到底该开什么样的府呢?按照大伙儿原来的想法,就该设立一个类似于“复辽大将军府”或是“复辽大都督府”这样的衙门;但这样一来,这个团队就算是公然举旗造反了,因为很明显大明朝廷绝不会承认这么不明不白的一股力量的——朝中那帮子老官僚们对名分这种事一向敏感得很!

    而一旦和大明朝廷彻底闹掰,这个团队立刻就会陷入巨大的危机中——东印度公司的很多原材料可都是来自大明,而产品也大多销往大明内地的,没了这财源,拿什么支撑复辽军的巨额开支?

    而耽罗国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古国曾经得到过唐宋等中原正统的承认和册封,换句话说,这是体制内的一个组织,只不过曾经解散过,现在重新恢复而已,在大义的名分上挑不出半点不是。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济州岛上明人的数量虽然一直在增长,但比起数万原住民来仍是少数,想要有效地统治这些人,用耽罗国的名义远比用什么大将军府要更容易让他们接受,能大大降低反抗的阻力。

    “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实际控制者!”

    “我们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人手不足,白白放着这几万人不用,大家不觉得可惜吗?”

    “所谓‘狄夷入中国则中国之’,只要我们大力办学校兴教化,岛上野人也能变得和我们一样。”

    ……

    宋献策是最早被楚凡说服的,因为这些循循善诱的话至今都还在他耳边回响;私底下楚凡甚至跟他说得更深——如果济州岛的原住民都不能很好的纳入统治的话,那么未来进军朝鲜,朝鲜人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最后宋献策是欣然接受了这个重任,与许知远一起开始搭建耽罗朝廷的构架。

    总的构架不用说基本都是参照大明,六部九卿内阁负责,当然耽罗只是王国,所以名称上略有差别,比如六部都称曹,礼曹吏曹等等,其长官为判书,其下为左右参判;而通政使司则称通政局,长官为通政,大理寺都察院不变,其长官分别是大理寺正和总御史长,其他部门的变化就更繁多而琐碎了。

    变化不仅仅是名称上的,在逐条审定各衙门的职权管辖范围时,楚凡经常会亲自增删。

    比如礼曹,虽然原来的主要任务——开科取士还保留着,却在进士之外增加了四科:算学实学史学地理;县乡会殿四级考试依旧,但其成绩却都是五科的总成绩,而进士科的考试也大大简化,以保证一个时辰之内能完成;另外国子监被撤销,并入了礼曹之中,要求每县在县学之下,再设若干官办小学堂,以施行基础教育;而在郡一级,除了郡学之外,还将开办诸如师范学堂农学堂机械学堂矿业学堂等专业学堂;而国子监则改成中央大学堂,延请各科各派的佼佼者担当教授。

    在这一块宋献策注意到楚凡特意加了一条,“举凡学堂,言必用汉语,书必用汉字,如有违抗者,除其学籍。”宋献策一看就明白了,这不就是“狄夷入中国则中国之”的具体手段嘛——想要当官?先把汉语汉字学好!

    除了礼曹,其他各曹也都或多或少有改变。户曹可谓面目全非,不再按照地区分司,而统一为税务商务转运预算市舶5个局;兵曹同样变化巨大,原来的四个司全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参谋训练后勤军工情报5个局,这个曹的几乎所有重要职位都是复辽军的人担任,可谓是复辽军的总部了;刑曹最大的变化则是增加了一个警察总署,让宋献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警察是个什么东西?

    除了中央有变化之外,地方也有变化,而这变化让宋献策感觉有些胆寒心裂。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鼎革大计(中)
    相比起朝廷体制的小敲小打来,耽罗国的地方体制可谓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在郡县之下增设了镇一级,而且这镇长虽是从九品,却也是个流内官,这让宋献策感觉到了楚凡加强乡间控制的决心;不仅如此,镇长之下尚有督教专员税务所长县警察局的派出所长兵役所长四个经制吏员,换句话说,这四人和镇长一样,都是从户曹直接领薪俸的!

    督教专员负责督办全镇小学堂建设,有权征发镇上的民伕修建学堂;税务所长负责全镇夏秋两税的征收,而派出所长则负责全镇治安;最牛的是这兵役所长,他可以征调若干青壮,组建本镇的民兵队,忙时耕作,闲时操练,关键时刻还得协助征税和治安。

    宋献策不用算都知道,若是按照这样的构架,耽罗朝廷的开支将增加多大的负担——每个镇除了一官四吏的薪俸之外,他们的手下比如税丁警察民兵教官等等,这些人的薪俸同样是由镇上从税收的提留中支付,而镇一级的提留为税收总额的二成;换句话说,仍然是由朝廷在养活他们。

    不仅镇一级如此,郡县两级官员和经制吏员的数量也大大增加了。

    以县为例,原来从户曹领薪俸的只有四个人,即知县县丞主薄典史,其下的各房书办都只能算吏员,是从县征税收入给付薪俸的;现在可好,各房书办经过调整后全都变成了流内官:礼房书办升为正九品,专司县内教化;户房书办同样正九品,其下还多了税务商务转运三科,其科长为从九品;刑房书办改称警察局长,也是正九品;其他三房的书办均为从九品,职责大体不变。

    经制吏员的范围更是扩大了数倍:各房吏员再不加区别,全部归入经制吏范围,根据等级从县提留中领取薪俸;同样从县提留中领取薪俸的,还有所有学堂的校长和教师,而且这些人的薪俸还得优先安排,如果一县之力无法满足,就从户曹拨给;还有一块大的开支是县里的内卫部队——内卫部队人员主要来自因伤退役的复辽军战士,以及各镇训练中表现优异的民兵——这些人都是全脱产的,其日常给养和薪俸同样需要从县提留中支出。

    同镇一样,县提留也是税收的两成,而郡一级则是一成,剩下的五成全部归入户曹;但宋献策觉得,户曹估计从一开张就只能收到一堆借条——以他对济州岛一府两县历年赋税征收的情况看,只怕两年的收入还满足不了新朝廷一年的支出。

    更何况楚凡对他初步拟定的各品级的薪俸标准很不满意,要求必须达到这样一个让他抓狂的标准:最低等级的经制吏员,收入足以养活一个四口之家,而流内官就更夸张了,一个七品知县的收入能养活十来口人,到了从三品以上,如果家里只有十几二十口人的话,就能过上极为体面阔气的生活了。

    这样算下来,可以肯定耽罗朝廷一年的收入连官吏们薪俸的零头都够不上,但楚凡仍然坚持。

    宋献策当然知道东印度公司是棵财源滚滚的摇钱树,耽罗朝廷的亏空自然会从中贴补,但他却想不通楚凡为什么要这么坚持,直到楚凡说出了四个字——********——才让他恍然大悟!

    楚凡告诫他,作为一个朝廷的奠基者,切不可像明太祖那般鼠目寸光——指望那些每年几万几十万两银子过手的官吏只拿仅可糊口的薪俸帮朝廷办事,那是愚不可及!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任用的官吏数以百万计,真正靠薪俸过日子的,唯海瑞海刚峰一人而已!

    为了防止各种“陋规”“积习”“潜规则”,********是必须的前提——踏踏实实为朝廷做事,就能过上富足体面的生活;如果拿了这么多钱还要贪*腐,那时的“剥皮萱草”才真正有了震慑力,这就叫理儿!

    宋献策当然不知道楚凡这些理论,都是后世总结新加坡的成功经验,却让他听得如醉如痴——什么叫经世济国?这才叫经世济国的宏论!

    震惊归震惊,宋献策粗略算了一下之后,还是为这笔庞大的开销惊掉了下巴,更为日后户曹的银库捏了把汗——一个朝廷草创之后,其官吏的数量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增多,更别说耽罗国目前只有这小小的济州岛,日后真要扩张到朝鲜去,官吏数量更是会暴涨,薪俸会不会成为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当他把这个疑问向楚凡提出来后,后者并没有回答,只是让他好好研读一下《宋史》的“食货志”,并好好想想靖康之乱后,南宋在土地丁口大幅下降的情况下,为何还能豢养比北宋更庞大的官吏集团?

    宋献策将信将疑的把《宋史》“食货志”反复看了几遍,却没看出太多端倪,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南宋的税收似乎一直在增加,可为什么增加他却一无所知了。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东印度公司不会补贴户曹!”当他带着更大的迷惑再次出现在楚凡面前时,后者微笑着回答道,脸上带着无比的自信和从容不迫,“但是东印度公司会纳税!……不仅是东印度公司,耽罗国国土上所有的商铺矿山作坊等等,都要纳税!……南宋之所以能支撑那么庞大的官僚集团,就是因为他们遵循了一个基本的经济规律——流动的钱才是钱,窖藏起来的银子就跟石头一样毫无价值!”

    这第一句话便听得宋献策云里雾里——什么叫“流动”?藏起来的银子怎么就跟石头一样,难道不能买东西吗?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楚凡不厌其烦的给他解释了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名词,什么“价值”“价格”什么“生产”“消费”什么“流动”“货币”……

    这三天宋献策听得头昏脑涨,却还是无法完全领会楚凡的意图,到最后他就记住了一句话。

    给官吏们发多少钱不是关键,关键是要想办法让这些钱流动起来;只要钱一直在流动,户曹的银库就绝不会空空如也!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鼎革大计(下)
    就在宋献策许知远为耽罗朝廷日夜操劳的时候,楚凡也没闲着,除了不断给两人答疑解惑之外,他还在修改审定以《大明律》为基础的《耽罗律》;除了《大明律》本身外,楚凡还得参考大明历朝作为《大明律》补充的各种律令,工作量相当大。

    在这过程中,楚凡发现,如果仅仅从纸面上看,大明对于百姓是相当宽厚的,最为典型的便是“养济院”“惠民药局”和“漏泽园”,这三样分别相当于后世的敬老院全民医保和公墓,让楚凡吃惊地是,这些全都是免费的!

    不仅如此,养老也是免费的,洪武年间规定,“八十岁以上老人每月给五斗米三斤酒和五斤肉,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更加给一匹帛和十斤絮”;明太祖之后成化之前,历任皇帝还不断给这个制度加码,英宗时更把养老年龄降低到了七十岁!

    民生方面如此,限制土地兼并同样如此,《大明律》中虽然有士绅免除徭役的条款,可从没规定士绅和读书人可以不纳粮!士绅不纳粮是从嘉靖年间才开始写入补充律令的,而且还根据品级有相应的限额——当然,楚凡也知道在此之前这帮子读书人肯定就开始逃税了,嘉靖朝不过是补了个合法的手续而已。

    这也难怪,所谓“好经都被和尚念歪了”,只要是人*治社会,这样的变化就避免不了。

    如何把人*治社会变为法*治社会,彻底杜绝这样的现象那是后话,楚凡当前的任务就是先把纸面的功夫做好,修订出一本可以立即执行的《耽罗律》。

    好的律令当然要保留,楚凡动刀的地方便是士绅特权这一块。

    既然士绅免税的滥*觞是《大明律》中免除徭役的条款,那楚凡干脆就把除了兵役之外的所有徭役都免了!

    他这么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古代的徭役制度实在是个滥用权力的大黑洞!平心而论,不用花钱便能让人白干活这种事对于人性的考验太大了,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诱惑下把持得住,尤其是那些一手遮天的“父母官”——既然征发民伕服徭役的借口多得是,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帮自己干点私活呢?即便没私活可干,也可以用他们的劳动换点利益呀,这就是古代徭役越来越繁重的根本原因!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那就是将所有需要征发徭役的事务,比如修筑城墙兴修水利押运物资等等全部改为有偿服务;百姓付出劳动,官府给予报酬,最终将无偿征发转变为外包业务。

    光把免除徭役这个口子扎紧还不够,楚凡在《耽罗律》中特意加了一条便是“所有田土,无论大小,均需依律纳税,士绅不得例外”,从纸面上杜绝了特*权阶级兼并土地转移赋税的可能。

    当然,楚凡知道这么搞“一刀切”也是有问题的——如果大家都一样,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打江山?

    为此,楚凡抛出了另一个诱饵,那就是东印度公司的股份——耽罗国乃至即将成立的朝鲜傀儡政府中,各种勋贵和官吏将根据各自等级获得一定数量的股份;获得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赏赐,一种是购买权。

    这样做好处多多:首先是特*权得以彰显。所谓特*权,无非就是普罗大众没有的你有,而且拥有的这个权利能带来巨大好处。大明的读书人为什么能高人一等?还不就因为一入此门就能获得免除徭役赋税的特*权;而这特权又能转化为巨大的经济利益——本来应该交给朝廷的税银部分或是全部转交到读书人的手里;试想一下,如果读书人没这点好处,还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吗?

    特*权的稀有独特和经济上的好处东印度公司的股份一样不少——自打牛岛基地粗定之后,东印度公司几乎停止了募股,而且以后楚凡将对股份控制得更严;而每一股第一年的分红足以让任何人都嫉妒得发狂。

    其次便是能通过股权在经济上将这些权力拥有者们——不管是明人还是朝鲜人——捆绑在一起,大大增加了他们背叛的成本;楚凡相信这样的手段远比什么扣押家人作为人质要高明得多,毕竟,真金白银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终极追求目标。

    第三便是能通过募股回笼大量的银子。这次撒出去的股权大部分都将是购买权,赏赐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东印度公司虽说不怎么缺银子,可未来几个大项目,比如烟草甘蔗辣椒等原料的种植基地建设都是烧钱的黑洞,未雨绸缪是上策。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楚凡准备利用东印度公司扭转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观念,他要以商立国!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几次摸到了资本主义的门边,却因种种原因失之交臂;宋末是一个,明末是一个,两个时期江南一带手工作坊的规模都已经超过了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最后却没能完成那临门一脚。

    表面上看,这两次都是因为异族入侵打断了这个进程,可深究一下便可以发现,“士农工商”这个等级观念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阻碍作用,换句话说,即便没有蒙古人和鞑子的入侵,资本主义也不可能顺利地在中国大地上降生。

    以明清时期的盐商为例,无论是财力还是政治影响力,都可谓空前绝后,可直到十九世纪中叶,扬州的盐商没有任何一家发展成真正意义上的近代企业,原因无他,就因为商业是贱业!

    绝大多数的盐商,其发展轨迹是这样的:通过贩盐赚取银子,有了银子就买地供子弟读书,等到子弟考取功名后,继续兼并土地,最终成为大地主并放弃贩盐。

    这也是当时其他许多工商业成功者的发展轨迹,他们赚取的利润大多转移到了土地上,使得工商业本身始终处于一种缺乏积累的状况,最终无法完成英国的那种工业革命。

    楚凡现在面临的,是改变这种观念最好的时机——他的核心团队要么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辽东流民,要么是杀人如麻的东海海盗,或者是被剥夺了官职的朝鲜流官,总之都不是既得利益者;他们的观念当然就不会像既得利益者那么固化,“士农工商”这样的等级要模糊得多。

    如果在他们从社会底层向特权阶级转化的过程中将之与“工商”捆绑在一起,也就是和东印度公司捆绑在一起,再加上强力压制土地兼并,无形中就能让“工商”的地位大大提升,最终变成“工商”利益的守护者。

    有了这样一个阶层作为后盾,楚凡才有可能在将来同大明那些不可一世的读书人掰一掰手腕,把江南的巨商大贾争取过来,让资本主义最终在东方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扎下根。

    这,才是耽罗国鼎故革新的核心!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寻金小分队和餐前祈祷
    九州岛伊佐地方,一个名叫菱刈町的小村外,来了一群高大的明国人,引得村里的人们纷纷引颈观望。

    这群明人中,好几个都穿着古怪的带着八卦标志的宽大袍子,沿着川内川的河岸边走边说着什么,时不时停下来摆弄着手中一个圆盘状的东西,据村里最有见识的人说,那个东西叫罗盘。

    跟在这些古怪明人身后的,是几个既高且壮的精悍汉子,巨大的革囊背在背上却丝毫看不出疲惫之色,那革囊大的都可以将凑在他们跟前交涉的矮小村长整个装进去;他们腰间都别着长刀,那可是武士老爷们才有资格佩戴的,他们这个偏僻的山村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更让大家胆寒的,是这些明人身上那股摄人的气势——被他们那鹰隼一般的目光一扫,村里几个毛头娃娃竟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那村长同明人们比手画脚的说了好一会儿后,伏地重重叩了几个头,这才起身故作沉稳地退回村中,安抚好奇的村民道,这些明人是岛津大名请来开拓商路的,日后便会有明国的商贩定期来贩卖货物收购山货了。

    村民们闻言大喜,远远望着这些人议论得更加厉害了——他们这个山村实在是偏远,几个月都难得见到个商贩,更别说是明国的商贩了。

    河岸上,灵虚子把盖着岛津家关防的堪合小心地折起,揣回他那污秽不堪的道袍中,朝大伙儿挥了挥手,一行人默不作声沿着河岸继续前行。

    他们身边的川内川无声地流淌着,粼粼的波光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走出去几十丈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条支流,最前面那几位道士停了下来,蹲在河滩上小心地挖出一小斗河沙放入一个极细密的竹簸箕,然后在清亮的河水中反复地淘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竹簸箕中再看不到沙子了,他们陆续站起身把竹簸箕递到了灵虚子面前——只见每个簸箕的底部都有几点耀目的金光!

    灵虚子屏住呼吸,用食指粘起其中的一点金光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着,围在他身边的几人眼中一如既往地燃起了熊熊的**之火。

    “嗯!是沙金!”灵虚子点点头道,“这里可比前几天要多一些了,看来真是选对了!”

    灵虚子他们这个寻金小分队已经在九州岛呆了小半年了。第一次兵分三路的踏勘就花了将近俩月时间,大伙儿汇集到宫崎的时候,每一路都多少发现了点金子的端倪——要说南九州这地方遍地是黄金也许夸张了点,可好些河道里都能发现金光闪闪的沙金却是不争的事实。

    选择太多反而让灵虚子犯了难,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带着所有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复勘了一遍,最终才选择了川内川作为主攻方向。

    沿着川内川一路往上游走,河沙中的金沙数量日益增多,表明灵虚子的判断没错——这附近必然有黄金的矿脉存在,这让众人不禁越来越热血沸腾。

    找个小河湾生火做饭,大伙儿草草吃过之后,继续逆水而上,可走出两里后再次淘沙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七八只竹簸箕里,居然一粒金沙都看不到了!

    难道,煮熟的鸭子都会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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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灵虚子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东方偏北距离他们百里之外的式部岳的一个小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火堆旁,人们静静伫立,聆听着回荡在山谷中的“圣音”。

    “……我们都是有罪的羔羊,没有主的圣光的指引,我们只能迷失在这苦难深重的人间,再找不到通往天堂的光辉大道,愿主的圣光永远照耀着我们,阿门!”

    “……大地遍布荆棘,撒旦变幻成各种模样诱惑我们,让我们把灵魂出卖……唯有诚心侍奉天主,****吟诵他的教诲,才能让我们擦亮双眼,看透撒旦那丑恶的嘴脸,阿门!”

    “……我们献我们的双手,为做你的善工;我们献我们的双脚,为走你的路……我们献我们的思想,为你在心里思考;我们献我们的精神,为你在心里祈祷……我们献我们的生命,为你战斗不息,阿门!”

    ……

    山谷中央的高台上,天草四郎时贞一袭华贵的紫色教袍,头上戴着镶着宝石的纯金教冠,手擎着那闪闪发光的金十字,一段一段吟诵着赞美天主的“圣音”,整个人在金色的阳光中看上去无比圣洁——为了让山谷里这七八千人都能听到,他在高台下还布置了一个唱诗班,他每吟诵一段,唱诗班便一字一句的高声重复一遍,清朗的“圣音”在山壁反复撞击,也在人们心头反复撞击;每吟诵完一段,那声“阿门”的应声便会从数千人口中同时发出,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声势浩大的餐前祷告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汗水涔涔的四郎才在唱诗班悠扬的“哈利路亚”的歌声中缓步下了高台,脱下了那华丽的紫袍,换上了轻薄的小袖常着。

    揩了揩额头的汗水,四郎看着他的侍从们开始扛出大大小小的麻袋开始分发今晚的食物——每个火堆都有一人负责领食物,领完后都会朝他躬身行礼,在胸口画个十字。

    四郎当然清楚这其中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他还是会微微颔首以示鼓励——不管环境如何险恶,每天四次祷告他都坚持亲自主持,通过繁琐的仪式营造浓厚的宗教氛围,最终把这些迷失的羔羊带回天主的怀抱之中。

    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著的:从津奈木登陆以来,他们一路向东,穿行在南九州的莽莽群山中;虽然一批批的异教徒被裹挟,又在一次次的征战中牺牲或者逃亡掉,但他的信徒却在日益壮大——不到半年的时间,受洗的人数就已经突破三千人了!

    有了这些狂热的追随者,他的圣战营也随之充实起来,虽然不断有战士牺牲,人数却从最初的三百多人扩大到了七百人,以至于楚凡送给他的鲁密铳都不够装备了。

    “教主,恐怕我们不能继续向东了!”

    四郎真看得入神呢,圣战营的旗本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目标就是出其不意地攻陷东南方的宫崎城,现在负责指挥作战的旗本居然说不能再向东了!

    为什么?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陷阱
    “八嘎!”

    九州岛东南角的西都原城中,岛津久雄愤怒地掀翻了身前的矮几,上面的寿司和清酒撒得满屋都是,吓得跪坐在一旁的侍女深深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筛糠。

    “我就知道大久藤次郎这个混蛋把西都原送给我没安好心!”岛津久雄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就是忠元的一条狗!千方百计就想要我死!”

    岛津久雄口中的大久藤次郎是岛津家地位最高也是实力最强的家老,同时还是岛津家久最得力的心腹,各城城主的任免可以说是掌握在他手中的;而另一位忠元,也就是岛津忠元,则是久雄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在江户当人质,乃是岛津家下一任家督最有力的争夺者。

    自从上次被复辽军水师打到家门口之后,岛津久雄这个罪魁祸首遭到了以大久藤次郎为首的一帮家臣的围攻,若不是他爹力保,他估计只能切腹谢罪了;隐居了小半年之后,他爹感觉风头已经过去了,于是再次让他出山当个城主,指望他能争点气重新拉起自己的队伍,未来有个立足之地。

    谁知道忠于岛津忠元的大久藤次郎耍了个花招,把他弄到了这个西都原城来;刚开始岛津久雄还纳闷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居然能当上西都原城主,要知道这西都原城可是宫崎地方的大城,石高高达两万三千石!可征调的足轻也有将近两千人!实在是让人垂涎的一块肥肉啊。(螃蟹注:石高简单的说,就是封地上每年规定征收的田赋数)

    等岛津久雄兴冲冲到了西都原城之后,屁股还没坐热呢,盖着他爹关防的一纸调令便来了,一下抽走了他一千五百足轻,现在他即使是把剩余的足轻全部征调完,守这么个大城都还是捉襟见肘!

    “久雄哥哥,现在你知道藤次郎想要做什么了吧,他就是想用你当诱饵,要钓山里那支越闹越凶的切支丹一揆呢!”(螃蟹注:一揆是日本对乱军的称呼)

    说话的是岛津久雄的亲弟弟岛津忠心,他今年才16岁,却因为长着一副鹰钩鼻加上深深的眼窝,让他看上去很是阴鸷——两人虽是亲兄弟,性格上却是天差地别;岛津久雄是那种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人,而他这个弟弟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心眼多还让人看不透。

    这次忠心从鹿儿岛本丸悄悄赶过来,就是向岛津久雄通报他打探到的消息的:切支丹一揆在年初突然闹起来,打了岛津家一个措手不及;等到岛津家久回过神来,一揆已经把鹿儿岛宫崎和熊本交界的这一大片地方祸害得不轻了——他们就像蝗虫一般,走一路烧杀一路,所过之地不仅人全被卷走,房子土地也给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岛津家久几次调兵围堵,却都让一揆用金蝉脱壳之计,扔下裹挟来的百姓逃脱了。

    一揆的这种战法别说岛津家久,只怕是整个日本任何一位大名都从未见过,实在是让岛津家久伤透了脑筋,不得不一拨又一拨的征调领地内的足轻,甚至把他最精锐的昆仑奴铁炮队都派出来了,拼凑成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军,隐隐形成了对西都原西部的式部岳地区的包围之势;但这一地区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两万人的大军撒下去连个泡都不起,防线上到处都是漏洞,想要彻底把一揆围死门儿都没有。

    就在岛津家久一筹莫展之时,大久藤次郎献上了一计,就是用西都原城作为诱饵,引诱一揆来进攻,然后伏兵四出,将一揆困死在西都原城!

    这个计划当然是绝密,知道的人没几个,可偏偏被岛津忠心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了端倪,猜出了大久藤次郎的意图!

    “八嘎!大久这个混蛋我不会放过他的!”岛津久雄早就怒急攻心,此刻更是被忠心的这句火上浇油的话激得暴跳如雷,“我这就回本丸找爹去!我要杀了大久藤次郎!”

    “你现在回去?”岛津忠心撇了撇嘴道,“只怕你前脚进城,藤次郎后脚就把你抓起来了……他正愁找不到罪名治你呢,你敢临阵脱逃的话,爹这次恐怕也救不了你了!”

    岛津久雄这才回过神来,张着嘴颓然坐倒在地,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那怎么办?难道我就只能困在这儿等死吗?”

    岛津忠心深深看了他一眼,邪魅地一笑道,“等死?咱们兄弟的性命可没那么容易丢!……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咱们要让藤次郎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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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岛津两兄弟商量如何自救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户城西之丸中,德川幕府第二代将军现在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半倚在身后两个侍女怀中,眼睛半睁半闭,花白的眉毛不时轻轻颤抖着。(螃蟹注:大御所是德川幕府的将军退位后的称号,类似于中国的太上皇)

    跪坐在他对面的,是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也就是德川秀忠的长子德川家光,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念着手中的信,这是岛津家久给德川家光的一封正式回函,正是关于切支丹一揆的——德川家光虽然9年前就已经受封上位了,可一直以来每逢大事他还是要向德川秀忠汇报,请他决断。

    “丰姬,把那盒烟拿过来。”不动声色听完信后,德川秀忠轻声吩咐道,眼睛依然没睁开,直到那丰姬捧着一个檀香木做的烟盒回来后,他才在侍女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粗大的烟卷递给家光道,“来!尝尝!仙草卷烟的新品种。”

    家光挺起身子,恭谨地接过烟卷后微微颔首道,“家光谢大御所赐烟!”

    “岛津家久是只老狐狸,他不同意我们派兵助剿早在老夫意料之中!”德川秀忠点上烟卷后,满足地喷了一口浓烟这才缓缓开口道,“九州一向是个很难插手的地方,岛津家底子又厚,哪会那么容易就范?……且看着吧,看看这些切支丹们到底有多大本事……要是真要那么一天,切支丹们能冲到鹿儿岛本丸城下的时候,他岛津家久再狡猾,只怕也得乖乖地请咱们出手。”

    听完这话,德川家光那双狭长的细眼中,慢慢透出一丝精光,他嘴角不由得轻轻抽了一下。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报信
    “哗啦啦~~”

    一蓬鸟雀从河谷中的树林里被惊起,鸣叫着四散而飞。

    这是位于西都原城西南面二十多里的河谷,蜿蜒盘旋的河道两边全是茂密的森林,层层叠叠蔽日遮天,再看不到任何有人定居的痕迹。

    河谷旁的半山腰上,阿部忠本那位手下乱波十一郎隐身松间,正举着千里镜仔细打量这看似静谧的河谷。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千里镜揣回怀中,整理了一下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的衣服后,将背上大大的斗笠取下来带好,如猿猴般悄无声息缘树而下,消失在漫漫林海中。

    时间在阵阵松涛中飞速流逝,约莫一炷香之后,他再次出现在了高大的松树下,衣服上斗笠上多了几缕红得刺眼的血浆;扶着树干喘息了一会儿后,乱波十一郎扭头又看了一眼山下的河谷,轻声嘟哝了一句,“七千人……藏得可真好!”然后朝着西北方快步而去。

    天快擦黑的时候,乱波十一郎终于回到了式部岳山脚下切支丹一揆的大营中;他没有直接去找天草四郎时贞,而是来到了大营中一个偏僻的角落。

    “啊!十一郎回来了?就等你啦!”

    说话的是毛利胜家,他是大阪之战中丰臣家统帅之一毛利胜永的长子;当年年仅15岁的胜家跟着他爹在大阪同德川家康死磕,到最后天守阁失守,毛利胜永陪着丰臣秀赖自杀殉城,而毛利胜家则躲在死人堆里逃过了一劫,借着黑夜的掩护逃出了大阪城。

    从那以后他便矢志不渝要推翻德川家的统治为父亲报仇,所以很快便加入了有着相同目标的木下丸;他虽是名门之后,又有出生入死的实战经验,在木下丸里面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原因很简单,一来是他太年轻,今年才刚刚29岁,比他资历老的武士浪人多得是;二来他的理念同那些大老们相去甚远——他一直主张木下丸必须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像大老们想的那样,借一向宗的兵势完成推翻幕府的大任。

    随着木下丸和一向宗决裂,松贞上人和宇喜多秀家相继离世,木下丸的大权落到了加藤忠治的手中,毛利胜家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年初木下丸同切支丹一揆结成同盟后,他便被指派带领数十名年轻浪人以及大部分乱波来到军中,目标是协助切支丹一揆彻底搅乱九州岛,同时在此过程中锤炼一支完全属于木下丸的精兵!

    跟着天草四郎时贞四处转战几个月后,毛利胜家感觉收获巨大,首先是他的木下营已经组织起来了,扩充到了三百余人,而且日常训练和圣战营一模一样,这是一种毛利胜家从未见过但却效果显著的训练方法;其次便是圣战营的作战方式让他耳目一新——威力巨大的黑火*药连绵不绝的三段击以及各个分队之间的精妙配合,坚定了他日后打造一支全铁炮军队的信心。

    最让毛利胜家惊讶的,是切支丹一揆匪夷所思的组织形式,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根本不用担心兵源补充的问题!

    想当初他在大阪之战中,印象最深的便是足轻们的逃亡,不管是丰臣家还是德川家,逃兵那是司空见惯的,只要稍不留神,一个足轻小队一晚上就能逃掉一小半!

    这么令人头疼的问题在切支丹一揆这里根本就不是问题——一无所有且又背负着一揆的罪名,任何神志清醒的人都不敢轻易逃亡,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还最大限度地打击了敌人——农夫们都被带走了,谁来给岛津家缴纳田税负担兵役呢?

    虽然有些残忍,但毛利胜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绝妙好棋!

    学到的东西越多,毛利胜家和切支丹一揆的感情就越深厚,所以当他收到那封奇怪的信时,他便加倍小心起来——那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说近期内将在西都原城下围剿一揆军,是绑在箭上射入大营的。

    将信将疑的天草四郎时贞立即停止了大军的东进,并请毛利胜家把乱波们全撒出去侦察岛津家军队的动向,乱波十一郎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毛利阁下,属下已打探清楚,西都原城西南面的河谷中,确实藏着岛津家七千人的大军!”乱波十一郎单膝跪地,一板一眼地禀告道。

    “哦?确定有七千人吗?”毛利胜家有些吃惊地追问道。

    “哈伊!”乱波十一郎重重一点头道,“属下运气不错,在山下抓到一个私自出营的足轻大将,人数就是他透露的……他还说他们在那儿已经等了五天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哟西!十一郎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毛利胜家满意地冲乱波十一郎点了点头,等后者离开后他轻声自语道,“南面藏了七千,北面藏了五千,屁股后面还跟着五千多,看来岛津家久这家伙是真想在西都原城下把我们一网打尽呀。”

    说完他转身借着月色朝天草四郎时贞的帐篷快步走去,嘴里还在嘟哝,“幸好有人把这个秘密泄露了,要不然还真是一败涂地呢……到底是谁透露的呢?”

    进帐把侦察的情况通报给四郎之后,一揆军的几个首脑聚在一起商量起如何破解对方这个陷阱来。

    圣战营旗本主张北上,因为北面的伏兵数量少而且山势更加险峻,追兵不容易贴上来;但他这个建议却遭到了圣库库守的反对,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消耗,圣库中无论是粮食还是火药以及其他物资都不是很多了,如果再继续往更加荒无人烟的宫崎北部大山中走的话,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大军就该断炊了。

    往东走是陷阱,北面荒无人烟,西边又有强大的追兵,四郎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眼前这困境到底应该怎么破呢?

    这时候毛利胜家的一席话,让四郎凝重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到最后他竟微笑着频频点起头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遍地狼烟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让阿二在燥热之余又感觉非常的困。

    他现在已经如愿以偿成为圣战营的正式一员了,可除了腰间一把尺许长的短刀和手里的长矛外,再没有其他的武器了——他很沮丧,为什么其他老兵有的那种长长的铁炮自己没有呢?

    他犯困是因为头天晚上一晚没睡,从深夜拔营开始就不断在走,顺着林间山道走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走出了多远,等到天亮时,他才发现圣战营行进的方向是正西方——冉冉升起的朝阳一直追着他们的屁股照呢。

    除了方向之外,阿二还发现了自己所在的队伍似乎少了许多人——以往都是圣战营和教徒一列异教徒一列双方并行,可现在只剩前者还在了。

    阿二是普通一兵,当然不知道在毛利胜家的建议下,天草四郎时贞昨晚做出了转折性的决定。

    毛利胜家分析道,岛津家总石高为80万石,也就是说,他们正常能动员的足轻大约为4万人;现在为了围剿一揆,岛津家久在东面的西都原城周围就布置了2万多人,那么其他地方必然兵力空虚;既然如此,为何不冒险朝人烟稠密的川内川河谷进军呢?(螃蟹注:江户时代大名征发足轻一般都是以每百石征发5人为标准)

    这样做的好处有两点,第一是能出其不意地跳出岛津家的包围,第二还能顺着川内川河谷抵达九州岛的西海岸,在那里能更方便的得到木下丸的物资接济。

    他的建议很合理,所以四郎几乎立刻就同意了这个方案;为了迷惑岛津家久,也为了轻装上阵,四郎将四千多异教徒全部留下,只带了圣战营木下营以及受洗的了切支丹教徒三千多人连夜悄悄地开拔;先是顺着西南方绕开追兵,继而在天亮后朝西面急进,上午巳时便已抵达川内川河畔的小林城;由于小林城城主根本没想到远在数十里外的一揆会突然出现,所以他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便被圣战营一拥而入。

    阿二所在的小组甚至连小林城都没进,便被派往东面扫荡——这也是圣战营一向的做法,打下一个城寨后迅速扫荡四周村落,各个足轻组头早已轻车熟路了。(螃蟹注:足轻组头,就是步兵队长的意思)

    “八嘎!松手!”

    一声怒喝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阿二,他看到同组的一位老兵双手拽着一个瘪瘪的米袋,同时一脚将哭天喊地死活不松手的乡农踹翻在地。

    看到阿二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他这个足轻的组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不用担心他们,别看现在他们又哭又闹的,等到了大营里,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懂得天主的仁慈了!”

    阿二抠了抠脑门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那组头往已经堆到独轮车上的米袋一指道,“他们都是些连米都吃不上的苦哈哈,奉献这么点东西给圣库,咱们就得保证他们饿不死……若能真心忏悔自己的罪恶,受洗成了咱们的兄弟的话,天天吃穿不愁,你说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二脑筋不太灵光,组头这番话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不就是在讲他自己吗?——当初他之所以费尽周折主动投奔一揆,不就是怕被活活饿死吗?

    低头看了看身上厚实的棉铠甲,阿二不由得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抬腿就向那个瘫坐在地哀哀哭泣的乡农走去——他要现身说法,好好劝劝这糊涂蛋。

    他身后的苍翠河谷中,一股股腾腾黑烟正次第升起,山道上到处都是赶着满载的牛车马车,身后跟着一长串异教徒的圣战营小组。

    ——————————————————————————————————————————————————————————

    “找到了……我们找到啦!”

    就在圣战营点燃川内川两岸遍地狼烟的时候,它的上游,菱刈町附近的一个偏僻山谷中,寻金小分队的一位道士泥猴似的连滚带爬从一个小山洞里冲了出来,举着手中一块石头发了狂似的吼叫着。

    这个山谷位于川内川一条小支流的旁边——就是这条差点错失了的小支流,让灵虚子他们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天,才最终确定了川内川河里的金沙,正是从这里冲刷下来的;为了确认矿脉,灵虚子在支流发源的这座大山上开了几个矿洞,终于在今天挖到了梦寐以求的金矿。

    泥猴道士手中这块原石约莫有拳头大小,灰黑色的石底子上遍布着银白色的瘢痕,瘢痕中星星点点缀满了金色的鳞片。

    “金银伴生!”凑在灵虚子身边的另一位道士瞪圆了眼睛低呼道,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抚摸那金色鳞片,“我的天啦!我们发财啦!”

    他的这句话以及周围那一双双兴奋到了充血的眼睛让同样欣喜若狂的灵虚子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清醒了不少——临来之前,楚凡就一再强调,黄金是最容易迷惑人心智的东西;找到金矿或许不难,难得是如何让这些请来的道士保守住秘密!

    想到这里,灵虚子把所有道士都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冲那几位夜不收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隐隐围成了一个圈子,灵虚子这才开始了他准备很久的说辞。

    “诸位道友,这几个月来辛苦大伙儿四处奔波,今日终于修成正果,贫道这厢多谢了。”开场白之后,灵虚子团团打了个稽首,“道友们也知道,这金矿说是咱们找到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若没有公子爷料事如神,咱们怎么可能知道倭国这深山老林里会有这个?”

    他说到这里,几名道士已经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了,眼角余光中也看到几名夜不收搭在腰间的手,顿时吓得哆哆嗦嗦没口子连声应是。

    “诸位道友想必也听说过公子爷的仁义,诸位这番大功公子爷是绝忘不了的……这金矿开出来了,诸位的份子自然少不了……这还不算,公子爷已经说了,回济州岛后,愿意还俗的公子爷给安排个一官半职,不愿还俗的瀛洲城里最好的位置给诸位立一所道观,香火供奉那肯定少不了,”灵虚子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扫视着战战兢兢的群道缓缓说道,“可有一点贫道要说到头里,切不可朝三暮四起什么坏心眼!谁要是猪油蒙了心走漏了消息,别说公子爷,就是我灵虚子这里他就过不去!”

    说完他缓缓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一颗鹅卵石已经碎成了沫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承天门
    赵柏岁站在济州城东门外,仰望着那高高的门楼,有些失神。

    济州城他只来过一次,那还是七八岁时候的事,只剩下一点懵懵懂懂地影子了——对那个时候的赵柏岁而言,济州城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仿佛就像天边那么远;可现在济州城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家后院一般,尤其是西门门楼换上了那块簇新的牌子以后。

    得益于这段时间营里先儿们的谆谆教导,牌子上的三个汉字赵柏岁都认得——那是“承天门”;只不过赵柏岁现在还搞不明白,这承天门三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搞不懂就搞不懂吧,赵柏岁心中自嘲道,反正自己又不想念书考秀才,管他呢。

    发完呆他迈步向前,刚走到城门洞前时却被拦下来了;守门的是俩朝鲜人,按着腰刀用朝鲜话问他干嘛的,满脸的倨傲——今天是赵柏岁的旬休日,他穿了身便装。

    那俩朝鲜人之一赵柏岁认识,就是水山南面三达里崔大鼻子家的老二,赵柏岁年幼放羊时和他打过一架,明明打赢了却还是被赵松节胖揍了一顿后带到崔大鼻子家赔罪,这家伙当初那副骄横的模样赵柏岁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多少年过去了,这家伙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赵柏岁心中不舒服脸上自然就带出来了,他刚想回话却突然灵机一动,用他那尚显生涩的汉话不耐烦的说道,“说什么鸟语呢,听不懂!”

    崔家老二显然不是第一天值守城门了,一听他说汉话,再上下打量了一下,顿时便变了脸,本就紧凑的五官堆得更加紧了,看上去像朵菊花一般;那原本高高挺起的胸膛也就势弯了下来,双手作揖用极古怪的汉话说道,“请……请进!”

    见他如此前倨后恭,赵柏岁心里跟吃了蜜般甜,走进城时就连那长长的门洞都感觉没那么幽深了。

    汉人,或者说会说汉话的人,现在在济州岛身价倍增!

    这是赵柏年早就听营里的老兵们说过的,不过因为他家现住在东岸,周遭大多是汉人,所以他还没什么切身体会;今天趁着旬休一时兴起来逛逛济州城却让他一下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高人一等的待遇。

    进城之后这种感觉越发分明了——十字大街上多了不少汉字飘招,有些商户干脆就连朝鲜字的飘招都撤了;无论走到哪个商铺里,赵柏岁只要一说汉话,对方那态度立刻就更恭谨几分,眼中更是流露出浓浓的巴结意味;更让赵柏岁心花怒放的是,就连吃个凉面老板都会给他加塞,让他在那些朝鲜人之前先吃上。

    不过让赵柏年心烦的是,他兴冲冲揣了一个月的薪俸来逛济州城,本打算给他娘和妹妹买点好东西,可现在他发现济州城中好些商铺都空空荡荡,有一些干脆就没开门,这可让他大失所望;问了问那些商贩,原来济州岛和大陆之间的商贸现在基本断了,这些商贩没地方补货当然就没法开张。

    但来都来了,总不至于空手回去吧,所以赵柏年悠悠荡荡逛了一上午,好歹给他娘买了点首饰,给他妹妹买了两小篓蜜饯橘柑,拎在手上正慢悠悠往回走呢,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二郎,你干啥呢?”

    赵柏年回头一看,却是陆晗那小子——这家伙几个月下来长得又黑又胖了,汉话更加溜了,透着股子浓浓的大茬子味儿——他身边还有一个同伴,赵柏年依稀记得是集训时在同一个大队的福建佬;俩人手里也都大包小包拎着东西,看样子也是旬休来买东西的。

    年轻人许久未见自是有一番嬉戏打闹,完了相约着到街边酒肆小酌几杯。

    “二郎,你知道不?陈大哥从一营调到四营了,听说福建来的好多都调到那里去了,”陆晗天性活泼,人又机灵,是这帮宋人后裔中小有名气的“包打听”,喝了点酒后摇头晃脑地说道,“俺听说俺们骑营也要调些人过去,俺寻思着是不是争取一下,到时候跟陈大哥一口锅里舀食。”

    他口中的陈大哥就是那福建佬,听他说完后点点头道,“没错!听说还要继续往四营调福建老乡,到时候你来了大哥我罩着你。”

    赵柏年恍然大悟地轻拍桌子道,“我就说齐连长怎么突然想起让我统计我们排里的福建新兵,原来是为这事儿!”说完他又有些疑惑了,“那福建兵都调到四营的话,四营该有多少人了呀?”

    陆晗打了个酒嗝后白了赵柏年一眼,“你是真没听到风声?……四营的辽东兵要匀一部分到其他各营,要不那三个营长不得闹翻天?”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道,“俺打探到的消息,说主要补充一营和三营……二郎,你们陈营长这次干送不收,脸不得气绿了?”

    赵柏年没理会陆晗那狭促的目光,自顾自琢磨着这样调整的目的何在。

    “还有个大消息!”说完这句话,陆晗更加神叨叨的了,夸张地四下里看了看后低声道,“俺听说俺们所有营头都要再升一级了,叫什么……好像是团,以后再遇上陈土匪,就不能叫陈营长,那就该叫沈团长了?”陈土匪是骑营这些兵们给陈忠读起的外号,他在战后被提升为骑营营长,刘仲文再不兼任了。

    “啊?”团长这个词赵柏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惊讶地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啦!”陆晗显摆似的翻了翻白眼道,“这你都不懂,官大了管得人就了嘛……俺们现在一个营才一千人不到,以后一个团听说有三个营,你算算多少人……而且还要配骑兵,俺们骑营抽调人就是为这事儿……不仅骑兵,炮兵也在抽人……天啦!往后俺们一个团得有多大呀!”

    也不知是这番话的作用,还是酒精的作用,反正赵柏年胸中似乎陡然燃起了熊熊大火,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追着哭爹喊娘的朝鲜人满地跑的那一刻——一千多人就干掉了三四千,那三千人呢?五千人呢?

