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光霁月
阳月方至,尚未到初八立冬,天气却渐渐地寒冷起来,就连丞相府上院沿廊摆设的几盆老太君最爱的菊花都略显萎靡。八??一?中文 ?1㈠Z?W㈧.㈠府里出了大事,下人无暇顾及,撂秋菊独自傲霜而立。
秦嬷嬷搓手呵气的快步进了慈孝园,过穿堂,踏着青石方砖铺就的甬道,脚步匆忙的一路直奔正屋而去,墨绿色细棉斗篷因她行的急切在身后展成个扇形。
到廊下,有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子殷勤的双手捧上个温度适中的黄铜暖手炉,“秦嬷嬷回来啦。”
“嗯。”秦嬷嬷撩眼皮瞧了小丫头子一眼,小丫头立即退下了。
正屋门外墨绿色福寿不断纹锦绣暖帘被撩起,是大丫鬟吉祥闻声迎了出来。
见了秦嬷嬷,吉祥忙拉她到一旁低语:“老太君这会子好些了,姑娘们正陪着说话儿呢。”
秦嬷嬷在暖炉上蹭了蹭冰凉的手,低声问:“大夫人这会子在吗?”
吉祥摇摇头,葱白指头点了点兴宁园的方向,比了个流泪的手势,“二夫人、三太太都在兴宁园劝着呢。”又正色问:“老爷可将人带回来了?”
秦嬷嬷面色凝重的点头。
这下子就连吉祥的脸色也变的微妙起来。
二人掀帘子进了屋,将暖手炉撂在外间墙角鼓腿束腰的红木圆几上。
秦嬷嬷拍了拍冷的僵的脸,挤出个适度的微笑,这才快步绕过黑漆雕“喜上梅梢”插屏到了侧厅。
与室外相比,老太君平日宴息所用的侧厅此时温暖如春。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明纸的格扇窗照射进来,将屋内一应精致的红木雕花摆设镀上一层柔光,座椅上一水儿的淡绿云锦撒花椅搭,地上铺着波斯来的锦绣花开柔软地毡。地当中摆着炭盆,里头早早的燃了上好的银丝碳,有两名珠光宝气的少妇正搬了交杌坐在炭盆旁取暖,另有五名娇俏的少女围在临窗放置的红木如意雕花罗汉床旁或站或坐。
老太君穿了身茶金色云锦对襟盘领褙子,头上戴着同色锦绣镶翡翠的抹额,斜插着一根金镶翡翠花头大簪,正盘膝坐在罗汉床上,背后斜倚着浅绿的弹墨大引枕,拉着个穿着淡蓝褙子的清秀少女说话,表情甚是慈爱,与往昔并无不同。
秦嬷嬷心下凛然,四姑娘果真是最得宠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在老太君心里的分量竟然丝毫不减!
“老太君。”秦嬷嬷行了礼。
屋内人不约而同噤声,神色各异的看向她。
老太君阴了脸面,沉声道:“人回来了?”
秦嬷嬷小心翼翼的垂躬身,“是,奴婢在二门上听见人来传话,说是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带着新来的姑娘进了仪门,奴婢就紧忙来回您的话。”
老太君眉头蹙的更紧几分,“可瞧见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不等秦嬷嬷回答,又冷冷道:“怎么就说那个是咱们府里的姑娘呢!我们慧姐儿养了十四年了,我手心儿里捧着,如珠如宝的疼着,怎么就从亲孙女变成假孙女了!”
话音方落,老太君身旁紧挨着坐的蓝衣少女便又嘤嘤啜泣起来。
老太君叹息着,拉着蓝衣少女的手哄着道:“慧姐儿莫哭了,你哭的祖母心肝儿都要碎了。”
秦慧宁抽噎着靠近老太君身旁,腮边挂泪,一双明亮的杏眼早已哭的肿成核桃:“祖母,孙女白受了您这么多年的疼惜,孙女愧对您,愧对秦家……孙女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会是假的呢……”
她这一哭诉,屋内便静的落针可闻,姑娘们不约而同的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瞧不得长房唯一的孙女落泪,搂着秦慧宁心肝儿肉的叫着,“你别伤心,也没人敢叫你出去,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怎么就不是你爹妈亲生的了?这事儿没个准儿,保不齐带回来的是个处心积虑攀富贵的野种!无论如何,祖母都要你,都喜欢你。”
“祖母!”秦慧宁动容的跪在老太君跟前,搂着她双腿,将泪湿的脸靠在老太君膝头。
无论如何,只要老太君肯疼惜,她就还是长房的嫡女!
老太君戴着翡翠戒子皱纹满布的手便一下下抚秦慧宁的头。
这场面温馨至此,旁人哪里有看不懂的?二房三房的姑娘们就都跟着动容出几滴泪来。
“老太君,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回来了。”门外,小丫头回话的声音十分清脆。
随着暖帘撩起,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众人都伸长脖子往外看,就见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先后绕过屏风进来,背后跟着的是个山眉水眼、桃羞杏让的高挑少女。
见了她,众人不禁眼前一亮。
少女十三、四岁年纪,穿了身簇新的鹅黄素面妆花褙子,行走间步态轻盈,虽然身材清瘦,可骨子里自有一种气度,鸦青长梳成双平髻,仅用两根鹅黄缎带固定,粉面不施脂粉,樱唇稍显苍白,柳眉入鬓,杏眼熠熠,明艳非常。
她的容貌,竟与秦家大老爷秦槐远年轻时候足足有七分相似!
显然,少女不常见秦家这样的大阵仗,此时略垂螓,虽沉静安娴,却也有些怯生生的局促,瞧着更加惹人怜惜。
秦家出美人,秦槐远乃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时便被列为“京城四君子”之,多少闺秀趋之若鹜,若乘车在城中绕一圈儿,花果必定盈满马车。
他学识渊博计谋无双,二十三岁那年使离间计除去了敌国的护国将军逄中正,至使北冀国大乱逐渐灭亡,从此他的仕途平步青云,至今已官拜大燕宰相。
虽然如今北冀国改朝为大周,护国将军逄中正的遗腹子一路杀进大燕,都快打进京都了,但秦槐远的才华容貌依旧知名,茶楼里头些年一直都有“智潘安妙计除奸将”这一段书。
面前这姑娘的容貌品格儿,活脱脱就是年少时“智潘安”的模样,不必去追查都能确认这绝对是秦槐远的亲生女。
可是,如果她是秦槐远的嫡女,那长房养了十四年的秦慧宁又是谁?
众人的目光不自禁在秦慧宁与少女身上来回。直将秦慧宁看的脸色紫涨起来。
老太君撇嘴,一面安抚的拍着秦慧宁的手背,一面挑剔的将面前的女孩打量了一遍。
穿的虽还得体,可眉眼都不敢抬,一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除了长得像她的长子,其他真没瞧出世家嫡女该有的风度。
还是在她跟前养大的慧姐儿更好!
老太君握着秦慧宁的手又紧了紧,带给她无限的安慰。
“母亲(老太君)安好。”秦槐远与二老爷秦修远、大爷秦宇、二爷秦寒纷纷给老太君行礼。
老太君淡淡摆手:“起来吧。”眼神依旧死盯着少女。
“宜姐儿,怎么还不知给你祖母叩头?”秦槐远冷淡的道。
“宜姐儿?”老太君挑眉。
“是,母亲,这些年她在外头只有个小名儿,儿子已给她取了大名,叫宜宁。”说罢不悦的瞪着还傻戳着的少女。
毕竟是乡野山村长大的,没见识没规矩,榆木疙瘩一个。
少女抿了抿樱唇,回忆客栈中二堂兄秦寒教导她的礼仪,乖巧的跪下行礼:“孙女见过祖母。”声音宛若新莺出谷,十分动听。
老太君斜睨她的动作,勉强算过关,轻哼一声:“现在叫宜宁?那你从前叫什么?”
“回祖母,从前叫小溪。”
“怎么叫这么个名儿?”
“因为养母从小溪边儿捡了我回去,就叫了小溪。”
一席话听的众人心思各异,有嘲讽的,有叹息的。
秦慧宁紧紧攥着拳头,面上却露出个不忍的表情。
秦寒怜惜的叹了口气,对这个自小坎坷的堂妹,他很是怜惜。
老太君却是嘲讽一笑:“在溪边儿捡到的就叫小溪?要是狗窝里捡到还不叫狗子了?无知愚民连个名字都不会取。我看你也别叫什么宜宁了,你也配不上叫宜宁,就依旧叫小溪吧。”
众人均沉默。
秦宜宁诧异的抬头看向老太君。
看来这个家很不欢迎她,这位祖母对她尤为不喜。
也是,听说城里大户人家小妾之间因为冬日里一点洞子货都能暗自争斗许久,如今她被亲爹找到,贸然回府,一定是顶了什么人的位子,碍了什么人的眼……
其实,她倒是觉得叫小溪更好。
可是她本就是秦家的女儿,该属于她的,为什么要拱手让人?难道当年被爹的政敌换走还成了她的错?难道她艰难的活下来,就不该回家?
被她一双清澈明媚的杏眼看着,老太君竟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冷冷的又道:“听说你这些年都独自一人藏身在深山?”
“是。”秦宜宁再度垂眸。
“怎么想起上山了?”
“因为打仗,城里民不聊生,有许多国难财的专拐人去卖,养母死后,我怕被人拐走卖了,就独自去了山上。”
梁城地处两国边境,战火纷扰十余年未曾停歇,已是十室九空的情状。
老太君冷哼道:“你倒是机灵,还知道躲山上去。”
侧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似都因老太君的不悦而凝固,下人们噤若寒蝉,秦嬷嬷与吉祥几个大丫鬟避至外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八一?中文 ≤.==1≈Z=W≠.
跪在锦绣花开地毡上的秦宜宁抬眸望着老太君,缓缓道:“是养母临终时候嘱咐我躲起来的。说我这样的,若被卖了一辈子就完了,倒不如被野兽吃了倒还落得个干净。”
一句话,包含多少无奈与艰辛。
原本是相府金枝玉叶,刚出生就被歹人换走丢在野地里,好容易遇上个心善的养母还早早的去了,八岁就成了孤儿,战火纷乱之中无奈的躲去山中独自求生存,尝尽生活冷暖世态炎凉,竟坚强的活了下来,直到现在十四岁了被生父找到。
这样的女孩子,如何能不叫人心生怜惜?
换做是他们,能以八岁稚龄独自一人在荒野之中生存六年吗?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有这种自信。
就算是六天他们怕都受不住。
莫说吃什么住什么的问题,就是独自一人生存,病了无人照顾,寒暑无人关心,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孤独,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人心毕竟都是肉做的,在场之人有许多看着秦宜宁的眼神都变的怜悯而温柔。
“你……倒也是难为你。”老太君心里也不无叹息,刚才的尖锐便弱了几分。
秦慧宁眼瞧老太君动了恻隐之心,粉拳不禁紧握,手掌被指甲抠出四道惨白的月牙,几乎渗出血来,但是她清秀的面庞上怜惜之色更甚,原本就哭肿的杏眼中更是溢出了泪水。
三两步上前,双手搀扶起秦宜宁,秦慧宁细白玉手摩挲秦宜宁粗糙带有茧子的手,疼惜的道:“小溪妹妹,你受苦了。”
一句小溪,等于赞同了老太君不认可秦宜宁的事实。
众人都是人精,哪里有不懂得的?姑娘们有垂头不去看的,也有交头接耳的。
秦慧宁的手触感湿冷,让秦宜宁无端端想起了冰凉的蛇皮,眨了眨眼,抽回了手。
自她进门,面前之人对她的敌意最是明显,看来她就是与自己身份对调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养女了。她回来,便是顶了这个人的位置。
在野外生存的秦宜宁,对敌意的感知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否则她早就被野兽吞吃的渣滓都不剩了。她虽然躲在深山,却也并非是完全不下山的,她会采药、打猎下山换取一些生活必备的物资,这便少不得与商人或者猎户接触,而从小跟着养母在市井之中讨生活,对人性的理解,怕是要比这些簪缨贵人们更加透彻。
因为在战乱年代,为了活下去,再龌龊再黑暗的事她都见过。
秦慧宁的假意温柔,真心抵触,让秦宜宁抿起了唇。
二爷秦寒不赞同的皱着眉,上前行礼道:“老太君,宜姐儿的小名儿若叫做小溪也好,那是咱们不忘记她养母的八年养育之恩,可是咱们秦家的女儿在谱的都是宁字辈。佳宁、慧宁、双宁、安宁、宝宁,哪一个不是如此?况且大伯父已经赐了小溪闺名宜宁,老太君这里若是……”
“我的话,如今也轮到小辈儿管到头上了?我是老了,管不得这个家了不成!?还是你要当家,秦家改成你说了算?”
秦寒虽然是三房的嫡长子,可三老爷却是庶出,老太君对庶子不喜,对秦寒自然也没多少喜爱,平日还会顾及秦寒的体面,此刻正在气头上,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二奶奶孟氏上前拉了拉秦寒的袖子,提醒夫君不要当面触老太君的霉头。
秦寒却是侠客心肠,倔脾气被老太君蛮不讲理的一番话说的也顶了上来,“宜姐儿虽是长在乡野,可毕竟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只要不是瞎子傻|子就都一眼便能分辨的出,如今既然无人质疑她的身份,为何老太君还要如此说话?”
老太君撇嘴,怒道:“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呢!难不成与你大伯父长得像的还都是咱们家的种了!”
“老太君,其实您心里也清楚宜姐儿就是大伯父当年被政敌换走的孩子,咱们又没说宜姐儿回来,慧姐儿就要怎样了,您紧张什么?不明来历的女孩儿您都能疼惜带大,为何不能疼惜疼惜您的亲孙女?”
一句不明来历,说的秦慧宁满脸涨红,随即便有泪水沿着她白皙秀丽的脸庞滑落,她哽咽一声扑进老太君怀里,呜咽道:“祖母,是孙女的不是,是孙女不好……”
老太君被秦慧宁哭的鼻酸,又跟着落泪,一下下拍着秦慧宁的背,“慧姐儿莫哭,有祖母在呢,他们不敢将你如何!”
说的好像旁人都要赶走秦慧宁似的。
众人知道老太君惯就爱这样,都很无奈。
大奶奶姚氏就上前来劝说道:“小叔好歹顾及老太君,也少说两句。”
二奶奶连忙拉着秦寒的袖子,示意他别在多说,免的徒增人厌。
可秦寒却不以为意,依旧朗声道:“若说不让宜姐儿叫宜宁,那对她未免太不公平。慧姐儿,你在相府衣食无忧,享的可是属于宜姐儿的福!这会子也该为她说说话才是,怎么还夹枪带棒的。”
被点名的秦慧宁面色苍白的抬眸看向秦寒。
秦寒道:“如今战火纷飞,国将不国,梁城里十室九空,惨不忍睹!若是你们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就能明白宜姐儿的艰难!我出去这一趟,是唬的心都凉了半截儿,我很佩服宜姐儿的坚韧,不说别的,她过的日子换成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去过,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咱们家的亲骨肉找到了,欢喜的认了便是,说不定过两天都要亡国了,好歹一家人死在一处。”
秦慧宁面红耳赤的哽咽:“是我抢走了小溪妹妹的生活,是我对她不住。”
秦寒闻言撇嘴,翻了个白眼。
“够了,二弟,就你话多。”大爷秦宇等秦寒说完了,才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老太君搂着秦慧宁,气的用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头点着秦寒,“你这个孽障,我说一句,你却说上这一车话来堵我的心!”
“我知道老太君瞧见我就堵得慌,我躲开还不成!”
“你最好滚的远远的!”
秦寒哼了一声,拉上媳妇转身就走。
老太君气的拍着手边的矮几,面红耳赤的朝着外头大吼:“混账!混账!滚出去就别来见我!”
“祖母您消消气。”秦慧宁哽咽着忙劝:“二堂哥心直口快,也并未说错什么,原是我不配的。”
老太君被她一说,也忍不住,与秦慧宁抱头痛哭起来。惹得其他姑娘都跟着落泪,屋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秦宜宁冷眼旁观着,眼中的光华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些新红淡翠、金环玉绕的人,与她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让她感觉太遥远。
若是外面还是太平盛世,她真想离开,宁肯清苦度日,好歹还有自由。
但是她不甘心!这里是她的家,她终于有了亲人,难道真要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人?
听二堂哥说,她的生母还在。
母亲一定是疼孩子的,就如养母,不是她亲生的母亲都那般尽全力的爱护她,养母尚且如此,生母必定爱护她更甚。
秦宜宁便有些急切起来,回头看向眉头紧锁的秦槐远,忐忑的问:“父亲,我母亲在哪里,怎么没见她人?”
秦慧宁闻言倏然回头看向秦宜宁。
秦槐远淡淡“嗯”了一声,随即挥手召来吉祥:“去请大夫人。”
吉祥应诺退下。
秦宜宁不再去看老太君等人的反应,就只眼巴巴的盯着门前的方向。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孩子,做梦都在幻想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如今即将得见,多年苦难磨砺而养成沉稳心性的人也难免会紧张的手心冒汗。
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随即有小丫头在外头回话:
“老太君,大夫人、二夫人、三太太来了。”
暖帘一挑,一个身着浅紫色收腰素锦褙子,头戴八宝赤金凤头步摇的中年美妇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她站在落地博古架旁环视一周,哭肿成核桃的双眼一下子落在秦宜宁身上。
秦宜宁双手紧握,本能的上前两步,同样望着这个妇人。
四目相对,虽没有人告诉她,可她就是知道这就是她的母亲。
“你……”孙氏缓缓走向秦宜宁,身子仿佛重逾千斤,颤抖的抬起手来,摸向秦宜宁的脸。
秦宜宁杏眼中终于含了泪,喃喃的叫了一声:“母亲。”抬起双臂,又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
孙氏一下子就捂着嘴哭了起来,后退着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么些年来,我养的竟不是我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秦慧宁见状忙双眼通红的扑了上来,一下子投入孙氏的怀中,大哭道:“母亲,是女儿对不住您,女儿不配受您的爱惜,是女儿占了小溪妹妹的位置,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孙氏搂着秦慧宁,宝贝了十四年的女儿哭的肝肠寸断,她也是心如刀绞。八一 ≠.=1ZW.秦慧宁说的对,这事与她无关。错的是那换走了她孩子的人!
孙氏控制不住,当即与秦慧宁抱头痛哭。
秦宜宁抬起的双臂缓缓放下,眼泪沿着腮边滑落,滴落在鹅黄的襟口上,嘴角却颤抖着弯起了一个弧度。
原来,这就是母亲对她的态度。
秦慧宁见孙氏泣不成声,忍住泪意拿了帕子为孙氏拭泪,故作坚强的道:“母亲不要伤心,如今小溪妹妹能够回到您身边,这是多好的事啊。您的养育之恩,老太君的疼惜之恩,我一辈子都不忘,就算将来离开相府我也还是您的女儿,您别哭了,平白的叫父亲和老太君心疼。”
柔弱的少女哭的眼睛红肿,还不忘安慰情绪激动的母亲。这叫老太君看了便觉得她懂事识大体,顿时心生不舍。倒是将方才对野丫头的同情和怜惜都冲淡了。
孙氏也是如此感觉,眼泪落的更凶了,大哭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了!这等事为何要落在我们家的头上!”
二夫人和三太太都来安抚劝说。
而孙氏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秦慧宁连忙哄着道:“您别哭,您将来若想我时,我可以回来看您,小溪妹妹是您亲生女儿,定会代替我承欢膝下的。您看小溪妹妹,生的与父亲一模一样,必定是父亲的骨肉,不会错的,如今能够一家团聚,这也是上天赐福,母亲,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千万别伤心了。”
一番话说的极守孝道,却也极具挑拨。
因为任何人都没说过要送走她,她却几次故意提起,足可见她的担忧和心虚。
三小姐秦佳宁和六小姐秦双宁对视一眼,垂眸不语。
七小姐秦安宁撇嘴嗤了一声。
孙氏垂眸细想着秦慧宁的话,却像是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秦宜宁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缓缓的握成拳,神色难辨的望着那母女两,眼神最后落在唱作俱佳的秦慧宁身上。
孙氏似有所感,抬眸看来,正与秦宜宁的目光相对。
慧姐儿说的对,这丫头的确很像她父亲,那漂亮的眉眼,精致的面庞,让她恍惚想起了年轻时的秦槐远。
可是细看,却觉得秦宜宁浑身上下竟无丝毫与自己相似之处!
她年轻时秀丽端庄,而这个丫头却明艳魅人,女子瞧见都觉得勾人,这哪里像她了?哪里能确定就是她亲生的?再看秦慧宁……倒是她的慧姐儿有几分她年轻时端秀的品格。
据说此番是秦槐远的亲信在梁城遇见了这女娃,见她与秦槐远年轻时惊人的相似不免起了疑心,后来又去调查,几番波折才将人带了回来。
可这也只是秦槐远的一面之词!
孙氏凝眉看向一旁沉默不言的丈夫。
会不会是秦槐远养了外室,生了这个女孩?
毕竟看年纪,这女孩与慧姐儿年龄相当,秦槐远素来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莫不是当年他趁着她有孕时在外面弄出个野种,现在想带回来,就胡编出这么一套博人同情的说辞?
是了,秦宜宁即便长得清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可周身上下的气度却十分沉稳,虽有见陌生人时的羞涩,却无怯懦之气。这样的气质,哪里是长在深山的“野人”能有的?
说不定是秦槐远故意这么说,要骗人同情的!
秦槐远位高权重,但膝下单薄,只有一独女,外头想给秦槐远诞下子嗣的女人不知凡几。孙氏这个丞相夫人做的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而且也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事实,如今想到这一层,顿觉自己抓到症结所在,再看秦宜宁,眼中就多了一些怀疑。
秦慧宁一直紧张的观察母亲,孙氏对秦宜宁如此明显的怀疑,让她心下稍安。
秦宜宁的心却渐渐凉了。
小时候,战火还未烧到梁城时,有一次养母带着她去卜卦,那算卦的便说她是“姊妹无靠,六亲冰炭”之命。如今看来,果真是应了那一句“六亲冰炭”。
生母那揣度怀疑的眼神,竟比她在山中遇上野狼被盯上时候还要难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攀升而上,竟叫她整个人都冷透了。
原是她贪心,不该奢求的。
秦宜宁闭了闭眼,在张开时,双眸中闪着不屈的光。
她的不屈是多年生存历练打磨出的,越是逆境,就越要坚韧不拔,因为在她生长的过程之中屡次遭遇危险,倘若她稍微有一次懈怠,恐怕都活不到现在,被生存磨砺出的坚韧,让她从不会在遇到困难时低头。
这个家虽然冷漠,可好歹比活在深山要容易一些,况且她又不是不能慢慢改变这些人的看法,没道理让人家见了她就喜欢吧?
秦宜宁紧握的双拳慢慢放开,又恢复了镇静。
秦慧宁一直偷眼观察秦宜宁,却被此时她眼中的光芒眩了双目。原以为她是个乡野丫头,吓唬一番定然会知难而退,如今看来,却惊觉自己低估了她。
孙氏走向秦宜宁,问道:“你家住梁城?”
又要盘问一次吗?
“是,我自记事起就在梁城,养母柳氏是个孀妇,自我有记忆起便告诉了我身世,将我养到八岁时候因病离世。”
“听你的谈吐,像是识字的?”孙氏狐疑。
“养母曾给大户人家做过婢女,她的先夫是个秀才,她也略通文墨,小时候曾为我启蒙,教了我一些。只是后来生活艰难,又逢几次匪兵洗劫,家中存书也丢了个七七八八,养母忙着家计便也很少教我了。”
这说法倒是没有漏洞。
孙氏捻着帕子绕秦宜宁身周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
这下子满屋子人都看出了孙氏对秦宜宁的怀疑。有不解疑惑的,也有恍然鄙夷的,各种眼神都落在秦宜宁与孙氏的身上。
若是寻常没见过世面的女孩,早已被这阵仗吓住了。可秦宜宁却很镇定,只是任凭人打量。
过了片刻,孙氏才道:“你生日是几时?”
“我只知道我是己卯年生的,养母捡到我时是六月初六日的清早,说是在京都城南四翠山后山的小溪旁。”
“这么说,你小时候曾在京都生活过一阵子?”
“或许吧,不过自我记得事起就是在梁城了,娘,您……”
“别叫我娘!”
孙氏陡然拔高了声音,将所有人都唬了一跳。
许是察觉自己的态度太过,孙氏又有些生硬的道:“我们这样的大家族,是不兴叫娘的,有封诰的都要称呼夫人,若无封诰的也要称呼太太,只有小户人家的才叫爹娘。”
秦宜宁眨了眨长睫,最后也并未提起方才秦慧宁叫她“母亲”的事,顺从的叫了一声“夫人。”
老太君咳嗽了一声,“既然确定了是蒙哥儿的女儿,那便留下吧。可先说好一点,我的慧姐儿是绝不会离开我身边的!”秦槐远表字“蒙”,小字蒙哥儿。
老太君想了想,又道:“这丫头毕竟在乡野中长大,贸然回了相府怕不懂规矩,过两日佳姐儿就要及笄了,到时宾朋满至,若跌了体面怕是不好。不如先将她送到田庄,请个懂规矩的嬷嬷好生调\教一番,在择日接回来。”
众人闻言,都惊愕的望着老太君,想不到她会偏心秦慧宁到这种程度。
若真将人送去田庄,什么择日接回,择的是哪一日那可就很难说了,若是老太君不高兴,大可以随便请个卦姑来打卦,找个借口就可以拖延。
孙氏闻言便有些犹豫。
虽然她不稀罕这个野丫头,怀疑她是外室养的,可到底她是秦槐远的血脉,也有可能是自己生的……
沉吟片刻,孙氏道:“老爷膝下单薄,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一个独女,就算两个女孩都留下,我们长房也只有两个姑娘而已。老太君,儿媳有个不情之请,虽然找回了宜姐儿,可慧姐儿到底与咱们家有缘,往后照旧是我的嫡长女,宜姐儿便算作我的小女儿,入了谱算做嫡次女可好?”
孙氏这样打算,正中了老太君下怀,“你肯这样想是最好不过了。”
孙氏道:“至于老太君说的规矩一事,倒是可以请个宫里出来教导规矩的老嬷嬷来费心,去庄子上也好,这样也可以给儿媳和慧姐儿以及全家姐妹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孙氏这便是顺从了老太君,打算将女儿送走了。
秦慧宁悄悄的吁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秦宜宁咬着唇,求助的看向秦槐远,她又不是犯了错,为什么要将她送走?难道她不是秦家的女儿吗!
她的眼神无助柔软,看的秦槐远心里一动。
“宜姐儿留在府里,西席和教导规矩的嬷嬷都可以请到府里来教。”秦槐远终于了话,“嫡女就是嫡女,养女就是养女,难道因为没有养在身边,宜姐儿就不是嫡女了?”
秦慧宁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老太君急切道:“蒙哥儿,你是什么意思?”
秦槐远见老太君急了,拱了拱手,声音也带着一些安抚之意,“母亲莫急,儿子并没有要送走慧姐儿的意思,只是秦家血脉不容混淆,宗谱上也容不下错乱,儿子的意思是秦宜宁上宗谱,替换下秦慧宁,并禀明祖宗慧姐儿是错抱来的,收为儿子的养女,往后就不在宗族中排辈了,宜宁往后就是长房嫡女,秦家的四小姐。八一?? ? ㈠1㈠Z㈧W?.㈧”
众人眼神各异的看向秦宜宁和秦慧宁。
老太君沉默了。
宗谱上的确不容错误,可是她到底舍不得秦慧宁啊。
秦慧宁如遭雷击,她从此以后就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养女,再也不是秦丞相的嫡女了!她翻年就要及笄了,这些年秦丞相一直留着她仔细相看对象,如今还未定亲,往后她身份一落千丈,婚事又该怎么办?
为何如此厄运会赶在这个节骨眼儿降临在头上!
为何秦宜宁要回来!
秦慧宁无法接受的呜咽起来,这一次是真的难以克制的大哭。
到底是养在身边的孩子,孙氏见不得秦慧宁这样委屈,拉着她的手焦急的对秦槐远道:“老爷,您不能……”
“慧姐儿就算变成养女,养在你身边吃穿用度也是与亲生女儿一样的。”秦槐远看向孙氏,眼神不容置疑的坚决,随即微眯起眼,“难道要我将慧姐儿送回养生堂去,再或是寻找到她的亲生父母送回去,夫人才满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竟然为个刚刚找回来的野丫头当众给自己难堪!
孙氏气的面色涨红,盛怒之下脱口便道:“一个没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野丫头就值得你这样儿了!秦蒙,莫不是这丫头是你外室养的!你干嘛只带她回来?所幸将她妈那个狐媚子也带来!反正你早就多嫌着我们娘儿们,你往后就与你的外室去过罢!”
孙氏是定国公的嫡女,出身高贵,性子自然骄纵一些。平日妯娌姊妹因她是秦槐远的嫡妻,对她多有退让,老太君又最偏疼嫡长子和四孙女,对孙氏也算宽容,如此便酿成了她泼辣跋扈的性子。
若是旁人,是绝不敢跟夫君当众这般大吵的,可孙氏娘家后台强硬,自然有恃无恐。
秦慧宁见母亲明知自己不是亲生,竟还肯为了自己这样出头,感动的一把将人搂住,小猫似的连声唤:“母亲,您别动气,别为了女儿与父亲动气……”
孙氏却不听,只顾瞪着秦槐远。
秦槐远受不了的斥道:“放肆!”
“你才是放肆!”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直戳秦宜宁的额头,“说,你娘在哪里?是不是你父亲在哪个宅子里养着你娘!”
秦宜宁不可置信的望着孙氏,被她戳的后退了两步,心里一片悲凉。看到秦慧宁不松不紧的拉着孙氏的手臂,却任由孙氏扑上来,她当即就懂了些什么。
看来在这大宅院里生存,更需要演戏。
哭着提裙摆跪下,秦宜宁凄然道:“求夫人息怒。我知道夫人一时难以接受,可是我真的是从梁城来的,我八岁那年没了依靠,您可知道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伸出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双手,一把握住了孙氏保养得宜的手。
“您看我手上的茧子和疤痕,就知道我并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以父亲的担当,就算知道了慧宁不是亲生都能容得下,若我真是什么外室女,父亲又怎么会让我活的那么艰难?
“况且父亲是当朝宰相,是皇上的肱骨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真要喜欢什么女子,又何必养外室,直接带回家来又有谁拦得住?他着实没有必要说这种谎话。
“夫人既然暂时不能接受我,我可以等您接受,我也愿意与慧宁好好相处,求您千万不要冲动,一时气话反倒伤了您与父亲的感情。”
秦宜宁生的本就漂亮,又十分瘦弱,一番哭诉之下已叫满屋子女眷都湿了眼眶。孙氏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泪水满布的小脸,手中握着她粗糙的手,对她的话也信了几成。
何况她说的话,着实不讨人厌,尤其是最后一句。
孙氏眼角余光看着面沉似水的秦槐远,心想:这会子若是秦槐远能给我个台阶下,那这事便暂且罢了。
可是秦槐远却因听了秦宜宁的一番话心生怜惜,回想起梁城饿殍遍野的惨状,再想秦宜宁近六年来的经历,心疼和愤怒立即充满心头。
这段日子,他已是够焦头烂额了!
两国战乱数年,大燕已呈落败之势,如今大周的兵马大元帅,正是当年他设计除去的北冀护国将军逄中正的遗腹子逄枭。
逄枭,表字之曦,时年二十有二,因逄中正平反后追封“忠顺亲王”,他承袭王位,江湖上都称呼他“小王爷”,乃是大周建国两年来唯一一个异姓王,十分受民众追崇,据说他十四岁时便追随大周天子李启天揭竿而起,反对北冀暴政,如今在军中威信颇深,调兵甚至用不着兵符,他逄枭往军前一戳就是兵符。
他虽年轻,征战沙场至今已有八年,以兵法诡谲,心狠手辣著称。当年逄中正被北冀皇帝判了磔刑,生生片掉了满身血肉喂狗,逄枭便也是这么为父报仇的。那些诬陷残害过他父亲的前朝大臣,被他亲手剥皮凌迟的就有三个,没有亲自动手的不知凡几,据说午门外地上的血迹多少人用水冲刷了三天三夜,那股子血腥气都散不去。
而他秦槐远,却是当年动了离间计的“罪魁”!
大周建国之后,征伐天下的步伐直奔大燕,大燕与北冀打了多年,积弱已深,如今怎么敌得过势如破竹的大周?
若有朝一日破了城,逄枭又怎么可能不为父报仇?
这段日子,秦槐远只要一想到那个煞胚就难以安眠。连年战乱早就掏空了国库,偏偏主战主和两派还吵的热火朝天,根本没几个人办正事儿。
秦槐远在朝堂上的事早已忙不过来,回了家里,这群无知妇人不知天高地厚,竟还为了这么一点子的小事让他烦心!
秦槐远懒得与妇人说这些,更懒得理会无理取闹的孙氏,只撂下一句“此事就这么定了”便拂袖离去,将孙氏独个儿冰在了原地。
大家都看得出,秦槐远是动了真气的。他毕竟是一家之长,若真是动气,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意思。
孙氏也有些怕了,毕竟方才是她先吵嚷起来,可是主动示弱她又觉得跌体面,一时间进退两难,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老太君不满孙氏怀疑她儿子的品性,再看站在一旁的秦宜宁,觉得这些事都是因她而起的,对她就更不喜欢,沉声道:“将雪梨院收拾了给四小姐住。慧姐儿就搬来,跟着我一起住。”
认可了秦宜宁的身份,却给她住偏远的雪梨院。失去了嫡女身份的秦慧宁,倒是要搬来慈孝园,老太君的打压和抬举总是这般直白。
见老太君已拿了主意,众人便只应诺。
孙氏含着泪,觉得自己遭遇这等事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也不想多留,低声嘱咐了秦慧宁两句,便头也不回的告辞离开,甚至不肯多给秦宜宁一丝关注。
倒是孙氏身边得力的金妈妈给老太君行了礼,又到了秦宜宁身边行礼,说了一声:“奴婢给四小姐问安了。”
秦宜宁并不认得此人,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自称奴婢,一时反应不及。
却是她身边一个身着浅粉妆花袄,头梳双髻十一、二岁的少女低声道:“这位是大夫人的乳母金妈妈,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妈妈。”
秦宜宁便感激的一笑,随即对金妈妈颔:“金妈妈好。”
金妈妈笑道:“其实夫人满心里是惦记着您的,一早就选了自己身边得力的丫头去您身边服侍。待会儿奴婢就带他们来给四小姐请安。”
秦宜宁点点头:“有劳金妈妈。”
金妈妈便笑着退去了廊下。
老太君那厢已经嘱咐秦嬷嬷去带人将秦慧宁的东西都搬来慈孝园,见这群人还杵着,就打众人都离开。
秦宜宁学着周围女孩儿们的模样,给老太君行了礼,刚要出门,却听老太君唤了一声:“秦宜宁。”
众姐妹都驻足,又因老太君没叫他们,只能忍着好奇退了下去。
秦宜宁转回身给老太君行了个礼:“祖母。”
话刚出口,就见老太君不耐烦的翻了下眼睛:“才刚你母亲不是说了么,我们这样的大家族,不兴称亲族的称呼,要称呼封诰。”
秦宜宁垂眸,重新唤了一声:“老太君。”
“嗯。”老太君拉长音应道:“虽说留了你住在府里,但我还是担忧,往后你需得谨言慎行,回头请了师父来教导你,你必须好生学起来,不要将你那些市井气带进府里来。府里的姑娘各个都是玉洁冰清的,你可别带累坏了她们。”
秦宜宁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银牙紧咬,许久才乖巧的道:“老太君说的是,我会仔细的。”
老太君又道:“你也别觉得既然你回来了,就可以压慧姐儿一头了。她可是这府里养了十四年的嫡出小姐,规矩礼仪样样都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她的才华可不是你一个山野丫头能够比的,往后你可仔细跟她学着点。”
秦宜宁垂着头,不想与老太君争执,只简单应,“是。八?一? ? ≥.≥≤1≤Z≈W≈.≥”
老太君见秦宜宁如此乖巧,心气儿顺了不少,转而又道:“虽然如此说,你可别忘了该学习的尽快学起来,过两日佳姐儿及笄,翻年你和慧姐儿也要及笄了,期间我会留意给你们相看婆家的事,你若是烂泥扶不上墙,被人嫌弃,婚事说不得好的,我可是懒得管你。”
秦宜宁抿了抿唇,抬起头时,面上已挂了乖巧的笑容,“老太君指教的是,我一定认真学起来,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那张脸本就生的如雕如琢,虽然是魅人心魄的容貌,可眼神却纯澈如一汪清泉,笑起来两颊的小梨涡尤显得人可爱非常,老太君几乎要被她讨喜的笑容和乖顺的态度软化了。
绷着脸摆摆手道:“你去吧。”
“是,孙女告退。”秦宜宁行礼退后。
老太君又不自然的补充了一句:“有事就去找秦嬷嬷吧。”
秦宜宁立即适度的露出个受宠若惊的微笑:“是,多谢老太君。”
眼看着秦宜宁乖巧的出了门,老太君才道:“绿娟,你看这个孩子怎么样?”
绿娟是秦嬷嬷的小字。
秦嬷嬷就笑着上前来递给老太君一个温度适中的黄铜雕花暖手炉,笑道:“老太君慧眼,才会想着雕琢这块儿璞玉不是么?在如何,她毕竟也是大老爷的亲生女儿,资质上是错不了的。况且老奴觉得,能够经历那么多磨难还撑到今日,她必定是个心性坚韧又聪慧的人。”
不坚韧,不可能小小年纪独活六年。不聪慧,也不可能在危机四伏的市井山野中活到今天。
老太君就叹了口气:“我对她也是复杂,许是血缘的缘故吧……慧姐儿的事都安顿好了?你们可仔细,不要委屈了我的慧姐儿。”
秦嬷嬷见老太君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也不好再多说,就只笑着应了话。
秦宜宁这厢离开正屋,走到院子里,就觉得有一道怨毒的目光落在了背后。猛然回头,只看到厢房半掩的窗子,并未见是什么人。
反正蚊子多了不怕咬,这个宅子里讨厌她的人多着,也不在乎是谁了。是以也不在意,快步过穿堂离开了慈孝园。
待秦宜宁走远了,秦慧宁才丢下被绞的麻花儿似的帕子。大丫鬟碧桐立即送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姑娘莫要动气,不过是个根基不稳的野丫头罢了。”
秦慧宁一口气将蜂蜜水喝了,甜丝丝的口感倒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她定了定心神,道:“乳娘。”
蔡氏立即笑着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记得,您与母亲身边的金妈妈说的上几句话的。”
蔡氏是金妈妈的外甥女。
“自然的,姑娘有何吩咐?”
“你过来。”秦慧宁就叫了蔡氏到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宜宁这厢出了慈孝园,还没等看清周围,刚才那个给她提醒的少女主动到近前来行礼,笑着道:“四姐好,我是宝宁,族中行八,我父亲是三老爷,对了,才刚被老太君骂走的那位是我哥哥。”
秦宝宁刚才帮了她,加上一路上秦寒对她的照顾和方才的维护,以及一番开朗直白的话,都让秦宜宁对她极有好感。
秦宜宁就学着秦宝宁刚才的样子还了礼:“宝宁妹妹好。”
秦宝宁开朗一笑,“四姐刚回来,府中的一切还不了解,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的,我住在翠微楼,和三姐姐住在一起。”说着就拉过一旁的秦佳宁,介绍道:“这位就是三姐姐。”
秦佳宁抽出被秦宝宁握着的手,啐了一声“泼猴儿”,转而道:“你这么话唠,也不怕你四姐烦。”
秦宝宁吐了下舌头,却没在多言。
秦佳宁就笑着道:“这丫头,非要拉着我在这里等你出来,我与她说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在去叨扰岂不是好?她偏偏不肯听,如此急匆匆的说两句话,还不是要暂且道别?金妈妈可还等着呢,等四妹妹安顿好了咱们姐妹再聚?”
“三姐姐说的是,待我安顿好了少不得要去叨扰。”秦宜宁因需要思考,语略慢,婉转的声音听在耳中别有一番韵味。
“四姐何须客套,说不定我忍不住要先来叨扰你呢!”秦宝宁嬉笑着拉了她的手。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也笑。
秦佳宁、秦宝宁一同与秦宜宁道别。
金妈妈见那两位走了,便笑着走到近前:“姑娘,咱们走吧?”
秦宜宁忙笑道:“劳烦妈妈久等了。”
“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姑娘不必客套。”
金妈妈就先带着秦宜宁往雪梨院的方向去。
丞相府是个四进的大宅院,老太君的慈孝园坐落在西南方,占了内宅之中最大的一个院落。出了慈孝园的院门左转,沿着青石砖铺就的巷道直走,右手侧便是垂花门。
金妈妈指着那门道:“平日里姑娘都不准出二门的,若有什么要办的事就指派身边的婢子去做,二门戌时落钥,卯初刻开,要买什么东西找什么人,姑娘都仔细时辰。”
“多谢金妈妈指点。”
金妈妈笑了下,引着秦宜宁沿着冗长的青石砖路往前,沿途给她指了三房的广博苑、二房的长宁园。
途中路过了后花园,只见园中一个偌大的湖塘,白石拱桥凌驾于上,塘中残荷艾艾,让人不免会联想到了夏日,这般垂柳清波、无穷碧色将会是何等美景。仔细看去,却有活水流过,竟是从府外引水而入的。远望朱栏白石、檐牙高啄,近看花木扶疏,摇光铺地,只这一个花园的精致奢华,便是秦宜宁今生未见过的。
秦宜宁面上的喜爱叫金妈妈侧目。过了后花园,金妈妈随手一指,“那就是翠微楼了,拐过去就是大老爷和大夫人所居住的兴宁园。”人却带着秦宜宁往相反的方向走。
越走就越是偏僻,直沿着一条巷子走到了尽头,在往前就是丞相府后院的院墙了,这才推开一道朱漆的院门道:“这就是雪梨院。”
朱漆门后是个一进的小院,碎石小路蜿蜒至廊下,院中几畦修竹,几株梨树,另还有一株粗壮高大的老槐树。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院落小巧,看起来有些萧条。
“这院子清新雅致,最合适姑娘不过了,因老太君安排的突然,还没来得及命人打扫,奴婢这就吩咐人来,顺带将大夫人安排的婢女带来给您,您且在此处稍作休息。”
金妈妈说的极为客气。
秦宜宁就只点头道谢。
但是她心里明白,若是真的看重她,不会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紧挨着院墙的院落,也不会还没清扫就将她带来,还将屋门都落了锁。
这不过是要给她下马威罢了。
饶是如此,能有这样的院子住,也比她在山上住过的山洞和草棚要好的多了。
秦宜宁寻了竹子旁的石凳坐下等着。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就要近晌午。秦宜宁有心去唤人。但是偌大宅院竟不知能够找谁。幸而她多年来捕猎练就了极佳的耐性,所幸就那么安静的端坐在石凳上。
冷风吹过,零星竹叶翩然而落,少女鹅黄的衣裙和背后翠竹的颜色,在晌午明媚的阳光之下柔和成一幅画卷,而少女低垂螓,鸦青长垂在颈侧,更显得她脖颈白皙修长,侧脸姣好。
这一幕,尽数收入屋顶悄然蹲坐的两人眼中。
为之人身着青衣,面孔精致无暇,两道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冷锐幽深,如寒夜的星子熠熠生辉。他薄唇轻抿,面无表情,气质雍容矜贵,仿若出鞘的利刃,让人只看一眼便要垂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他静静的看了院中的秦宜宁片刻,就悄无声息的与随行的侍卫离开秦家。
他的侍卫是个十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少年,穿了身深蓝色的劲装,长在脑后束成一束,显得极为精神。
离开了秦家的地界儿,少年连忙好奇的问:“主子,才刚那个姑娘是您要找的人吗?”
“嗯。”
“她居然能活下来,真是命大!郑先生说您上次见她时她才七岁。”
“嗯。”
“秦家人忒不是东西,叫她大冷天在外头等,连件暖和衣裳都没给,难为她好耐性!”
“嗯。”
“不过谁让她是秦蒙的女儿,活该!郑先生说当年您还给了她银子叫她去给她养母瞧病?主子,不是我说,您就是太好心了,仇人家的孩子您管她是死是活呢!她死也是替她那个卑鄙的爹偿命而已,做什么还这么关心她?”
男子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看向少年,直将少年看的背后汗毛炸起,再不敢多嘴。
他家王爷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冷了,他跟了主子几年,就从没见过主子真心笑过,就连去年皇上给逄将军平反,追封了“忠顺亲王”,主子袭了王位,也没见他有多高兴。
或许将来大仇彻底得报之日,他才能真正轻松起来?
“哎,主子,您等等我啊,咱们要去哪儿?”
秦宜宁并不知方才有人来过,她足足等到午后,人都已冷透了金妈妈才将人带了来。八一中??文网 ≥.≈1ZW.
“让姑娘久等了,才刚夫人吩咐了差事,略耽搁了一些时辰。”金妈妈只略作解释,也不给秦宜宁说话的时间,就将身后的四个婢女引荐给她。
“这是余香和瑞兰,都是大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性情最是温柔和顺的,特地指派了他们来服侍。这是柳芽和秋露,是三等丫鬟。”
秦宜宁便依次打量四人。
四人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余香瘦高,容貌出挑,但是眼睛太过灵活。瑞兰略显得丰腴,笑容敦厚老实。柳芽唇形很薄,看起来便能说会道,秋露低垂着头,显得毫无存在感,应该是个惯于沉默的人。
余香、瑞兰、柳芽和秋露四人就都上前来给秦宜宁行礼。
秦宜宁淡淡颔,让他们站在一旁。
金妈妈又道:“另外还有一位管事妈妈和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子。”
话音方落,就有一位老妇带着三名十岁左右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子进门来。
金妈妈介绍道:“这是祝妈妈,往后就负责管着雪梨院里大小一应的事,这几个是往后听候姑娘差遣的小丫头子。”
“奴婢见过四姑娘。”祝妈妈是个胖墩墩面容憨厚的妇人,鬓边已有了银丝,瞧着该有五十岁了。
“祝妈妈请起来吧。”秦宜宁慢条斯理的道。
金妈妈便道:“人已经带到了,姑娘只管使唤便是,若有吩咐随时都可以来找奴婢。”
“有劳金妈妈了。”
金妈妈便行礼退下。
秦宜宁微微皱了眉。
她初来乍到,又没有银子傍身可以打赏,其实金妈妈但凡对她多一点善意,以她在府中的地位,随口吩咐这些人做事就比她说话要管用的多。
可是金妈妈对她只随意敷衍,又不肯多吩咐这些人一句话。金妈妈是大夫人的人,她的意思便是大夫人的意思。
看来她的生母对她真的不喜欢。
秦宜宁吸了口气,看向面前立着的八个人。
她自小受苦,哪里使唤过人做事?这时真有些无从下手。
见她不说话,八人都不免面面相觑。
片刻后,秦宜宁才望着依旧落着锁的正屋和厢房,缓缓的道:“我的处境,想必你们都清楚。安排了你们到我这里来,也着实是委屈了你们。我虽命苦,无缘长在父母身边,可到底是我爹的亲生女儿,你们只要做好本分,咱们一同将日子过下去便是了。”
一番话,包涵了多重意思。已是秦宜宁能想出最恰当的话了。她只想相安无事的过日子罢了。
“是。”众人齐齐行礼,就不免多看了秦宜宁几眼。
都说这位姑娘容貌酷似秦丞相,如今一瞧,可不正是么!虽然她是在乡野长大,还在山上做过野人的。可她身上那个威势可做不得假,叫人瞧着无端端的就不敢逾越。
众人带了轻慢之心的便收敛了一些,觉得自己倒霉命苦的也暂且压下了心思。
秦宜宁吩咐了众人去将屋子都打理干净。
正房三间,作为秦宜宁起居待客之处,东厢一间安排给祝妈妈独居,一间安排给两名二等丫鬟同住,西厢一间给两名三等丫鬟同住,小丫头子则都住在倒座,紧挨着小厨房。
这厢刚刚打扫完毕,那厢金妈妈就又带着人来,搬来了一应的被褥帐幔、器皿摆设、文房四宝、衣裳鞋袜以及胭脂水粉来,还将二两银子交给了秦宜宁。
“姑娘,这是这个月的月钱,府里的规矩,姑娘们的分例都是二两。另外三餐要去大厨房抬食盒过来,还要晨昏定省……”金妈妈说着又觉得有些不耐烦,转而道:“往后姑娘住的长了就都明白了。”
“劳烦金妈妈了。稍后我就去给大夫人请安。”秦宜宁微笑。
金妈妈笑了下,也并未多说什么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整理了足一个时辰,屋内总算焕然一新。
房间之中的家私摆设是早就有的,只不过换上了浅绿色的坐褥和椅搭,拔步床上换了淡绿的帐子,还挂了个精巧的香球。被褥铺设的也厚实,祝妈妈正抱着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烘热。
余香和瑞兰两个在整理她的妆奁和衣柜,将一些瓶瓶罐罐的放好,又摆好了一些花式漂亮的头面。小丫头子们则是端着木盆出去,急着清扫厢房和倒座。
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虽然有些久未住人的潮湿和萧条,但要比她住的山洞好的多了。身边这些人,虽然她不知是不是都对她心存善意,可是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比她自己在山上和松鼠、兔子说话强得多了。
只要她肯忍耐,肯努力,日子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秦宜宁坐在正厅铺着柔软坐褥的圈椅上,明艳的脸庞上绽出个微笑。
“姑娘。”秋露端着茶盘到了近前,将精致的白瓷腊梅的杯子放在她手边的黑漆方桌上。
她从回府到现在还滴水未沾,又在外头冻着一个时辰,早已经冷透了,如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入手,那温暖直暖进了心里。
她不禁笑着道:“多谢。”
秋露忙道:“奴婢不敢。”
听着这头的动静,整理妆奁的余香就撇了撇嘴。
瑞兰看了秋露一眼,从红木柜子里拿出一件才刚拿来的蜜合色锦缎斗篷来,微笑道:“姑娘,您先披着,可不要感冒了风寒。奴婢这就吩咐人去抬食盒。”
秋露就端着茶盘退下了。
柳芽则是拿了汤婆子进来,用帕子包了放在秦宜宁腿上。
秦宜宁也对她微笑,但不再道谢。
刚才她看到了瑞兰的眼神。
她要尽快适应现在的身份才行。
正当这时,秦宜宁眼角余光看到余香将一本册子往怀里揣。
“那是什么,拿来我瞧瞧。”秦宜宁放下杯子。
余香背对着秦宜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笑容满面的将册子递了上去:“这是雪梨院一应物件登记的册子。”
秦宜宁仔细的翻看起来。
余香撇着嘴,与瑞兰对视了一眼。
她就不信她还能认识这些字!
屋内的东西不多,但是也不少,只见秦宜宁翻到了妆奁饰这一栏,指着上头的一行字,道:“这个金镶珍珠箍我没瞧见。”
余香的脸色就僵住了。
她不是一直坐在这里没动吗,屋里那么多人走动,又放置了那么多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将所有东西一一记住?
瑞兰忙走向妆奁,左看右看,又去了罗汉床旁背对着秦宜宁翻找了片刻,这才拿出了那个箍,笑道:“找到了,是奴婢不留神给落在褥子下头了。”
秦宜宁浅笑,又指着衣饰这一栏,道:“这里说的血玉葫芦压裙,我也没看到。”说着就将册子合起交给了余香,莞尔道:“你们再仔细理一理,可不要我哪天穿鞋子,都能从鞋子里踩到个耳坠子才好。”
一句玩笑话,将余香说的面红耳赤,瑞兰脸上也有些尴尬。
秦宜宁不在多话,依旧抱着汤婆子取暖。
而妆奁和衣柜处就又多了一些才刚没瞧见的小东西。
秦宜宁垂眸,觉得好笑。
她知道她初来乍到不能服众,想不到屋里的丫鬟当面就贪污她的东西,他们大概不知道,她自小过目不忘,而且多年来与猎户和药材商等人打交道,将她磨练的百来斤的东西,过手就能颠得出重量,上下误差不会过一两。
垂眸将满布疤痕和茧子的白皙双手捂在汤婆子上取暖。
看来她未来的路,难处还多着,先就要将身边的人摆正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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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安排好了吗?”秦慧宁用过晚膳,接过碧桐端来的茶清口,随即笑着问蔡氏。
“回姑娘,都安排好了。将原来要安排的人换下来三个,安排了余香、瑞兰和柳芽过去。这三个都是脾性极好的。管事妈妈也安排了祝妈妈。”
“祝妈妈?”秦慧宁疑惑。
蔡氏解释道:“就是那个儿子在外院当马棚管事,儿媳在厨房的那个祝妈妈。”
秦慧宁闻言笑了:“祝妈妈脾气温和,与余香、瑞兰和柳芽他们三个,正能够相处的融洽。”说着双手握住了蔡氏的手,笑道:“乳娘,多谢你此番帮忙。”
蔡氏看着秦慧宁的眼神充满慈爱,笑着道:“姑娘说的什么话,我奶了姑娘一场,说一句逾矩的话儿,我心里当姑娘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哪里能看着您受委屈?您别着急,日子还长着,相府的水深着呢。”
这句话说进了秦慧宁的心里。
她感激的搂了一下蔡氏,就笑着道:“走,咱们去兴宁园给母亲问安。”
蔡氏笑道:“那个新来的说不定连昏省的规矩都不懂。”
秦慧宁披上丫鬟递来的大红缂丝披风,笑着道:“她往后会懂的。”可是等懂了也就晚了。粗鄙的名声已经传遍了。
秦慧宁带着蔡氏和碧桐去了兴宁园。
原想着秦宜宁不懂规矩,不知晨昏定省,却不料迎面正看到秦宜宁披着一件蜜合色的锦缎披风,带着瑞兰和秋露两人也正往这边来。
秦慧宁远远地看到了夕阳下款款走来的人,瞳孔缩了缩。
秦宜宁高挑明艳,行走时蜜合色的斗篷微微展开,露出涟漪一般的鹅黄长裙,涟漪轻漾,显得她步态十分轻盈,于柔弱之中带着一些矫健之气,她的背脊挺直,在看到秦慧宁时微微一笑,肖似秦丞相年轻时的容貌让秦慧宁见了就觉得自己输了一筹。
深吸了口气,秦慧宁告诉自己:我才是嫡女!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不过是个野人!在这大宅院中生存我驾轻就熟,秦宜宁才该紧张!
做好了心理建设,秦慧宁微笑着走向秦宜宁,主动握住她的双手屈膝行礼:“小溪妹妹,你来了。我正想着吩咐人去雪梨院请你来呢,家里头有晨昏定省的规矩。”
依旧抓着她的称呼问题不放,这人还没完了!
秦宜宁笑着还了礼:“慧宁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金妈妈先一步想到了告诉我昏省的规矩,这才没叫我在夫人面前出丑。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听到“慧宁姑娘”四字,秦慧宁的笑容便有一瞬僵硬,再听是金妈妈告诉,难免开始怀疑大夫人的态度,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蔡氏。
蔡氏立即会意的眨了下眼。
秦慧宁就挽着秦宜宁的手迈进兴宁园,婉声道:“你才刚回来,府里的一切还不甚了解,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来问我,我虽不才,一些最浅显的道理还是知道的。”暗讽秦宜宁最浅显的规矩都不懂。
“多谢慧宁姑娘,这些事父亲自会安排西席和教规矩的嬷嬷来说明的。”秦宜宁语缓慢,极为和气:“不过我长在乡野,自然比不得慧宁姑娘从小生长于相府的福气。”暗指她鸠占鹊巢还得意洋洋。
二人走到廊下,望着彼此具都挂着微笑。
秦慧宁起初一直盯着秦宜宁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宜宁肖似其父的缘故,她的眼神有洞若一切的了然,还有一种属于野兽的尖锐寒冷,让秦慧宁不自禁躲闪,待到意识清自己做了什么,又开始生闷气。
想不到,秦宜宁的锋芒竟然丝毫不弱。
“四姑娘、慧宁姑娘来啦。”大丫鬟采橘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屈膝行礼,将暖帘撩向一边。
秦慧宁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那声四姑娘已经不是在称呼她了,父亲的一句话,她已经从嫡女变成养女了。
秦宜宁则将她神色看的清楚,眉头微微蹙起。
昏黄的灯光在二人脚下的地面投下了淡淡的光晕,一股热气和淡淡的瓜果香铺面而来,仿佛到了春天。
各自将披风交给婢女收好,秦宜宁忍不住好奇的眨着水濛濛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她原本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已经很好,现在到了兴宁园才知道什么叫做华丽。
至少此处的温暖她那里是没有的。
绕过插屏到了偏厅,秦慧宁娇声笑道:“母亲。您用过晚膳了不曾?”屈膝行了个礼,就快步上前侧坐在孙氏身旁,示威似的看着秦宜宁。
秦宜宁规矩的行了礼,称呼了一声:“夫人。”有些羡慕秦慧宁能够与孙氏那般亲近。
孙氏拍了拍秦慧宁的手,眼神复杂的望着秦宜宁,冷淡的道:“你也坐下吧。吃了晚饭没有?”
采橘立即端上了绣墩,摆在了孙氏对面五步远。
秦宜宁侧身坐下,看了看秦慧宁所坐的位置和与孙氏紧握的手,眼神渐冷,礼貌又规矩的垂眸道:“回夫人,已经吃过了。”
孙氏“哦”了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气氛有些僵硬。
秦慧宁似是明白孙氏的窘迫,笑着道:“小溪在雪梨院住的还惯吗?还缺少什么不曾?”
孙氏立即道:“是啊,缺什么就跟下人说,叫他们去预备。”赞许的点了下秦慧宁的鼻尖儿。
那亲昵之状,让秦宜宁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事实上,在孙氏怀疑她是外室女时,她就已经是外人了吧?
将期待和失望都深深的埋在心里,秦宜宁自嘲的弯起嘴角,颊边现出两个小梨涡,“是,多谢夫人关怀。”
孙氏看着秦宜宁,目光略微柔和。
一个与秦槐远那般相似的女孩,性子又不讨厌,真是让人无法生出反感,只是她心里还存了疑惑,不却定她到底是不是外室养的。
眼看着孙氏的态度软化,秦慧宁心中不安,明知故问的撒娇道:“母亲,父亲在何处?今日回来吗?”
孙氏闻言,面色就黑了一半。
秦槐远有四房妾室,今日轮到花姨娘,才刚秦槐远命人来说今日不回来。
想到他们夫妻才因为面前这蹄子争吵过,晚上想要缓和关系也不得见面,孙氏不免生气,看着秦宜宁的眼神多了几分如何都藏不住的厌恶,忍不住就蹦出了尖酸的话来。
“老爷疼你,已经命人去宫里请了教养规矩礼仪的嬷嬷,明日一早就来,还给你花重金请了位西席。这可是原来慧姐儿他们都没有的优待。”孙氏越说,心里越酸,还没确定的事已经被她自己说服自己信了八成,觉得秦槐远对秦宜宁这么好,是因为对那外室好,说话声音不免拔高了。
“我不管你娘现在何处,你既到了相府,就要守我们相府的规矩,吩咐你学习,你便仔细学起来,不要想着偷懒或者推三阻四。咱们这样的人家,将来露面的机会还多着,你若是在外头出了丑,丢了咱们相府的脸面,仔细我掀了你的皮!”
听到孙氏训斥,秦宜宁就已站起身。此时她面无表情的垂下长睫,心仿佛被孙氏刀子一般的话剜掉了一块肉,又被冰冷的血给冻结成了一个冰疙瘩。
生母几次三番不肯认她,怀疑她的来历,着实伤透了她的心!
回到府中来,才不过短短半天时间,被祖母不喜,被亲人猜忌,被下人欺负,就连生母都是这样对她!
难道她回来是受气的吗?
她一忍再忍,想着能靠自己的乖巧懂事打动这些人的心,可换来的是什么?
或许,是她太天真,将簪缨望族的生活想象的太美好了。
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不吝用各种恶意去揣度人心,明明是没碍着他们什么,他们也恨不能将别人踩在脚下来凸显自己的高大。
这些人甚至比野兽更可怕!
野兽吃人,是为了生存。
他们“吃人”,是为了私欲!
秦宜宁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一味的软弱和退让,换来的不会是怜惜!再这么示弱温和下去,恐怕哪一天她被身边的人下药毒死她都不知道!
“夫人,您还是不肯信我的身份吗?您与父亲多年夫妻,可有见过父亲因为这等事情欺骗过您?父亲子嗣单薄,若是真有血脉,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带回来也没人会说他什么,何必要欺骗您一介女流?您如此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伤女儿的心您不在乎,伤了父亲的心难道也不在乎?。”
孙氏面色涨的通红,只一句“子嗣单薄”就已经戳她的心,何况后面那些质问?
因为秦槐远的子嗣单薄,她没少受婆母的嫌弃,她不能生养,只得允许秦槐远纳妾,可是小妾也不能生养,那只能说明秦槐远有问题,可她那刁钻的婆母却一味的认为是她妒忌小妾给她们用了药。
如今这小蹄子竟堂而皇之的提起,怎能让她不气?
“你给我闭嘴!”孙氏颤抖着手点指秦宜宁:“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夫人教导你两句,你居然还敢顶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起染坊了!来人!给我教训这个野丫头!”
孙氏随手一指,就叫来了大丫鬟采橘。
采橘应是,挽起袖子就要掌嘴,可一抬头对上秦宜宁那冰锥子一般的眼神,顿感背脊寒,抬起来的手就落不下去了,心里暗想这位姑娘果真是个野人,那眼神跟野兽似的!
孙氏被秦宜宁冰冷的眼神看的心里膈应,健步上前拨开采橘,扬手就给了秦宜宁一耳光。
秦宜宁捂脸,眼神从不可置信变作了原来如此的了然。
巴掌声脆响,打的孙氏手掌麻,心里却畅快了不少,她一手拎着秦宜宁的衣襟,恨声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去查,可不论你是或不是,我跟前也轮不到你说话!秦蒙子嗣单薄,难道还成了我的错?你若替他鸣冤那就只认他做爹,不用想着认我这个‘一介女流’做娘!”
“夫人,您息怒啊。”金妈妈见孙氏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忙上前来劝。
秦慧宁也适时地扶着孙氏去一旁坐下,泪眼婆娑的劝:“母亲别生气了,都是女儿不好,若不是女儿被抱了来,也不会有现在的事,更不会叫您受委屈了,母亲您再气,可不是往女儿心上插刀子吗。”
孙氏闻言抿了抿唇,眼泪也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看着那被自己一巴掌打懵了的女孩,孙氏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内疚和心疼。她想着不论是不是亲生,她做嫡母的该教导时也必须要教导,这才压下了那股子内疚,冷声道:“你还不滚!”
秦宜宁看着秦慧宁那般作态,又学到了几分。
她垂将冷笑藏起,声音却很温软:“请夫人息怒。”
孙氏别开眼不看她。
秦宜宁便要离开。
正当此时,忽听见暖帘被拍打开的声音,随即就见秦槐远披着件大毛领子的浅灰斗篷进了门来,面色阴沉的看着孙氏。
孙氏想不到秦槐远会突然回来,也不知自己的话被他听去多少,略感心虚,脱口便问:“您怎么回来了?今儿不是轮到花姨娘了吗?”
秦槐远眉头拧的更紧了,愚蠢妇人,在女儿面前什么话都能说!
“你们二人先出去,为父有话与你们母亲说。八一中文?网 .金妈,拿最好的药膏给四小姐,若是明日脸肿起来成什么样子!”
金妈妈诺诺应“是”,人却不动弹,十分担忧的看了孙氏一眼。
她是孙氏的奶嬷嬷,自然知道孙氏是个什么脾气,生怕她在秦槐远面前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想留下规劝几句,但因秦槐远才刚吩咐她去拿药,又不好不走。
秦槐远看出金妈妈的犹豫,冷笑道:“怎么,金妈妈莫非只在乎你家夫人的吩咐,本官说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了?还是你怕本官会欺负了你家夫人?”
毕竟是多年在朝为官之人,周身威压和气魄又岂是金妈妈这等仆婢能够承受的。
金妈妈唬的双腿打颤,连声告罪,“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给四姑娘搽药。”灰头土脸的随着两位小姐退出门外,仔细的为主子关上房门。
毫无意外的,孙氏尖锐的嗓音薄薄的格扇门根本拦不住,无法抗拒的传入耳中。
“秦蒙,你这是回房里来跟我逞威风来了!有本事你外头威风去,跟女人吹胡子瞪眼算什么能耐……”
金妈妈被夫人这般吵闹法唬的头大,一抬眼,看到秦宜宁和秦慧宁竟都站在廊下,慌忙上前拉着二人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姑娘可别在这里!”
想起秦槐远的吩咐,又看秦慧宁担忧的脸色,金妈妈想了想,直接将二人带到正屋隔壁作为茶水间的耳房,低声道:“姑娘稍坐片刻,奴婢这就给四姑娘取药来。”
秦宜宁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道谢。
脸上被生母扇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痛,让她认清了现实。
她回府还不到六个时辰,吃了多少排场和挤兑?
老太君轻蔑她,生母不认她,其余人见风使舵观望风向,就连丫鬟都敢明目张胆偷她的东西,在她现后还克扣她的炭火,这位鸠占鹊巢的养女更是几次三番的挑拨是非。
这些人分明是看准了她在秦府无依无靠,捏了她这个软柿子!
她是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的性子。与冷漠的世道对抗尚且能坚韧的活下来,又怎会轻易服输?
秦宜宁不缺捕猎的耐性,更不缺与野狼对峙的勇气!
她对亲情抱有希望,不代表会无限忍让!
素手轻抚脸颊,指尖仿若自虐一般捏了捏红肿之处,唇畔却绽出个充满冷意的笑容。
金妈妈心烦意乱,并未在意这些细节。
可秦慧宁却将秦宜宁那仿若猛兽盯准猎物一般嗜虐的笑容看在眼里,心中竟有些慌。
刚想说些什么,隔壁秦槐远和孙氏的争吵声就隐隐约约的传入了耳中。
秦丞相的声音低沉,语句简短。
孙氏的声音尖锐,怨声不断。
起初听的并不多真切,到了后来孙氏改为咆哮,就是她们二人不想去窥听都难:
“……就连慧姐儿一个女孩子都能看得出,你这个做夫君的还想来蒙骗我!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若不是有我父亲帮衬,你能平步青云吗!你今天能做丞相,不知感恩我们定国公府,不知对我好一些,还敢拿个外室女来蒙骗我!”
“住口!”秦槐远的声音暴怒:“愚蠢妒妇,我懒得理会你!”
“咣当”一声,是隔壁正房的格扇门被踹开的声音。
与此同时,二人听到孙氏崩溃的尖叫。
秦宜宁和秦慧宁快步走出耳房,正看到秦槐远在夜色下显得极为冷淡的背影气冲冲走远。
孙氏歇斯底里的哭嚎刺向耳膜:“我为何这般命苦!”
二人回头,就见孙氏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框涕泗滂沱,几乎晕厥。
“您起来吧,地上凉。”秦宜宁蹙眉去搀扶。
可她伸出的手却被秦慧宁半路挥开。
秦慧宁挤开了秦宜宁,拉着孙氏起身,哽咽着道;“小溪妹妹闹的我们家鸡犬不宁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戳母亲的心吗!”
一句话,就让孙氏瞪向了秦宜宁。
可不是么,若没有她的回归,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波澜!明知道她弱质女流,秦槐远竟然也不顾她伤心不伤心,不肯多哄她几句,就那么拂袖而去了!
才刚不过是训斥了秦宜宁两句,打一巴掌,秦蒙就那个模样了,足见那外室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
孙氏赤红双眼,双手推搡秦宜宁,大吼着:“你这个败家种子!自打有了你的消息我就没有一日好过!你给我滚开!”
回头又冲着金妈妈嚷:“乳娘,给我备车!我要回定国公府去!”
金妈妈唬的面无人色,急忙规劝:“夫人,如今这都要宵禁了,您这会子贸然回去怕是不好,不如今儿先歇下,明儿个一早咱们再回去,对老夫人也有话可以解释……”
“不行,我一定要现在回去!这相府我没法呆了!秦蒙是要逼死我!”孙氏泣涕如雨的呜咽:“乳娘要是不许,你就自己留下,我自个儿走!”
气头上的孙氏也不顾秦慧宁了,甩开女儿的手就往外走。
秦慧宁被甩的踉跄了两步,一双三寸金莲站立不稳,若不是碧桐适时地搀扶了一把,蔡妈妈又在后头拉了一下,秦慧宁就要摔下台阶去。
秦慧宁不满的皱眉。
孙氏闹了脾气,眼见着劝不住,金妈妈只得命小丫头迅去吩咐备车;采兰去取来孙氏的大毛领子斗篷和精巧的黄铜暖炉;又给大丫鬟采橘使了个眼色,低声嘱咐几句。
这个时候,长房主子吵架,气的夫人回了娘家的消息是瞒不住了,还不如他们直接去回了老太君。免得旁人传话过去中途就变了几个意思,叫二房和三房的平白看了笑话。
采橘苦着一张脸,无奈的往慈孝园去。
金妈妈和采兰则是扶着抽抽噎噎的孙氏一路过穿堂离开了兴宁园。
才刚还吵吵闹闹的院子,现在一下子安静下来。
最后一丝晚霞悄无声息的隐没于山峦后,只有明亮的一弯月挂在天空,被乌云半遮半掩,将兴宁园寂静的院落染成了阴冷的幽蓝。
小丫头们吓的大气不敢喘一声儿,蹑足而来将廊下的宫灯挂好,温暖的橙色光晕渐渐散开,在廊下投出一个个光圈。
秦宜宁冷笑着睇向秦慧宁。
秦慧宁被她盯的心慌,拿了帕子拭泪,抽噎着道:“小溪妹妹也别怪姐姐多言,才刚母亲那样,我哪里能不劝说一些?你那么说话,等于戳了母亲的心窝子,这些年你毕竟没有跟在母亲身旁,不知道她的苦衷,说错话也是有的。”
看秦宜宁缓步走向自己,秦慧宁就友好的笑了一下,又道:“小溪妹妹脸上肿的厉害,我那里有一种上好的药膏,止疼消肿是最好不过的,待会儿我就让碧桐给你送过去。”
“是吗,那我倒是要谢你了。”
秦宜宁在秦慧宁面前站定,那双明媚的杏眼之中闪着幽深的寒光,让秦慧宁觉得自己活像是遇上了饿狼。
“不,不必客气。”秦慧宁不自禁紧张的吞咽口水,“你我是姐妹,咱们……”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云霄!
秦慧宁的耳朵嗡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身子一歪就跌在地上,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蔡妈妈、碧桐、瑞兰和秋露四个都吓的呆怔住了,连扶人都忘了。
“你的药不用给我送了,留着自己用吧!”
“你!”被打懵了的秦慧宁回过神,嘴角淌血含糊不清的尖叫:“你居然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秦宜宁上前俯身抡圆了胳膊又是一耳光。
毕竟是打猎砍柴的人,手劲儿不容小觑,且两巴掌都扇在一个地方,巴掌摞巴掌,秦慧宁的半张脸迅红肿起来。
“你这个野蹄子,你凭什么敢打我!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秦慧宁指着秦宜宁尖声大叫!
被吓呆的蔡妈妈和碧桐这才反应过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就连瑞兰也跃跃欲试,想要将秦宜宁拿住。
谁料想三个人冲上来,两个抓胳膊的,一个抓头的,竟都没碰到秦宜宁的半片衣角,反而被她三拳两脚的掀翻在地。
秦宜宁左脚踏住瑞兰的背,一手反剪蔡妈妈的膀子,一手捏住碧桐的喉咙,将三人都疼的脸色煞白,碧桐更是吓的屏息瞠目,不敢动作。
脚下用力,瑞兰立即“哎呦”一声哀嚎。
秦宜宁冷笑:“旁人就罢了,你是我的婢女,不知道护主反而来行凶,不要命了你!”
“姑娘,姑娘饶命啊!”瑞兰求饶的声音已经破音。
原本兴宁园中想来撕罗的下人这会子皆面无人色,再也没了上前的念头,各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敢用原本轻视的目光来看秦宜宁?
秦慧宁好容易爬起来,踉跄着往廊柱后头躲:“你你你,你这个野人!没教养的破落户!”
“是啊,我就是野人!”
秦宜宁抖开蔡氏和碧桐,从瑞兰的背上踏过,径直走向秦慧宁。
“我算看透了,即便我小意迎合,你们心里照旧当我是野人,我又何必白白的背了野人的名号?!”
“你这个贱蹄子!毒娼妇!你不要脸!”秦慧宁颤抖尖叫。八?一中?文 ≥.≈≈1≤Z=W≈.≈
“到底是谁不要脸?”秦宜宁一把拎住秦慧宁的襟口,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我从未想过害你,咱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可你百般挑拨,不但引得母亲误会于我,更害的爹娘不睦家宅不宁!不过一个鸠占鹊巢的养女,我心情好了当你是个人,心情不好你算什么东西!”
秦慧宁被气的双眼赤红,可她不过是文弱的闺秀,又怎敌得过常年野外生存的“野人”?
武力上不及,就只能恐吓:
“你这么对我,就不怕祖母知道了将你赶出去!”
“笑话!我打都打了,还怕这些?大不了我还去做我的‘野人’,倒落得个逍遥自在!”
秦宜宁冷锐的目光扫过院中早已吓呆的婢女,又睇爬不起来的蔡氏和瑞兰几人,微微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皓齿。
在夜色中,那白森森的牙配上她那个嗜血的表情,直叫人心底冒寒气!
“告诉你们,野狼我都杀了吃肉,何况你们!?不与你们计较那是觉得犯不上,还当我怕了不成!别忘了,就算你们再瞧我不起,我依旧是我父亲的嫡女!”
手上一用力,扯着秦慧宁就往外头去:“走!跟我去见老太君去!你挑拨的娘和爹感情不睦,别以为我会轻易饶了你!”
这么多年来,秦慧宁以秦槐远唯一嫡女的身份长在相府,老太君疼的心肝儿肉一般,何曾被人动过一指头?如今又是被打脸又是被扯衣服,秦慧宁早就崩溃了,挣扎着边哭边骂,什么脏的臭的都骂了出来,简直不堪入耳。
秦宜宁却只扯着她的衣襟,那模样轻松的不像是拉扯一个人,倒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鸡。
骂吧,倒是叫人看看丞相府里教导出的好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秦宜宁一双天足,常年山中生存,上山都能如履平地,此刻自然走的脚下生风。可秦慧宁是三寸金莲,弯着腰挣扎着,小跑也追不上,走的是踉踉跄跄歪歪斜斜。
劝不服,骂不听,推不开,打不过!死命挣扎也不能挣脱那只死死抓住她襟口的手,用力使眼色竟没有下人敢出手相助。
秦宜宁就这么畅通无阻的拎猎物一般将人一路牵到了慈孝园,后头跟着的仆婢像是一串粽子,没一个敢大声说话。
一到门口,秦慧宁总算见要见到亲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祖母救命,有人要杀了我!”
这一声尖叫凭空传出去老远,唬的屋里的老太君险些跌了手里的烟袋锅子。
才刚老太君听说了长媳带着人回娘家去了,气的面无人色,秦嬷嬷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人劝住,刚点了一袋烟,没等抽上一口,燃烧的烟丝就整个儿扣在她雪白的衬裙上,当即烧出了一个窟窿。
“哎呦老太君!”
秦嬷嬷眼疾手快的倒了一杯茶上去灭了火,又手忙脚乱检查老太君可有烧伤烫伤,幸而天气冷,早早就穿了棉裤,这才免了一劫。
老太君脸色铁青的扔了烟袋,尖声道:“什么人敢大吵大叫!”
门外的婢女像是被吓呆了,结结巴巴的道:“回,回老太君话,是四姑娘和,和慧宁姑娘来了。”
老太君拧眉蹭的站起身。
“大晚上的这两个蹄子要做什么!我看孙氏就是个乱家妇!教导出的都是什么东西!”
“老太君您息怒,奴婢先服侍您更衣。”秦嬷嬷和大丫鬟吉祥忙好言劝着,手脚麻利的为老太君换了襕裙,又重新披上了雀蓝缎袄,戴上镶蓝宝石的抹额。
整理了一番,老太君也算消了些气,面沉似水的带着秦嬷嬷和吉祥去了宴席用的花厅。
一进门,就见地当中跪着秦慧宁和秦宜宁,两人都是鬓松钗迟脸上红肿的模样,秦慧宁的半边脸更是肿的不成样子,哭的花了妆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见了老太君,秦慧宁总算见到了亲人,“哇”的大哭,膝行上前一把抱住老太君的大腿,哭的仿若天要塌下来,哽咽的不成句子。
老太君一看她这模样,当即心疼的俯身搀扶,心肝儿肉的叫着:“怎么了这是?快别哭了。”焦急的又问跟来的蔡氏和秋露,“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
蔡氏的膀子现在还疼,颤抖着唇竟不出声来。
秋露则一如既往的低垂着头不言语。
秦宜宁冷静的道:“老太君息怒,秦慧宁挑拨的我父亲和母亲不和,直将我父亲气的去了外院,将我母亲气的回了娘家。我已经教训过她了。老太君别动气伤了身子,要罚也可以交给下人去做吧。”
“什么!?”老太君拧眉。
她本因为孙氏回娘家去的事在生闷气,想不到此事竟与她百般疼爱的秦慧宁有关?
秦慧宁连连摇头,肿着脸含糊不清的道:“不是的,是母亲自己怀疑小溪是外室女……母亲不过是打了小溪一巴掌,骂了她几句,父亲就心疼了,与母亲吵了起来……”
秦慧宁颠倒是非理直气壮。
蔡妈妈也道:“回老太君,四小姐着实太跋扈了,不但打了慧宁姑娘耳光,还将奴婢和两个婢女一同打了。奴婢现在还疼的抬不起手臂来。”说着跪下捂着膀子呻\吟。
秦嬷嬷看了看众人,就与吉祥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君去窗畔铺着厚实锦缎坐褥的罗汉床坐好,又拿了暖手炉来给老太君取暖。
行走落座的时间,让老太君冷静了一些。
今日秦宜宁回府来,给她的印象是个乖巧稳重又有些怯懦的乡下女孩,说她回府第一天就敢动手打人,她是不信的。可是看秦慧宁脸上的巴掌印,一切又做不得假。
老太君没有立即就给她出头,着实让秦慧宁心慌了,她心里暗自想着:果真他们才是有血缘的一家人,亲孙女回来,就不拿她当身边要紧的人了。
秦慧宁又心慌又着急,激动之下说起话就不太顾及了。
“祖母,无论如何,她将我打成这样,还打了我的乳母和婢女,那就是她的不是!大家闺秀哪里有这般直接与人动手的?若是传了出去,咱们相府的脸面还往哪里放?这不是丢我父亲的脸吗!这样的野人,简直是……”
“你住口。”秦宜宁虽是跪着,但是背脊挺直,与秦槐远相似的眉目之中迸射寒光,长眉紧锁、锐气凛冽。
“到了老太君面前,你还想挑拨离间?母亲原本并不怀疑我的身份,是你明示暗示才会让母亲怀疑我是外室女,然而父亲人品磊落,喜欢什么人带回府里来便是了,又怎么会在外头偷偷地养小老婆?即便真有外室养出子嗣,难道直接带回府的担当都没有?
“何况父亲根本不屑如此!以他的人品才华,多少闺秀上赶着进门做妾的不知凡几,父亲何曾动过心?可你却煽动母亲去怀疑父亲,让他们二人离心!家和才能万事兴,秦慧宁,你为了一己之私如此恩将仇报,良心都被狗吃了!”
秦慧宁气急辩驳:“别说的理直气壮的,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说你是嫡女,可当年之事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母亲怀疑你那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我根本没有挑拨!”
“父亲做事光明磊落,他说是幕僚调查难道还会有假?当着老太君的面儿你都敢这样说,你还说你不曾挑拨?”秦宜宁说罢,转而望向老太君。
秦慧宁闻言身子一震,热的头脑渐渐冷静,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这个野人根本不是个蠢材,她竟趁着她满腹委屈情绪激动之时激她说出那些话!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得回!
老太君的眉头紧皱,心里对秦慧宁多少生出一些不满来。
秦宜宁的血缘老太君丝毫不怀疑,那张脸就仿佛是和秦槐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会假?