    直到翻身上马踏上回家路,赵柏年一直都是晕乎乎的;进了瀛洲城后更是有些前仰后合,慢悠悠前行中,他似乎觉得有人正盯着自己看。

    扭头一看,却看到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少女心事
    转过街角,小螺兀自觉得怀里像揣了个小兔般蹦蹦直跳,脸上也烧得厉害——她刚才又看到那位骑马救过她的少年郎了,看他醉态可鞠,像是喝了不少酒。

    少女的心思总是这样,有些人朝夕相处,却怎么看都没有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而有些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怎么都忘不掉——小螺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乌云压山里有个什么庙挺灵验的,吃完饭就去上香去了。”

    “山里?”楚凡愣了,追问道,“山里哪儿?”

    “……娘没说,我也就没问,”颜如雪有些惴惴地回答道,“佟管家肯定知道,车马都是他安排的。”她口中的佟管家是搬进新宅后从牛岛抽调来的,以往是在被服组管物料后勤,几百人的生活都料理的井井有条,是以才被陈尚仁调到这里当管家。

    听她这么说楚凡便有些坐不住了——汉拿山里的山民虽然全被清出来编组安置,但是原本就猖獗的猛兽这下了,还不说多少有几个山贼马匪漏网,所以那里实在不是个安全的所在。

    楚凡出了颜如雪的房门,又到闲茶那里看了看后,这才下楼去了前院——闲茶怀孕还比颜如雪要早一些,在别人看来是妻妾有别,可楚凡这儿就是一视同仁了。

    “老太太是前些天在街上听人说的,说是山里叫什么……哦,拒文岳那里有个尼庵,很是灵验,所以下午就吩咐俺套车,死活要去拜拜,”前院里佟管家惴惴不安地向楚凡汇报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俺也劝来着,可老太太那性子……最后没法子套了马车,又请花队长派人跟着,这才出了门……俺反复叮嘱了他们,天黑前必须赶回来。”

    佟管家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刚接手也没多长时间,楚凡也就不好多加责备,只是告诉他以后张氏若是要出城,一定要马上派人通知自己。

    佟管家走后,楚凡这才扭头问豆豆道,“你派了几个人跟着?”

    “公子,俺派了三个,”豆豆也没想到楚凡会把这事儿看得这么严重,赶紧解释道,“以往都是海叔的手下,身手好得很,公子你就放心吧!”

    听说是夜不收出身,楚凡暗地里松了口气,不过还是给豆豆下了死命令,以后但凡是家里人要出城,护卫队跟的人不能少了,至少得十个以上。

    豆豆应是应承了,紧接着却大吐苦水,“公子,俺这卫队拢共才三十来个人,却要守护这么大个宅子,着实是看顾不过来呀……家里眼看又要添丁进口了,俺肩上这担子可就又重了不少……这要有个什么好歹,就是把俺磨成粉俺也赎不了罪呀……公子,你看这次各个营都在补人,咱们卫队是不是也多少补点人进来?”

    楚凡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苦瓜脸,不由得心中感动——他早把这个为自己挡过箭矢的当成家里人了,现在看他为这个家的安危发急,如何能不感动。

    “补!补满一百人怎么样?”楚凡笑着摸了摸豆豆的脑袋说道,“不过呢,我还有几个条件。”

    他把条件一说完,豆豆那苦瓜脸皱得更厉害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两只拳头
    离开新宅的时候,豆豆耷拉着眉头瘪着嘴,脸上都快拧出水了。

    楚凡告诉他,卫队扩充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毕竟各主力部队都还没完成扩编就急着扩充自己的卫队,名声不大好;另外这次卫队扩编将不再抽调老兵,而是直接招募新人训练,楚凡让豆豆自己拟一个训练计划出来。

    其他都还罢了,可这写计划就真要了豆豆的命——他自从宁远负伤后就彻底摆脱了笔墨纸砚这些他厌恶的东西,原本以为楚凡不会再逼着他念书认字儿了,可没想到今天因为这写计划又旧事重提了;而且楚凡秉承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刻就写了条子让他去找孙和斗,安排豆豆以及整个卫队文化学习的事情。

    揣着条子走在街上,豆豆很是无精打采,刚刚转过街角,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豆豆!”抬眼一看,不是柱子还能是谁?——以豆豆现在的身份,普通人见了谁敢不恭恭敬敬喊一声“花队长”,也只有柱子这些老兄弟才会大喇喇地叫他的小名。

    “柱子哥你不在济州呆着,怎么跑这儿来了?”一营驻地在济州城外,豆豆很少见着柱子了,不由得有些喜出望外。

    “俺刚办完点事,”柱子翻身下了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勤杂兵,“正寻思要不要到公子府上蹭饭呢,可巧就遇上你了……得!俺们兄弟有日子没见了,哥哥请你喝一杯。”

    两人就近进了聚仙楼,挑了间最好的雅座坐了下来;布好菜上完酒,两兄弟天南海北闲聊起来,说着说着便聊到了军务上。

    “俺们就快要去江华岛了,”柱子喝完一杯后,转着手上的空杯沉吟道,这些日子历练下来,他沉稳内敛了许多,“一营和四营这次优先扩编,就是为了这个。”

    豆豆虽然就在楚凡身边,却不清楚具体的军务细节,不由得有些好奇,“哦,原来你们一营是去江华岛呀……那四营是去哪儿?”

    柱子看了豆豆一眼,“鹿儿岛,倭国的南九州。”说完他沉吟了一下,这才继续道,“按保密条例说起来,俺是不该说的,不过你是公子的心腹了,跟你说也无妨……公子说了,俺们一营,哦不,一团和四团这次就像两只拳头一样要打出去,一拳打在朝鲜王廷的腰眼上,一拳打在岛津家的心窝里。”

    豆豆听得有点糊涂,追问道,“俺们和岛津家不是都停战了吗?怎么又要打?”

    “不不!他们不是去打仗的,打仗的活儿有人帮俺们干,”柱子展颜一笑道,“四团的任务是去开矿,开金矿!……所以全军的福建新兵都集中到四团了,就是因为福建人同倭国人接触得多,好些都会说几句倭话,正好用的上……不仅是俺们这里的福建人,六大家那边还要再招一批福建人,也都全部编进四团……日后四团就是编制最大的一个团了,这也难怪,他们得监管这么多朝鲜俘虏,人少了可不成。”

    “俺就说嘛,怪不得几千号俘虏全集中到了柳家大宅里,好吃好喝供着,”豆豆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是要发配他们去倭国开矿呀!”

    “不光是开矿,”柱子敛住了笑,正色道,“他们还得在海边,哦对,叫水俣的地方修堡垒……鹿儿岛现在乱得很,就是俺们在倭国救的那位四郎,你还记得吗?……就是他拉起了一支切支丹的大军和岛津家打得难解难分,俺们就是要趁着这股乱劲儿牢牢把金矿抓在手里……肖嵴和杨天生这回担子可重,不仅要防着岛津家跟俺们捣乱,还要帮衬四郎,搞不好还得和幕府的军队过过招!”

    柱子说的这些豆豆听得似懂非懂,有些茫然地看着前者问道,“听着这个乱呀……那你的一营应该简单多了吧,盯着朝鲜人揍就是啦。”

    “简单?俺那儿比倭国还乱!”柱子不禁乐了,逸兴横飞地说道,“俺不仅要帮衬勤王军,还得和东江镇打交道,最后还要防着北面的鞑子……要不公子怎么会把四团的老兵们大部分都安排给俺……知道嘛,俺这一团最后要编成步兵三个营两千五人,骑兵至少三百人……还不算炮营和辎重营,要论战斗力,俺们一团起码甩四团几条街!”说完他突然有些黯然,自斟自饮了一杯后叹了口气道,“可俺这脑子还是不够使,所以公子才会让朱纯臣来总揽,俺这团长还得听他的。”

    “啊?朱纯臣?就是那个成天只会喝酒逛窑子的公子哥儿?”豆豆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忿忿不平地说道,“公子怎么能让你听他的呢?”

    “你别胡说,公子才不糊涂呢!”柱子抿了抿嘴摇头道,“俺开始也和你一样想不通,可跟朱纯臣他们在公子面前开了几次会之后,俺终于懂了公子说的那句话——喝酒逛窑子也是本事,而且有时候还不比会打仗差……公子私下跟俺说过几次,让俺要有战略意识,你懂什么叫战略意识吗?”

    豆豆茫然摇摇头。

    “俺到现在也不太懂,”柱子颓然道,“就好比俺们去江华岛救人这事儿,俺到现在还是似懂非懂……俺们又不是打不过朝鲜人,干嘛要费那力气去救那什么光海君……可当初公子第一次提出这事儿时,宋军师和朱纯臣立刻就懂了,还一个劲儿夸公子什么‘明见万里’‘料事如神’……后来公子费了好些口舌,俺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柱子顿了顿,仰头像是回想着什么,好一会才匝巴着嘴啧啧连声道,“让朝鲜人他们自己狗咬狗去,俺们兄弟的性命,在公子心中金贵着呢!”

    说完他瞪了豆豆一眼道,“这就是战略意识!懂吗?……你呀,天天跟在公子身边,都不知学了些什么!”

    豆豆嘿嘿一笑,有些赧然地摸了摸后脑勺道,“柱子哥你别瞪俺,怪吓人的……俺拿这条子去找孙大才子,不就是要好好学学嘛。”

    看他这模样,柱子倒不好再做张做智了,伸手从怀中掏出样东西,却把豆豆吓了一跳。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漏网之鱼
    虽还只是日上三竿时分,但暑气已经渐渐上来了。

    火辣辣的阳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照在脸上脖子上,有种别样的灼热感觉;没有风,偌大的树林仿若蒸笼一般,让人汗湿重衣。

    猛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宽阔的浅水滩劈开了茂盛的树林;马蹄轻快地踏在水中,溅起串串珠玉;氤氲的水气一下让三伏天的酷热消散地无影无踪。

    柱子的心情,也在随着沿途风景的变化而变化。

    他很忐忑,又有些迷茫,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是该忘掉心中那个倩影还是应该不忘初心有始有终。

    昨晚他从怀中掏出来的,是他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东印度公司的储银存根,凭这些盖着公司大印的纸片,便能到那位胖乎乎的桑账房那里领出七千多两银子,这是柱子这些日子的薪俸和分红。

    他本想让豆豆帮他用这笔钱在瀛洲城内买块地盖个宅子送给——徐婉云;他是个笨口拙舌的人,既不知道如何讨心仪女孩的欢心,又琢磨不透女人那如海底针一般的心思,所以他决定来点最实在的。

    可他这番打算却被豆豆婉拒了,还苦口婆心劝了他很久——正如豆豆所说,战后他作为复辽军的重将,早成了各方势力追逐的主要目标;不管是朝鲜的官宦士绅,还是明水洞的六大家,送来的庚帖足足有五六十份,都是家世清白待字闺中的好姑娘,随便选一个,都比有着不堪过往的徐婉云更合适当媳妇。

    但柱子心里不这么想,那些庚帖他甚至都没拆封——经过了重重磨难的他,根本不在乎徐婉云的过往;他很理解徐婉云,在那种生死边缘的挣扎中,能活下来便已是莫大的幸运;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正是因为这种相似的过往,才让他心中总是放不下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倩影,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

    可让他头疼的是,徐婉云一直躲着他!

    年前从登州调回来时他就发现了,可那时候的柱子犯了倔驴脾气——你要躲着俺是吧,俺还不想见你呢!等到了年后开始备战,尤其是大战前俩月天天跟地老鼠一般在坑道里钻进钻出,那时候在漆黑一片的地底,眼前晃来晃去尽是这冤家那双羞怯而忧伤的眼睛,柱子知道,她,这辈子在他心里注定赶不出去了。

    等到大战结束,柱子好几次都走到码头边她那个小院门口了,却踟蹰良久,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走进去;眼瞅着再拖下去自己就要前往江华岛了,这事可怎么办?

    马背上缓缓而行的柱子不由得仰天长叹了一声,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把旁边山腰上的人吓了一跳。

    卧山里曾经是个只有四户十九口人的小山村,现在只剩一家姓秦的了——这里毗邻当初征讨大军的粮道,被祸害得不轻,其他三户人家要么是被抓了伕,要么是避祸逃走了。

    户少了,人却反而多了,现在村里足足三十八口人,除了秦家五口之外,全是战场上的漏网之鱼。

    毛驴就是其中之一,现在他正猫在村边一丛灌木中死盯着山下的大道;刚才柱子猛一抬头,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呢,差点没跳起来暴露了身形。

    毛驴是被裹挟到这里的。

    大战时他最后被震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尽了;周围除了明寇星星点点的一圈篝火外再看不到半点光亮,浓郁的血腥味儿和尸臭味儿再加上呜咽的风声让他感觉置身鬼蜮。

    所幸他虽被震晕,却没受其他的外伤,醒过神来后便趴在地上匍匐着往外挪,生怕惊动了远处警戒的明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爬到了大阵的边缘,却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那一刻毛驴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离体而去了,他差一点便高声尖叫出来——现在回想起来,毛驴真不知道当时自己真叫出来了被明寇抓住好呢,还是现在战战兢兢躲在这小山村里好。

    拽住他的人便是现在小山村里的头目金庆永了,当时他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恰逢毛驴经过,自然要死死拽住这救命稻草了。

    救出金庆永后,两人顺利逃了出来,远远躲到了十几里外松堂牧场的小树林里;因为金庆永要养伤,所以在那儿他们足足躲了二十多天,其间又收拢了十来个逃兵。

    他们这帮人里金庆永是骑营的百夫长,官衔最高;再加上此人乃是山匪出身,最是好勇斗狠且又武艺不凡,所以他伤还没好全便已经成了众逃兵的头目。

    等到金庆永伤好能走路了,一行人便踏上了北上寻船之路;从松堂牧场一路半偷半抢来到济州城边时,逃兵队伍又壮大到了三十多人,全都是走投无路的漏网之鱼——明寇在济州城附近看得太严,哪有可能让他们找到能渡海的船只。

    没法子众人只得掉头向东,顺着海岸想办法;其间倒是找到几艘渔船,可要不就是太小要不就是太破,根本别想靠这些渡海回去。

    偷最后一条渔船时还被人给发现了,满村的渔民都出来了,举着菜刀标枪撵着他们满地跑。

    这一逃便逃到了这卧山里,说来也巧,卧山里的秦家的次子便是济州城的营兵,恰巧与逃兵里的一人是同一个伍的,相熟得很;有这层关系在,又加上秦家次子在大战中被炸得粉碎,秦家人自是恨透了明寇,所以便担着泼天的风险把这帮子逃兵全匿了下来。

    落脚点有了,可这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前些天秦家就接到了通知,各村各镇马上要开始清理户口丈量土地登记人丁;这么一来就麻烦了,这卧山里屁大点儿地方,却有这么多成丁,再怎么糊弄都会露馅!

    所以这几天金庆永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商议,为防止被人窥破行藏,还安排了人到村外望风,毛驴正好轮上今天早上;看到山下那几个明寇没发现自己,毛驴这才长出一口气,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总算等到明寇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毛驴刚准备坐起身来,便听身后有人轻声喊他,扭头一看,却是另一个逃兵来替他望风,说是金庆永让他过去,有要事相商——他因为救了金庆永一命,在这帮人里也算是个小头目了。

    转身进了屋子还没坐稳,金庆永所说的那个要事却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戒备森严的高丽行宫
    “杀了楚凡!”

    当金庆永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毛驴只觉得有个天雷在自己头顶轰然炸响!

    “不杀楚凡,咱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夺船出海!”金庆永看都不看屋里那几个如毛驴般吓得筛糠的人,自顾自冷声说道,“只怕等不到这机会,咱们的脑袋就该挂在济州城头示众了!与其坐等他来砍头,不如拼死一搏……明寇现在忙着搞什么耽罗复国,趁着现在他们正是松懈的时候动手,咱们还有胜算,若是等他们把户口都编好了,咱们可就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要楚凡一死,这济州岛必然大乱,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趁乱抢下一条船……等回了汉城,咱们手里有楚凡的首级,也算保全了王廷的颜面,还怕不能加官进爵?”

    金庆永说得唾沫横飞两眼冒光,仿佛看到了高爵显位正在朝他招手——他本就是个山匪头子,当初正是官迷心窍才受了王廷的招安;当过山匪的经历让他不乏冒险搏命的精神,而官迷心窍则让他下狠心背水一战,以期彻底扳回局面。

    “金百长这主意我赞同!”满屋子的逃兵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反倒是那位秦家家长坚定地站出来支持了,“现在整个济州岛都还是乱哄哄的,这种时候最好下手,若再拖延,只怕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了……老夫同明寇不共戴天,愿毁家追随各位英雄,替王廷除此大恶,虽死无憾!”那个次子乃是他最最器重的,如今横死在瀛洲城下,这老头早就伤心得失去理智了。

    “金百长,这主意好是好,可咱们现在没有趁手的家伙,总不能用牙啃那楚凡吧?”另一个同样跃跃欲试的逃兵也表了态,却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

    他这话让金庆永不由得环视了一圈屋内,正如这逃兵所言,他们三十多个人,带出战场的只有两件制式兵器——一柄腰刀和一杆长枪;其他人手中无非就是柴刀木棒凑数罢了。

    “众位英雄无须发愁,”那秦家家主见金庆永皱眉,赶紧打气道,“这济州岛乡间一向民风彪悍,各种兵器从未禁绝……老夫既是决心追随,自然要为众英雄把兵器准备停当,只是不知众英雄都需要些什么?”

    金庆永闻言长出一口气,趁热打铁列了长长一个单子,都是什么步弓踏张弩三眼铳乃至腰刀长矛藤牌之类,还叮嘱秦家家主准备得越多越好。

    那秦家家主倒也实在,说干就干,记下单子后便出门筹备去了,而屋内众逃兵即便有想要退缩的,在这种局面下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纷纷依着金庆永的吩咐开始分头行动。

    “毛驴,你带个兄弟混到瀛洲城里,”其他人都安排完了,金庆永最后给毛驴安排了个清省的活儿,“专盯楚宅,务必打探出楚家上下平日都喜欢去哪儿,做什么,可明白了?”

    “嗯~~”毛驴木偶般点了点头,他那小腿,又开始转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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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鲜,汉江江口南面的江华岛上,一座残破的宫殿群坐落在江华郡北面的北山山脚下;这是高丽国留下来的行宫,如今已经变成了朝鲜王廷软禁有罪宫室的监牢之一。

    行宫后院一个小院被高达四丈的厚厚石墙围了起来,墙外不时梭巡着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而夹着小院一南一北建了两座兵营;小院中只有一座偏殿,殿前一株森森古柏宛如一柄巨大的伞盖几乎将整个偏殿都遮住了;许是高墙之故,又或许是古柏之故,院中殿内常年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氛,即便是在三伏天都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古柏下摆着一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老人一动不动躺着,唯有唇边那偶然吹动的花白胡须证明他还是个活物;他身上随意穿着的白麻衣裤已经很老旧,也能看出有些日子没洗了,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污渍。

    老人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岁月在上面横七竖八画出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最让人悚然而惊的是他那双眼睛——皱皱巴巴的眼眶里看不到任何瞳孔的痕迹,两只眼睛全是灰白色,空洞而茫然地望向天空。

    他便是曾经君临朝鲜的光海君,这位朝鲜的抗倭英雄如今已五十四岁了;六年前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的政敌们攻入庆云宫,还用石灰烧瞎了他的双眼,并把他流放到了这个高丽行宫圈禁起来。

    从万人之上到阶下囚,中间只隔了一个夜晚!

    为了防止逃亡,李倧不仅把他和他的嫔妃以及儿子们分开关押,更在他的院外屯扎了两个禁卫营,在之外又为整个高丽行宫安排了三个禁卫营守卫,总兵力达到了两千余人。

    这还不算,紧邻着高丽行宫的江华郡还有三千兵马,如果高丽行宫有警,这些军队在半个时辰内便能赶到!

    静静躺着的光海君当然不知道他那位篡位的侄子为他安排了这么多兵马,但他很清楚自己肯定是在一个守备极其森严的地方。

    对此他丝毫不在意,听过看过经历过太多宫廷争斗和鬼蜮伎俩之后,他早已麻木了;他甚至都不怎么恨李倧——闯宫夺位也好烧瞎双目也罢乃至高墙圈禁,这些都是政争的常见戏码。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还活着——他从不奢望李倧是个善良君子,那么在大获全胜之后居然还刀下留人,这就意味着朝野之中还有不少人拥戴自己,才会让李倧投鼠忌器。

    活着,就有希望!

    即便不能再见庆云宫中那株他亲手栽得桂花树,闻闻它的清香,也不虚此生了。

    “殿下,饭菜送进来了,您用一点吧。”

    耳边响起了婢女的呼唤声,让他明白又到了吃饭的时辰;缓缓坐起身来,他摸索着去接婢女手中的碗,可这熟极而流的动作却因婢女的突然停下而顿住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吗?他看不到,可那位婢女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北山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好色的书办
    “可以确认了,光海君就是关在那里,”赵海放下千里镜,波澜不惊的轻声说道,“确实是重兵把守的架势,劫牢是绝不可行了。”

    他所在之处,正是北山山是浑身酒气,可却看不到他有半点醉态。

    “哦?怎么样?他撂了没?”赵海眼睛一亮,招呼着两人坐下后问道。

    “大致的情况都已摸清楚,只是有些细节他也不知道,”辽东小伙儿递上一份记录,然后有些兴奋地谈起了他们怎么套取情报的,“赵队长你也知道,俺们在这江华郡没有直接的线人,只有小崔的一个远房舅舅在这儿当厨子……”

    他说到这儿,身边那位姓崔的朝鲜小伙儿用生硬的汉话更正道,“远房姨父……不是舅舅。”

    “……他姨父帮着打听了很久,才发现了那观察使的这个书办是个缺口——这家伙好色!”辽东小伙儿愣了一下,这才继续道,“他是专管观察使军务文书的,能接触不少核心机密……小崔连着泡了好几天的青楼,终于和这家伙套上了关系……昨晚俺和小崔狠狠灌了他一通,又给他送了两个绝色侍女,总算从这家伙口里掏出了不少东西!”

    他一头说,赵海一头在看那记录,内容果然丰富且翔实——高丽行宫和江华郡驻兵各有多少,都有哪些将领,脾气秉性如何,职权范围多大,受谁的辖制;甚至每个营头的来龙去脉,战斗力如何,驻守防卫的区域等等核心机密都一一写明了。

    其中有几个细节引起了赵海的注意,一个是高丽行宫的守备名义上是宗亲府的官员负责,实际上由于粮秣供应是要观察使经手的,所以观察使对行宫驻军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另一个是这观察使职权还不仅局限在江华一岛,为了防备岛上作乱,他还有个特权是可以紧急抽调海峡对岸仁川郡驻兵。

    赵海心中一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细节都是可以利用的,但是该如何利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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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赵海为制定营救计划挠头的时候,北面距他五百里远的朝鲜平安北道的清川江畔的介川城外,李国助也正看着一处遍布矿洞的山梁流口水。

    他身边站着的,是尚可喜和他的家丁们——他们是跟随东江镇的挖参队深入大山的,其实际目的则是来了解朝鲜的铁矿情况。

    “良辅兄,”尚可喜见李国助看得出神,唤着他的字介绍道,“此处便是朝鲜最大的出铁之处了……良辅兄多次跟俺说,希望通过俺们东江镇弄些铁料,是以俺早就使人好生打听过了,此处方圆数里之内,百余矿洞多为官办或是官督民办……所产生熟铁料,年逾十万斤,多为朝鲜官府所课,流于民间者极少……良辅兄若肯花大价钱,可喜愿从中牵线,为贵公司打通关节,每年弄个几千斤铁料只怕不是什么难事。”

    听他这么说,李国助眼中不由得一黯——缺铁一直是济州岛最大的问题,他到这朝鲜腹地来,就是想要试试能不能同东江镇合作,取得一处矿山;可现在听尚可喜这语气,这事只怕没戏。

    “元吉兄有心了,国助先行谢过,”李国助也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客套了一下后试探着问道,“元吉兄,若是你们东江镇出面,以抗鞑的名义向李倧借一处铁矿矿山,不知有望否?”

    尚可喜像是不认识般看了他一眼,然后沉吟了良久,这才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一句让李国助如堕冰窟的话。

    “绝无可能!”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双岛之殇(一)
    皮岛。

    腰部唯一一处比较平缓的山脚下,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颇为勉强,其实不过是用木墙圈起来一大片地方而已,其中的房舍仓库等等都是用木头搭建,没有任何修饰,好些木料连树皮都没来得及铲掉。

    房舍修得马虎,可大门却是相当雄奇阔大——两人多高将近三丈宽的朱漆大门上满是黄灿灿的铜钉,一个个足有拳头大小;顺着山势堆砌的汉白玉台阶两旁,蹲着两座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门楣上硕大一块宝蓝色底的牌匾,上面从右到左依次是竖写小字“奉旨敕造”,横写颜体大字“平辽将军府”,最后则是竖写几行小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等地袁可立书”。

    透过大开的府门望进去,却没有看到该有的影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旗台,上面竖着一杆高达数丈粗如水缸的大纛,明黄底色的旗面正中央斗大一个毛字,其上一行小字“钦差平辽便宜行事挂征虏前锋将军印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刘之洋远远站在府门外盯着大纛出了一会儿神,这才把目光转向了门里大纛旁黑压压跪着的那帮子人——那都是这些天犯了事儿的各营官兵,一大早全被提到了这大纛下等候发落。

    那其中便有刘之洋的几个兵,昨夜去流民营地里找乐子时同其他营头的人争风吃醋打起来了,他一早听到消息便急忙赶了过来——刘之洋深知毛军门于军律上一向严格,生怕自己这几个手下因为这点小事儿便被砍了脑袋。

    和刘之洋一样守候在府外的还有不少人,都是各营的参将游击都司之类的,目的估计和刘之洋差不多。

    大多数人刘之洋都不认识,只有一个人叫得出名字,便是铁山后营守备毛有德——他本姓孔,是个长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极好认的人。

    “游击大人,有德这厢有礼了,”看到刘之洋后,毛有德挤到他身前抱拳道,“游击大人可是为昨晚之事而来?”

    刘之洋是听说过毛有德不少事迹了,说他豪侠仗义,最喜结交朋友,这倒合了刘之洋的胃口,此刻见他客气,赶紧拱手回礼道,“毛守备客气了,俺正是为了那几个不成器的家伙来的,毛守备你这是……?”

    毛有德脸上顿时堆起了笑,拉着刘之洋的手更加热情了,“论年齿兄弟要小几岁,不见外叫一声刘哥了……不瞒刘哥说,昨晚同贵属闹得不愉快的,正是小弟营中的几个王八蛋……误会!都是误会!回头事儿平了,俺让小王八蛋们给大哥您负荆请罪!”

    他这话刘之洋听得心头舒坦,脸上也就带上了笑容,“不敢不敢……孩儿们年轻气盛,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儿,过了就过了,请哪门子罪呀。”

    毛有德笑容更甚,“早听说大哥为人敞亮,小弟今天算是见识了……哥哥若是不嫌弃,有什么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吭一声就成,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小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这么一说,俩人顿时就亲近了不少,谈得越发火热了,那毛有德话里话外尽是请刘之洋待会儿在掰扯打架这事时别抓着不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刘之洋也有此心,没口子地应了下来。

    他俩正聊着呢,一阵“哗啦啦”的甲叶撞击声由远而近,很快,一群沉默的甲士从山脚转了出来,约莫有二十多人,或是挎着腰刀,或是扛着长矛,其中几位背着巨弓的矮壮身影更是引人注目——那都是反正的建州女真人。

    这群甲士的领头者却是个略显单薄的中年汉子,铁兜鍪下的黑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高高地颧骨直直拉到了下巴上,使得他那八字眉细缝眼以及深深的法令纹更加突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鸷的味道。

    随着甲士们离大门越来越近,等候在此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人高声问了一句,“毛大,军门呢?”

    那中年汉子只是扫了一眼他,却没立即回答,等走上了高高地台阶站定后,这才掏出一支大令高高举起,朗声道,“奉毛军门钧命,今日由內丁参将毛承禄负责发落干犯军令者,或杖或斩,诸将不得异议,此令!”说完他冷冷扫视着阶下,见没人质疑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降低声量道,“毛军门此刻尚在铁山屯田处安排试种玉米等物,此事事关我东江之存亡,不可不慎,是以军门才让在下代行军法,还请各位兄弟海涵。”

    他这番话说完,不少人脸色便都有些发白了。

    这毛承禄乃是毛文龙义子,也是最得信任的心腹大将——若不是最信任他,如何敢将这三百余人的家丁交给他统领,须知在东江这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立身之本;若是没了这三百精锐,即便是以毛文龙之威望,他这总兵也不过是个虚衔罢了。

    行军法乃是重权,毛文龙极少假手他人,几次例外便都是交给毛承禄的,这也让大家领教了毛承禄的手段——比起毛文龙来,这家伙手倒不黑,可就是有些看人下菜;同他关系近的,便睁一眼闭一眼,若是平日稍微有些过节的,鸡蛋里他都能挑出骨头来。

    刘之洋来东江镇的时间还不长,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毛承禄代行军法,既有些惴惴不安又充满了好奇,他身边的毛有德却是兴奋难抑,一再安慰刘之洋让他不用担心。

    说话间门前大案已经摆好,那毛承禄端坐其后,第一批五个干犯军律的士卒已经被押了出来,齐刷刷跪倒在大案前。

    这五个家伙趁着天黑摸到了流民的营地里,绑了个小姑娘到山上淫*乐;折腾了半宿还不算,天明后因担心小姑娘首告,索性杀人灭了口。

    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听得刘之洋牙痒痒,恨不得亲手剁了这五个杂碎——那毛承禄却不动声色,只管拿眼往人群中梭巡。

    只见毛有德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儿钻了出去,走到毛承禄身边附耳不知说了什么,那毛承禄“啪”的一声甩出支令签来。

    可他宣判的结果,却让刘之洋如堕冰窟!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双岛之殇(二)
    五个畜生只判了个“穿箭游营”,而后面三名因为饿极了抢米的士卒却被砍了脑袋,让刘之洋对毛承禄这位內丁参将的评价顿时差了一大截。

    稍一打听刘之洋便明白其中的猫腻——那五个畜生是耿仲明营里的人,而耿仲明毛有德和毛承禄是一派,所以死罪变成了活罪;三个抢米的却是刘兴治的人,恰是毛承禄的对头,后者自然要痛下杀手。

    他这种明显的偏袒顿时引发了一阵风波,阶下众将分成了三拨——刘兴治为首的几个将领当场便鼓噪了起来,而毛有德他们一伙儿则站在了大案旁给毛承禄帮腔,的人则和刘之洋一样,选择了冷眼旁观。

    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了一会儿后,刘兴治他们毕竟实力不济,挣扎一番后只得骂骂咧咧愤然离开,任由毛承禄将那三个倒霉蛋砍了脑袋。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么平息了,但刘之洋很清楚,东江镇内部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些——这也难怪,时下大明军镇都是一个德行,拥兵自重实力为尊,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说话的资本;东江镇有毛文龙压着还算好一些,关宁登莱等处,这种拉帮结派仗势欺人排挤同僚的戏码哪天不上演?再加上有那些文官的掺和,只怕比东江更赤*裸更血腥更无耻得多!

    正想着呢,刘之洋和毛有德那几个群殴的手下被带出来了,果然不出刘之洋所料,这点小事上毛承禄都要分个亲疏远近——他的兵每人挨了二十军棍,当场打得鬼哭狼嚎的,而毛有德的人则判令“回营自行惩处”!

    刘之洋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却极为齿冷,以至于他带着挨了棍子的兵离开时,鸟都没鸟冲他拱手致意的毛有德。

    刘之洋自然也不知道,他刚走不久,一封来自宁远的急递便送到了毛承禄的面前。

    而在此刻皮岛对面铁山山脚下,一位短打扮浑似农夫的老者,正蹲在新辟出来的山田中,观察着地里刚冒出来的新苗。

    “军门,屯田虽是大事,却也不至于让您亲自下田嘛。”老者身后一位穿着二品狮子补服的武将劝道,手里还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老者不用说便是名扬海内的孤胆英雄毛文龙了,他今年已是五十三岁的高龄,却仍是猿臂蜂腰,浑身散发着一股英武的气息;而他身后这位,便是东江镇副总兵,署理铁山战守屯田诸事的陈继盛了。

    听到陈继盛的劝慰,毛文龙站起身拍了拍手,扶着腰冲陈继盛一笑道,“久不事稼穑,老矣!”

    借着陈继盛的搀扶,毛文龙跨上了田坎,沉吟了一下方才说道,“承平兄所言不无道理……然立军之本,在粮在饷,其中粮秣更是根本,军无粮则必乱!……袁蛮子视事以来,我东江镇断粮缺饷已八月矣,若非东印度公司鼎力相助,诸岛饿毙之士卒百姓,不知凡几!”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陈继盛手中的册子道,“依此书所言,这土豆玉米番薯三物实乃天赐我东江镇活命之物,故此老夫方才如此急于验证,明知三物非其时而执意下种……不求亩产五百斤,但凡有个二三百斤,东江诸岛何至于饥馑?”

    陈继盛闻言不由得随手翻看起那本小册子来,可惜他是个纯粹的武夫,里面的字倒有一大半不认识,嘴里却没停,“军门所言极是……想想俺们东江,从开镇以来好像就没吃饱过肚子!……但教俺们能吃饱,早他娘的打到赫图阿拉去了!”

    毛文龙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陈继盛的豪言壮语,却没打击他的热情,轻言慢语地回应道,“壮哉!承平兄……自林丹汗败亡之后,鞑虏其势已成,已非老奴酋时那般单薄……今日之辽事,若上下不同心诸部不协力,恐难与鞑虏相抗……袁蛮子大言炎炎,竟敢向今上夸口五年平辽,实乃痴人说梦!”

    “他就是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王八蛋!”袁崇焕断了东江镇八个月粮饷,陈继盛这些将佐早恨得牙痒痒,此刻更是气急败坏地直接开骂了,“奶奶的皇上不差饿兵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他还当哪门子的蓟辽总督?”

    毛文龙看了看他,心中不由得喟然长叹。

    别看陈继盛外表粗豪,毛文龙却很清楚他话只说了一半——用粮饷卡脖子逼迫武人就范,这样的套路大伙儿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东江镇这些汉子们虽然粗犷无文,可也都清楚这八个月的时间,是袁毛之间在掰手腕!

    毛文龙下定决心不让步!因为他没法让步!

    这样做并不是说他毛文龙恋栈不舍,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袁崇焕这个人了,他绝不会把艰辛卓绝开创的东江镇交到这么一个庸才的手上!

    从奇袭镇江堡开始,辽东的好汉们一个个聚拢在他毛文龙的身边,他很清楚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男儿是多么的桀骜,是多么的骄悍,是多么的难驯!

    自己以开创之身,高举着光复故土杀鞑复仇的大旗,驾驭他们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袁崇焕这样的庸才,怎么可能收得了众人的心?

    如果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任由袁崇焕拨弄,毛文龙可以肯定,要不了半年东江镇就将如开春的河水一般分崩离析!

    而东江镇一旦崩坏,鞑子的右翼将再无任何牵制,皇太极不管是远征大漠还是攻伐宁锦,都再不用担心有人在身后捅刀子!到那时袁蛮子引以为傲的关—宁—锦防线还能撑多久?山海关一旦沦陷,一马平川的京畿重地便成了鞑子砧板上的肉,亡国之祸躲都躲不开!

    这就是毛文龙宁愿八个月看不到一斤粮一文钱也要苦苦支撑的原因——他绝不会向袁崇焕低头!绝不能让袁崇焕祸害东江镇,自毁长城!

    “报~~军门,宁远急件!”

    毛文龙正想得出神呢,一群家丁急匆匆走来,捧上了那封急递军报。

    匆匆浏览一遍后,毛文龙嘿然一笑,笑声中满是无奈与不屑——军报中袁崇焕要求他六月初二前赶赴双岛议事,袁崇焕这是要摊牌了。

    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双岛之殇(三)
    双岛,这是位于旅顺口半岛西面港湾中的一个小岛,略呈月牙型。

    岛中央的平缓山地上,矗立着一顶硕大的牛皮帐篷,帐篷南北相距不远的山脚下分别扎起了帐篷群;北面是袁崇焕及其随从,密密麻麻的帐篷如同雨后的蘑菇般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了山腰,而南面则只有几顶稀稀落落的帐篷,那是毛文龙和他二十名亲兵的临时驻地。

    太阳还未落山,牛皮大帐内外就都已经插上了熊熊燃烧冒着黑烟的火炬;围着帐篷摆了一圈的圆桌,桌子中央一大簸箕白花花的馒头格外显眼,簸箕四周则是几个大钵,里面盛满了大块大块的白煮牛肉鱼汤以及厚厚的五花肉;围坐在圆桌旁的,是袁督师和毛大帅的亲兵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看上起其乐融融。

    相比帐外的粗豪,帐内那张八仙桌上的吃食就要精致太多了——西湖醋鱼扒海参红烧狮子头姜汁虾扒子东坡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酒更是上好的绍兴女儿红,倒在杯中黄澄澄的琥珀也似。

    酒菜再好,毛文龙的心思却一点都没在这上面,几乎不动筷子不说,对帐内三人的劝酒也有点心不在焉——除了袁督师外,还有吴襄和总督衙门里一位挂着参议身份的幕僚作陪;有了伶牙俐齿的吴襄,怎么也不会冷了场,四人杯来盏往中,帐内醺醺之意越发浓烈了。

    这已经是袁毛二人第三场筵席了——第一天袁崇焕请,第二天毛文龙回请,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也分不清谁请谁,可喝了这么多酒,聊了这么多乡愁离情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愣是没一个字跟正事儿有关。

    官场嘛,讲究个筵席之下无正事,这个毛文龙懂——酒足饭饱方才好谈事儿,行不行该怎么个章程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至于第二天大帐里面,那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文人嘛,讲究个从容气度,所谓“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个毛文龙也懂——文人们要表达个什么意思,总要绕着弯子露着话头让人费尽思量。

    可如今酒也够了,话头也都绕到“燕然勒石”了,毛文龙却一点儿摸不清面前这位袁督师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却让他不禁有些心急如焚——他可还惦记着铁山上那些土豆苗呢!

    “振南兄,还请满饮此杯,”毛文龙正有些走神呢,却被袁崇焕那一口带着浓浓粤音的官话拉了回来,“此杯当为圣天子贺!……你我虽文武殊途,却应尽人臣之份,勠力同心,方可稍解圣心之忧!”

    毛文龙下意识应了声后一饮而尽,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这老狐狸终于是按捺不住,要开始谈正事了。

    眼角余光中,一直插科打诨使劲浑身解数逗趣的那位吴襄吴总兵此刻也钳口不语,盯着空杯竖着耳朵等袁崇焕的下文。

    “这第二杯,当为令堂贺!”袁崇焕等着身后亲兵斟满酒后,这才稳稳端起杯子笑道,“振南兄威震边关,鞑虏闻风丧胆,令堂教养之功实不可没……所谓‘母慈子孝’,振南兄实乃个中楷模!”

    毛文龙听他提到自家母亲,忙微微欠身避席道,“不敢!不敢!督师过誉了!”

    说完他以袖遮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头却紧皱了一下——这酒到底是什么滋味毛文龙已全然不知,他心里飞快转着的念头却是,这老狐狸到底想说什么?

    前面什么“威震边关”云云自然是没营养的废话,关键在这最后一句,“母慈子孝”?他是在暗示什么呢?

    放下酒杯坐下时,毛文龙不经意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却是那吴总兵竟然端着酒杯听呆了,直到袁崇焕极快地剜了他一眼后方才附和着一饮而尽。

    嘿!这吴襄看来是听懂了袁崇焕的话外之音了,果然是大名鼎鼎的人精呐!

    “这第三杯,当为令正贺!”转眼间袁崇焕再次端起了杯子,笑吟吟地朝毛文龙示意道,“振南兄久戍东江,十余年如一日,家中全赖令正操持,上事公婆,下抚幼子,实乃可亲可敬……而令正盼良人来归之心,不亦可叹乎?”(螃蟹注:令正,是尊称对方的妻子)

    毛文龙脑海中仿佛刷得一下划过一道闪电——他终于听懂这袁蛮子想要什么了!

    他是要毛文龙自解兵权,乖乖把一手创立辛苦经营许多年的东江镇拱手相让!

    “母慈子孝”,便是在暗示自己该回家在母亲跟前尽孝;“盼良人来归”,是暗示自己该回家陪老婆!

    奶奶的袁蛮子,直这般无耻!

    听过见过经历过了许许多多文官打击压制分化武将的毛文龙,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袁督师,还真敢赤*裸裸地提出这么不要脸的要求!也没想到他还真敢这么简单粗暴的处置自己!更没想到历经宦海的袁督师居然会头脑简单到这般地步!

    他当我毛文龙是什么人,无兵无将的空头总兵吗?

    论品级,自己是正一品总镇总兵,而且还是持节左都督!更是先帝钦封的太子少保!

    论实力,自己身后可是有数万东江精锐,统辖着十余万辽东流民,真要翻了脸,你袁蛮子兜得住吗?

    自解兵权?笑话!

    看着对面袁崇焕手捋长须的自得模样,毛文龙一瞬间很想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他脸上!

    一旁的吴襄也是看呆了,他刚才就听出了袁崇焕的弦外之音,现在更是为这位鲁莽的督师大人很是捏了把汗——毕竟他是袁崇焕的人,自然也要从袁崇焕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在他看来,袁崇焕这架势,根本就是不想解决东江镇的问题——即便是讨价还价,也没听说居然能开出这么离谱的价码!

    泥人还有个土性呢,毛文龙堂堂持节总兵,铁定受不了这种羞辱;这官司即便是打到皇上跟前,袁崇焕多半也讨不了什么好!

    帐中的气氛似乎瞬间便凝结了,只剩下袁崇焕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若是本部堂所记无谬,令堂和令正现居杭州吧……杭州,江南名邑也……苏堤春晓南屏晚钟,令人思之而俗尘尽忘矣……寻芳武林山下,荡舟西湖波中,实乃人生莫大快事也……”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双岛之殇(四)
    “杭州风光固是绝佳,然比之辽东三千里河山,殊不足道矣……三岔河以东之山川路径,鞑虏各旗之高下深浅,天下再无人较文龙知之更详……值此辽事糜烂之际,文龙不敢以一己之安逸轻省,而废经略大计……圣天子殷殷期盼,东江将士性命相托,辽东父老翘首以待,文龙皆铭感五内,岂能因一家一姓而歇肩放马?……袁督师请了!”

    字斟句酌说完这番话,毛文龙这才将端了许久的酒一饮而尽,随即便推说有酒了告辞而出,再不给袁崇焕饶舌的机会——他怕自己再留在帐内的话,胸中那股无名业火估计按捺不了多久,最后爆发出来将这虚伪的体面都烧得干干净净。

    他走后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帐壁上插着的牛油火把在噼啪作响。

    袁崇焕脸上笑容已然凝固,双眼微微眯起,眼神吞吐不定,手中酒杯无意识地转着,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倒是一旁的吴襄很快回过神来,表情夸张地劝慰道,“这……这毛总兵也太不识抬举了吧……督师大人是为他着想,为他家人着想,他怎么不知好歹呢……大人切莫萦怀,此等粗人不必与他计较……回头将他种种无礼之处,扎扎实实上个弹章,大人深孚圣意,今上必会好好敲打敲打他……”

    他前面说了一大堆,袁崇焕都毫无反应,直到这最后一句话,才抬眼深深看了吴襄一眼,重哼了一声后起身拂袖而去。

    这下拍马拍到了马蹄子上,吴襄丈八和尚摸不着头,直到跟着出帐的时候都还在纳闷: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又惹着这位广东来的倔驴了?

    就在三人鱼贯而出大帐时,毛文龙的帐篷已经点起了蜡烛,紧皱眉头的东江总兵端坐在书案前,正亲手磨着墨——第一次谈判已经破灭,未来的交涉看来也不乐观,他必须做出相应的布置,以免最后撕破脸时措手不及。

    来之前他就想过袁崇焕可能会开出的条件,无非就是用粮饷做砝码,往东江镇掺沙子;这掺沙子中最狠的招式,不过就是肢解东江镇——在毛文龙之下新设副总兵或是副将,划出部分防区而且粮饷不再通过皮岛直接发放,这样的话袁崇焕就能通过安插心腹将划出去的部分逐渐掌握在手中。

    如果是这样,毛龙文都还有应对的方法:实在不行就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旅顺口金山卫——划给袁崇焕,玩得动你就玩,玩不动你袁崇焕可就得啪啪打脸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袁崇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这让他一下警惕起来了——如果这一次彻底谈崩的话,这个贪得无厌的袁蛮子会怎么对付自己?