她虽偏心秦慧宁不假,可正如秦槐远所说的,大家族的血脉不容混淆,亲生就是亲生,抱养就是抱养。
老太君的确看不上秦宜宁。
可看不上,那也是她最看重的长子唯一的嫡女。
老太君也的确喜欢秦慧宁。
可再喜欢,她也只是个抱来的养女。
如今,一个养女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在儿子儿媳之间挑事儿,闹的家宅不和,弄的她那冲动无脑的长媳回了娘家,还不知道会叫亲家怎么误解。且这件事明儿个传开来还不知道勋贵清流知晓要如何议论,他们秦家的脸面都不知往哪里放!
秦宜宁动手打人是不对,可事情的根源在何处,老太君掌管内宅多年,还是分辨的清的。
老太君沉下脸来望着秦慧宁,难掩失望。
而老太君那失望的眼神让秦慧宁体会到了何为疏远。
她心里的嘲讽越深了:果然你们才是一家人,这就彻底将我当成外人了!说什么最疼惜我,现在还不是偏心你的亲孙女!
老太君看着秦慧宁那抽抽噎噎的样子,到底舍不得。就是个小猫、小狗养的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纵然是养女,照旧是有十几年的感情。
沉着脸揉了揉额角,老太君转向秦宜宁,无奈的道:“慧姐儿纵然有过错,可宜姐儿今日做的也太过了。在如何也不能动手啊,你一个大家闺秀,出门去带着的是我们相府的脸面,难道这道理还要我来教你?”
秦宜宁垂眸,从老太君对她的称呼和略微放软的语气已经猜出几分她的想法,当即便乖巧的行礼,顺势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也是一时情急,往后再不会如此了。八一中?文网 .”
若是一味的只知动粗,那便真的成了“野人”了,刚柔并济才是最合适的态度。
老太君见状满意的点头,面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不少。身为长辈,最不喜的就是晚辈当面顶撞,秦宜宁虽然做事粗暴了一些,根子上却不是个坏的。如此像她的长子,想来心思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倒是秦慧宁……
阅尽千帆的老太君越觉得头痛。
一想明日外头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谣言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也都吃个教训。身为相府的小姐,姐妹不睦竟大打出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们平日里都一副孝顺的模样,现在就是这么孝顺的?”
老太君口中虽说的是“你们”,可秦慧宁心里明镜一般,秦宜宁才回府多久?在老太君身边时间较久的却是她。
老太君这是在刺打她!
秦慧宁内心惶恐至极!
她如今留在府中最大的依靠就是老太君和孙氏。能够继续过着府中姑娘那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依仗便是他们的不舍。若是自己失去了他们的喜欢和信任,她还能拥有什么?
“祖母息怒,孙女知错了。”秦慧宁再不敢多辩驳一句,生怕让老太君对她更厌烦。
今日的委屈,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老太君见她认错时态度良好,想着到底是自己教导出的女孩,品性也不会差了,虽然心思重了一些,但也情有可原。
思及此,她便严肃的道:“宜姐儿,慧姐儿,姐妹不和,罔顾孝道,就罚你们各自回房抄写《孝经》十遍,三日后晨起请安时上交,你们可有异议?”
“多谢祖母疼惜。”秦慧宁忙抢着回答。
老太君听的心里熨帖了不少,暗想:慧姐儿是个知道好歹的,知道我这是故意偏向于她。
要知道,秦慧宁长在相府,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导,写字于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可秦宜宁却是生在村野,常年不碰纸笔,《孝经》全书十八节,三日内抄写十遍怕会将她累出个好歹。!
说到底,老太君心里还是疼惜养在身边的秦慧宁,不满秦宜宁动手打人的。
只是她作为大家长,在秦慧宁明摆着有错的情况之下,不好明着偏袒谁,免得往后无法治家罢了。
可老太君这会子却是想错了。
秦慧宁根本没有领会她的偏袒,心里早已是冷笑连连:什么祖母,什么疼惜,都是假的!亲孙女一回来心就偏了,看着我挨打受委屈,居然罚我一同抄书!
秦宜宁眼角余光将老太君和秦慧宁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不免暗自好笑,看来秦慧宁是要辜负老太君的好意了。
老太君再度揉着眉心,一旁的吉祥便适时地端上一碗温热的蜂蜜水来给她润喉,秦嬷嬷又站在一旁手法娴熟的给老太君按摩太阳穴。
见老太君面露疲态,秦宜宁和秦慧宁便行礼告退。
老太君淡淡的摆手,见二人出去,就吩咐秦嬷嬷:“绿娟,你嘱咐人提着灯去送两位姑娘。”
秦嬷嬷立即会意的颔,快步跟了出去。
秦慧宁就住在老太君的慈孝园,秦宜宁却要横穿半个后宅到雪梨院去,秦嬷嬷先叫了个小丫头子过来嘱咐了几句,小丫头子立即提着灯去追秦宜宁。
秦嬷嬷则是往秦慧宁住的暖阁处去。
屋内正乱着,乳母蔡氏和大丫鬟碧桐都受了伤,秦慧宁的脸现在更是肿的没法看,丫鬟婆子们忙前忙后的伺候上药,屋里头吸气声声,哀嚎连连,也没人注意到窗外头还站着秦嬷嬷。
秦慧宁这时已是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大丫鬟碧桃忙劝说:“姑娘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是好?老太君知道了定要心疼的。”
碧桃今日没跟着出去,自然不大清楚细节之处,原想着说起老太君的疼惜能够安他们姑娘的心,谁知却一下子戳中了秦慧宁的痛处。
秦慧宁一把打开碧桃的手,想要抱怨老太君的偏袒,又怕控制不住音量叫人听了去,就只尖锐的斥道:“你手怎么那么重!就不会好好上药吗!”
“奴婢不是有心的,姑娘恕罪。”碧桃不明所以,却不敢再多言,急忙跪下请罪。
秦慧宁尤觉得不解恨,抬脚就揣在碧桃胸口:“你这贱蹄子!毒娼妇!扫把星!你是想来害死我的是不是!我踹死你!”
碧桃疼的“哎呦”一声惨呼,身子歪倒在地,屋里的婢女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来劝说的。
秦嬷嬷站在窗外,将屋里的动静听的清清楚楚,心里也是明明白白。
慧宁姑娘明摆着是心生怨怼,怨恨上老太君了!
她是老太君的陪嫁,一辈子没嫁人就那么忠心耿耿的陪伴在老太君身边,秦府多少大风大浪都是她陪伴着老太君一同经历,对待老太君自是忠心耿耿,因为身份的便利,老太君身边这些人的品性,她怕是比主子更加清楚。
这位慧宁姑娘从前是很好的,知书达理,处事圆滑,姐妹之中是拔尖儿的,深得老太君的喜爱。
谁料想事情一出,起了争夺之心,竟会暴露出这样的本性来。
到底不是大老爷亲生的,品质上差了些。
秦嬷嬷轻叹,趁着左右无人,往老太君房里去。
她想将事情告诉老太君,可想到老太君对秦慧宁的偏疼,就怕自己说了实话,反而惹的老太君不喜欢,是以犹豫之下只得将话咽下,想着慢慢的去提醒老太君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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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今日出来给孙氏请安,带着的是瑞兰和秋露,瑞兰被她教训了一番,人已先回雪梨院去了,身边就只剩下个秋露提着灯跟在一旁。
夜幕下,冗长的巷子仿佛走不到尽头,偶有一阵冷风卷过,直往人的领口里钻,灯笼的烛光明灭,将主仆二人投射在墙上和地上的影子也照的明明暗暗。
秦宜宁搓了搓冰凉的手,道:“今日你没有出手。”
秋露闻言一愣,有些笨拙的道:“奴婢,奴婢是吓住了。”
秦宜宁噗嗤笑了:“我知道,你大约没见过我这般动手打人的小姐。只是你为何没有帮慧宁姑娘来抓我?”
秋露脸上烧热起来,她还以为姑娘问她为何没有出手帮她揍人呢。
“姑娘,奴婢是您的婢女,没有道理去帮外人,只是,奴,奴婢的确没见过动手打人的小姐,当时吓住了,就没想起给您帮忙,等想起来时他们都已经被您打趴下了。”
秦宜宁听着秋露笨拙的话,不免觉得心情大好。经她的观察,秋露虽不圆滑,却也是个极为本分通透的人。
她身边至少也不是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的。
秋露见秦宜宁的神色柔和,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对秦宜宁倒是生出许多好感来。
她知道自己的缺点,为人太过于木讷,不会打点,往后跟着如此厉害的四小姐,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正当二人前行之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才刚秦嬷嬷嘱咐的小丫头提着灯追过来了。
到了近前,小丫头给秦宜宁行了礼,说明了来意,就与秋露一同搀扶着秦宜宁走向了雪梨院。
小丫头行走时察言观色,将秦宜宁一派平和看在眼中,心中打量着待会儿要回去告诉秦嬷嬷,四小姐与初见时并无两样。
到了雪梨院门前,秦宜宁想起自己从前去帮药材铺子老板送货,还能得一、两个钱儿的赏钱,便吩咐了秋露打赏。
她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并不知要赏多少,秋露却是从前跟在孙氏身边的,虽然不得近身伺候,但是见多识广,却也知道这些规矩。她便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抓了把铜子儿赏她,,打的小丫头子眉开眼笑、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秦宜宁赞赏道:“你做的很好。”
秋露红了脸,望着秦宜宁时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的秦宜宁禁不住微笑。
二人进了院子。
天色晚了,又是快要立冬的日子,安静的院中寒风凛凛,沙沙作响的草木声就显得格外大一些。下人们都在各自房中,只有个小丫头蹲在厢房外头的墙角拿了个蒲扇扇炭炉里的火。橙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的飘散开来,随即消失不见,黑暗中,厢房温暖的灯光格外明亮。
隐约之间,秦宜宁听见厢房里有女子的抱怨声。
她想起这是瑞兰和余香同住的屋子。
带着秋露走向厢房,还不等说话,却将那个扇炉子的小丫头唬了一跳。
小丫头站起身,刚要行礼问候,就被秦宜宁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了。
原本听了余香的吩咐,看到来人就要报信儿的,这会子却是被吓的不出声来,小丫头只能低垂着头站在一旁。
这厢秦宜宁刚靠近窗畔,就听见了一个略微尖锐的声音:“……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人!府里体面些的丫头都要比她尊贵,她竟敢将姐姐打成这样儿!明儿个我定要去回了老太君,治一治她!”
厢房里温暖如春,瑞兰披着一件小袄拥被靠坐在架子床上,红肿的脸颊已经转为青紫,足见方才挨了多重的打。八一?中文??网 .
床头小几上摆着一碟炒的喷香的瓜子,余香搬了个交杌坐在小几旁,一面烤火嗑瓜子,一面用下巴指着正屋的方向啐骂: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来历,才回咱们府里就这般张扬,你瞧着吧,老太君那般疼惜四小姐,这会子四小姐却被她给打了,老太君还不剥了她的皮!”
见余香越说声音越大,竟丝毫没有顾及,瑞兰焦急的道:“我的姑奶奶,你可小声一些,万一叫姑娘回来听了去,咱们往后还要不要在雪梨院呆了。”
“你怕她?我可不怕!”余香啐了一口,抹掉粘在嘴角的瓜子皮,“你没瞧见老太君和大夫人对她的态度吗?这个人也是个蠢材,才刚回来就将府里两位身份最高的都给开罪了,夫人是她亲娘都不待见她,往后她还有什么好儿?”
随手将瓜子皮丢进燃着的炭盆,一股烧焦味逐渐弥漫开来,余香却似无所觉,依旧将瓜子皮往里头丢,冷笑道:
“咱们也是倒霉,好端端在兴宁园伺候着,凭你我二人的资质,经常在老爷身边服侍,难保将来就不能做个主子。现在可好,被丢在这么个狗不拉屎的地儿来,摊上一个粗鄙村姑,往后还能有什么好前程,真是晦气!”
这一句着实戳中了瑞兰的心事。
瑞兰虽只是二等丫鬟,在兴宁园时并没有太多机会近身伺候,可相爷那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只淡淡一顾都能叫人心跳砰然,夫人又一直再无所出,她自身条件也不差,早就有一些想法,谁知道竟会被派到雪梨院来,头一天就挨这么一顿好打。
想到秦宜宁那厉害的模样,瑞兰就觉得背后生寒,不由得蹙眉劝说:“你是没瞧见姑娘的厉害。我劝你省些事吧,在如何姑娘也是相爷的嫡女。”
“是个嫡女又如何,还不是要看咱们的眼色过日子?金妈妈也是多事,做什么要给她这些好炭,她在山里拾柴火烧都惯了,恐怕都不知还有这么一种没有烟尘的银霜炭。”说着又噗嗤一声笑:“不过还是便宜了咱们受用。”
“你啊。”瑞兰想起秦宜宁现了被克扣了东西也不恼,还能笑着与她们说话时的模样,再想着冷的冰窖一般的正屋,心里莫名的觉得畅快。
余香又嗑了几个瓜子,忽然又笑了:“她今日将慧宁姑娘打成了那样儿,还不知回不回得来呢。”
“说的也是。”瑞兰听闻,也忍不住好笑。
正当她们心里暗爽之时,厢房们忽然被“吱嘎”一声推开。
二人都唬了一跳,以为是外头的小丫头子,刚想斥责两句,在看清来人时却都呆住了。
门前披着蜜合色斗篷,身材纤细、容貌艳丽的女子,不是他们正在鄙夷的秦宜宁是谁!
视线相对,瑞兰从秦宜宁冰冷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意,再看秦宜宁嘴角噙着的浅笑,她禁不住背脊上寒毛直竖,慌忙的下地趿鞋,连身上的疼都顾不得了。
“四姑娘,您回来了。”瑞兰行礼。
余香的面色也十分难看,跟着瑞兰一同行礼:“四姑娘。”
“不敢当,我一个粗鄙的村姑,怎么担得起你们的礼呢?毕竟余香姑娘这般品格儿,将来若是留在兴宁园说不定还能做个姨娘呢。”
秦宜宁负手踱步到床畔,看着暖炉里上好的银霜炭和炭火中尚未烧尽的瓜子皮,笑道:“怎么样,金妈妈给的好炭,您二位可还够用?要不要我再要一些送来?”
瑞兰心里咯噔一跳,双膝一软便跪下了。
她们刚才说的话,竟都叫这个破落户给听去了!
这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就是打杀了她们也不会如何,大不了去官府报备时给她们随意安上个罪名,交十两银子便得了,老太君就是在不喜欢亲孙女,也不会舍不得十两银子。
瑞兰瑟瑟抖,开始回忆自己都说了什么,幸而都是余香混吣,自己倒是没有说多少。
思及此,瑞兰连忙叩头:“姑娘息怒。”
“息怒?我并未有怒,何来息怒一说?”秦宜宁并不看瑞兰,只是唇角微翘的看着余香。
余香见事已至此,倒是比预想中的要硬气,傲慢的一扬下巴,道:“姑娘说笑了,您又瞧见谁封了我做姨娘了?”
秦宜宁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余香一番,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将余香剐的浑身打颤。
余香觉得自己怕是要遭殃,也不知这位要如何处置她?
不过一个才回府的女孩家,不懂高门大户的这些规矩,恐怕也不会将自己如何,顶多打两下罢了。余香这么想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就在余香想着稍后要如何去给自己老子娘报信求助时,秦宜宁却是高深莫测的一笑。
“我要抄写孝经,瑞兰,来帮我磨墨。”
看来是不打算罚她?
余香窃喜。
瑞兰也送了口气,应“是”起身,扯到了身上的伤处,疼的她“嘶”了一声。
余香伸手去扶瑞兰,不满的道:“姑娘也太不通人情了,瑞兰都这样了哪里还能伺候笔墨。要不我去伺候您磨墨,您准瑞兰今儿就歇下吧。”
那语气强硬的,仿佛她才是主子。
瑞兰浑身起抖来,连声道:“奴婢没事,奴婢立刻就去服侍姑娘笔墨。”
余香闻言不满的瞪了瑞兰一眼,一副今日必定要给她出头的模样。
秦宜宁看余香如此,好笑的道:“瑞兰来服侍笔墨,余香去烧水,我要沐浴。”
余香闻言瞪圆了眼。
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在外院里当管事的,自小在下人之中就拔尖儿,主子们身边走动也都得脸,哪里做过烧水这种粗活?
“姑娘,您才回府,怕是不了解,我们这些人都只是单管一样儿,各司其职,譬如烧水这种粗活自然有小丫头负责,其他房的姑娘也没听说过让身边大丫鬟去烧水的。为了您的声誉着想,奴婢还是来服侍姑娘笔墨吧。”余香不但将自己的不满表明了,还毫不掩饰的鄙夷了秦宜宁不懂规矩。
瑞兰听的冷汗直冒,急忙的表态道:“奴婢不打紧的。奴婢可以服侍姑娘笔墨。”
余香闻言气的不轻,狠狠的掐了瑞兰的手臂一把,这人怎么回事,她这是帮她出头,她还不领情!
瑞兰疼的皱着眉,差点哭了。
“这院子里到底谁是主子?难道余香姑娘是想当家做主了?”秦宜宁转身向外头去,不容置疑的道:“余香烧水去,其余人都跟我来。”
“是。”廊下的婢女都应是。
瑞兰和余香这才现,小小的厢房门外,祝妈妈、秋露、柳芽一众人都整齐的站在外头,也不知来多久了。
瑞兰急忙跟上。
余香撇了撇嘴,不情愿的去倒座的小厨房烧水。
正屋之中,柳芽和秋露忙着掌灯,小丫头子则是听了祝妈妈的吩咐,去将炭火预备妥当。秦宜宁在黑漆云回纹书案前铺着淡绿色坐褥的玫瑰椅上坐定,瑞兰立即将鲤鱼戏莲的青花盖碗放在了她触手可及之处,又将个精巧的暖手炉递了过来:“姑娘暖和暖和再写不迟。”
秦宜宁好笑的很。这人挨了一顿打,倒变的殷勤了,足见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屋内渐渐暖和起来。
瑞兰便取了笔墨纸砚来,将宣纸铺好,又取了墨锭来仔细的研磨。
秦宜宁随手拿起一支狼毫笔,一面用葱白一般的纤指把玩着笔尖,一面轻缓的开口,“你们此番到我这里来服侍,倒也是受了委屈,耽搁了你们的好前程。”
“奴婢们不敢。”祝妈妈带头,瑞兰、秋露、柳芽以及三个小丫头都齐齐下跪。
秦宜宁轻笑,露出编贝一般的皓齿,在灯光下她明艳的容颜更加艳光惑人。
“身在相府,就要守相府的规矩,”秦宜宁放下狼毫笔,直望着行礼的众人,眸光熠熠,慢条斯理的道:“既然金妈妈安排了你们到雪梨院,你们就是我的人。我初来乍到,虽不熟悉相府的事,也不大懂大家闺秀的那些规矩,可明儿教规矩的嬷嬷和西席也都到了,你们觉得我会永远什么都不懂吗?”
“姑娘言重了,奴婢们不敢。”众人叩头,一瞬如醍醐灌顶。
“欺生”也要有个限度,何况这位姑娘可是老爷唯一的骨血,想要翻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秦宜宁一番话,让众人对她的态度更加谨慎恭敬了,也让这些初来雪梨院抛却了从前前程的人有了归属感。
至少,他们现在觉得跟着这位姑娘并不是前途无光的!
秦宜宁生长在市井,最是明白何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若是想让人安心的追随她,至少要让人不会感到随时随地都会失去依靠。她方才的一番话,是在心中转了好几遍才说出口的,因并无使唤下人的经验,更无给人训话的经验,其实秦宜宁是生怕自己说错的。
不过,现在看众人的反应,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八一?中??文 ≥.≠1ZW.
秦宜宁唇角微翘,又道:“更何况,大户人家从来就没有下人欺主的规矩,这道理连我一个‘野人’都懂,想必你们这些身在繁华的人也都懂得。”
秦宜宁话音方落,祝妈妈、瑞兰就带着众人再度叩头:“是,奴婢们知道了。”
满意的颔,秦宜宁道:“说到规矩,我每日要去给祖母晨昏定省是规矩;你们见了我要行礼是规矩;秦慧宁挑拨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被我教训是规矩;祖母知道此事让我们二人一同抄写《孝经》,这也是规矩。你们都是通透人,是非黑白不必我细说也自然明白。”
一番话透露出的信息直将众人都震慑住了。
将老太君最疼爱的慧宁姑娘暴揍了一顿,居然只罚抄写《孝经》!
慧宁姑娘被揍了,还要和四姑娘一同罚抄写?
众人都不是呆子,立即就明白了这件事的是非曲折必有隐情,慧宁姑娘或许根本没有传说的那么无辜,而且老太君心里,也未必就是不疼惜四姑娘的。
祝妈妈、柳芽等人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姑娘的厉害。
刚回府不到一天,就这么不显山不漏水让慧宁姑娘吃了个大亏!
瑞兰更是抖若筛糠后怕不已!
慧宁姑娘那么受宠,被打的脸都肿成猪头一个样儿,老太君居然只罚了四小姐抄书,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罚的!自己不过是个下人,主子打了也就打了,老太君何等眼高,更不可能在意了!
余香还说明儿要去告状,可不是在即找死吗!
思及此,瑞兰急忙的叩头道:“姑娘,奴婢知错了!往后必定尽心尽力服侍姑娘,在不敢有半句怨言,如若不然,就叫奴婢头顶生个疔,直接烂到肚肠里去!”
如此重的誓言,足可见瑞兰的诚意,也叫听闻者更加震慑,瑞兰这般从前在夫人屋里得脸的人,如今都被四姑娘收拾的服服帖帖,他们难道还能强的过瑞兰?
众人就都纷纷的行礼表忠心。
秦宜宁笑着摆了摆手:“罢了,都起来吧。我说这些只是让你们知道事情的经过,毕竟我母亲是因被秦慧宁挑拨,才与父亲生出龃龉来气的回了娘家,这事情并不是我母亲的错,若是有人说起,你们心里也都有个数。”
这一句是在吩咐他们尽可能的与人解释清楚夫人是受了秦慧宁挑拨。
众人行礼应是。
秦宜宁又道:“至于余香姑娘那里,你们烧水的本事都不如她,今晚就偏劳她了,你们也都学着点,这些事情往后还是要指望你们来做的。”
众人道“是”,心里却都明白,姑娘的意思是不准他们去帮余香的忙。而且后一句是在暗示他们,余香往后就没机会再烧水了……
秦宜宁吩咐众人退下,只留了瑞兰一个人在身旁伺候。拿起狼毫笔来回忆《孝经》上的内容,开始默写。
祝妈妈、柳芽、秋露带着三个小丫头子出了门,彼此对视一眼,又看向乌烟瘴气冒着黑烟的小厨房,竟不约而同的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姑娘当真太厉害,他们往后还要更加小心服侍才好!
就在雪梨院人心肃然之时,“孙氏与秦槐远大吵,秦慧宁被秦宜宁暴揍”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的各房都知道了,且这些消息版本不同,加加减减的描绘出好多个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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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本该寂然的定国公府上院忽然闹腾起来。
定国公夫人郑氏听了下人回话,安抚了不耐烦的定国公,披了一件袄子就到了暖阁。看到涕泪横流眼睛红肿的女儿,不免皱紧了眉头。
“菡姐儿,你又闹什么!”
孙氏闺名海菡,小字菡姐儿。
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孙氏且不管母亲说了什么,就先委屈的“哇”一声大哭,一下子扑到定国公夫人身上将人一把抱住:“母亲,你要给女儿做主啊!女儿快被秦蒙那个混蛋欺负死了!”
定国公夫人被孙氏扑了个趔趄,若不是她身边服侍的包妈妈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母女二人怕是要一同跌倒在地了。
定国公夫人不悦的训斥道:“你看看你,都是多大的人了,还如此毛手毛脚的,叫人看不上!这都什么时辰了?不好生呆在家里,大半夜的急匆匆回来,见了面就哭,你倒是说说,有多大的事儿?天塌下来了?”
看着孙氏抽抽噎噎的样子,定国公夫人就觉得头痛。
她年轻时忙着掌家想做个贤内助,府里的中馈庶务又丝毫不能落后,还要忙着教导儿子,就只将女孩子们交给了婆母教导。谁知道婆母只一味的知道疼宠,竟将女孩们都教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女儿如此嚣张跋扈,少女时可称得上真诚娇憨。可是如今都近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娇憨”法,等闲人谁还受得了?莫说姑爷,就是她这个做生母的有时都觉得头大。
孙氏本来是回来诉委屈的,对谁知道见了母亲还没等开口,却先被母亲数落了一番,心里就越的憋屈了,所幸趴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哭的肝肠寸断。
定国公夫人揉了揉疼的额角。
包妈妈立即上前来,又是递帕子又是拍后背的,好容易才劝的孙氏渐渐不哭了。
包妈妈端了一碗温水服侍孙氏喝了,这才退在一旁。
定国公夫人紧了紧领口,包妈妈立即将暖手炉捧了来,定国公夫人捧着手炉暖和一些了,才慢条斯理的道:“说吧,这一次又是怎么了,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你就这么慌脚鸡似的回府来了。”
孙氏抽了抽鼻子,并未立即回答,反而一把握住了定国公夫人的手,“母亲,求您一定要帮帮女儿!”
定国公夫人凝眉:“什么事,你先说。”
“女儿,女儿想求母亲帮我找个人!”
“找什么人?”
“我,我怀疑秦蒙在外头养了外室!”终于说出了委屈,孙氏竹筒倒豆子一般,语越来越快:“先前不是与母亲说吗,秦蒙的幕僚在梁城附近现了一个与秦蒙长得极为相似的孩子,今儿个那孩子带回来了,我瞧了,的确是与他年轻时候一样的俊俏,秦蒙疼她疼的眼珠子似的。可是我看那孩子却与我没有半分相似!我怀疑秦蒙是在外头养了外室,这个丫头是个外室女!”
说到此处,孙氏蹭的站起了身,咬牙切齿的道:“我今儿质问秦蒙,秦蒙还跟我来横的,虽然没有动我一指头,可那眼神仿佛要生吃了我的肉似的!为了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他就这么对我!他随随便便带回家来一个女孩,说是我生的难道我就要认吗!他做梦!我一定要查清楚!”
定国公夫人听着孙氏这一番话,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一旁的包妈妈也低下了头,神色不明的用余光打量了孙氏一眼。
孙氏见母亲不言语,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撒娇:“母亲,您帮帮女儿嘛,就吩咐人去查一查,秦蒙到底有没有养外室,我又不是不许他纳妾,他要是真的养了外室,一定要让父亲狠狠的教训他!还有,我还想与那个丫头滴血认亲,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我生养的,不能别人说什么我就听信什么呀!”
“你不但与姑爷叫板,想查什么外室,还想滴血认亲?”定国公夫人声音里已含着怒气。
听她声音不对,孙氏既不解又委屈:“是啊,母亲您这么凶做什么!”
定国公夫人咬牙切齿,忍了又忍还是没有控制住脾气,丢开手炉甩手便给了孙氏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的并不重,至少不如孙氏打秦宜宁的那一下,可孙氏娇生惯养,极少见定国公夫人这么大的脾气,况且自己快四十的人了,还要被母亲扇巴掌,心里上便承受不住,方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扑簌簌落下。
她本想大哭,可是看着母亲那愤怒的模样,又不敢再惹她生气,就只端正的跪好抽抽噎噎,一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
看着她那样子,定国公夫人更气了,指着她鼻子斥责道:“菡姐儿,你也不小的人了,怎么还是不长脑子!姑爷是何等样人物,多少人趋之若鹜巴结还巴结不过来,你怎么还敢跟他吵嚷,还敢说回娘家就回娘家!你这么做,让你男人的体面往哪里放!
“你还想去查什么外室,还要滴血认亲?!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件事,但凡有一点常识的人就是干脆不能查的!不但不能查,你还要认,要开开心心的认!”
“凭什么!”孙氏闻言当即大怒,梗着脖子道:“若那野丫头是外室女,我凭什么要认!”
“愚蠢!愚蠢!”定国公夫人气的跺脚:“你与姑爷成婚多年就只有慧姐儿一个女儿,姑爷已经说了,慧姐儿不是你养的,新来的那个才是,你若是想方设法的证明了新来的不是你养的,你不就变的无所出了吗!”
“养不出儿子,你从前好歹有个女儿,若是连女儿都不是你的,你且自己去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绝了秦蒙的后,可是犯了‘七出’的,秦蒙就是休了你,我与你父亲都无话可说!”
孙氏被定国公夫人的一番话震的目瞪口呆,半晌方尖锐的叫道:“他不会的,他不敢休我!”
“不敢?”定国公夫人冷笑,看着女儿那副不经事的蠢样子只气的脑仁儿疼:“秦蒙是何等样人物!那可是个惊才绝艳、杀伐决断之人。八一?? ? ㈠1㈠Z㈧W?.㈧年轻轻就能用计除去原先北冀国的护国将军,后来仕途上平步青云,你见咱们大燕朝可曾有过这般年轻就入阁拜相的?”
孙氏闻言,呆呆的摇头。记忆之中的确没有男子比秦槐远于仕途上更平顺的。
可是孙氏依旧不服气:“那也是多亏了我父亲提拔……”
“蠢材!”定国公夫人使劲推了女儿的额头一把,直推的孙氏跌坐在地上。
“咱们家与秦家是姻亲,互利互惠相辅相成是自然的,你若是总以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与姑爷说话,莫说姑爷,就是我听了都烦。姑爷是磊落之人,犯得上连个外室都不敢带回来吗?”
孙氏颤抖着唇,想起今日见到秦宜宁之后的种种,喃喃道:“难道宜姐儿真的是我生的?慧姐儿真的是被换来的?”
原本盛怒之中的定国公夫人见女儿失魂落魄的伤心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既是姑爷那般说,事情便已八、九不离十了。况且,不论是谁生养的,这个孩子你都必须要认,且还要欢欢喜喜的认。你若不认,自个儿便成了无所出的罪妇,认了,你反而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层依仗。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导你才明白?”
孙氏眼泪又一次断线珠子似的落了下来,她期期艾艾的道:“我养了这么多年的慧姐儿,怎么成了个假的呢!都怪秦蒙!若不是因为他在外面开罪了人,孩子又怎么会襁褓里就被换走!”
“你嫁给秦蒙备受追捧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感激他的好?难道夫妻不该同甘苦共患难?”定国公夫人刚缓和点的心情又被孙氏的不知好歹消磨干净了。
孙氏一愣,随即色厉内荏的道:“反正就是他不对!”
“是不是在你心里所有人都对你不住?罢了,你不必跟我说这些。你就说说,之后你要怎么办?”定国公夫人无奈的揉着眉心。
孙氏想了想道:“母亲,要不咱们悄悄地取一点那个丫头的血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曾与她滴血认亲,您看……”
“这个时候,就连验都不用验!才刚不是说过了吗,我说了那么多,难道都是白费口舌不成?”定国公夫人尖声道。
孙氏被母亲的暴怒吓得一个哆嗦,瑟缩着低下头。
“如今大燕是个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我与你父亲、兄长不只一次分析过,大周日盛,周帝狡诈,逄之曦那个煞胚暴虐恣睢,咱们大燕日渐衰败,怕是未来都不会好过,这个时候,更是需要咱们定国公府与秦家通力合作的时候,咱们家与秦家,不能生出丝毫的嫌隙来。”
说到沉重的国情,就连孙氏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横冲直撞的逄小王爷带领的虎贲军仿若一把插入腹中还在不停乱搅的利刃,直将人搅的痛不欲生,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孙氏感到自己手脚都冰凉了。
与国破家亡相比较,孩子被换走又找回了这种事,也不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见女儿终于冷静了一些,定国公夫人也气顺了不少,语气略有缓和的道:“你该相信秦蒙的为人,或许别的事他会用计谋,但是事关他自己的子嗣,他秦家的血脉,他是不会允许混淆之事出现的。你今天的质疑着实不应该。”
孙氏想到秦槐远那气的通红的脸,不免有些讪讪。
定国公夫人又道:“菡姐儿,你仔细想想,如今找到亲生女儿,身边还有个养了十四年的慧姐儿,你凭空多出个女儿就等于将来多一个贤婿,可不是多出一重依靠吗?这等好事,你说是有一个好,还是有两个好?”
孙氏想了想,终是乖巧的点头。
定国公夫人见她终于不再执拗,这才松了口气。
面对近四十岁的女儿,道理却要掰开了揉碎了的去说,比带孙女都累。她是可以帮孙氏谋划,可她不能一辈子都陪着她啊!孙氏这么大了还如此不晓事,将来可如何是好?
包妈妈明白定国公夫人的惆怅,见事情也说开了,就上前来笑道:“姑奶奶今儿也乏累了,奴婢已经叫人预备下了您从前住的院落,您就先洗漱歇下吧。其余的事咱们明儿再说如何?”
包妈妈是定国公夫人的陪嫁,在定国公府仆妇之中地位然,就是孙氏见了都要客气几分。
孙氏闻言便感激的对包妈妈笑了笑,又看看被自己气的面色难看的母亲,孙氏腆着脸道:“母亲,您别动气了,女儿一切都听您的还不成么。”
定国公夫人无奈的摇头,吩咐包妈妈:“叫人待会儿给菡姐儿送药膏。”又对孙氏道:“你也仔细想个说辞,明儿就立即回你们家去,到时候与你婆母好生解释一番。”
“有什么好想的?我就说秦蒙欺负我。”孙氏哼了一声。
定国公夫人又有扶额的冲动:“这话你在婆母面前能说?我要是你婆母,定要叫你立规矩立到哭!你就说我身子不舒坦,急着赶回来侍疾才没有禀告婆母趁夜而来的。”
孙氏不依的道:“那怎么行!母亲您又没病,怎么能如此胡说呢!再说了,我出来的事情闹的大,这会子二房三房的都该知道了,我这么说他们也会知道我是在找借口。”
这个蠢丫头竟让事情宣扬开来了!
定国公夫人觉得在与孙氏说话至少要被气的短寿十年,所幸摆着手轰苍蝇一般轰她走:
“你快去歇着吧,其余的明儿在说。”
孙氏见定国公夫人真的厌烦了,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就听话的退下了。
包妈妈嘱咐了金妈妈和采兰仔细服侍着,目送人离开这才回到屋里。见定国公夫人疲惫的神色,就笑着劝说道:“夫人别往心里去,姑奶奶照比从前长进多了,只是此番的事涉及到子嗣,女人家最在乎的不就是自己的孩子么,姑奶奶也是情有可原的。”
为人父母的,自然对子女有所偏袒,即便定国公夫人觉得孙氏着实鲁莽无脑,听包妈妈这么一说也觉得心里熨帖。
“菡姐儿是真性情,自小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秦家人看了会不会这么想罢了。”
“说起这个,夫人就更不用担忧了。”
包妈妈笑着将精致的白瓷茶盏端给定国公夫人,“您瞧,咱们姑奶奶成婚这么多年了,依旧如此率真,就足可见姑爷将她保护的很好了,就连秦家的老夫人对待儿媳也是宽容温和的,否则以姑奶奶的的聪慧,若真的有那么多的后宅争斗来磋磨她,她岂不是早就成了个中高手了?这么看来天真也有天真的好,至少说明姑奶奶没有受过多少的苦。”
包妈妈不愧是定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一番话说下来,让定国公夫人的心里舒坦的像是吃了人参果,才刚的郁怒之气也都消散了。
定国公夫人便仔细的想了想,道:“明儿还是要你去陪着走一趟,菡姐儿做的不对,咱们家可不是那没有规矩的人家,不能完全不表态,也要让秦家的人看到咱们的诚意,你仔细去与亲家太太解释一番,也顺带看看那两个孩子。”
包妈妈谨慎的点头:“奴婢知道了。”
“还有,明日你侧面去探一探宜姐儿回来后相府到底都生了什么,着重注意慧姐儿和宜姐儿都是什么反应,明儿个谈明白了再如实的来回我。我也好替菡姐儿想想办法。”
“是。”包妈妈神色一凛,心里就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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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习惯了起早,天色未亮就起了身,盥洗更衣之后将裙摆往汗巾子上一掖,就绕着院子跑圈。
余香昨夜被罚烧水,直烧到了半夜才睡下,瑞兰更是忍着疼服侍秦宜宁笔墨直到子时,本以为姑娘今日会犯困起不来,谁料想她们一起身,就看到了在院子里脚下生风的人。
大家闺秀哪里有晨起这样的?!
瑞兰不敢耽搁,忙擦了一把脸披上衣裳就出来,却见秋露抱着蜜合色的披风站在廊下等候着,笑着过去低声问:“姑娘几时起的?”
“约莫跑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瑞兰仔细去看秦宜宁,现她只是脸色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没变,心里不免骇然。
这位姑娘的体力可是与寻常大家闺秀截然不同的!
秦宜宁活动之后,身子总算松乏了不少,看时辰差不多,就叫了瑞兰和秋露二人服侍她梳妆,“稍后要去慈孝园给老太君请安。”
瑞兰和秋露对视一眼,都有一些忐忑。
昨天晚上事情闹的大,还不知二房三房都是什么反应,老太君那里还不知道会如何应对呢。
雪梨院坐落在相府的西北角,说好听些是“清幽雅致”,实则人迹罕至,位置又偏僻,距离各处都较远,去往老太君处要比其他房的姑娘们多走许多路。? ?八一?中文 .
秦宜宁带着秋露和瑞兰二人出了院门,祝妈妈、柳芽和小丫头子们恭送至门前。
瑞兰奉承笑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吩咐几个粗使婆子预备个代步的小轿去?这一路还远着呢,姑娘怕是疲累。”她想着秦宜宁睁眼就跑了一个时辰,这会子怕是没体力了。
“不必了,清早空气好,正巧可以松松筋骨,不然我总觉得浑身不舒坦。”
照比从前在山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最近的日子于秦宜宁来说太安逸了。过惯了那种今日不劳作,没几天就要饿死的日子,她真怕自己的意志,会被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消磨干净。
众人闻言都不免咂舌,换成他们怕都要累趴了,这位竟然还嫌筋骨都没松乏,体力到底有多好?!
柳芽反应过来,立即上前来与瑞兰一唱一和的夸赞起秦宜宁的体力,简直要将秦宜宁说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壮士。就连不善言辞的秋露看着秦宜宁时都面露崇拜之色。
秦宜宁听了只是微笑。
相较于昨日的轻慢,今日下人们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足可见她“一战成名”并未白费。
这正是秦宜宁想要的。
既然温柔懂事换不到该有的疼惜,那么她只能“亮剑”。
否则人人都当她是软柿子,岂不是可以将她随意践踏?
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嫡女,又凭什么要人放心的追随?手下无人可用,等于没了手足耳目,在偌大的后宅要如何生存?
现在的场面,于她来说是个很好的开端。
秦宜宁心情放松,带着瑞兰和秋露二人一路往慈孝园走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清新,比之于山中多出许多的烟火气,与荒无寂寥相比,秦宜宁果真更喜欢这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一面走一面欣赏四周,就连略长了青苔的石砖也是有趣的。
见秦宜宁心情不错,瑞兰想了想,便到近前低声进言:“姑娘,昨儿余香烧水到了半夜,且还放下话来要去老太君那里告您一状,您好歹仔细一些,可别叫她诬陷了。”
秦宜宁笑着点头,并未多言语,却也表现出将瑞兰的话听进去了。
瑞兰见状不免松了一口气,看来姑娘并不打算追究她的过错,这种宽容又有魄力的主子才能让人有安全感。
沿着巷子走到了岔路右转,眼前的景色就豁然开阔起来,一路向前,不多时到了后花园,秦宜宁脚步不禁放缓,兴味盎然的打量院中景色。她见多了野山野地,如此人工穿凿匠心独具的园林她十分欣赏。
正当她身心愉悦时,却有个略显得童稚的尖锐女声从背后传来。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想不到你这种野蛮之人竟也会欣赏园子?”
闻声回头,随手拢起鬓角被风拂在脸上的丝,秦宜宁美目含笑的望着说话之人,并未立即应声。
来人是个珠圆玉润的少女,与她一样梳了双平髻,头上簪了两朵银丝蝴蝶,还戴着一朵粉白的芍药宫花,身上银红袄裙和领口的白兔毛呼应着,显得她的苹果脸玉雪可爱,瞧起来就仿若暗淡冬日里乍然开放的梅花,恁叫人看的眼前一亮。
瑞兰猜想秦宜宁还不认得府里的姑娘,立即机灵的行礼道:“六姑娘安好。”
秦宜宁听闻是六小姐,便挑了挑眉。
昨夜抄书,她让瑞兰伺候笔墨,也顺带问了府中诸人的情况。
这位六小姐闺名双宁,生母是二老爷的宠妾林姨娘,林姨娘是个有福气的,一次怀胎竟产下双生女,六小姐秦双宁大一些,下头还有个妹妹,比她只小了不到一刻钟,名唤安宁。
别看六小姐与七小姐是双胞胎,可模样性情却是完全不同的。
六小姐与秦慧宁亲密,对生母林姨娘很是依赖。
七小姐却与三房的三小姐和八小姐走得近,还被二夫人记在了名下教养。
二夫人苏氏产育了大爷秦宇和五爷秦宪,并无亲生的女儿,七小姐被记在她的名下,自然是当做嫡女一般的。
瑞兰说起此事,还夸赞二夫人贤惠。
可秦宜宁却觉得二夫人若真贤惠,又怎会将林姨娘的两个女儿抬着一个打压一个?拿捏在手里的那个可以随意教,教成什么样且不说,打压的那一个被不公平对待,必定满腹不平和怨气。这样一来,至少能使得姐妹离心。
眼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女儿离心离德,还有一个不与自己亲密,最难过的当属林姨娘了。
若说搅混水,二夫人着实是个中高手。
秦宜宁笑着道:“原来是六妹妹。你也去给老太君请安?”
“是啊。我自然是要去给老太君请安的,还要去看看四姐如何了,只是想不到路上竟然碰上你这个野蹄子,真真是晦气的很。”六小姐鼻孔朝天的冷哼。
秦宜宁眼神转冷,声音却很温和:“想不到你们‘城里人’姐妹之间见面是这么问候的?真是让我长见识。”
六小姐看清秦宜宁眼中的鄙夷,顿时火起:“你不用得意!瞧你那跋扈的样子,回府第一天就敢动手打人,还敢打了四姐姐!你等着祖母落吧!”
秦宜宁微微一笑:“六姑娘说的是秦慧宁?看来你的消息也并不灵通,若说落,祖母昨日已经落过了,秦慧宁挑拨我父亲和母亲的和睦,让祖母十分气恼,已经罚她去抄《孝经》了。”
“你!你胡扯!”六小姐气的跳脚:“你这是颠倒黑白!”
“我看六姐年纪不大,却是糊涂了!”不等秦宜宁说话,转角处却走出三个少女,说话的是八小姐秦宝宁,她声音脆生生的凭空传来,随即人如一只轻巧的乳燕飞到近前,一面屈膝给秦宜宁行礼,一面瞪着六小姐道:
“昨儿个大伯父刚说了秦慧宁只是个养女,四姐如今宗谱都上了,你却还称呼错误,哪个是你的四姐你都分不清,仔细大伯父和老太君知道了罚你。”
六小姐闻言气的眼睛红,尖声道:“秦宝宁,你也未免太薄意了!这个野蹄子刚回来你就不认四姐了?我得的消息,她可是把四姐都给打了!咱们姐妹相处了这么多年,你都不关心四姐?”
“关心啊,我关心的是秦慧宁为何会讨打!既然她讨打,自然是她做的不对!”
八小姐一面说,一面朝着六小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想继续嘲讽,还是三小姐秦佳宁暗自拉了她一下,她这才闭口不言。
眼看着场面就要闹的不可收拾,一直沉默的七小姐秦安宁连忙上前挽着胞姐的手臂,笑道:“六姐,咱们还是先去给祖母问安吧,不要耽搁了时辰。”
六小姐推开双胞胎妹妹,不屑的道:“得得得,你可离我远一些,我最不屑与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说话,你平日不就喜欢去抱他们三房的大腿么?这会子装什么好人!”说着竟然甩开秦安宁的手径直离开。
七小姐脸上涨的通红。
三老爷王氏虽是庶出,于仕途上无甚建树,经商一途却走的顺遂,所以三房是秦家的经济支柱,就连三房的子女银钱上也不全依靠公中,三房的姑娘和小爷们,与他们这些每个月靠分例的姑娘自然是不同的。
七小姐的确是收过一些小礼物的,此时失了脸面哪能不怒?当即愤然道:“要这么说,你不也一直都抱长房的大腿么?还抱了个假的。”
八小姐闻言,拍手大笑起来,气的六小姐回头瞪着众人,最后觉得自己讨不到便宜,终于拂袖而去。
待到人走远了,三小姐才拉住秦宜宁的手道:“四妹妹别见怪,双姐儿素来与慧宁姑娘玩在一处,此番只是意气用事。”
“三姐说的是。六妹天真烂漫,却是个有趣的。”秦宜宁微笑。
每到一个新环境,不论是深山还是人群,秦宜宁总是喜欢仔细观察环境,分析周围的人和事,对周遭多一些了解才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如今府里的姐妹她也算是大致了解了。
见秦宜宁喜怒不形于色,待人也不似昨日那般羞涩,仿佛一下子放开了不少,三小姐对秦宜宁也不免多了几分是郑重。
姐妹几个一路轻声闲聊,不多时就到了慈孝园。
刚刚过了穿堂踏上院子中的方砖,门廊下服侍的小丫头们就齐齐的屈膝问候。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的挽起了夹竹锦绣暖帘,帘角缀着的一对青玉葫芦压角上的浅蓝流苏摆动着,煞是好看。
今日的暖帘与昨儿的又不同了。
秦宜宁一面感叹有钱人家的奢华,一面除下斗篷交给了婢女收好,随即跟着众人绕过“喜上眉梢”的插屏到了内室。
老太君今日穿的是一身宝蓝色福寿纹对襟宽袖袄,花白头挽了圆髻,斜插着一根凤口衔珠的金镶红宝石步摇,此时正面色阴沉的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
二夫人苏氏、三太太王氏陪伴着一左一右坐在下手边。
大奶奶姚氏和二奶奶孟氏则是垂站在各自的婆婆身后。
他们中间簇拥的,是半边脸肿的如同猪头的秦慧宁。
见到秦宜宁,秦慧宁的瞳孔微缩,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咬着唇一副委屈至极又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早来了一步的六小姐见状,不等秦宜宁几人行礼就先嚷嚷道:“老太君,您瞧瞧四姐姐的脸都肿成什么样儿了!您一定要重重惩戒那个野蹄子才是!”
六小姐一口一个“野蹄子”的叫法,饶是再没脾气的人听了也会着恼,何况秦宜宁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但秦宜宁知道,若此刻当着众人的面与六小姐吵起来,旁人眼中定会将她看成六小姐之流。? ?八一?中文 .她没必要跌了自己的身份。
况且脾气也要有的放矢,站在道理上才能占上风,并非谁的声音大谁就是赢了,否则起不到震慑作用,不就成了泼妇扯皮?久而久之便无人会惧怕她了。
更何况昨晚她刚抖了一次威风,过犹不及,再吵闹下去,她可真成了“野人”了,一味只知道动粗不知动脑,叫人瞧着不入流不说,不能得老太君和夫人们的赏识,往后又如何在这内宅之中立足?
不过,谁说在被挑衅之时对着吵才能占上风?
秦宜宁不懂这些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却相信“一力降十会”的道理,她就不信秦双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会比野狼还凶!
秦宜宁眯起明媚的杏眼,锋锐的目光仿佛淬了毒的利箭,直将六小姐当成对峙的野兽,眼神冷的似会立即合身扑上去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六小姐养在深闺,哪里受得住这般厉害?她顿时汗毛倒竖,背脊生寒,冷汗沿着额角淌下,才刚的叫嚣不自禁吞入喉中,如何也再骂不出一句“野蹄子”来。
姐妹的交锋不过呼吸间,谁料想原本吵的众人脑仁儿疼的六小姐,竟会被秦宜宁看了一眼就消停了?
大奶奶姚氏和二奶奶孟氏都不免啧啧称奇,好奇的偷眼打量二人。
三太太微笑垂眸,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倒是二夫人冷哼了一声,沉着脸道:“双姐儿!你是怎么学的规矩!?长辈们还没有说话,哪里容你上蹿下跳的?是非如何,老太君自有道理,站一边去!”
六小姐无缘养在嫡母名下,虽学问上与七小姐是同一个西席,可规矩一直是林姨娘亲自教导的。如今被嫡母当众斥责没规矩,岂不是将她们娘俩的脸一同打了?
她只觉得脸上**辣的,很是不忿,再看脸上红肿的秦慧宁,只觉得她们姐妹同命相连,都被秦宜宁坑的不轻,心里着实是将人恨上了。
秦宜宁与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一同到了近前给老太君行了大礼问了安。
老太君一直沉默不言,就像是一尊弥勒佛,这会儿才抬起眼皮,先是瞥了六小姐一眼,又淡淡的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秦宜宁便跟着三小姐等人站在了一旁。
屋内的气氛略显凝滞。
毕竟,昨晚长房出了那么大的事,先是传出大夫人与相爷吵闹了一番回了娘家的消息,在大家都在猜测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吵架时,又传出秦慧宁竟然被秦宜宁暴揍了一顿的消息。
与前一个消息相比,后者在内宅中可算是个惊天奇谈了。
相府诗书传家,就是小爷们闹了矛盾也不会动手打架,何况打人的是个小姐。
如今府中早已传出多个版本的说辞。
有说秦宜宁是野人,野性大的;也有说秦慧宁主动挑衅,不服气嫡女归来踩了自己一头的。
总之这些传言不论对谁有利,都无疑搅混了相府的水,让下人们看主家的笑话,传开来也让外人有了嚼资。
老太君就想起大清早秦槐远来急匆匆与她说的话——
“此事须尽快解决,皇上年纪大了,最不喜的就是看到臣子府中闹出这种事,何况如今朝务上已经忙不过来……母亲务必要让人知道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才好,况且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事儿若叫儿子的政敌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这些,老太君面沉似水,只想战决。
外头必然已经有传言了,可无论怎么传,都不能让秦槐远的骨肉来背负这些骂名,否则岂非给了秦槐远的政敌攻击他的说辞?教导保护不利那是做父亲的无能,若扯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岂不是连秦槐远的人品都会被质疑?
到了这会子,老太君也有些怪罪起秦慧宁来。
若不是秦慧宁动了那些小心思,事情何至于此?她如今就是想护着她都不能够。
老太君是宁可让人说她这个做祖母的不会教导孩子,也不想让人说秦槐远上梁不正导致亲生女儿是个歪的。
况且,老太君的确看出秦慧宁的想法,知道她是在针对秦槐远的血脉。
思及此,老太君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昨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是。”女眷们都齐齐行礼。
老太君慢条斯理的道:“慧姐儿年少无知,言语之间无意中撩起了孙氏的火气,宜姐儿看不过,就教训了慧姐儿。这小姊妹二人不知道和睦彼此,竟然大打出手,我已经罚了他们抄写《孝经》,此事就算是揭过了,你们休要再提。”
老太君一番话避重就轻,将秦宜宁单方面的殴打变成了姐妹两人对打,反倒显得秦宜宁也委屈起来,秦慧宁倒真成了挑拨嫡母又被教训的那个。
眼瞧着素日最是偏心的老太君,如今却一反常态,竟然也舍得这般说她的心肝儿肉了,众人心中想法各异,看着秦宜宁的眼神就各不相同了。
二夫人、三太太、大奶奶和二奶奶齐声应是。
六小姐满目不可置信的看着委屈落泪的秦慧宁。
三小姐和八小姐则都垂下眼睑。
七小姐却是好奇的打量了一旁沉默不语的秦宜宁一番。
此时的秦慧宁,觉得自己如同掉入了冰窟窿,浑身都冷透了,心下却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果然,秦宜宁才是血脉相连的秦家人,她一回来,原本属于她的那些疼爱就都不复存在了。
她有些怨恨老太君,原本那么疼惜她的祖母,如今却已经对她不复疼爱,反而不分青红皂白的帮衬着她嫡亲的孙女来打压她。
什么养育之恩,什么多年情分,都抵不过血脉。
秦慧宁愤怒委屈之极,却因惶恐而不能作。毕竟她还要在丞相府过日子,总不能为了争一时之气叫人将她送走。
她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半边脸红肿着,又哭的泪水连连,样子看起来格外的凄惨。
六小姐见了又急又心疼,想去安抚,刚要迈步却被二夫人瞪了一眼。
她没有胆子敢当面就与嫡母叫板,犹豫之下还是低下了头没有动作。
老太君见众人反应如此,不免烦躁的揉了揉额头。她这些年来过的顺遂,已经许久没有像年轻时那般动过这么多脑子了。
倒是秦嬷嬷最是了解老太君的脾气,适时地奉上了一碗温度适宜的红茶。
精致的描金茶碗是老太君最喜欢的那个,茶汤香浓,里头又放了蜂蜜,入口甜香,落腹温暖,将方才的不悦冲淡了一些。
正当这时,却听见外头传来尖锐的哭喊声,仔细去听,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大喊着“求老太君做主!”
秦宜宁觉得那声音很是熟悉,她记忆力极佳,虽然那声音都已叫嚷的破了音,她还是听得出外头的人是余香。
果然,这人说道做到,竟真的来老太君这里告状了!
老太君眉头紧锁,将茶碗重重的放在案几上,“外头是什么人,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秦嬷嬷忙快步出去,撩起暖帘,就见穿堂门前一个鬓散乱、满脸赃污的婢女被两个小丫头拉扯着,正哀哀怯怯的呜咽着。
见秦嬷嬷出来,外头的婢女们都松了口气。
小丫头机灵的上前来低声道:“雪梨院的余香闯了进来,说是有事要请老太君做主。”
“做主就做主,就算好生回话也要看老太君是否得空理会,你如此大吵大嚷,惊扰了老太君,你担待的起吗!”秦嬷嬷在府中积威已深,一番话下来,先将余香唬的噤了声。
然而看着秦嬷嬷转身回了屋里,再想想自己好歹是个家生子,外院里还有做管事的老子娘可以做主,余香的底气莫名又足了。
老太君这里听了秦嬷嬷的几句耳语,面色就阴沉了下来。
“这人什么样儿?带进来我瞧瞧!”
外间等候着的瑞兰和秋露二人听了动静,早就已经焦急的满地乱转,见余香进来,秋露面上一呆,瑞兰则是紧锁眉头,觉得事情不妙。
余香进门来,见了瑞兰,先是挑了下眉,得意的扯了下嘴角,随即不等瑞兰反应,竟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泪像是触动了开关一般往下掉,哭诉道:
“姐姐也在这里?昨晚被折腾的那般,今日还要忍着痛来!老太君仁厚,素来不曾亏待下人,走,咱们求老太君做主去!”说着竟大力的拉着她进屋。
瑞兰猝不及防就被扯着拐进了内室,好容易才甩开余香的手,看着屋里珠翠环绕的诸位主子,再对上秦宜宁沉静的目光,她吓得差点哭了。
天地良心,她可真的没有想来告状!
余香却已跪下叩头,脏污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印子,那模样惨淡的仿佛才被流放归来。
“奴婢余香,是雪梨院才去的二等丫鬟,今日冒死前来,求老太君做主给个公道!”说着就“砰砰”的磕起头来。
老太君皱着眉,不悦的瞪了秦宜宁一眼,斥责道:“这是你的婢女?!你怎么管束下人的!”
老太君的斥责,让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秦宜宁。八一?中?文 ≤.≥≤1=Z=W.
雪梨院的婢女是孙氏身边的金妈妈安排的,大多数人从前都是孙氏屋里的人,秦宜宁才回府一天,下人更是昨儿午后才送去的,她哪有管束的时间?若说下人们规矩不好,那也是孙氏调\教的不好,又与秦宜宁有什么相干?
有了昨夜的事,众人都不觉得秦宜宁会忍气吞声,此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秦慧宁更是目光晶亮,充满期待——这野人要是能暴起跟老太君斗一场才好呢!
秦宜宁缓缓站起身。
众人端凝了神色。
秦慧宁藏在袖中的手激动的紧握。
谁知,秦宜宁却是规矩的行了一礼,温言软语的道:“老太君教训的是,是孙女管束不当,还请老太君息怒。”
她乖巧的模样,温顺的语气,让人心里舒坦,又不免多出几分动容。
这般应下,等于间接的维护了孙氏。
就连老太君看秦宜宁的眼神都不免温柔了几分。
果真是秦槐远的嫡亲女儿,即便没有养在身边,这孩子的本性也是厚道的。
老太君这一生的荣耀和骄傲,都在长子身上,现在看着容貌肖似少年秦槐远的少女,老太君的怒气渐消,竟不自禁露出个笑容来。
“嗯,往后多留心就是了。你父亲给你请了师父,稍后就到了,你也仔细学习起来。”
秦宜宁微笑行礼:“是,多谢祖母。”
“坐吧。”老太君摆摆手。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在秦宜宁一句话之下化解了!
秦慧宁眼看着老太君对秦宜宁露出那般慈爱的笑容,紧握成拳的手指甲险些将掌心都抓破。
余香额头贴着地面,只等着秦宜宁跟老太君吵嚷起来,自己再顺势告她心思歹毒、苛待下人,谁料想那“野人”根本就不按着牌路出牌!
老太君的目光转向余香,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揣摩:“你有何事要我来做主?抬起头来回话。”
余香抬起头来,脏污的脸上满是炭灰,泪水冲出的白印子被她随手一抹,又糊成了一片黑,姑娘们都看的别开眼,觉得喉头一阵翻滚。
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冤枉,余香呜咽道:“求老太君做主将奴婢们调离开雪梨院吧!奴婢在雪梨院活不下去了,一定会被四姑娘折磨死的!”
老太君蹙眉,看了一眼二夫人。
二夫人立即会意,沉声道:“胡闹!四姑娘是主子,身为主子,又何至于会故意折磨下人?更何况做仆婢的,在何处服侍岂是你能够挑挑拣拣的?能去雪梨院服侍四姑娘是你的福分,这会子这幅尊荣来老太君跟前挑拨是非,还敢诬陷姑娘,你是想造反!!”
“二夫人明鉴!奴婢着实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四姑娘太暴戾了!奴婢和瑞兰才刚去服侍了一天,就被折腾成了现在这样,四姑娘将瑞兰踩在地上打,您瞧她的脸,这会子还肿着呢!”
余香起身拉过瑞兰指着她青紫的嘴角,随即又指着自己:“还有奴婢,四姑娘无缘无故的就罚奴婢去小厨房烧水,一烧就是半宿,不准奴婢去睡觉……”
说到此处,余香已是大哭了起来,泪水再度将她花猫似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瑞兰被余香一番话说的恨不能立即学会茅山法术,若能隐身就好了!
平日见余香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就犯起傻来,独自一人犯蠢就罢了,还要拉上她!
瑞兰唬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搜肠刮肚的想法子自保。
余香也跟着跪下,再度叩头:“求老太君做主,今日奴婢冒死前来进言,若奴婢再回去,四姑娘怕是会直接打死奴婢的!”
在余香哭诉之时,众人的目光已在脸颊红肿的秦慧宁身上来回了几次,若说将人揍出什么好歹,倒真是秦宜宁能做出来的事。
皇上推行德政,是以相府之中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将奴婢打杀这种事,且大家也着实没有见过能大打出手的大家闺秀。
秦慧宁挨揍的事儿才刚被老太君轻描淡写的揭过,想不到又有婢女来告状。
众人很想知道秦宜宁会作何反应。
老太君给的排头她安然吃下,就不信她还能忍受一个婢女。
可秦宜宁依旧端坐,垂眸望着老太君罗汉床前的脚踏,仿佛能盯出一朵花儿来似的,根本没有半句辩解,至始至终都未曾给余香一个眼神,就像这人不存在。
这下子,就连老太君也有些看不懂了。
被扣上苛待下人的帽子,于女子来说可算的上声誉受损,难道秦宜宁不在乎?
还是她根本就不懂这事的利害关系?
气氛再度凝滞下来,安静的屋内只听得见余香的抽噎声。
老太君凝眉,刚要开口,不料瑞兰却忽然膝行上前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朗盛道:“老太君,您千万别信余香的话,四姑娘着实是冤枉的!”
余香闻言一愣,惊怒的回头瞪着瑞兰:“你,你说什么呢!咱们不是……”
瑞兰不等余香说完,就已急切的道:“事情根本不似余香所说,四姑娘的确是罚了她去烧水,可余香受罚是因为犯错,昨儿余香将大夫人赐给四姑娘的饰密下了不少,她以为四姑娘不认得账册上的字,也看不懂头面的材质,不想四姑娘聪慧过人,扫了一眼就瞧出少了多少东西。”
说着话,瑞兰充满佩服的看向秦宜宁,“四姑娘当时也并未点破,只是侧面的提点了一番,暗示余香将东西归还,余香自觉被戳破没了脸,只得将密下的饰归还了,可到底心里记恨,趁着奴婢们跟着四姑娘出去时,就克扣了给姑娘的炭火,不肯给正屋里炭盆,把个屋子冷的冰窖一般。”
“昨儿晚上,奴婢因撕罗主子的事,被姑娘不留神误伤,回到院子里余香瞧见了就跟奴婢好一通编排姑娘,奴婢劝说无果。恰好四姑娘回来,听见了余香背后说的那些话,几个罪过叠加,姑娘才罚她去烧热水。”
“一个婢女,胆敢偷主子的东西,主子又未曾多说什么也不曾重罚,她反而还记恨在心,克扣主子的炭火,奴婢觉得,四姑娘对余香的处置已经够仁慈了。余香今日前来告状,当真是昧着良心!”
瑞兰说到此处,叩头道:“请老太君明鉴,千万不要偏听了余香的话冤枉了四姑娘才是。”
站在屏风外头的秋露闻言出来磕头道:“老太君,奴婢也听见余香姑娘编排小姐了,说的很是难听,瑞兰的话属实,雪梨院的仆婢们都可以作证。”
“你,你,你们,你们胡说!”余香睚眦欲裂,就要上前来抓瑞兰的脸。
瑞兰唬的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亏得一旁秋露、吉祥几个婢女在,才将人撕罗开。
余香尖叫道:“你血口喷人,昨儿还说要给你出气,你今儿就反咬我一口,你个两面三刀的东西!”
“余香,闭嘴。”一直沉默的秦宜宁终于站起身来,简单的四个字,就将吵嚷的余香唬的噤了声。
秦宜宁走到跪在地上的余香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的眼神太冷了,让余香遍体生寒,低头瞧着秦宜宁的双梁绣花鞋,只觉得那只脚下一刻就会踹上自己的胸口。
可秦宜宁并未动手,而是给老太君行了礼:“老太君,这等事还吵嚷到您这里来,着实是孙女的不是。是孙女没有管理好雪梨院,竟让您也听见这么污糟的事。”
老太君任由二夫人开口,冷眼旁观今日的事,就是想看看各人都是什么反应。看到秦宜宁并未自降身份与婢女争吵,她就已经很满意了,又见秦宜宁才回府一天,竟能让瑞兰和秋露站出来为她说话,这也间接的证明了她有御人的能力。
昨日的乖巧懂事还记忆犹新。
看到秦慧宁挑拨父母,她也有勇气与人对上。
今日见面又并未一味的只知道逞威风,还知道顾全生母的脸面。
这会子老太君瞧着秦宜宁顺眼多了,只觉得她是个有勇有谋能屈能伸的姑娘,果真是秦槐远的骨肉,身上自然就带着几分秦丞相年轻时候的风骨。
老太君摆摆手让秦宜宁起身,“不与你相干,这丫头到底是自己性子歪了。”好像刚才斥责秦宜宁不会管束下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转而吩咐秦嬷嬷:“去查问雪梨院的人,此事一旦证明属实,立即将余香卖出去。”
余香闻言,惊恐的瞪大了眼:“老太君,您不能如此啊!我是家生子,我爹是……”
老太君不耐烦的皱眉,“我不管你老子娘是谁,能养出这种不安分的闺女,怕也不是什么好的,绿娟,此事交给你去办,既然是家生子,那就按着规矩来吧。先将人带下去,我瞧着心烦。”
“是。”秦嬷嬷立即叫了粗壮的婆子来,用帕子堵了余香的嘴,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眼看着余香被拖走,瑞兰也有些害怕。
这时候,只要秦宜宁一句话,说她昨日妄图袭击主子,她可能就会跟余香是同一个下场。
瑞兰从未如现在这般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生死完全掌握在主子的手中。八一中?文网 ? ≈.1ZW.回想昨日对秦宜宁的轻视,她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可事已至此,是死是活,全凭主子的一句话。
瑞兰紧张的手心冒汗,抬眸,正对上秦宜宁平静的眸子。她忙低垂了眉目,最大限度的表现出自己的恭顺。
秦宜宁眨了眨眼,莞尔一笑,退到一旁。如此一来就是不打算追究了。
瑞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秦宜宁的宽宏感激不已,给老太君磕了头,又给主子们都行了礼,与秋露退了出去。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二夫人和三太太都禁不住微笑,对秦宜宁的处事多了几分赞许之意。
若是这会子秦宜宁落了瑞兰,恐怕会让那些想要投奔她的人多了几分思虑。毕竟一个才刚给她出了力的人转眼就被落了,并不是什么能让人心里舒坦的事。
再观今日的事,虽桩桩件件不叫人顺意,可现在瞧着老太君的模样,心情竟然很是不错,二夫人和三太太心里明镜一般,老太君能够如此平静,是因为秦宜宁才刚的几句话。
她不动声色的便恰到好处的搔到了老太君的痒处,不论是她心机深沉,还是她聪慧过人,还是她本身就有这个灵性,这个姑娘,也都不是个寻常角色。
他们之前认为秦宜宁是“野人”,如今看来却是他们浅薄了。
这丫头虽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真正是个有勇有谋进退有度的。如此聪慧知礼,充满灵性,可比满肚子学问却不会办事的女子要好的多了。
如他们这些出身簪缨望族的女子,将来最大的用处无外乎联姻。
若是只有满腹学问,行事却不知进退,在婆家立足到底艰难。
况且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朝大部分的人家也不会要求女子多么博学,管理中馈时能够认得账册便是了。
而目前看来,秦宜宁已经初步达到了这些要求。
她不但不比其他的女子弱势,更是要比他们都强一些。不但有聪慧的头脑,显赫的家世,强大的母族,还有一副寻常女子求而不得的绝艳容貌。
只单论那最后一点,就足以叫她未来的夫君神魂颠倒了。
这样一个女孩,能得老太君的宠爱,还不是指日可待?
二夫人和三太太如此一番分析下来,都不免要对秦宜宁刮目相看,对她的态度都要改变一些了。
二夫人就关心的问起秦宜宁身上的衣裳可还暖和。
三太太更是笑着道:“我才得了一套上好的碧玉头面,宜姐儿才回府来,三婶没有什么好的见面礼,稍后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秦宜宁起身行礼,笑道:“多谢三婶。”
“哎呦,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你客气什么,你才回家,咱们多走动,没事儿你就去三婶那里玩儿,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咱们。”三太太拉着二夫人的手道:“是不是,二嫂?”
二夫人极为和气的点头道:“你三婶说的是。”
七小姐就适时地对秦宜宁露出个友好的微笑,表示自己听从嫡母的话,对她十分欢迎。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秦宜宁乖巧的陪着长辈们,她很安静,话也不多,但正因为这份稳重以及肖似其父的容貌,就让人不自觉的对她多出几分看重。
秦慧宁冷眼旁观着一切,心中的妒恨如同洪水决堤一般。
亲眼看着从前属于自己的重视和宠爱如今都变成了别人的,她的脸伤成这般,凶手不但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反而还被刮目相看。
她秦慧宁,何时沦落到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了!
可这一切的到来,偏偏是她无法反抗无力去挣脱的。她就只能乖乖的接受,还要笑着去接受……
秦慧宁委屈,愤怒,妒忌,怨恨这些不将她当做一回事的人,然而这一切,她都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表现出分毫,免得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低着头,情绪翻涌之下不自禁的咬牙颤抖,却要生生忍住。
正当此时,大丫鬟吉祥进来行礼道:“回老太君的话,大夫人回来了,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包妈妈跟随着一同来的,此时正在门外求见。”
老太君原本已经转好的心情,在听到“大夫人”三个字时又一次糟糕起来。
长媳骄纵跋扈又生不出儿子,她是横竖看不上的,可偏偏秦槐远于朝务之上还有需要依靠到定国公府的地方。
老太君知道,姻亲的助力对秦槐远来说至关重要,况且她也看的出孙氏虽然骄纵跋扈,却并没有多少坏心思,许多事情她这个做婆婆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是此番孙氏忽然回娘家去,且还是在与秦槐远争吵一番之后说走就走了,这种妇人,着实令人不能不去怪罪。
她是做婆婆的,若是一味的因为儿媳母家的强大而退步,莫说是别人会看轻了她,就是剩下的两个儿媳妇和这一家子的宗亲媳妇们,知道了都会说她这个大家长是个软柿子。
那往后她还如何立威?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有样学样了?
老太君沉下脸来,摆摆手道:“你们都去吧。”一副要与孙氏掰扯一番的模样。
二夫人和三太太也不愿意趟这浑水,就各自带着各房的女儿退下。
秦宜宁也打算走。但是老太君想了想,还是道:“绿娟,你带着宜姐儿和慧姐儿先去里间上药。”
“是。”秦嬷嬷了然的点头。
看来老太君是打算让姑娘也见一见定国公府的包妈妈了。
这位包妈妈是定国公夫人的陪房,深受信任,定国公夫人特地安排她来,怕也有些要解释或者赔礼的意思。而且,有些话告诉包妈妈,就等同于告诉定国公夫人,昨日的事涉及到两位姑娘,当着包妈妈的面说清楚也好,免得猜疑之下事情会变的更复杂。
秦嬷嬷就带着秦宜宁和秦慧宁到了里间。
此处与老太君所在的侧间只隔着一道落地罩,博古架上摆设了精致的各种摆设,墙角还有一盆开的正好的绿菊,铺设的坐褥也是与菊花颜色相同的淡绿,让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清新明亮的很。
秦宜宁与秦慧宁隔着小几在铺着淡绿锦缎坐褥的罗汉床坐下,秦嬷嬷拿了药膏来服侍二人搽。
侧间,大丫鬟吉祥以及孙氏身边的金妈妈和采橘、采兰,已经服侍着孙氏进了门。
老太君端坐位,与往常并无不同。
孙氏面上却是讪讪的,行礼道:“老太君,媳妇儿回来了。”
老太君表情淡淡的,虽没有暴怒骂人,却也将怒意表达的十分明白。
孙氏尴尬不已,心想:这老家伙竟在我娘家人面前给我没脸!
可纵然再不喜欢,她也不敢忤逆婆母,且生母的话如今犹在耳畔,她不敢不听从,就只能硬着头皮道:“老太君莫要动气,昨儿也是因得知了我母亲身子不爽利,因为太过焦急,这才没有回了老太君就急匆匆的回了定国公府去。您就看在儿媳一片孝心的份儿上,原谅则个吧。”
孙氏一番话说完,脸上已经火辣辣的。
她素来高贵,又何曾与人这般低头过?
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看在她如此伏低做小的态度上,老太君却也不能将她如何了。昨日的事情不易宣扬,秦槐远已经吩咐过要尽快解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她再揪着不放,将事情嚷嚷开,老太君怕会耽误她的爱子。
何况,孙氏也是极少这般的,到底往后婆媳还要相处,又是当着包妈妈的面儿,这些体面还是要给孙氏的。
老太君便道:“罢了,快起来吧。如今亲家母身子可还好?”
“已经好多了。”孙氏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去给老太君的茶碗里续茶。
而包妈妈则是给老太君行了大礼。
老太君笑容变的十分热情,依旧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单手倾身虚扶了一下:“快些起来吧,多日不见包妈妈了,快请坐下。吉祥,上茶。”
包妈妈连声称不敢,侧身在一旁的锦杌上坐了个边儿,又客气的接过了吉祥端来的白瓷盖碗,笑着问候了老太君的身子。
老太君与包妈妈便很是和气的相互寒暄了一番,最后事情说到了新回府的四小姐身上。
“老太君,我们夫人得知相爷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沧海明珠,别提多欢喜了,此番嘱咐奴婢跟着姑奶奶来府上,一则是为了姑奶奶的事,还请您多担待,二则奴婢带了一些上好的药材和御上刚刚赏赐的几匹缎子来,是我们夫人的一些心意。最要紧的一则,便是夫人想让奴婢见一见小姐,约个日子,想请小姐回定国公府一趟。”
老太君听着包妈妈的话,心里别提多熨帖。除了道歉,还带了礼物,她就没有道理不让外祖家的人见孩子了。
“亲家母太客气了,一家子骨肉至亲,又何至于如此?还请包妈妈回去代老身谢过定国公夫人。正好,那丫头现在就在里屋呢。”老太君说着就吩咐吉祥去请人出来。
包妈妈忙站起身来,笑着望着内室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好奇和谨慎。
内室与侧间之间只隔着一道落地罩,若是透过镂雕的如意纹仔细去看,甚至能够看清老太君和孙氏等人的身影,他们的对话也自然而然的传入秦宜宁和秦慧宁的耳中。? 八?一中文 ㈠.??1㈧Z?W
秦宜宁一直安静端坐,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盖碗。
秦慧宁则是咬牙切齿,强自维持端庄的坐姿,心中暗暗盘算如何能与包妈妈说说话,也好让外祖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苦!
是以,乍一听老太君要让他们出去,秦慧宁顿时一喜,只觉得是瞌睡遇上了枕头,自己是要转运了!
她就不信,包妈妈那般注重礼教的老嬷嬷,在知道秦宜宁动手打人之后还会对她保留什么好印象!
若是包妈妈不喜欢秦宜宁,定国公夫人对秦宜宁的第一印象也不会好了。自己好歹有与母亲和老太君十几年的感情,再加上定国公夫人的偏袒,往后的日子也未必会过的不好。
思及此处,秦慧宁蹭的起身,不等婢女来扶,就进三步退两步摇摇晃晃的跑了出去,连素日里最在乎的端庄都丢了。
秦宜宁却是与她截然相反,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对进来传话的大丫鬟吉祥微微一笑:“有劳姐姐。”
她笑容明艳,直将吉祥看的恍神了一瞬,心里暗自感慨着,极为恭敬的虚扶她出门:“奴婢不敢,姑娘叫奴婢吉祥便可。”
此时的包妈妈正好奇的望着内室方向,眨眼功夫,就见秦慧宁踉跄着奔了出来。
“母亲!”秦慧宁呜咽着,一下子扑到孙氏怀里:“母亲,您总算回来了!”
那模样仿佛孙氏不在家时谁给了她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见了就皱起了眉。
包妈妈见秦慧宁如此作态,也有些不解的拧眉。她若没有看错,方才那一瞬她好像看到秦慧宁半边脸红肿了一大片。
孙氏拍了拍秦慧宁的背,笑着道:“怎么了?才一晚上不见,我家慧姐儿就这般想念我了?”
秦慧宁抬起红肿的脸,哭道:“母亲,女儿,女儿是想念您。”
她端秀的半边脸已经肿的看不出原样儿,加上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叫孙氏看的心头一紧。
“慧姐儿,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孙氏声音急切尖锐,碰触她脸颊的动作却很小心。
秦慧宁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哽咽着摇头:“没,没事,是女儿自己不好。”
母女二人说话间,秦宜宁已在吉祥的服侍下走到近前,端正的给老太君和孙氏行了礼,又给包妈妈行了半礼。
包妈妈连忙起身避开,不敢受她的礼,转而给秦宜宁行了大礼。
“四姑娘安好,老奴包氏,奉定国公夫人之命前来探望。”
秦宜宁学着方才包妈妈的样子,也侧身避开不受她的礼,随即上前来双手搀扶,客气的道:“包妈妈请起,劳你走这一趟,原本我也想去探望外祖母与外祖父的。”
包妈妈起身时抬眸,恰撞进了一汪清泉般明媚的眼波中,饶是这般年岁见多识广的老嬷嬷,也被那一垂眸一莞尔的模样看的心中震撼:
入鬓长眉英气勃勃,杏眼明媚顾盼神飞,五官精致如雕如琢,身量高挑气质沉稳。
这姑娘,的确肖似少年时的秦槐远,却比秦槐远多出几分女子特有的妩媚和纯澈,还有几分狡黠和灵性,着实是个俊俏风流的人物。
从秦宜宁和秦慧宁走出内室到现在,包妈妈一直在仔细观察。
对比秦慧宁的委屈哭诉,秦宜宁的模样要端庄的多了。
而且,包妈妈见惯了内宅中的鬼魅伎俩,秦慧宁那暗藏心机夸大委屈的模样,不免多了几分做作,也只有孙氏这般一心都在女儿身上慈母心泛滥的才现不了她是在动心机。
老太君原本见秦慧宁那么哭着扑出来,心里就十分不喜。
家丑不可外扬,不论秦慧宁是否有错,也都是关起门来在相府里解决的事,这糊涂丫头怎么会在定国公府的人面前将此事张扬开?
幸而后来看到秦宜宁虽未曾学过规矩,却也聪慧的模仿着旁人,将礼行的有模有样,老太君的郁闷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老太君打心底里疼惜秦慧宁,也明白她的恐慌和难处,但是此时对她的作态却是不满意的,从前没有遇上事儿还没觉得,如今真正遇上了大事,秦慧宁的种种做派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她的举止,倒不如一个山里来的丫头稳重。
见秦宜宁与包妈妈见过礼,老太君道:“都坐下说话儿吧。”
“是。”包妈妈与秦宜宁应声。
孙氏却是将眉头拧成了疙瘩,拉着抽抽噎噎的秦慧宁望向着老太君,声音拔高道:“老太君,媳妇儿才离开一夜的时间,怎么慧姐儿的脸就成了这样儿了?莫不是有人欺负了她?若是真有这样的人,我定然是不会罢休的,就算她如今成了我的养女了,可到底也是咱们府里的小姐。没道理就这么平白的叫人欺负了去!”
孙氏话说的理直气壮,盯着老太君的眼神含着两簇火苗。她只当是秦慧宁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老太君命人掌嘴了,打的这般严重,她做母亲的哪里能不为了女儿出气?
说到底,孙氏根本想不到秦慧宁会是被秦宜宁揍的。
孙氏愤愤不平的模样,险些将老太君气了个倒仰。
“老大媳妇,你这是与婆母说话呢?”
孙氏抿抬着下巴抿了抿唇,心内天人交战脑海中闪过许多可以与老太君争吵的话,却因为回府时生母的叮嘱而有些犹豫。
一看孙氏的表情,老太君就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在看秦慧宁那抽抽搭搭的样子,话都说不明白,反而引起了孙氏对她的猜疑,心情顿时跌落谷底,也懒得再给孙氏留体面了。
“孙氏,你也不必这般与我说话,昨儿晚上的事是怎么回事,咱们都心知肚明,包妈妈也不是外人,我一大把年纪了,也没有必要单独为了你们长房的事情闹的不可开交。你且看看你教导出的是什么好女儿吧。”
老太君瞪了孙氏一眼,转而又道:“你瞧着慧姐儿这般心疼?可慧姐儿挨揍还不是因为你教导不当?因为你行为失控?慧姐儿言语中不留神,让你误解了宜姐儿,觉得她是外室女,你不经过求证就与蒙哥儿吵闹起来,还回了娘家。
“宜姐儿是个正派的,见你回了娘家,就觉得是慧姐儿挑拨的,不论是否有心的都不可饶恕,所以动了手。
“这两个孩子虽一个无心之失,一个一心为了父母的和睦而动气,但是姐妹不和睦,到底该罚。我这个老婆子已经代替你教训过他们了。
“怎么,你那么跑回娘家去了,回来还要埋怨帮你教导女儿的婆母不成?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老太君的话,将孙氏说的呆愣在原地。
而一旁听着的包妈妈,已经将老太君话里的内容分析出几个关键来:
秦宜宁打了秦慧宁。
秦慧宁言语中无意间引起了孙氏对秦宜宁身份的怀疑,导致了孙氏与秦槐远争吵。
看老太君的模样,秦宜宁打了秦慧宁,并未让老太君讨厌了秦宜宁。
思及此,才刚秦宜宁稳重行礼的模样,和秦慧宁涕泪滂沱委屈不敢言的模样交汇在一处,已经让包妈妈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猜想。
包妈妈笑着打圆场:“秦老太君息怒,我们姑奶奶是个直肠子,您最是疼惜她了,可千万别为了此事引起误会来。”
孙氏却是没理会包妈妈的话,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秦宜宁,质问道:“是你动手打了慧姐儿?”