    放自己回皮岛然后相互攻讦打笔墨官司?按常理说应该是这个流程;可今天见识了袁蛮子的横劲儿后,毛文龙有些吃不准了!

    再进一步就该是革职听勘——也就是把自己软禁起来,剥夺自己的弹劾权,那样的话袁蛮子想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

    这种后果说实话毛文龙之前是从未想过的——东江镇不敢说是铁板一块,但他毛文龙毕竟还是东江镇的主心骨;若是袁崇焕真敢这么顾头不顾腚的硬来,东江十几万军民不得炸了窝?更何况他袁蛮子押了东江镇八个月的钱粮,上上下下早把他恨到了骨子里,不兵变不造反才怪了!

    而且这么做,袁蛮子除了能逞一时之快外,他几乎捞不到任何好处——自己作为总镇总兵级别的方面大员,袁蛮子根本就资格革自己的职!最终还得乖乖把自己解送北京,到时候别的不说,一顶“藐视法度擅拿大员”的帽子他怎么都躲不掉!随后的廷争互辩中自己就稳稳占了先机!

    除非袁蛮子脑子坏掉了,否则肯定不会出此下策!毛文龙想到这里,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毛文龙还是决定先做一些安排,以防袁蛮子真的发疯把自己软禁起来后,东江镇乱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袁蛮子可以不顾后果恣意妄为,他毛文龙可还得为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们负责呢,东江镇这把让鞑子胆寒的尖刀只能越磨越快,绝不能让它锈了钝了!

    收摄了心神后,毛文龙开始给麾下众将写信,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暗示自己有可能被袁崇焕控制,要求他们在“局面糜烂”时不得自乱阵脚,必须做好“安抚部众”的工作,以免“为鞑所乘”;同时加大“筹措粮饷”的力度,说白了就是让众将想办法给宁远和朝廷施压,以便尽快解决事情。

    给陈继盛的信了一些内容,那便是让这位屯田官继续那三种作物的试种,争取在明年“诸岛遍种”——这是毛文龙一贯的思路,那就是尽可能地开拓财源解决粮食问题;他早就意识到仅仅依靠朝廷的粮饷根本没法维持东江镇的战力,更不用说发展壮大了。

    这是因为朝廷管的只是那些战兵,而人数的流民从来就没发过一颗粮!恰恰这些流民又和战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廷不管,他毛文龙不能不管,他要是敢不管的话,肯定会导致战兵们的离心离德,这是让毛文龙一直非常头疼的事。

    现在终于看到彻底解决这个难题的希望了:疏散是釜底抽薪的最好办法——这一年中已经有一万多老弱妇孺坐船去了济州岛,据那些押送官兵介绍,那边可是安置得非常妥当,可不仅仅是吃饱饭这么简单!

    来不及疏散的,现在也有了自力更生吃饱饭的希望了,就是这玉米土豆和番薯——东江镇控制的地方都是些穷山恶水的荒岛,种不了小麦更别说水稻了,现在有了这三样,只要烧了荒山里也能种!

    如此好东西毛文龙当然要时刻放在心上,所以才在陈继盛的信里反复叮嘱,一定要把这三样作物摸清楚。

    写完给陈继盛的信,最后就只剩下尚可喜的了。

    作为东江镇和东印度公司的联络人,给尚可喜这封信就更重要了:东印度公司这一年里对东江镇变着法儿的帮助,毛文龙早已深深地铭记于心;感激之余,毛文龙也意识到了必须想办法让东印度公司也能从东江镇获得长远的好处——毛文龙虽不是商贾,但也很清楚只吃亏没赚头的活儿永远长不了。

    还好东印度公司已经开出条件来了,那就是铁料,这个必须让尚可喜想尽办法满足!

    吸饱了墨的笔凝在半空中,毛文龙一边斟酌信的内容一边回想着同尚可喜谈论东印度公司的情形。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重重跌落,洁白的宣纸上顿时溅开了一朵黑花。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双岛之殇(五)
    迎着东面群山间迸射出的万道金光,毛文龙微微眯起了眼。

    他的心情是如此放松,以致于有闲情逸致欣赏起雄奇瑰丽的日出景色来。

    朵朵白云上朝霞染出的玫红色正在迅速消退,湛蓝的天空由东向西逐渐从混沌转为透明;旅顺口的群山上镶了一条金边,苍翠的松林从黑色的影子里渐渐显露出真容来;群山的阴影不规则的投射在双岛的山腰上,正迅速地退缩着,阳光仿佛化为了活物,正将这黑暗的余孽驱离大地。

    清晨的阳光半点火气也无,让全身冠冕堂皇的毛文龙感受不到半点烦躁;和五天之前初抵双岛一样,他今天身上的公服周周正正一丝不苟;在胸前活灵活现的狮子补服衬托下,那一身绯色团领衫看上去更加威严;腰间玉带上那琳琅满目的美玉吸饱了阳光,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更为抢眼的,是腰间系着的那块小儿巴掌大小的玉佩;玉佩通体为上好的羊脂玉所制,形制乃是个飞马;其上的珍珠串绳和其下的红璎珞做工都极精细,一看便知是内造——这正是大行皇帝的御赐物。

    毛文龙穿这么隆重是因为袁崇焕终于要走了——在双岛盘桓了五天进行了三轮毫无结果的磋商后,这位蓟辽总督通知他,今天要辞行了!

    毛文龙很高兴倔驴一般的袁督师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辞行就意味着袁崇焕回宁远,自己回皮岛,双方继续通过奏折提各自的要求,最后由朝廷裁决。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嘛!

    一味地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只会使矛盾越来越尖锐——第一轮谈判不用说了,第二轮袁崇焕提出改革营制,将东江镇分为若干个协,各协直接从宁远领取粮饷,这架空自己也还罢了,关键是东江那些骄兵悍将若没有自己压着,只怕绝大多数精力都要放到内斗上了,所以毛文龙当然不能答应。

    第三轮袁崇焕旧事重提,说东江镇“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不合“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的祖制,要毛文龙上书“自请监军”;天启年间毛文龙可是受够了监军中官的盘剥掣肘之苦,现在皇上自己都下诏“尽撤诸镇守中官”,袁崇焕还要拿这点来说事儿,实在让毛文龙无比腻味,干脆顶了他一句,“督师若依祖制自请监军,文龙敢不附骥尾乎?”

    五天的双岛之会便在袁崇焕的沉默中画上了句号,毛文龙不知道袁崇焕回去后还会出什么样的招儿,但他真的已经厌烦了这位蓟辽总督,只希望尽快回到皮岛,领着那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继续杀鞑子!

    唏嘘间,毛文龙扭头看向了南方,一条黑线出现在了海天之间,正快速逼近。

    要变天了!毛文龙心中暗道。

    “督师大人到!”

    随着亲卫的唱名,袁崇焕笑吟吟地出现在了视野中,毛文龙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缓步上前请安问好,他却没注意到,袁崇焕身边的亲卫,似乎比前些天少了一些。

    “振南兄!”寒暄已毕,袁崇焕正色道,“双岛以东,崇焕尽付于兄,还望振南兄不避艰险戮力杀鞑……今日一别,天高水长,请受崇焕一拜!”

    说完他学着武人做派,双手抱拳,朝毛文龙深深鞠了一躬。

    这却大出毛文龙所料,忙不迭闪身避开,口中说着不敢不敢将他扶起,心里却颇为感动——他说到底还是个武人,对于袁崇焕肯放下身段用江湖上的礼节辞行自然极为受用。

    两人客套一番后,袁崇焕又走向了毛文龙的亲兵卫队,“诸位将士追随毛帅戍守荒岛抵抗凶顽,历百死方得一生,实乃我辽东之精华大明之股肱,请受我一拜!”

    看着袁崇焕那深深躬下去的身影,毛文龙忽然感觉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现在不禁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深感羞愧了。

    要知道,那天晚上他在给尚可喜写信的时候,可是因为后者曾提醒过他,袁崇焕可能会杀掉他而犹豫过是不是该连夜逃回皮岛?当然深思熟虑之后,毛文龙选择了继续留在双岛,因为他相信袁崇焕不过是蛮不讲理,还不至于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道理很简单,大明的体制摆在这里,如果连持节的总镇总兵都敢擅自诛杀的话,那袁崇焕必然也命不久矣——位极人臣固然重要,可也得有命才能消受,这个道理,毛文龙相信袁崇焕是懂的!

    现在看来,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

    袁崇焕身为封疆大吏,竟然能够折节向自己乃至自己的亲卫们鞠躬致谢,说明他还是把消灭鞑子光复辽东放在第一位,不管其目的是和毛文龙一样真想为大明翦除大患呢,还是为了他自己入阁为相,总之有这样的愿望,毛文龙就觉得此人还可以合作。

    只要他还想光复辽东,便不会对自己贸然动手!这倒不是毛文龙自视甚高,而是这些年来,东江镇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能死死拖住鞑子,让他们不敢远出攻略的,天下唯有东江镇而已!

    “振南兄,此时尚早,我的座舟尚未抵达……你我一同上山,且让我再好好看看这辽南河山,如何?”

    就在毛龙文心神激荡之时,袁崇焕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身边,笑着邀请他道。

    “督师大人既有此雅兴,文龙敢不奉陪!”毛文龙拱了拱手,朝那山间小径一指道,“请!”

    两人谦让着踏上了小径,却见袁崇焕停步转身对他的亲卫道,“某与毛帅上山观景,尔等不必跟来。”他这么一说,早没了戒心的毛文龙自然也吩咐自己的亲卫山下等候。

    小山不高,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走到了山头上,却见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个帐篷,周围却又看不到有人影。

    “此处乃是瞭望哨丁居停之所,”袁崇焕笑吟吟地解释道,“咱们且进去看看。”

    毛文龙不疑有他,跟在他背后掀帘进了帐篷内。

    抬头一看,不由得如堕冰窟!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双岛之殇(六)
    帐篷内的大案上,明黄色锦盒中赫然摆放着王命旗牌!

    而王命旗牌前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柄三尺多长的宝剑;鲨鱼皮鞘上饰满了繁复的花纹,而纯金剑格和明黄色流苏更是证明这是一把内造宝剑——毛文龙立刻明白了,这就是袁崇焕手中那把尚方剑!

    大案两侧雁翅般站开了两行杀气腾腾的亲卫,连铁兜鍪上的护颌都捆扎地严严实实,手更是牢牢攥在腰刀刀柄上,似乎一言不合便会拔刀相向!

    “毛文龙,尔可知罪?!”

    转过身来的袁崇焕早不是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断喝之后眼露凶光,紧抿的双唇让两道法令纹更加深刻,平添了几分狰狞之色。

    早在他断喝之前,两边亲卫就已上前死死压住他的双臂,顺势下了他腰间佩剑;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毛文龙一下清醒了过来,挣扎着怒吼道,“我无罪!我不服!”

    袁崇焕似乎早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阴测测瞟了一眼帐中吴襄等人后,从怀中掏出张纸道,“不服?尔之重罪十有二矣!桩桩件件本部院俱已记录在案!岂容你不服?……本部院心怀恻隐,这几日三番两次提点于你,你却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却不知本部院实乃将首……你既枉法,就休怪本部院行军法!”

    听到“军法”二字,毛文龙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袁蛮子这夯货真是疯了,这是要和自己鱼死网破的架势呀!

    身后亲卫已经在往他手上套牛筋了,毛文龙惊怒之下,瞋目大呼道,“袁蛮子!你凭什么杀我?!尚方剑我也有!!!”

    袁崇焕微微一怔——毛文龙不服他料到了,可他没想到自己这雷霆一击之下,毛文龙居然还不服软,尚自喋喋不休追问自己凭什么杀他,这让袁督师不免有些慌张;他却不知,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全看在了死命瞪着自己的毛文龙眼中。

    稍一沉吟袁崇焕咬牙道,“凭什么?就凭这是圣上的意思!尔还有何话可说?”

    看他如此做派,毛文龙心中一片雪亮——他已经猜到袁崇焕这是要矫诏了!

    猜到真相后毛文龙一颗心顿时像沉入深渊般越落越低,以致于身后亲卫绞紧牛筋勒得他手腕生疼都没在意——袁崇焕既然敢矫诏,那就证明这头蛮牛不杀自己是决不罢休了!

    可叹自己一世英雄,没死在鞑子之手,却要毙命于双岛山巅的陷阱中了!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听者!”看到毛文龙两眼涣散,袁崇焕心下没来由涌出一股快感来,脸上多了一分得色,摊开那张纸朗声念道,“尔有十二斩罪,知之乎……”

    他这话不知哪点刺激到了毛文龙,后者猛地仰起头来,脸上居然闪过一丝古怪的笑容,声似金石般问了一句,“既是圣上的旨意,且让某家看看如何?”

    袁崇焕被他这反诘弄得措手不及,慌乱中双手竟有些颤抖起来——他什么情形都已经想过了,比如毛文龙痛哭流涕苦苦求饶之类,偏偏没想到死到临头毛文龙居然还能如此冷静,一再追问那子虚乌有的圣谕!

    可戏演到这个份上,袁崇焕纵使再没准备,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他来双岛本就是抱着九成的心思要杀这个碍手碍脚的毛大帅的,之前几天提出的那些看似无礼的要求,一来是给毛文龙最后一丝机会,如果对方在最后关头服软,那就正遂了他的心愿;当然地是为了演戏!

    所以他才会带上吴襄,带上这个人面既广又最是八面玲珑的人,目的便是让他回宁远后为自己好好宣扬一番——杀鸡儆猴警告一下关宁诸将自是题中应有之义,再则便是向关宁诸将展示一下自己非是无理取闹,实在是给够了毛大帅面子,对方却毫不领情,这才逼得自己出此下策。

    这几天的情形一直完全照着自己的预料在走,眼看今天到了关键时刻了,却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岔子——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自己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演砸喽!

    眼角余光扫过帐内,只见众人俱是自家心腹,脸上亦是漠然之色,袁崇焕心下稍安,轻咳了几声压下心中慌乱后,咬牙道,“此乃口谕!焉能让尔预先闻知!”

    毛文龙闻言,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帐内众人不知所以面面相觑,纷纷拿眼望向袁崇焕;后者不由得又羞又恼,大声呵斥道,“大胆!毛文龙你失心疯了么,居然敢藐视圣谕!”

    毛文龙却毫不理会,依旧狂笑直到岔了气,剧烈咳嗽了许久方才喘着粗气笑道,“袁蛮子,你自起复以来,唯有去年七月间面圣过一次……你既说是口谕,莫非去年七月圣上便要你杀某家不成?”

    袁崇焕心里一惊,脸色越发难看了——他刚才乃是急智,所以才随口编造了口谕一说,却没细想其中漏洞:正如毛文龙所说,如果皇上真要他杀毛文龙,哪里会等得了一年之久!

    刹那间,袁崇焕觉着帐中射向自己道道目光里似乎都充满了疑惑好奇乃至讥诮,他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声咆哮道,“不错!正是那时!……圣上早已洞悉尔之奸恶,一再叮嘱本部院,时机未恰,断不可打草惊蛇……这才让尔苟延残喘,多活了这些时日……毛文龙,尔若尚有半分人臣良心,还不叩谢圣上天高地厚之恩?……咹?!”

    随着他这声带着巨大威压的质问,毛龙文心彻底凉了,他情知今日之事断无挽回的余地了——帐中全是袁崇焕的心腹,现如今他就是说崇祯帝姓爱新觉罗不姓朱,只怕这些人也会装听不见!

    想到这里,毛文龙不由得仰天长叹,连叫了三声,“罢!罢!罢!”

    “……人臣之罪莫大欺君,尔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五当斩……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

    帐中回响着袁崇焕那干巴巴的宣读声,毛文龙却一字都未听进耳朵里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早不在关心袁崇焕会往自己身上泼什么脏水了。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袁崇焕甘冒大险非要置自己于死地!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双岛之殇(完)
    众人陆续退出,帐内只剩高高在上的袁崇焕和捆得像螃蟹般的毛文龙两人了。

    已经演完绝大多数戏码,只差最后一刀的蓟辽总督心情大好,所以在毛文龙请求单独和他谈一谈时几乎没有思索便答应了下来,现在像只逮住了耗子的老猫般看着毛文龙,目光中不乏戏谑。

    “为何一定要杀我?”毛文龙的语气很平淡,一点不像行将就戮的人。

    “我也是奉圣谕……”袁崇焕随口敷衍着,却被毛文龙打断了。

    “得了吧!人都走完啦,没必要再做戏了!”毛文龙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满是不屑,翻着白眼冷然道,“死,我认了!但我希望死个明白……袁督师,你该不会是担心我知道了你的鬼蜮伎俩状告阎王爷吧?……你们这些大头巾不是一向标榜不信神佛吗?”

    袁崇焕嘿然一笑,撇了撇嘴却不说话,算是回答了毛文龙的问题。

    “好!你既不愿说,我就来猜上一猜!”毛文龙久等不得回应,不由得愤然道,“你我之间,合作多过争斗……想当年不论宁远之战还是宁锦之战,若没有我从旁策应,你想要取得大捷,殊无可能……袁督师,我这话可对否?”

    袁崇焕稍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日若无你的袭扰,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就对了,于公于私你都没有理由杀我,”毛文龙紧皱眉头若有所思道,“你对我态度骤变,乃是当上蓟辽总督以后,我想,从那时起你便对我起了杀心了……为何当上督师后就必除我而后快?辽饷此其一也!……从前你只管关外,尚且为了争饷同高第同王之臣闹得不亦乐乎,如今你大权在握,自然巴不得把所有辽饷都留在你的宁远城,其他想要分一杯羹的军镇营头,最好全部裁撤掉……我东江将士数万,流民十余万,自然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袁崇焕嘴角抽了抽,却再不说话了,冷冷看着毛文龙,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模样。

    “不过这只是个引子,若是单为粮饷,你还不至于铤而走险,”毛文龙似乎渐渐想明白了,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党争!党争才是你必须杀掉我的关键……你当初以辽抚去职,心中必然极为不甘,上下活动谋求起复也属人之常情……恰逢今上登极,魏阉倒台,东林大盛,你又怎会不去抱东林的大腿?……可惜你本非东林一脉,又要谋这辽督高位,东林只怕会提不少要求吧……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是我?”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便释然一笑——他讶异的是毛文龙果然是久历宦海的人,对这些利害交换幕后操作有如亲见,分析得丝丝入扣,几乎就和事实真相一模一样了;而让他释然的便是,毛文龙即便猜对了也无所谓了,马上自己就要送他见阎王了。

    其实东林张溥一开始并没有指定袁崇焕杀毛文龙,而是让他择机拿下某位总兵级别的武将,以便构成大狱,真正的目标是台阁里面同东林作对的人!

    自打袁崇焕如愿当上了蓟辽总督,他便开始物色这样的目标人物,拟了几个名单都被张溥否决了;直到他开始谋款议和,皇太极要求他除掉毛文龙,他才顺势将之推荐给了张溥,后者这次再没说不,只是要求他把事情闹大些,所以才有了今天杀毛的结果。

    “嗯?为何是我?”毛文龙见他沉吟不语,提高声调追问道。

    “你是阉党!你给魏阉立生祠!”袁崇焕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笑话!”毛文龙失声怒斥道,“什么东林阉党,还有楚党浙党,这些不都是你们大头巾拨弄的玩意儿?什么时候武人也能结党营私了?……说我给魏阉立生祠,这天下诸镇有哪位总兵敢不给他立?……我辈武人,粮饷操于你们大头巾之手,兵器甲仗操于镇守太监之手,我们敢得罪谁?……当初我要敢不立,马上魏阉就敢让我东江镇光着屁股去杀鞑子!……若是立过生祠的就是阉党,那天下数十位总兵,岂不都是阉党?”

    “不错!你们都是阉党!”袁崇焕索性实话实说了,“要不要整治,什么时候整治,怎么整治,自然都有章程!”

    毛龙文瞠目望着袁崇焕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愤怒惊恐悲凉痛恨等等表情如走马灯般在他脸上一一闪过,他那被牛筋牢牢绑缚的胸口越来越激烈的起伏起来,喉咙里也发出了牛鸣般的喘息声;那袁崇焕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天下总兵皆阉党!好!”好半晌后毛文龙才目眦欲裂吼出来,“我们提着脑袋和鞑子拼命!为了光复家园流尽了血!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活活饿死都从未想过放弃!居然就换回来这么一句天下总兵皆阉党!……我们武人的命不是命,只是你们玩弄权谋对付政敌的砝码!……袁蛮子,你们他娘的不是人,是畜生!”

    面对毛文龙的咆哮,袁崇焕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捋着胡子嘟哝道,“别抱怨了,你运气不好,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他这一句毛文龙清清楚楚听在了耳朵里,结合着平日里听到的这位袁督师关于谋款的种种传闻,毛文龙那暴怒的脑海中突然一片清明,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适逢其会?袁蛮子,你狗*日的把老子卖给了鞑子?”

    说完他猛地一挣,想要跳起来,却被那牛筋绑缚得太紧,一下栽倒在地,兀自破口大骂道,“姓袁的,****你八辈儿祖宗!……你他娘的勾结鞑子,死了都入不了祖坟!……我就是变成鬼……”

    他的怒骂戛然而止,却是被袁崇焕亲自动手给他嘴里塞了个麻核桃,他却不依不饶地死命挣扎着,一张脸涨得通红,直似要滴下血来!

    “你一条命,换大明三年喘息之机,值!”袁崇焕却不理会,凑到他脸上轻声说道,语气冰冷如刀。

    说完袁崇焕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这才朗声喝道,“来人啦!毛逆已伏法,将他拖出去明正典刑!”

    “喀喇喇!”

    银蛇般的闪电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惊得人心魂俱裂;狂风呼啸着从双岛掠过,仿佛大地的悲鸣;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狂泻而下,老天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它的愤怒!

    沸腾的泥地上,那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美玉被狠狠一踩,碎成了几块。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先遣队和童子营
    “呜~~嘟~~”

    沉闷的海螺声响彻禾北川的河口,码头上金凤号船尾那巨大的石锚缓缓露出了水面,整艘船也如同春花绽放般张开了洁白的船帆,在南风的吹拂下,庞大的船身慢慢离开了木栈道。

    楚凡站在码头旁,注视着这艘启航中的先遣舰队旗舰,脸上满是从容自信的表情。

    先遣舰队是由四艘盖伦船和三艘改装后的二号福船组成,任务是将解救光海君的先遣队送抵江华岛;先遣队以第一团的精锐老兵为核心,混编了部分勤王军,总兵力一千余人,由柱子担任总指挥。

    这是一次大胆而缜密的奇袭行动,先遣队将在赵海选定的江华岛西岸登陆,乘夜奔袭高丽行宫,抢出光海君后原路返回登船,整个行动必须在24小时内完成。

    深入敌境作战!一千人对五千人!往返五十里的山路!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夜晚行军!无补给作战!……太多太多的不利因素,让这场奔袭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各种变数。

    但楚凡却不担心,他相信这些经历过宁远兵变又在瀛洲城下地道战中建立了殊勋的一团老兵们即便有所挫折,也能从江华岛全身而退;而残酷实战的磨练,将把这支复辽军的老底子砥砺成一把最锋锐的尖刀——至于光海君,能救出来当然最好,救不出来也无大碍;他不过就是朝鲜新王廷的一面幌子罢了,没有他难道就不能经略朝鲜了?

    似乎是在为楚凡的信心加码,码头旁席地而坐等待登船的老兵们不甘寂寞,正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拉歌——楚凡亲自操刀,将《大刀歌》《志愿军军歌》《团结就是力量》等军旅名曲稍作修改后教给了宣传队,激昂澎湃的旋律和通俗易懂的歌词很快便为战士们完全接受并狂热追捧,如今各部之间拉歌比赛已经蔚然成风。

    看着士气高涨的先遣队,楚凡不由得自豪地挺了挺胸,怀中那本厚厚的册子,一个护航安排,一个运输调度,那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为所未闻的,要不是楚凡时刻提点,这运输计划即便出来了,后勤部估计也只有拿着干瞪眼的份儿。

    为了这次进军平壤,耽罗政权可谓是倾尽全力,其他商贸线路上的船只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总算凑出了一支77艘船的庞大船队,护航则由四支舰队两两轮换承担——就是这么一个空前的规模,要把所有人员和物资全部运达都要跑三趟,风向顺得话也得两个多月。

    这是楚凡比较担心的事,因为海陆协同敌前登陆即便是在五百年以后都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系统工程,稍有不慎便会全盘崩溃;但他却必须全力支持,原因仍然是不经过艰苦卓绝的磨砺,就不会成就一支伟大的军队——陆师如是,水师亦如是!

    而且只要这次行动完成了,哪怕只是勉强完成了,就意味着复辽军水师已经成为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存在——不论是如日中天的荷兰海军还是正在崛起的大英帝国海军,目前都没有能力组织几千人远征登陆!

    “公子,童子营已经集合好了,就等您接见了。”

    楚凡正想得入神呢,都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豆豆,直到后者轻声向他禀告才惊觉过来,应了一声后翻身上马,朝瀛洲城疾驰而来。

    豆豆口中的童子营是楚凡前段时间下令选拔的,都是年纪在12到15岁的汉家儿郎,总共有42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辽东的孤儿,只有少数几个是牛岛工匠们的子弟和特别聪慧的宋人后裔;他们都是孙和斗推荐上来的各个学堂的学生,虽然进入学堂时间有长有短,可都表现出了各种过人之处——有的读书识字极有天赋,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按照孙和斗的说法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要是放在大明都是有希望考秀才中举的;有的则是对于实学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要么算学极佳,要么对物理化学一点就通,这些人都是孙和斗眼中的宝贝疙瘩;还有几个则一心想要从军,想方设法从老兵们那里学各种战斗技巧。

    这些孩子之所以会被集中到童子营,是因为楚凡现在太缺人了!尤其是会写会算,能迅速领会他意图跟上他思路的人!

    现在楚凡的手下里,能达到这个水平的,也就是宋献策刘仲文陈尚仁李国助等寥寥数人,不仅都是方面大员,更都是偏重于军务,也就是说政务方面的人才极度缺乏——这不耽罗政权虽然几个重要的部门都搭起了架子开始运转了,可耽罗王廷方面却因为宋献策忙着参谋部的事儿暂时停滞了下来。

    要缓解政务人才奇缺的窘境,楚凡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挖大明的墙角,要么就只能自己培养。

    挖大明墙角目前实在不现实,所以楚凡决定自己培养——这就是童子营的来由。

    从禾北川码头到瀛洲城不过短短五十多里的路程,楚凡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出现在了楚宅的大门外;就在他闪身而入的时刻,他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两双眼睛带着深深的怨毒牢牢钉在他的背影上!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董浩然
    董浩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格局独特的院子,黑亮的眸子深不可测,一点儿不像十四岁少年应有的眼神。

    院子坐东向西,中间是个大大的天井,里面高低错落安放着单杠双杠杠铃等等打熬筋骨的器物——这些他已经在学堂里见过玩过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小靶场,二十五米长的箭道尽头安放着五个箭垛,怎么看都像他读书那个小学堂的操场。

    董浩然之所以觉得这院子格局独特,还不仅因为这个天井像操场,更让他疑惑的是南北两厢——与普通院子不一样,两排厢房被隔成了小间小间的,他瞟了一眼便数清楚了每边都有十间小屋子。

    从门口探头一望,董浩然只见里面门两侧各放着两张式样古怪的床——之所以说它古怪,是因为这床乃是高高架在空中的;床的下面则是一张书案,书案前放着一把靠背椅,旁边则立着个柜子,似乎是用来装衣物的。

    除了这四张床和椅子外,屋里空空荡荡再无别物,董浩然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应该是他们童子营平日住的地方,他不禁心中一动——这屋子看似简陋,却让他充满了遐想和向往。

    顺着南厢前的门廊,董浩然逛到了西边,宽阔的倒厦房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右手边的屋子腾腾冒着热气,董浩然驻足门口朝里张望,却发现是个厨房,一位胖胖的大婶正在锅台前忙活着,看到他后报以慈祥一笑;董浩然忙缩头回身,快步走向中央,中央这间很大,里面摆满了木条桌和条凳,和学堂里的食堂并无二致;左手边的屋子里两边靠墙安放着剖开的巨大竹根,竹根首尾相连形成了两溜儿长长的槽;距离槽尺许高的地方则是酒杯粗细的陶管,陶管上每隔一米的地方便有个木制的带着手柄的管子状的物件。

    看到这么新奇的物件,董浩然好奇心大盛,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那木头手柄,一碰之下他发现这手柄竟是可以转动的;稍稍用力一拧,就听“嗞”的一声,一股细小的水流喷射而出,吓得董浩然蹭地一下跳开了。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居然还会喷水?!

    探头探脑看了好一会儿,那水流竟没半点枯竭的迹象,让董浩然更加好奇,走上前朝反方向拧动手柄后,水流戛然而止,他左右仔细观察一番后立即恍然大悟——这木管子和手柄就是个机关,可以控制水流的开关!

    但这水又是从何处来的呢?董浩然顺着陶管一看,只见陶管拐了个弯,从屋出来的。

    听着他们嬉戏笑闹,董浩然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了——他在学堂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不管什么课程都是平平而已,怎么就能和这些尖子们一样被送到这里了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楚门弟子
    “孩子们,我叫楚凡,以后就是你们的老师了,而你们……就是第一批楚门弟子!”

    童子营院子东面宽敞的教室里,在那一双双黑豆般的眼睛注视下,楚凡微笑着介绍自己道。

    他这话立刻在教室里引发了一阵骚动,孩子们或是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无意识地发出“啊啊”的惊呼声,或是跟身旁的小伙伴交头接耳,而那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狂喜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讲台上那个飘逸的身影——随着瀛洲城下一场神奇的大胜,楚凡在济州岛民间尤其是汉人聚居地中已经是神佛般的存在了;现在这些孩子们乍闻自己能成为楚门弟子,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他们在看楚凡,楚凡也在细心观察他们——这是他的第一批弟子,也是他系统化标准化培养的第一批人才,更是他脑海中那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意识观念的第一批传播者和实践者,他怎能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满屋的欢喜雀跃中,楚凡注意到了几个人,他们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兴奋,眼神淡漠似乎有点冷眼旁观的味道,楚凡拿不准他们是不明白这楚门弟子意味着什么呢还是真的淡薄名利?

    尤其是最后一排边上那位瘦瘦小小的孩子,面无表情地四处张望,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看尽了世间沧桑一般,教人看了既心酸又担忧。

    楚凡虽然从未见过他,但他很快便从记忆中搜索出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董浩然。

    楚凡扭头看了看端坐一旁的孙和斗,他想起了后者送推荐名单时对这董浩然的一番评价,“此子生性聪慧,诸科目虽成绩平平,却似刻意为之……罕言寡语胸中却崖岸高峻,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孙和斗可是标准极高的人,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足见这董浩然却有过人之处。

    当然,除了董浩然,剩下的41个孩子也都各有过人之处,楚凡这一下算是把济州岛汉人中少年精华一网打尽了——忽然之间楚凡心中涌起了同唐太宗开科取士时一样的感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其实设立童子营把优秀少年吸纳到楚凡门下这个主意最先源自宋献策对耽罗国礼曹开科取士的设想——用科举制度笼络人才延续了上千年,早已成了这个时代制度设计者的首选。

    通过科举赢得功名的所有人名义上都是天子的弟子——殿试相比会试,所有中试者都不会被淘汰,只会发生名次的变化,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当上“天子门生”,同时还把选拔三鼎甲的权力留给天子。

    看似多此一举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要增加这些帝国未来的官吏们对皇帝对皇权的忠诚——“天地君亲师”自古以来便是中国人的最高权威,皇上不仅占了“君”这一条还不够,更要把“师”这个身份牢牢把持住,哪怕是名义上的。

    楚凡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把开科取士这个制度做了点小小的修改——既然要当老师,干嘛只当名义上的?实实在在教学生岂不更能培养忠诚?于是便有了这首批42名楚门弟子的童子营!

    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现在耽罗国还不具备开科取士的条件——耽罗国民中汉人可只占了一小部分,总不能公开作弊吧?而且楚凡也不可能当耽罗国王,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监国”,那到殿试的时候是那位女国王去呢还是他这位监国去?于礼不合嘛!

    再则楚凡想要的人才还不是那些只会埋头做八股的腐儒,未来的政权中会越来越需要懂实学通经济的官员,这可不是简单一个开科取士就能解决的——怎么改科举制度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开个培训班却可以解燃眉之急。

    看着底下叽叽喳喳兴奋难抑的孩子们,楚凡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璞玉虽好,尚需打磨!这42个孩子最后能成才的到底有几人尚未可知,现在就该给他们上这初入师门的第一课了。

    “今天是咱们师生之间初次见面的日子,按理说我不该说扫兴的话,可我又不得不说!”轻咳了两声后,楚凡沉声道,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了,“好教你们知道,我这楚门师出徐门……我的老师,你们的师祖乃是大明实学第一人——徐公讳光启!”说着他朝孙和斗他们一摊手,“他们三位,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兄了……不过丑话我要说在头里,在这个门里他们是师兄,到了学堂上他们仍然是你们的校长和老师,谁要敢自恃楚门弟子的身份不服管教,立刻开革!明白了吗?”

    这番声色俱厉的话一下把孩子们的蠢蠢欲动打得烟消云散,一个个仿佛斗败了的公鸡般蔫头耷脑地应是。

    “闲话不多说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入我楚门,就意味着你们要比其他孩子更累!更苦!更难!”楚凡语气越发严峻,“如果是一般的学堂教得是如何学一门手艺安身立命挣钱养家,那童子营教给你们的,就是如何扬名立万!如何经世济国!如何名垂青史!……甚至不仅仅是名垂青史,我希望每一个从童子营走出去的孩子,都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都能彪炳史册,为后世所景仰!都能成为我们大汉民族的铮铮铁脊梁!”

    说到这里,楚凡停了下来,缓缓扫视着那些被鼓动得有些迷离的眼神道,“望之深就必然责之切……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将在这个院子里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对你们而言,这会是水深火热的生活……每天六点起床,我带着你们晨练,晨练完毕你们回学堂正常上学……下午回院子开始咱们楚门的课程,直到晚上十点……每个月我会考试一次,成绩不合格者,开革出门!……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有谁觉得太苦太累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我不强求!”

    说完楚凡微微挺了挺身,逐个观察着这帮经历了大起大落现在看上去似懂非懂的孩子,好半晌看到没人吱声他才朗声道,“既然你们都愿意接受这个挑战,那我们就开始行入门礼!”

    入门礼是孙和斗帮着设计的——由楚凡带着这帮孩子逐个向孔子牌位焚香祷告,然后孩子再向楚凡行两跪六叩的师礼才算正式入门。

    整个过程虽繁琐却很庄重,一切都很顺利,可到了董浩然的时候,却出了意外!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家中规矩
    从童子营到校场一个来回不过区区八里地,可楚凡跑完后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里到外全湿透了——大战之后这段日子楚凡沉溺在了家里的********中,有好些日子没晨练了,现在乍一恢复还真有些吃不消。

    他吃不消,童子营那些孩子们就更吃不消了,除了像叶铁蛋这样天赋异禀的少数几个外,其他人个个都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个回来的孩子足足晚了半个小时,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哇啦哇啦一顿狂吐。

    对此楚凡却视而不见,还当场宣布了一条规矩:天晨练最后回来的十人被罚帮前十名洗当天的衣袜!——楚凡准备以半军事化的手段管理童子营,当初在护卫队里验证过的那些管理手段自然都要用上。

    这条规矩一经宣布,气喘吁吁的孩子们当然是哀声一片;人群中楚凡注意到董浩然并没像其他人一样唉声叹气,反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扬了扬眉头,这让楚凡对他更加关注了——这小子昨天在行入门礼时便与众不同,别人都是两跪六叩,他却来了个三跪九叩!

    果然是崖岸高峻!心思缜密之极!小小年纪居然就能读出这济州岛上的大势来了!

    沉思中楚凡看着孩子们吃完早餐,又目送他们出门上学,这才起身回到了一墙之隔的楚宅内院,在翠翘的服伺下脱掉了那身**的衣裳开始洗浴——闲茶有孕在身不用说了,小螺忙着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儿,伺候楚凡日常起居的事便落到了翠翘的头上。

    “老爷您这是何必呢,弟子们跑步锻炼也就罢了,您贵为师尊,哪有带头一起跑的道理?”翠翘跪在浴盆边,一边轻柔地擦拭着楚凡的后背一边略带埋怨的劝道,“看把您累得……”

    “住嘴!”楚凡狠狠拍了一下浴盆的盆沿喝道,“我做什么怎么做还要你来教?没大没小!……楚门弟子也是你能妄议的?小螺平日里没教过你们规矩?在府里就说府里的事儿,谁让你多嘴多舌?”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把翠翘吓得一哆嗦,那双明媚的大眼中登时噙满了泪水——自打搬入这新宅子以后,颜如雪也好,小螺也罢,已经好多次给她们这些丫鬟敲警钟了,千万千万不能议论耽罗王廷以及复辽军甚至牛岛基地,哪怕是背地里嘀咕都不成!

    她今天是看到楚凡累得走道都颤悠,再加上说的又是童子营的事儿,本想着随口一说没什么大碍,却不曾想平日里和颜悦色的老爷居然会如此暴怒,一时间竟咬紧嘴唇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她这幅可怜巴巴的小女儿情状早落到了楚凡的眼角了,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语气实在太重了——家里这些丫鬟,尤其是六大家塞进来的这些陪嫁们,楚凡平日里也没拿她们当下人,地倒像自家姐妹一般看待,所以平时未免骄纵了一些。

    正因为如此,楚凡才会加倍提防家中女人们干政!这倒不是说楚凡的观念和那帮士大夫一样,觉着女人干不了大事,只能放在后宅当生育机器;而是随着济州岛这个摊子越来越大,楚凡觉得公事私事一定要分明——不管怎么说,他这监国府其实就是济州岛第一家,未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走夫人路线吹枕头风为自己谋利,现在不防微杜渐难保以后糜烂得无法收拾!

    屋里气氛被楚凡这一嗓子闹得尴尬之极,楚凡却又不能认错,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前思后想之下,楚凡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别小看这些孩子们,耽罗国和复辽军的未来都在他们身上!……现在我已经发现了几颗好苗子,花个一两年时间打磨出来,那就是稳稳的方面大员,谁敢小看?……而且他们能做的事儿,就把耽罗王廷所有的老官僚绑在一起都做不下来!……经济他们懂吗?开发他们懂吗?民众如何动员他们懂吗?笑话!”

    楚凡这话看似自言自语,翠翘这么伶俐的人,如何不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发脾气的原因;虽然一大半她都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她小看了这群孩子,他们在老爷的心里可不比王廷的那些大官们轻!

    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后,翠翘脸色一下和缓了许多,怯怯地赔起了不是,“婢子知错了!婢子以后再不敢乱说乱讲了,请老爷息怒。”

    她既如此识趣,楚凡当然也正好就坡下驴,微微一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的性子你们也都知道,只要守好了本分我管你们怎么乐呢?就把宅子拆了我也随你们。”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翠翘,目光恰好落在女孩开着的前襟内那一抹腻白上,让他不由得心头一动,身体某个部位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颜如雪和闲茶身子越来越重,楚凡也重新忙起来,重回单身狗已经有些日子了——他毕竟是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对这男女之事还残留了一丝执念,总觉得没有感情的纯粹的性*爱难以接受,所以虽然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等着他宠幸,可他还是不为所动。

    收回目光轻咳了两声后,楚凡闭上眼收摄心神,靠在盆沿上任由翠翘搓揉自己的身体,好半晌他突然幽幽地吩咐道,“今晚我还得写几封信,你到书房来伺候笔墨吧……”

    翠翘听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正莫名其妙呢,手底恰好擦拭到楚凡的大腿根部,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未经人事的少女羞涩交织在一起,让翠翘一张脸红得朝霞般灿烂,一向伶俐的口齿此刻也变得期期艾艾起来,“老爷……我……我怕……伺候得不好……”

    楚凡睁眼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刚准备调笑她两句,却听门外一叠声喊道,“老太太来啦!”

    楚凡腾地一下站起来,抄起旁边的干毛巾三两下擦干了身子,也不管乐晕头了的翠翘,自顾自抓起衣裳套在身上;好容易收拾妥帖了,他伸手捏了捏翠翘那滚烫的脸颊低声道,“哪能不好呢,好得很!”这才哈哈一笑推门而出。

    来至花厅内,却见张氏早等在那儿了,没等楚凡请早安呢,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让楚凡一下子苦了脸!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进山上香
    没有风,天空完全被浅灰色的云层填满了,仿佛一口大锅般倒扣在汉拿山上,峰峦山涧统统隐没在了氤氲的云雾中,越发显得神秘莫测;饱含水汽的空气格外闷热,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身上的衣裳似乎永远没有干的时候,黏糊糊贴在皮肤上,让人心烦意乱。

    时近正午,汉拿山东麓那个叫城邑里的镇子上,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天气再闷热他们身上的半身甲也披挂得整整齐齐;马屁股上挂着个长长的木盒,周遭镇民一看便知那是济州岛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凶器——大名鼎鼎的牛岛1型火铳。

    十多名战士跟在一名白马少年身后,簇拥着一辆时下瀛洲城中最风靡的四轮马车,缓缓朝镇内而来;前来赶集的农夫山民们见这架势纷纷闪避两旁,不少胆小的早已跪倒在地,伏首尘埃中不敢直视——底层民众感觉最是敏锐,早明白了这些汉人大爷们是比里长乡长乃至知县大人更尊贵的存在,如何敢不诚惶诚恐。

    果然,城邑里的镇长带着一帮子人急匆匆分开人浪而来,径直冲到那白马少年跟前翻身便拜,用极生涩的汉话说道,“不知监国大人驾到,下官死罪!”

    白马少年不用说便是楚凡了,他也没下马,俯看着镇长笑道,“我也是临时起意进山的,没来得及知会你们……不知者不罪,平身吧!”

    这么长一段汉话那镇长自是听不懂了,还好楚凡身后有通晓朝鲜话的亲卫,翻译之后那镇长方才战战兢兢起身,领着楚凡一行人到镇中公署落座。

    奉茶之后,楚凡同这镇长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城邑里的一些情况,人丁几何有无特产等等;闲谈中见镇长忙着张罗午饭,楚凡摆摆手制止了他,告诉他自己这是奉母进山,略坐坐便要急着赶路,不必铺张。

    他没明说进山干什么,其实是张氏要道拒文岳那个尼姑庵去上香——老太太现在********全放在了俩丫头的肚子上,为了她们能顺顺利利为楚家添丁进口,老太太平日里吃斋念佛还不够,到处踅摸着求菩萨神仙保佑。

    上次不知听了谁的话,说这拒文岳上尼姑庵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的金身,极是灵验;老太太当天就急不可耐赶了过去,也不知在菩萨面前许下了怎样的宏愿,回来后便神叨叨地忙活开了,又是支银子又是四处采购。

    今天估计是准备周全了,一大早便冲到楚凡院子里,要求他跟着一块去向菩萨许愿,说什么本主不到诚心就不够云云。

    楚凡现在是百事缠身,哪有空闲时间去拜那泥胎呀,可他刚才露出点口风呢,便被老太太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什么“天大地大,不如俺孙子大”“俺管你什么王廷军务,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儿能比俺孙子的事儿急?”“你要敢不去,冒犯了菩萨的话,俺就不认你这儿子了!”

    得!羊肉没吃上,干惹了一身骚,楚凡只得乖乖地把所有事情都推掉,陪着老娘进山上香,权当今天自己给自己放假,到汉拿山游山玩水来了。

    说起来楚凡心里其实挺感动,算上颜如雪和闲茶,这济州岛上真正一点儿私心没有,完全为俩未出世孩子打算的,也就区区四人而已,这其中最无私的,还得说是他老娘张氏——别看其他人三天两头派亲眷来请安探视,庆贺送礼的排成了长龙,可其中哪个不是夹杂着自己一份私心?

    六大家也好,牛岛诸管事也罢,包括耽罗王廷这些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吏们,固然有真心祝贺耽罗国这个庞杂的利益集团实际掌门人后继有人的成分,可绝大多数人未尝没有为了巩固自身权位巴结未来小主子的算盘。

    唯有张氏,纯粹是因为两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是他楚凡的骨血而关爱备至,她再不会去想什么男女之别什么嫡庶之分什么长幼之序;在她眼中,世间所有的事都归结到了一件上面,那就是让俩丫头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长大,为楚家承续香火!