秦宜宁垂眸道:“是。”
“你好歹毒的手段!”
“回夫人的话,秦慧宁言语中的暗示,让您误会了父亲,影响了您与父亲的和睦,女儿也是实在气不过才动了手。”
孙氏咬牙切齿道:“难道我死了不成?还轮得到你来教训她!”
“姑奶奶!”包妈妈听着孙氏说的不像话,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请、您、慎、言!”
孙氏气的直喘气,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秦慧宁仿佛从惊吓之中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呜咽道:“母亲息怒,是我的不是,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您千万别再动气了。气坏了身子,岂不都是女儿的不是了。”
女儿委屈成这样,孙氏饶是知道自己应该欢欢喜喜的认下秦宜宁,也不能咽下这口气。
若不是包妈妈在旁拉着她,她真想冲上去也给秦宜宁脸上来一下,让她的脸和秦慧宁的一样肿。
秦宜宁平静的望着暴怒的孙氏,早已经凉了的心,这一次宛如冰封。
她对敌意的感知十分敏锐,孙氏那充满敌意恨不能生吞了她的眼神,她不会看错。
她的母亲不但不肯认她,还想伤害她……
秦宜宁轻叹一声,垂下长睫。
她不应该再抱有幻想了。
包妈妈见老太君面上不喜欢,就笑着告辞。
老太君也不想再多留人,且心乱如麻的她也懒得再看这些人,就连素日喜欢的秦慧宁此时她看着都烦,就干脆打所有人都下去。
离开了慈孝园,一行人沉默的到了长房的兴宁园,包妈妈才叫住了秦宜宁,道:“四姑娘,老奴能单独与你说几句话么?”
秦宜宁被生母那般仇视后,心情便有些低落。八一?中文 ?.㈠1ZW.
不过听闻包妈妈的话,她立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赶走所有情绪,客气的对包妈妈微笑道:“包妈妈太客气了,我实在不敢当。可是外祖母有何吩咐?”
包妈妈闻言,却是第一次近距离深深的打量秦宜宁。
旁人或许听不出秦宜宁方才这两句话的厉害,可包妈妈混迹内宅多年,可是个老油条了,哪里会听不懂?
秦宜宁的话,前一句表达了对定国公夫人以及对她的尊重,给足了她体面。后一句却是提醒了她的身份,让包妈妈觉得,就算自己有心偏袒秦慧宁,想托大倚老卖老说些什么训诫的话,听了这一句也要掂量一番了。
才刚看过了秦老太君对待秦宜宁的态度,又见了她的行事,虽被她侧面的提醒了一句,包妈妈却并不生气,看着秦宜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和尊重。
“请姑娘移步可好?”包妈妈微笑着点指了一下兴宁园当中的菊山。
秦宜宁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里除了用各色菊花盆栽搭了一个不大的菊山之外,周围却是一块空地,与前厅、厢房、游廊和倒座都有一段距离。
秦宜宁起初不解,不过与包妈妈并肩到了菊山旁边时,再观察远处的正屋,就已经明白了。
此处四周都藏不得人,不怕对话被人听了去。
她不免暗自记下这个法子,暗想生长在大宅之中的人果真都聪明的很。
包妈妈恭敬的站在秦宜宁跟前,笑着道:“姑娘回府来,想必日子并非立即就能适应的。”
“的确如此。”秦宜宁坦诚的道:“不过能有幸回来,已是上天恩赐,我也再不敢要求其他了,只求能在父母和长辈们跟前尽一尽孝道。”
包妈妈心下赞许她的对答。
她看得出秦宜宁并不擅长与人说话,因为她的语慢条斯理,显然需要思考,但她的话语却十分得当,足见其聪慧。
原本想迂回一番的包妈妈,见秦宜宁如此反而歇了心思,直截了当的了问。
“四姑娘回府后,大夫人对您怕是有些抗拒吧?”
秦宜宁闻言眨了眨长睫,随即微微一笑。
“包妈妈说笑了。做母亲的,并没有抗拒自己孩子的道理,夫人只是还没有看清。而且夫人的慈母之心,我很敬佩,对慧宁姑娘也很羡慕。”
包妈妈摆弄着腕子上的镂空银镯子,仔细咂摸了秦宜宁的话,笑容都真切了起来。
秦宜宁的话透露了四层意思。
她知道,孙氏只是被蒙蔽了双眼。
她也知道,孙氏是一个疼爱孩子的好母亲。
她更知道,是谁蒙蔽了孙氏的眼睛。
最要紧的是,她虽然没有被母亲接受,却并无恨意,而是愿意等待。
如此表达真切,足可见她的话还未深说,秦宜宁就已经心领神会了,给出了定国公夫人最想知道的回答。
这般通透的姑娘,就是定国公夫人身边养着的小姐们也未必能够达得到,更是比已经过了中年还鲁莽冲动的姑奶奶要强得多了。
“四姑娘的意思,老奴明白了。”包妈妈就郑重的行了一礼。
秦宜宁侧身,只受了包妈妈半礼,然后以半礼回之,拉住了包妈妈苍老的双手:“您是外祖母身边得力的人,在我心中您也是长辈,往后再无须如此多礼了。我不知夫人那里如何安排,也不知哪一天能去给外祖父与外祖母请安,还请您代我给外祖母带个致意。”
“是,老奴省得。”
包妈妈与秦宜宁对视着一笑,便不约而同的缓步又往正厅走去,期间只是闲话,再没有说一些要紧的。
廊下的婢女在门前撩了暖帘,往里通传。
秦宜宁与包妈妈先后进门,正看到孙氏满面怒容的端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秦慧宁紧挨着孙氏而坐,正抽噎着用帕子拭泪。
屋内凝滞的气氛,让包妈妈和秦宜宁都明白,秦慧宁方才必定是狠狠的告了秦宜宁一状。
孙氏强压着火气,对包妈妈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来,道:“包妈妈先请坐,容我处理一些家事在陪你说话儿。”
说着强硬的吩咐采橘给包妈妈端来一个杌子。也不理会人是否已经坐下,就指着秦宜宁道:“你!跪下!”
秦宜宁从进屋起,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就已收敛,微微蹙着如烟的秀眉,轻抿淡粉嫣唇,毫无反抗的端正跪了下来,垂眸平静的道:“夫人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孙氏站起身,几步到了跟前,一手叉腰弯身点指着秦宜宁,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甲差一点戳到她脸上。
“我前脚刚出门,你随后就敢对慧姐儿动手!你当这里是你那山里头,没有王法了不成!”
秦宜宁闭了闭眼,早已经冷透了的心在面对孙氏时再也不能生出希望,伤心之后反而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无视这些了。
“回夫人的话,女儿没有。”
“你没有?!你既没有,慧姐儿脸上的伤难道是鬼打的!”
“夫人既知道秦慧宁挨了打,必然也已经知道她为何会讨打了。女儿身为您的骨肉,怎能见您被人蛊惑离间您与父亲。”
“你放肆!当着我的面儿你还敢顶嘴,可见我走后你有多跋扈!到底是你没有养在我的身边儿,我也不求你如同其他的千金小姐那般知书达理,但你也不能真将外头的那些市井气带进府里来啊!你以为你是泼妇骂街,拳头硬就能站稳脚跟吗!我告诉你,做梦!”
孙氏声音尖锐,连珠炮一般高声斥骂,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骂了一顿还觉得不解恨,瞪着秦宜宁乌黑的顶,吼道:“你抬起头!”
话音落下,秦宜宁乖巧的抬起了头。
她并没有落泪,只是有淡淡的水雾盈在她大而明亮的双眼中,她的眼神很平静,神情中甚至没有任何不满和怨恨。
只是被她这样仰视着,孙氏竟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
她原本想给秦宜宁重重一巴掌而高举起来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秦宜宁看到她的动作,垂下了长睫,睫毛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夫人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动手更是不值,您若气女儿打了秦慧宁,如何罚都使得。要么您罚我去跪瓷瓦子吧,或者罚我砍柴挑水也使得。”
说到此处她低下了头,低声道:“从前我给一个大财主家送柴火,见他们罚犯错的丫头就是这么罚的。”
送柴火?
罚犯错的丫头!
想起她的身世和经历,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而在孙氏对她的态度,又几时像是对待女儿?根本比对待她身边的婢女都不如。
人心都是肉做的,包妈妈一下子站起身来,心仿佛被谁揉了一把,又酸又痛。
孙氏的手则无力的垂了下来,看着秦宜宁的眼神有些复杂。
包妈妈沉声道:“姑奶奶息怒。您千万不要忘了夫人的话。”
孙氏抿了抿唇,并未言语。
秦慧宁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握成拳,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劝了一句:“母亲,算了吧,女儿真的没事的。”
她这一句倒是提醒了孙氏到底为何这么生气。
只是刚才难以忍受的怒气,此刻被一种淡淡的心疼取代了。
包妈妈深深的看了一眼秦慧宁,心里更是明白了几分,转而道:“姑奶奶不如歇息片刻,容老奴在院子里逛逛。”
孙氏没心情管太多,就随意的摆摆手。
包妈妈屈膝行礼到了院子里,叫了好几个丫鬟婆子问了一些话暂且不提。
秦宜宁这里跪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孙氏才道:“算了,你记着这次教训,在不可这般粗暴,你好歹是相府的千金,咱们长房的嫡女,若行事没有个章法,将市井气都带了进来,叫人见了是要说闲话的,到时候跌了咱们府里的脸面,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那也是会影响全府姑娘的声誉的。”
孙氏的话音软和,秦宜宁的回答的更温柔:“夫人教训的是,女儿知道了。”
孙氏看着这样的秦宜宁,竟莫名的觉得自己不该欺负一个自小孤苦的孩子。
想起定国公夫人的话,她叹了口气,为了稳住地位,左右也是要认了她的,不如就欢欢喜喜的认了吧。而且消了气之后,孙氏也觉得秦槐远还不至于糊涂到混淆秦家血脉的地步。
这个女孩,有可能真的是她生养的。
虽然现在陌生了些,往后再看吧……
“你下去吧。”孙氏揉着额头,不再看秦宜宁。
秦宜宁行礼道“是。”乖巧的退了下去。
到了外间,瑞兰和秋露二人为她披上了斗篷,服侍着她往外头去。
孙氏看着脸上红肿双眼哭红的秦慧宁,安慰道:“你也别委屈了。她毕竟也是个可怜的,这次就算了吧,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药膏,待会儿让金妈妈给你擦药,你的脸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秦慧宁险些咬碎了满口银牙,这下子可看出谁是亲生的了!
可饶是满心的不平,秦慧宁也不敢推开这个强大的依靠,就笑着挽住孙氏手臂撒娇,“母亲说的是,女儿都听您的。”
孙氏打了秦慧宁回慈孝园休息。八一????中文 ?.1ZW.
可不知为何,方才秦宜宁跪地仰视自己时强忍泪水的双眼,却仿佛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屏退了身边的人,只留下包妈妈一个,孙氏郑重的道:
“您是跟在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看事情也要比我更加通透,依您所见,慧姐儿真的是挑拨了是非吗?”
包妈妈笑着道:“姑奶奶是明白人,只是慈母之心蒙蔽了双眼罢了,其实您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答案?”孙氏若有所思。
“是啊,夫人从前总是说,若想瞧一个人如何,不要管这个人说了什么,只看事情结果,就能将这个人做过什么分析出个大概。譬如您虽口中说着不原谅姑爷,这不还是回府来了吗,足可见您对姑爷是真心实意的好。老奴想,姑爷也定能体会您的真心。所以这些年来对您一直都爱护有加。”
这话说的孙氏心里熨帖,紧绷的心情略有所松缓。
但是仔细想想,可不正是如此。
她虽吵闹的欢,但心里到底是在乎秦槐远的。秦槐远对她虽然也吹胡子瞪眼过,但到底还是很敬重她的。
孙氏不禁喃喃道:“慧姐儿懂事,她的每句话都能暖进我的心里去。只是我的确是因为她无意之中一句话才对宜姐儿的身世产生怀疑,正因有了怀疑,情急之下才会与相爷吵了起来。还有,今日回府之前其实我已经决定要认下宜姐儿了,方才却控制不住脾气,差一点打了她……”
包妈妈垂眸,但笑不语。
孙氏一时间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不不不,慧姐儿那孩子心地是好的,许这一切都是巧合呢!包妈妈,您说是不是?”
包妈妈见孙氏这个模样,原本的一句“哪里来的这么多巧合”就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过是个仆妇,就连定国公夫人这么多年耳提面命都没将孙氏掰正了,她说什么又有何用?
包妈妈又安慰了孙氏几句,就急着告辞回定国公府回话去了,留下孙氏呆坐沉思。
与此同时,秦宜宁正带着瑞兰和秋露走在回雪梨院的途中。
此处四周幽静,少有人经过,偶尔可见一群鸟儿乍然从远处的枯树枝上飞起,初冬的天空碧蓝如洗,天气却是仿佛比昨儿还冷。
秦宜宁行走之时气定神闲,蜜合色的锦缎斗篷微微展开一个弧度。
秋露和瑞兰二人则是一左一右扶着她。
秋露抿着唇,一语不。
倒是瑞兰觉得今日秦宜宁既宽容了她,往后必定是要重用的,既然要重用,闲话两句也没什么,便低声道:“姑娘方才受委屈了。”
秦宜宁给了瑞兰一个微笑。
瑞兰仿佛受到鼓励,“那位包妈妈是定国公夫人身边的红人,她的一句话,在定国公府里比个姑娘还要重要一些,才刚慧宁姑娘那般挑拨的夫人对您动手,您怎么不在包妈妈面前与夫人闹上一场呢。也好叫包妈妈看着知道您的辛苦,也好回了定国公夫人。”
秦宜宁宛然一笑,轻声道:“以夫人的性子,若真闹一场也未必是好事,反会惹得夫人更气恼,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瑞兰听了颔,由衷感叹道:“四姑娘是真正的孝顺,真心关心夫人身子的,不像慧宁姑娘,为了自己的事只一味的撺掇的夫人动怒……”
话说到此处,瑞兰恍然大悟!
她能够看明白的,包妈妈那般的老人精哪里能看不明白?
四小姐今日若真是拿出昨儿的威风来在孙氏面前斗一场,虽也不会吃亏,可到底落了下乘,说不定还会将跋扈的野名声传到定国公府去。
这般不动声色的顺从事态展,反而是让秦慧宁将挑拨之事,在包妈妈的面前又重演了一遍!
从前指责秦慧宁挑拨离间,空口白牙,就算说了不足为信。
可眼见为实!包妈妈今儿个不就亲眼看到了吗!
瑞兰看着秦宜宁的眼神十分崇拜,“姑娘做的对,是奴婢想左了。”
秋露虽不多话,却也是个通透人,此时也已经明白了,道:“这是慧宁姑娘自己作死,即便惹了定国公夫人的不喜,也着实怪不得咱们姑娘。”
“是啊。虎有伤人心,何必在为她遮掩?”秦宜宁微笑。
瑞兰和秋露都笑了起来。
其实两婢女心中都有共同的想法并未说出来——最只得佩服的,却是秦宜宁不多言语,只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夫人熄了动手打人的心思,没让自己皮肉吃苦。
这就足可见她们追随之人是个进退有度,有勇有谋的人!她分明已将孙氏的性子摸透了。
虽然今日生了许多事,可主仆三人回到雪梨院时心情都很轻松。
才进院门,祝妈妈就迎了上来,笑着道:“姑娘回来啦。相爷为您请的宫里的教习嬷嬷已经到了。”
秦宜宁闻言抬眸,正看到一位年过四旬容貌端庄的妇人迎了出来,笑意满满的屈膝行礼:“奴婢詹氏,是宫中专管调\教规矩礼仪的教养嬷嬷,奉皇后娘娘的谕,前来陪伴姑娘几日的。”
“皇后娘娘?”秦宜宁有些惊讶。
“相爷寻回嫡女,皇上得知后很是开怀,听闻相爷说起府上情况,就嘱咐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便安排了奴婢前来。”
“詹嬷嬷不必多礼,小女粗鄙,就要劳烦詹嬷嬷了。”秦宜宁客气的请詹嬷嬷进屋里去,便认真又仔细的学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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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
包妈妈仔细的将今日在相府生之事一五一十细细回给了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夫人手中捻着一串翡翠的佛珠,佛珠出清脆的碰声,底下缀着金珠子的浅紫流苏摆动着,配上定国公夫人带着翡翠戒子的手,显得格外好看。
她半晌方停下动作,轻声道:“看来,慧姐儿那孩子果真是做了。”
包妈妈颔道:“是,奴婢看得出,慧宁姑娘的确是撺掇了姑奶奶。姑奶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定国公夫人抬起右手揉着眉心,道:“菡姐儿是个直肠子,旁人装枪药她就敢放,从前瞧着慧姐儿也是个好的,怎么如今就……”
包妈妈知道定国公夫人万事心里都有数,只是一时间心里不舒坦罢了,就不多言,仔细的为定国公夫人按摩太阳穴。
半晌,定国公夫人才幽幽叹息:“宜姐儿的容貌果真与秦蒙相似?”
“是,很像姑爷年轻的时候,不过老奴瞧着,宜宁姑娘的样子却是比姑爷年轻时多了几分灵慧,心地也很是纯孝,就算姑奶奶刻意刁难她也只是顺从的承受着,不给姑奶奶一点气生。难为她这些年吃了那么多的苦,还能够如此懂事明理,没有移了心性。”
定国公夫人笑了起来:“难为你也有对一个人赞不绝口的时候。”
包妈妈讪讪一笑:“也着实是因为宜宁姑娘惹人疼。”
“罢了,等着菡姐儿想起将人带来,还不如我去接人。”定国公夫人想了想,吩咐道:“你叫人去外院看看,这会子鸣哥儿应该回来了。”
定国公夫人口中的鸣哥儿,是定国公世孙,定国公夫人的长孙,孙禹。
包妈妈惊讶的道:“夫人竟要让大爷去相府传话吗?”
“是啊。”定国公夫人思量着道:“旁人去,显得咱们不够重视,既然是要请人,且宜姐儿又是个好的,我身为她的外祖母,自然是要给她做脸的。咱们家鸣哥儿在外头名声好,士林之中地位也高,与他姑父也聊的来,让他代表我走一趟最妥当不过了。”
“夫人想的周到。大爷与姑爷岂止是聊得来?姑爷喜欢大爷喜欢的什么似的,恨不能大爷是他亲生的呢!”包妈妈笑着叫了个婢女去跑腿,自己不免在心中重新给了秦宜宁一个新的定位。
要知道,定国公世孙并非只是普通的勋贵。孙禹在大燕年轻一辈之中,也是个传奇一般的存在。
孙禹,表字元鸣,时年二十六岁,至今未婚,只因他不肯娶妻,偏要等个情投意合的绝世美人才肯点头。
他为人君子端方,儒雅俊秀,是年青一代俊才中的翘楚,最要紧的是他才华横溢,于经史礼法和政治上的领悟力极强。
两年前,周、燕正式开战时,孙禹的一篇檄文字字刀剑、文采飞扬、直将个大周斥的体无完肤、无脸见人,鼓舞大燕士气的同时,又让一大批热血男儿投入军中为国效力,让皇上看的大为赞赏,亲自下旨令孙禹入宫当面考较,随后便有“生子当如孙元鸣”的话传了开来。
就连秦槐远那般谨慎的人,都开始举才不避亲,忍不住当众赞“孙元鸣为当世鬼才”,孙禹因为那篇檄文,不仅名扬大燕朝堂,在大周朝也是极有名声的,听说大周的盛昌帝曾被那篇檄文气的大病了一场。
这样一个有盖世之才的俊俏人物,可以说是定国公夫人心头的宝。
肯让他去相府请人,足可见秦宜宁在定国公夫人心里的分量!
雪梨院正屋之中,詹嬷嬷眼瞧着一炷香燃尽,笑着颔:“姑娘不愧是秦丞相的嫡女,果真聪慧过人、一点既透,这站姿姑娘学的极好!您这会子也该乏累了,不如歇一歇?”
“多谢詹嬷嬷。? 八一中文 .”秦宜宁虽应着,端庄的身姿却并未乱一寸,只是神态上多了几分放松。
詹嬷嬷见她如此,更是喜欢。
“姑娘学以致用,是极有灵性的。这规矩礼仪虽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能做的漂亮。今后您要做的,是要让新的习惯深入您的骨髓,让您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都拥有新的记忆,这样才能有处变不惊的风仪。”
“詹嬷嬷说的是。”秦宜宁深感赞同,认真的点头。
“往后姑娘的一举一动,不论是坐、卧、行走,每一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奴婢都会仔细为姑娘讲解,让姑娘领会到您的每一个举动和眼神,都会带给旁人什么样的感受。”
秦宜宁闻言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见她这般神态,詹嬷嬷忍不住教导道:“您是大姑娘了,有些话奴婢不说您也懂得,如姑娘这般的大家闺秀,未来的路就全在婚姻一途之上。而且如您这般家世煊赫的贵女,您未来的夫家底子并不会弱。
“身为女子,能得夫家的喜爱,中馈女红、品行才华要紧,而大宅生活中,少不得与人交往,孝顺长辈和睦姑嫂自然最是要紧的,能在与人交往之时,准确的把握住自己的一举一动,能将各种意思精准的表达出来,并且能从旁人细微的小动作上分析出人的心情和心理,这样的本事虽不是人人都能学会,但姑娘可以尝试去了解。”
秦宜宁闻言,望着詹嬷嬷的眼神充满了感佩。
这是秦宜宁回府之后,第一次有人将她既定的未来摊开在面前,然这般对她坦诚的人却不是她的母亲、祖母,或者任何的女性长辈,却是一位教养嬷嬷。
她知道,詹嬷嬷只是教导规矩来的,许多话她不说也可以。
如此格外的关照,她感激不已。
詹嬷嬷一对上秦宜宁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翦水大眼,心里就喜欢,笑着道:“就如姑娘现在的眼神,奴婢能看得出您的欢喜和感激,奴婢方才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自己会用肢体语言,又能够读得懂旁人的肢体语言,能做到这些姑娘往后在夫家也会便利许多。您或许没有总结这些,如今却是已经不经意在用,而且奴婢也感受到了您的善意。”
秦宜宁脸上便有些微的红晕,颔道:“我明白了。”
詹嬷嬷又道:“规矩礼仪,其实是分开来的两个意思,规矩是一种规则,若做错了有可能引人笑话,更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而礼仪,却是一种与人交往之时能让人感受到如沐春风的本事。”
“不仅肢体上,还有人的语言、语气、穿戴、配色等等上体现出来。这段时间,奴婢还会为姑娘讲一些衣饰的搭配。譬如什么颜色搭配会给人何种感觉,什么衣服又该搭什么饰。这样姑娘日后见到陌生人,从喜好穿戴上先就会对人产生一种认识。”
“所以,我看到的人,也有可能是故意那般穿戴表现,或许为了迷惑旁人,也或许为了增强旁人的某一种感觉,故意表现出一种模样来让我看到?”
詹嬷嬷笑意加深:“姑娘聪慧。”
“不,是嬷嬷关爱。我自小长在乡野山林,并未接触过这些,想来也不会有人细细的为我分析这些,您的几句提点,使我受益匪浅,对我的未来帮助极大。”秦宜宁感激的行礼:“往后还要多劳烦嬷嬷了。”
侧身避开她的礼,詹嬷嬷也还了大礼。
她虽是奉皇后谕旨不得不来,如今一个下午的接触下来,也是真心喜爱、尊重面前的少女,觉得她坦诚又可爱,丝毫没有做作。
在宫中侍奉多年,詹嬷嬷见过的女子形形色\色,美貌的很多,聪慧的也不少,但如秦宜宁这般和她眼缘的却是头一个。
与秦宜宁相处,既不会觉得她过分的客气谄媚,失了她相府千金的身份,也不会觉得她自视甚高妄自尊大,令人厌烦的懒得开口。她能够将她们的关系把握在一个令人舒服的距离,让詹嬷嬷这个见惯了冷暖的都忍不住想将自己所知的多告诉她一些。
“今日时辰差不多了,姑娘想必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奴婢就先告辞了。”詹嬷嬷笑着站起身。
秦宜宁忙道:“嬷嬷劳累了一下午,我已命人预备了晚膳,请您留下,咱们一同用膳可好?”
“姑娘赐饭奴婢感激不已,只是您是相爷的掌珠,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冒犯,您的好意奴婢心领了。”詹嬷嬷微笑推辞。
秦宜宁摇头笑道:“您如今是我的教养嬷嬷,便也是我的师父。弟子与师父同桌用饭,还要算弟子僭越了呢,请您千万不要客气了。”
这一番话说的太熨帖,让詹嬷嬷根本无法推辞,她也有心与秦宜宁更近一些,便客气的道谢留下了。
饭菜并非是多么丰盛的酒席,不过也是秦宜宁特意吩咐祝嬷嬷去厨房使了银子加了菜的,四荤四素一羹,因祝妈妈的儿媳就在厨房当差,做的也照比寻常的饭菜要仔细一些,味道自不必说。
一餐饭下来,虽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二人也觉得关系又紧密一些。
饭罢吃了茶,詹嬷嬷再度告辞,秦宜宁就嘱咐瑞兰和秋露二人去送詹嬷嬷回客院休息,还留了秋露在客院贴身服侍,千万不要怠慢。
其实,府里听说宫里来了一位教养嬷嬷也并未在意,原是安排詹嬷嬷住在雪梨院西厢房的。
还是秦宜宁下午吩咐瑞兰去了一趟兴宁园见了金妈妈,言明此番前来的詹氏是奉皇后娘娘谕旨前来的,孙氏当即就重视起来,特地去与老太君商议之后才布置了客院。
瑞兰送了詹嬷嬷后回到雪梨院,秦宜宁已经由祝妈妈伺候铺开了笔墨纸砚继续抄写《孝经》。
“姑娘。”瑞兰行礼后代替了祝妈妈的位置,笑着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金妈妈为詹嬷嬷预备的是东边挨着竹林的翠竹轩,很是雅致的一处住所。”
秦宜宁并不抬头,笔下如飞,“知道了。”
府里的人行事太疏忽,詹嬷嬷若是与她住在同一个院子自然是好,可若怠慢了这一位,难免会开罪上头留下麻烦。
瑞兰想到方才那比雪梨院不知要精致多少的院落,再看她家姑娘姣好的侧脸,便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秦宜宁看着纸上自己写的狗爬字,也想叹气。
她敢肯定,老太君看了她抄的《孝经》一定会嫌弃不已,说不定还会火冒三丈的说她糊弄了事。
她曾尝试着好好去写,无奈字丑,如今她也放弃了。
练字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然交差的日子却不容缓。
她必须要想个能够过关的办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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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孝园暖阁。
“你说,来给秦宜宁教导规矩的嬷嬷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了谕旨派来的?”
秦慧宁对着镜子敷脸的动作停了下来:“皇后娘娘那般尊贵的人物,怎么会想起给秦宜宁那个野蹄子安排嬷嬷?必定是父亲!”
蔡妈妈叹息道:“想来也必然是如此。”
“从前父亲对我也没这般关心过……”秦慧宁有一瞬的失落,随即眼神变的冷戾起来:“那位嬷嬷是个什么样儿人?”
“听说从前跟过宣仪太妃和6茗皇贵妃,后来去了钟粹宫,专司宫廷选美之时挑选调\教秀女的。”
“这般大的来头!”秦慧宁抿着唇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渐渐出神。
她知道,自己如今来历不明,地位上虽可以与秦宜宁分庭抗礼一番,靠的也是在相府生活了十四年的底蕴。
若是有朝一日,秦宜宁过了自己呢?
现在父母和老太君的心里,就已经在偏心亲生的了。
她诗书上虽能赢得了秦宜宁,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容貌上她并没有秦宜宁生的那般浓艳魅人。
虽然口中不屑,能说一句“娶妻娶德、纳妾纳色”,长的那般狐媚未来的公婆未必会喜欢。
可男子又有哪一个不喜欢好容色?
她已经被取代了嫡女的位置,将来论起亲事已经艰难,若是再由着秦宜宁有个这般出色的教养嬷嬷,能够证明她规矩礼仪上不会出错,岂不是由着她又多了一重筹码?
不行,不行!她不能任由事情这般展下去!
秦慧宁曾的站起身,握着裙角的双手逐渐揪紧,直到指尖泛白。
片刻后渐渐松开,秦慧宁的眼神也逐渐含了胸有成竹的笑意。
“乳娘,您去瞧瞧祖母这会子可用过了茶不曾,我也该去服侍祖母洗脚了。”
蔡妈妈闻言应是。
不多时,秦慧宁就出现在老太君的屋子里,顶着一张肿脸乖巧的亲手伺候老太君洗脚,又亲手为老太君点了一锅烟丝。
闲谈之间,不经意的道:“……詹嬷嬷那般大的来头,若是府中的姐妹们都能一起学习,于咱们家里的姑娘也是有益的……二叔和三叔家,若知道了咱们家的女孩子都能一起受益,必定会感激父亲。”
老太君闻言就沉思起来。
秦慧宁的话让老太君动心。八一? ? ≤.=1ZW.
家里姑娘不少,三小姐更是不日便要及笄,与建安伯府二爷的婚事也已经说的八、九不离十,再镀上宫中嬷嬷教导的这一层金,对相府的姑娘们着实是件好事。
可为难的是,皇后娘娘说的是让詹嬷嬷来教导秦宜宁,可没有要带上别人。若是他们与詹嬷嬷特别熟悉,捎带着许一些金银倒也不怕她不应下,左右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但他们又不熟,贸然而来也真不好开这个口。
而且皇后亲派嬷嬷教导一个臣子家的嫡女,这等殊荣并不多见,这本就是长房单独得的恩典,没有道理其他房的也能分一杯羹。
老太君一时间左右为难,又想让自己的孙女们都能获益,又不想开罪了上头的人。
“老太君。”正在老太君沉思时,秦嬷嬷笑着进来道:“三太太来了。”
老太君挑眉,在一旁的白瓷小盂边磕了磕烟袋,黄铜与白瓷碰出了很大的“嗡”声。
“今儿个她怎么大晚上的又来了。”
秦慧宁手脚麻利的拿了大毛巾服侍老太君擦了脚,为她套上白袜,另有婢女进来将洗脚的木盆抬了出去。
三太太进门来,看到的正是秦慧宁服侍老太君穿上暖靴的一幕。
“老太君。”三太太行了礼,随后笑道:“要我说这满府里,就没人能比得上慧姐儿的这一份孝心,媳妇儿着实羞愧的很。”
老太君闻言禁不住笑了起来,毫无怒意的斥了一声:“泼猴儿,跟你侄女儿的面前还这般说嘴,也不怕惹得人笑话。”
秦慧宁闻言,也凑趣的笑起来,心下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比孝顺讨巧,各自使本事罢了,三太太自己没早来,怪得了谁?
不过,秦慧宁也知道三太太在老太君面前还算得脸,别看三老爷是庶出的,可三房是秦家的经济支柱,平日里三太太又不小气,老太君不知从她这里得到多少金银当做体己。比起骄傲跋扈出身高贵的大夫人和一棒子闷不出一个响屁心眼儿又多的二夫人,三太太反而最讨老太君的喜欢。
秦慧宁也不想开罪了这个活财神,就笑着道:“三婶说笑了,只是我住的近,凑巧先一步罢了,三婶的孝心比我们做晚辈的更甚,您可不要笑我。”
“怎会。慧姐儿是老太君一手教导出来的,知节守礼,恪守孝道,与老太君感情深厚,孝心也最真挚。”
三太太微笑着在秦嬷嬷端来的绣墩坐下,转而道:“老太君,我才刚听人说皇后娘娘派来的詹嬷嬷安排去了翠竹轩住下了?”
这话一出口,秦慧宁就笑了。
看来她多了个盟友。
她为的是不让秦宜宁独占鳌头,自己也能学习一二,而三太太为的怕是她的嫡女秦佳宁。
老太君也明白三太太的意思,叹息着将黄铜的烟袋交给秦嬷嬷收好,道:“才刚慧姐儿与我说的正是这件事。”
三太太有些惊讶的看向秦慧宁,不过转眼就露出了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挨着老太君更近一些,笑道:“那么老太君的意思呢?”
老太君道:“我自然是希望咱们一家子的女娃都能有个好出路,只是这位詹嬷嬷是皇后娘娘特地安排来给了宜姐儿的,到底也不好开口。”
三太太闻言笑了,起身接过秦嬷嬷正要给老太君上的牛乳燕窝,仔细的服侍老太君用,递汤匙递帕子的动作很是体贴。待打秦嬷嬷将空碗送出去,又端来精巧的漱盂服侍老太君漱了口,三太太才坐回原位。
期间老太君被三太太服侍的妥帖,心情也极好,再仔细想想自己身为一家的大家长,又是有封诰在身的老封君,想必以自己的分量加上秦槐远的,吩咐詹嬷嬷做点事也没什么难度。
秦慧宁和三太太对视了一眼。
三太想了想就笑着道:“想必这件事必定要打点一番,这打点用的东西自然都是我来出。”
“哪里用得到你。”老太君笑着摆手,“我自个儿的孙女们谋福利,动公中的银子便是。”
秦慧宁适时地抱着老太君的手臂撒娇道:“祖母,咱们一家子的姐妹可都指望着您呢。想来小溪妹妹是个懂事的乖巧的,也必然不会反对。”
老太君笑道:“这事儿就算有人不满也轮不到她身上。罢了,你们都去吧,明儿个我与老大媳妇说。”
“是。”三太太与秦慧宁欢喜的站起身来。
三太太行礼退下,秦慧宁却是腻味在老太君身边,许久才回自己的暖阁。
秦慧宁自己休息,也没忘了吩咐碧桃安排一个小丫头注意外头的动静。
结果次日清早起身,果真得知了三太太半夜就吩咐人来给老太君送了许多的东西。
原本秦慧宁还不觉得什么,但是听人说三太太早起还给雪梨院送了礼盒去,就连二房也吩咐了得体的嬷嬷去送了礼物,她心里就不平衡起来。
从前怎么没见二婶和三婶对她客气?
亲生的果真是待遇不同!
雪梨院。
秦宜宁吩咐人收下礼,招待了来送礼的嬷嬷吃了茶,又闲聊了片刻就客气的送了客。
侧间的圆桌上,几匹花色时新的尺头以及上好的茶叶和笔墨是二夫人送的。
精巧的黑漆妆奁里头装着的一整套碧玉头面和素心阁最新的香露脂粉是三太太送的。
秦宜宁不大懂这些胭脂水粉,却也知道这些价值不菲。想了想就吩咐瑞兰:“将东西仔细清点了,单录一本账册收好。至于这些东西,该用的就用起来。”
瑞兰闻言不禁一喜。
姑娘这是信任她,要让她来管理私库,记录人情往来呢!
“奴婢知道了,必不辜负姑娘的信任!”瑞兰郑重的给秦宜宁行了礼。
秦宜宁知道那晚的事令瑞兰不安,如今安排了差事给她,一则是考验,二则也是给她吃一剂定心丸,若是身边的人整天提心吊胆无法交心,又怎么一致对外?
“去做事吧。”秦宜宁声音温和,笑了笑就继续赶着抄《孝经》。
瑞兰欢喜的点头,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的去与祝妈妈仔细收拾起来。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秦宜宁本打算写完了最后一句话就去上房给老太君请安。
谁知念头刚有,外头传来婢女的声音:“姑娘,秦嬷嬷来了。”
秦宜宁惊讶,忙将狼毫笔搁在白瓷青花笔山上,笑着起身相迎:“秦嬷嬷来了,快请进,请坐。”
“四姑娘安好。”秦嬷嬷笑着行礼,瑞兰端了锦杌来,她却没有坐下,只垂温和的道:“奴婢来传句话儿,说了就要回去的,慈孝园里还有一摊子事儿呢。”
“可是老太君有何要紧事吩咐?嬷嬷请讲。”秦宜宁认真的望着她。
秦嬷嬷笑道:“老太君说今儿免了众位姐儿的昏省,叫好生的跟着詹嬷嬷学规矩,巳初刻就请姑娘去兴宁园开始学习。”
秦宜宁面上带笑的点头,心中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来了一位这般厉害的教养嬷嬷,想来各房都耐不住的,谁让家里女孩子多呢。
而且虽未亲眼看到,秦宜宁却猜想得到此事秦慧宁必定是做了什么。
秦慧宁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容许一位出色的嬷嬷单独只教导她秦宜宁一个?
秦嬷嬷见秦宜宁并无惊讶,仍旧端庄微笑,宛若阳光下柔软的清泉,叫人见之心中舒坦,后头的话说的便更加温柔了。
“相爷为您请的来坐馆的西席也到了,听说是一位学问十分出色的老秀才,如今已经安置在了外院。老太君说,往后姑娘上午与姑娘们一同跟着詹嬷嬷学习礼仪,下午则是跟着西席读书。”
说到此处,秦嬷嬷笑容越诚恳:“姑娘得老太君的重视,真是可喜可贺。”
“都是老太君慈爱疼惜,我很是感激,定会努力学习,不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还请秦嬷嬷将我的谢意转达给老太君,得空我就去给老太君磕头谢恩。”
“是,奴婢一定将话带到。”秦嬷嬷又行了礼。
秦宜宁与秦嬷嬷寒暄着送她到廊下。
谁知秦嬷嬷下台阶的脚还没落地,却见慈孝园的大丫鬟吉祥、如意带着丫鬟婆子一众人抬着许多东西来。
秦嬷嬷惊讶不已。
她就是从慈孝园来的,老太君有什么吩咐不能一气儿说完?这又是给秦宜宁的东西?
吉祥和如意到了跟前,给秦宜宁行了礼。
吉祥笑着道:“奴婢奉老太君的吩咐来,才刚詹嬷嬷说,翠竹轩虽好,可太过于冷清了,詹嬷嬷打心底里喜欢姑娘,特地求了老太君允许她来雪梨院住,老太君和大夫人都已经点了头,这些便是詹嬷嬷的东西。”
说着回身指了一下后头的那些被褥枕头日常用品。
又有粗壮的婆子抬着两担东西上前,看里头依旧是衣料尺头、棉被炭篓子之类。
如意笑道:“回四姑娘,这些是老太君特地嘱咐给您带来的,老太君说天气冷了,一定要您仔细穿暖,可千万不要感冒了风寒。”
这是分了她教养嬷嬷的一种补偿?
秦宜宁笑了一下:“多谢姐姐,还劳烦姐姐代我向老太君道谢。”
“是,奴婢一定将姑娘的意思带到。? 八一中文 .”如意和吉祥笑着给秦宜宁行礼,“姑娘若无旁的吩咐,奴婢们就告退了。”
“姐姐们请便。”秦宜宁笑着点头。
秦嬷嬷见状便也给秦宜宁行礼:“姑娘,奴婢也告辞了。”
“我送嬷嬷。”秦宜宁一手做请的手势,极为客气的虚扶着秦嬷嬷下了台阶。
“姑娘请留步。”秦嬷嬷出言婉拒,可心里却是十分欢喜的,对秦宜宁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饶是秦嬷嬷再三婉拒,秦宜宁依旧是客气的将人送出了院门,秦嬷嬷给秦宜宁再度行礼后才告辞。
转回院中,看着快要堆成小山的一应物事,秦宜宁道:“将老太君赐的东西登录在册,詹嬷嬷就暂且安置在厢房吧。”
“是。”祝妈妈吩咐着人去整理起来。
瑞兰则是站在秦宜宁的身侧,低声道:“姑娘,这事蹊跷,昨儿个詹嬷嬷还是单独来教导您的,怎么才一夜就变了卦,这事儿难道大夫人也允准了?”
“必然是允准的,詹嬷嬷是因长房的关系才来的,若无大夫人点头,别人就是说破了嘴詹嬷嬷也不可能答应的。”
瑞兰闻言一时间竟气的脸色红,“这也未免太没道理,他们根本是欺负姑娘,姑娘有的,他们就眼红,就想法子分走您的东西!”
秦宜宁笑着安慰道:“莫要动气,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瑞兰一时间没有明白秦宜宁说这句话的含义。
看秦宜宁要回正屋去,瑞兰便也跟随在一旁服侍着。
然而路过厢房时,看到祝妈妈仔细的嘱咐小丫头打扫厢房归置詹嬷嬷的东西,瑞兰一下子就明白了。
詹嬷嬷肯在接受了教导全府姑娘的邀请后立即搬回雪梨院与秦宜宁同住,难道还不说明问题?