    单单为这一点,楚凡也不能拂逆老娘——不就是浪费一天时间,送点银子僧衣香烛之类给那帮尼姑嘛,小事儿!只要她老人家开心就好!

    正想着呢,楚凡听到身后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扭头一看,张氏那脸拉得老长,磨皮擦痒早坐不住了;见此情形楚凡赶紧低声吩咐了那镇长两句,然后凑到张氏跟前赔笑道,“娘,您别急,咱们这就走……出了这镇子就进山了,那马车再走不了了,原打算请您老换竹滑竿的,可儿子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所以干脆让这镇长准备一顶小轿,马上就得!”

    听他这么说,张氏脸色总算好看了些,点了点头应承了——她虽说不太明白自家儿子如今到底是何等身份,却也从众人的唯唯诺诺中知道了楚凡决非等闲;所以在为数不多的公共场合里很注意照顾儿子的颜面,再不会像家中那样想骂就骂说打就打了。

    那镇长办事倒也利落,只一小会儿功夫便领了一乘二人小轿过来,恭恭敬敬请张氏坐上去后,又陪着送到了镇外;他本打算亲自带人一直送到拒文岳去的,却被楚凡拦住了——这城邑里今天恰逢赶集,正是需要组织疏导维持秩序的时候,楚凡可不愿因为自己的私事使唤镇长。

    辞别镇长后进得山来,这空气中水分似乎越发浓厚了,再加上山道崎岖,好些地方都只能下马牵着走,众人越发累得气喘吁吁,身上更是汗湿重衣了。

    这次卫队出动了十五人,领头的是位姓魏的老兵——第一次扩编时来的,参加过宁远乱兵之役,所以楚凡对他就更加亲切,见他一张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不停往外冒,楚凡忍不住让他干脆把半身甲脱了,却被他一口回绝了,“那可不成!出门前花队长反复叮嘱,不管啥时候都得做好战斗准备……这点热算什么!”

    听他抬出了豆豆来,楚凡也不勉强他了,笑了笑牵着马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了一条小河的河谷中。

    “公子,这便是加时川了,”指着小河,魏老兵向楚凡介绍道,“过河再翻两道山梁,俺们就能到安座川边了,顺着安座川再走个把时辰就到拒文岳了。”

    加时川楚凡没来过毫无印象,可安座川三个字一入耳,楚凡心中不由得怦然而动!未完待续。
正文 四百六十一章 设伏(上)
    “你看清了?他们确实只有十来人?”

    城邑里北面十多里外的一个山洞中,回荡着金庆永那欣喜若狂的问话声。

    “确实只有十来个人,我也听清楚他们就是要进山,不过……”金庆永身前的毛驴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嗯?”

    金庆永鼻子里迸出的这一声带着巨大的威压感,让毛驴不由得身子一颤,赶紧接上话道,“他们马屁股上都带着火铳……还有马槊骑弓什么的,凶悍得很……”

    “屁!”毛驴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身形硕大的疤脸大汉打断了,后者腾地跳了出来嚷嚷道,“再他娘凶悍也就是十来个人,怕个球!”

    说着他转向了金庆永,“金老大别犹豫了,再他娘呆这破洞里老子都要长毛啦!”

    说着他皱眉抽了抽鼻子,洞中那股子酸臭味儿似乎更加浓烈了——随着一个个村镇逐渐恢复秩序,警察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出现,逼得这帮漏网之鱼不得不离开秦家所在的卧山里,一路潜行逃到了这里;这洞子本就不甚大,一下塞进三十多个男人,又恰逢秋老虎肆虐的时节,那气味儿还能好得了?

    “谁他娘说我犹豫了?”面对疤脸大汉的质疑,金庆永不屑地回了一句后,瞪了毛驴一眼——他也看出这家伙事到临头又开始动摇了。

    “姓楚的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来,带这么点儿人就敢进山,还真当汉拿山是他家后花园?”金庆永狞笑着说道,“咱们兄弟在苦熬了这么些日子,不就是等这么个机会吗……有心算无心,人多对人少,兄弟们,咱们这一仗赢定啦!……家伙都准备好,咱们这就出发!”

    他一声令下,众溃兵嗷嗷叫着从稻草堆中掏出了各色兵刃——秦家家主是铁了心要报仇,拼着破家也为他们置办齐了兵刃,光是骑弓就有三把,踏张弩也有两具,箭矢更是装了满满的十来个撒袋。

    兵刃干粮准备停当,众人跟着金庆永出了山洞,也没敢再进城邑里,而是顺着山脚绕了个圈到了楚凡他们走的那条羊肠小道上——山中小径虽多,但这一条却是从城邑里通往汉拿山深处最近的一条,金庆永赌的就是楚凡将会原路返回。

    顺着小道又走了个把时辰后,金庆永叫停了大伙儿——他找到了一个伏击的绝佳地点!

    这是安座川旁的一条小溪,羊肠小道涉水而过,往前不远处小道便蜿蜒盘旋在绝壁上,根本无法骑行,只能牵着马一步步挪过来;小溪两侧,坡陡林密,唯有羊肠小道与小溪交汇处空出了一片晒谷场大小的草地。

    金庆永指挥着众溃兵呈一个扇形埋伏在了草地周围的树林中,这种劫道打埋伏的事儿他当山贼时没少干,熟稔得很:主要兵力全放在了正面,包括三张骑弓两具踏张弩,还有十来杆长枪;两翼安排的,却是战力低下如毛驴之流的人,手中兵刃也就是腰刀之类。

    这便是金庆永经验老道的地方了:楚凡他们若是原路返回,到了此处必然要休整,而且遇袭后也没法再返身逃跑,那一段绝壁即使是弃马步行,慌乱中十有**也会掉落山崖!既然不能后退,那楚凡的亲卫们就必然要死命向前,山道狭窄无法迂回,金庆永算准了他们会正面强攻!

    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是渐渐偏西,闷热的树林中除了偶有几声蝉鸣外寂静无声,再没人能想到,这浓荫下灌木中藏了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

    “监国大人慢走,请恕贫尼招待不周之罪!”

    拒文岳高高的山腰上,一间草庵的大门缓缓打开,草庵的住持陪着楚凡出来,手捻佛珠稽首道,一口地道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再让人想不到她其实是个朝鲜人。

    “哪里哪里!”楚凡微笑着稽首回礼,“家母今夜借贵宝地茹素礼佛,还请大师多加照拂。”

    “老檀越事佛至诚,贫尼等心怀感佩,自当礼敬有加,不劳监国大人记挂!”住持再度稽首道。

    “既如此,还请大师回步!”楚凡笑容更甚——他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客套而已,这住持收了自家老娘那么大一笔香火钱,还敢不把张氏高高供起来?更别说张氏还一口应承了,将来两个孩子顺利落地,她还要帮着这住持重修尼庵,为菩萨再塑金身呢。

    返身走到庵前空地,看着或站或坐的十五名亲卫,楚凡不由得又有些头疼了。

    本打算烧完香就带张氏一起回去的,谁曾想老太太和这住持越聊越投机,竟被她忽悠着要在尼庵多住一天;住一天也就罢了,可这护卫该如何安排?

    尼庵就是几间草屋,连墙都是泥抹的,楚凡很是担心风大一点只怕都能给吹折了;五个尼姑老的老少的少,真要有什么事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护卫张氏了;这拒文岳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强盗都不说,光是这猛兽就让人不得不防——狼嚎那是常有的,就连虎啸楚凡似乎都隐约听到了几声。

    稍一思索,楚凡招手叫来了魏老兵,沉吟着吩咐道,“老魏,你带十个人留下,还有那俩朝鲜人……明天尽早请老太太回去,越早越好。”

    魏老兵应了声是,却迟迟不肯挪动脚步,犹豫了一下后才期期艾艾地劝道,“公子,您只带五个人?……会不会有些太少了?”

    楚凡灿然一笑道,“大白天的我们轻装上路,又都是骑马,个把时辰便能到城邑里,天黑之前准能进城,你还担心什么?”说着他伸手理了理魏老兵翻出来的衣领,“倒是你们夜里在这尼庵四周扎营得吃不少苦头啦,记得多点几堆火,防着野兽是正经!……去吧!赶紧安排好!家里我还一大堆事儿呢!”

    见劝说无效,魏老兵咬着下唇转身离去,不一会只见他带着四个亲卫又返转回来了,没等楚凡开口相询,主动解释道,“俺自作主张,还请公子恕罪……护卫老太太的事儿俺让顺子担着,俺还是亲自跟着公子踏实点儿!”

    顺子也是个老兵,年纪小点但做事很细致,楚凡倒也不好再说什么;翻身上了玉狮子,领着魏老兵他们朝莽莽林海而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伏击(中)
    “嗒~嗒嗒~”

    沉闷的马蹄声时停时走,敲击着满是碎石的山道,回响在高耸的绝壁间,分外显得空山寂寂。

    魏老兵牵着他的马小心翼翼地走在头里,身上的半身甲不时擦着满是青苔的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腰带上系着的短火铳短刀还有那三颗手榴弹随着他的行进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身子;铁兜鍪下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前方——再走出去十来丈,便到了那条小溪流经的林间空地了;到了那里便能开始骑行,前面五六里路都是下坡,应该很快了。

    坦途就在眼前,可魏老兵心中却莫名的有些惊悸——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还是在宁远,当时他站在队列第一排,正手忙脚乱的装填火铳,而身前那几个面目狰狞的乱兵距离他不过数丈!

    从那以后他便会在危急之时有这种莫名的直觉——在登州收拾土匪时有过,在瀛洲城下有过,在月朗峰大营里有过;好几次他都是凭着这直觉躲过了敌人的偷袭,捡了一条命。

    怎么今天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魏老兵迟疑地放慢了脚步,极目望向溪边那片黑黢黢的松林,却发现这松林和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老魏?”

    身后传来公子的低声询问,魏老兵稍一迟疑便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

    他还不敢完全依赖自己这种感觉,毕竟以前也曾出现过几次明明没事儿却自己吓自己的情况,他如何敢为着这子虚乌有的感觉耽误公子的大事?

    再者,这宽不到两尺的小道上也没法回头——人还罢了,这马儿总不能倒退着走吧?

    所以现在已经是有进无退的局面了,魏老兵加快了脚步,却留意身后将楚凡挡在自己身影中——他和豆豆一样心思,拼了命也要护得楚凡周全!

    他们这些亲卫初入卫队时,也许都还保留着拿钱卖命的原始想法——卫队的待遇确实比战兵高出一大截,武器装备也都是头一份,大家自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渐渐地魏老兵的想法变了,尤其是那次豆豆自掏腰包请大伙儿吃饭,席上聊到宁远遇险,豆豆的一番话打动了所有人的心——“银子?银子算个球!要只为银子的话,俺早他娘的离开了!……俺为啥替公子挡枪?就为公子拿俺当自己人!拿俺当兄弟!……哦不!拿俺当人看!……想当初俺们在登州码头扛活时,谁他娘拿正眼瞅过俺们?说句打脸的话,俺们就跟那脚底的泥一样,谁他娘想来踩一脚就踩一脚!那日子过的,比狗都不如!……公子怎么对俺们?当初一块吃一块睡怕俺们无聊给俺们讲故事就不说了,现如今公子都已经是监国大人了,俺们回事儿碰到他吃饭还不一样坐下就吃!啥时候把俺们当外人了?……就凭这点俺就服!俺豆豆这辈子哪儿都不去,这条命就卖给公子啦!”

    从那以后,魏老兵的心思便起了微妙的变化,而这心思更随着他成家立业很快便变得同豆豆一样了——五月初大战刚打完,公子便替卫队中年满18的亲卫们张罗起了婚事,新娘子要么是牛岛各组的女工,要么是六大家的清白女孩;结婚所需的宅子彩礼喜宴什么的他们这些新郎官一点儿不用操心,全是公子亲自过问安排好了的。

    这个公子口中的“集体婚礼”更是风光到了极点,不仅复辽军那些将领和牛岛那些管事扫数到齐,就连济州城那些朝鲜士绅们也都纷纷亲来捧场,让魏老兵当天兴奋得如同在云端飘着一般——他一介草芥般的辽东流民,能娶上媳妇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想这么多大人物会来捧场?

    豆豆说得没错,就冲公子把自己当人看这一点,他魏老兵这条命卖给公子,值!

    百感交集中,魏老兵已经走出了绝壁上的小道,走到了小溪边;反手牵过玉狮子,他刚准备扶着公子上马,一声暴喝便在耳边炸响!

    “梭瑞提嗒!”(螃蟹注:韩语“动手”)

    果然有埋伏!

    魏老兵大惊,看来刚才自己的感觉没错,他不禁有些懊恼自己还有大意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与此同时他已经侧过身子,用自己那宽阔的胸膛将楚凡挡了个严严实实!

    “咻~~咻咻!”

    耳边破空之声大作,数点寒星扑面而来,直奔他的前胸和面门——三支带着白羽的是弓箭,两支乌漆墨黑的是弩箭。

    魏老兵下意识便想低头躲开,心念电闪中他想起了身后是何人,顿时便硬生生凝住身形,硬受了这五箭!

    三支箭射到了半身甲上,擦出几道刺目的火花后不知弹到哪儿去了;另外一支则射中了铁兜鍪,刚好卡在了凤翼上;第五支箭他却没能躲开,血花飞溅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脖子右侧!

    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有些晕眩,但松林中那帮挺着长矛嗷嗷叫着冲上来的朝鲜人却让他立刻恢复了神智,手往腰间一探,早已装好铅弹压实火药的短火铳立刻对准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家伙。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成了一片,魏老兵身后的亲卫们几乎是和他同一时间抽枪射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朝鲜人惨叫着倒下,原本就参差不齐的阵型更加稀疏,刚才还兴奋已极的呼喝声一下便蔫了。

    扔掉短火铳后,魏老兵脑子更加清明——虽然一轮齐射打掉了朝鲜人的锐气,但敌众我寡之势实在太过悬殊;而彼此之间的距离更是短到让最前面的他从马背上抽刀都来不及!

    “公子快走!”

    心念电闪中他已然做出了决定,暴喝一声后迎着前方那如林的长矛扑了过去——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迟滞敌人,为身后的同伴赢得时间!

    他很清楚,现在只要能赢得哪怕短短数息的时间,身后的兄弟们便能抽刀迎敌;而训练有素的亲卫们奋力一搏,至少能迟滞这些朝鲜人一炷香的功夫,这将是楚凡逃出生天最后的机会!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伏击(下)
    “啊!!!”

    张开双臂怒吼一声,魏老兵一拧腰便夹住了向他攒刺的数根长矛,力道之大,不仅一下止住了对方的前冲之势,甚至还把他们推得倒退了半步。

    被他这一冲,那几个朝鲜溃兵不由得有些错愕,等他们回过神来想往回夺时,却被魏老兵死命夹住,哪里还夺得动!

    可惜朝鲜人毕竟太多,后续的溃兵挺矛持刀便想从他们身旁绕过去;魏老兵见状沉腰下裆,闷哼了一声后一扭身子,竟生生将那几个溃兵带得一歪,朝鲜人顿时便乱成了一团。

    他的以命相搏为身后的兄弟们赢得了时间,让他们能够抽刀应战——这种短促伏击中,火铳甚至手榴弹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唯一能倚靠的,就是那锋利的倭刀了。

    一面抽刀,四名亲卫眼神一面飞快的交接了一下,平日里形成的默契让他们立刻分清了自己的职责——离楚凡最近的那位叫毛三儿的亲卫一把扯过还没反应过来的楚凡顺着小溪撒腿便跑,另外三位也不言声,挥舞着长刀便冲向了战团。

    可惜他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朝鲜人第二轮弓箭射击的目标,仍然是顶在头里的魏老兵——那位金庆永实在是个刁滑的老手,他的目标虽然是楚凡,可他很清楚只要把这几个“负隅顽抗”的亲卫除掉,楚凡还能跑得到哪里去?

    而这一次的箭矢,距离更近!力道更足!魏老兵只感觉自己脸上就像被蚊子叮了几口,便一下子没了意识!

    “老魏!”

    被毛三扯得踉踉跄跄蹚着溪水前行的楚凡,眼睁睁地看着魏老兵那壮实如山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他终于从陡然遇袭的震惊和失神中清醒了过来,失声大喊了一声。

    此刻他是既痛心又自责——自责的是自己太自信,从而导致了他对济州岛上这些异族的轻视,所以才会让自己一下陷入当前这种近乎死地的境地中,更让魏老兵这样的忠心死士无辜枉死,让他无比痛心!

    自打瀛洲城下那惊天一爆,楚凡在这济州岛上的一切都无比顺利——济州城也好,大静县也罢,全都是望风而降;而那些朝鲜官吏们,更是像条狗一般匍匐在他脚下,摇尾乞怜只为免其一死;官吏们都是如此,乡野村夫自然更不用多说,今天在城邑里的那一幕最能说明问题。

    正因为如此,使得楚凡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幻觉——济州岛已经被收服了!耽罗政权的组建已经让岛上异族们都臣服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跳出来挑战明人们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幻觉,楚凡才会大意到只带区区五名亲卫就敢在这苍茫的汉拿山中赶路!才会让魏老兵们不得不以寡敌众,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为他的逃脱争取时间!

    他错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前世看过不知多少遍的话,楚凡这一刻终于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即便水山山头的京观再恐怖即便瀛洲城下的爆炸声再响亮即便拜倒尘埃的朝鲜人看上去再怎么卑微,他们之中总有些人不甘失败,就像隐藏在长草中毒蛇一般一有机会便会乍然发难!

    民族融合?还早得很!

    综观我泱泱中华的历史,哪一次民族融合,不是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楚凡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被毛三儿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在溪水中狂奔,突然,“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抬眼一看,却是掺着他的毛三儿挥舞手中长刀,一下格开了朝鲜人偷袭的腰刀;格开之后,毛三刀锋一转,顺势便在那人的胸前划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那人哀嚎着翻滚在了浅浅的溪水中,就在他溅起的水花后面,又钻出了好几个蓬头垢面的溃兵。

    而他们手中雪亮的腰刀,已是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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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兵的死,不仅没有挫伤战友们的锐气,反而激发起了他们同仇敌忾的怒火;三人稳稳站成了一个铁三角,一双双充血的眼睛狼一般地盯死了气焰重涨的朝鲜人;手中长刀时而上下翻飞,格挡开刺攒刺的长矛,或是拨掉****而来的羽箭,时而毒蛇吐信般探出,收割着围攻者的生命。

    看着手下已将三人团团围住,金庆永得意极了!

    他已不再像刚才那样上蹿下跳,声嘶力竭地组织这帮乌合之众冲锋了;拎着把鬼头刀,他游走在战团边缘,脸上的笑容邪恶而嗜血,仿佛一只瞅准机会便会扑上去咬一口的饿狼。

    他刚才已经越过众人头顶,看到了顺流而下的楚凡二人,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在那边也布置了拦截,而且即便楚凡能冲破拦截,这溪流既陡又险,还怕他不摔个粉身碎骨?

    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凡真逃脱了,这荒山野岭的,他又是那么个白白净净的文弱书生,还能跑到哪儿去?自己手下这么多人,又精于追踪之术,怎么也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活捉!

    金庆永不由得贪婪的舔了舔嘴唇——要是能活捉楚凡,把他绑赴汉城庆云宫,那该是多大的一件奇功!到时候论功行赏,自己怎么也该弄个三品大员了吧!

    现在的关键,就是要尽快解决掉这三个不知死活的明人!

    “咻~~咻咻!”

    又是一波箭雨扑向了被围在中央的三人,躲在树上的弓手这次瞄准的是他们的下盘——他们吸取了刚才对付魏老兵的教训,尽量避开了上半身坚固的甲胄。

    朝鲜人的策略得逞了,三人中有两位腿上中箭,虽然咬牙苦撑着,但那身形却一下滞涩了起来;一众围攻的朝鲜人士气大振,那长矛短刀越发挥舞得急了。

    金庆永更是奸猾,每每瞅着空当便揉身而上,他也同那些弓手的策略一样,专攻下三路,不是剁脚背就是砍小腿,撩上便是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啊!”

    眼见围中三人渐渐支撑不住了,一声尖叫却从不远处的溪水边传来,金庆永不由得大喜。

    莫不是那楚凡已经被拦下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坠落
    毛驴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怎么就能在一瞬间变身成杀气腾腾的狂暴军汉!

    那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便让人很难相信是出自眼前这个身着月白色儒衫的少年之口,而他腰间沧然出鞘那柄宝剑划出的血色溪水,他那双瞬间充血变得通红的赤目,以及白皙的脖颈上陡然惊现的青筋,让毛驴立刻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与之相比,稍稍落后他半个身位,刚刚才手刃自己一个同伴的那个亲卫,虽然也是杀意凛然,却如同午后灿烂阳光中一支蜡烛般毫不起眼了。

    确切的说,这种感觉还不仅仅是杀气,而是那种一言能决人生死者暴怒时产生的强大气场,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般朝着自己狠狠压下来,教人喘不过气来。

    巨压之下,毛驴腿腿肚子直转筋,任凭身后同伴如何推搡就是迈不开步,手中那高举着的腰刀早不知什么时候耷拉在了殷红的溪水中。

    终于他再承受不住那双赤目中有若实质的杀气,哆嗦着嘴唇嘟哝了一句“亲娘诶”转身便逃,却不料与身后同伴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两人顿时便滚倒在溪水中,狼狈不堪!

    毛驴是个懦弱的人,虽然他打死都不肯承认这一点——他就和朝鲜人中常见的老油条一样,牛皮大话几乎是时时刻刻挂在嘴上,任何一点值得炫耀的事都会被他无限放大;同时他又是极为冲动的,随便几句热血的话,随手画出一个虚无的大饼都能让他激动万分,胸脯拍得砰砰响做出一副一往无前的表情来;可当他冷静下来时,又不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若是真遇到那种以命相搏的硬仗时,他就会立刻变身为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撒开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因此当身后传来利刃入肉的钝响以及狼嚎般的哀嚎时,毛驴根本顾不上身下同伴的死活,手脚并用翻身跃起,甚至连看一眼身后战局都来不及,连滚带爬便往松林里钻。

    直到跑出去十来步之后,毛驴才放慢脚步扭头偷瞄了一眼,却见溪边除了三具尸体外已空无一人——他的逃跑带动其他几人也四散而逃。

    更远处月白衣襟一闪,隐没在了灌木丛中,那里顺流而下是一个陡峭的山壁,看来楚凡二人已经跳下去了。

    迟疑着停下脚步后,毛驴犹豫了起来——他若就这么一跑了之的话,未来的日子就只能在汉拿山中当野人了。

    踟躇良久,耳听着山腰上兵刃相交声已渐渐停歇——毛驴明白金庆永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咬了咬牙,他迈步朝溪边走去——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自己临阵脱逃,他相信凭着自己的油嘴滑舌和救过金庆永的香火情分,大伙儿也不会过分为难自己。

    刚走到小溪边,迎头便碰上了追到这里的同伴们,他刚准备开口辩解,便被金庆永一句冷冷的逼问打断了,“你的刀呢?”

    毛驴下意识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溪水中的腰刀,再转过眼来时,他感觉气氛不对了——所有人都用鄙夷而不屑的目光瞄着自己,好几个还挥舞起了鲜血淋漓的兵刃,似乎随时会朝自己身上招呼过来。

    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沫后,毛驴结结巴巴地开口了,“金……金老大,我……我可是……”

    他本想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可这句话注定永远说不完了,因为他只感觉眼前一花,自己一下便腾空而起,更加吊诡的是,天旋地转中他一下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颓然扑倒在了溪水中,身上的衣裳极为眼熟!

    “呸!他娘的!大好的机会就被这胆小鬼浪费了!”猛然摔落草地后,毛驴正对上了金庆永那双直欲喷火的眼睛,但后者很快把目光转向了楚凡逃脱的山壁,后面的话在毛驴耳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缥缈。

    “赶紧追!……那兔儿爷才离开一会……跑不了多远……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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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四五米高的山壁上滑下来后,楚凡把脚给扭了。

    即便有龙泉剑撑着,他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站起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稍一触地便钻心的疼!

    “公子你怎么啦?”

    身后传来毛三儿的问询声,继而一只大手托住了楚凡的胳膊。

    “脚扭了……毛三儿,你别管我了!自己走吧!”楚凡无奈地回答道,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刚才的怒吼太过用力,把嗓子都给吼哑了。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感觉一支粗壮的胳膊穿过腋下牢牢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整个人便往前走去。

    楚凡本来还想说什么这样子两人谁都跑不掉,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毛三儿虽然没说话,可却用他那用力的臂膀和坚定的步伐表明了一切!

    一霎间那种鼻酸眼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毛三儿平日里愣头愣脑的,话也不多,在这几十号亲卫中极不显眼,楚凡对他也没有太深的印象;谁知道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居然在楚凡已经让他离开后,仍然毫不犹豫便决定了同楚凡生死与共,让楚凡如何能不感动到了肺腑里?

    楚凡只能单脚跳着走,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还好这段溪水平缓多了,在高大的松林间蜿蜒而前,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

    走不多久,身后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和朝鲜人的呼喝声,楚凡心中一紧——屋漏偏逢连阴雨,逃命都能把脚扭了,看来这次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时,毛三儿扶着他的胳膊突然松开了,只见他放开楚凡后疾步向前,东张西望起来。

    楚凡诧异之余,这才注意到了眼前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林中小径和溪流交错而过,而顺着小溪的正前方却又是一大丛灌木,和刚才那个滑落的山壁顶部很像。

    只见毛三儿一头钻进灌木丛后隔了一会儿才又出现,冲回楚凡身边后一把扶起他,边朝灌木丛走边在他耳边低语道,“公子,你躲起来,俺引开他们!”

    “兄弟!……”楚凡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便被毛三儿一把塞进了他刚探查过的灌木丛中,扑面而来的枝桠和树叶一下把楚凡的哽咽堵了回去。

    他刚坐实在了,便听身后脚步纷沓,刺耳的朝鲜话中夹杂着毛三儿的大声呼喝,“公子!你快跑!俺来断后!”

    楚凡心一下抽紧了,他轻轻翻转身子,准备扒开灌木丛再看一眼这个刚认下的异性兄弟,却不料伤腿无力,一下踩了个空。

    天旋地转中,他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急速落下!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星主是个大麻烦
    “嗵!”

    后背传来一股既猛烈又柔和的冲撞力,楚凡眼中出现了一圈高高溅起的水柱,他心中暗道一声侥幸——还好这山壁之下是个水潭,若是实地的话,自己非摔成肉饼不可。

    饶是如此,巨大的下坠之力还是让楚凡一下便深深扎进了潭底,瞬间便被清澈而冰凉的潭水完全包围住;不过在潭水灌进他的耳朵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娇声尖叫,让他不禁心生疑惑: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女子?难不成自己出现幻听了?

    楚凡水性甚佳,止住下坠之势后用力蹬了几下,便从潭底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便冲出了水面。

    “啊~~”

    脸上水珠还没来得及抹去,耳边便传来了高亢的尖叫声!

    果然,距他七八米的潭边,白生生的香肩微耸着,一个女孩正捂着脸拼命叫着——看这样子楚凡是落进了她的“澡盆”,好家伙打扰了人家裸泳的兴致,怪不得她叫得声嘶力竭的!

    楚凡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自己落下那个绝壁,怕不得有三四十米高,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这女孩叫得如此大声,万一被上面的朝鲜人听到可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楚凡再顾不得什么,三两下扑腾便游到了女孩身边,不管不顾一把把她搂进怀中,一只手便死死捂住了女孩的嘴。

    尖叫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似乎一下恢复了静谧。

    头顶上隐约传来厮杀声,让楚凡悬着的心落下来不少——看样子毛三儿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但愿对方没听到下面的动静!

    楚凡这时候才有闲心打量四周环境,只见这是绝壁下的一汪碧水,略呈月牙型;环顾四周,入眼处不是古柏森森便是绿得化不开的爬山虎,确是炎夏消暑的不二之选。

    打量完周遭环境,为以防万一,楚凡抱着那女孩轻轻一蹬,便已划到了水潭靠着绝壁的地方,那里爬山虎长得极为茂盛,犹如一道巨大的绿色门帘般盖住了好大一块水面——他们躲在这下面,绝壁上的人怎么都不可能看到了。

    刚刚躲好,耳边又响起了少女的轻唤声,这次却是朝鲜话,楚凡依稀听懂了似乎是在问怎么了——都在这济州岛待了快一年了,虽然没有专门去学,但平常少不了听着朝鲜话,现在的楚凡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了。

    他怀中的女孩自打被他一把抱住后一直僵硬的像块木头,此刻听到呼唤声她却开始挣扎了起来,不停地掰楚凡的指头,嘴里也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

    “……放开!……让我……打发那俩……被看见……还活不……”

    居然是汉话!

    猛地他想起了来的时候魏老兵说的大致方位,他一下反应过来怀中抱着的温*香软*玉是谁了。

    松开手指,只听怀中女孩长吁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这才朗声回应了几句——虽是朝鲜话,可楚凡听得出她在说我很好,不用担心云云。

    声音清冷,似不带人间一丝烟火,却不是那位耽罗国的星主高凤姬还能是谁?

    说起这高凤姬,正是目前耽罗王廷最大的麻烦!

    济州岛偌大个基业,全是楚凡带着复辽军打下来的,所以以宋献策为首,不管是刘仲文陈尚仁,还是六大家中的杨天生李国助林三娃等人,甚至柱子豆豆沈腾这些纯粹的武将,无不异口同声劝楚凡自立为耽罗国的国王,也就是所谓星主——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大伙儿为了这份家当流过血,这里又是异域他乡,再不用背负造反的思想负担,楚凡不当王岂不是辜负了大伙儿的牺牲?

    在他们看来,星主这个位置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以楚凡为首的这些明国人当上了这济州岛真正的主人——其实早在大战硝烟未熄之时便已成了既成事实。

    而让这个位置旁落他人,哪怕是血统正宗的耽罗国星主一脉,似乎都是很别扭的事——就好像楚凡领着大伙儿起早摸黑好容易开了家饭馆,最后掌柜的居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人,这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有些憋屈!

    但楚凡心里很清楚,自己是绝不能当这个耽罗星主的!

    因为他不能授人以口实!

    耽罗作为一股新兴的政治力量正在快速崛起,旁边的朝鲜日本乃至大明对于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绝不会坐视不理。

    朝鲜此次兵败之后,必然会想办法通过政治手段解决,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向宗主国大明哭诉,这时候如果耽罗星主是一个苗正根红的大明秀才,那不正好给了礼部那帮满脑子正统思想的腐儒们狂喷的机会吗?

    虽然大明自顾不暇,手伸不到济州岛这儿来,可一来被人祖宗八辈儿的骂实在是楚凡没法容忍的,二来大明整治不了楚凡,还整治不了东江镇乃至他姐夫丁以默他们?更可怕的是,因为这个事,楚凡在东江镇以及登州张家湾等地的布局恐怕全得前功尽弃!

    若是把高凤姬推出来,这所有的一切全都迎刃而解——人家本来就是耽罗星主的正统苗裔,早年被朝鲜吞并,现在复国天经地义,就算孔老夫子再生,只怕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到时候别说朝鲜的哭诉再不会有人理会,恐怕崇祯这个愣头青还会为又多了一国朝贡而欣喜若狂,楚凡下一步向江南一带的布局只怕会轻松不少。

    说到底还是楚凡一再向大伙儿解释的那句话——“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让一个无权的虚位出来,能少这么多麻烦而多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即便不考虑外部因素,仅仅是为了尽快消化济州岛这几万朝鲜人,楚凡也不能贸然行事——他当星主就意味着异族统治;而高凤姬则不然,毕竟这济州岛上大多数人都曾是她高家的子民,恢复起来事半功倍。

    另外就是对高凤姬本人了——楚凡若要当这星主,第一个该死的便是高凤姬!这是改朝换代必然上演的戏码。

    这可是楚凡绝下不去手的!

    不管怎么说,高凤姬也曾与他同生共死,又是这么个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像极了谪落人间的仙子,他怎么舍得?

    至于说楚凡对她动不动心?这还用问?

    高冷系的女生最容易引发男人的征服欲,而高凤姬这种身材曼妙到了极点的高冷系当然就更让男人欲罢不能了——楚凡是男人,而且是再正常不过的直男,当然不能免俗。

    恰恰是这样,楚凡才不愿霸王硬上弓——虽然这是解决星主这个大麻烦最好的方式——那实在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般最败兴的事!

    诸多思绪纷至沓来,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楚凡仍然将小白羊般的高凤姬紧紧搂在怀里,直到高凤姬娇嗔地一句话,才让他像触电般松开了手。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关心则乱
    “你弄疼我啦!”

    高凤姬娇嗔道,楚凡猛一激灵,触电般松开了手臂——他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刚才自己就这么大喇喇地抱着她赤*裸的**!

    呃,死里逃生之余太过紧张,居然都好好体察一下高冷女孩在怀的感觉。

    反应过来后,楚凡下意识低头,只见熠熠波光里,一具白如羊脂的玉体静静站着,盈盈一握的细腰上呈现出惊人的凹陷,两瓣****更是饱满圆润,随着水波的轻轻荡漾,越发营造出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氛围。

    即便早已不是初哥,此情此景还是让楚凡立刻有了强烈的反应,身体某个部位不可抑制的膨胀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女人的直觉,还是真实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高凤姬低呼了一声,又羞又恼地喝道,“你还看?!……还不转过身去?!”

    这声娇嗔比之刚才更加软糯,她还配合着跺了两下脚,小女孩的娇憨显露无遗,那还有半点当初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然?

    随着她的跺脚,水潭中激起了阵阵涟漪,更让楚凡目眩神迷起来,却听从了她的要求慢慢转过身去——再怎么他也是自诩正人君子的人,刚才事急从权也就罢了,现在哪还有盯着人家姑娘裸*体看个不停的道理?

    不料转身时一个不注意,扭伤的脚踝磕在了潭底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身后水波一阵扰动,只听高凤姬急切地问道,话语中的关怀之意毫不掩饰,“你受伤了?”

    “扭着脚了……”楚凡皱着眉堪堪站稳后低声回答道——气氛有些尴尬,说完这句之后他竟然找不到什么说的了。

    “啊?!”水波扰动得更厉害了,高凤姬似乎附身钻到水下想看看楚凡的脚踝,“哗”的一声水响后,只听她连珠炮似的追问道,“看也看不清楚……可是从这山壁上摔下来弄伤的?好好的怎么会摔下来?你的亲卫呢?”

    她的真情流露让楚凡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暖流便从心底涌了出来。

    定了定神,楚凡把自己如何陪老夫人进山上香,如何大意只带了五名亲卫便先行离开,如何猝不及防被人袭击,亲卫们如何奋不顾身拼死抵抗,自己方才逃出一线生天,最后失足落到了这个水潭中讲了一遍。

    他口才既佳,又被亲卫们深深感动,这一番描述自然跌宕起伏,相当引人入胜;身后的高凤姬听得时而惊叹时而感佩,不时发出低呼声。

    说完之后楚凡却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他正疑惑呢,正准备偷眼瞧瞧,就听细碎的诵经声轻轻响起,“……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善女高氏,愿以此一点虔心奉于座前,惟愿往者早入轮回,得享福报;生者平安喜乐,再无凶劫……南无阿弥陀佛!”

    楚凡初时那一大段经文听得迷迷糊糊,只懂了个大概意思,当然也晓得高凤姬是在为牺牲的亲卫们超度;到了最后这几句却是听得明明白白,那是在为自己祈福呢,心中感动更甚。

    楚凡正感动着呢,高凤姬接下来这话却让他心中一凉,“以前你救了我一命,今日我也救了你一命,这就算扯平了!”

    他正怅然若失,不知该如何应答呢,却听高凤姬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简直声若蚊呐了,“这一节虽是揭过去了,可又添了新账……你擅闯我洗浴之地,毁我清誉,这可怎么算……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就这么被你……可让我日后怎么见人……”

    楚凡是何等灵醒的人,哪能听不出她的话中话;再一联想到刚才她的丫鬟呼唤时她的处理方法,顿时便将这高冷美人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早知道这丫头对自己已是芳心暗许,他哪还会在星主这事上纠结这么久——一乘花轿抬进监国府,什么麻烦不都全迎刃而解了!

    “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心花怒放之下,楚凡情不自禁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是你救了我的命?分明是有仙女儿看我长得帅,危难之时变出了这么个水潭救了我。”

    “仙女儿?什么仙女儿?”高凤姬万万想不到一番试探居然得到的是这么个回应,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这水潭打我记事时就有了,哪有什么仙女儿来变?”

    楚凡此刻只情上下梭巡着欣赏她那绝美的**,嘴里越发胡唚了,“当然有仙女儿!这仙女儿老早便知道我今日有这一劫,特特变出这么个水潭来救我……”

    高凤姬本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却因关心则乱,没听出楚凡这么明显的调侃来,兀自皱着眉头竭力思索。

    “……这仙女儿啊,长得既漂亮,心地又极善良……平日里诵经念佛,不食人间烟火,最是有大造化……她最喜欢的便是临瀑抚琴对月弄萧了……啧啧,想想都让人心驰神往……”

    听到这儿,高凤姬终于恍然大悟了——原来这家伙绕着弯在夸自己呢!

    两抹红霞飞上了她的脸颊,她心里登时便像抹上了蜜糖般甜得发腻;一时间又有些恼怒,恼怒的是心上人口无遮拦,竟把自己比做仙女儿,这不是亵渎了佛祖吗?

    “好啦!别再胡说八道了,也不怕菩萨怪罪!”高凤姬嗔怪地打断了楚凡,扭脸偷瞄,却不防同他脸对脸碰了个正着!

    “啊!你个登徒子!”

    四目相对,高凤姬只感觉又羞又臊,转过脸捂着胸跺着脚,高凤姬失态地尖叫道,“下流!无耻!你别看了呀!还不转过身去!”

    嘴里这么叫着,可她心中却一下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填满了,同时还隐隐有种莫名的期待——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但还是为这种期待是不对的!

    仿佛是在迎合她这期待,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赤*裸的香肩!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你是我的女人
    楚凡的抚摸似乎有什么魔力,高凤姬顿觉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的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昏眩中唯一牢牢记住的,便是楚凡刚才那番假托仙女儿实则是赞美自己的话;尤其是那句“临瀑抚琴对月弄萧”,极得她的心意。

    自己果然没看错,这世间唯一懂得欣赏自己的,便是身后这位充满雅趣的楚凡楚公子了!

    这也怪不得高凤姬,她自小便深居荒山,家中又都是清一色的丫鬟仆妇;除了自家老爹外,与之说过话的便是那位老臣许知远;若论年岁相当的青年男子,就只有那些跟着许知远一心复国的前马匪了——那可都是些粗鄙不文的军汉,高凤姬就连多看一眼的都会觉得污了眼睛,又何尝会系以情丝?

    她倒不是说生性高傲,故意看不起这些粗汉,而是因着她那位尼姑师傅从小给她的熏陶,让她觉得若是一位男人目不识丁,连什么是诗词歌赋宫商角羽都不知道,自己还怎么能与之交谈?

    这二十年来,她也曾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孩一样,幻想着有一天能遇上自己的如意郎君,能与之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这可不是套话,而是她希望自己都不用说话,轻抚一曲便能教他听懂自家所思所想。

    可惜渺渺深山,哪里去寻这般知情识趣的青年男子?

    更不用说她还是这么个身份,等闲人家的子弟哪怕再优秀,许知远他们却也想都不敢想!

    自家事自家懂,随着年岁渐长,高凤姬渐渐也就绝了这份心思,就如同她所背负的复国大计一般,慢慢从她的香闺深梦中淡出,连一丝踪迹都找不到了。

    寂寂空山青灯古佛琴箫自娱,高凤姬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一生都将像古井一般波澜不惊地度过!

    直到那一天,身后这个男人从天而降,当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未婚妻从树上下来时,当他不顾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仍然脱下衣裳给未婚妻披上时,当他面对强徒挺身而出拼死保护身后的女人时,高凤姬心中的坚冰乍然碎裂!

    漫漫长夜中,他们谈灵山佛陀,聊先圣孔丘;一起玩味“呦呦鹿鸣”,一起琢磨《集韵》中那些变化的音韵;她跟他倾诉父亲的野心和抱负,他跟她感慨亡父的印象和记忆……

    每每聊到兴头上,高凤姬不止一次想要为他抚琴一曲,以酬知音;可这念头却一次次被酣卧身旁的颜如雪打消——那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深爱着的女人!

    君子不夺人所爱,高凤姬虽是女儿身,却也巾帼不让须眉——无非就是青灯古佛过一生,那又如何?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真的为自己负伤了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这颗心也跟着离开了,拽都拽不回来——那些日子里,无论是抚琴还是弄萧,甚至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时间,高凤姬都是神不守舍,弹着念着便身不由己的走神,等思绪拉回来时,眼前漂浮着的,总是他那张笑嘻嘻的俊脸;平常两三个月才见一次的许知远,越是几乎天天都要召见,不为别的,只为从这位老臣嘴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他伤愈了,他出海了,他结婚了……

    最后这个消息让高凤姬百感交集——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自己的意中人娶了别的女人更让人伤心呢?

    可对此她却又无可奈何——他来的时候便是带着未婚妻的,结婚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任凭许知远磨破了嘴皮,倔强的耽罗星主到头来还是没低头,只派出了金如玉如两个丫鬟代表自己参加楚凡的婚礼——她实在不想让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演戏,更担心自己因为情不自禁而失态!

    再往后,便是耽罗国成功复国了——她父亲一辈子,乃至她的家族几辈人梦寐以求的复国大业,居然在她这里完成了!

    当然,高凤姬很清楚,耽罗国能够复国,与她那位意中人不无关系,甚至冰雪聪明的她从许知远闪烁其词的话语中能够猜测出来,这次朝鲜人大败亏输,完全是楚凡带领明人们一战底定的!许知远说什么“趁虚而入,直捣济州”,没有楚凡的首肯,他能做到?

    不过高凤姬却并不以此为耻,反而为自己意中人的赫赫武功而窃喜不已——从小背负着那么巨大的压力和期盼,高凤姬早把耽罗复国看成一种象征一种仪式一种交待!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人,从来没有御极耽罗的野心,更没有统御一国的**;王位权势政治,这些她从小便被反复灌输的东西在她心中比鸿毛还轻;当如愿以偿当上耽罗丞相的许知远兴冲冲地将复国的喜讯通报给她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啊!终于解脱了!”

    耽罗是复国了,可如何安置她却迟迟没有了动静——前段时间许知远大大增加了她的警卫力量,高凤姬感觉到了自己很可能不能代表高家登上星主的宝座!非但如此,她甚至会成为新星主急需除掉的眼中钉!

    新星主会是谁呢?楚凡吗?

    如果真是这样,高凤姬反倒一点都不担心了——这位眉清目朗的明国秀才心善得很,绝无可能朝自己举起屠刀!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楚凡要她死,高凤姬也是甘之如饴的——哀莫大于心死,既然不能嫁与他同他琴瑟和谐,那还不如死在他手中,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每每想到自己便充满了愧疚和悔恨,于愿足矣!

    可高凤姬万万没想到,白绫鸩酒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他的再次从天而降!

    而且还是在自己身无寸缕的时候!

    肩头那只大手已经游走到了她高耸的淑乳旁,沉迷其中的高凤姬陡然惊觉,她不由得嘤咛一声跨前一步,抱着胸脯低声道,“郎君其有意乎?若有意,妾当自荐枕席,然周公之礼不可废……若无意,奈何轻薄于我?……鸩酒一杯,甘愿自领!”

    她话音刚落,便被一股大力拖着转过了身子,被楚凡紧紧抱在了怀中,耳边响起了让她如醉如痴的一句话。

    “瞎想什么呢?……从今儿起你就是我楚凡的女人了!哪来什么鸩酒!”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天子之怒
    佳人已去,唯余碧水幽幽。

    坐在潭边光滑的石头上,楚凡竭力控制着自己蒸腾的**,迅速梳理了一下眼前这事。

    他和高凤姬互诉衷肠后,场面差点没把持住——女人的心防一旦打开,可谓是予取予求;可就在二人情热难禁之时,远处却传来了金戈交错的厮杀声!

    楚凡猛地反应了过来,外面还有数十个穷追不舍的朝鲜人呢,高凤姬却说不妨——这水潭只有一条路进来,必得经过那条瀑布,而许知远为她安排的百人卫队就驻扎在瀑布左近,等闲三五十人根本别想闯进来!