转念一想,她方才气的那个样子,难道作为当事人的姑娘会不生气?可是她都快要一蹦三尺高,姑娘却依旧冷静,头脑清晰的迅分析清楚局势,当真做得到宠辱不惊。
烦乱的心情立即沉淀下来,瑞兰忽然冒出个念头:以后跟着姑娘,定能一步比一步走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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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的极快,转眼便是十月初五,要将抄写的《孝经》上交的日子。
这两日秦宜宁过的极忙碌,上午同姐妹们一起与詹嬷嬷学习规矩,下午在外书房与西席学习诗书,晚上詹嬷嬷还会为她单独开小灶,闲下来的时间她要抄写《孝经》。
秦宜宁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像是乍然投入水中干燥的海绵,不知疲倦的迅吸收着新的知识。
她做事认真,极有毅力,因为经历过更多的困苦,所以学习这类事再辛苦她都不觉得疲惫,在别的姑娘叫苦连天时,她始终都保持着珍惜的态度。
她有聪明的头脑,几乎过目不忘,加上后天的努力和为人处世的风度,才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就博得了詹嬷嬷进一步的好感,几乎是要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这两日翻看《老子》,偶然间看到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一句,再分析现在她的情况,倒是真的符合,让秦宜宁在百忙之中不禁会心一笑。
秦宜宁带着瑞兰和秋露去慈孝园昏省。
才进院门,就见大丫鬟如意正在廊下吩咐小丫头做事。
如意见了秦宜宁,立即笑吟吟迎上来,屈膝行礼道:“四姑娘安好。”
“如意姐姐好。老太君今日身子可好?早膳进的香不香?”
“老太君很好,这会子慧宁姑娘、三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八姑娘都在呢。四姑娘请进。”
说话间已至廊下,如意亲手为秦宜宁撩起暖帘。
进门后,秦宜宁将一件新作的猩猩红镶白兔风毛的斗篷交给瑞兰,转过“喜上眉梢”插屏进了屋。
姑娘们或站或坐,姿态都很轻松。
秦慧宁正端过一个描金的精致盖碗服侍老太君吃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瞧见了穿了身牙白褙子的秦宜宁,她瞳孔不自禁缩了缩,面上挂着笑,道:“小溪妹妹来了。”
秦宜宁闻言,觉得腻味的很。
看来她也不必高估了秦慧宁此人的格局,这般小家子气的人怕来回也就这些手段了。一个称呼而已,乡下叫狗剩、驴蛋的孩子不是照样能长大?总是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
秦宜宁根本懒得理会秦慧宁,仿佛屋里没有这个人似的,端正的给老太君行大礼问安。
八小姐却是看不惯秦慧宁,嘲讽的道:“看来慧宁姑娘的记性没的治了。连四姐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秦慧宁在心里大骂八小姐是个蠢材,当着老太君的面也敢与自己放肆。
她气的涨红了脸,声音颤抖的道:“八妹妹,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不懂,看来慧宁姑娘不但记性不好,脑子都不好了!大伯父明明说了四姐姐的闺名是宜宁,你却偏偏总抓着这一个称呼不放,真是小肚鸡肠之辈。”
“你!”秦慧宁气的眼中含着泪,求助的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不喜他们姐妹在自己面前拌嘴,就沉声道:“宝姐儿,你说的什么话。”
八小姐还想继续与老太君掰扯一番,却被三小姐和七小姐拉住了。
六小姐则是冲着秦慧宁挤了挤眼睛,斜睨着正跪在地上行礼的秦宜宁。
他们拌嘴的功夫,秦宜宁已经行过礼了,但因为老太君并未话,秦宜宁也没有起身,平白的就多跪了这么一会儿。
秦慧宁低垂着头,让旁人看不清她的神色,暗地里得意的撇了下嘴,六小姐的脸上直接挂了微笑。
倒是八小姐有些懊恼。
老太君也是一时忘了,并没有要多刁难的意思,瞪了八小姐一眼就道:“宜姐儿起来吧。”
“多谢老太君。”秦宜宁站起身,立即收到了八小姐歉意的笑容,她知道八小姐是无心之失,也回以微笑。
正当这时外头又有婢女通传“大夫人、二夫人、三太太到了。”
女孩子们闻言都站起身,依着长幼顺序站好。
秦嬷嬷便引着孙氏和二夫人,三太太先后走了进来。
老太君的身子端坐的更加笔直,待到儿媳给她行过了礼,就笑着吩咐落座。
秦慧宁见人已到齐,立即从碧桐的手中接过了一沓纸,双手捧到老太君跟前,屈膝垂道:“老太君,孙女心直口快,前些日子无心之失却闹的家宅不和,这是孙女抄写的十遍《孝经》,还请您过目。”
老太君见秦慧宁这般恭顺,话也说的妥帖,就接了过来随手翻了翻。上头的字迹娟秀工整,足可见是认真写过的。
“嗯。你写的不错。”看向秦宜宁,老太君道:“宜姐儿,你的呢?”
“孙女这就命人拿来。”秦宜宁说着,向外唤了一声“瑞兰。”
外间的瑞兰立即应是,抱着厚厚的一摞纸进来,给屋里的主子行过礼后,将那一摞纸放在了老太君跟前的矮几上。
弯腰随意的捻起几张,一看上头的字,老太君的脸一瞬便黑了。
“这就是你抄写的?”
秦宜宁忙道:“是。”
众人都在观察老太君的脸色,见她如此生气,不免也都有些好奇,就都伸长了脖子去看矮几上的字。
这一看,众人表情各异。
孙氏一瞬间就沉下脸来。
二夫人和三太太则是好整以暇的摆弄起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就仿佛没看见一般。
姐妹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唯独六小姐,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嘟囔道:“这就是你的字,怎么比狗爬还不如。”
二夫人闻声,就极为威严的看了过去,将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六小姐唬了一跳,当即就噤了声。
老太君将那一摞子纸张都抱在了膝头,将秦宜宁写的字与秦慧宁写的放在一处,对比更加明显了。
她到底还记恨孙氏胆敢与秦槐远吵一架就回娘家的事,不免出言责怪。
“孙氏,你也该好生督促宜姐儿的功课,你看她写的像是什么样子!放一只蟑螂墨汁里滚一圈儿都比她爬的工整!可惜了这么多纸墨!”
孙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的瞪了垂眸不语的秦宜宁一眼,却也不服气老太君,竟直接了当的道:
“老太君这话没道理,她才回来几天,就是字儿不好也怪不得是我教的不好啊,我倒是有心教导,奈何老天不给我们母女团聚的缘分!”暗指是因为秦槐远开罪了人才让他们母女分离的。
老太君气了个倒仰!
这么一想,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那个叫余香的家生子来告状时,她在气头上也曾经口不择言的训斥过秦宜宁。当时秦宜宁可是有礼的应下,维护了老太君和孙氏体面的。
如今做母亲的敢当面就这么顶嘴,竟还不如个丫头片子处事豁达。
眼见着屋内的气氛冷了下来,一旁服侍的秦嬷嬷看了看秦宜宁和秦慧宁上交的纸张,适时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老太君罚两位姑娘将《孝经》抄写十遍,这会子两位姑娘都交上来了,不如点一点数目?”玩笑似的补充道:“瞧瞧哪位讨巧,少写了一遍两遍的。”
老太君也不愿意事情闹的太难堪,就顺了秦嬷嬷的意思,白了孙氏一眼,懒洋洋的道:“那就点一点。”
秦嬷嬷行事谨慎稳重,自来不是个随意挑拨是非之人,屋内众人都知道,秦嬷嬷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圆滑的引开各人的注意,免得老太君因为方才孙氏的话而尴尬。八一 ?.1ZW.
孙氏见秦嬷嬷带着吉祥、如意点数,得意的一笑,像打赢了一场胜仗似的,心里爽快无比的施施然坐了下来。
可秦慧宁却是不同。
别看她从前在老太君跟前最得宠,秦嬷嬷这个老奴却从来对她都是恭敬有余,亲密不足。行事时时刻刻都叫人挑不出错处,却不肯与她亲近半分。
她自小学习诗书,哪里会是偷奸耍滑之人?根本不可能会暗中少写一遍来偷懒。那种行为小孩子都不屑一顾。秦嬷嬷这样怀疑秦宜宁也就罢了,还带上她,真真是将人侮辱到了极点。
“回老太君,奴婢们数好了。”吉祥将纸重新摆好,眼神晦涩不明的悄悄地看了一眼秦宜宁。
“老太君,奴婢与如意、秦嬷嬷一同数过,慧宁姑娘抄写了十遍,四小姐……抄写了三十遍。”
众人闻言,目光都放在了矮几上那两摞明显厚度不同的纸上。
其实两摞纸高度不同人人都看得到,但是老太君方才并未在意,旁人看不清秦宜宁纸上的字都是什么大小,也只当她字写的不好,大小不一,浪费了一些纸罢了。
谁能想得到,罚抄写而已,老太君要求抄十遍,她竟会抄写了三十遍?!
老太君惊讶的将秦宜宁上交的《孝经》翻了翻,虽然字迹从头到尾都丑的如同狗爬,但可以看得出,每一张纸上都没有墨污的痕迹。字难看归难看,态度确是极为认真的。
老太君笑着问:“宜姐儿,我只罚了十遍,你怎会抄写了三十遍呢?”
“是啊,我也正是疑问。”秦慧宁也道:“我可是知道,你这些天上午要与姐妹们一同和詹嬷嬷学习,下午还要去念书,咱们的时间一样紧张,你怎会比我多抄了二十遍呢?”
秦慧宁说罢了掩着口笑。
老太君是单纯的疑问,可秦慧宁却暗指秦宜宁的抄写或许作了弊,这却是人人都听得出的。
六小姐配合的笑了起来。
七小姐和八小姐暗自生气,瞪了秦慧宁好几眼。
就连孙氏,看着秦慧宁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起来。
孙氏心里不悦。
经过了几天的时间冷静了头脑,秦慧宁针对秦宜宁,也并不难看出来,可这是在老太君屋里,当着二房和三房的面,长房如今就只有秦宜宁和秦慧宁两个,秦慧宁却这般行事,着实是不将长房的体面放在眼里!
秦宜宁羞涩的红了脸,微微垂头绞着手指,她今日梳的是随云常髻,低头时自然而然的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配合着她站立时娇弱的身姿,模样秀气好看的像是天鹅,让人瞧着心头便止不住的怜惜。
就连声音也有些怯怯的,明显是不好意思的道:“回老太君,孙女起初也不知写了这么多遍,因那日的事,让老太君动了气,着实是不孝,每抄写一个字孙女都在反思自己,后来不知不觉就投入进去了,到最后竟也没在意抄写了多少次。还是昨儿晚上,孙女的婢女整理时才现抄写了四十多遍。来之前拿去了那些写的实在太丑的,才剩下了这些。”
说到此处,秦宜宁飞快的看了老太君一眼,脸更红了,“老太君,孙女自小也没念过书,叫我上山砍柴、打猎、捡草药我在行,叫我写字,真真是为难,就是给狗栓一块玉米饼子都比我写的好,这两天浪费了不少笔墨,我自个儿都可惜那些白纸。”
“噗呲——!”
秦宜宁话音方落,就听见一声喷笑。
循声望去,却见老太君已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君虽有时偏心,处事时喜欢弄一些事儿,可人却是出身大家教养良好的,身边的人多少年了也没见过老太君这般笑法,回想秦宜宁方才的话,也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和谐到仿佛过了年。
“你这孩子!过来,到祖母这里来。”老太君一边揩掉笑出的眼泪,一边拉过秦宜宁的手拍了拍:“哪里就如你说的那般不堪了?你是没条件去念书,不然不会比你姐妹们写的差!难为你认真的反思自己,竟写了四十多遍?怪道我瞧着你这两天都有黑眼圈儿了。”
“绿娟。”老太君转回头去看秦嬷嬷。
秦嬷嬷满脸是笑的给老太君行礼:“奴婢在。”
“你回头吩咐厨房,每日给四小姐送燕儿窝粥用,我瞧着宜姐儿的身子也太瘦弱了,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这些年她吃的苦多,该好生补一补。”
“是。奴婢一定嘱咐下去。”
秦宜宁这会子的脸已经不那么红了,却在听到老太君说送燕儿窝粥给她时,受宠若惊的抬眸看着老太君。
她一双杏眼含着一层濛濛的水雾,眼神纯澈剔透的宛若宝石,无端端就叫人联想到刚出生的小奶猫,软乎乎的让人想搂在怀里顺顺毛。
老太君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将秦宜宁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你别急,往后跟着你师父好生学,字慢慢就好了,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少了什么,再也不许自比狗了。知道吗?”话虽如此说,可想起方才那句“给狗拴块玉米饼子”的话,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秦宜宁靠在老太君怀里,鼻端满是老年人特有的气息加上脂粉香和烟丝气,无端端的让人心里暖,她禁不住笑弯了眼,乖巧的点头,心里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想不到“质量不够数量凑”的策略真的可行,也不枉费她抄的手快断掉。
天知道方才她“羞涩”时废了多大力气才把脸憋红……
众人望着老太君搂着秦宜宁的画面,眼窝浅的如三小姐、八小姐,都已经禁不住红了眼眶。
方才秦宜宁的话,难免勾起众人对她身世的记忆。
就连孙氏、二夫人和三夫人都禁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对于一个自小孤苦的孩子,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谁还能苛责她一握笔就写的好字呢?何况这孩子还是那么个实诚人。
孙氏方才对于秦宜宁害她丢脸的不满,此时已经完全被怜惜取代了。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秦慧宁差一点咬碎了满口银牙!
想不到秦嬷嬷随便的一句话,竟会引起这样的后果。
老太君会对这人朗声大笑?
老太君还搂着秦宜宁,还说秦宜宁身子弱,要每天吃燕窝!
燕窝她以前都不是每天吃,这野人揍人的时候拳头硬的像石头,力气大的像头牛,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她身子弱的!
感情她这一顿打算是完全白挨了,因为大家都已经忘了!
秦慧宁面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眼睛却刀子一般直扎着秦宜宁。果真是心机狡诈之辈,装可怜,扮演丑角儿,为了讨老太君的喜欢她竟无所不用其极!简直不要脸!
秦慧宁在心里大骂秦宜宁,面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孙氏一回头的功夫,正将秦慧宁的僵硬看在眼里,她心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看得出秦慧宁对秦宜宁的排斥,也看得出秦慧宁的不安,更理解她不安的由来。
做母亲的,除了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她也是要认了秦宜宁的,这两天仔细消化了定国公夫人的话,孙氏就只当自己又生了一个女儿罢了。
难道她若是再养个女儿,秦慧宁还会这样不成?
孙氏越想越多,脸色也越来越沉。
秦慧宁正在气头上,也没有注意到孙氏和其他人的脸色,只当自己依旧如往常那般微笑。
可这屋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娘儿俩的表情尽数落在大家的眼里。各自的想法又有不同。
但总归一句,如今他们算是认清了秦宜宁行事的厉害。才进门时老太君对她的排斥人人看得到,可是现在呢?才几天的功夫,她就有本事哄得老太君前所未有的大笑,还能让老太君搂着她,还给她每天吃燕儿窝补身子。
老太君忘了那天她暴揍秦慧宁时两三个丫鬟婆子都没拿下她了吗?
不过这会子老太君正欢喜,没有人会无故的去触霉头罢了。
秦嬷嬷瞧着老太君此番处事公正,与秦宜宁这般亲近,笑容就更加深了。
“老太君。”正当屋子里笑语晏晏时,外头进来个讨喜的婢女,行礼回道:“老太君,定国公世孙来了,这会子正在外院与相爷说话儿呢,说是想进来给老太君请安,不知老太君这里可得闲?”
老太君闻言欢喜:“得闲,得闲,快请进来。”
“是。”婢女退下。
老太君就问满脸喜色的孙氏:“你侄儿怎么来了?蒙哥儿今日休沐?”
“回老太君,老爷今日休沐,想来元鸣是知道他姑父休沐特地赶着来的,前儿我母亲还说,元鸣心里最佩服他姑父的才学,于朝务上也有一肚子的问题想与老爷请教呢。”
孙氏欢喜,话也说的漂亮,不但夸了自己的娘家侄儿,还将自家夫婿也夸赞了。八一 ≤.1ZW.
老太君最疼爱的便是长子,听人夸赞哪里能不欢喜?当即就与有荣焉的道:“旁的不说,蒙哥儿的才学和朝务上却是没的说的。”
“还不是老太君教导有方的结果?”三夫人凑趣的道。
老太君欢喜的见牙不见眼,又是得意的笑。
众人便都开了窍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起秦槐远和定国公世孙来。就连一旁的孙氏听见这些人将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心里也十分自豪。
老太君笑容满面的叫了吉祥过来:“你预备好茶来,这是贵客,不可怠慢了。”
“是。”吉祥笑盈盈的去准备。
约莫着外男要进内宅了,秦宜宁先站起身来道:“老太君,既是有外客来,姐妹们不如都暂且告辞吧?”说着话,询问的看向身后几个姐妹。
三小姐、七小姐与八小姐都点头。
六小姐和秦慧宁却有些不情愿,秦慧宁更是急的耳根子红。
秦宜宁这些日跟着詹嬷嬷学习,对人的观察就更加仔细了,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人的样子不大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老太君想了想,又低声与三个儿媳说了几句,这才道:“不必了,你们表哥也不是外人,难得他那样有才华的人肯来,你们也该留下见见。”
秦宜宁便笑着道是。心里却很纳闷。这位定国公府的表哥到底有多厉害?竟能得老太君这般垂爱。
“绿娟,你命人去外院看看宇哥儿、寒哥儿、宪哥儿等几位爷都在不在,就说定国公世孙来了,让他们一起过来见个面儿。”
竟是自己的亲孙子都要一并叫来。
秦嬷嬷笑着应是退下。临出门还不忘了偷瞄一眼大夫人的反应。老太君这般热情,可是给足了大夫人的体面了。
秦宜宁一直微笑站在老太君身边,面上并无任何疑问显露出来,心里却是更加纳闷了。
再度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就看到秦慧宁低垂着头把玩着裙带,莫说耳根子,就连脖颈都红透了。
秦宜宁禁不住奇怪的挑眉,秦慧宁这是怎么了?
老太君既不准他们离开,可毕竟男女有别,他们也不好就这么杵着,是以三太太便做主,让姑娘们都去了内室,又命婢女在内室与外间之间摆放了一座鲤鱼戏莲的镂雕红木插屏。
从外头往里看,只能隐约的透过插屏和落地罩上的镂空雕花看到内室里有人,却也看不真切。
而内室的姑娘们,若是选妥当了角度,却能将外头看的清楚。
秦宜宁虽好奇,却也并不着急去看来者何人,就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低声与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说着话儿。
倒是秦慧宁一进内室,立即就选了个最靠近外间的位置,只要一侧头就能从镂雕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每一个人。
六小姐挨着秦慧宁坐下,低声的与她闲聊,不时的往秦宜宁处瞟一眼,还接连出嗤笑声。
见六小姐与秦慧宁这般,秦宜宁自然知道他们必定是在编排自己什么,不过她素来不在乎人言,反正她也不会因此而少一块肉,自然无所谓的垂下长睫,把玩着矮几上的茶碗。
可秦宜宁不在意,却有人忍不住。
“四姐姐,你瞧他们那个样子。”八小姐有些生气,狠狠的瞪了秦慧宁一眼。
秦慧宁淡淡回望着八小姐,仿佛一点也不生气,笑的更加开怀。
她越是如此,八小姐就越是被挑起了火气,蹭的站起身来,刚要开口,却被秦宜宁拉住了手。
“八妹妹,昨儿詹嬷嬷说的你可都记得了?”秦宜宁声音含笑,手上的力道却不小。
见秦宜宁眼疾手快,三小姐才松了口气,在另一边挽着八小姐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低声劝解道:“八妹妹安生一些吧,这里是老太君的内室,稍后还有客人要来,你真的闹了事,吃亏的也是自己。被老太君责罚也就罢了,怕在客人的面前也会丢了体面,万一有不好的话传开来可怎么好?”
八小姐是个直脾气,容易冲动,却也不笨,仔细回想方才秦慧宁的一举一动,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她就是故意挑衅我的!”
“既知道了,八妹妹为何还要在意。”秦宜宁用银叉叉了一块果子递给八小姐。
八小姐接过来,却因愤怒并没有吃。
三小姐继续劝:“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到底咱们是一家人,将来总有各奔东西的一天,可真正有什么事,互相帮衬的还是本家的人。”
八小姐素来敬重三小姐,她说的话是会听的,不过心里不忿,还是低声道:“谁要和她们互相帮衬了。那般龌龊小人,四姐姐回来也不碍他们的事儿,偏她总是夹枪带棒的,好没意思。”
“八妹息怒。我知道八妹是为了我好。”秦宜宁握住八小姐的手摇了摇,示意她别在动气。
八小姐看着秦宜宁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就觉得方才的暴躁也沉静了一些。
秦慧宁翻了个白眼,想不到秦宜宁倒是好心,还知道安抚别人。
六小姐则冷哼一声,继续与秦慧宁低声叽叽咕咕。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随即是婢女恭敬问候的声音,一群男子先后走了进来。
秦慧宁一听声音,整个人都贴在了落地罩上,屏住呼吸往外看,就是六姑娘也伸长了脖颈寻找合适的位置。
七小姐和八小姐也好奇,站起身,悄悄地走到插屏旁往外瞧,只余下三小姐和秦宜宁坐在原位低声说些针线上的事。
外间,先进门来的是面上带笑,穿了身家常银灰色直裰的秦槐远。与他携手而来的,却是个穿了身宝蓝色如意纹直裰的青年。
青年身材修长,容长脸,面容白净,眼若点漆,浓眉高鼻,十分精神。
在他身后的是大爷秦宇、二爷秦寒、五爷秦宪,就连年纪稍小的九爷秦宣和年仅六岁的十爷秦容也在列。秦家“宝盖头”这一辈的男孩子们自秦宜宁回府后还从未如此到的这般齐全过。
“秦老太君一向可好?小子孙禹,给老太君请安了。”孙禹翩然行礼,姿态儒雅从容。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倾身双手搀扶,“多日不见,世孙学问上又精进了不少吧?”
孙禹笑起来,气度温和如玉,“秦老太君莫要取笑了,此番前来,还要劳姑父于学业上多点拨我呢。”
“快坐,上好茶来。”老太君吩咐人端椅子。
孙禹便转而又给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太太都行了礼。
大夫人笑吟吟的道:“你是直接从家来?老夫人身子如何?”
“回姑姑话,祖母身子已有好转了。”孙禹笑着道:“姑姑不要担忧,今日前来,祖母还特地吩咐侄子一件事,特意来求老太君的。”
老太君笑着道:“亲家母也太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事儿只管说便是,倒是你,难得来家里玩,往后也要勤走动啊,也好多带带你的这些表弟们好生上进,争取都像你这般举业精进。”
“秦老太君太过誉了,元鸣羞惭。”孙禹又给老太君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了帖子递上,才道:“家祖与祖母知道姑父寻到了遗失多年的掌珠,特地吩咐了我来求老太君一个恩典,想请姑姑带着表妹回定国公府坐坐,做外祖父、外祖母的,也想见见外孙女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不过是想让孙氏带着秦宜宁回一趟娘家,派个老妈子来与孙氏说一声便是了,想不到定国公府会如此隆重,连孙禹这个大才子都成了专门来下帖子的!
二夫人端宛一笑:“足可见定国公夫人多疼惜外孙女。”
“是啊,宜姐儿聪慧可人,又温文知礼,莫说外祖母疼,咱们家老太君还不是疼的心肝儿肉似的。”三太太也笑了起来。
老太君想着今儿一早的事,也觉得秦宜宁这孩子可爱的紧,便慈爱开着玩笑。
“哎,我呀,疼她疼的什么似的,本舍不得让她离开身边儿的,可既然亲家母这么想念外孙女,连元鸣这般的才子都派来做说客了,我又怎么能不放行呢?”
说道此处看向孙氏:“老大媳妇,明儿你就带着姑娘回去一趟吧,顺带将我先前预备下的那些东西也带给亲家母。”
先前哪预备什么东西了?反倒是我定国公府给你们送了东西来!
孙氏心里不屑的冷哼,暗想老太君这人太会装模作样,可面上却笑的恭顺:“是,儿媳谨遵吩咐。”
孙禹就笑着给老太君作揖。
因是外男,不好久留于内宅,孙禹只略坐了片刻,就跟着秦槐远和秦家的哥儿们去了外院。
他前脚刚一走,内室之中的秦慧宁爬上罗汉床,一把将窗子推开一个缝隙往外看。
冷风灌进了屋来,几位姑娘都看向窗畔。
秦宜宁就算再迟钝,从秦慧宁这般不稳重的举动上也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倒是外间,老太君说了一句:“怎么忽然这么冷,哪里有风灌进来了。”
吓的秦慧宁紧忙将窗户关上了。
姐妹几人重新回到外间,老太君笑着道:“今日时辰差不离儿了,你们也该去兴宁园学规矩了吧?”
“是。八一??中文 ?1㈧Z?W㈠.??”姑娘们齐齐点头。
孙氏道:“老太君,今儿个就先照常学习,明儿上午我要带着宜姐儿回一趟定国公府,到时詹嬷嬷照常带着其他姑娘在兴宁园也便是了。”
老太君笑着点点头,好似并未从孙氏的话中听出什么不对。
一旁干瞪眼的秦慧宁终于忍不住,拉着孙氏的袖子怯生生的道:“母亲,您不带女儿么?我也有些想念外祖父和外祖母了。”
其实孙氏原本有些犹豫的。
才刚孙禹来,是说定国公夫人想见见秦槐远刚刚找回的掌珠,可并没有说要见养女。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说要见外孙女,也没说要见哪一个,干脆自己就装糊涂,将秦慧宁也带上罢了。
“自然是要带你的。”孙氏温柔的为秦慧宁理了理鬓角:“明儿上午咱们就去。”
秦慧宁挽着孙氏的手臂撒娇的笑起来。
一旁的六小姐羡慕的道:“大伯母,改日若有机会您也带侄女们去您家里见识见识吧,听说定国公府的花园子比咱们家的还大,景色还美呢。”
二夫人闻言,脸上就有些难看。她瞪了六小姐一眼,可六小姐并没有如往常那般乖顺,而是脸上红红双眼晶亮的望着孙氏。
孙氏被六小姐的话说的飘飘然,点头道:“往后有机会,一定带着你们都去。”
“是,多谢大伯母。”六小姐甜甜的笑了。
老太君见状并未多想,只当孩子们贪玩纯真。
“一家子亲戚,多走动是好的,这一次是宜姐儿刚回来,想必见了外祖父外祖母有话要说,下次你们都去,都有机会。”
姑娘们就都行礼道是。
这一天的时间秦宜宁依旧过的十分充实。不过许是明日要去定国公府的缘故,秦慧宁学习时却显得心不在焉的,詹嬷嬷说的礼仪姿态给秦慧宁重复好几遍她都记不住,詹嬷嬷也就懒得多言了。
而且秦宜宁还现,秦慧宁总是用更加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好像自己与她有灭门之仇似的。
下午照旧去外院的书房隔着屏风听夫子讲书,到了晚上回到雪梨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秦宜宁想着明日要去见定国公夫人,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心里便有些忐忑。吩咐瑞兰预备好了明天要穿戴的,又烦请詹嬷嬷帮着看过,确定搭配并无不妥,这才歇下。
不过躺在拔步床,她还是在脑海之中将那日来的包妈妈仔细回忆了一番。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包妈妈是定国公夫人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也会带几分定国公夫人的风骨,说话做事更会有些与主子同化。
等将一切可能生的刁难都仔细的想了一遍,并且在心里思定了应对之策,秦宜宁才彻底的放心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给老太君请过了安,秦宜宁就回雪梨院盥洗更衣。
她选定的是一身水粉色的素缎织宽袖锦袄,下配着鹅黄色的八幅裙,外头搭配的是那件猩猩红的白兔毛领子斗篷。一身水灵的颜色,让秦宜宁既不失年轻姑娘的娇嫩,又不失少女的明艳,从衣料和做工上,也不会失了大家闺秀的排场。
至于头面,秦宜宁选的是三太太送的那套碧玉头面中的一对小巧的丁香和一枝海棠花头簪。
秦宜宁墨鸦青,随云常髻上搭配着海棠花头簪,显得头乌黑油亮,簪子精巧名贵。
“嬷嬷,我这个年纪就不用脂粉了吧?”秦宜宁望着妆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香味直扑鼻而来,有些呛得慌。
詹嬷嬷笑着为秦宜宁理了理鬓角的碎,笑道:“姑娘这样便是极好,您本来就天生丽质,年轻小姑娘家的,用不上那些鹅黄粉黛,不过外头天冷,您只用淡淡的茉莉花香膏子匀面,免得皮肤被风吹了就不好了。”
秦宜宁笑着点头:“都听嬷嬷的。”
去定国公府,秦宜宁身边只带了一个瑞兰。本可以也带一位嬷嬷的,但秦宜宁观察之下,现祝嬷嬷是个闷头不做声的老好人 ,根本无法挑大梁,詹嬷嬷又不是她身边的下人,就只作罢。
瑞兰为了出门,今日也换了一身碧绿色的袄子,外头套着一件洋红色的毛领子长比甲,如此穿红着绿的,仗着她年轻稳重,看起来也讨喜的很。
“姑娘,轿子已经预备得当了。大夫人说马车停在二门外头,走西侧门出去,咱们就先去二门处换乘马车。”
秦宜宁上了轿子,手中捧着精巧的暖手炉,瑞兰跟在轿子旁,不多时便出了二门。
换乘了一辆代步的油壁小马车,又过了一会儿才到了西侧门。
西侧门前已经停着长长的一列车队。
相爷夫人要回娘家,这次还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女儿,自然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一辆马车赶着就走。此番出门光是主子乘的马车就预备了两辆华盖流苏车,后头还跟着得脸的老妈妈坐的平头小马车,再后头是两架拉着礼品的马车,跟着的仆婢,护卫等人,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号。
秦宜宁踩着垫脚的红漆凳子上了第一辆马车,一撩车帘,就见孙氏和秦慧宁已经相依偎着坐在正座,金妈妈则坐在了下手侧,见了秦宜宁进来,忙行礼问好。
秦宜宁还了礼,给孙氏行礼。
孙氏今日穿的是深深浅浅的一身紫衣,外头披着的缂丝披风格外华贵,妆容精致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只能看到她的端庄明丽。
秦慧宁打扮的鲜艳却乎秦宜宁的意料。
秦宜宁坐在了金妈妈的对面,就开始光明正大的打量秦慧宁。
碧绿的缂丝披风,云锦的水蓝褙子,一身的颜色都淡雅非常,可妆容上却下了功夫,柳眉微挑,脂粉施的恰到好处,尤其那玫瑰花瓣一般的红唇,与她耳坠子上的红玉珠子呼应着,将她整个人的容色都提亮了几分。
这么一打扮,的确好看,出了她原本的端庄,显出几分初出锋芒的艳丽。
许是被秦宜宁打量的不自在,秦慧宁微微蹙眉道:“小溪妹妹在看什么?”红唇轻启,贝齿皓白。
秦宜宁笑道:“慧宁姑娘这样穿戴极好看,就不由得看痴了。”
“比不上小溪妹妹天生丽质。”言语中难掩的酸。
她已经极力的不让自己在容貌上输给秦宜宁,因为她想,既然是头一次去定国公府,秦宜宁必定会仔细的打扮一番的。
谁料想,秦宜宁竟会不施脂粉,饰都没怎么戴?!
最可恨的是,秦宜宁容貌中的媚与明艳是天生的,就算不施脂粉也掩藏不住。
原本秦慧宁还有些骄傲,这会子坐在秦宜宁对面也觉得自己的骄傲哗啦啦碎成了渣滓。
气氛有些尴尬。
金妈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半闭着眼假寐的孙氏,就笑着道:“四小姐,您头回去定国公府,老奴给您介绍介绍定国公府可好?”态度十分的恭敬,已经不复头一次见面时的不耐烦。
秦宜宁知道这些人惯会逢高踩低,心里也不恼,反而感激的笑道:“多谢金妈妈,我正想请教您呢。”
金妈妈就低声给秦宜宁讲解起来。
定国公府虽是勋贵,可是诗书传家,家中规矩极为严格,别看位高权重,可家里的子女们,尤其是在如今的定国公和定国公夫人的管理统辖之下的三辈人里,不论是本家还是旁支,都从未出过什么欺男霸女恶事。
而且最令秦宜宁感到稀奇和敬佩的,是定国公府的姊妹之间都十分团结。什么勾心斗角阴谋陷害,若是被定国公夫人抓到了是要重罚的。
“定国公夫人说,一家人若不能团结起来,又如何能够抵御外侵?一棵花,从外头看着好,可是根子里若是烂了也活不久的。”金妈妈的语气与有荣焉。
秦宜宁深表赞同。
这么一比较,倒是显得相府有点龌龊……
定国公本家里只有两房,孙氏是嫡长女,但在宗族里行三,上头的两位兄长对孙氏都极为宠爱。
“姑娘的大舅与二舅都是力抗大周的武将,如今应该都不在府中。不过两位舅母都在。宗族里的姐妹有六位,小爷们有五位,最年长的便是昨儿来府上下帖子的大爷……”
金妈妈讲过定国公府的风气,又讲了定国公府本家的人,秦宜宁都一一的仔细几下。
待到马车来到定国公府时,秦宜宁已经将定国公府的构成与风气都了解了一遍。
“是姑奶奶回来了吗!”马车外传来门子欢天喜地的声音,随后就有人往府里通传:“快去告诉老夫人,大姑奶奶和表小姐回来了。”
车帘撩起,下人们摆好了垫脚的红漆木凳子,金妈妈先跳下车,服侍着孙氏下了马车,蔡妈妈和碧桐搀扶着秦慧宁,瑞兰搀着秦宜宁。
上台阶,进侧门,一行人刚过了仪门,迎面就看到两位贵妇人带着一群少女浩浩荡荡的迎了出来。
“我说等会儿再来,可你二嫂子非要早点出来等,说你们马上就能到,这下子可冷的我们不行。”年长一些的妇人一把握住了孙氏的手,亲昵的道:“哎呦,手上这么暖和。”
“嫂子冷的手都僵了,怎么出来也不带个暖手炉呢?”孙氏语气轻快,眉目含笑,将自己的黄铜雕花手炉塞给大太太严氏,又去握着二太太孔氏的手搓了搓,以自己温暖的双手帮她捂热。八一 ≈.≈=1≠Z≠W.
两位嫂子都比孙氏年长一些,定国公府的家风严谨,两位兄长对待孙氏又都十分宠爱,孙氏出阁之前,与两位嫂子红脸一次都没有,姑嫂之间相处的比与那几个庶妹都要亲近,这会儿见了自然亲密。
见她这般,女孩子们都笑起来。
一旁便有个穿了身碧色灰兔毛领子斗篷的十四五岁的少女笑着道:“姑姑可别信大伯母的话,说的像她就不急似的,才刚在祖母那里只小坐了一会子,大伯母就看了三四次时辰钟,还是我母亲说‘大嫂这般焦急,屋里闷着也呆不住,不如大家一起出来迎一迎,兴许就将人接到了’,我们这才出来的。”
少女的话音清脆爽朗,听的众人又是一阵笑。
秦宜宁单在一旁安静看着,仿佛都能体会到这个家庭对他们的欢迎之情。
另有个与秦宜宁一样穿了猩猩红斗篷的少女,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已经看了她多时了。
似是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动物般凑到了秦宜宁的身边来,声音有些怯怯的,行了一礼道:“姐姐好,我是孙苓,你是宜宁姐姐吗?”
秦宜宁连忙还礼,“苓姐姐好,我是宜宁。”
孙氏闻声回头,笑着道,“看我,见了嫂子只顾着说话,都忘了介绍。宜姐儿,还不来与你大舅母、二舅母和表姐妹们行礼?”
秦宜宁便对孙苓笑了笑,依着詹嬷嬷这些日教导的规矩给大太太和二太太行了礼。
“大舅母、二舅母安好。”
“哎呦呦!”二舅母孔氏拉住了秦宜宁的双手仔细端量了一番,啧啧道:“果真是个水淘出来的玉人儿,都说咱们公府里你七表姐生的标致,这么一比可不就比下去了!”
“二舅母谬赞了。不过是母亲疼惜我,舍得给我打扮罢了。”秦宜宁微笑垂眸,声音软软柔柔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乖巧讨喜。
孙氏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就拉着秦宜宁的手拍了拍,一派母慈子孝的模样,丝毫不见之前的冷待。
早已被冷落多时的秦慧宁冷眼看着孙氏带着秦宜宁与两位舅母寒暄,心里像是被谁浇了一瓢热油似的,好半晌才调整了怨愤的心情。
“大舅母,二舅母安好。”秦慧宁也行礼。
大舅母仿佛这会子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她素淡的穿着和尤为鲜艳的妆容,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却未多话。
二舅母则是上下打量了秦慧宁的穿着打扮,笑着说了句:“慧姐儿出落的越标致了。”
秦慧宁暗喜,端庄的道:“二舅母不要取笑我了,有七表姐和小溪妹妹珠玉在侧,我们这些人不都被比成了泥猪癞狗了。”说着掩口而笑。
这话说的虽是谦虚,可若其他的姊妹若有妒忌之心,这会儿可不就被勾了起来?
大舅母和二舅母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一旁的姐妹们却不似乎相府的姑娘那般容易挑拨,纷纷垂眸当做没听见。
秦宜宁心下好笑,明知道定国公府的家风如何,秦慧宁还来这般作态,真是不知所谓。
秦慧宁有心表现姐妹和睦,便挽住秦宜宁的手臂笑道:“小溪妹妹,我来给你介绍。”
指着站在二舅母身旁穿了嫩粉色白兔毛领子披风的少女道:“这位是七表姐,比咱们大三岁,已经与吕大学士家的公子订了亲,不日便要成婚了。”
“七表姐好。”秦宜宁忽略了秦慧宁对她的称呼,笑着给孙七小姐行礼。
七表姐还礼:“宜宁妹妹好。”
秦慧宁又介绍了方才那位穿碧色斗篷的、浅蓝色斗篷的,以及主动与秦宜宁说话穿红衣的,依次道:“这是九表姐,十表姐和十一表妹。十表姐和十一表妹今年也都十四。”
秦宜宁又依次见了礼,九表姐、十表姐和十一表妹都还了礼。
十一小姐笑着扯了扯秦宜宁的斗篷,又看看自己的,笑道:“表姐的衣裳料子与我的一样,可见咱们是有缘的。”又转过头,猫儿瞳望着秦慧宁,好奇的歪着头问:“难道慧宁表姐不知道宜宁表姐的名字?怎么总是‘小溪’、‘小溪’的叫?”
秦慧宁闻言,脸上笑容一僵。暗骂十一小姐不过是长房的一个庶女,竟然也敢当面给她难堪。
孙氏本与大舅母和二舅母闲聊着,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有些不满起来。
她娘家的氛围与婆家是不同的,虽然嫁给秦丞相是一件风光的好事,可婆家的风气却一直是她的心病,虽然有时她觉得婆家那样行事也没什么不好,可她知道娘家的人确实看不上那样的,可秦慧宁却偏偏要将相府的那一套拿出来。
从前在相府,孙氏也没觉得秦慧宁称呼秦宜宁小溪有何不妥,如今站在定国公府的地面上,她却感觉到了愤怒。
然而她又不好直接当面就训斥秦慧宁。
正当这时,秦宜宁笑着挽住秦慧宁的手,柔声解释道:“十一表妹有所不知,我从前流落在外,曾得养母的救助,养母在溪边拾到我,所以便给我取了个小名儿,叫做小溪。慧宁姑娘是知恩图报之人,我十分赞许,我俩私下曾经约定过让她时常叫我小溪,也可以时刻提醒我,不要忘了养母八年来的养育之恩。”
十一表妹听了十分动容,眼中含着水雾点点头:“宜宁姐姐在外受苦了。”
其他的表姐妹也都围了上来,虽然对秦宜宁在外头的经历好奇,可这会子也被她一番话撼动了柔软的心。
倒是没人记得方才秦慧宁拉的仇恨了。
孙氏见状松了口气,对秦宜宁如此识大体的举动感觉分外熨帖。
大舅母挑眉,洞若观火的眼神再度打量秦宜宁,温和的笑了。
二舅母就拉住了孙氏的手,笑道:“咱们先去春熙堂再叙话不迟,这会子母亲也该等的急了。”
孙氏忙点头:“正是呢,再站一会儿大嫂若是冻着了,感冒风寒了,大哥知道了还不要与我急了。”
“你个泼猴儿!你就会无故攀扯我!孩子们都在你就这般胡说八道的!”大舅母笑骂。
姑娘们和仆婢们见了也笑起来。
被欢乐的气氛感染着,秦宜宁也禁不住笑,一行人欢欢乐乐的进了垂花门。
定国公府是个面敞五间纵深七进的大宅院,据说这宅院是前朝的王府,后来皇帝因孙家祖上战功赫赫而赏赐下来的。
虽冬日里已是万物凋零,可府中精巧的园林设计,依旧让秦宜宁看的目不暇接,禁不住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夏季来临时候此处景色会多么优美。
见秦宜宁喜欢,表姐妹们就都围绕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着,热情的像是欢迎贵客,丝毫没有丁点架子。
秦慧宁这时跟在他们身旁,仿佛成了陪衬,她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了,却依旧要保持着风度。还是身旁的蔡妈妈和碧桐搀扶着她低声与她说话解闷,才让她郁闷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一路到了定国公夫人起居的春熙堂,远远地就有丫鬟婆子迎了出来,又有婢女进去回话。
秦宜宁这厢刚刚踏进春熙堂的门槛,就见正屋的宝蓝夹竹锦绣暖帘一撩,一位穿了暗紫色宽袖素面妆花褙子,头戴紫狐皮暖帽,年过六旬的丰腴妇人率先走了出来,后头跟着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出,跟随着下了台阶。
这妇人身量高挑,面上皱纹初生,眉间有一道淡淡的川字纹,显得人有些严厉,但秦宜宁知道,这类人通常是经常蹙眉的,可见这位妇人平日操心很多。她修长的眉和那双充满慈爱的眼中涌动着温暖,走路时仪态端庄,背脊挺的笔直,看起来是个十分精明的夫人。
几乎看到一眼,秦宜宁就可以确定这位便是定国公夫人,她的外祖母,再看她身旁跟着的包妈妈,就更加可以确定自己所猜测的不假。
秦宜宁在打量定国公夫人,定国公夫人也在打量她。
一众姑娘中,虽然秦宜宁与十一表姐一样都穿了猩猩红的斗篷;虽然她未施脂粉,不似秦慧宁那嫣红的唇十分惹眼;虽然秦宜宁也不如九表姐高挑。
可定国公夫人依旧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是陌生面孔,也不因为她足以艳压群芳的容貌,而是因为她周身上下半含锋芒,却又温文内敛的气势。
看眉目明媚便可知她聪慧过人,看她身姿就可知她礼仪和气节,她就像是一把入鞘的宝剑,想要锋芒毕露便可锋芒毕露,想要温文尔雅,也可温文尔雅。
定国公夫人这般聪慧又阅尽千帆的妇人,什么样容姿的美人没见过?
第一眼看人早已不会注重容貌了。
见到这样的秦宜宁,她心里十分的欢喜,而且她不似孙氏那般怀疑秦宜宁的身份,她却是可以确定这姑娘一定是孙氏所生的。
她的亲外孙女如此优秀,定国公夫人怎会不喜?
“这就是宜姐儿吧?快到外祖母这里来!”定国公夫人伸出双手快步迎上来。
“外祖母,请受孙女一拜。八一??中文 ?1㈧Z?W㈠.??”秦宜宁不敢托大,驻足行了大礼。同行之人自然避开在左右。
定国公夫人目光越柔和,双手搀扶,拉着她的手怜惜的道:“好孩子,无须如此多礼,让外祖母好生看看你。”
定国公夫人的手有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干燥温暖,丝丝热量传递过来,让秦宜宁不由自主的泪盈于睫。
定国公夫人只望着秦宜宁那双水濛濛的眼睛,心就柔软的一塌糊涂。
有些人有缘,见了面便心生喜欢,定国公夫人瞧着秦宜宁便是如此。
定国公夫人的手指感受得到秦宜宁手上的茧子和疤痕,心里酸软,疼惜的将人搂在怀里拍了拍,声音强忍哽咽:“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一句话,暖的秦宜宁眼泪不自禁的落了下来,温暖柔软的怀抱和定国公夫人身上淡雅的熏香,都在触碰她心里最柔软脆弱之处,她强韧着才没有在这大好时候哭出声来。
“外祖母不要难过,不论从前如何,一切都过去了,咱们都往前看,不必回头。”
此话直说进了定国公夫人的心里,她连连点头道:“是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早已被感动的不断拭泪的大舅母和二舅母也忙点头,就连找到女儿后情绪几番波折的孙氏,一时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冷风里抱头痛哭的场面太悲怆,大舅母忙吸了吸鼻子,道:“瞧母亲欢喜的,天气也顾不得了,怎么穿着屋里的软鞋就出来?仔细地上冷。”
包妈妈用袖子沾了沾眼角,配合的道:“老夫人这是迫不及待的要见外孙女。奴婢要伺候换鞋都不让。”
“还说我?也不知是谁在我这里都坐不住了。”定国公夫人打趣两个儿媳。
悲伤的气氛被冲淡,只余欢喜,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挨挨蹭蹭的进了屋,就连撩帘子的小丫头子都满面笑容,像是过了年似的。
秦宜宁一直含着泪微笑,听着舅母与外祖母你一言我一语的关怀,话都插不上。
这个场面,是她曾经从梁城回京一路上幻想过无数次的。想不到在自己家里得不到的,竟在外祖母家得到了。
她昨夜辗转反侧,思考出的那些突状况和应对办法,好像都是无用功,倒是她杞人忧天、小人之心了。
定国公夫人由两个儿媳服侍着坐在位,大舅母、二舅母以及孙氏就在一旁各自坐下。
包妈妈为秦宜宁端来蒲团,秦宜宁跪下端正的行了大礼:“孙女请外祖母、两位舅母安。”
“快起来,快起来。”定国公夫人倾身搀扶,将人拉起挨着身边坐下,“回来住的可还习惯吗?还缺少什么东西不曾?你母亲脾气急躁,心又粗,她要是敢粗心怠慢你,你就来告诉外祖母,我打她!”
定国公夫人的语很快,秦宜宁根本插不进话,只能连连摇头,表示并不曾被怠慢。
“母亲偏心,宜姐儿来了,就把我都给比下去了。”孙氏被生母这一番话说的脸上涨红,不由想起自己又是打孩子又是严厉警告的,可几次三番,都是这个孩子识大体的成全自己的体面,心里便有些愧疚。
“你多大的人了,还与你闺女计较!我就不说你那个急脾气了,你往后也多动动脑子,不要别人说风你就是雨。”定国公夫人点了下孙氏的额头。
秦慧宁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垂着头偷眼观察定国公夫人的神色。
孙氏则一缩脖子,满脸笑意的吐了下舌头,惹得姑娘们都笑了起来,喧哗笑语凭空传出很远去。
秦慧宁忐忑至极。
她知道,外祖母并不是个简单人物,可不似孙氏这般好摆弄,她方才那句话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从来到定国公府,那个野蹄子就一直是大家目光的焦点,就连外祖母都只看得到她,自己仿佛变成透明的。
如此慢待原本就让秦慧宁妒怒怨怼,可如今,那些怨怼的情绪被定国公夫人的一句敲打熄灭了,剩下的只有失宠的恐慌。
她忙给定国公夫人行礼,笑道:“外祖母这些日子气色更加好了。”
定国公夫人握着秦宜宁的手,一面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一面笑着道:“是啊,我这日子过的舒心,你两个舅母和你表兄妹们都孝顺我,如今啊,这个家我也不当什么事儿了,有什么事你舅母都自个儿扛着,不肯将捕风捉影的话在我跟前提起半句,我无事一身轻,只管含饴弄孙,你说,这气色能不好吗。”
秦慧宁脑中嗡的一声,脸色上一阵红一阵白,强笑道:“外祖母是有大福气的人,舅母和表姐妹们孝顺,舅舅和表哥们也都争气。”
“是啊。”定国公夫人满目含笑的看向身旁的秦宜宁:“我们宜姐儿从前吃了苦,既然回了家,劫数就都过去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所以宜姐儿也是有福气的。”
众人就都附和着笑,大家七嘴八舌的聊了起来。
秦慧宁悻悻的退回一旁站定,藏在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掌心几乎被她的长指甲抠出血来。
她想不到定国公夫人会如此下她的面子,言语中三番两次的暗自敲打她。
她不知道旁人听不听得懂,可是孙氏八成是能听懂的。
秦慧宁不安的看向孙氏,却见孙氏正微笑望着定国公夫人和秦宜宁的方向,不知听了什么,笑的正开心。
许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孙氏询问的转过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秦慧宁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怨毒尽数落在孙氏眼里。
孙氏愣了愣,想着方才定国公夫人的话,再想想今日秦慧宁在众位表姐妹面前还不忘使手段,她心里不喜欢,也就没有如往常那般将人叫过身边来安慰,又继续去和两位嫂子说话。
她竟不理她了!
秦慧宁差点咬碎了满口银牙!
谁亲谁疏,现在可真是看出来了,这些人的心未免太歪了,她的确是被换了来没错,也的确占了秦宜宁十四年的嫡女之位,可这些又怎么能怪她?她也是受害者啊!这会子却给她摆脸色看。
她们这样对她,能怪得了她去争吗!
“老夫人。”大丫鬟进来行礼,笑道:“国公爷和大爷散朝回来了,宫里头的王大总管随同而来的,说是有圣旨到!叫咱们全家都去前头接旨呢!”
“是皇上身边的王大总管亲自来的?”满是寂静,定国公夫人的声音显得有些高。
大丫鬟点头:“是,奴婢问了跟着的小吆,说是国公爷和大爷瞧着都很高兴,王大总管也十分客气,才刚已经吩咐小爷们都先别来春熙堂,先去了前头见王大总管,预备接旨去了。”
二舅母一拍手:“我说那些孩子们还不来,原来是有好事儿!母亲,八成是老爷们的好事儿呢!”
定国公夫人和大舅母也是这般猜测的,二人脸上都有喜色。
定国公满门都是对抗大周入侵的中流砥柱,不论是如今正在前线抗敌的世子孙海茞、二老爷孙海菁,还是入仕在朝的笔杆子孙禹,文臣武将,都是皇上主战一派的利刃。
如今王大总管亲自前来,必定是对国公府的哪一位爷们儿有所嘉奖。
此时也顾不上说话了,定国公夫人、大舅母、二舅母、孙氏这些有封诰的都急忙去大妆起来,女孩子们也都理了衣裳,随后快去了前院,焚香接旨。
秦宜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难免有些紧张。她跟着表姐妹们一同跪俯在女眷们的最后,听着王大总管略显得尖锐的声音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侍讲、定国公世孙孙禹,为人磊落、才德兼备、克己奉公、高节清风,不与泥淖同流合污,忠心可鉴、深慰朕心,着即晋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赐黄金百两,钦此!”
“谢皇上隆恩!”
众人齐齐叩头。
王大总管双手将圣旨奉上,笑道:“孙大人,恭喜恭喜!”
孙禹双手接过圣旨,忙笑着道:“多谢王总管,还请花厅用茶。”
定国公站起身笑道:“有劳王总管走一趟,必定要尝一尝老夫的好茶才回去。”
王大总管笑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儿,躬身行礼道:“多谢国公爷,奴婢就却之不恭了。”
“请。”
定国公与孙禹一同去招待王大总管。
女眷们和其余的小爷则一同回了春熙堂。
待到更衣盥洗,重新落座,气氛才再度活跃起来。
“哎呀呀,真是天大的好事儿,天大的福分!”孙氏拉着大舅母的双手道:“难为大嫂养出这样的好儿子来,小小年纪就已入阁,且还靠着自己的才学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更能得皇上的亲自己嘉奖!如此殊荣,咱们家可是得天独厚头一份儿啊!”
大舅微笑着摆手:“瞧你说的,鸣哥儿不过是好运气。而且这一次也确实是戳中了皇上的痒处。”
如此一说,众人倒是都觉得好奇。
定国公夫人问道:“我也正奇怪,好端端的为何皇上特地命王大总管来宣旨颁赏,擢升官职不算,还赏赐了百两黄金?”
秦宜宁也好奇的眨眼,人都说天威难测,大表哥能得皇上如此器重,倒是难得。
大舅母闻言轻叹一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先前没有告诉母亲,也是怕母亲听了跟着焦急。八??一 .前儿大周曾有人联络过鸣哥儿,想鸣哥儿投靠大周,期间说了种种咱们皇上的不是,又说大周的逄小王爷骁勇,他率领的虎贲军的铁蹄早晚有一天会踏平咱们大燕的山河……”
在坐的女眷闻言,皆倒吸了口凉气。
定国公夫人眉头紧锁。
二舅母也掩口惊呼。
孙氏性子最为直接,一把拉住大舅母的手:“大嫂,这大燕朝的人不安好心!这话儿若是传到皇上耳中,那岂不是授人以柄,万一给咱们扣上个通敌叛国的帽子可怎么好!”
“可不就是传到皇上耳中了么。鸣哥儿当场就严词拒绝了那说客,还自行解了官服去皇上那负荆请罪。你们也知道,咱们皇上……多疑。不过最后终于是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
秦宜宁对京都高层之事不甚了解,却是知道关于皇帝的种种传闻。
在民间,骂昏君的比比皆是:老眼昏花,昏聩无能,宠信妖后,令奸臣当道。尤其是昏君宠信国丈曹太师,纵容皇子内斗,使得如今大燕朝堂一半掌握在曹太师手里,皇子凋零,如今只剩下太子一个皇子,继承皇位之事挑选都没的挑。
大舅母再度叹息,幽幽道:“鸣哥儿这般开罪了大周朝的人,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出头鸟。我真是担心,他那个人别看性子温和,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都过去了。好在皇上相信了鸣哥儿。”定国公夫人拍了拍儿媳的手,眼神温柔慈祥,示意她孩子们都在,不要再多言。
大舅母这才勉强从担忧之中缓过神来,笑着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母亲,我先去厨房瞧瞧,待会儿就要开宴了,咱们就将宴摆在暖阁可好?”
“自然是好。”
大舅母就起身退了下去。
二舅母便又叫过了方才跟着进来的两位表兄弟介绍起来:“宜姐儿,这是你五表哥,这是你八表哥,你二表哥和四表哥都投身军中,这会子不在家。”
秦宜宁忙起身给五表哥和八表哥行礼。
孙家的男子生的都很高大,浓眉高鼻是他们的特点,五表哥和八表哥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都十分客气的与秦宜宁还了礼。许是年龄相差的多,也许是男女有别,他们并未多聊。
再度落座,闲聊片刻,秦宜宁才知道孙家的五位表哥,除了大表哥孙禹之外,其余的四位都已经成了婚,如今大舅和二舅镇守着京都不远处的奚华城,二表哥和四表哥也带着家眷都在奚华城,很久难得回来一次。五表嫂和八表嫂有了身孕,一个即将临盆,一个初有身孕胎像不稳,都不宜走动,是以今日没有出来。
“表嫂既不方便,来日方长,还怕没有见面的日子?”秦宜宁笑着道:“就请表哥为我带个致意。”
五表哥和八表哥都笑着点头,“往后多来走动,见面的机会还多着。”
见小辈们相处的融洽,定国公夫人笑的十分开怀。
正说话时,外头有婢女来回话:“老夫人,宴已经摆下了,国公爷和大爷已经去了暖阁,也请夫人、小姐、少爷们移步暖阁。”
“走吧,咱们去暖阁。”定国公夫人笑着站起身。
屋内随行的婢女就各自伺候着主子穿戴起来,一众人浩浩荡荡、说说笑笑的到了暖阁。
暖阁烧着地龙,一进门便觉得热气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阵饭菜的香气,让人感觉有家的温暖。
地当间儿摆着一座黑漆翠竹的八节屏风,将两桌席面分隔开来,男子在另一侧,女眷们则是围坐了一桌。
从进了暖阁的门,定国公夫人就一直拉着秦宜宁的手,落座时秦宜宁自然就坐在了定国公夫人身旁。孙氏则是坐在生母另一边。
秦慧宁抿着红唇,垂眸坐在孙氏的身旁,随后才是表姐妹们。
大舅母和二舅母站在定国公夫人身侧,都拿了公筷伺候布菜。
定国公夫人笑起来:“今儿个不要你们立规矩,快坐下,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
大舅母将一块去了刺的糖醋鱼放在定国公夫人面前精致的五福捧寿碟子里,笑道:“母亲疼惜媳妇,媳妇也不能托大不是。”
二舅母也道:“正是,伺候母亲用饭都惯了,母亲就别推辞了。”
秦宜宁不着痕迹的打量大舅母和二舅母的神色,现他们二人都很真诚,也很开怀,并非言不由衷。
大家族讲究食不言的规矩,暖阁中只听得见碗碟声,可秦宜宁却感觉得到气氛的轻快和愉悦。待到众人都用罢了饭,婢女们便端着痰盒、茶碗、黄铜盆和巾帕进来伺候主子们漱口洗手。一切停当之后,才上了茶。
秦宜宁毕竟是初回高门,自然成为了视线的焦点,姐妹们暗自打量,定国公夫人更是全程观察秦宜宁的举止。现她坐姿端庄,背脊挺直,气定神闲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度和温柔,仪态礼仪没有丝毫错漏,若是无人去说起她的过去,根本看不出她是个才回家几天的人。
定国公夫人便暗暗点头。
这丫头肯如此努力去学习,聪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她能够审时度势,在确定了情况后又有极强的行动力去执行。
有这么个人跟在孙氏的身边,见到事了至少能够劝解几句,不必像从前一样让孙氏单独成为秦慧宁的一杆枪,定国公夫人也能放心一点。
“你们把屏风撤去吧,都不是外人,宜姐儿也该见一见你外祖父。”
“是。”婢女们将屏风抬走。
包妈妈走到门前,只略看了屋内服侍的婢女一眼,众人就立即会意的跟随在包妈妈身后离开了暖阁,并仔细的关好房门,退至院门前等候差遣。
屋内只剩下了自家人。
定国公与定国公夫人起身,重新坐在位,其余姊妹们依着身份站在一旁。
秦宜宁跪在花团锦簇大红地毡上,给定国公行了大礼:“宜姐儿拜见外祖父。”
“起来吧。”定国公的声音低沉,宛若洪钟,听着便知定国公身体底子很好。
趁着抬眸的功夫,秦宜宁快打量了一眼。定国公年近古稀,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双眼有神,是个极为威严矍铄的老人。
定国公问一旁的定国公夫人:“你不是还有见面礼要给宜姐儿?”
“我正要与宜姐儿说呢。”定国公夫人将一碗温热的茶水递到定国公的手中,随即佯作嗔怒的道:“就你会做好人,我要说的话,却被你给抢了先。”
定国公“噗嗤”笑了,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你们瞧瞧,多大人了,还这么歪曲我。”
姑娘、小爷们见惯了祖父祖母这般,都跟着笑了起来。
秦宜宁也禁不住笑。
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感情真好。
这一家人也都和善。与之相比,相府要冰冷的多,人也难相处的多了。
定国公夫人向着秦宜宁招招手。
秦宜宁便乖巧的到了定国公夫人身旁站定。
“好孩子。你这些年在外头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定国公夫人疼惜的拍了拍秦宜宁的手背,道:
“外祖母如今就将‘昭韵司’送给你,往后经营管理之事就都交给你负责,所得利润也都是你自个儿所有,不必交给你母亲,也不需交给任何人。给你这么一个买卖,一则让你学习经营,练练手,将来出阁若真需要管理庶务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二则也是外祖母给你一点私房钱,要使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秦宜宁一直乖巧的听着外祖母的话,眼角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神色,待看到众人的表情略有微妙,尤其是秦慧宁倏然咬紧的下唇,她就知道这昭韵司必然是个好东西。
不过,昭韵司到底是做什么的产业,她却不懂。
她只知道,这个产业必定能够盈利不少,是一大笔的利润,就这么平白的给了她,让她有些不可置信,本能的在心里起了疑问。
秦宜宁不安的看向定国公夫人:“外祖母,我哪里会经营这些呢。”
“傻丫头,下面自然有人供你差遣,原本的钟大掌柜的投奔文书我回头也一并交给你,他是个合用的人,你放心便是。”
意思便是秦宜宁只是挂着名,往后可以坐吃红利了?
她更加不安。
秦宜宁从不觉得这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可是她也知道外祖母绝对不会害她。
孙氏在一旁听了,终于坐不住了:“母亲,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经营,昭韵司那么大的产业,她未必管的明白,赔本是小,若是开罪了人岂不是给家里添乱?况且我记得昭韵司从前是鸣哥儿名下的产业吧?这会子却给了宜姐儿怎么成。”
秦宜宁惊讶的抬眸,正对上孙禹温和的视线。
“姑姑不要多想,我朝务缠身,又要读书,又要应酬,着实分不出时间和精力来去经营昭韵司,祖母已经用良田和铺子与我交换了,我只坐着等收银子便是。”孙禹笑道:“往后还要表妹费心去经营了。”
秦宜宁闻言,不自禁的看向定国公夫人。八一 .昭韵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知道,可是外祖母为了将昭韵司送给她,竟然用良田和铺子与大表哥做了交换。也难怪方才外祖母提起时,表姐妹们的神色都有些不同。
孙氏也有些惊讶。
她着实是想不到,不过是一个才刚回家来的丫头,与自己娘家人又说不上熟悉,怎么就会这样讨人喜欢?还能让自己母亲这般大手笔。
“母亲,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昭韵司着实不合适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来经营,正如我方才说的,昭韵司里那么多达官显贵,万一真的开罪了谁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她才回来,大字儿还没认全呢,哪里配经营什么产业,相府里又不缺她吃少她穿,她回家也没见她祖母给银子给铺子的,凭什么要咱们家这般大手笔。”
前半段话,说的还像些样子,后半段话却让定国公夫人眉头蹙起,在场之人也都略微尴尬。
定国公不愿意参与这些事,闻言便叫了几位表哥出去了,将暖阁留给了女眷们。
一瞧自己父亲竟然这么走了,孙氏就意识到自己或许说了什么定国公不爱听的,自小定国公就是这个习惯,每当他们兄弟姐妹犯错,定国公都会避开来,留了空间给定国公夫人施展。
待到男子们一走,定国公夫人果然沉声开了口:“你才刚说的那话不妥。怎么出门子这些日子,就学会了这些攀比的伎俩?你身为母亲,不知言传身教的道理吗?就不怕你的女儿与你学会了那些掐尖儿要强与人攀比不知和睦姐妹的市侩气!”
孙氏听的不服,低着头不吭声。
秦慧宁听的却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定国公夫人这么说,岂不就是在指桑骂槐吗!
大舅母和二舅母见定国公夫人动气,忙劝说道:“母亲莫要动气,菡姐儿不过是小孩心性,心直口快罢了。”
“小孩心性,心直口快?她都四十多的人了!还这般不知长进!”定国公夫人揉着额头斥责道:“那日我与你说的你是都忘了!”
一看母亲动了真怒,孙氏心里委屈却不敢顶撞,低头认错。
定国公夫人深吸两口气,这才道:“你拎不清,亏得你有这个好命,身边有宜姐儿这个看事明白的。往后你也多长点心,不要谁说了什么你都信,遇到你们秦府里有大事儿,你可以多与宜姐儿商议。这昭韵司我也相信宜姐儿经营起来手拿把攥,你自己没能力,难道你女儿也没有?你别忘了宜姐儿是谁的女儿!”
孙氏被训的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儿,心里虽然不平,可是又有些莫名的与有荣焉之感。保不齐秦宜宁就随了她爹的聪慧呢?
秦宜宁见外祖母训教女儿,没有自己插嘴的份儿,也只能干着急罢了。见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忙与大舅母和二舅母一同去劝。
定国公夫人的气本来也不是冲着别人,为免众人尴尬,有台阶儿也就顺着下了。
“宜姐儿,你刚回来,昭韵司那个地方想来你还不大了解,我叫包妈妈去给你说一说昭韵司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另外待会儿让包妈妈将铺面的账册和文书等物都吩咐人给你送家去。”
“是。”秦宜宁乖巧应是。
包妈妈笑着屈膝行了一礼,“姑娘,请跟奴婢来。”
“有劳包妈妈。”秦宜宁避开她的礼,也回了半礼。
二人客客气气的离开暖阁,往外走去。
定国公夫人和两位舅母瞧着他们的身影,都满意的笑了。
一瞧孙氏正低声与秦慧宁说着什么,定国公夫人便又觉得头痛,忍不住又开始了训女大业:“我看宜姐儿是个极为知道进退的。这个外孙女最和我的眼缘,你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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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孙氏被定国公夫人教训那些老生常谈。
单说秦宜宁跟着包妈妈到了院子当中无人之处说话儿。
“姑娘,昭韵司的来历,想必您还不清楚吧?”
“正是呢,劳烦妈妈告知,这是个经营什么的产业?”
包妈妈笑着道:“昭韵司此处有些类似于前朝的教坊司,却又有所不同。姑娘应该知道,有些大臣获罪,会带累家族吧?”
“知道。”秦宜宁点头。
包妈妈道:“有些大臣获罪,被叛斩、流放等罪,家中女眷不论是八十岁老母还是三岁**,都一律充为官伎,姑娘注意,这个伎并非女字边儿的那个妓。”
“是。”
“从前,朝廷里自个儿经营教坊,这些官伎就都充到了教坊去,算得上是各司其职看各人能力吧,年纪大的做不得台面上的活,便分派一些厨房、柴房、洒扫、跑堂之类的活计,年纪小的女孩就暂且养起来,年纪相当的,就会被送到教坊前头去待客。”
“别看本朝推行礼教,可是那些达官贵人去逛教坊,还专门喜欢挑选那些曾经同僚的家眷,专职羞辱之事。大部分人又都不点现银,赊账成风,所以教坊一直是在赔本。”
“还有这种人!”秦宜宁听的目瞪口呆。
包妈妈笑了一下:“大千世界,什么人没有呢。这教坊原本是太上皇的买卖,太上皇他老人家怎会容许自己的买卖总是亏本?所以一怒之下关闭了教坊,赔了本的银子又不能去找人追回,就都打了水漂。那些犯妇没有地儿处理,又不能不养着,后来下面的人给出了个主意,就有了咱们现在的昭韵司。”
“太上皇重开教坊,但是教坊已经不对外做生意,只是单纯养着那些大家族获罪的犯妇。而昭韵司负责经营明面上的生意,但是昭韵司下所有产业的用人,除了几个掌柜之外,都要从教坊里来租赁。”
秦宜宁听到此处一下就懂了,点头道:“这主意出的真是绝了,这样一来,太上皇的教坊养着这些犯妇,将犯妇租赁出去,又不会赔本。而昭韵司经营用人左右也是要雇人的,雇佣了这些犯妇,有了劳力不说,还算是一大经营特色。”
“果真夫人说的没错,姑娘聪慧,一点就透。实不相瞒,这个主意就是老定国公他老人家给太上皇出的,太上皇一高兴,就将昭韵司赏给了老定国公来经营,就这么传到了现在,交到了大爷的手中。不过,大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说到此处,包妈妈叹息道:“原本昭韵司旗下经营的产业,有两家酒楼,两家客栈,两家妓院。可是大爷性子倔强,见不得那些污秽之事,一上手就将两家妓院给关闭了。”
“所以,如今传到姑娘手上的昭韵司,旗下就是三家酒楼和两家客栈,大爷将原本的一间妓院翻修之后开了酒楼。经营的是风生水起。不过因为这些年打仗,大爷无心经营,现在还有一间妓院的房产正闲置着。”
到此,秦宜宁已经彻底明白了昭韵司的来历了。
怪不得孙氏方才竭力反对。
如今昭韵司旗下三家酒楼、两家客栈、还有一处不动房产,这可是一大笔的银子!
不说那处房产,就说如今正盈利的酒楼和客栈,每年都要有多少银子?这一下子就都成了她的体己钱了?
还有,昭韵司向皇家教坊租赁犯妇是一大特色,那么酒楼客栈里的所有人,都是犯妇。这些犯妇有可能从前是某位大家的老太君,有可能是某个倾城绝色的千金小姐,没准儿客栈里倒茶的都是从前某个内宅里掌对牌的当家人!
这些人虽然被家族带累获罪,可是在秦宜宁看来,这些跑堂杂役的来头略大……
“姑娘,您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包妈妈看秦宜宁蹙眉沉思,禁不住问。
秦宜宁笑着摇了摇头,道:“果真外祖母给了我一份厚礼,我虽受之有愧,但定然不会辜负外祖父与外祖母的一片苦心。定会好生经营,也会善加利用其中的人脉。”
包妈妈闻言心中一震,眼中精芒闪过,连连点头道了三声“好”。
“姑娘如此聪慧,果真不辜负夫人的期望,如此老奴也就放心了。”
二人回去又闲聊了片刻,看天色不早,孙氏就带着秦宜宁和秦慧宁告辞了。
包妈妈就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回给了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夫人闻言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表姑娘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老奴只说了昭韵司的来历,还没有细说,她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要紧之处,真不愧是‘智潘安’的女儿啊!”包妈妈赞不绝口。
定国公夫人闻言也笑起来。
“老夫人,大爷来了。”外头的婢女撩起了暖帘,就见孙禹快步走了进来,给定国公夫人行了礼。
“祖母。”
“鸣哥儿,快过来坐,暖和暖和。”
孙禹自己搬了个交杌挨着定国公夫人身边坐下,开门见山的问:“祖母,我才听说昭韵司这两日出了点事儿,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定国公夫人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知道了。”
“表妹初来乍到的,又不懂其中的症结,您就这么不处理一番,直接将昭韵司给了她真的好吗?”
“也没什么不好的。? ??? 八一中文 ㈠1?Z㈧W㈠.??”定国公夫人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你不了解那丫头,我倒是觉得她有能力处理好。”
“祖母就对她这么有信心?”孙禹玩味的笑。
定国公夫人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很好,这些年在外头吃的苦不少,想来经历过风雨又能坚强的活下来的女孩子,总要比那些生在温室里的娇花扛得住摧折。加之她又聪明过人识大体,本性又十分纯良。我是想着,这件事一则算是我们与她结个善缘,另一则也算是个考较吧,也好叫我彻底了解她。”
“瞧祖母将她夸的一朵花儿似的。罢了,其实也没什么的,这事儿虽大,可表妹到底只是个闺中女子,涉及不到其他,最坏不过就是折个掌柜,也损害不到她什么。”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定国公夫人肃宁了神色,道:“若这件事她办不好,最多也就是折损个掌柜,她又是相府的千金,清流那些老古董就算怪也怪不到她的头上,到底还有她父亲能扛着呢。况且以你在朝中的位置,这件事太难办,何不将它丢开,交给个小女子去处置也免得旁人说你畏惧权贵。”
“是这个道理。”孙禹点头,叹息道:“但是唐家坏了事,清流的人可都眼巴巴的盯着我,我却把脖子一缩,将产业给了人,到底叫人好说不好听,再说,姑父那个人的性子母亲是知道的,就怕他翻脸不认人,拿表妹来顶缸。”
“就算不生什么事儿,秦蒙也早就与清流那些人不对付了。再说,唐家的事能是小事吗?谋害皇后,那是多大的罪!不说皇上独宠皇后,就是曹太师,能放任谋害自己女儿的人逍遥法外吗?就算有能耐从宁王嘴里要来人,又怎么躲得过曹太师一关?”
孙禹的面色冷了下来,不忿的道:“我知道祖母说的有理。只是,我并不觉得清流这件事做错了。怪只怪妖后命硬,唐太医家搭上了全家竟只将她毒个半死。这些年皇上越的昏聩了,真是……”
“鸣哥儿,慎言!”定国公夫人喝止了孙禹的话,沉声道:“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不必说出来,若是在外头也这么一不小心,就不怕招惹祸端?你的性子也太刚硬了一些,要学会圆滑处事方可长远。”
孙禹忙起身行礼道:“是。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定国公夫人眼看着气氛太过压抑,就将话题扯回了家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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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马车中,秦慧宁正可怜兮兮的望着孙氏。
她唇上的口脂已经擦掉了,配她一身素净的打扮,加上她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的表情,瞧着就像是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
那柔软的眼神一直望着孙氏,终于是让孙氏叹了口气。
“慧姐儿,你往后再不可如此了。在你外祖家面前,你好歹也要顾及着咱们一家子的体面啊,你本都知道你外祖家不兴咱们相府这样儿,行事也是不同的,为何偏偏要在姊妹面前去叫宜姐儿小溪?宜姐儿回来这么些天了,你怎么还记不住她的名字?”
秦慧宁含在眼里的泪就如同断线珠子一般落了下来,“女儿只是叫顺口了,第一次就叫了小溪,所以后来就习惯使然,并非故意的。”
一旁的秦宜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听不见。
孙氏看了一眼秦宜宁,又见秦慧宁哭的梨花带雨。想着这孩子也是命苦,自小从襁褓之中被换了过来,一个小娃娃懂得什么?根本也不是她的错,她会惶恐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
思及此,孙氏的心就软了,拿了帕子给秦慧宁拭泪:“哭什么,花猫似的,待会儿怎么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定国公府的欺负你了。”
秦慧宁手忙脚乱的擦眼泪,焦急的道:“我不哭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往后说话要多注意。一句普通的玩笑话,可有可能将人都开罪遍了,你才刚说那话,姐妹们心里都不知道怎么想。”
“定国公府人心厚道,一定不会多想的。”秦慧宁擤了一把鼻涕,对孙氏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孙氏一噎,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听到这里的秦宜宁终于是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看了秦慧宁一眼,道:“慧宁姑娘不要混淆定义。你说错了话,旁人不计较,那是旁人大度,你能说出来那种话,是你品性有亏,两者怎可混为一谈?母亲教训你的是你的品性,你却觉得定国公府的人不计较就理直气壮了吗?”
秦慧宁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像是开了闸一般,抽抽噎噎的道:“小溪……宜宁说的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比故意更可怕。故意为之,那至少说明你还有一些基本的是非观念,至少心里知道这件事是错的,只是忍不住妒恨之心才去那么做。可不是故意,那就说明你连是非观念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害了人还能摆出一张无辜的脸来,比故意为之更可恶。”
秦宜宁连珠炮似的,目光炯炯的望着秦慧宁,直将秦慧宁说的哑口无言,只知道捂着脸落泪。
不捂脸不行啊!因为挨过秦宜宁的揍,秦慧宁只要一对上她的眼神就浑身冷,感觉她的拳头会随时落下。
而且她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秦宜宁的歪理!
一旁的孙氏闻言若有所思。
秦宜宁方才一番话,字字都如洪钟一般敲在她心头。她性子是冲动了一些,可并不觉得自己蠢笨,只是有时意气用事,容易被人几句话就哄了去,会被蒙蔽双眼。
母亲说,秦宜宁看事透彻,原本她还不以为然,如今听着她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开来,她不得不承认,母亲看人的眼光总不会是错的。
可是,她养大的姑娘,本性居然会是这般吗?
孙氏有些不能接受。秦慧宁在她的心里一直是端庄温柔,对待姊妹谦和懂事的。可是自从秦宜宁回来,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变的绵里藏针起来。
她作为母亲,虽然可以理解秦慧宁不安的来源,可是今日在国公府,定国公夫人言语中几次敲打,已经说明就连她老人家不在眼前的,都瞧着秦慧宁品性有问题。
如今马车上,秦宜宁更是将事情掰开来说……
孙氏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
秦宜宁不愿看秦慧宁默默垂泪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是以这会子再度垂眸观察裙角上的花纹,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马车上一时陷入了安静,安静到秦慧宁惊讶的感觉到自己的抽噎声成了马车中唯一的声响,她感到一阵尴尬,不由自主的噤了声。
可噤声之后,秦慧宁看看兀自呆的孙氏,再看垂眸不语的秦宜宁,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跌体面。
正当她开口想说什么的时候,外头跟车的婆子高声道:“夫人,小姐,咱们已经到了。”
一口气憋闷在心口,秦慧宁气恼的咬着下唇,直到下了马车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让自己表现的太过难看。
一行人回了府,自然要先去慈孝园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这里刚要摆晚饭,孙氏忙摘了披风跟二夫人和三太太一同伺候布菜。
秦慧宁与秦宜宁垂站在一旁,老太君吃着饭,打量着二人的神色,见秦慧宁眼睛红红的,不免蹙了眉。
“慧姐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老太君放下筷子,冲着秦慧宁招手。
有了方才马车里的那一幕,秦慧宁哪里还敢当面搬弄是非,只是摇头:“没有,祖母说的哪里话,哪里会有人欺负孙女呢。只不过是风沙迷了眼。”
“风沙迷了眼?怎么不见别人也迷了呢!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祖母好给你撑腰!”
一旁二夫人和三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兴味之感,老太君这样一说,还不知道这丫头在定国公府受了什么委屈呢。
孙氏眼瞧着面前这一幕,老太君的反应,正好印证了秦宜宁方才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她心里就越着恼起来。
在婆家面前,孙氏又哪里会让娘家如此跌了份儿?
“母亲不要误会了。”孙氏笑着上前来,道:“慧姐儿犯了错,她外祖母一家并没说什么,是我在马车上教了她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怎能惊动了您呢。”
秦慧宁已经要将满口银牙咬碎了,可她不敢在触怒孙氏,她不能失去孙氏这座靠山,因此连忙带头:“是啊,是我自己做错了事。”
孙氏又道:“今日去国公府,宜姐儿她外祖母还给了她一份大礼,将昭韵司整个送给了她经营。”说到此处,孙氏与有荣焉的挺直了背脊,话音都轻快起来,打趣道:“往后咱们家宜姐儿也是个小富翁了。”
这一句,让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秦宜宁身上。
老太君惊讶的道:“亲家母竟然如此大手笔!”
二夫人和三太太也笑着恭维起来,“难得定国公夫人如此疼惜咱们宜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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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夫人给了秦宜宁这么大的产业,为她做足了体面,也是给孙氏长了脸。八一中文 =.≤=1≤Z≥W=.≤
孙氏顿感在婆家人面前与有荣焉,难掩骄傲和得意的道:“我本是不要的,可她外祖母偏是要给,说这孩子投了她的眼缘,拦都拦不住,这产业原本还是她元鸣表哥的产业,他外祖母为了送给她,特地拿了良田和铺面与她表哥交换才得来的,我说她一个丫头不懂得经营,却被训斥了一番,说我太护孩子不肯给锻炼的机会,也当真是为难的很。”
孙氏说到此处,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这一番话加油添醋,用银票啪啪的打老太君的脸,孙氏心里暗想:你一个做祖母的,孩子回来没见给什么银子钱儿,院子还给安排了一个最远的,要存体己还要我娘家来出手,感情我们国公府什么都是镶金的,你相府就是个铁公鸡!
显然,孙氏这样想的时候,已经忘了几天前她和老太君还是同样的想法,根本不想让秦宜宁住在府里,差一点就送去了田庄。
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哪里不明白孙氏的得意?
但是事实摆在面前,定国公府的人的确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来闪他们的眼。他们要想较真争这口气,除非也拿一座与昭韵司差不多的产业来送给秦宜宁。
且不说相府如今的产业无非就是一些良田、山林、铺面和田庄,就是经营的生意也都是一些笔墨铺子、绸缎庄子之类,虽然盈利,但是绝没有昭韵司这般上得台面的。
况且,就算有这般能上得了台面的产业,老太君也舍不得给一个女娃当陪嫁啊!
相府的底蕴到底是不如几代相传的定国公府,定国公夫人能拿钱砸人,他们却是不能的。
老太君这会儿机智的选择了装傻。
二夫人和三太太自然也不肯让婆母将产业给了长房的女孩,毕竟相府可还没分家呢,长房没有儿子,二房和三房可多得是儿子!