    话虽如此说,高凤姬还是不放心,赶紧上岸更衣,自去指挥去了;临走前叮嘱楚凡的一句话却让后者大费思量,“郎君若要迎娶奴奴,切不可大操大办……三媒六聘能省则省,知者越少越好,切记!切记!”

    都说女人一辈子最看重的便是结婚这一天,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嫁了个如意郎君,这高凤姬怎么反其道而行?

    难不成是担心自己嫁入楚家只能做妾?可楚凡刚才明明跟她说清楚了她和颜如雪地位一样,都是平妻呀——这还是宋献策当初的主意,所谓东宫西宫两位娘娘。

    又或是怕自己的异族身份在楚家不招待见,所以拼命低调行事?这一节楚凡自己倒是根本不在乎——若是搁在他前世那个时代,能娶到一位韩国美女那可是足以羡煞旁人的,尤其还是位纯天然的!

    那高凤姬到底为什么会怎么叮嘱他呢?

    左思右想楚凡不得要领,突然他想到了刚才耳鬓厮磨时两人关于星主的一番对话。高凤姬主动提出她什么都不要——包括那星主的宝座——只求能跟楚凡长相厮守,而楚凡当时就一再明确,这个星主她当定了;楚凡记得说完这话后高凤姬眼圈似乎红了,回报给他了一个长长的吻。

    难道说高凤姬低调处理婚礼是因为这星主?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星主作为耽罗一国之主,却是个女儿身,这婚礼怎么处理都是个棘手的事儿。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女王可不是那么好娶的——首先是身份,算什么?招赘的驸马?还是男王后?其次是治下的臣民会怎么看楚凡,什么“裙带关系”这类的流言估计躲都躲不开!

    看来,这场婚礼只能秘密进行,绝不能对外公开,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防住悠悠众口。

    想到这里,楚凡忍不住为高凤姬心思之缜密虑事之周详叫了一声好——这还没过门呢,就把老公的面子里子都考虑到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监国大人……请更衣!”

    他正开心着呢,就听水潭边传来的怪腔怪调的汉话,抬眼一看,却是金如玉如两人;两个粉嫩可爱的小丫头捧着全套的则高利和巴基,正眨巴着两双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楚凡呢——“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句话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楚凡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长衫,艰难地站起身道,“湿就湿吧,换它作甚!”侧耳听了听,外面再听不到厮杀之声,他不由得追问了一句,“那些朝鲜人呢?可是抓住了?”

    俩丫头汉话着实太差,根本不明白楚凡什么意思。三人手里比划着“说”了半天,楚凡才算弄明白那帮偷袭的朝鲜人确已擒住了,这才让二人搀扶着走到了高凤姬抚琴的那间亭子前。

    亭子前的空地上二十多个朝鲜溃兵死猪一般被捆得结结实实,周围站了一圈高凤姬的卫队士卒,剑拔弩张地指着溃兵们,似乎对刚才的一场恶战记忆犹新。

    高凤姬一袭白衣站在高处,正用朝鲜话在审问这些溃兵,许是被吓破了胆,也许是惊艳于高凤姬的美貌,她每问一句都有不少人抢着回答。

    见到楚凡来到后,高凤姬理了理衣衫,郑重其事地蹲了个福礼道,“恭迎监国大人!”她说的却是朝鲜话,这句楚凡平日听得不少,倒是很明白。

    她这一领头,所有卫队士卒以及她的丫鬟仆妇们纷纷跪倒,跟着她高呼了一遍;楚凡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伙儿平身——他虽是听懂了,可朝鲜话毕竟一句都不会说,只能用手势作答了。

    纷乱中,楚凡和高凤姬对视了一眼,却见昔日的冰美人再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一双妙目中满是浓情蜜意,黏在楚凡脸上便移不开——众人本就对这位突然冒出来且还浑身**的耽罗监国万分好奇,再看两人间的小暧昧就更加疑惑了,一时间饱含着问询和惊奇的目光交错纵横,场面便有些尴尬了。

    “咳咳~~”见此情形,楚凡赶紧将目光移到溃兵们的身上,轻咳了两声后问道,“星主殿下,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头?”

    “都是朝鲜大军的余孽!”高凤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拾好情绪后恨恨地回答道,指着其中被挑了脚筋的金庆永道,“这家伙就是他们的头儿,叫金庆永!”

    楚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却正好碰上了金庆永那满是怨毒的目光,他冷笑一声刚准备说什么,却听山道上一阵喧嚷,抬眼看时,只见好些卫队士卒牵着玉狮子抬着五具尸首迤逦而来。

    不用看,楚凡都知道那是魏老兵他们五人,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高凤姬后,不顾脚踝上钻心的疼痛,抢前两步迎了上去,招呼着卫队士卒们小心地将自己亲卫们一个个安放在地上。

    凝视着魏老兵们那一张张血肉模糊而又怒目圆睁的脸,刚才那短促却极惊险的伏击又一幕幕浮现在了楚凡眼前,越发真实也越发惊心动魄!

    紧抿着嘴,楚凡轻柔地伸手为他们闭上了眼睛,直到最后的毛三儿时,楚凡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座大山般难受——小家伙临死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倭刀!

    缓缓站起身后,楚凡那双被悲愤刺激得充满血的眼睛扫过众人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高凤姬本想安慰他几句的,却被他这副择人而噬的模样给吓住了。

    一直狠狠瞪着楚凡的金庆永似乎也承受不住前者的逼视,沮丧地低下了头;楚凡的目光却被他脚边的踏张弩吸引住了,走过去捡起来端详了一会后咬着牙迸出一句话。

    “不怕死?……好!也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子之怒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瓜蔓抄
    瀛洲城西。

    月朗峰脚,背山面水密密麻麻矗立着数百个坟茔,一水儿的白色花岗岩包坟,坟头上纸幡飘扬,衬以周遭森森松柏,庄严肃穆的气氛油然而生。

    这里是复辽军的烈士陵园,坟茔中安息着从护卫队时代以来牺牲的所有烈士——即便是尸骨无存者都立了个衣冠冢。

    陵园就建在朝鲜人月朗峰大营的旧址上,这里风景既佳,风水也相当好,是以大战甫一结束,楚凡便下令在这里修建了复辽军的第一座陵园,厚殓这些烈士——这个时代的人对身后事极是看重,无论贵贱贫富,入土为安乃是人生最后一件大事;高规格的葬礼和年节祭祀是鼓舞士气的必要手段,所以楚凡一点不敢马虎。

    如今陵园又新增了五座坟茔,刚刚凿好的祭台上摆满了各种干鲜果脯;粗大的白烛噗噗吐着红焰,上好的檀香一字排开,袅袅青烟扶摇直上。

    不用说这便是给魏老兵他们五人下葬了,庄重却冗长繁琐的葬礼楚凡从头到尾全程参与了,现在终于到了尾声,也是最让人心惊动魄的——活祭!

    所有被活捉的朝鲜溃兵全部剐碎在五人墓前,唯有如此,才能告慰五人的在天之灵——这不仅仅是楚凡一人的想法,更是今天全数到场的卫队亲卫们的心愿!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金庆永,他早没了当初瞪视楚凡的精神和勇气,奄奄一息像条死狗般瘫倒在地——特情司内卫处的牢房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三天审讯下来他比死人也就多一口气罢了。

    身为卫队队长,豆豆这次亲自操刀伺候这位罪魁祸首——牛角尖刀狠狠落下,金庆永那只持握过鬼头刀的右手便离体而去,在青石板上蹦跳了好几下才消停下来。

    场面有些血腥,楚凡下意识转过了头,轻声问站在他椅后的凌明道,“他们可都招了?那些兵器从哪儿来的?”

    凌明闻声赶紧躬身回答道,“招了!……都他娘是些软骨头,俺们稍稍上点儿手段,一个个就像娘儿们似的鬼哭狼嚎,什么都撂了……兵器是卧山里的秦老头给他们张罗的,这老狗儿子死在大阵中,恰好碰上金庆永,散了家财给他们置办武器。”

    楚凡冷哼一声后自言自语道,“收缴武器的命令已经下了好几个月,还真有人不当回事儿……好!很好!”

    凌明一听这话头不对,不由得试探着问了一句,“公子爷的意思是,这些私下买卖武器的,也给……抓起来?”

    楚凡瞟了他一眼后淡淡地来了一句,“不抓起来,难道还留着他们再祸害咱们的兄弟?”

    听楚凡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对岛上私藏兵器的朝鲜人大动干戈了!

    凌明不由得心中一惊——这济州岛即便在朝鲜也算偏远之地,岛上民风素来强悍,私蓄武器豢养家丁的不在少数,这要真计较起来,还不定得有多少人遭殃呢。

    “你们特情司上次不是交了份报告嘛,”楚凡没理会他的错愕,低头剔着指甲慢条斯理地说着,“说什么岛上看似平静,其实暗中还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不服王化,只是苦于他们行踪诡秘,难以拿到确凿的证据……如今这个案子翻腾出来,只怕售卖武器给秦家的人中间,必然会有不少这类人吧。”

    “嗯?哦!”凌明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听懂了楚凡的话外之音,赶紧接话道,“公子爷明鉴,必定如此!……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决不让他们漏网!”

    楚凡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定他真的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这才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几条……这第一是只限朝鲜人,岛东的明人一概不得骚扰……这第二,口供得拿实在喽,所有人犯都是要公审公判的……最后就是你们特情司能不出面就别出面,这种脏活儿嘛,让刑曹来干……一年领那么多俸禄,干吃饭不干活儿可不成!”

    听到这儿,凌明算是彻底明白了——瓜蔓抄!

    简单的说,就是通过种种刑讯逼供的手段让犯人攀咬出想要抓捕的人,抓来新人后如法炮制,这样就能将所有嫌疑人统统落网——这就是大明锦衣卫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大明刚开国的时候“胡惟庸案”“蓝玉案”就用的这个法子,也算历史悠久了。

    二人说话间,那帮朝鲜溃兵已经全剐碎了,献祭在了五座新坟前;隆重的葬礼算是告一段落,楚凡起身给五人各上了一炷香后来到了玉狮子跟前——后半截开道场做法事他就不再参与了,城里还一堆事儿等着他呢。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千万别手软!”临上马前,楚凡低声给凌明做了最后的交待,“记着这是咱们的土地,别让咱们明人在这片土地上走个道都提心吊胆的!这就是原则!”

    说完后他翻身上了玉狮子,带着一众亲卫朝瀛洲城西门而去。

    入得城来,他却没回监国府,而是直奔一墙之隔的耽罗王宫而来——监国府和王宫修在一起,本来是楚凡为了更好的控制星主的,现在既然收了高凤姬,当初的安排自然要有所变动。

    王宫的外墙都已修好,正门特意垫高了十来米,从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下望上去,青砖城门和上面雕龙刻凤的门楼看上去更加巍峨雄壮——这是彰显王权的手段之一,高高在上的王除了能给人以巨大的威压感外,还能通过拉开与平民百姓的距离制造神秘感,正是法家驭下手段“术”的具体体现。

    踩着台阶,楚凡径直入了宫,宫中主殿“承恩殿”已经完全落成,另外两个稍小的“文成殿”和“武英殿”却还在做最后的装饰——这便是未来星主举行大朝会召见群臣日常办公的地方了。

    其实所谓大朝会也好,召见群臣也好,无非是走过场;而这三个殿乃至整个王宫,也不过是装点门面。

    无论高凤姬进不进楚家的门,她都不可能掌握这个王国的最高权力——所有的奏章公文都会首先送到监国府,只有用了楚凡的大印之后才能生效。

    入宫后楚凡找来了王宫的监造官,让他把原先准备修建在监国府和王宫间的地道和暗门统统取消,只留下了御花园里一道隐秘的月亮门——既然要嫁入楚家,高凤姬日后的起居当然也都在监国府里,这些以防万一的地道暗门自然就没了用处。

    处理完这事,楚凡打马准备出宫,却迎头撞上了两位他准备召见的人。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娶女王的麻烦
    “王宫已成大半,当奉星主入宫,行登极之礼。”

    当这句话明明白白从楚凡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许知远感到脑袋“嗡”的一下,登时一片空白。

    自打当上这耽罗国丞相以来,几乎每晚临睡前他都会琢磨星主这事儿;刚开始他还旁敲侧击从宋献策口中套话,想打听打听楚凡打算怎么处置,到后来随着两人实际关系渐渐明朗,他连旁敲侧击都不敢了——宋献策名义上是副丞相,却是代表这楚凡楚监国这尊大神的,没他点头,耽罗国绝大多数事情根本就办不了;时间一长,许知远这丞相也明白自己的位置了,其实他才是宋献策真正的副手!

    不敢乱打听,许知远这心就一直悬着;这耽罗国是高家的,而许家又是高家的世臣,现如今他许知远不吭不哈坐稳了丞相的位置,高凤姬却一直晾在汉拿山中,这算怎么回事儿?

    耽罗国的故臣虽不多,却还有那么些耆老,再加上跟着许知远的旧部,不知多少次追问过高凤姬何时登极正位,虽然都被他以王宫尚未修成等诸多借口搪塞过去了,可他也知道,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人戳着他脊梁骨骂他是个上屋抽梯过河拆桥的小人了。

    今天他请上宋献策一起视察王宫,就是为了让后者看看,王宫已然小成,星主登极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他甚至都做好了实在不行就犯言直谏的准备,真是冒犯了楚监国,大不了这个丞相不做也罢!

    没想到刚进宫门就遇上了正主儿,带着他们回到监国府这间小书房后,楚监国居然一上来便主动提出要着手办高凤姬登极之事,怎能让他不欢喜的几乎要发了狂?

    等等!

    楚监国说的是“奉星主入宫”,谁知他说的星主是不是高凤姬?万一他要自立为星主呢?

    一想到这里,许知远吓得脸都白了,张皇间偷眼瞄了一下宋献策,却见后者端坐椅上,那柄常用的拂尘散漫地搭在手臂中,双眼似睁若闭,浑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哪看得出半点端倪!

    许知远不得要领,犹豫了半天后把心一横拱手道,“谨奉监国钧命……只是何日请星主自山中移驾?入城后是直入宫中?还是暂住他处,待登极大礼后再入宫?还请监国大人示下。”

    他这些日子没少向宋献策请教汉话,如今除了口音还稍有些古怪外,汉话说的已是相当流利;他这话也是问得极为巧妙,用“自山中移驾”试探楚凡,看他所说的星主到底是不是高凤姬。

    楚凡却没想到他心中转了那么多弯——他只是单纯的想尽快把高凤姬娶回家而已——稍一沉吟后他敲着书案道,“移驾嘛,三日之内吧……进了城就直接入宫吧,省得麻烦!”

    听完这话,许知远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强抑着激动和兴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冠这才郑重其事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多谢监国大人恩典,我耽罗绝祀二百二十年,方能有今日复国之盛举……臣谨代高氏历代星主诸臣工官民人等叩谢监国大人的存亡续绝的大恩!恭祝监国大人春秋永盛公侯万代!”

    他这般隆重,倒让楚凡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才回过味来——敢情之前是怕自己取而代之呀!

    楚凡不禁哑然失笑——笑话!真要取而代之几个月前就办了,还能等到今天?

    忍着笑,楚凡摆手让许知远平身,安慰了他几句后让他先出去了——却留下了宋献策,真正的密谈这才算开始呢。

    “恭喜监国!贺喜监国!”许知远才一离开,宋献策便笑眯眯地拱手贺道,哪还看得到刚才那副神游物外的模样,“高氏一入,耽罗从此安若磐石,万世基业自此而起!”

    楚凡是越来越佩服这貌不惊人的矮老道了——自己不过说了句让高凤姬入宫登极,他便能将整个事情猜出个七七八八!

    “军师,”清了清嗓子,楚凡沉声道,“此事虽好,却不宜声张……今天找军师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到底该知会哪些人?”

    宋献策才听了半句,便猜到了楚凡的用意,捻须沉吟道,“若想保守此秘密,任何人都不知会也不是不可……唯一可虑者,不过六大家之杨李诸人,他们可是颜夫人的叔执辈……论理都是些明白人,断乎不会因此而敢有所怨忿!”

    “不妥!”楚凡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不敢,我要得却不是不敢,而是心甘情愿!……高氏进门,与小雪是敌体,一个西宫一个东宫,所以于公于私我对六大家都不该隐瞒这事儿,没必要偷偷摸摸!”

    “主公圣明!”宋献策抬手就是一顶高帽子甩了过来,“既如此,微臣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明儿我就去拜访一下杨天生杨大人,主公只管放心就是。”

    楚凡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点头知尾,只需要透个口风他便能帮你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事议定后,楚凡又把今天在陵园中的交待凌明的事儿给宋献策说了一遍,后者早想彻底把济州岛好好再清理一遍,对此当然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回去就吩咐刑曹的人下签拿人。

    楚凡谈兴正浓,却没放他走,二人又聊起了当前复辽军最大的任务——营救光海君开辟北*朝鲜。

    柱子的先遣队出发后,轻舟快船穿梭往来,几乎每天都会把进展通报回济州岛,以方便楚凡和复辽军总部掌握情况;可从五天前最后一次联络以后,先遣队却再没派人来过,让复辽军一众高层不免惴惴。

    稍微让人心安的是,五天前回报的情况是,先遣队已经抵达江华岛隔海相望的忠清南道的海面上,可看天气的情况却有些不妙,似乎有风暴即将来临——单是风暴楚凡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复辽军水师都是老手,又是在岛屿众多的沿海地方,怎么都能找到避风的地方,躲过去就是了。

    “……微臣虽不识海,却也知道值此夏秋之交,海上风暴最是平常,连刮个三五日实属平常,夏将军一时间难以联络也是难免,主公万勿担忧!”宋献策再三安慰了楚凡几次,这才告辞而去。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楚凡心情稍定,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朝后宅而来。

    家里要进新人了,俩大肚婆还不知道信儿呢!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暴风雨中的先遣队
    宋献策没猜错,先遣队确实没其他麻烦,仅仅是遭遇了一场持续了四五天的大风暴而已。

    灰黑色的云层低垂天际,低得似乎浪再大一点便能冲上云霄;狂风打着旋儿不时呼啸而过,风中挟着的豆大的雨点劲道十足,抽在人身上隐隐作痛;忠清南道北部沿海星散的小岛上,低矮的灌木丛和原本色彩各异的礁石沙滩被这恶劣的天气统统染成了灰黑色;天地间除了荒岛的黑色剪影和海浪冲击在船身上的白色飞沫,似乎再没有了其他色彩,单调得令人绝望。

    众多小岛环绕中的一小块海域,因着小岛的遮护,风暴弱了很多,饶是如此,一人多高的浪头仍是永无停歇地此起彼伏,使得整个海面像烧开了的锅一般沸沸扬扬;数个巨大的船影,也随着海浪不停的摇晃起伏,再没有一刻停歇。

    金凤号高耸的船艉上,半敞开的锚室中,一名扎着头巾的水手正悠闲地坐着,一条腿蜷曲着踩在地板上,另一条腿耷拉在锚室中央那巨大的锚洞中——重逾万斤的主锚便是从这个锚洞中垂下去,深深扎进海泥中稳固着庞大的船身。

    水手身上穿着簇新的水手服,这是启航前不久被服组才赶出来的新品。硬硬的直领,带着三颗黄澄澄扣丁的袖口收得很紧,笔直硬挺的长裤外侧缝上了三条洁白的装饰条,越发显得这位原本长得就不赖的小伙子更加英挺俊朗——要是没有腰间那根又粗又黑的棕绳就更加帅气了。

    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里,棕绳是必不可少的,别说他这锚室观察哨,金凤号上所有哨位,甚至是只在甲板上活动十来分钟的人员,都必须拴上这种难看却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保险绳——即使不幸被海浪卷入海中,同伴们也能轻松地通过保险绳将人救起来,这也是楚凡最后审定的《水师操典》中的众多改进之一。

    手撑地板,水手探头看了看栓系着主锚的那根粗大的棕缆——那棕缆由若干根手臂粗细的棕绳绞合而成,直有面盆粗——看到没有什么异样后,水手缩回身子,脸上表情更加放松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是在船上生船上长的人,比这更凶猛更险恶的风暴不知见过多少,当然不是舱中那些黄胆水都吐出来了的陆师兄弟们可比——从济州岛出发已经快十天了,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水师陆师的兄弟们早打成了一片,他很同情这些上了船就不会走道儿的家伙。

    和金凤号一样,这次出征的几艘巨舰,莫不是各舰队的核心精锐,配备的军官和水手无不是久历风波的老鸟;这种程度的风暴看起来吓人,在这些“船油子”的眼中还真不算事儿;再加上有这块海域岛屿众多这一绝佳的地利,先遣队这几艘船除了些小磕碰外再无大碍,只等风一停便能扬帆启航,直抵江华岛。

    确认锚缆正常后,水手瞄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舱角,伸手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和一个白色纸盒,纸盒上赫然印着三个鲜红的大字——“红塔山”。

    这也是牛岛上的新产品!

    卷烟这种东西最能提神醒脑,所以仙草卷烟——当然是不加料的那种——很快便在复辽军中风行起来;以往的卷烟都是登州烟厂卷制好了后直运济州,但随着登州官绅的逐步渗透,东印度公司的配额一减再减,到最后甚至是时有时无了。

    为了改变这种窘境,大战之后楚凡干脆从登州烟厂抽调了部分技术骨干在瀛洲城内新建了瀛洲烟厂,顺便还把驻守登州的秦万城,也就是猴子的那个连队调了回来——反正登州烟厂已经插不上手,干脆另起炉灶,等有精力了再回去收拾那帮过河拆桥的家伙。

    还好那帮家伙鼠目寸光,眼睛只盯着仓库里那一箱箱能换钱的仙草卷烟,对人控制得不是很严,让一直心向东印度公司的陆都有了机会,一下从各个车间拉出了四五十人;有了这批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再加上柳家大宅现成的房舍,瀛洲烟厂很快便投入了生产,赶在先遣队出发之前出厂了第一批卷烟。

    撕开封皮,抽出一支洁白的卷烟叼在嘴里,水手晃燃了火折点燃,满足的喷出一口浓浓的青色烟雾——名字虽然改了,可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他却不知楚凡改名的深意。卷烟看似简单,香料的成分和配比却是口味好坏的关键!登州烟厂的香料一向是楚凡在济州岛配好再运往登州的,如今一旦断了供,仙草卷烟的质量将会直线下降,比那些土制好不了多少;而改名“红塔山”以后的瀛洲卷烟,就能利用这显而易见的质量差迅速抢占大明的卷烟市场——登州那帮官绅以为控制了生产垄断了销售渠道便能将卷烟生意牢牢把握在手中,却不知无论对于什么商品来说,质量才是生存的最根本保障!

    狠吸了两口后,水手做贼似的频频回首望向舱角——那里空空如也的草墩和矮几是掌锚的三副办公的地方,现在三副到船头的两个附锚巡查去了,他才敢偷偷在这锚室中吸烟。

    《水师操典》中对船舱内用火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没有军官的命令和首肯,任何人不得在舱内点火!想要吸烟必须得到甲板上规定的区域,远离火药和绳缆的地方才行!

    水手当然知道这样的规定是防止一不小心引燃了火药,那乐子可就大了;不过这锚室中既没有火药又没有易燃的细小绳缆,偷着抽支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别被三副逮着就成——船上的禁闭室当然不比陆上,小得连脚都伸不直,为抽支烟关上三天可不合算。

    他在这里吞云吐雾,却不知头顶舰桥上有人和他一样,违反操典正狠命地嘬着烟。

    望着天空中无穷无尽翻滚着的乌云,柱子那张因为晕船而煞白的脸更加白了,烟头的微弱火光中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现在心里很煎熬!

    因为根据总参的作战计划,他的先遣队今天应该在江华岛西面那个荒岛休整完毕,明天就该跨海登陆,奇袭高丽行宫了;现如今被困在这里已经四五天时间了,消息既传不出去,又得不到复辽军总部的指示,难免让他心中火烧火燎的——打仗这种事,最怕就是偏离预定计划;多拖一天就会多出多少变数!

    心急如焚的柱子只顾着看翻腾的海浪,却没注意到他身旁一直举着千里镜看个不停的杨地蛟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后者随即发布了命令:“旗语通知各舰……一个小时后,扬帆启航!”

    柱子惊得烟烫着手都浑然不觉——这种天气扬帆启航?疯了吗?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休整完毕
    “滴溜溜~~”

    起床的竹笛声响起的时候,杨地蛟已经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了。

    拿起桌上那法,叫什么制式军用衬衣——胡乱拽了几下后,把衬衣下摆掖入了绿布裤中。

    他这一套衬衣布裤以及扔在帐篷中的作训服全是被服组推出的新产品,一水儿的细密松江棉布制成,就连袜子每人都发了五双;不仅面料好,款式也是极为简单实用,窄袖口窄裤口将衣服裤子都收得紧贴身体,再不像平日里穿的布袍那般松松垮垮;除了胸前一排以及袖口两排整齐的布纽扣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装饰,但却让人穿上后感觉很是神采奕奕。

    洗漱完毕后,猴子穿好了外套,坐在帐篷门前的树桩上开始绑绑腿——两米长二指宽的布条从脚踝开始一层层往上缠,把整个小腿肚全都紧紧裹上才算完;这也是复辽军陆师的制式装备,上至刘仲文下至普通一卒在行军作战时都必须绑好。

    猴子今年从登州来时对这个新玩意儿还有所保留,等到绑好绑腿野外拉练几次后便赞不绝口了——果然公子爷想出的新玩意儿不同凡响,这东西不仅能使人脚下更有劲儿而且持久力也更好了。

    结束停当,猴子的警卫员来了,帮着他收帐篷装包裹——猴子从登州回来后,他的连队老兵新兵拢共补充了小二百人,扩编成了第一团第三营,他也升任营长,有了配警卫员的资格。

    长时间驻守登州烟厂,再加上一下补充了这么多人,让三营的战斗力比起其他两个营来差了很多;趁着出征前两个月的空档期,猴子对全营进行了一次魔鬼训练,不管是火器射击还是爆破作业,训练量都远大于兄弟部队,经常折腾到天都黑尽了才让这帮累得只剩一口气的家伙们回营。

    饶是如此,全营的磨合还远未完成——别的不说,好些新来的兄弟猴子都还叫不上名字来。

    “秦营长好!”

    比如眼前这两位说着磕磕巴巴汉话朝他平胸敬礼的宋人后裔他就想不起对方到底是姓赵还是姓陆。

    为了化解尴尬,回礼后猴子俯身捏了捏对方手中拎着的肠袋——这也是公子爷的发明,用棉布做成又细又长的布口袋,里面装的是香喷喷的炒面,作战时往肩上一缠,既方便又快捷——问道,“三天的量可准备好了?”

    许是他带着浓厚四川口音的官话对方没听懂,俩宋人后裔面面相觑后回了一句,“报告秦营长……好吃!扛饿!”

    猴子一下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他的意思;忍着笑猴子朝两人摆了摆手,继续穿过三营营地朝柱子的大帐而去——按序列三营最后登船,他想去看看前面的部队登船情况。

    一路上三营的兄弟们纷纷停下手中正在收拾的行囊,向他行礼问好,那些从登州跟来的老兄弟们更是学着他的川腔官话同他打趣。

    “哟!头一次看你穿得这么周正,硬是有点营长大人的风采咯!”

    “爬开!格老子哪天我不是穿得周周正正的?”

    “猴子,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俺们啥时候才能上船?……他娘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那肠袋里装得是泥巴?饿了不晓得吃两口?饿死你龟儿活该!”

    “才睡了两天安稳觉又要上船,想想俺这两腿都打闪。”

    “不想上船?那你龟儿游过去嘛!”

    ……

    插科打诨中猴子已然穿过了营地,来到了柱子的大帐前——大帐是建在林间空地上的,视野很是开阔,能一眼望到山脚下的海滩。

    海滩上此刻满是牵着马的侦察兵们,一人双马正排队等着上小舢板,再从舢板转运到小山一般的巨舰上——这是赵海亲自带队的侦察分队,他们将先于大部队在江华岛登陆,为大部队撒开警戒幕。

    侦察兵身后正在整队的是一团一营和勤王军的精锐;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军队的素质高地只需站在一起便高下立现——同样是从林中开出来整队,一营那边井然有序,一**背着巨大行军背囊的身影快速地汇聚到整齐的队列中,整个过程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听不到;而勤王军这边虽然也是相同的模式和流程,可队列既有些散乱更避免不了悉悉索索的耳语声,比较起来便松散了许多,看得猴子连连摇头。

    “柱子,我还是担心这帮朝鲜人关键时候会拖我们后腿,”指了指勤王军的队列,猴子低声道,“真不晓得公子爷咋个非要把他们带上。”

    勤王军的松散自然也被背着手的柱子看在了眼中,却不知他会如何回答。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夜行路上
    一片漆黑。

    自从一路陪伴的月亮隐没在山梁下以后,没有星光的天幕变得一片漆黑;天地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中,方才还若隐若现的山丘田野和河流似乎一瞬间就消失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

    无边的黑暗中,唯一模糊可见的,是身前那一条条摆动着的小白条——那是专门为夜行军准备的袖标,一根二指来宽的布条,不知道被服组的人用了什么法子,让这布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都能发出淡淡的白光。

    猴子现在却没有心思去想夜行袖标的事儿,他现在瞪圆了眼睛,盯死了着前方两三米开外的白点,脚下大步流星,唯恐一个闪失跟丢了前面的二营——要知道整个三营都在他身后,他一旦跑偏,这三百多号兄弟就都跟着他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了。

    整个先遣队是昨晚10点抵达江华岛西岸预定登陆点,驳运登陆花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位于作战序列最后的三营全部上岸时,已经快到凌晨1点了;之后便是4个多小时的夜间急行军,由于身处敌国境内,所以所有人严禁举火;幸而前面二十多里地有皎洁的月光不时穿过云层照路,使得先遣队比预定的时间还稍稍提前了一些;现在月亮落下去,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猴子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小腿上的肿胀已经感觉不到,可野战行囊紧贴着的后背却是一片火热,猴子都能感觉到汗水正从早已湿透的衬衣上源源不断的涌出,顺着屁股沟不停往下淌;长时间的奔走让猴子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牛喘般粗重的鼻息既快又急,同身后兄弟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加上重重的步点儿声,回荡在静谧的大地上。

    其实猴子这一路上心中是憋着气的——昨晚临上船前,他被柱子狠狠尅了一顿。

    他说朝鲜人是包袱,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表现确实不如复辽军,更因为这次奇袭作战中,他的三连和二连一起被配属给了勤王军,也就是说这一仗里他要服从勤王军赵松节和李承焕的节制!

    柱子如何不知道他这个心思,当即把他痛骂了一顿,骂完后又耐心给他解释了一番——日后兵临平壤,勤王军作为一团的外围部队,将直面朝鲜王廷乃至更加凶残的鞑子,不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打磨锻炼,到时候一触即溃的话,倒霉的还不是一团?

    大道理其实猴子不是不懂,可他心中就是不舒服——光是听李承焕那满口叽里呱啦的鸟语他就够心烦的了,还得听他调遣?

    “医护兵!医护兵!”

    正心烦着呢,前面的二营一阵骚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随即响起了压抑而焦急的呼喊;猴子跟着放慢了步伐,他看到前方有几个白点脱离了队列,停在了一旁,估计是有人受伤了。

    很快身边卷过一阵风,一个白点急速摆动着超越了猴子,朝那几个白点奔了过去——虽然看不清,但猴子知道这肯定是三营一连的医护兵,才从野战医院分到一连不到一个月,一个文静秀气的小孩,看不出奔跑起来竟如此迅捷。

    “怎么了?”

    “崴脚!”

    “脚踝吗?让俺摸摸。”

    “嘶~~”

    “上个收容点隔多远?”

    “二里多地呢。”

    “嘚!你们快走吧,俺扶着他去。”

    说话间猴子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想了想后冲身后的警卫员低声道,“传话下去,让三连负责设收容点的那几个兄弟帮忙,架着他一块走,再走不了多远就该设点了。”

    设置收容点是才添加到《步兵操典》的新内容,这次夜行军便用上了,每隔5里地就设置一个,专门收容受伤或是掉队的士卒——更让猴子感慨的是,这条内容起初只是他连队里的普通一兵在某次拉练后提出来的建议,层层上报之后居然真就被写进了《步兵操典》,那可是全军都必须严格执行的作战规范!

    猴子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完全难以相信的:哪怕是在用血脉亲情维系起来的白杆兵中,这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如何行军打仗那是朝廷的法度,就连高高在上的土司老爷都没资格置喙的,岂是区区小兵能够议论的?

    可到了复辽军这儿,竟真就这么做了!

    不仅是收容点这一条,据说这次中修正中还有很多条目,都是由下层军官士卒提出,最后正式写入《步兵操典》以及水师《操舟要典》的!

    恢复了正常行军速度的猴子不由得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是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妥,而是在突然之间想起了公子爷在前不久的军官大会上说的那番话。

    “部队的建设绝不能仅仅局限在体力和意志的锻炼上……当部队的战斗力上升到一定程度以后,创新和发明将成为提升战斗力的关键……你们要记住,我们最大的敌人——鞑子,最善于学习和模仿……今天我们在火器和战法上的优势,可能在遭遇鞑子的最初几仗后便会消失殆尽……怎么才能保持对鞑子压倒性的优势?唯有不断的创新!……创新不能只依靠牛岛上的军工师傅,战士们才是创造力的源泉!……军工师傅们无论再怎么努力,每天坐在工棚中,如何能感受到战场的残酷和血腥?如何能知晓战场的真实需求?如何能根据战场的需求造出合适的兵器?……而这一切,恰恰又是亲临战场的战士们最熟悉又最迫切希望改变的……怎么才能让战士们的需求最终转变成兵器的改良呢?这就需要各级军官做好训后和战后的总结……”

    说实话,这一大段因为有了太多“新名词”,猴子听得并不是很懂,可公子爷最后总结的那一句却让他心中涌出一股暖流——“你们的总结,不是一行行文字,而是兄弟们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而现在的猴子,似乎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公子爷那番话的用意了——今晚陆续设立的收容点已经收容了几十号伤病员了,若是放在从前,这几十号人要么被强拉着行军拖累大伙儿要么被遗弃!

    胡思乱想中,猴子不知又走出了多远,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一个个席地而坐的大小方阵渐渐浮现了出来——东方天际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天要亮了。

    一场奇袭,即将打响!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炒面和羊肠袋
    一阵清风拂过,一里开外的渡口渐渐露出了真面目:数条两三丈长的渡船静静泊在波澜不惊的海湾中,随着海波轻轻起伏着;兴许天还太早,从渡口延伸而来的土路上别说人,连只兔子都看不到。

    猴子嘴里叼了根草茎,斜眼望着空无一人的渡口,脑海中努力搜索着关于它的战情通报——这个渡口是连接朝鲜半岛与江华岛的重要关口,海峡长度约莫一里长,对岸驻扎的,便是仁川郡的几个营头了;顺着脚下这条土路再走十里左右,便能直抵江华郡的南门;而猴子所在的这个小山丘,恰恰就卡在土路边上。

    “……此处将设一观察哨,密切注意对岸驻军的动向……若有异动,观察哨疾驰回报,俺好相机而动……”山腰上柱子正在做战前最后的布置——都是总参谋部计划好了的,难得这么一段文绉绉的词儿他能背得如此流利。

    不仅他能背出来,猴子也已经把后面的计划倒背如流了。

    复辽军一团二三两个营随勤王军先行出发,虚张声势向江华郡发起佯攻,使吓破胆的江华郡观察使抽调高丽行宫的守兵增援;柱子亲自率领一营潜行至高丽行宫外突袭,半个小时内必须结束战斗,不管救没救出人来都立即赶赴城南与大部队汇合,交叉掩护朝登陆点后撤,最后上船北去。

    这个计划是经过总参谋部反复推演的——根据情报判断,江华郡中那位胆小至极的观察使有九成九的可能会调兵增援,而一旦高丽行宫的守备兵力少于一千人,一营的偷袭就有九成的把握能把光海君给救出来!

    “……各部的任务都明确了吧?”晨风中柱子把整个计划又描述了一遍,说完后扫视了一遍围在四周的各位将佐,目光中再看不到以往那种忐忑和担忧,只剩下坚定和决然;这目光感染了所有参会的将佐,后者纷纷点头大声应是。

    “那好,这就对表!”柱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现在是早上6点17分,13分钟后勤王军出发,俺们一营半个小时后出发,8点半俺们准时发起偷袭!……9点俺们在城东南的北关云庙集中!……各部出发!”

    转身离去时,猴子觉得柱子最后那个大手一挥的动作很是眼熟,却一直想不起在哪见过;一直到他回到三营营地时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公子爷以往几次做完战前动员后常做的动作吗?看来柱子连这些最细微的地方都有板有眼地跟着学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会心一笑——不止是柱子,护卫队那帮老人几乎个个都有这毛病,下意识地便会跟着公子爷学,从说话腔调到举止做派,似乎把这些都学会了,就能像公子爷一样百战百胜了。

    猴子倒不是反感他们的亦步亦趋——他毕竟是白杆兵出身,也曾同柱子他们一样对秦家将领有过五体投地的崇拜;正因为如此,他现在虽然认同公子爷比秦家将领们更厉害,但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的他却再不像柱子他们那般狂热了;再加上他又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就更加不屑于照着别人的样子改变了。

    “龟儿子些,站起来咯!”心中想这事儿,猴子嘴里却没闲着,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踢着地上坐着的兄弟们,“检查器械!准备出发!”

    三营走了一夜,一个个又累又饿,趁着这小半个时辰的歇脚辰光吃炒面的吃炒面,喝水的喝水。这炒面是生小麦就着豆油干炒,炒完后再上到磨盘里细细磨成面儿装进羊肠袋中,吃的时候就着水;饶你饭量再大,抓上三两把也就感觉饱得不行了;尺许长的羊肠袋就够人吃两三天,背上三四根便能维持一旬的作战了,不仅节约了埋锅做饭的时间,更大大减少了敌前暴露的危险——这千把人同时做饭的话,那炊烟可是蔚为壮观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炒面又干又涩,着实有些难以下咽;不过粮秣组的大妈们为了这口感,在炒的过程加了不少花生仁芝麻和精盐,甚至还放了一点雪花糖,淡而无味的炒面顿时就化身为甘咸可口的美食了。

    “起啦起啦!……二小子,锅子背上!”

    “叔,都不用做饭啦,还背这么大个锅子干嘛?”

    “……让你背你就背,别他娘磨磨唧唧的!……怎么着你还想扔了?老子揍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

    “没了锅子俺们炊事班还叫炊事班吗?……赶紧背上!后晌回到船上,还指着这口锅好好做顿饭犒劳兄弟们呢!”

    ……

    远远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猴子越众望过去,发现是一连的炊事班,因为背锅的小战士发牢骚而引起的。

    班长和小战士短短的对话一下引起了猴子的深思——炒面刚发下来时他除了惊叹口味香甜外并没有想得太深,今早这短短几十分钟的歇脚却让他一下想起当年的时光来。

    想当初白杆兵行军打仗,吃,那可是营中头等大事!

    人是铁饭是钢,尤其是他们这些靠体力挣命的丘八,一日两晌那几口吃食,真就是拎刀上阵最基本的保障——饿着肚子可是杀不了鞑子的!

    可当初想要啃上一块馍喝上口热汤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各旗各伍总得领口粮吧,领完口粮还得挖灶埋锅,埋好锅不得去砍柴伐薪?

    这还不算,做饭时那可是没法保持队形的,为了不被敌人突袭,怎么都得立个营寨起来——哪怕是草草立个营寨,没个小半个时辰想都别想!

    再加上口粮一般都不足,营伍里的弟兄们吃饭得靠抢,稍慢一点连渣都够不上,其结果就是吃顿饭比上阵杀敌还累!

    总而言之,现如今大多数军队,行军途中在吃饭这个事儿上就得耗掉一小半时间——一个时辰内解决一顿饭那就算精锐之师了,榔槺一点的营头搞不好就得俩时辰,刨掉了这些,每天还能有多少时间用在行军上?

    猴子下意识捏了捏缠在自己身上的羊肠袋,再若有所思的环视了一眼周遭打着饱嗝懒洋洋整队的兄弟们,心中忽然闪过了公子爷口中的一句话“打仗,尤其是和鞑子打仗,最后打的就是后勤!”

    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城头闹剧
    “咚!”

    高耸的城楼上,衣衫不整的江华郡观察使急匆匆上马道时,一不留神踩到了自己身前的衣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脑袋在台阶上撞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亲随忍着笑赶紧扶他起来,半扶半架地把他扶上了城楼。

    城楼前狭窄的箭道上跪着个灰头土脸的士卒,看服色像是个伍长;听得楼梯响,他那颗满是灰尘的脑袋伏得愈发低了,只敢从眼角余光中偷瞄脑门磕青了正往外渗血的观察使大人。

    观察使的狼狈模样让伍长很是诧异——这还是那位平日巡城时不怒自威永远一副成竹在胸表情的观察使吗?

    目光再往下移,观察使胸前那块巴掌大小的污渍,在洁白如雪的睡袍上格外显眼,也不知是观察使大人本人还是昨晚怀中小妾留下的——敢情这位大人是被人从热被窝中拎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伍长心中观察使苦心经营的英明神武形象瞬间便崩塌了,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涌上了轻视和鄙夷——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就是个没见过阵仗的大头巾,真到了战场上立马吓怂!

    观察使却没注意到这蝼蚁一般的伍长嘴角那一丝揶揄的笑容,一上到城楼便扑到了垛口仔细观察起城下来。

    江华郡城墙本就高达五丈,再加上建在十来丈高的山脚上,愈发地显得高峻突兀;一里地外,若干个小方阵肃然静立,拼合成两个大方阵;大方阵之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连初升的朝阳都变成了昏黄的光球,宛如一枚没了外壳的鸡蛋黄;烟尘中不断有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加入到大阵之中,极目之处已是影影绰绰,直不知后面到底还有多少人。

    距离稍近看得清楚那些方阵中,士卒们正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手中的火铳,一根根长长的火绳俱已点燃,明亮的火头将土黄色的大地点缀成了一道繁星点点的星河;更让人胆寒的是,阵间空隙中不少士卒忙着将一颗颗原木扛到阵前,好些工匠服色的人挥舞着斧锯刨凿正加工这些原木,好几辆高大的盾车已是渐渐成形。

    观察使何尝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战阵,城头上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各级将佐尖利呵斥声以及身后城中的种种骚动声更将这临战的气氛烘托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让这位有着五绺长须的观察使大人面色发青嘴唇哆嗦,额头冷汗潺潺而下,流过刚才的伤口上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他这副脓包样让刚才那位伍长再忍不住,一不留神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可是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了,当年面对穷凶极恶的鞑子都没眨巴过眼睛,最看不上这等才一照面就吓得尿裤子的怂蛋。

    那观察使本就惶惶如丧家之犬,现在听得有人耻笑于他,顿时便拉下脸来,转身怒视着那伍长眼看就要发作。

    “大人,来者何人?”

    恰在此时,观察使最倚重的一位幕僚拾阶而上,急促的问询声救了那伍长一命。

    “唔……却还未看分明,”那观察使颜色稍霁,下意识捻须顿足答道,“只是这军容着实雄壮,比之经制之师有过之而无不及……黑云压城城欲摧,唉!此城危矣!危矣!”

    那幕僚见他说的严重,也顾不得礼仪了,略一拱手便趴到垛口上,只剩下观察使热锅上的蚂蚁般转了两圈以后,忽然歇斯底里地朝一旁的亲随大叫道,“快!拿我的令符到行宫去,让他们火速来援!”

    “不可!万万不可!”

    话音刚落,那位趴在垛口上的幕僚猛地跳了起来,大声阻止道,情急之下他竟忘了身份,一把扯住了观察使的袖口,“大人!此贼虽军容严整,但这烟尘却来得古怪,怕不是在故布疑阵?大人切不可意气用事……”

    那观察使见他一反平日恭顺模样,居然敢当众喝阻自己,心中早就不快,再听他说什么意气用事更是恚恨,一把夺过袖口也不理他了,双眼紧盯那亲随喝道,“还不快去?难道我刚才的话白说了?”

    那亲随瞟了一眼幕僚后躬身应是,顺着台阶疾步而去。

    “大人!”那幕僚碰了个软钉子后方才醒悟过来,放缓了语气继续劝道,“此贼来得实在蹊跷,若真有数千之众,海那边决不至一丝消息也无……况且彼等身份未明,我江华郡又是高沟深垒,缓急之间难以仓促而下,何不稍待片刻再定行止?”

    这番话明显顺耳多了,那观察使不禁捻须沉思起来,那幕僚见他意动,更贴近他耳边进一步低声劝道,“行宫所在,多是王室要紧人氏,若是有个闪失,只怕朝中难以遮掩……再者行宫诸营虽则粮秣归大人节制,这调拨之权却不在大人手中,若是……”

    他正说得起劲,却听城下“嗵嗵嗵”三声炮响,那观察使吃这一吓,一屁股便坐到了城楼上;炮弹砸在不远处的垛口上,崩起了一蓬石雨,附近的朝鲜士卒猝不及防,顿时便伤了几个,叫得惊天地动。

    观察使那见过这等阵势,只顾抱着头一个劲儿叫娘,炮击都过去好一会儿了,才敢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入眼的却是那位伍长满是讥诮的脸。

    又羞又恼的观察使登时便想起方才这伍长的不敬来,现在又受了一次羞辱,如何还忍得住,猛地跳将起来戟指着他狂叫道。

    “来人啦!把这藐视上官惑乱军心的混蛋给我拖下去砍啦!”

    城头这一幕闹剧一点儿没拉地全落在了猴子眼中——他现在就带了个警卫员,远远地蹲在江华郡城东南三里多远的小山丘上,举着个千里镜看得津津有味呢。

    他的三营负责的,就是故布疑阵。每个战士身后拖了长长一根树枝,不断在大阵后面和两翼游走,搅起漫天的烟尘伪装有大量的队伍源源不断而来。

    这么简单的任务当然提不起猴子的兴趣,他安排好手下三位连长后便有些无所事事了,干脆远远来到了这个既能看到城南战场又能看到行宫的地方观察。

    城头的混乱让他不禁撇了撇嘴角,然后将千里镜转向了北面的行宫。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一下睁圆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骗门
    “嘎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高丽行宫那扇斑驳不堪的大门缓缓打开了——随着大门的旋转,门上那些老旧的灰泥扑簌簌直往下掉。

    隆隆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队穿着制式棉甲的朝鲜士卒鱼贯而出;长矛兵刀盾手弓手一应俱全,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刃乃至束甲的牛皮腰带保养得相当好,看得出平日里没少操练;队伍中不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火铳手,手中的火铳虽赶不上鲁密铳那么精厉,那乌黑锃亮的枪管看上去还是相当摄人的。

    不愧是朝军中有数的精锐,这些士卒们出得门来便依着次序站成一个个方阵;虽说还达不到复辽军那样不动如山,队列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可好歹还保持了队形,旗帜鲜明号令严整八个字还是当得起的。

    最后出来的,是一大群鲜衣怒马的亲卫簇拥着的一名将领,身上甲胄不用说做工精良,只可惜套在他那肥硕的身躯上怎么看怎么糟践了好东西。

    那将踢着胯下良驹来到众士卒面前,叽里呱啦说了好一通后手一挥,自有身后亲卫抬来了两只沉甸甸的藤箱,打开后却是一锭锭码好的官银,直晃得人眼花。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便依着秩序逐个出列,走到藤箱那儿领取属于自己的一锭;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领开拔费了,整个过程熟极而流,千余人的队伍,不过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全部领完,略一整队之后,在那位猪一般的将领率领下,意气风发地朝江华郡北门迤逦而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后,路旁两丛“乱草”忽然悉悉索索动了起来,一个深深掩藏在灰绿色布条中的脑袋露了出来,却不是毕老栓还有谁?

    “呸!呸!”毕老栓狠狠吐了两口嘴里的碎草后低声嘀咕道,“估摸着能有一千三四百号……娘的,这中军为巴结观察使还真舍得下本儿!”

    话音未落,他旁边便多了个硕大的脑袋,眼神迷离地望着他道,“叔……你厉害……俺数……数都数不……不明白。”却是海兰泡这夯货——算起来这家伙反正已经快一年了,可这汉话说的还是坑坑巴巴,连那些稍微机灵一点的朝鲜人都不如。

    “笨死你算啦!”毕老栓没好气地拍了拍他后脑勺,瞄了一眼远处行宫大门后道,“赶紧回去!老虎已经出洞,该俺们动手了!”

    说完,两丛“乱草”匍匐着朝身后而去,很快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树林中。

    时间在不紧不慢的炮声中飞快流逝,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条通往江华郡北门的土路上,突然冒出了十来个穿着破烂号服的朝鲜士卒,簇拥着两辆盖着毡布的大车,慢悠悠朝行宫大门而来。

    “站住啦!什么人?”

    眼瞅着他们离大门越来越近,门楼上冒出一位身着五品服饰的将官,叉腰喝问道。

    车声顿止,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他身上衣衫也是破烂不堪,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九品的什长服——只见他朝门楼上拱了拱手,朗声道,“上官容禀,我们是江华守备营的,奉观察大人之命,特地押送这酒浆肉菜来犒赏诸位兄弟……观察大人说了,这行宫所在最是紧要,还得依仗诸位兄弟小心守卫;前方事急,仓促间只收罗出这两车吃食,还请兄弟们海涵。”

    说完他手一摆,身后的士卒们一把扯下了车上的毡布,猪肉羊肉瓜果菜蔬以及大大小小十来坛酒满满地堆了两车。

    门楼上那将官身子略略前倾,目光在车上梭巡了一番后略带酸意地说道,“都是一个锅搅马勺的兄弟,他们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到了我们这儿就成了这些值仨不值俩的吃食?也忒他娘不把我们当人了!”

    城下那汉子显然没料到这将官胃口这么大,一时间便有些懵了;不过他只愣怔了短短几息的功夫,便拉下了脸冷声回应道,“上官这话说得在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们不过奉命行事罢了,观察大人让送什么我们就送过来,轻了重了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再者说了,上官眼中这些酒肉或许不值什么钱,可在我们那儿大伙儿却是抢都抢不到……上官既是不稀罕,我这就推回去,兄弟们守城辛苦,正好给他们打打牙祭……观察大人那里,我怎么都得替兄弟们谢谢上官一声!”说着便转身招呼那些士卒要往回推。

    那将官心中并不看重这区区两车吃食,所以才会有这一番牢骚;可被这汉子夹枪带棒奚落了一番后,再怎么心怀不满也不敢怠慢了——这要让观察使知道自己看不上犒赏,罪过可就大了——于是急忙大喊了一声,“站住喽!谁让你推走?我不过说说罢了,你还当真了!”说完他扭头示意,自有身后小兵颠颠地下楼传令开门。

    那汉子见他如此做派,眼中飞速闪过一丝狂喜之色后,也就顺势喝止手下士卒,驻足等候紧闭的宫门打开。

    “你是守备营的?姓甚名谁?”那将官却没下城,居高临下盘问起来。

    “回禀上官,属下名叫李承焕,乃是守备营小小一什长。”那汉子拱手作答,眼角却一刻没离开那扇慢慢打开的宫门。

    “李承焕?”那将官仰头深思起来,似乎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忽然他猛地跳了起来,探身出墙狂喊道,“不要开门!关门!关门!”

    李承焕讶然而惊——他都不明白什么时候露了行藏!

    可此时岂是追究此事的当口?眼角中那巨大的宫门已经开启了一半了,火光电闪中,他反手便从大车中抽出一把上好了弦的十字弩,抬手便给了那狂呼乱叫的将官一箭;射完后他也不去看结果,抽出腰中倭刀暴喝一声,“兄弟们,抢门!”话音未落他已是灵猿一般蹿了出去,几步便挤进了半开的宫门之内。

    门楼上将官惨叫一声,翻身便从楼上坠落——李承焕的弩箭狠狠扎进了将官的肩窝,可真正让他一命呜呼的,却是心口那支又粗又长的狼牙箭,不用说这又是海兰泡的绝技了,女真野人后发先至,竟是同弩箭一齐命中了这倒霉的家伙。

    摔落的将官一时未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在李承焕他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两扇古旧的宫门越敞越开;同时滚雷般的脚步声响起,却不知有多少人正朝这宫门涌来!

    行宫,完蛋啦!

    这是他临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想要自戕的光海君
    行宫后院,小院中,古柏下。

    因为夜露深重,所以那把竹躺椅上铺上了一床棉垫,棉垫看上去还很厚实,可那上面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补丁却透露出了这与世隔绝的幽禁之地的窘迫。

    同往日一样,光海君早早地便已起床更衣,独卧在这棉垫上消磨他那毫无生趣的漫长的日子;天气越来越凉了,他身上那件老旧的白麻衣裳之上,又添了一件不伦不类的夹衫——之所以说它不伦不类,是因为这夹衫是用大小不一的桌布地毯乃至墩布的布条拼接而成,看上去像是老僧的百衲衣。

    太阳刚刚出来,高墙之外隐约传来了号令鼓角声,让泥塑一般躺着的光海君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眼睛瞎了,听觉便倍加灵敏,他甚至能听到墙外那些什长百户们整队时那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听得出来墙外是发生了某些变故,但光海君的反应仅止于挑挑眉。几年的幽禁生涯下来,他已经心如古井不波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变故,和他这个瞎了眼的废人应该都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说被幽禁的头两年,他还幻想过自己的那些死忠臣子们会甘冒奇险来营救的话,那现在的他,对此早已心如死灰了——李倧的政治手腕不在他之下,两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他把朝内亲光海君的一派铲除得干干净净;没有了实力,劫狱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想都别想。

    甚至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有人试图劫狱——这高丽行宫中最危险的囚犯非自己莫属,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肯定是难逃一死;幽禁的滋味虽不好受,可他光海君却不愿不明不白地死于卑贱的狱卒之手!

    活着,便能给李倧添堵,这就是光海君最后的无声的抗争!

    墙外的喧嚷渐渐远去,光海君听得出行宫中的甲士似乎被抽调走了,可近在咫尺的巡逻小队的脚步声让他重新安心下来——果然一切如常,自己的判断没错,哪会有人劫狱——他轻轻挪了挪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轰!”“砰!砰砰!”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和排枪射击声让光海君一下坐了起来!

    有人攻进来啦!

    墙外纷沓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喝声更加印证了他的这个判断!

    一时间光海君脑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真敢来劫狱?是自己的死忠还是政敌?如果是死忠他们哪来的实力攻击这守备森严的王室禁地?如果是政敌他们攻进来想干什么?为了自己?为了杀死自己这个朝鲜最大的隐患?……

    纷乱的思绪还来不及理出个头绪,耳边便响起了婢女那熟悉的脚步声,听得出她正慌乱的朝院中那扇唯一的大门而去。

    “站住!”

    光海君厉声怒喝不仅吼住了张皇的婢女,也让他自己一下子心思清明起来。

    “小翠,”光海君喊婢女名字时声音比平日高了不止八度,“是时候了!赶紧回屋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殿下……”婢女颤抖的嗓音充满了恐惧和悲愤,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光海君一下打断了。

    “快去!晚了就来不及啦!”光海君捶着竹躺椅的扶手厉声道,“我乃宣祖嫡子!身份贵重天下第一,若是让那猪狗般的狱卒动手,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快!快去!”

    哽咽声中,婢女返身回房,不一会儿便将一块二指长的铜皮哆哆嗦嗦递到了光海君的手中——那是在这小院中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废弃箱笼上的包角,现在已经磨得无比尖利了。

    深吸了一口气,光海君缓缓举起铜皮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他,准备自戕了!

    ——————————————————————————————————————————————————————————

    “这仗打得太球没味道!”

    江华郡东南角小山丘上,猴子意兴阑珊地撇嘴摇头轻声嘀咕道,“啥子都和总参谋部那帮龟儿的谋划一模一样,跟他娘唱戏一样!”

    千里镜中,高丽行宫的大门已经被完全控制住了,一营的战士们正大踏步鱼贯而入;宫门后面不时能看到手榴弹炸出的朵朵烟云,沉闷的排枪射击声顺着风飘来,若有若无。

    收起千里镜插回腰中,猴子朝自己的警卫员招了招手,“走走走,准备回去啦……一营已经攻进去喽,要赶紧回去准备接应他们!”

    话是这么说,猴子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兴奋的表情,倒是那索然无味的意思毫不掩饰。

    这也难怪,作为一名参加过浑河血战,加入护卫队后又历经罗山剿匪和宁远战乱的老兵,确实不太习惯这种照着拟定好的计划一板一眼的打仗方式——这几场仗哪一个不是跌宕起伏,无论胜败都是靠将士们的随机应变才扳回了局面?

    更不用说经过这些战阵之后,护卫队老兵们或多或少都有了点儿目空一切的感觉——土匪算什么?宁远营兵又算什么?还不是被老子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这其中猴子更是突出,他本就有相当丰富的营伍经历,再通过这几次战阵的磨砺,不知不觉心底便将自己同白杆兵的秦家将领们比较起来——不管怎么算,他总觉得自己的三营若是对上了白杆兵,哪怕后者仍是全盛时期,一样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前四川山民无比自豪,每每想起来便觉得自己即便无法同戚少保李伯爷这等名将比肩,至少也不会比那些总兵副将什么的差!

    现在可好,总参谋部事前便把作战计划拟定得无比详细——不管是对方的兵力配备还是战力高低全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对方主将的性格弱点都考虑进去了,这样的计划,但凡是个人便能照着打赢,哪还显得出他猴子的高明?

    更让猴子郁闷的是,日后的复辽军,都得按照这种方式,也就是公子爷常说的“不打无把握之仗”!

    没劲儿!没劲儿透了!

    带着警卫员快步往山下走的路上,猴子一个劲儿的摇头,时不时还叹两口气。

    就在二人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隆隆的蹄声响了起来,让猴子不由得紧张地驻足观望。

    谁会在这个时候策马狂奔?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援军
    “什么?渡口那边有支大军正朝这儿扑来?”

    高丽行宫大门内,正指挥一营作战的柱子和他身边的赵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是留守渡口那个观察哨的小队长,此刻满脸的灰尘中密密麻麻全是汗水流过的痕迹,兀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八里地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便跑完了,要不是刚在山脚下向猴子通报军情浪费了时间,他还能来得更快。

    “有多少人?”赵海等不及这位下属喘匀了气,皱眉追问道。

    “回赵大队,属下见他们开始开拔了便急着往回赶,”那小队长赶紧回应道,“来不及细数……看那一拨一拨的渡船,怎么也得有三五千人!”

    “嘶~~”

    柱子和赵海再次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怎么会突然有大军逼来呢?早上不都安安静静的吗?”柱子喃喃自语道。

    “柱子,”赵海略一思忖,看了看前方尚在顽抗的行宫卫士道,“看样子俺们后路保不住了,得马上执行丙案!”

    赵海口中的丙案就是总参谋部谋划的三个方案中的最下策——就是在奇袭失败陷入僵持或是后路被断,陷入被全歼危险时采用的方案。

    如果采用丙案,那柱子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拢全军,取道江华郡西南方的土路撤退,到达西海岸后再南下回登陆点上船——这就意味着此次行动完全失败,甚至来路上收容点的那些士卒们可能大部分都会陷入敌手!

    “轰!轰!”

    随着两声手榴弹的爆响,前方传来了战士们的欢呼声,柱子都不用看,便知道又一座宫殿被攻克了,囚禁光海君的那个小院已经近在咫尺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柱子脑海中猛地闪过这句刚学了不到一个月的新词儿,他现在算是有最直观的感受了——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却在这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不是功亏一篑是什么?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己方不过区区两千人不到,其中还有近半是表面光鲜的朝鲜勤王军;而敌方光是城里便有六七千人,再加上来援的这股敌军,怎么都上万了;而战场又是如此的狭小,前有雄踞山腰的坚城,后有气势汹汹的援军,几乎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更要命的是,根据计划,自己突入行宫之时,江华郡下的大戏就要偃旗息鼓——这不,时断时续的炮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自己的虚实已经暴露,城里的敌人一旦压出来,佯攻的一千多人就将被挤压在两支大军之中,这仗可还怎么打?

    “柱子~~柱子!”眼瞅着柱子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尖顶铁盔帽檐下沁出来却紧皱眉头一动不动,赵海有些急了,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喊道,“临阵犹疑,将之大忌!……该打?该撤?你得尽快拿个主意!”

    他的喊声引起了早就有些狐疑的一营官兵们的注意,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吹过,整个战场逐次安静了下来,除了那些朝鲜守卫时不时射来冷箭发出的“咻咻”声之外,再听不到排枪的嘶吼和手榴弹的轰鸣;三三两两的战士们从藏身处探头探脑地向柱子所在的地方张望,饱含着惊疑和困惑的目光不断交织,织成了一张消磨士气的无形大网,朝着人们慢慢压了下来。

    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兵,赵海当然很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让人消沉的情绪——现在这局面正是战阵中最可怕的,士气一泄随之而来的很可能便是一溃千里的惨状!也就是复辽军经历了严苛到了极点的训练,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意志力和服从性,换成其他队伍,只怕已经有人转身而逃了!

    这也是最考验主将临阵指挥能力的关键时刻,不论打还是撤,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选择,而犹豫不决恰恰就是最打击士气的!如果说几分钟前柱子还有机会选择执行丙案,率领一营乃至整个先遣队全身而退的话,现在这个时机几乎已经错过了——此时撤退,失了魂的一营将把颓唐的士气传染给整个先遣队,最终的结果是大伙狼奔豕突逃回海边,天知道还能剩多少人!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摇动着柱子那壮硕的身子,声嘶力竭的狂喊道,“醒醒!你给老子醒醒!……别他娘想什么丙案丁案了!赶紧放手一搏才有生路!”

    放手一搏?!

    这四个字像闪电般划过柱子的脑海,他一下想起了公子爷在战术课上多次讲过的一个原则:打仗有时就跟赌博一样,对赌的是双方主将,而筹码便是士卒们的性命!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赌得就是一个心态——畏畏缩缩犹豫不决的人,哪怕筹码再充足,也敌不过那些勇往直前视死如归者!

    这就是“求生不得生,求死反得活”的道理,公子爷不知说过多少次,自己关键时刻怎么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了呢!

    想透彻了之后,柱子眉头一展,甩开赵海的大手后一把扯下了头上尖顶铁盔,顺手抓起地上火铳,长身而出,面目狰狞地嘶吼道,“兄弟们跟俺上!排枪揍死这帮狗娘养的朝鲜人!……赶紧地!抢了人俺们就下山,和二营三营汇合后再收拾那帮龟孙!……不就是点儿援兵嘛,算个球!”

    他这身先士卒的举动一下将一营的士气带了起来,众人嗷嗷叫着跟了上来,排枪声和爆炸声顿时比刚才又猛烈了许多。

    “老赵,你先下去,把山下的兄弟们收拢起来,”走出去好一截,柱子才扭头冲赵海吩咐道,“等着俺们的好消息吧!”

    赵海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经过这一番磨砺,柱子又成长了许多,日后独当一面应当没什么大问题了。

    接过缰绳后赵海翻身上马,朝着山下飞驰而去;不多时便已来到了预定的集结点——佯攻任务完成后,剩下的兄弟们早已从江华郡城下撤了回来,收拢在此等候。

    还没到跟前,赵海便发现不对——勤王军的赵松节李承焕以及二营营长三人远远地便迎了上来,可那脸却跟锅底一般黑。

    等到三人靠近后,一番话却让赵海如堕冰窟!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救人
    “砰~~!”

    小院的大门被猛力撞开了!

    一直如雕塑般静默不动的光海君浑身颤抖了一下,循声扭头“望”向的大门方向,灰白色眼眸上的睫毛急速抖动着,出卖了他内心巨大的惶恐和绝望;胸前那只干枯的手随着身体的颤抖晃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稳住了,略一停顿便紧握着尖利的铜片朝着胸口决然地插了下去!

    “快!阻止他!”

    一声暴喝传到了光海君的耳中——怎么是明人?

    巨大的意外让他不由得一愣,手中铜片的去势稍缓,给了破门而入者间不容发的机会——尖利的啸声从响起到戛然而止不到一息的时间,他便感到了手腕上传来的令人发狂的剧痛;羽箭的巨大冲力甚至通过手臂将他狠狠摔倒在地,冰凉的青砖把他从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头脑瞬间清凉了许多。

    明人?明人和自己的关系可绝对说不上好!

    想当年自己尚是世子时,明朝就一再驳回自己请封的奏折,让自己好生难堪;甚至到了自己即位之后也是长期拒绝下诏确认,反而不断派遣使节找自己的麻烦,若不是自己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囚母杀兄这些丑事还真敷衍不过去;到了鞑子兴起以后,自己没顶住压力,在预判明朝会失败的情况下,仍然派姜弘立率一万朝军助战,结果全军覆灭;从那以后自己对明朝芥蒂更大了,越发阳奉阴违骑墙观望,当然明朝上下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正因为有了这些纠葛,所以谁来救自己都能想到,唯独明人来救是光海君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个蠢蛋!让你阻止他,不是让你把他射伤!”刚才暴喝的男人来得好快,光海君已经感受到他的伤手被人捧了起来,细心地缠着布条。

    “俺……俺咋知道?”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男声的争辩声,继而转变成了一串叽里咕噜的满洲话——对!没错,就是满洲话,光海君虽然听不懂,但当年接见满洲使节时没少听!

    这让他如堕五里云中——来得到底是些什么人?怎么还会有满洲鞑子?鞑子和明人不是不共戴天吗?

    “大王,大王!您干嘛要自戕呀?!”

    终于听到熟悉的朝鲜话了,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哭喊,光海君感到了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脚踝,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死忠臣子在向自己表忠心。

    刹那间深藏内心的某种熟悉的感觉一下被唤醒了!

    那便是君临天下手握万千臣子身家性命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权力的感觉!

    正是这种感觉,让古今多少帝王甘愿抛弃亲情友情甚至爱情,只为保住身下那张至尊的椅子;正是这种感觉,让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趋之若鹜,甚至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要牢牢把握在手中;正是这种感觉,让天下几乎所有人心甘情愿卷入这尔虞我诈的世间纷扰,只为一步步爬得更高,将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中!

    长期被压抑的这种感觉一旦复苏,便像疯长的藤蔓一般迅速席卷了光海君心中每一个角落,而刚才那种一心求死的愿望早被他抛到了爪哇国!

    “卿家姓甚名谁?孤此番得脱囹圄龙归大海,他日重登大宝必不负卿!”

    稍稍收摄心神,光海君沉声问道,似乎瞬间便回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朝鲜国王的模样。

    “微臣全智泰,乃殿下座前捕盗厅从事……”全智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得了光海君的那句允诺;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打断了,因为大门处响起了柱子的厉声呵斥。

    “人救出来没有?……救出来了还不赶紧撤?妈巴羔子还跟那儿闲磨牙!”

    由不得柱子不急,他们攻破这小院后,行宫的守卫们像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型了,三五成群顶着一营的排枪楞往上冲,一时间倒把柱子闹了个手忙脚乱,好几次被人冲到了阵前,若不是手榴弹发威,搞不好还真可能被他们给冲进来了。

    毕老栓海兰泡他们扶着光海君出来时,正指挥着一营阻击守卫的柱子瞟了一眼这个干瘪的老头,立刻就被后者那股上位者的赫赫威势给震住了——他本是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微末草民,跟随公子爷之前见着个不入流的小吏都要作揖磕头的,即便是在济州岛见了一些世面,可正经八百接触过的所谓大官,也都是像全智泰这样倒了势的;如今乍一见到真正的天潢贵胄,心中那根深蒂固的畏惧和自卑情不自禁便涌了上来,要换成一年以前的柱子,早双腿一软拜服在地了。

    “海兰泡你可轻着点儿!”毕老栓扶着光海君一头走,一头小心地吩咐着,“这位可是王爷!……王爷懂吗?那可是俺们祖坟冒了青烟才能见着的人物!”

    海兰泡身高体壮,托着光海君直如无物,把个朝鲜前国王举得两脚不沾地;半生不熟地听完毕老栓的话后茫然摇了摇头,“王爷?……不懂!啥……啥玩意儿?”

    “王爷就是……”毕老栓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方才找到个合适的比喻,“就好比你们鞑子的……汗王!这回懂了吧?”

    海兰泡这下明白了,看向光海君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浓浓的敬畏之色,手上也轻柔了许多,生怕用劲大了把这位贵主给捏散了架!

    他们二人的谈话一字不拉地落到了柱子耳中,使得后者心中咯噔一下,想起了临行前公子爷的叮嘱:这光海君虽是朝鲜国王,可也不过就是个区区番邦的小君而已;再者他幽闭宫中无兵无权,复辽军捞他出来那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千万不可自轻自贱,更不可唯他之命是从,须知他再怎么有利用价值,也只是复辽军拓展北朝鲜的一枚棋子而已!

    柱子边指挥一营相互掩护后撤,心中边转这些念头,等到所有人都已退出行宫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别再扶着他了!”下山之前柱子径直走到光海君面前吩咐道,“给他准备的马牵过来,那个谁……全大人,你来牵马!护着你的主子赶紧下山!”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阻击
    “什么?猴子跑了?还带跑了俺的三营?”

    当听到赵松节和李承焕的汇报后,柱子有些气急败坏地反问道。

    据赵松节说,佯攻部队刚撤到集结点,猴子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二话不说带上三营就走;赵松节问他要去哪儿也不说,反而气呼呼地骂什么“只会照着计划”“不懂变通”“蠢货”,到最后更是撂下一句“不跟你们这帮废物一起耽误时间啦,老子走他娘的!”,正是这句话让大伙觉着猴子这是要带着三营叛逃!

    “不可能!”

    柱子刚开始还被赵松节说得火冒三丈,但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红着眼睛咆哮道:“谁叛变猴子都不会叛变!那是他娘的老子过命的兄弟!”

    说完后他环视了四周一下,没看到赵海的身影,脱口而出问道,“海叔呢?”

    赵松节被他那狰狞的表情给吓住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呐呐地反问了一句,“谁?海叔?”

    “就是赵海……赵大队长!”

    “哦哦,”赵松节恍然大悟,手指着来路道,“赵大队长听说这事儿后立马追了下去。”

    “就他一人?”柱子皱眉望向东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赵松节点点头刚想说话,就听到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排枪声,众人顿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听这枪声分明就是牛岛1型,是谁在放枪?

    数里地外的小山丘上,赵海单枪匹马立于山头,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放枪的不是别人,正是“叛逃”的三营!

    不过此刻赵海那紧皱着的眉头的双眼却没有落在三营身上,而是远远望向了三营对面的朝鲜人——缓缓起伏的草地上,矗立着如林的旗帜;旗帜下人头攒动,蚂蚁般大小的兵丁一团团一簇簇涌上前来,扬起了漫天烟尘;烟尘中影影绰绰还有大小不一的旗帜不断从地面下冒出;步卒阵四周还有不少游骑,耀武扬威地冲突往来,三营第一次排枪射击的目标便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隆隆的马蹄声淹没在低沉的皮鼓声中,间或有“满色”的吼叫声随风飘来,吼声中那种亢奋的情绪即便隔着三四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螃蟹注:“满色”,韩语“冲啊”)

    朝鲜人布阵本就稀疏,再加上正处于冲刺的过程中,阵型愈加散乱,几百人的锋面居然排出了一里多地,看上去声威赫赫气势逼人;再加上那些士卒不知受了什么鼓动,士气相当高昂,几千人形成的强大气场扑面而来,直如一个高举着屠刀的杀神气势汹汹地逼将过来。

    反观三营这边,阵型一如训练时那般紧密,百多号人组成的三列横队看过去仿佛一块案板般狭小,在这铺天盖地的朝鲜大阵面前显得格外势单力薄;而且第一波排枪过后再无声息,只是静静矗立在那儿,就更加让人担忧——人数如此悬殊,他们怎么能顶得住这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赵海不愧夜不收出身,视力尤为出色,即便隔着将近两里地,他还是能清楚看到一些细节:三营的三个横列人数并不相同,而且每一横列中又分成了三个小段,与往常训练时每个连排成一个方阵截然不同,赵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三营这次出动的都是上过战阵的老兵,新兵全留到了第二拨,人数既少,分布也不均衡,所以才会采用这种超常规的布阵方法,可却更方便统一指挥,让赵海不由得暗地里为猴子的随机应变竖起了大拇指。

    横列排头的连长以及鼓手和通讯员更加佐证了赵海的猜测,而缀在方阵后方高地上的一小拨人不用说便是三营营长猴子和他的通讯员了,只见数个人影来去匆匆,穿梭在排头和高地之间,想来是在传达猴子的命令。

    高地上还竖立起了唯一的一根旗杆,上面挂着数面颜色各异的小旗,正是信号旗——复辽军的指挥系统迥异于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平时虽然也有认旗,只是用来表明将主身份阶级,不再有其他军队那样的指挥功能;而这次突袭江华郡,为了掩饰身份,所有认旗都没带,是以只剩这信号旗了。

    这小子,说他莽撞吧,这军阵布置得却是滴水不漏;说他不莽撞吧,话也不说清楚招呼也不打,带着这百多号人就愣敢迎着几千大军冲上去!

    赵海心中这么想着,紧锁的眉头却稍稍舒展了一些。他听到三营“叛逃”的消息后,单枪匹马便急匆匆跟了下来;本想着凭自己卓绝的马上功夫,怎么也得将这背主逃生的猴子的首级摘回去,要给柱子,给先遣队,更是给整个复辽军一个交代——背主者必死!

    及至到了跟前,发现三营不仅不是叛逃,反而是怀着必死的决心阻击援军,保证整个先遣队能全身而退,赵海这心中不由得百味杂陈——既为猴子乃至三营的拼死阻击而感动,更为他们的险恶处境揪心。

    一百多人阻击数千大军,那可不就应了那句刚学会不久的成语——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吗?

    眼瞅着朝鲜人越逼越近,双方距离快速缩短,很快就要进入三营的射击范围了,赵海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心中默念了一句:猴子,你是好样的,俺赵海也不是孬种!任凭他朝鲜人有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也必保你一条性命!就算时运不济,你的囫囵尸首怎么也得抢回来——英雄,岂能任人践踏!

    心念一定,他猿臂轻舒,从马屁股的挂钩上摘下那支饱饮过无数朝鲜人鲜血的马槊横担在鞍桥上;双脚轻轻一踢马腹,伏下身子,那马儿顺着山势越跑越快,冲着即将迎头撞上的两军大阵疾驰而来。

    “咚咚咚!”“满色!”

    随着赵海的急速驰近,呼呼的风声都盖不住朝鲜人那越来越响亮的鼓声和呐喊声;死盯着前方战场的赵海忽然瞳孔一缩——那信号旗的旗语已经换成了“急速射”!

    最后的时刻,到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临敌变阵
    由于之前三横列都已装填完毕,所以三轮急速射进行得非常之快,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一百多发铅丸便呼啸着扑向了朝鲜军阵。

    其实三营布阵的细节赵海并没有全部看出来,比如横列中的间隔较之训练时更小——操典的规定是两名士兵之间的距离是50厘米,而在这里却少了20厘米,也就是说三营的老兵们几乎是肩并着肩在射击!

    这么狭小的距离很容易造成相互间的干扰,不过还好三营的老兵在登州时多次演练过,所以才敢这么干——猴子是个很善于琢磨的人,虽然不懂什么叫火力密度,却从实战中发现了火力密度越大,正面的杀伤效果越好这一规律。

    另一个细节同样是违反了操典的规定,那就是猴子选择的齐射时机提前了几秒钟——别小看这几秒钟,在敌人高速奔跑的前提下,几秒钟就意味着十多二十米的距离!

    操典的规定是,敌方锋面距离百步也就是一百五十米左右时,步兵可进行第一轮齐射,这个规定是建立在对方披着棉甲的前提之上的;可猴子透过千里镜,却敏锐地发现了这批朝鲜人绝大部分都没披甲——对方或许是仗着人多势众,又或许是仓促间来不及,反正大部分人都还穿着单薄的号服;而新配发的牛岛1型燧发枪猴子早研究了个通透,200米的距离上穿棉甲固然不行,可要入肉那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他在对方刚刚进入200米时便果断换上了“急速射”的信号旗。

    不得不佩服猴子敏锐的观察力和毫不拖泥带水的决断,三轮远距离齐射效果极佳;对方将近50米正面上的人几乎被一扫而光,一下形成了一道深深的血肉胡同;而三轮齐射完毕时,嗷嗷叫的朝鲜人甚至还没跨过150米的射击线!

    第二波三轮齐射用时就长了一些,效果却不输第一波——铅弹的收割加上地上尸体的阻碍让那个50米的正面几乎没有推进,一个横着的篮球场面积大小的地面上满是奇形怪状的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更让人欣喜的是,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正面后续的朝鲜人士气骤降,不少人看到地面的惨状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人狐疑地停了下来,东张西望似乎在找逃离的路径——这是封建时代所有军队的通病,一旦出现伤亡便会对士气造成打击,而随着伤亡的加剧士气也将急剧下降,最终导致全面溃散;导致溃散的伤亡率成了衡量一支军队强大与否的重要标准,能忍受5%伤亡而不溃散的便已是强军了,而像鞑子那样能忍受10—15%的伤亡甚至更高仍能坚持作战便成了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无敌存在。

    这支朝鲜军队显然不是强军,所以即便只是损失了百十来人便已让其士气迅速下降到崩溃的边缘;不过由于数千人的大阵延伸很广,再加上硝烟和扬尘遮蔽视线,所以这50米宽度的影响也仅限于其后方的队伍,两翼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滞,仍在嗷嗷叫着往前冲,冲在最前面的,已经快接近70米的“警戒线”了——70米的“警戒线”也是操典的规定,在这个距离上如果面对的是步卒,那就意味着战士们只剩最后一次射击机会,应该准备投掷手榴弹了;而如果面对的是骑兵,那就必须立刻点燃手榴弹往前扔了;因为对于疾驰的奔马而言,70米的距离连10秒都要不了,即便是步卒冲锋也就是20秒的光景。

    两翼的朝鲜人人数虽不多,可对于仅有百余人的三营而言仍然算是庞然大物,一旦被对方突至跟前甚至包抄到后方,三营火器上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肉搏战一向不是复辽军的强项,如今众寡悬殊就更别想能全身而退了!

    第二波三轮射击开始前,朝着战场疾驰而来的赵海居高临下,自然听到了那密如急雨般的枪声,也看清了三营战士们熟极而流的战术动作,可这一切却更让这位沙场老将心急如焚——毕竟三营人数就只有这么点儿,以赵海以往的经验判断,打得再怎么猛也就只能延缓三营覆灭的时间而已!

    此时对面的情形已被浓厚的硝烟遮蔽住,让赵海看不清朝鲜人正面的动静,他能看到的,只有迅速逼近的两翼;这让侦察大队长不由自主地扭了下腰,稍稍调整了一下胯下战马的方向,指向了三营的右侧。

    他已经算好了,自己抵达战场时,正是朝鲜人的左翼即将突入三营阵型的时刻;而他的意图是,纵马从三营右侧突入,稍稍迟滞一下朝鲜人后立刻转向正面,冲开左侧的朝鲜人后再转向小高地。

    这也是骑兵标准的兜击动作,只不过平常多用于敌方大阵的外缘,起到骚扰挤压的作用;而从敌方的锋面兜击而过还是赵海从未经历过的。不过赵海对此却是胸有成竹——他几十年苦练的马上功夫可不是白瞎的,马槊在手,别说锋面这区区数百人,就算再多个几倍只怕也留不下他;而他的出现,不仅能给三营战士们打气,更方便冲上小高地后一把拽起猴子脱身——至于三营这百多号兄弟,就只能为先遣队的撤退牺牲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瞅着赵海就要纵马驰过,三营阵中刚刚完成射击的那列横阵却突然撤向了右后方;疾步小跑中还有条不紊的调整了阵型,及至跑到主阵右侧四五十米的距离时,已然转换成了一个更小却更稀疏的三列横阵。

    这一变阵却闹得赵海措手不及,饶是他控马功夫了得,急切间猛勒缰绳却也让胯下战马人立起来,咴律律长嘶了数声后方才稳住了,没踩在自家人的头上。

    应变归应变,赵海的目光却是一直没离开三营,却见右侧,整个三营都在急速变阵——第二横列射击完毕后同样快速退到了主阵左侧组成了另一个三列横阵,而留在主阵的最后一个横列放完枪后原地也是原地变阵。

    短短十来秒的时间里,三营便从一个紧密的正面只有50米的阵型变身三个小阵,其正面一下扩大到了两百多米!

    三营老兵们熟极而流的动作看得赵海心中暗赞——临敌变阵可是兵家大忌,一个不慎便会乱成一锅粥,在三营这里却似乎是小菜一碟!

    赵海光顾看了,却没顾上控马,马儿横着一撇,只听“哐啷啷”一声,他低头一看,不由得脸都吓白了。

    糟糕!闯祸了!未完待续。
正文 无标题章节
    第四百八十二章

    “轰~~轰轰!”

    三营变阵之后先是又来了一波三轮齐射,紧接着便是铺头盖脸的手榴弹,让朝鲜人脱缰野马般的冲锋戛然而止——火铳朝鲜人还算熟悉,也能就是三营的右翼,却因为赵海的一个不小心导致战局陷入了胶着——他把点手榴弹的火盆踢倒了俩!

    手榴弹固然是复辽军的大杀器,可它目前的缺陷也是相当明显——那就是只能用明火点燃引线,所以每战必得提前准备火盆。这次三营每个连都准备了三个火盆,而后侧这个连的火盆却被猝不及防的赵海给踢翻了两个,使得战士们无处点火不说,还造成了整个后翼的混乱,让朝鲜人乘隙逼到了身前!

    所幸三营之前在登州和土匪周旋时也经历过比这还危急的场面,倒也不至于当场崩溃,再加上牛岛1型枪头上打制有固定的三棱刺刀,战士们正是倚仗着这利器,才能与朝鲜人展开惨烈的肉博。

    闯了祸的赵海更是勇猛无俦,红着眼睛大呼酣战,一人一马宛如蛟龙般在人潮中往来冲突;他马上功夫本就了得,此刻又怀了赎罪的心思,哪儿朝鲜人多攻得厉害,他便奔赴哪儿解围,手中那杆马槊更如灵蛇般,点扎拉带,沾上便是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是有了赵海这杀神的助阵,后侧这五六十号人才能与几乎十倍之敌堪堪战平,饶是如此,阵中也不时有战士倒下,毕竟肉博战从来都不是复辽军的强项。

    后翼的胶着让朝鲜人的溃败也有了些微的变化——朝鲜大阵中央是最早遭受致命打击的部位,因而也是最早开始犹疑观望的,此时在督阵官的鞭挞下已止住了败势,远远地聚在里许地外探头探脑地打量;看清右翼战况后不免又有些蠢蠢欲动,不少小校正抡圆了皮鞭,将乱蜂一般的士卒赶拢起来,试图重新结阵——战阵之上便是如此,一旦打蛇不死

    “娘的!”眼瞅着战局再起波澜,猴子沉不住气了,咬牙迸出句国骂,“煮熟的鸭子格老子还要飞?”

    呛啷啷一声拔出腰间倭刀,猴子往右翼一指,瞠目怒喝道,“小崽子们,跟老子冲!”喊完一跺脚,便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下去。

    此时小高地尚有瘳瘳数个通讯兵,见自家营长冲出去了,抽刀发一声喊便也纷纷跟了上去;最后只剩信号旗下那名司旗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高地上,六神无主地看看同伴们的背影,又望了望中央和左翼正在整队的战友们,最后仰头瞄了一眼尚挂着“按计划执行”的信号旗,咬了咬牙抽出他那尺许长的小匕首,嘶喊着朝右翼奔去。

    猴子他们这几个人对于胶着的战局在战力上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毕竟众寡实在太悬殊;可对于士气而言却不啻一场甘雨——苦战中的将士们看到主将都己赤膊上阵,眼晴登时便红了;原本稍显颓势的喊杀声重又响亮起来,那三棱刺刀突刺得也越发有力了;更有好几个伤了腿委顿在地的战士强忍着剧痛爬向敌人,挥舞着短匕对着那如林的腿脚就是一通乱斩。

    除了鼓舞士气,猴子的加入还是起到一些实际作用的——他为赵海解了围。

    赵海先前太过奋勇,引起了朝鲜人的瞩目,一下成为了众矢之的,很快便被层层叠叠给裹了起来;虽则他那马槊舞得猛恶,让人近身不得,却也因失了回旋空间左支后绌,再加上不时有冷箭袭来,教他防不胜防,半身甲的缝隙处己挂了好几支箭矢了。

    猴子一众加入战团,形势立见好转。与赵海大开大阖不同,猴子他们战法更加刁钻毒辣——猫腰游走在圈外,瞅准空子便扑将上去,剁翻几个后转身便走,绝不恋战,连反扑的机会都不留给对手,让朝鲜人恨得牙痒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心惊肉跳;几个回合下来,那圈子自然就露了破绽,被赵海溃围而出了。

    而此时中央与左翼的另外两个连也己整好了队逼将上来,内外夹击之下,朝鲜人再也坚持不住,狼奔豕突潮水般退了下去。

    三营也没趁胜追击,而是忙着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经过了这番苦战,猴子累得够呛,拄着鲜血淋漓的长刀直喘,眼晴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朝鲜人可还在那儿整队呢。

    “放开俺!俺跟这老家伙没完!”

    “连长你可不能胡来呀……那可是侦察大队长!”

    “俺管他是不是什么狗屁大队长!俺只知道他害了俺们折损了多少好兄弟!……放开俺!俺非揍他不可!”

    猴子扭头一看,却是右翼那位连长,跳着叫着要和赵海火并,好几位战士拉都拉不住。

    猴子皱了皱眉,直起身刚准备转过去,却瞟见赵海神情落寞地站在马旁,低垂着头一幅任凭发落的模样;猴子见状眯了眯呢,稍一沉吟干脆别过脸装没看见了。

    “嗡~~”

    对面忽然发出一阵惊惶的叫喊声,刚刚才整肃得有点模样的队伍一下又乱成一窝蜂,大大小小的旗帜像狂风中的麦田般纷纷倒下。

    朝鲜人,彻底溃败了!

    不用回头,身后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己经告诉了猴子朝鲜人溃败的原因——大部队来啦!

    巨大的压力瞬间消失后,猴子一下瘫坐在了草地上,望着朝鲜人的背影他狠狠啐了一口后轻蔑地骂了句。

    “一坨屎!”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日渐繁荣的瀛洲城
    瀛州城。

    经过一番短促却残酷的大清洗后,济州岛,哦,现在应该叫耽罗岛上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繁荣来——岛西一州两县的官绅大族在瓜蔓抄中几乎被一扫而空,而他们的土地财富乃至女人早就通过某些规则或是潜规则重新分配给了岛东明人或是亲复辽军的耽罗人手中。

    对,就是耽罗人!

    这是大清洗带来的意料之中的惊喜。利益,从来都是获取忠诚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大把的土地浮财撒出去,岛民们如过江之鲫般挤到新衙门里领取地契田契,不知不觉中便由早捆绑在明人战车上的官吏们洗了脑,成为了新朝最忠实的拥趸——现在岛上己再没人敢以朝鲜人自居,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大清洗带来的另一个收获是数量庞大的“劳改营”——数千执迷不悟的朝鲜人被投入其中,用劳动来改造他们那颗不服王化的心。

    劳动力的充沛使得耽罗岛的建设速度陡然提升——青石铺就宽逾五米的自日升码头至瀛州南门的大道原本预计还需三月才能修完,现在多了这些朝鲜劳役后己全面完成;黄土垫底上铺碎石的从济州东门到瀛州西门的马道原本计划在半年后才可能打通,现在也就还差三里多地就要合龙了;甚至就连遥遥无期的南部通道——从瀛州城向西南连通旌义县,再向西直抵大静县——也都开始平整土地开挖地基了。

    道路通畅让原本有些空落落的瀛州城迅速繁荣起来——漁民们捕捞的各色海鱼海女们摸上来的珠蚌海参牧民们携来的毛皮风肉乃至汉拿山出产的桔柑山货,纷纷流向了耽罗王国这个崭新的首府。

    除了贩售货品,更加吸引耽罗民众的首推瀛州城中央广场上的“淘宝百货”。这座占地极广宛如迷宫一般的回字形三层“高楼”自打亮相之日起便赚足了眼球——重檐叠嶂的门楼高约数丈,两个角上长长的飞檐斜刺天际,直欲飞去;宽达八米八的大门一水儿的紫檀木打制,装在底部的木槽中可以拉动折叠起来;大门两侧各有一溜儿幅面巨大的玻璃墙,站在广场上就能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进到屋里更是到处都是玻璃——窗户再不是纸糊的了,全是明亮通透的平板玻璃;大多数柜台上也镶上了玻璃,不用拿出来便能将货品看个仔细;卖成衣的地方更有能将整个人装进去的巨大的玻璃镜子,让小媳妇大姑娘们流连忘返……

    在这个巴掌大小玻璃镜子就能卖上百两银子的时代,淘宝百货这么“浪费”玻璃简直让人眼红到了发狂的地步——早在修建的时候便有人探头探脑,及至开业那天,偌大的中央广场被挤了个水泄不通,有些人甚至是从岛东大静县赶了一天一夜过来,就为看一眼玻璃堆砌起来的房子是个什么样!人多是多,可敢往里迈步的却没几个——那么多宝贵的玻璃万一碰坏一两块,全家卖干净也赔不起呀!

    为这事儿淘宝百货那些身着统一制服的伙计们没少费劲儿,口水都说干了总算把人请了进去;进去后所有人都长长得松了一口气——店里最醒目的地方便是卖玻璃物件的地方,价格也是惊掉了人的下巴:镶嵌在木柄上可以随身携带的玻璃镜子,不过区区二两银子;即便是稍大一些可以放在梳妆台上的,也就十两银子;最让人心动的是那种一尺见方的透明玻璃,一块居然只要区区二百文!怪不得这淘宝百货敢这么“糟蹋”,原来这玻璃并不贵嘛;明水洞的富家子弟不用说,早就开始盘算好好丈量尺寸,把家中那半透不明的纸窗户全换了;就连刚分了土地浮财的耽罗乡民们也掐起了指头,换窗户不敢想,买块回去镶在堂屋里也多了一分富贵气不是?

    除了玻璃,淘宝百货其他柜台里的货品也让人怦然心动:白花花的精盐堆得小山也似,可比济州城原先的官盐品相好得太多,而且一斤才五个大子儿,比官盐足足便宜了九成;铁质农具更是让乡民们爱不释手,不管是锋利的镰刀还是雪亮的犁头,一看那刃口便知道是上好的钢材打制的,价格虽然不菲却真是物超所值,要知道村中铁匠任你给多少钱,打出来的镰刀用不了两天还是得卷刃;民以食为天,淘宝百货中当然少不了卖粮的地方,只是除了常见的大米白面儿之外,了两样从未见过的吃食,黄澄澄的叫玉米棒子,一疙瘩一疙瘩还带着土的叫土豆——光看也不知道滋味如何,可这价格却着实让人心动,土豆一斤两文,玉米棒子更是只要一文,简直就跟白送差不多!旁边还有文绉绉的书院学生,捧着本不知道什么书,见有人卖便仔细叮嘱,内容却是如何种植这俩新奇作物。

    偌大一个淘宝百货,各色新奇物件占了一多半,什么西红柿辣椒酱;什么沙发海绵床垫;什么香烟白酒……光看就能让人看花眼喽;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从大明内地贩来的,朝鲜时代所谓的“南货”也是应有尽有——松江府的白棉布苏州府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武夷山的茶叶……种类既是繁多,价格也比济州城那几家老南货店便宜了不是一星半点,喜得耽罗乡民们拿起了这样又看上了那样,只恨自己出门时带少了铜子儿!

    淘宝百货开张带来的热潮如此之大,以至于半个月之后瀛洲城中央广场仍是熙熙攘攘,甚至到了月上中天的二更时分都还有人在灯火通明的店中选购,大包小包地背着货品笑嘻嘻出门。

    有人的地方便有商机,广场周边其他行业一下子便兴盛了起来——大把的铜钱带着不方便?官营的钱庄就在旁边!天色暗了回不去?各种档次的旅馆大车店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落成,住一晚再走呗!逛饿了想吃东西?淘宝店出门左转,小吃一条街上啥都有!逛烦了逛厌了想放松一下?广场对面大剧院正等着呢,听曲也好,看舞也罢,都是扬州来的正宗瘦马!至于更深一步的少儿不宜的活动,当然也有相应的地方提供。

    除了住商,广场上了各种各样玩杂耍的卖小玩意儿的讲相声的……字摊儿也是其中之一,帮人写个信记个账什么的,也颇有几位落魄的读书人支起了桌子。

    这不,这天中午其中一家字摊儿面前,便来了一男一女两人。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姐夫?
    “姐,俺真不用你帮俺递话!”

    字摊面前,汪小虎肩上背了个大包,两只手都没空着,又是盒子又是袋子拎得满满的——那都是徐婉云为了她这位即将奔赴南浦城的干弟弟专门到淘宝百货搞得大采购。(螃蟹注:南浦城,位于流经平壤的大同江入海口)

    军营伙食好,汪小虎又正是长个儿的年纪,比起去年守岛之战时,足足长高了一个头;原来和他一边儿高的徐婉云现在只能到他肩头了,看上去格外娇小。

    个儿长高了,可脸上的稚气却没多大改观,倒是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庞多了几分老兵特有的沉稳和淡定——他年纪虽小,可现在已经是四团的一名排长了;这次各团抽调基层军官补充南浦城的一团,就把他给选上了——可当他脱去军装,尤其是跟在自家干姐姐身后时,就又恢复成了那个很是青涩的愣头愣脑的傻小子。

    “那可不成!”徐婉云当然听出小虎语气中的自负和不甘,当即头也不回地数落他道,“你说说你,也不跟俺商量,自己就做主报名要去那什么浦,好好的瀛洲城不呆,也不知去那儿干嘛!……别以为姐姐不知道,俺可是找人打听了的,那儿是啥地儿?朝鲜!隔着辽东就一条河!”

    “俺们复辽军可不就是要打鞑子复辽东吗?”汪小虎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见徐婉云瞪了他一眼赶紧低眉住口,想了想不对劲儿,又鼓足勇气反驳道,“公子爷可是说过不止一次,俺们这次占北朝鲜,就是为了给日后的抗鞑大业营造一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大后方!公子爷还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横刀立马征战四方,俺报名去南浦怎么就错了?”

    他这番大道理把个徐婉云说得哑口无言——她虽然已是子弹厂经理,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可毕竟是个乡下丫头的底子,论起这些军国大事来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再者说了,她是被鞑子荼毒惨了的,再没人比她更满心期盼着杀尽鞑子了,只是事关自家弟弟安危时,难免瞻前顾后,显露出女儿本色来。

    “小虎,你要杀鞑子俺怎么会拦着你,俺也巴不得你早日杀回辽阳城呢!”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后,徐婉云放缓了语气叮嘱道,“俺是恼你啥事都不跟俺商量,你还当俺是姐姐不?……鞑子固然要杀,自个性命也是要紧的,在这世上俺啥都没有了,就剩你这么个弟弟,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教俺可怎么……唉!”

    说着说着她眼圈便红了。见她真情流露,汪小虎也顿时眼热鼻酸起来,胳膊肘拐了拐她安慰道,“姐,不碍事儿的……俺命大,大牢都熬出来啦,哪儿那么容易就挂了?”把死称挂是楚凡的发明,先是在他身边的小圈子里流行开来,很快便在复辽军乃至岛上明人中流传开来,类似的例子还有好些。

    徐婉云听他说得调皮,“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却边笑边摇头道,“命再大也得小心!战阵上刀枪可不长眼!……俺还是得给柱子捎个信,都是沙河岸边的老街坊,怎么也得请他照应着点儿!”

    说完她拉着小虎到了字摊儿前,请摊主帮着写信;三人叽里咕噜商量了半天,最终浓缩成了一句极简练的话:“柱子:汪小虎是俺弟弟,请照拂一二。徐婉云敬上。”

    这也怨不得字摊摊主偷懒,他本是济州城一位落魄的老秀才,原以开馆收徒为生,现如今没了科举一途,谁还耐烦在他那小私塾里浪费时间,纷纷转去了明人开设的小学堂,逼得这位教书匠只好举家迁来新兴的瀛洲城,摆了这字摊儿糊口;他笔下汉字虽来得,可这明国话却说得极不利索,荒腔走板不说,文绉绉地同普通人交流起来很是困难;是以徐汪二人费了老鼻子劲儿才让他明白了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乎便有了这封极简洁的请托信。

    “姐,俺听说南浦的这位夏团长,跟你关系可不一般,是吧?”揣好请托信往四团驻地走的路上,汪小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问道。

    “嗯哪,俺们当年都在沙河岸边搭窝子,若不是公子爷的大恩大德,只怕现在坟头都长草了!”徐婉云风姿绰约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

    “得了吧!俺当年不也一样在那儿搭窝子……俺问的不是这事儿,”汪小虎憨笑着打趣道,“俺问的是,这位夏团长日后会不会变成……俺姐夫?”

    “啊?!”

    徐婉云猝不及防,一下闹了个霞飞双颊,连颈根都红了;猛地立住脚瞪着汪小虎啐道,“小虎你胡说什么!俺和他……他也就是俺当初进厂子时帮忙说过情……自打他跟公子爷去了倭国,俺都没见过他几次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初了,就是公子爷大喜的那天!”

    说到这儿,徐婉云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愤怒了,立着眉毛数落汪小虎道,“是不是谁又在你面前乱嚼舌头……俺就不明白,你们一帮子大老爷们怎么跟娘们儿似的,还传这些家常闲话……诶诶,你别走,你给俺说清楚!到底是谁?……小虎,你给俺站住!”

    喊声中汪小虎早一溜烟跑了个没影,他可不敢告诉徐婉云,这些闲话是团里兄弟聚餐喝酒时无意间提到的。据说是新近改变的警卫团——也就是监国府原来的卫队——里面传出来的,说一团夏团长喜欢上了自家干姐姐,原本准备买套宅子求亲的,因为要赶赴北朝鲜才耽搁了下来;汪小虎便记在心上了,今天见徐婉云给柱子写请托信,顺口就提了起来,没曾想徐婉云反应这么大,吓得他赶紧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他跑了,剩下个徐婉云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踽踽独行自回城南,到通勤点上了通勤班车——这又是个瀛洲城的新鲜事物,东印度公司下面成立了个公交公司,清一色四匹大马拉着个硕大的四轮车厢,开通了瀛洲城通向岛内各处的所谓“公交车”,一辆最多可以坐十二个人;徐婉云上的这一班,乃是从瀛洲城到日升码头的,半小时一班,车资三十个铜板,比单独雇辆马车便宜多了。

    这个点儿人不多,徐婉云孤零零坐在车厢最后那排椅子上时,心中百味杂陈,不由得悲从中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五章 心底的藤蔓
    漫天红霞,给远处巍峨的汉拿山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海风习习,将秋老虎白天仅存的一丝燥热吹得无影无踪,让人在凉爽之余油然而生几许寒意。

    日升码头外的二号定居点随着入住人口的急剧增加,现在已经有了个新名字——日升镇;人口的剧增让往日的规划远远跟不上发展,当初为了防止朝鲜人偷袭的木墙早淹没在了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宅子之中;木墙虽有碍交通,却因尚有护卫的功能留了下来,成了镇中一景,所谓“营门落日”是也。

    辚辚车声中,徐婉云撩开窗帘,恰好看到“营门落日”最美的一幕:高大的门楼矗立在火红的天际中,如同剪影一般深邃而厚重;蜿蜒曲折的车道连同两旁高低错落的宅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描上了金粉,光华灿烂让人不忍直视;啾啾鸟鸣之中,三五只海鸟身形矫健地穿门而出,一霎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渐渐变成深蓝的天空中;这幅鲜活的场景镶嵌在远处朦胧可见的低缓山丘以及靛蓝色的海面中,真如世外桃源般让人心神宁静。

    车已到站,徐婉云缓步下得车来。一路的深秋美景固然甚佳,可对她而言却几乎是视而不见——今天小虎的一句调侃彻底搅乱她的心,小半个时辰的旅途不仅没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了一分哀怨和忧虑。

    日升镇通勤点设在小广场的角落里,紧邻着镇里的菜场,那是徐婉云平日里经常光临的地方,如今夜幕将至,小贩们早作鸟兽散,只留下了遍地散落的菜叶碎蛋鸡毛鱼鳞,教人看得倍感萧索;与菜场的萧索相映衬的是,空气中弥漫着地浓浓的炊烟的味道,以及远近高低声声相连的召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更有那一等心急嘴馋的,早早便吃完了晚饭,或是拎着马扎逛到广场寻人下棋,或是夫妻相携双双出门散步消食。

    祥和平静的画卷却让徐婉云心中百味杂陈:一方面,在日升镇住了半年多以后,她己经迫不及待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和大多数人一样,在经历了长久的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如今这种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头不想便不想?今天借着休旬假替汪小虎置办行装,给柱子写信时便有了些许绮念,再加上小虎一句无心之语,一下便给她那死死压抑着的心堤穿了个小孔,路上思来想去,更让这小孔越穿越大,终于成了溃堤之势!

    “哎哟!”

    徐婉云自顾自想心事,浑没注意周遭情形,一不小心同旁边巷子里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看,却是抱着婴儿遛弯儿的两口子。

    赶紧赔笑道了不是之后,对方倒也客气,连称没关系,到后来更是熟络了起来,徐婉云还扎扎实实逗弄那小婴儿一番——母性是女人的自带属性,看到孩子总会情不自禁。

    客套了好一会儿,徐婉云同那一家三口这才道别而去。望着那女人修长的背影,她猛地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当初沙河岸边一起遭罪的姐妹吗?

    那时候这女人比徐婉云更惨,被人拐了卖进了登州的青楼,待了没两年又因不知什么事儿得罪了县衙的班头,竟是里里外外被扒了个干净赶了出来,扔到河滩上时只剩一口气了——徐婉云清楚地记得为了帮她活下来,当初同业的姐妹们还凑过一回钱,自己出了十来个大子儿呢!

    再后来这女人也和众多流民女眷一起,应募进了东印度公司,只是和徐婉云不在一个地方,两人少有见面,却不曾想她如今男人也有了,孩子也有了,哪里还看得到当初半点恓惶景象?

    空气中飘荡着的女人银铃般的笑声如同大锤一样重重砸在徐婉云心头,让她颇有些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再一转眼,街头远远走来的另一对儿更让徐婉云抿紧了嘴。

    心底,那颗藤蔓似乎瞬间便被连根拔起!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读书人的愤懑
    孙和斗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和诗韵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饭后散步,会对另一个女人造成那么大的心灵震撼。

    这饭后散步,原本是他不屑一顾的,更不用说还要带着自己的宠妾一起了——孙家二公子虽说是实学干将,可实学再怎么贴近生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归到读书人里面,对于大老爷们吃饱了饭带着媳妇儿满街乱窜闲唠嗑这样的习俗打心底里看不上,认为这实在有辱斯。

    这种轻视和不屑可不仅仅是生活习惯上,读书人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几千年独尊儒术让傲慢与偏见深深浸入了圣人门徒的骨髓之,不管这门徒信奉的是理学还是心学。

    不管是工匠,还是商铺的学徒,甚至就连能写会算的掌柜和帐房,在这些圣人门徒眼全被扒拉进了“下品”之——能认字儿就算读书人?笑话!五经没读透八股作不来能算读书人?

    也就是徐门源于阳明心学的泰州学派,而这个学派恰恰最接地气,讲究的是从百姓日常生活悟道,所以相较其他圣人门徒而言对普通百姓的蔑视程度要轻得多;而徐门学子则更加注重实学,这就需要工匠的鼎力相助才能让学子们的研究得到验证,所以若论身份地位的心理差距,徐门学子可谓儒生最小的。

    正因如此,孙和斗以及他的那些师弟师侄们——这半年多以来,徐光启又派了两批多达二十余名徐门学子来耽罗,大大充实了孙和斗的教研队伍——才能融入到工匠们的生活之,并逐步接受一些以往不怎么看得惯的生活习惯,比如,这饭后散步消食。

    孙和斗现在身兼职,首先是东印度公司的技术总监,牛岛和耽罗两岛几乎所有的生产部门,其标准化和生产工艺的整理记录改良全由他掌总。随着两岛摊子越铺越大,孙和斗早忙得焦头烂额,还是在楚凡的提点之下,他才新设了标准化部技术规范部和研究发展部个部门,将大陆来的师弟师侄们充实其,更提拨了几十个识数认字儿特别快的年轻工匠起来,这才堪堪把工作推动起来;其的研究发展部其实就是个研究院,专一研发各种新工艺和新产品,带头的却不是徐门学子,而是那位圆满完成九州岛探矿任务的邋遢道人灵虚子——老道从九州回来后便一门心思扎进了新的实验室,不管是化学还是物理,各种实验做得昏天黑地,倒让孙和斗省了不少心。

    孙和斗的第二个身份则是耽罗学堂的山长。耽罗学堂的学生来自于遍布岛内的各个小学堂的优秀学子,通过资格考试后便更进一步地系统学习儒学算学化学物理等实学各科乃至兵学农学以及吏目学等等科目,目前第一届两百多学生已经入学了——刚开始的时候,孙和斗以为这耽罗学堂就跟北京城的太学一样,是为耽罗王廷培养预备官吏;等到他费尽周折总算把学堂筹办完毕,尤其是同楚凡几次深谈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理解可谓是谬以千里。

    按照楚凡的思路,耽罗学堂仍然只是个过渡,在这里学习两到年后,学生们将分流进入师范学院理工学院农学院医学院等专业学院继续深造,当然,在此之前复辽军系统的陆军学校海军学校以及参谋学校先要选拔一次,将其最优秀的人才遴选入复辽军。

    更让孙和斗瞠目结舌的是,楚凡规划的最高学府名叫央大学堂,能有幸考入其的学生,将得到各个科目最顶尖的大能把教授,一边学习一边研究,及至毕业之时,就铁定是本领域佼佼者了。而楚凡对于央大学堂的定位,“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实学,包括理学在内的儒家各门派,只要愿意来教学,央大学堂都将敞开大门。

    这让孙和斗既感奋又疑惑:感奋的是,有了这么个大学堂,实学的兴旺指日可待;疑惑的则是本门的死对头程朱理学,都已经腐朽成那个模样了,还有必要为其留一席之地吗?

    对此楚凡的回答让孙和斗羞惭不已,所谓“理不辩不明”,所谓“学术之争,越争越纯”,所谓“公平治学”,自家的东西过得硬,还怕和对头争辩吗?既然敢开门办学,就不用怕别人来砸堂子!

    如此光明磊落,让孙和斗自觉这声师叔喊得不冤: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胸气度,遍观天下诸多大儒,又有几人能比肩?

    如果说前两个职位让孙和斗忙碌而快乐的话,那他的第个职位——耽罗王廷吏曹左参判就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愤懑了。

    礼曹左参判相当于大明的礼部左侍郎,而相当于尚书的礼曹判书是个耽罗旧臣,只是个摆设而已,真正的实权全在孙和斗这位左参判。按理说大权在握孙和斗应该十分开心才对,可楚凡对于礼曹的一系列改革却让孙和斗不明所以。

    和大明一样,礼曹最重要的一个职能便是科举,也就是通过院试乡试会试乃至殿试层层选拔官吏或是后备官吏。楚凡的改革没有取消这些考试,却将考试内容改的面目全非——大一统的八股被取消了,各级官吏根据部门不同考试内容也不同,比如乡一级的派出所所长,其考试内容除了笔试《耽罗律》之外,更要考奔跑举重和武艺样!而工曹的许多职位则几乎没什么笔试,主要考的便是各种工匠的实际操作!

    这就触碰到了孙和斗,或者说天下众多读书人心那颗最敏感的弦:贩夫走卒都能通过考试跻身官场,我辈悬梁刺股苦读那么多年的书还有什么意义?

    “孙郎,孙郎!你在想什么呢?”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把孙和斗从纷乱如麻的思绪拉了出来,扭脸一看,诗韵正仰脸凝视着他呢。

    孙和斗默然一笑,伸握住诗韵那柔若无骨的小——不管如何事烦心乱,眼下美人在侧,这夕阳美景却不可辜负了。

    对孙和斗而言,与其说诗韵是宠妾,不如说是红颜知己更加恰当,要不然上次奸细风波,孙和斗也不会不避嫌疑替她说情了。

    这个女孩带给了孙和斗家妻妾迥然不同的感受,不仅在诗词歌赋上能与自己唱和,更在实学上有着一股强烈的求知欲,让孙和斗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她日常起居那似水的柔情和入微的体贴更让离家万里的孙和斗享受到了久违的家庭的温馨。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携着诗韵走上木墙,远眺海天一线那抹最后的猩红,孙和斗不由得感慨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只顾自己感叹,却没注意到身边诗韵脸上的变化——先是极度的赞同和满足,继而迅速浮上了遗憾且担忧的表情。

    诗韵此刻心的独白是:自己倒是幸福了,那远在长崎的阿姆还不知忍受着怎样的折磨呢!未完待续。公告:笔趣阁app上线了,支持安卓,苹果。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南宫娘娘
    瀛州城,楚宅深处。

    海子旁,一袭轻柔的细纱将水面那座袖珍水榭严实地包裏了起来,挡住了漫天飞舞的鲜红枫叶和嫩黄银杏叶,却挡不住无处不在的秋意。

    水榭,闲茶慵懒地半躺在花梨小榻上,透过朦胧的细纱欣赏着这如诗如画的秋景。淡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让她情不自禁地微微眯起了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翠绿色的湖绸罩衣——她特别偏爱翠绿和浅紫,就像如雪偏爱嫩黄和纯白,凤姬偏爱湖蓝和靛青一样,她的衣裳大多是这两种颜色——一双下意识地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轻轻地摩挲着。

    此刻的闲茶,脸上很自然的流露出将为人母的女人那种既骄傲又幸福的表情来——孩子已经怀了整整九个月了,用不了多久,一个新生命就将呱呱坠地。

    这个孩子她怀得很苦。

    从一开始就害喜,尤其是崔大夫第一次把脉确定有喜之后的那半个月,简直是吃什么吐什么——崔大夫是登州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于妇儿之疾最是拿,是以楚凡成婚后张氏不惜重金把他请到了岛上,顺带还拐来了好几名极富经验的稳婆,就是为了楚家香火。

    吃了崔大夫开的几副药之后,总算害喜这事儿稍稍消停了些,可又被诊出脉象虚浮胎位不稳来,这下折腾地就更厉害了,不仅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给卡得死死的,更是把她摁在床上足足躺了个月!最惨的时候她那俩小腿浮肿得跟水萝卜一般,又白又亮!

    总算熬过最辛苦那段时间,肚子里的小家伙也终于正常了,闲茶自己却胃口大开,食量蹭蹭蹭疯长,短短几个月便圆了好几圈。

    “唉~~”

    随着一声叹息,闲茶将菱花小镜轻轻搁在了小几上——虽然怕饿着肚孩子,她使劲儿地胡吃海塞,但爱美是女人的天性,看着镜自己那张圆嘟嘟的脸,闲茶心怎么也压不下那丝懊悔和恚恨。

    少爷不待见胖子,尤其是胖女人,这点闲茶再清楚不过,所以她很担心自己这走了形的身材会让少爷生厌,虽然闲茶一直搞不懂少爷为何会讨厌胖子。

    少爷有很多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怪癖,讨厌胖子只是其之一。说起来这个时代肥胖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因为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有资格肥胖。胖的人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明显都会高人一等。

    闲茶曾经打心底里羡慕那些富态的女人们,可当她发现少爷这一怪癖后,她只能忍住口腹之欲,每顿吃个分饱便罢,生怕自己一时管不住嘴,胖了起来。

    但有孩子之后一切都不同了。且不说张氏每天都要亲自过问厨娘,变着花样做各种菜式,生怕家两位孕妇胃口不好;就连少爷每每过来陪自己吃饭,都要看着她将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心而去,这让闲茶一想起来便暖洋洋的。

    少爷心还有俺呢!

    其他且不说,单单一个小细节,便能让闲茶确信自己在少爷心尚有一席之地——甭管换什么衣裳,少爷腰间自己早年亲绣得那鸳鸯香囊可从来没取下过!

    这也怨不得闲茶紧张,随着一乘小轿将高凤姬严严实实从王宫那扇隐蔽的角门抬进这监国府后,外面不知道,可府却是扎扎实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甭管怎么说高凤姬也是一国之主!

    她登基受百官朝贺的盛大场面自己即便是挺着大肚子,也是陪着少爷张氏还有颜如雪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的——当然是躲在一旁悄悄看的,要不然自家少爷还不得同百官一样行二拜六叩的大礼?笑话!就自家少爷那心高气傲的性子,他能受得了?

    所以当高凤姬入门时,别说闲茶,就连颜如雪都心打鼓,两个大肚子就在这间小小的水榭上没滋没味地聊了一天——就算女人对朝堂再怎么陌生再怎么迟钝,这家里一下子多了个女王还能泰然自若那可真没几个女人能做到。

    不过还好忐忑和不安仅仅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高凤姬跟在少爷身后给张氏奉茶时,那股子羞羞答答小媳妇模样,跟她登基那天在珠帘后全身盛装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

    等到高凤姬高捧茶杯,毫不拖泥带水跪倒在张氏面前时,满屋子人除了那位风轻云淡的少爷外个个都瞪圆了眼——那可是耽罗星主!一国之君!

    “朝堂上凤姬是星主,是君。可进了我家的门,她和你们大家一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楚家媳妇!”少爷的一句话化解了尴尬的气氛,“打今儿起她就随夫姓了,叫楚凤姬!”

    这话不仅是在嘴上随便说说,接下来的几天里,闲茶通过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感受到了自己真的同耽罗星主就是几乎平等的姐妹:家宴的时候,张氏上座,少爷同如雪一左一右陪侍,而凤姬与自己一样坐在他俩的下方;凤姬的观澜轩与自己的翠微楼一样,都是四个贴身丫鬟八个粗使丫鬟,至于厨娘绣娘乃至洒扫仆妇甚至还不如自己完备;日常所使的胭脂水粉四季衣裳时令果品什么的,位夫人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尤让闲茶感动的是,这位耽罗星主在监国府似乎还真没把自己当一国之君。张氏和如雪那儿不用说,晨昏定省那是每日必做的功课,就连自己区区一个妾室,就因为是跟随少爷最久的人儿,又怀了少爷的骨血,凤姬也是隔差五亲自过来看望,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轻言细语地聊聊家常关怀备至的问问起居敞开心扉的说说体己话——最关键的是,凤姬的所作所为不是装出来的,闲茶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关怀,自家如果有个亲姐姐,能做的也就如此了。

    熟稔之后,凤姬常常让闲茶想起远在天边的楚芹来——作为同过患难的人,楚芹在闲茶心早已超越了主仆的范畴,的是位贴心的大姐姐;而如今的凤姬,比之楚芹更体贴更知心!

    随着凤姬融入这个家,她进门时带来的波澜也迅速消弭,现在宅暗地里流行着一种别样的称谓:即如雪是“东宫娘娘”,凤姬是“西宫娘娘”,而闲茶自己,则被仆妇们称为“南宫娘娘”!

    “南宫娘娘”!

    闲茶最初听到这种称谓时不免惶恐——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乡下丫头,何尝想过有一天也能当上娘娘?

    就在闲茶胡思乱想的时候,帘外一声呼唤把她拉了回来,那是她的贴身丫鬟给她送密信来了。

    接过厚厚一摞密信随翻了几封,闲茶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未完待续。大雁塔拍**写真美女一丝不挂尺度全开不雅照曝光!!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鸽处
    “……吾弟所谓不忍言之事,愚兄实未见其端倪……方今圣天子初登大宝,擒奸除恶,京师之地,祥和复见……通州乃百商辐辏之地,南北通达,诸货齐备,将本求利,天下无出其左者……舍通州而就临清,请恕愚兄暗昧,实难见其高妙也!”

    让闲茶皱眉的便是丁以默的信了。.』.

    作为楚家女婿,又是东印度公司在北国唯一的代理商,丁以默同耽罗总部的书信来往很频繁。信内容一般是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生意现状,而后半部分基本就是亲戚间相互问候了。

    生意现状不用说,随着耽罗岛新品越来越多,丁以默的生意当然也越做越顺,现在丰润祥的主业已经渐渐转到烟草和辣酱等方向来了。真正让闲茶头疼的反而是这叙家常的部分。

    她是真琢磨不透自家少爷到底想啥——人家丁家在通州生意做得好好的,干嘛非要逼着人家搬到临清去?

    最让闲茶抓狂的是,这可不是一封两封信的事儿,但凡是去往通州的信,不管什么内容少爷就会加上这么几句,内容无非是通州将有大变,请丁以默携楚芹搬到临清去。以往还是影影绰绰地暗示,最近这段时间少爷语气越来越强硬,也不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怎么说丁以默也是姐夫不是,哪有小舅子这么无礼的?

    无礼不说,少爷这古怪的要求也实在强人所难——正如丁以默在信回复的那样,这全天下的货物和商贾大半都汇聚在通州张家湾了,世上还有哪儿能比张家湾更好做生意?即便是扬州府都稍逊一筹,更别说临清,那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了。至于说到“不忍言之大事”,通州紧挨着北京城,那可是天子脚下,还能有什么大事儿?设身处地想想,换成闲茶她也不愿离开张家湾这风水宝地!

    叹了口气,闲茶将这信重新封好,扔到标有“通登成”的信匣,淡淡地吩咐那个名叫张慧姑的姑娘道,“这信还是按老规矩办,誊摘的时候把尾巴掐了。”

    张慧姑今年才十岁,也是辽东流民,父母双亡,加入鸽处不过短短个月。许是苦难生活的磨砺,生生把这本该活泼灵动的小丫头变成了个闷嘴葫芦,加之天生好记性,于是被闲茶选作了自己的通勤员,专门负责收鸽处的密信。此刻听得闲茶吩咐,小丫头捡起那信端详了一番,抿嘴点了点头——这便是她的过人本事了,虽不识字,可封皮便能记住是哪封信!

    鸽处是特情司信鸽处的简称,这是特情司最神秘最特殊的存在,说是特情司的部门,可无论是业务还是人事,特情司没有任何人敢插——这也难怪,鸽处的头头便是水榭这位大腹便便的“南宫娘娘”,楚凡的头号心腹,谁敢在她头上动土,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鸽处的密信,是复辽军以及东印度公司最核心的密情报,自然只能由楚凡最信任的人掌管。而其结构也是从上自下单线联系,绝不容许其他部门插干涉。

    闲茶自打从倭女接过信鸽繁育驯化训练的工作后,很快便明白了其关窍。所以她对鸽处人员的选择极为严苛,散处各地的鸽必须都是目不识丁的已婚妇女——目不识丁便不可能分拣信件,而有家有室便能让鸽们心有牵挂,这就最大限度避免了情报从各鸽站到耽罗总部这个过程被泄露出去。当然,考虑到鸽们的家庭生活,一年一次的轮换还是必不可少的。

    除了人员上严格把关外,闲茶把楚凡教给她的密码编译也玩得很溜——特情司各处每半年都会收到鸽处的一本特定的书,也就是密码本,所有密信内容全部根据这本书转化成阿拉伯数字的编码;密信被信鸽携带到鸽处总部后,再由专门的解码员解码,重现密信内容。也就是说,除非密码本密信和编码规则这样同时被人知晓,否则任何人即便截获密信也什么都得不到!

    鸽处虽说极为特殊,可其却不能脱离特情司单独存在。这半年多以来,随着特情司的飞扩张,各地鸽站也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只要是耽罗岛之外,但凡特情司设点的地方,鸽处就必须跟进,否则情报如何传回来。

    如今鸽处在倭国共有长崎和鹿儿岛两个鸽站,江户鸽站人员鸽子都已准备好,就等着特情司江户科开张马上进驻;在朝鲜则已有了南浦汉城釜山个鸽站,汉城和釜山鸽站不用说是早就建成的,南浦鸽站则是跟随一团和勤王军进驻的,不仅搜集北朝鲜的情报,同时还充当着转送北国情报的任务——自从南浦鸽站建成后,成山鸽站过来的情报就很少有遗失的情况了。

    北国方向,除了早先建成成山鸽站登州鸽站和通州鸽站外,宁远鸽站和皮岛鸽站也在积极筹建,这两个鸽站一旦建成,辽东鞑子的情报就能源源不断送达耽罗了。

    鸽处或者说是特情司在南国也开始布局了,目前已经建好的是扬州处和扬州鸽站——扬州府是南国最繁华的地方,又是东印度公司未来最大宗货物精盐的集散地,当然要优先考虑。扬州鸽站还是最好不过的转站,下一步北面的洛阳西面的应天府(螃蟹注:南京)南面的杭州就将逐步展开,形成一张囊括国最繁华地区的情报网。

    不过扬州鸽站初立,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最让人头疼的是信鸽的培育——鸽处原来的信鸽基本都是短途的,千里之内还凑合,距离过千里,这信鸽的损失率就急剧上升了。要解决这个问题,一是培育远途信鸽,二是在扬州和耽罗之间再建个转站,目前已经选好了一个点,那便是松江府的崇明岛。

    鸽处既如此重要,楚凡当然不可能假他人,所以闲茶即便是身怀六甲也咬牙坚持把好密信汇总这最后一关。她每天的必修课是将各处鸽站汇集来的密信进行初审,然后分级分类——信件越来越多,总要分出哪儿是倭国来的,哪儿是“通登成”;还得分出哪些是军务,哪些是商务;更得根据信件内容分出轻重缓急来。

    闲茶早已熟稔于此,一大摞信件很快便分拣开来,只剩寥寥数封。眼处理完了,也不知闲茶是谁的信,竟忍不住莞尔一笑。

    “噗嗤~~”未完待续。19岁女子直播平台直播自慰曝光!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pai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推不动的私盐官卖
    “哥,尔给俺交呆(待)的事俺都办了……尔告诉诗云(韵),她的阿母俺也(已)经给弄回来了,干(赶)明儿水(随)船送回来……”

    让闲茶哑然失笑的便是楚蒙的这封信了——好歹也是正经八百上过私塾的人,可这信写得却是东拉西扯错字连篇。

    念书不行,但作为特情司日本处处长,楚蒙那可是干得有声有色——这家伙似乎天生就是干这些歪门邪道的料。

    长崎的日本处总部不用说,先是一番彻底清理,剔掉奸细后便没剩几个人了,可楚蒙不到一个月又扩充到了十来人,一水儿的明人——流落在长崎的明人不少,所以楚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拉来这么多。

    除了明人之外,楚蒙还发展了一个外围组织,名曰“山口会社”,假借做生意的名义,聚拢了一批小商贩力役龟公甚至还有不少浪人,将特情司的触角迅速伸向了北九州的各个角落。

    这还不算,为了配合南九州轰轰烈烈的切支丹一揆,楚蒙派出了最可靠的心腹深入鹿儿岛,在那里建立起了新的据点,专一打探岛津家的动向,在请报上着实给了天草四郎不少帮助,使得楚凡亲点燃的这场切支丹大火越烧越旺。

    这封信楚蒙还提到了日本处下一步的打算,那便是筹建江户科——他看得很准,随着切支丹一揆越闹越大,江户的幕府插九州岛战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越早做准备取得的主动权便越大。

    当然,特情司的迅速扩张不可避免的会与木下丸发生冲突,尤其双方还有扯不清的旧账要算——长崎总部的奸细,绝大多数可都是木下丸和加藤家安插进来的!

    楚蒙可不是个能忍的主儿,上任伊始便杀得人头滚滚——所有奸细但凡是倭国人就一个死字儿,明人或者有明人血统的也都被削鼻切耳,扔回了耽罗的劳役营。

    为了示威,也为了震慑木下丸,楚蒙把砍下的脑袋以及鼻子耳朵装了整整一车给阿部忠本送了过去,把后者弄得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这事儿最后的尾巴便是被木下丸扣押的那些人质,也就是以诗韵的阿母为代表的明人们——木下丸打死不承认自己有安插奸细的动作,当然更不可能老老实实交出人质了。

    楚蒙倒是找到了这些人质的所在,可一来木下丸关押他们的地方太险要,二来楚蒙也不便同木下丸公然撕破脸皮,所以楚蒙干脆使了个阴招——你能扣人质我也能!

    扣人质说来容易做起来可着实不易——长崎那可是人家的地盘,木下丸里面又多是光棍之辈,例如这阿部忠本;目标大而分量也够的便只有加藤家了,可人家却是长崎城里势大财雄的土豪,别说绑票了,家眷想见上一面都难。

    最后还是山口会社立了大功,将加藤忠治的私生子和加藤纲郎的外室给挖了出来——如此隐秘的事情都能查探到,可见山口会社的能量——有了这两张王牌在上,楚蒙自然上演了一出淋漓尽致的扮猪吃虎,轻轻松松把十多位明人人质解救了出来,这便有了信末那几句邀功的话。

    小心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闲茶嘴角的笑意不减,摇摇头将信封放入了标着“长鹿江”的匣子里,心却在嘀咕着:这位小叔子还真是个混世魔王,倭人们日后可有得头疼了。现在还只是在长崎和鹿儿岛,等到楚蒙把触角伸到倭国各个角落以后,只怕没哪个地方能有清净日子过了!

    铺在几案的红绸上只剩孤零零最后一封信了,闲茶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拿了起来,准备结束这每天最重要的功课了。

    信是从扬州来的,是那边新设商号的掌柜所写,内容则是汇报开业以来经营情况的。

    其他的也还罢了——耽罗所产的各宗商品,无论是烟草还是玻璃制品雪花糖还是私铸铜钱辣酱还是皮革制品,要么是稀罕物件,要么是民生必需品,那都是不用愁销路的。说无往而不利或许夸张了些,但却确确实实是抢货,根本不怕打不开局面。

    扬州是整个大明最大的码头,要在这里打开商路,没钱是肯定不成的,是以新设商号的开办金极为充沛,给掌柜的权限也极大,几乎就是想要什么拿钱砸就是的状态。这位掌柜又是从整个东印度公司范围内精挑细选反复比较选出来的,人情世故最是熟稔,察言观色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货品既新面又阔人还精明,新设商号的前途自然一片金光闪闪。这不,开业才短短俩月不到,各宗商品的订单便已雪片般飞来,尤其是玻璃这一项,若不是楚凡一再发信要求控量保价的话,只怕定银都已经收了好几十万两了!

    除了订单,扬州商圈对这个势大财雄而又很懂规矩的商号也迅速地张开了怀抱,那掌柜的日日应酬夜夜笙歌,早同各个行当的商贾们打成了一片,一张辐射大半个国商业巨网的雏形已隐隐成形。

    这些都是意料之的事儿,闲茶只是一瞟而过,她真正关心的,或者说她知道自家少爷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儿,那便是精盐的销路!

    盐是最大宗的,也是民生必需品最必不可少的货物,所以从秦汉以将,无论哪朝哪代,官府都会将之纳入专卖的范畴,不容他人染指。可利之所在,怎能让人不动心,尤其是耽罗的晒盐法,几乎没有什么成本,靠卖盐赚钱既稳定又暴利,自然是诸多商品的首选,这就是楚凡无论如何要打通精盐销售链条的原因了。

    也许正因为食盐销售太过敏感,所以这位掌柜虽说下了极大的力气,可目前看来进展却微乎其微。

    他走的路子自然是楚凡耳提面命的,那便是私盐官卖。简单地说,就是用耽罗的精盐替代盐户们煮出来的粗盐,从而真正融入食盐销售的链条。

    按理说这法子几乎没有触碰任何既得利益:盐道衙门该卖盐引还卖盐引,盐商们该怎么卖盐还怎么卖盐,漕帮们该怎么运盐还怎么运盐,谁也不会少一钱。如果非要说损害了谁的话,就只能是那些可怜的盐户了——煮盐成本既高品质又劣,如何能争得过耽罗精盐?

    不过这一点楚凡早就想到了,并拿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盐户们不是无以为生了吗?那就让他们来耽罗吧!每家每户发给旅费和安家银子,一批一批集起来直送耽罗。

    按理说这最后一个问题都解决了,精盐的商路怎么也该打开了吧,可这位掌柜却在信里说,送给巡盐御史一座精美大宅后,御史已经松了口,私盐官卖这事儿却还是裹足不前,丝毫推不动!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未完待续。19岁女子直播平台直播自慰曝光!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pai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外书房 上
    一道垂花圆角门,将监国府外书房与后花园隔了开来。

    外书房名为书房,其实是楚凡日常办公所在,也是耽罗这股新兴势力最核心的决策地。外书房也绝不仅仅只是一间房,而是由若干个相互独*立嵌套的小院儿组成,还有好几个小院正在修建,叮叮咚咚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外书房的南面,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便是同样处于扩建状态的童子营了。这所楚凡口常念叨的“军政学堂”马上就要迎来第二批五十余人的新学员,目前的房舍当然不敷使用。

    作为耽罗王朝的核心,外书房当然戒备森严,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每个小院门前都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团的战士,甭管多熟的面孔也要盘查再才会放行。

    垂花角门外同样站着两名战士,不动如山守卫着两扇紧闭的红漆大门。

    “吱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门轴摩擦声,红漆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颗盘着可爱双螺髻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什么人?”

    俩卫兵不约而同断喝一声,肩上火枪随之平端在,警惕地望着门内。

    “啊~~”

    双螺髻惊呼一声,闪回了门后,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稀里哗啦书册落地的声音。

    俩卫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眼——刚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庞瞧着可面生得紧,到底是谁呢?他们欲待进门查个清楚,可又碍着监国府后花园那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进的,身为男子总得避嫌不是?

    没等俩卫兵犹疑多久,双螺髻再次出现了。这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粉嫩的脸颊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红润的下嘴唇伸得老长,努力向上抿着,看起来既像嘟嘴又像瘪嘴。

    看看小姑娘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再看看她怀里抱着的散乱的信匣子,卫兵猜都猜到这是每日给南宫娘娘送信的丫鬟了。不过他俩还是例行公事的盘问起来,只是语气和缓了许多,枪口自然也垂了下来。

    “你是谁?来外书房干什么?”

    “我……我叫小珠儿……是帮奶奶送信来的。”怯生生的回话带着一丝哭音。

    “可有令牌?”

    这次没了回答,一块描金的黑漆令牌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上面刻着个栩栩如生的鸽子。

    验完令牌后,卫兵收起了枪,多了句嘴问道,“今天怎么是你来送?翠玉姐姐呢?”

    小珠儿一面往怀里揣牌子一面怯生生地回到,“翠玉姐姐病了,我替她的班儿。”

    说完这句话,她见俩卫兵再没其他吩咐,这才轻轻蹲了个万福转身而去。

    小珠儿姓陈,乃是闲茶院里的丫头,包吃包住八百的月例,进来已经快俩月了。

    说起来她也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她出身在福建金门岛一户渔民家,家里子女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共有十来个,全指着她爹那条四处漏水的渔船吃饭。孩子太多养不过来,就只能一个个往外卖,小珠儿是岁那年就被卖进了晋江的杨家,成了杨家幺房小姐,也就是杨地蛟堂妹的小跟班。之后又一路到了椛岛再到这耽罗岛,如今她已经十岁了。杨家幺房小姐在颜如雪出嫁时当了陪嫁丫头,小珠儿当时也不可能跟着来,闲了小半年之后,赶上监国府招募第批丫头,她那小姐姐妹情深,便做主给她报了名,招了进来。主仆二人再度聚首,这身份却变成了平等的姐妹,她这小姐,便是卫兵口的翠玉姐姐。

    小珠儿年纪既小,这好奇心自然极重,到了陌生的环境免不得要上上下下打听打听,这才区区俩月,监国府便被她摸了个**不离十。

    大户人家小珠儿只呆过杨府和监国府,自然要做一番比较。

    在她那小小心灵,杨府和监国府一样,都是门禁森严,甚至监国府还要更加严密一些。这深宅内院几乎看不到什么生面孔,偶尔有那么几张也多是故交好友的家眷——监国府的高墙之内几乎是清一色的女人的世界,连寻常大户人家常见的小厮和仆役都没有,重体力活儿要么由械要么由仆妇来干。

    除此之外小珠儿感受到的最大不同是,监国府对待下人太宽厚了,简直到了骄纵的地步。比起杨府森严的等级和繁复的规矩来,监国府更像一个大家庭。从老太太张氏监国老爷以降,到位太太,再到她们的贴身大丫鬟,名义上是主子,实际上更像是大家庭的家长。只要不触碰府里那不多的几条禁令,丫鬟们犯了错极少有挨打的,就算打碎了老太太钟爱的佛像也不过就是呵斥几句了事。

    所有的仆人,没有任何一个签了卖身契!别看卖身契不过薄薄一张纸,但对小珠儿这样敏感的孩子而言,却是横亘在心一个巨大的距离。在杨府,翠玉不管待她怎么亲如姐妹,总归是主仆;而在监国府,她们就变成了真正的姐妹,有着一样的身份,干着相似的事情,再没有了那种云壤之别的距离感——小珠儿自己都没意识到,一张纸的威力竟如斯之大!

    另一个巨大的不同是,监国府在这瀛洲城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可是小珠儿在杨府时从未感受到的——自打进府以后,小珠儿就没少听府里那些经常外出采买的大妈大婶们吹嘘,外面无论是商家还是小贩就因为监国府对她们如何如何崇敬和巴结。

    起初小珠儿还有点怀疑她们是在吹牛,直到前几天小珠儿自己帮监国老爷往复辽军总部送了一次令她才深切体会到了这种被人捧上天的感觉——总部上上下下对她是客气至极,毕恭毕敬生怕失了半点礼数。就连杨府那位原来见了她连正眼都不看的老太爷,这次也躬着身子陪着笑脸同自己寒暄了半天。

    这让小珠儿自得之余不免对监国府这个大家庭又平添了许多憧憬,更加热心更加努力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来,比如这次主动替生病了的翠玉姐姐送信。

    当然,她这么主动也有一点小心思在其:对于监国府的丫鬟们来说,外书房可是个极其神秘极其重要的地方——家规的头一条便是无论在外书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决不允许透露,连私下里闲聊都不成!

    这么重要的地方在小珠儿想来必然是个富丽堂皇的所在,可当她捧着信匣漫步其时,她却大失所望了。未完待续。公告:本站推荐一款免费小说app,告别一切广告。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外书房 下
    虽说是新盖的房子,可青砖砌就的院墙连个檐儿都没有,就这么光秃秃的指向天空;各院的院门也是原木刨制,别说没刷油漆了,门板上好几处树皮都没刨干净;不管是路上还是院,一水儿的泥地,连监国府的小径都比这好多了,那可是一颗颗鹅卵石精心拼出来的……

    这便是小珠儿眼的外书房,不仅说不上富丽堂皇,简直就是……寒酸!对,就是有些寒酸!

    这真是府小姐妹们嘴里那个至高无上而又无比神秘的外书房吗?

    听说这耽罗岛上所有人的命运,甚至远在大明的那些与东印度公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的命运,通通由这外书房,确切的说,是由在这外书房办公的监国老爷所决定。

    在小珠儿的想象,这外书房应该是楼台高耸金砖黄瓦,即便不比一墙之隔的耽罗王宫更恢弘大气,至少也应该差不离才是,怎么会试这么一副简陋粗糙的模样?

    心里犯嘀咕,小珠儿这脚下就不免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卫兵的问询让她多少打消了一些疑虑,开始一个院子一个院子送鸽处的密信。

    院子大小不一,院门上标注着“军工”“商务”“陆军”“水师”“耽罗政务”等不同的字号。一路来往穿梭的既有身着军服的军官,也有长衫飘飘的儒生,可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一副心事重重低头疾走的模样,使得外书房这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平添了几分紧张。

    小珠儿本就胆怯,见着情形就越发小心,大气都不敢出,一路碎步小跑送完密信后,只剩最后一个小匣子,上面贴的标签却是“紧急军务”,她转了几圈才找到了深藏在最里面的这个小院儿。

    院子不大,东西两厢各一间紧锁房门的厢房,北面正房也只一间,门却是虚掩着的,小珠儿轻轻脚上了台阶,探头往里一看,心又犯起了嘀咕。

    只见房摆设同其他院子大同小异:两张带抽屉的书案面对面拼在一起,后面放着一张圈椅;书案背后的墙壁前立着到顶的书柜,分成一格一格的书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和卷宗;格子上贴满了纸条,小珠儿隔得远看不亲切,只模糊看到什么“南浦”“釜山”“长崎”之类的地名;除此之外房内再无其他多余的摆设,唯有书案挡头那架绿萝如瀑的藤蔓分外显眼。

    屋里只有一人,却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趴在书案上正专心致志的写着什么——让小珠儿意外的正在于此,她在其他院子里交割密信的都是有年纪的人,即便有少年郎也都位于角落里,一看便知是跟着习学事务的;哪像这院子,仅有这少年一人,难不成他便是这“紧急军务”的主事?

    再仔细看少年跟前书案上,摊着一本毛边儿的笔记,他埋首其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把那笔记的空白处密密麻麻都写满了,小珠儿之所以看得这么细,是因为好奇的是他的笔——那是一支鹅毛笔!

    小珠儿早就听说童子营那边现在正流行一种新的具,便是这鹅毛笔。据说是用鹅的大羽削尖底部抠空囊制成,蓄墨既多,书写又速,比起小狼毫来方便多了,可她却从未见过。现在突如其来见着了,自然要好好端详一番。

    “吱呀~~”

    她只顾盯着那鹅毛笔看,不留神便碰响了身前虚掩的房门,这下惊动了那少年,后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点漆般幽深的眸子牢牢盯在小珠儿身上,让她不由得心小鹿乱撞。

    “你是何人?怎敢……”少年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话只问了一半,目光便已落到了小珠儿怀的信匣上,当即打住。随即自失地一笑,长身而起,整了整衣衫拱道,“原来是鸽处的姐妹,浩然这厢失礼了!”

    说着他已走到了门边,一边伸接信匣一边笑道,“不敢动问妹子尊姓大名?……翠玉姐姐想是有事儿,偏劳妹子啦。”

    小珠儿忙脚乱地把信匣塞到他,眼睛却不敢看他那双深邃如老人的眸子,结结巴巴回答道,“我叫小珠儿,也没什么尊姓……翠玉姐姐病了,我帮她跑跑腿儿……我走啦。”

    看着她慌里慌张离去的背影,那少年不由得摇头轻笑,掂着信匣重又回到了案后坐下。

    少年正是董浩然,童子营一期里最拔尖的学子,也是轮值这军务处四人年纪最小的一个——其他人都是老护卫队出身。

    别看只有四个人,可这军务处却是外书房最核心的部门,没有之一。

    外书房其本质是个巨大的秘书组织。

    复辽军东印度公司耽罗王廷这大部分所有的核心事务都必须由楚凡亲自裁定。可这大部分随便哪一个的事务都堆积如山,若要让楚凡一件件亲自处理,他一天就别干其他事儿了,光批阅件都得累死——他可不是朱元璋那劳模,能不吃不喝不睡觉抵死干活儿。

    所以早在瀛洲大战刚结束,楚凡便着组建自己的秘书班底了,积累到今天,便是这外书房了。

    外书房类似于大明内阁再加个司礼监——各个部门在外书房都有对口的处室,凡是需要楚凡过目拍板的件和报告通通汇聚于此,经过各处室整理后誊写出摘要,并附上该处室的处理意见上报给楚凡;楚凡批阅之后,同意处理意见的直接交印鉴处用印施行,不同意的打回各处室再拟。

    印鉴处共有个印章,都是楚凡的私印,对应大系统——“山高月小”是复辽军;“厚德载物”是东印度公司;“经纬”是耽罗王廷。

    现在大系统但凡有点地位的都明白,凡是涉及人事财务物资的,或者是比较敏感比较特殊的事情,那件上光有大系统自己的印章可不够,看不到这枚私印,任何人都可以而且必须抗命!

    如果说大系统是一张遍布东亚的大网,那么这外书房便是楚凡收放这张大网的网绳!

    而军务处,便是这网绳最粗最结实的一根——军务处处理的,都是最紧急最关键最致命的军务!

    这么紧要的部门,楚凡却选定董浩然值守,一是这孩子极其聪慧,可堪大用;二则是童子营实在是楚凡培养心腹最重要的构。

    当然,董浩然入值军务处时间并不长,也就区区十来天而已,可这小子已经把军务处的活儿摸了个门儿清,现在干起活儿来比那位老兵还顺溜,着实给楚凡长了脸!

    悉悉索索拆开密信浏览了一遍后,董浩然却一下皱紧了眉头。未完待续。19岁女子直播平台直播自慰曝光!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pai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教与学 上
    一封来自张家湾汇报贸易情况的密信,说破天儿也与紧急军务沾不上边儿——董浩然拿着丁以默的那封信百思不得其解,这其到底能有什么紧急军务呢?

    他却不知道,这封信本不是军务处的,而是应该送到商务处才对,可小珠儿进门时摔了信匣,慌乱塞错了信匣子,所以才会到了他的。天籁小说.2txt.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董浩然注意到了信末,也就是丁以默断然拒绝楚凡提议的那段话。

    这段话好生蹊跷,什么叫“不忍言之事”?董浩然下意识地搓起了下巴——这是跟他师父学的——皱着眉头沉思了起来。

    虽然没看到去信,但从这回信董浩然能猜出自家师父是在劝丁以默搬离通州,而原因便是有件大事儿即将生。而且这大事多半跟饥荒瘟疫或是战乱有关——不忍言之事,那可不就是人力无法阻止的波及众人的天灾**吗?

    战乱!

    董浩然眼睛猛地眯了一下,难道师父信说的是这事儿?也只有这事儿能跟军务处沾上边!

    盯着那密信看了好一会儿后他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一来这战乱可不像饥荒和瘟疫说来就来,大明承平已久,北京又是京畿重地,要真有战乱的苗头,丁以默绝不可能说什么“未见其端倪”——这帮子商贾嗅觉最是灵敏,哪会明知有危险还不躲开?这其二便是外书房乃是情报汇集之地,若北京城真有战乱的苗头,自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可如果不是战乱而是饥荒或者瘟疫,这封再平常不过的商务密信怎么会交到军务处来?

    搓着下巴董浩然站了起来,小大人一般踱步沉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师父这句话早已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反复捋了几遍之后,他越来越倾向于师父这句暗示就是指的战乱!

    “当其他所有假设都被证伪之后,最后一个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也必然是事情的真相!”这句话曾给董浩然巨大的冲击,今天遇到的这事儿正是验证这话的绝佳会了。

    想到这里,董浩然猛地抓起案上密信,兴冲冲朝楚凡的办公室而去。

    “嗞~~”

    刚一进门,董浩然便被自家师父腾起的那团火苗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楚凡捏着根寸许长的木棍,腾腾烈焰正在那木棍的一端欢快地跳跃着。

    “不错!这就是火柴!”楚凡笑吟吟地瞟了他一眼后,连连点头对身边笑开花了的灵虚子道,“道长,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把火柴给倒腾出来……有了这个,将士们再不用成天同那要死不活的火折子怄气,火折子?该扔喽!”

    火柴?

    董浩然立刻反应过来了,不用说这又是自家师父明出来的新玩意儿——当然楚凡现在不用亲自动,只需要把思路和方向告诉邋遢道人之类的下,后者自然乐颠颠地回去张罗原料研究步骤付诸试验,之前好些明都是这么倒腾出来的。

    虽说看得太多,董浩然对自家师父早没了先前那惊为天人的惊讶和崇拜,可他还是有一事想不明白:自家师父那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能变着法儿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新鲜玩意儿?而且这些玩意儿还都是些让居家过日子变得更舒服更惬意的,比如那个什么沙什么席梦思,还有那什么羽绒大氅。

    今儿又来个火柴,听起来像是生火的物件儿,也真亏师父想得出来。董浩然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蹭到了两人身后,果然在师父的书案上看到了一个小竹筐,竹筐里满是寸许长的小木棍,一根根用麻布裏着,和他师父的一模一样。

    好奇心驱使下,他向那竹筐伸出去,准备拿一根儿出来好生端详一下,还没碰到木棍呢,就听身后传来重叠的两声暴喝,“小心!”

    董浩然吓得一哆嗦,闪电般缩回了,眼流露出一丝惊慌和恐惧,却很快就恢复成了那个波澜不惊的小大人——楚凡对他们这些童子营的弟子一向都是和颜悦色,极少脾气,更不会蛮不讲理乱训人;自己不过一时莽撞而己,有甚大错?

    “董小哥”,灵虚子抢步上前,小心翼翼拈起一根打开麻布,指着木棍一端那红褐色的圆头道,“此物由黄磷硝石及盐卤混合而成,稍一摩擦即能自生出火,最是暴烈。小哥可不敢随意把玩,恐酿大祸!”

    “不错,”楚凡点点头接着他的话道,“道长,这火柴虽制出来了,可却不易携带,使用自然也大受限制,还需进一步改进呀。”

    “却该如何改进呢?”灵虚子拈着那颗“原始火柴”好奇地问道,那模样董浩然觉得分外眼熟——自家师父上课时,那满满一屋师兄师弟们可不都这眼神吗?

    “到底该怎么改还得请道长多试验,”楚凡摇头微笑道,看到灵虚子一脸的失望他又补充道,“不过凡倒是有几个建议,希望对道长多少有点帮助。”

    楚凡建议灵虚子不仅要考虑火柴头,更得考虑火柴皮——只有在特定的物体上摩擦生火,这火柴才能算真正安全可用。

    另外他还提了两点,一是黄磷有毒还易燃,必须想办法转化;二是盐卤,也就是制取精盐最后剩下的浓度极高的卤汁,还可以进一步提纯——利用温度差分离海水的溶解物这个方法楚凡可是早教给他了。

    看着蹙眉沉思的灵虚子离开的背影,楚凡嘀咕道,“这老头儿真可爱,又立一大功,该赏他点儿什么呢?……嗯?浩然你说说?”

    董浩然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也没在意,凝视着桌上那匣原始火柴沉思着,直到楚凡点他的名儿他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啊?……哦!赏他什么……他什么都不缺呀,不用了吧?”

    说完董浩然立刻就后悔了,他不用看都知道楚凡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望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失望。

    “浩然啊!还记得为师提醒你们的哪句话吗?……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说话之前一定得过过脑子!”楚凡有些痛心疾地蹙眉道,“火柴事小,规矩事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铁打的规矩……记住喽,赏罚不明是大忌!再没有什么事儿比这个更打击人了!”

    “师父息怒,俺知错了,”董浩然本就为信口开河而后悔,当即恭恭敬敬躬身赔罪道,“灵虚道长该赏……上次他改良了燧装置,师父您赏了他一具显微镜,乐得他逢人就显摆……要不再赏他一具?”

    楚凡眉头这才舒展开,搓着下巴沉吟道,“既要赏他,就得是他想要的……显微镜嘛,还是算了……”

    沉吟楚凡狡黠地一笑,冲董浩然说了一句让后者难以索解的话。未完待续。亚洲第一美女,**翘臀,火辣身材完美身材比例!!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lian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教与学 中
    当楚凡说要赏几个人给灵虚子时,董浩然十分震惊而且愤怒。

    这要从楚凡第一次在童子营大发雷霆说起。

    那是某天的国课,课上要求朗诵时,有人讥笑磕磕巴巴的宋人后裔,使得楚凡大发雷霆。

    董浩然记得很清楚,一向温尔雅循循善诱的师父把书都摔了,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八度,脖子上也绽出了根根吓人的青筋。

    狮子般的咆哮过后,董浩然以及童子营所有的弟子牢牢地记住了几个最基本的道理。

    首先是咱们国人是最优秀的!最优秀的人不该被奴役!也绝不允许被奴役!

    之所以会有国人被奴役,是因为我们自己太不团结!

    聪明才智全用到了窝里斗上面;用到了跟自己人掐架上面;用到了背后捅刀子上面!

    所以咱们今天才会被鞑子欺负,如果再这么一盘散沙下去,明天就可能会被倭国矬子欺负,后天就会被朝鲜棒子欺负,甚至会被西洋红毛鬼欺负!

    只要咱们国人能团结起来,那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咱们欺负别人的份!哪还可能被别人欺负?

    要团结就必须记住一件事儿:所有国人都是平等的!

    甭管是财主老爷还是街头要饭的;也甭管是学富五车的才子还是目不识丁的粗汉;更甭管是金榜题名的大人还是挣扎求生的老百姓,都不能忘了这个身份,你是一个国人!

    “鞑子的屠刀面前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奴才!”

    那天的国课是在一片低低的啜泣声结束的,打那儿以后,童子营和谐了许多,再看不到吃饭时福建弟子插宋人后裔队的情景了。

    那只是第一次,后来楚凡隔差五就会让大伙儿讨论一下这个话题,讨论之余还布置了好多次与之相关的题目让大伙儿作。就在前不久,楚凡将其写得最好的十来篇编辑成册,专门开了子印了几万册分发下去——当然童子营的作基本都是白话写就,不用担心粗识字的将士们看不懂。

    所以董浩然很清楚自家师父是绝不会将国人充为奴仆的——他自己的府邸里用得全是雇来的仆人,别说新签卖身契,就是原来有的也都要回来一把火烧了。

    既然如此,那今天楚凡为什么会说要送人给灵虚子呢?难道他这么快就食言自肥了?这就是董浩然震惊和愤怒的原因。

    “想什么呢?”董浩然正生气,不曾想楚凡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狭促地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不是当真要赏人给老道,而是要选你们几个小鬼送给他当徒弟,跟着他好好学学格物之道!”

    听完这话,董浩然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涨红了脸道歉道,“师父对不住您,俺刚才还错怪您了……还以为您真的要……”

    楚凡却摆摆打断他道,“得啦,本来就是逗逗你,为师啥时候干过那种生孩子没**儿的事儿?”说完他又自失地一笑,“老头儿盯着我这童子营流口水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我缺德呢,这岛上的好苗子全让我包圆儿了……这次正好遂了他的愿,把二蛋他们几个喜欢泡实验室的都给他吧!”

    董浩然顿时笑开了花——这小子少年老成,一张脸永远是板着的,要让他笑一笑可着实不易,看得出这次是发自内心为伙伴们高兴——鸡啄米般拱作揖道,“师父圣明,二蛋他们可也早就盼着能到研发部一展身了,这下他们总算遂了愿,俺替他们谢谢师父了!”

    楚凡脸上闪过一丝不舍,“这我能不知道?你们呐,这还没学到什么呢一个个就都觉着自己翅膀硬了,都是做大事儿的料了,巴不得早点摆脱为师的约束……哼!半瓶水响叮当!等出去做事儿了你们才会知道自己到底还差多少火候!”

    说着他瞪了董浩然一眼,“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营里我可不管!”

    董浩然对他这话却不以为然——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到军务处又没经历过真正的急务,哪会认同“半瓶水响叮当”的按语——当下只是低头支吾道,“师父放心吧,俺们自会历练。”

    童子营这第一期人不多,朝夕相处下来楚凡和他们相互之间自然产生了相当深厚的感情。对每个孩子楚凡也都深知其脾性,这董浩然胸有丘壑崖岸高峻,所以必然是这样的回答,楚凡早料到了,若是换成那油嘴滑舌的叶铁蛋,肯定早就插科打诨地说什么“师父您仁慈,哪会看着俺们吃瘪不管呢?俺们可是您的得意门生不是?”

    看着董浩然那微微撇下的嘴角,楚凡暗地里直摇头——这孩子还得好好杀杀他的傲气才是!

    瞟了一眼桌上,楚凡心里有了主意,随拿起一份件扔给董浩然道,“说到赏罚分明,你先看看这个。”

    董浩然接过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皱眉沉思了一下又把件恭谨地放回原处,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师父,这是先遣队奇袭高丽行宫的请功簿,您不都按功记赏了吗?”

    楚凡微眯双眼看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董浩然当然知道楚凡这是在考校他,他也看出了其他人都论功行赏了,只有侦察大队长赵海和绰号猴子的营长秦万城名字后面空空如也,到底该怎么处置二人,想来这便是考校的题目了——这个题目好大,以至于董浩然根本没法在短短时间里做出判断,所以他才会拿话搪塞为自己争取时间。

    此战赵海的功过就已经很难判定了——赵大队长前半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把个侦察任务办得滴水不漏,这是大功一件;可后半截却搅了局,虽说他急于救援营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毕竟是因为莽撞行事差点造成营右翼崩溃,这又是大过,到底该如何评判确实很伤脑筋。

    至于秦万城就更麻烦了!

    藐视主官!战场违令!擅作主张!纵容下殴打辱骂上级!

    这其任何一条要按纪律条例办的话都够他喝一壶的,可偏偏正是这家伙的胡作非为扭转了战局!

    正是他赌命一般的以寡击众创造了奇迹,不仅为大部队解除后顾之忧,而且狠狠震慑了一下蠢蠢欲动的城守兵,使得后者至始至终都没敢迈出城门一步,保证了大部队的从容后撤,为这次奇袭画了个无比圆满的句号。

    奇功!该赏!

    可这奇功就能掩盖他的种种胡作非为吗?未完待续。公告:笔趣阁app安卓,苹果专用,告别一切广告,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
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教与学 下
    赵海功过相抵,不予处置;秦万城阻敌大功,升任团长,藐视主官殴辱上级等罚关禁闭一月。这就是董浩然经过深思熟虑后交出的答案。

    面对这份答案,楚凡靠在那张宽大的圈椅,点了一支烟陷入了沉思。

    江华奇袭已经过去快俩月了,而这份请功簿却迟迟没有发下去,就是因为猴子秦万城这事儿太过棘,处理不好的话要么会打击将士们敢战求战之心,要么会助长以下犯上的歪风。

    这让楚凡都犹豫不决的难题当然不是董浩然区区十来分钟就能想清楚的,不过这份答案还是让楚凡眼前一亮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再次印证了自己看人的眼光,董浩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小小年纪考虑问题便能如此全面,赏功罚过毫不含煳;若再多给他点时间,多让他办点儿实务练,很快便能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

    更加关键的是董浩然的锐气!

    如何封赏秦万城这事儿楚凡曾经咨询了许多人,让他失望的是,除了总参宋献策职责所在给出了个处理意见外,其他人包括在自己面前一向知无不言的刘仲都含含煳煳敷衍过去,诸如“赏罚大权操之于上,下臣安敢妄议”这类纯粹拍马屁的话楚凡倒是听了一大堆。

    楚凡的大体系,耽罗王廷因为是初设还好些,复辽军和东印度公司已经开始出现因循守旧的官僚苗头这两块的老班底本就良莠不齐,大多数人都是市井出身,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如今稍有小成便起了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念头,做人做事油滑世故遇事上推下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些毛病楚凡不用亲见也能揣测个八八。

    要掐掉这种苗头,除了制度上建设和完善之外,还必须不断注入朝气蓬勃的新鲜血液这就是童子营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这些孩子都是初生牛犊,天生一股子横冲直撞的锐气。再有了楚门弟子这个身份的加持,让他们不管在什么部门都能同老资格的上级面前挺直腰板儿。忠诚更不用说,朝夕相处谆谆教诲早让他们打心底里对楚凡这位师父顶礼膜拜死心塌地。

    随着这样一拨拨新鲜血液不断注入到大体系的各个部门,楚凡坚信他的团队将一直保持积极向上勇于开创的精神面貌!

    当然,孩子毕竟是孩子,打磨和练是必不可少的。

    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后,楚凡开始了点评。

    “浩然,你的想法很不错,看得出是真正用了心的。”不管弟子们做得如何,先表扬一番,这是楚凡教人的窍门在鼓励成长的孩子才会有足够的自信心。“你这么处理大体上是没错的……功是功,过是过,每条都还能找到相应的条例,可谓‘赏罚分明’。”

    一通夸奖之后,楚凡在董浩然脸上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之色任他再怎么少年老成,毕竟还是个孩子,夸一夸就飘飘然了。

    “但是浩然,你想过没有,咱们赏也好罚也罢,目的到底是什么?”稍一停顿之后,楚凡没有急于把自己想说的直接表达出来,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他是想让董浩然认真思考现象之后的本质问题。

    董浩然显然从没想得这么深,这突兀的问题让他眉头紧蹙,一下陷入了沉思。

    “赏功罚过,看起来只是为了让人遵守条例和纪律,”楚凡等了一会儿见董浩然始终沉默,这才切入正题,“若只是这样,那要做到赏罚分明太容易了……甭管什么事儿,照着条例办理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费脑子?……若是这样就能上马领军百战百胜,下马治民路不拾遗,名将和名臣该何其多也?”

    他这番话让董浩然眉头挑了一下出将入相是他的终极梦想,可要真像他想的这么简单,为何史上的名臣名将寥寥无几?

    “我曾在课堂上多次跟你们说过,做人做事切记四个字,那便是‘合情合理’……你今天的处理方法不用说是‘合理’的,可这么做‘合情’吗?……换做你是赵海你是秦万城,受到这样的赏罚,心里会怎么想呢?”楚凡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背着在屋里踱起了步,仿佛又回到了童子营的讲台上,“赵海你只看到了他的无心之失,对!踢翻火盆差点酿成大祸,可你就没想想他单刀赴会愿与同袍一起赴死的勇气和血性?……而对于猴子,没错!他的临危决断拼死一搏确实救了整个先遣队,可你就没想想,这小子一贯的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对军律对条例会有多大的破坏?”

    楚凡的循循善诱让董浩然不由自主地转换身份,从赵秦二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处理,他不禁悚然而惊:若真是按他的方法来处理,赵海倒还好说,这猴子日后这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区区一月的禁闭对这老油条根本起不了什么警示作用!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死的条例拴住你的脚你的心,”楚凡语气越发的郑重,“赏罚只是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收服人心!……赏要赏到人的心坎上,罚也要罚到最痛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信服,才能让人生出敬畏之心,才能让人朝着正确的方向不断改进……具体到赵秦二人,舍生忘死甘为大军牺牲两人都有,该重赏!可猴子不守规矩这老毛病决不能姑息,得好好治治才能让他长记性!”

    说到这儿,楚凡拿起那请功簿交到董浩然,“军令部正在编制咱们复辽军的勋章系统,你明儿去看看弄完没有,然后结合勋章把这请功簿完善了……别跟我说你现在还不知道他俩该怎么处理,那我今天可就算白费唾沫了!”

    董浩然接过件狠狠点了点头,却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把怀里那封丁以默的密信交给了楚凡他差点儿把来这儿的初衷给忘了。未完待续。。公告:笔趣阁app上线了,支持安卓,苹果。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抓狂的先知
    “唉~~”

    一声叹息,回荡在偌大的办公室内,经久不息。

    叹息声,楚凡的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通州张家湾,那里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楚芹。

    血脉带来的亲情是语言无法描述的,更别说一年多以前,正是包括张氏楚芹以及闲茶共同铸就的坚实后盾,让楚凡扛住了毁家灭门的巨大压力,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每每回首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楚凡眼前总会不时浮现出楚芹那张俏丽的脸庞,或是充满期盼,或是充满担忧,或是充满信任;而她芊芊素调出羹汤的香味,似乎还久弥新地萦绕在鼻尖;她那温婉而关切的细语声,早已深深刻在了楚凡心,抹都抹不去。

    不管是否再世为人,她就是楚凡的亲姐姐,唯一的亲姐姐!

    如今,这个亲人孤悬通州,泼天的大祸眼瞅着一天天逼近鞑子入塞,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没有北京城高大城墙的保护,通州会被荼毒成什么样,楚凡想都不敢想!

    可不管楚凡在信如何劝说,他那位执拗的姐夫就是不为所动当然这也难怪,人家在天子脚下生意做得好好的,凭什么相信楚凡这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的“预言”?

    这让楚凡无比抓狂先知这份工作远没有想象那么光鲜!

    世上有没有其他先知楚凡不知道,但他自己现在可是深谙其的苦楚了明明知道空前的浩劫就要来临,可自己却只能干着急却一点儿辙儿都没有,这滋味儿能好受吗?

    看着桌上丁以默那封密信,楚凡的眉头越皱越紧。掐指一算,今儿已经是八月初九了,眼瞅着就要入冬,入冬也就意味着鞑子快要来了,自己不能再这么束待毙了!

    既然丁以默不愿挪窝,那楚凡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他站起身来,从背后的架子上取出了一份北直隶的地图那是通过徐光启从兵部搞来的,上面虽然画得粗疏,可城池关隘山川走向好歹标注清楚了。

    在那个写着“通州”的小黑点略一停留,楚凡的目光缓缓向东移去,香河河蓟州……最终盯在了遵化那里。

    楚凡记得很清楚,遵化是确定陷落了的赵率教就是在这儿殉国再往北看,喜峰口潘家口龙井关沙坡峪马兰关大安口……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隘口名称排成了一条长线,楚凡知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城了鞑子,便是从这些山峦的某个或某几个豁口杀入北直隶!

    对照着地图,楚凡对于这场被称为乙巳之变的浩劫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了,可其还有很多细节他没闹明白。

    首先便是鞑子入寇的详细时间!

    鞑子是在乙巳年的冬季入寇的,可冬季那么长,天知道到底是在十月十一月还是腊月拜托,楚凡前世可不是史系的学生!退一步说即便是史系的学生,如果不是对明末史特别感兴趣,谁又能记住那么枯燥无味的时间节点呢?

    而入寇时间无法确定的话,安排多少人,选择部署地点,乃至规划出逃路线等等都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

    另一个细节则是鞑子从遵化到北京到底走哪条路?

    从地图上看,有条路可以选择,最间也是最直接一条便是从遵化一路向西,取蓟州河通州这条直线长驱而入;也可选择走北面的兴隆密云怀柔昌平兜击北面,这条路的好处是沿着长城行进,若有不测便可转身出塞;当然南下宝坻,走武清廊坊大兴直抵北京南郊也不是不可能,这条路的沿线可比另外两条要繁华的多,难保皇太极不眼红。

    若是鞑子走前两条都还好说,楚凡只需要吩咐特情司多安排点儿人,实在不行绑也要把丁以默一家绑上船,沿着运河直放天津卫上船即可;可如果鞑子选择第条路,那除了大打出杀开一条血路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权衡良久,楚凡最终决定做两准备。

    先是给特情司凌明下了条密令,让他选派十余名精悍下充实通州处。鞑子一旦入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丁以默一家及时上船,以最快速度撤到天津卫。同时还要增加天津卫登州成山卫个鸽站的人,随时关注事态变化以策万全。

    另一便是武力准备了。

    乱世之逃命最是艰难,若是普通蟊贼特情司那几十号人还能勉强对付,可如果遇上军队那就不够看了。且不说鞑子,就是遇上大明的军队也够喝一壶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个时代的军队祸害起老百姓来可比山贼强盗厉害多了。身外财物保不住也还罢了,若是楚芹受到什么侵害甚至丢了性命,那不是要让楚凡懊悔一辈子吗?

    所以必须得安排一支短小精悍的部队随时待命!

    这支部队人数不能多,楚凡考虑派一个连队过去就差不多了。

    开玩笑那可是大明腹地,百余人乔装打扮一下还能敷衍过去,若弄个千把荷枪实弹的战士过去,那可就不是救援而是造反了;再者说几千里的距离,人多了后勤压力也大一个连和一个团对后勤的要求可不是简简单单数人头的事儿,人数增加十倍,后勤就要增加二十倍甚至十倍!

    而且楚凡也拿不出一个团来朝鲜战局已经拉开大幕,这可是复辽军当前的头等大事。一团骑兵团侦察大队以及炮兵团一部放进去不说,楚凡还把陈二蛋的二团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要准备投进去;而肖嵴的四团早已完成了福建化的改造,就等着水师这边腾出运力来便要赶赴鹿儿岛开金矿;最后只剩沈腾的团,目前承担着耽罗的守备任务,楚凡难道要置大本营的安危于不顾全部派到北直隶去?

    团一营连,这是楚凡最终确定派出的部队。

    这个连队是沈腾的老底子,一度曾因恃功而骄训练成绩沦落到了垫底;后来楚凡派了叶铁蛋就是董浩然的舍友之一进去当见习排长,再加上沈腾的大力整顿之后,这俩月训练成绩蹭蹭蹭往上冲,现在已经成了团的标杆了。

    最后要确定的,便是驻扎地了,楚凡再次拿起了地图选点,当他把目光久久停留在天津卫那个小黑点上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监国大人,敌袭!”未完待续。。公告:笔趣阁app安卓,苹果专用,告别一切广告,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郑家来求援
    再次踏上济州岛,哦不,现在应该叫耽罗岛的土地,郑芝龙心感慨万分。..让他感慨的,是楚凡的势力展得太快了!

    年初来的时候,楚凡还偏居耽罗岛一隅,整日在朝鲜大军讨伐的威慑下苟且偷生——当时楚凡有没有害怕郑芝龙不清楚,不过在他就是实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声势浩大的朝鲜大军竟然在一夜之间便灰飞烟灭!偌大个耽罗岛居然这么轻易便被楚凡收入囊!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耽罗复国楚凡竟然忍住了没称王,而是屈就了监国一职,这份心性这份隐忍着实令人侧目——扪心自问,若郑芝龙自己处于这种境况,想要让他放弃那令人垂涎的王位,绝无可能!

    夺了耽罗也还罢了,楚凡随后又向朝鲜下了:江华岛劫狱,南浦城扎根,听说平壤城都已经快被勤王军给围上了——这就让郑芝龙完全了,巴巴的把朝鲜旧主救出来还出钱出力帮他打地盘,这楚凡敢情是吃错药了?

    光海君李珲可不是等闲之辈,要声望有声望,要本事有本事,故友旧部遍布朝鲜,这下竖起大旗来,指不定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投靠过来,他楚凡就那么有把握能控制住?别到时候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为李珲做了嫁衣裳!

    同样让郑芝龙的,还有楚凡在倭国的动作。

    切支丹一揆在南九州闹得越来越厉害,这其楚凡起了什么作用郑芝龙不知道,可他敢肯定前者绝对有猫腻!

    说起来郑芝龙也是受了洗的切支丹——他还有个尼古拉斯?一官的教名呢——他当然巴不得九州岛的教友们能打拼出一块容身之地,让天主的十字架能高高矗立在倭国。

    可若从盟友的角度出,他却不愿楚凡趟这趟浑水——江户的那位将军实力可不容小觑,整个日本都被他家一统了,即便是北京那位至尊都得退避舍,这虎须岂敢随意撩拨?

    再者说商人嘛,不就图个平安吗?太平盛世才好赚银子,打打杀杀的乱世保命都来不及,怎么赚银子?

    走到船舷边上的郑芝龙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却死死钉在了不远处那个颀长的身影上。他自己绝不愿承认,关于这个身影的种种腹诽其实不过是羡慕和嫉妒而已——正因为勘不破才更加反衬出自己的短视和愚鲁!

    正因为嫉妒,所以让郑芝龙错过了双方合作的大好良,也就是年初他来贺喜的那一次——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就回应了楚凡结盟的暗示,郑家今天也不至于卑躬屈膝上门求援了!

    是的,郑芝龙这次就是来求援的!

    或许是因为楚凡出现的蝴蝶效应,这个时空郑家过早地引起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注意。长崎外海那场惨烈的遭遇战让荷兰东印度公司损失了两艘宝贵的大盖伦,更令人愤怒的是,十人董事之一的公子亨特尔少校居然也落到了这伙明人海盗的里,最后还是花了大把的金币才赎回来的。

    侥幸逃回范奥斯特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以及迫不得已装船运出的整箱整箱金币,让巴达维亚总督牢牢记住了郑芝龙这个名字——海战郑家的飞虎旗猎猎飞扬,赎人更是郑家经的,不明就里的荷兰人已经把账全记在了郑家人头上!

    郑芝龙不知道的是,相比起原先时空来,这个时空刘香和巴达维亚总督联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年多,而荷兰人的报复更是从今年年开始接踵而至——在刘香的引导下,荷兰人已经偷袭郑家次了,郑芝龙在汕头南澳岛和大员东南八示戈的据点被血洗,一支驶往长崎的装满生丝的船队也全军覆没!

    嗅觉敏锐地郑芝龙知道,这些只是大餐之前的开胃菜——他在刘香那里埋下的暗桩送来了口信,不管是刘香还是巴达维亚的荷兰人都在调兵遣将,准备组织一支强大到“令东亚海面上所有船只望风而逃”的舰队远征福建!目标,正是郑家所在的晋江安海镇!

    饶是郑芝龙已经抱上了朝廷这条粗腿,这消息也让他汗流浃背坐立不安——从小就给西洋人当通译的郑芝龙见多识广,当然掂量得出荷兰人的分量,那可绝不是船小炮弱一盘散沙般的大明水师可以抗衡的!

    朝廷靠不住,郑芝龙只得广撒英雄帖,以极高的赏格拉拢浙闽粤一带的“江湖兄弟”救难,只盼通过数量来化解荷兰人技术上的巨大优势——“蚁多咬死象”,这是郑芝龙对付西洋人一贯的办法。(螃蟹注:真实历史上的料罗湾大战,郑芝龙确是运用这一战略最终打败了荷兰—刘香联军。)

    比起浙闽粤一带小虾小蟹般的海盗来,耽罗的复辽军水师就是可以比肩郑家的庞然大物了,说到求援,郑芝龙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就是楚凡楚亦仙了。

    不过由于楚凡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所以郑芝龙摸不清这位耽罗监国是坐壁上观呢?还是慨然相助呢?甚至趁火打劫呢?

    慨然相助郑芝龙几乎不抱希望——要说江湖救急,当初楚凡面对朝鲜大军时,自己除了送点铁料外可再没任何动作;人家危急时自己没伸相助,现如今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要说趁火打劫也不大可能——郑芝龙虽说同楚凡只短短相处过几次,可不管是第一印象也好,还是传闻也好,这位亦仙兄都不是那种落井下石背后捅刀的小人,所以郑芝龙不是太担心。

    在郑芝龙楚凡这次最可能选的,就是同年初的自己一样——坐山观虎斗!

    这条策略最保险,不论谁赢谁输都有回旋余地——郑家赢了固然好,楚凡有的是借口开脱,毕竟耽罗的实力摆在这里,最终自己还得捏着鼻子同他结盟;荷兰人若是赢了,楚凡只怕立刻就会同郑家划清界限,把之前同荷兰人的过节全甩在郑家头上!

    正是有这样的顾虑,所以郑芝龙才没敢贸然前来,直到最近他收罗了数百艘海盗船,自觉实力大涨之后才带着这支庞大的船队登门求援。

    这既是展示实力又是示威!

    即便楚凡真要作壁上观,他也要让楚凡知道,自己有的是船应对复辽军水师的偷袭,甭想着能浑水摸鱼捞好处!

    当然,带这么大一支船队可不仅仅是为了耍威风,郑芝龙还准备在回程时把肉刺给拔了——琉球那一溜岛上全被岛津家给占了,正好趁着这一趟全清理掉,免得这不安分的家伙在自己背后捅刀。

    思绪翻滚,郑芝龙不知不觉上了码头,在众兄弟的簇拥下走到了楚凡面前,抬眼一不由得愣了。亚洲第一美女,**翘臀,火辣身材完美身材比例!!关注微信公众号:einvlian1(长按秒复制)在线观看!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误会
    头顶直筒高帽,帽顶还扎着一束明黄色的流苏,顺着帽顶瀑布般垂下;额头上一片儿不知什么做成的黑色帽檐,帽檐上方端端正正绣着颗金色五角星;纯白的紧身军服由细密的松江布做成,脖子下面左右分开成角形的大领口,边上还绣着金色丝线;左右肩头上各有一块丝绦扭成的肩章,上面同样是一颗金色五角星;胸前一排密密的横胸扣,花纹很是繁复,衬托出正央那一颗颗黄铜扣子格外闪亮;同样缀着黄铜扣子的还有两个袖口和下身紧身马裤的两侧,脚上穿着的,却是黑色高腰小牛皮靴。..

    楚凡的这一身让郑芝龙觉得似曾相识,经常和西班牙人荷兰人打交道的游击将军当然见过鬼佬们正儿八经的6军,那挺括平整的军服曾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管怎么腹诽,郑芝龙不得不承认这身军服确实凸显了军人英武挺拔的气质,更别说楚凡在鬼佬军服的基础上又加了许多细节,平添了一份贵气。

    低头自己身上绣着黑虎补子的崭新朝服,郑芝龙突然觉得这身早上无比顺眼的官袍如今软塌塌地像个面口袋!

    眼角余光扫过,他现不仅楚凡如此穿戴,其他人大多数也是这样,主要不同之处在于军服颜色——白色军服不多,的是青灰色,比如那豆腐块一般整齐的列卫队;其他细微之处也略有不同,比如帽檐上许多人都是银色梅花,一到朵不等,更有人缀的是黄铜角星,却是站在人群的边缘。

    这又是什么古怪?

    郑芝龙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抖了抖袖子刚准备抱拳行礼,却见楚凡领头,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抬起右,平举到眉尖处暴喝一声“敬礼!”,把个游击将军吓得一愣——我做错什么了吗?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旁边又传来一声暴喝,“鸣枪致敬!”

    郑芝龙愕然回,却见那卫队第一排放下肩上火铳,斜指天空抠动了扳,“砰~~!”声枪响合成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叫。

    列放完,空气已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儿了,却让郑芝龙脑袋更加糊涂了——子楚凡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欢迎自己,可这仪式怎么老让人感觉是在示威和警告呢?

    “暌违半载,飞黄兄别来无恙?”

    郑芝龙还在咂摸其滋味呢,楚凡已经踏前几步笑吟吟地朝他伸出了。这次郑芝龙再没犯迷糊,伸同楚凡握住寒暄起来——郑彩之前的来信早提到过,现今耽罗已废止了跪拜,新兴了这握礼。

    寒暄已毕,楚凡先介绍了耽罗方面陪同迎接的人,主要是复辽军6师和水师的军官以及东印度公司的一干人等。

    接着便是郑芝龙介绍郑家来人,郑芝虎郑芝豹以降几乎全是郑家的脑人物——郑芝龙这次来事关两家结盟大事,又带着一份走亲戚的意思在里面,当然话事儿的人能带来的全带来了。

    其他人也还罢了,等到郑芝龙介绍小一辈儿的郑森时,楚凡明显眼睛亮了,居然弯下腰牵着他那粉嫩的小问了好半天,末了还掏出一块极品翡翠挂在他脖子上说是“见面礼”。(螃蟹注:郑成功,本名郑森)

    这又是一个让郑芝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儿——郑家的重要人物这么多,楚凡都是一带而过,怎么就偏偏对自己这个六岁不到的长子这么上心?难不成是想押他在耽罗当人质?

    从下船到现在郑芝龙所见所闻都透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古怪和不解,这让游击将军心更没底了,好容易抽了个空子把郑家在耽罗的常驻代表郑彩叫到一边问了半天,才算明白了个大概。

    据郑彩介绍,耽罗如今可不仅仅是新器物新玩意儿层出不穷,就连典章制度也花样百出了。耽罗王廷六曹职事增减也还罢了,如今复辽军又开始搞这个叫“军衔”的新玩意儿了:楚凡那身白色军服乃是水师礼服,而他帽檐上一颗金五角星则代表着水师少将;梅花则是表示校官,共分为少上等;同理黄铜角星是尉官,就连普通士卒也分等级——臂上绣着正立的人字那是士官,倒立人字便是所谓列兵了。

    这消息听得郑芝龙心里拔凉拔凉的!

    早先凡一身鬼佬军服他心头便犯起了嘀咕——自己这次可是来请楚凡出对付鬼佬的!这下倒好,求援的话还没出口呢,人家先在衣裳上同鬼佬一致了!

    这还不算,什么将官校官尉官,那不就是鬼佬们军队里的等级区分吗?现如今复辽军也搞出这么一套来,难不成他们要与鬼佬同流合污?

    越想郑芝龙越觉着像,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了——华夷之辨重衣冠,楚凡这个做派不是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已经把自己算做鬼佬的一员了吗?那下一步是不是该同荷兰人一起前后夹攻,彻底把郑家消灭掉呢?

    疑神疑鬼的郑芝龙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如提线木偶般任人安排,草草结束了这场迎接仪式,跟着楚凡上了他那辆精雕细琢的四轮马车。

    “飞黄兄想是舟船劳顿,脸色可不大好

    车仅有他俩相对而坐,楚凡一边拨弄着小炭炉烧水,一边微笑着调侃道。

    郑芝龙直到这时才悚然而惊——如果楚凡真想对付郑家,自己这次倾巢而来,岂不是把郑家的命脉主动送到了楚凡的砧板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短刀,眼寒芒乍起,箭一般地深深扎在楚凡脸上,浑身的肌肉绷得直欲破衫而出!

    他纵横海上这许多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早已深入骨髓——老子就是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若是能生擒了眼前这耽罗监国,只怕还能死里求生,为阖族老少觅得一线生!

    “飞黄兄稍安勿躁,这水且得烧会儿,”楚凡早感觉到车厢那有若实质的杀气,却连眼皮子都没抬缓缓说道,“昔日曹刘煮酒论英雄,今日你我二人烹茶观天下,如何?”公告:本站推荐一款免费小说app,告别一切广告。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appxsyd按住秒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