妯娌二人极为默契的恭维起定国公夫人大手笔,又夸赞秦宜宁懂事讨喜,能得了定国公夫人的宠爱,还不忘夸秦宜宁随了其父的聪慧,直将孙氏夸的满面红光,笑的合不拢嘴。
秦宜宁看着孙氏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叹息。
她忽然有些明白定国公夫人今日为何会忍不住火气,当着众人面前训斥孙氏了。她要是有个女儿四十多岁了做事还像十四岁,一味的只随心行事不考虑他人想法,她也会恼的。
而秦慧宁却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隔绝在外的人,所有人都只围着秦宜宁打转,抢走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
她在秦家生活了十四年,虽得老太君和母亲的喜爱,可也没看到谁这般将自己夸的天花乱坠。
从前她还被当做亲生女儿时,也从来没有谁夸她“肖似其父”有“乃父之风”之类的话。
看着二婶和三婶的嘴脸,秦慧宁觉得腻味至极!
还不是因为秦宜宁有了一个昭韵司,而她从前没有!
从小外祖母就不甚喜欢她,可是再不喜欢,她也是与外祖母相处了十四年,难道她十四年的时间,都比不上秦宜宁只与定国公夫人见一面?
秦慧宁咬牙切齿,若不是还尚存些许理智,她早已暴起骂人了。可是她知道,她的好日子还要拴在面前这些人的身上,不能让他们对自己的感官变差,否则以后的责难还多着。
“老太君。”正在这时,秦嬷嬷笑着打起门前的暖帘,回道:“大老爷回来了。”
话音方落,就见秦槐远披着一件灰鼠毛领子棉氅进了门,将大氅随手交给了秦嬷嬷,上前来给老太君行礼。
“母亲。”
“回来啦,快坐吧。”老太君面带笑意。
秦槐远在一旁铺着厚实坐褥的圈椅落座,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自然的就退到了一旁。
见满屋子都萦绕着欢乐的气息,秦槐远笑着问:“生什么好事儿是我不知道的?母亲也与我说说。”
老太君笑道:“还不是宜姐儿的好事儿?今日回定国公府去,她外祖母为了庆贺她回家,将昭韵司送给了她,我们正在说这件事儿呢。”
秦槐远闻言一愣,呼吸间已经抓住症结所在,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看向了一旁的秦宜宁。
身为父亲在,自然喜爱与自己相似的孩子,秦槐远也不例外。只不过可惜的是这些年来无论他多么努力,暗地里用了多少的方子,都没能让妻妾产下一个男丁。
女孩子罢了,再像自己,又有什么用?也只能联姻而已。
再看秦宜宁柔柔弱弱娇花映水的模样,秦槐远更加扼腕,内心之中有个声音在叫喊着为何这不是个儿子!一些话,也就悻悻的懒得说了。
一个丫头片子,唐家的事再大,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得个昭韵司,不过是做吃红利罢了。这一次唐家的事牵扯到宁王和清流,事后若是扛不住,顶多大掌柜的去顶缸罢了。
本来昭韵司就换了东家,再换个大掌柜,也是自然的事。
秦槐远思及此,也就没有多说,只道:“岳父与岳母费心了。改日我定要登门道谢才是。”
孙氏听了心里别提多熨帖,看着秦槐远时目光都柔和起来。
老太君见孙氏与秦宜宁、秦慧宁还都穿着出门的衣裳,便叫他们回去歇着,今日就不用过来了。
三人行了礼,秦慧宁强颜欢笑的与孙氏道别,回了暖阁休息暂且不提。
秦宜宁却是与瑞兰、金嬷嬷、采橘一同,一路跟着小轿将孙氏送回了兴宁园,行了礼才回自己的雪梨院。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秦宜宁如今成了昭韵司东家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一路上所遇的奴婢无不主动上前来殷勤行礼的。
瑞兰提着灯跟随在秦宜宁身旁,仔细回想着秦宜宁回府之后的事。
五天之前,姑娘初回府,老太君和生母不认他,秦慧宁欺负她,就连吃用都要看下人的脸色。
可如今呢!?
老太君不厌恶她,夫人好像有些喜欢她,定国公府对她更不必说。她吃穿用度不愁,一番威不但震住了下人,更连秦慧宁这样的主子都震住了,马车上教训人那一段话,瑞兰跟着车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最要紧的是,全府的姑娘还都靠着二两的月钱过活,可她家姑娘已经拥有了一座金山!
瑞兰这么一想,兴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更加坚定了以后跟着秦宜宁的决心,从前是她井底之蛙,只知道兴宁园那么大点儿的方寸之地,觉得最好的前程就是大老爷了。
如今跟着姑娘,未来虽然未知,但明显要比跟着大夫人更有前途!
秦宜宁当然不知一旁的瑞兰是什么想法,只是察觉到众人对她忽然更加客气,瑞兰服侍的也更加殷勤了,心里不免好笑。
逢高踩低,这就是人的本性么?
一路拐进巷子,远远地瞧见一个身影站在雪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见了他们,那人忙快步迎了上来,到了近处秦宜宁才看清,跑过来的是秋露。
“姑娘。”秋露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些紧张的道:“方才有一位钟大掌柜,带着两个大香樟木的箱子来了,说是亲自给姑娘送昭韵司的账册来的,可是人来了之后,不肯吃茶,也不肯告辞,竟然往院子里一跪,不肯走了!”
秦宜宁惊讶的眨眼,随即声音略急的问:“他来多久了?来时有多少人知道?他跪着的事可有人知道?”
“来时是从后角门子进来的,知道的人并不多,旁人看着抬箱子进来的,想来只当是给姑娘送东西,不会仔细去看他几时走。至于跪着……”秋露想了想,道:“怎么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奴婢怕传开来不好,与祝妈妈和詹嬷嬷商议了一番,将雪梨院的下人都管教了起来,不允许出院门,今日食盒都是奴婢和祝妈妈去抬的。”
秦宜宁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你做的很好。”原本她就知道秋露想事通透,只是性子木讷,想不到遇到这样的急事她还能如此稳重,看来往后秋露是可以重用的。
主仆三人回了雪梨院,果然看到院子当中小石子路的尽头跪着一个人。
如今马上要立冬的天气,又是傍晚,冷风一阵阵吹的廊下的灯笼摇晃明灭,风卷泛黄的竹叶铺散了满地,那个端正跪着的身影就显得极为萧索。
秋露见秦宜宁驻足不语,询问的看了看她。
秦宜宁略想了想,道:“这位是钟大掌柜吧?要与我交接账目?请进来说话。”
说着看也不看钟掌柜一眼,径直进了待客用的前厅。
瑞兰和秋露二人忙去请钟掌柜:“掌柜的,我们姑娘回来了,您快请起来吧,您这样下去我们姑娘也难办啊。”
许是听了瑞兰和秋露的话,也许是见到了真佛,钟掌柜忙爬了起来,因跪的久了,身子踉跄了一下,缓了一阵才踉跄着走进正屋,进了门再度跪下,并不敢抬头直视秦宜宁容颜,只低着头道:“东家安好,小人钟玉成,给东家行礼了。”
秦宜宁端坐在位,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瑞兰和秋露。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她沉默着,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细细的打量了钟掌柜一番。
钟玉成近六十岁的年纪,生的中等身量,略微福,身上穿的是一件宝蓝色团福纹锦缎长衫,披着一件深褐色棉氅,头上戴了暖帽,暖毛的中间镶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只单看这一身穿着,在外行走也是个极为体面的人。
只是他此时面容凄苦,皱纹里都写满了“愁”字,花白的山羊胡一颤一颤,给秦宜宁行礼时腰弯的极低,仿佛不堪重压一般。
秦宜宁的心内在飞快的计算着。
类似于钟掌柜这样的大掌柜,比从前她在外头卖草药时见过的任何一位都要体面,从前都该是她点头哈腰对人的,如今这位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她面前,她一时间还找不到应对之法。
然而,她是昭韵司的新东家,虽然经营上的事情可以依赖大掌柜,但是一些决策之事情还是要她开口的,往后要如何服众,也全看今日了。
秦宜宁思及此,背脊挺的更直,气势也更足了。
沉默历来都是最有深意的应对。
钟掌柜见新东家虽然是年轻姑娘,竟然也能沉得住气,想想定国公夫人那个厉害的女金刚,不敢怠慢,头也压的更低了。
这场面,叫瑞兰和秋露见了都不免开始敬佩起自家姑娘来,如此风度气势,别的姑娘可是没有的。
如此沉默的场面足有盏茶功夫,秦宜宁才缓缓开口。
她因要思考,语很慢,但落地的话字字句句都显得更有分量:“钟大掌柜今日特地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还请你起来回话吧。瑞兰,看座,秋露,上好茶。”
瑞兰和秋露按着吩咐行事。
钟掌柜站起身,躬身退后,只在瑞兰端来的交杌上挨着边儿坐下,又双手接过了秋露端来的白瓷红梅茶碗放在手边的矮几上。
秦宜宁把玩着手边茶碗盖子,道:“此处没有外人,钟掌柜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是下次若再有事,只管来与我直言便是,可在不行如今日这般长跪不起了,大冬天里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我往后的生意还都要仰仗掌柜呢。”
钟掌柜是聪明人,闻音知雅,立即知道秦宜宁这是怪罪他有可能会毁了姑娘家的声誉。忙起身行了个礼,垂道:“东家说的极是,这次是小人鲁莽,往后再不会如此了。只是今日事情焦急,才会这样贸然前来。”
说话间,飞快的抬头看了秦宜宁一眼,只见位端坐的少女穿了身猩猩红的斗篷,灯下容颜秾丽难描难画,一双修长入鬓的长眉勾勒出几分英姿,显得双眼熠熠幽深,端称得上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钟掌柜看的心里一震,忙道:“东家,是昭韵司出了些事,小人处理不了,才来求东家的示下。”
秦宜宁的心里咯噔一跳。虽然早有预感,就算昭韵司到手也并不是那么就白白的吃红利的,可是事情迎面砸来,还是让人觉得措手不及。
秦宜宁内心慌乱,面上却平静,只是抬了下下巴,示意钟掌柜继续。
钟掌柜道:“咱们头些日子从教坊里赁来一位姑娘,十四岁的年纪,花骨朵儿似的,谁知道到了酒楼里刚一天,就被宁王闯了来二话不说的抢了去。
“我手下的护院拳师倒不是没有,咱们昭韵司也不是平白叫人欺负的,可宁王势大,小人着实不敢冲撞。
“如今这位姑娘到了宁王府已经三天了。赁来的人,就这么丢了着实无法与教坊那边的管事交代,所以才来求姑娘给做主。”
屋内有一瞬的寂静,寂静到针落可闻的地步。
一旁的瑞兰和秋露旁听着,一瞬间唬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宁王是什么人,大燕朝哪里有人不知道?
宁王尉迟金明,崇尚武力,领兵打仗是个好手,身为皇帝的亲弟弟,备受隆恩,皇上子嗣单薄,还曾过继过宁王的世子做皇子,虽然皇上后来有了皇子又将那位世子送还给了宁王,到底宁王府地位不一般。。
可是,宁王纵有千般好,终究是个荒淫暴虐之辈,喜欢上哪一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直接动手抢人也不是没有的事。
这种事情,叫秦宜宁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处理?
就在瑞兰、秋露两个一面抱不平一面为主子捏把汗时,却听一声清脆的笑声。
秦宜宁笑着道:“钟掌柜是个妙人儿,你这般求人的法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既然你不打算说实话,那请自便吧。”说着话,竟端了茶。
端茶送客?!
婢女都愣了一下,还是瑞兰先反应过来,去请钟掌柜出去。
钟掌柜目瞪口呆,惊愕的望着位上的姑娘,只见秦宜宁处变不惊,风仪端容,笑容温和,好像风雨加身亦不会动摇一般,顿时收起了方才的轻慢之心,在不敢小看她只是个小姑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东家息怒!”
秦宜宁道:“钟掌柜既要来求我,就不要打量着蒙我。平日里你们跟教坊赁了人,就不信没有过这种丢了人无法交代的时候,你们那时候怎么处理?如今,既然是处理不好,事情自然不一般,你还是将实话都说明白吧,我听一听,或许还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钟掌柜跪伏在地,叩头道:“东家明察秋毫,那位被宁王抢走的姑娘,姓唐,闺名萌,是前太医院院判唐大人的独生女儿,唐院判因毒害皇后,被判满门抄斩了,唐家女眷们不肯受辱,也都自尽了,这位唐姑娘因半年前出了家才逃过一劫,后来事,被人抓去了教坊,后又被租赁了回来。”
后面的话钟掌柜不说秦宜宁也明白了。
她生在民间,知道的民间传言要比京都的贵人们还多。
皇帝昏聩无能,已年近古稀了,却独宠二十出头的皇后曹氏。
这曹氏出身名门,父亲是太子太师曹炳忠。
曹太师女儿是皇后,徒弟是太子,在当朝可谓风头无两,行事就更加乖张。
而皇后曹氏,据说容貌倾国倾城,狐媚惑主,不但得万千宠爱,还时常妄加干预朝政,与历史上的妲己、褒姒、飞燕、合德之流并无不同。
民间都不称曹氏为皇后,而称之为妖后。大家都说皇帝之所以如此昏聩,都是因为妖后撺掇。
唐家的事,秦宜宁在回京的途中也略有耳闻。
据说是某位太医与清流文臣交好,希望能够清君侧,除妖后,还大燕朝一个英明的皇帝,就借职务之便给妖后下了毒,没想到妖后命硬,竟然只毒了个半死,那太医一家子却都赔了性命。
如今听了钟掌柜的话,秦宜宁就明白了这位唐萌姑娘的来历。
钟掌柜今日火烧屁股一般的来了,如此卑躬屈膝的投诚,秦宜宁一开始疑惑,现在也懂了。
唐萌的父亲是毒杀妖后的“英雄”,唐萌是“英雄”遗孤,被昭韵司领回来,却没有保护好,竟然被宁王那个淫贼给抢了去,而且还抢走三天了。
这三天会生什么,每个人都能猜测出来。
想必,清流那些老古董们这三天没少折腾钟掌柜。
那些清流大臣们,对付曹太师不过,对付宁王无能,可是对付一个小小的掌柜却绰绰有余。
钟掌柜也是拖家带口有儿子侄子的,如果这一次处理不好,恐怕钟掌柜一家子往后在京城都没有了立足之处,弄个不好,性命都要丢了。
“也难怪,钟掌柜如此火急火燎的。”秦宜宁凝眉道:“你说的事情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竟然没有表态!
钟掌柜焦急的道:“东家,求东家开恩给小人指一条明路,小人一家必定感恩戴德,这一辈子都效忠东家!”
“钟掌柜。”秦宜宁声音平静的道:“你觉得,我又能做什么?”
这一句话,就如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是啊,原本的东家是孙禹那样的大才子,尚且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如今的东家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子,她又能做什么呢?
他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钟掌柜失魂落魄的垂着头,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一家子的未来,说不定不出几日自己的命都要丢了。
秦宜宁再度端了茶。
这一次钟掌柜规矩的行了礼,由瑞兰送了出去。
秦宜宁缓缓放下茶碗,方才一直淡然的神态早已不见,眉头紧紧皱着,红唇也抿了起来。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先是在屋内踱步,觉得屋内闷得慌,又走到了院子中。
天色暗淡之下,小巧的院落竹林簌簌,树影森森,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方寸。
心里一股怒气,被名为正义感的情绪鼓动着!
“畜生!”
秦宜宁气的禁不住咒骂了一声,狠狠的一脚踹在石凳上,竟将石墩子踹的歪倒在地,出“咣当”一声闷响。
瑞兰和秋露两人唬了一跳,祝妈妈躲在屋里没敢出来,倒是詹嬷嬷站在了厢房的廊下,静静的望着秦宜宁。
瑞兰扶着秦宜宁:“姑娘不要动气,可仔细身子。”
秋露却是个忠厚的实在人,担忧又焦急的道:“姑娘,唐姑娘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唐姑娘一家都是好人,这样的下场,太可怜了。”
秦宜宁何尝不知唐家的下场可怜?
可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最大的仰仗便是她的父亲,她倒是想去求秦槐远帮忙,但她就算再笨也知道,秦槐远对此事必然是早就知情的。八一 ≠.=1ZW.
早就知道,却没有动作,已经说明了立场。
而昭韵司原本是孙禹的产业,孙禹对此事难道不知情?
孙禹和定国公夫人都决定不去理会的事,她该怎么管?
秦宜宁飞快的思索着,如果这件事她不闻不问,会展成什么样……
见秦宜宁的脸色不好,秋露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此时也不敢多言。
詹嬷嬷见秦宜宁这里已经安静下来,就回了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秦宜宁、瑞兰和秋露主仆三人。
秦宜宁看了看两边的厢房和倒座,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压着火气低声道:“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瑞兰从秦宜宁的话中听出苗头,焦急的道:“姑娘,此事涉及到宁王,您一个闺中女子能怎么办?您还是不要理会吧。”
秋露也咬了唇,跪下道:“姑娘,奴婢方才是一时嘴快,说话没经过脑子,这件事您的确不合适插手的,您千万别被奴婢给影响了。”
秦宜宁摇了摇头,搀扶秋露起来。
她目光坚定,双眼熠熠的道:“我若不知道倒也罢了。可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尽力一试。我没有把握能救他们,但是若连试试都不敢,我怕会一辈子良心难安。”
“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
“瑞兰,我当年是被养母从溪边捡到的。若是她存了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怕沾染上麻烦而不肯收养我,我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又如何能站在这里与你们说话?”
秦宜宁的眼神很明亮,仿佛盛了满天星光,“我这些年虽过的苦,可养母教导我的我从不敢忘,生而为人,总有一些节操是不能丢弃的。此事若是展下去,先,唐小姐的一生怕是真的毁了。其次,钟掌柜一家子怕是要遭到清流那群人的疯狂报复。”
说到此处,秦宜宁冷笑了一声:“清流那些人,不敢找宁王,不敢找昭韵司的东家,就只能拿个管事的掌柜出气,钟掌柜又没做错什么,他的一家老小到底是无辜的。你们说,这件事涉及到一个年轻姑娘的下半辈子,还涉及到一家子无辜人的性命,我能当做不知道吗?”
“可是姑娘,您又能怎么办呢?”瑞兰被秦宜宁一番话说的十分动容,但同时也为主子愁。
秦宜宁摇了摇头,“这件事不能去求我父亲,只能是尽我所能,尽人事,听天命吧。就算救不了他们,至少我尽力了。”
秋露被秦宜宁的决定和方才的一番话说的侠气顿生,重重的点头道:“姑娘要奴婢做什么,就请您吩咐吧。”
秦宜宁噗嗤一笑,皓白的牙齿在夜色下显得白瓷一般光洁漂亮:“你好好的当差便是了。别的你也做不了。”
瑞兰有些担忧:“姑娘,不论您要做什么,被相爷和老太君知道了怕都不会干休的,倒时对您会大大不利啊!您回府到今日,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您还是要三思而行才是。”
秦宜宁知道瑞兰谨慎,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就感激的笑了一下。
“最坏又能怎么样?就算打断骨头,我也还是我爹的女儿。最苦的日子我都过来了,他们为了爱惜羽毛,总不会当面打死我吧?不行我还回去砍柴采药做野人好了。”
她的一句自我玩笑语气十分洒脱,说的两个丫头心里都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谁知正当此时,忽然有个低沉的男声传入耳畔——
“说的好。”
秦宜宁被唬了一跳,忙拉着两个婢女后退,又因考虑到闺誉,在情况未定时不敢宣扬,只压低声音斥问:“谁!”
屋顶上的虎头虎脑的少年默默地捂脸:王爷喂,您怎么就控制不住出了声呢!
他身旁的青年一瞬也有些懵了。
这二人正是恰在今夜夜探相府,被大燕君臣百姓视为煞星的小王爷逄枭和他的侍卫虎子。
逄枭只愣了一瞬,就飞身跳在院中,毫无遮掩的站在了秦宜宁的面前。
虎子被他家主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逄枭出手如电,一把抓向秦宜宁面门。
主仆三人惊呼。
秦宜宁被吓得一闭眼。
她感觉头上一松,一缕盘起的长倏然滑落披在肩头,随即自己的脸颊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摸了一把。
那只手干燥温暖,指头和掌心上有粗糙的茧子,刮的她脸颊微疼。
她这是被调戏了?!
秦宜宁惊呼一声,本能的身手就打,谁知却扑了个空。
定睛一看,面前已没了那男子的身影,只看到一道高大的背影翻墙而过,耳畔还能听到那人十分愉快低沉的笑声。
院子依旧寂静。
明月高悬,宫灯摇晃,竹影婆娑,方才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
“姑娘,怎么了?!”听到动静的詹嬷嬷和祝妈妈、柳芽等人都拿了灯跑了出来。
见秦宜宁带着两个婢女站在院子当中呆,不由得担忧的到了近前:“姑娘怎么了?可是崴了脚?”
秦宜宁惊魂未定的摇头,“没,没有,就是方才险些摔倒,吓了一跳。”
瑞兰和秋露二人马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府里闯进了淫贼,近了姑娘的身旁还摸了姑娘一把,这种事传开了,姑娘还怎么做人?
二人都一口咬定是秦宜宁方才差点摔倒。
祝妈妈呼了口气:“没事就好,姑娘,天儿冷,您还是进屋里去吧。”
詹嬷嬷不疑有他,也道:“姑娘要透气也等白天太阳地里走走,别这会子着了凉。"
一众人簇拥着秦宜宁回了正屋。
此时的院子外,虎子正用惊愕的眼神看着他家王爷。
印象中,他家王爷对待人素来都是威压十足不苟言笑的,他的眼神太厉,待人很冷,为人又十分谨慎,做事大开大合,该撒泼时候撒泼,该冷淡时候冷淡,可私底下大多时候是很冷静自持的。
可今晚生的事,完全打破了虎子对他主子的认知!
王爷手里拿的是个簪子没错吧?
他好像还看到王爷去摸了人家姑娘的脸一把……
他家狷狂霸气、杀人不眨眼的王爷,居然大半夜的跳到一个姑娘的院子里,抢了一根簪子,还顺带耍了个流氓!
不是他瞎了,就是这世界迷幻了!
逄枭木着脸看着手里的簪子。
这簪子通体碧玉,簪头是三朵花苞围绕着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小巧又精致。那丫头的头又黑又亮,这簪子在她间也通透闪光,更亮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微笑时闪亮的贝齿。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如今拿着簪子的手好像还在烫。
她脸上真滑啊!
被吓到时紧闭双眼的模样真可爱!
还有那小巧润泽的嫣唇……
真是见了鬼了!
逄枭将簪子揣在怀里贴身放好,黑着脸迈开长腿疾步如风。
虎子连忙追上,“王爷,马匹已经备好了,咱们何时启程?”
“今夜。”
“也好,老夫人和太夫人他们都被皇上请进宫了,为防有变,咱们也要赶紧回奚华才行。”
“嗯。”
“……”
“……”
“王爷,您,您其实还是看上秦小姐了吧?”
“……”
“王爷……”
“噤声,赶路。”
“是。”
**
秦宜宁此时正呆呆的望着帐子上投射过来的一盏如豆的光晕呆。
刚才那人到底是谁?
她的簪子被抢了,若是那人不安好心,拿了来说她与人私相授受,她的闺誉可就全毁了。
她还被摸了脸。
到现在,她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能感觉到那人手掌上的茧子刮蹭的感觉。
那人应该是个常年干粗活,或者握兵器的人吧?
她其实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因为当时那人背对着灯光,只将他的高大健瘦的身形看了个真切,她刚刚到那人的肩膀高,要是那人有心杀她,恐怕一把就能拗断她的脖子。
可是,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和敌意。
她常年捕猎,对敌意和杀气是很敏感的。如果那人有半分要害自己的意思,恐怕一被恶意的眼神盯上,她就有感觉了。
那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她说的话,那人又听了多少?
事情会不会照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展?
秦宜宁觉得满心都是乱麻,烦躁的翻了个身。
帐子外软榻上值夜的瑞兰听见动静,忙披了衣裳起来道:“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秦宜宁叹息道:“今日之事,一定不要传出去。”
“奴婢明白,一定不会乱说的。”
秦宜宁闭了闭眼,“睡吧。”在怎么样,日子也是要过的。
次日清早,秦宜宁照旧去给孙氏和老太君问了安,随后回了老太君:“今日要去昭韵司旗下的铺子看看,与钟大掌柜说好了要去对账。”
老太君只嘱咐她多带几个人,就答允了。
秦宜宁回了院子里盛装一番,带着秋露和瑞兰乘车出了门。
在昭韵司旗下的酒楼见了钟掌柜,要了一辆马车和几名护卫,在钟掌柜感恩戴德的陪同之下直奔宁王府而去。
然而一行人到了宁王府角门前却犯了愁。八一?? ? ㈠1㈠Z㈧W?.㈧
秦宜宁没下帖子,又是独个儿前来,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且以她秦丞相嫡女的身份,在宁王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见与不见全看宁王的心情。
门子面对钟掌柜和笑颜如花的大丫鬟的劝说,有些招架不住,盯着那朱轮的油壁车看了半晌,就怕放进去个什么做乱的人带累自己丢了性命。他想了想,就告诉面前二人:“你们稍候,我去回了大管家。”说完就跑了。
瑞兰和钟掌柜到秦宜宁的马车旁回了话。
秦宜宁思索半晌,叹息了一声,“拿帷帽来,还是我亲自去说吧。”
“东家不如等等,看看他们怎么说。”钟掌柜有些犹豫。
“不必等了,咱们没有帖子,若是不让他们看到我,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见到宁王。”
瑞兰和秋露不大明白秦宜宁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看到她就立即能让进去?
钟掌柜却是个老油条了,想想昨日看到的秦宜宁的容貌,在想想宁王的喜好,他就明白了。
秦宜宁虽不至于对宁王用美人计,却是要以美貌为敲门砖的,门子看到个美貌的姑娘来求见,十有**会有猜想,必定会去回禀。
东家竟能够为了救他们全家而做到这种地步!
钟掌柜更加动容,声音有些颤抖的道:“东家受委屈了。东家的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秦宜宁摇头轻叹,“事已至此,钟掌柜不必客气了。”
此时她已戴好了帷帽,扶着瑞兰的手踩着垫脚用的红漆木凳子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素缎妆花收腰褙子,下着牙白色素纱长裙,披一件镶白兔风毛的猩猩红斗篷,头戴白纱帷帽,虽看不清容貌,可是从她端庄的站姿便可看出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门子这时已叫了大管家出来,二人一出角门,正瞧见了马车旁俏生生的姑娘,心里果真都有了一丝了然。
管家已有四十出头,胖墩墩的身上裹着件暗青色的锦缎袍子,头戴**帽,笑起来时双眼眯缝的都快看不见,“这位姑娘安好,就是您要求见我们王爷。”
“是,还劳烦管家通传,就说秦丞相之女有要紧事与王爷说。”秦宜宁微笑,声音温柔。
帷帽只有短短的一圈轻薄的白纱,一阵风吹来,正露出她精巧的下巴和带笑的唇角。
管家看的一愣,暗想这姑娘生的到底是什么样儿?如今遮着藏着都够勾人了,王爷想来应该会有兴趣一见。
正当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一辆朱轮华盖八宝流苏车慢慢的停在几步远处。
那马车极为华贵,车身为藏蓝色的锦缎,在阳光下反射光芒,珍珠串成的流苏随车子行进而摆动,煞是好看。
驭夫跳下车辕,下人撩起车帘,就见一高瘦的青年探身下车来。
那青年玉冠束,容长脸,容貌称不上顶顶的英俊,却从书卷气之中透出一股子凌人意气,他眉毛浓长,眉心有一道淡淡的川字纹,皮肤偏白,肩上雪白的狐腋毛领子被风吹动时拂到他的脸上,显得很是贵气。
大管家一见这人,立即堆笑上前去行礼,刚要开口,却被那青年抬手制止了。
“这位姑娘是?”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一直落在秦宜宁身上。
大管家恭敬的回道:“是秦丞相家的小姐,要来求见王爷的。”
青年一手把玩腰间的荷包穗子,随即笑了一下,遥遥拱手致意:“秦小姐好。”
“这位公子好。”秦宜宁还礼。
青年道:“姑娘要求见宁王?那就随我进来吧。”
秦宜宁惊讶的抬眸,隔着帷帽的一层白纱,就见那青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旁大管家也并无反对之意。
这位应该是宁王府的主子。
看这个年龄,许是宁王的儿子?
可是他称呼宁王不是叫“父王”,而是直呼“宁王”。
秦宜宁很快就联想到了当年被过继给皇帝,做了皇子不到一年,又因为皇帝的妃子诞下皇子而被还给王府的那位殿下。
这位殿下,说是皇子又不是皇帝亲生,说是世子,偏又被皇帝过继了,在宁王府的地位很是尴尬。
秦宜宁带着瑞兰、秋露和钟掌柜跟随在那青年身后进了王府,过仪门,绕过一个面积极大的人工湖,穿过假山嶙峋来到一处院落。
进了正厅,正当中高悬匾额,上书“仁心”,匾额下是一幅“八骏图”,再往下看是一张黄花梨木长几,上头一左一右各放一琉璃花樽,里头插着时新的鲜花,当中黄铜镂雕香炉里燃着不知道是什么香,闻着有些淡淡松油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那青年率先踏过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径直端坐在位,笑道:“姑娘请坐。”
见他大大方方所坐的位置,秦宜宁就更加肯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微笑道谢后摘了帷帽,坐在下手位,瑞兰、秋露和钟大掌柜都垂站在了秦宜宁的身后。
青年看到秦宜宁真容,先是愣了一下,立即垂下眼轻咳了一声,道:“姑娘是秦丞相才刚寻回的千金吧?”
“正是小女子。”秦宜宁有些紧张。
她怕青年会当面问起她今日前来的目的。
毕竟宁王抢人这种事,当面与之商量是一回事,背后与人说起很容易被人误会成编排宁王的错处。
是以秦宜宁就故意不去看那青年,抬眸看了自己对面挂着的一副字,随即又看向座上方挂着的八骏图。
画上是八匹神骏的野马在一片草原上奔驰,并无落款,也无印章。
青年总是忍不住想去看秦宜宁的脸,此时见她似对八骏图感兴趣,就笑着问:“姑娘觉得这幅画如何?”
秦宜宁一下子被难住了。
她对书画着实没有什么研究,就只能干笑道:“画的很好。”
原以为她是对画有研究,谁承想竟听到这么干巴巴的一句,青年有些意外。
秦宜宁见青年神色,也觉得自己只说这么一句太没诚意,就咳嗽了一声道:“这马儿画的极有神韵,只是,我敢肯定这作画之人必没见过真正的马群。”
青年很是意外,蹭的站起身来负手去看那幅画,又有些好奇的追问秦宜宁:“你为何这样说?我觉得这幅画倒是没什么问题啊。”
秦宜宁见青年如此认真,疑惑的眨眨眼,轻声道:“我从前长在山野,曾被这样成群的野马救过一命,是以对马群的样子有些了解。”
早听说秦丞相的亲生女儿被人换走,在外头流落了十四年,青年此时已经完全被秦宜宁勾起了兴趣,继续追问道:“若姑娘不介意,还请你详细说说,那野马群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宜宁莞尔道:“我当年被野狼攻击,慌不择路逃出树林,在一大片草地上见到了正在吃草的野马群,因为无人可以救我,也着实太害怕了,便没多想的径直冲向了马群,当时是一匹头马救了我。”
回忆起过去,秦宜宁仿佛还能看到那匹神骏的枣红野马,笑容渐渐扩大。
“马群的头马,就如同这幅画跑在中间的那匹头马一样,生的比其他的马匹都高大,鬃毛很长,十分健硕,头马神骏又勇猛,在危急时刻能够保护马群,甚至野狼都能斗得过。当时就是因为我冲向了马群,将野狼引了过去,头马了飚将狼群赶走,我才能活下来。”
说到此处,秦宜宁起身走到青年身后三步远处,仰头去看那副八骏图。
“这幅画马儿神骏,画的也传神,可是作画之人或许为了突出头马的俊俏,将它画在了中间,要知道在野马群里,头马是带队的,这就完全错了位置。所以我才说作画之人一定没有见过真正的野马群。”
青年连连点头,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望着秦宜宁,眼神落在她的明亮的双眼,随即极快的别开了眼,耳根子却红了:“姑娘原来还有这等丰富的经历。此番是我受教了。”
秦宜宁连忙摇头:“公子言重了。我于书画上着实没有研究,只能看出这幅画画的好罢了,其余的也是胡说,还请公子见谅。”
“姑娘说的哪里话。”
二人正客套着,却听有人回道:“王爷来了。”
随即便是一阵错杂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后堂里走出一年约五旬的男子。这人身材极为高大,穿着酱紫色锦袍,头戴紫金冠,留着络腮胡子根本看不清长相,行走之间龙行虎步,怀里竟然还搂着一个穿了浅绿纱衣的妖娆女子。
宁王进了前厅,看到秦宜宁时眼睛就是一亮。随即看到一旁的青年,哈哈笑着拱了拱手。
青年还了礼,就道:“姑娘你与王爷还有话说,我就先不打扰了。”说着文质彬彬的行了礼,就走向了落地罩拐入了后头。
宁王则是搂着那巧笑倩兮的妖娆女子坐在了位,让女子坐上他大腿,随即低沉洪亮的声音道:“你是秦蒙之女?找本王有什么事?”
一见宁王,瑞兰和秋露两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婢女已唬的背脊上都出了热汗,就是钟大掌柜这般见多识广的都惧怕的抬不起头来。八一 ≠.=1ZW.
宁王暴虐荒淫的名声在外,因领兵打仗,身上带着一股戾气,声音低沉洪亮,话音直震的人心颤,不论是地位上的威压,还是他本人的厉害,都让等闲之人面对他时不敢直视。
且在此时,宁王明知道出来见的是个闺阁女子,却还搂着个美妾!不安分的大手在那女子腰间胸前揉搓,引得那女子娇笑连连、极为放浪。轻慢的态度已不言而喻。
面对这样的宁王,换做任何一个闺秀都要又羞又惧,退避三舍,就是男子怕都会觉得受了羞辱。
可秦宜宁却巍然不动,像看不到宁王在做什么似的,端庄的行了礼。
“宁王万安,小女子秦氏,是秦丞相的独女,日前接管了昭韵司的生意,身为昭韵司的新东家,特地为了唐姑娘一事前来求见宁王。”
“你的胆子倒不小!”宁王哼笑了一声:“我还当秦蒙养出个有意趣的女儿,仰慕本王雄武,特地来求见呢。”
话一出口,就引得宁王怀中的美妾咯咯地笑出声。
秋露与瑞兰怒不敢言,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钟大掌柜冷汗都冒了出来,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让秦宜宁来求人,竟要一个闺中小姐在宁王面前这般被折辱。
秦宜宁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当听不见宁王的这一句话,道:“宁王的确雄武,英名远播,小女子从前长在乡野,也常听人说起宁王率领大军抵抗大周的英勇战绩,着实是令人钦佩。”
宁王想不到这姑娘不但没被自己吓退,反而还给自己戴了一通高帽子,不免觉得更加有趣,怀里虽搂着美妾,身子却向前倾了倾,哈哈笑道:
“说的好!本王最看不惯大周那群谋朝篡位的宵小之辈!打着什么推翻暴政的旗号,自己却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宜宁也笑。
瑞兰、秋露、钟掌柜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众人都以为秦宜宁会继续给宁王戴高帽时,秦宜宁却话锋一转,道:“可是宁王可知,唐姑娘若继续在您手上,您的一世英名怕是会被此事毁了。”
原本略有些松懈下来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而再度紧张起来。
宁王浓眉紧拧,满脸的络腮胡子都似因愤怒而颤抖,粗狂的男声洪钟似的吼道:“大胆!”
钟掌柜唬的身子一颤,冷汗直流,两婢女更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秦宜宁轻笑一声道:“若无胆量,今日也不敢来王爷处进言了。王爷英明神武,自然对如今大燕国情有所了解。说什么大燕战无不胜,那纯属吹嘘。我曾在边境梁城以及附近周边大城挣扎求生,自然知道那里十室九空、饿殍遍地的惨状,京都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守着方寸天地,井底之蛙不知外面疾苦。可以王爷的阅历和机智,难道会看不出将来大燕必定有破城一日吗?”
这一句话,直说的钟大掌柜身子一软,直接跪下了。
宁王沉下脸来,怒视着秦宜宁:“你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然胆敢诅咒我大燕!你信不信本王可以随时将你碎尸万段,并不用去通知你那个爹!”
秦宜宁见宁王暴怒,心里就是一颤。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她屈膝行礼道:“王爷之所以愤怒,只因我说的是实话罢了。且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诋毁我大燕的意思,将来若真有国破一日,我虽为女子,也不会贪生怕死。今日我说的这些,却都是为了王爷。”
秦宜宁双眼熠熠,灿若星辰,“王爷心里明白,将来终究会有那兵临城下的一日,自古以来,君王有行事不妥,身旁必定有妖孽女子左右,妲己、太真之类的下场,难保就不会是皇后娘娘的未来。今日唐院判是谋害皇后未遂的罪臣,将来便有一日可以是为除妖后而丧生的英雄!到那一日,想必已经是另一番天地了。到时的宁王殿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秦宜宁说到此处,便垂下了头不再多言。
她要劝说的已经完全说明白,就看宁王如何决定了。
成与不成,她已经尽力一搏了。
而宁王此时脑海中已经将秦宜宁的一番话翻来覆去转了几遍。
其实秦宜宁的话意思很明确。
将来若真有大周朝兵临城下之日,以皇帝的昏聩胆怯,一定会推出一个祸国殃民的替罪羊来,昔日将他迷的七晕八素的皇后便是选。
皇后一旦被推出,必死无疑,曹家就成了罪臣,再无翻身之日。
更何况真有那么一日,说不定大燕朝也都快不复存在了,就如同秦宜宁说的,到时候天翻地覆,会有新的一片天。
宁王身为皇家人,到时候若想安存于世,定然不会如现在这般容易了。
如果他还留着唐家的女儿在身边,清流那些虎狼现在动不得他分毫,将来呢?
宁王一直明白这些道理。
他想不到的是,一个闺阁女子不但能够如此设想深远,更是有足够的胆量敢在自己面前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开。且她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为了救人。
看来这女子,并不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却是个内藏锦绣,聪慧又有侠气的女子。
宁王看秦宜宁时,眼眸中的赞赏一闪而过。
而宁王不言不语,也让屋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秦宜宁手心里有薄薄的一层汗。
她能感觉到宁王一直在用他如同刀子似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剐,像是要刮掉一层皮。
她不是不怕的,但是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救人,就不能退缩。
半晌,宁王冷声道:“唐姑娘的确在本王手中,你要她回去,又打算怎么处置?将她送回教坊吗?”
秦宜宁心中一喜,宁王这样说,就是有希望!
她想了想,道:“此事闹的这样大,我已不打算将唐姑娘送回教坊,若王爷真的将人交给我,我想将她带在身边,做我的婢女。至于教坊那边如何交代,我想有了王爷的震慑,他们也不敢如何,只要王爷肯将人交给我。”
在外面,难免会被曹太师的人盯上,就算现在救出来了,将来也会丢了小命儿。在她身边,好歹她是丞相的女儿,那些人会有所顾忌。
宁王闻言,朗声大笑!
笑声震的房梁上的灰尘都快落下来。
他拍了一把怀中美妾挺翘的臀部。
那美妾会意,风骚的看了宁王一眼,就扭着水蛇腰进了后堂。
不多时,却听见一阵错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眸一瞧,是两个婢女陪伴着一个小道姑拐过落地罩到了近前。
那小道姑身量娇小,苹果脸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生的很是可爱,身上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的耷着,却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一般。
宁王见了小道姑,笑道:“萌姐儿,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小道姑转过头看向秦宜宁,甜甜的一笑,脸颊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很是明显:“我都听见了,谢谢这位姐姐的好意。”
宁王道:“那你可愿意去给这位姐姐做婢女?”
小道姑点头:“秦姐姐古道热肠,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再不可能是从前的大小姐,自然已认清现实,既回不得道观,去不得教坊,我自然愿意跟着秦姐姐,视她为主,终生尽忠服侍,以报今日秦姐姐的搭救之恩。”
宁王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的像是变了个人:“秦小姐,这便是唐院判之女唐萌姑娘。本王看你一片赤诚之心,又有如此胆量和聪慧,想来应该能够将她保护的很好,将人交给你,本王也放心了。”
说着对小道姑温和的笑。
小道姑,也就是唐萌也回了一笑,端端正正的跪下,给宁王行了礼:“萌姐儿多谢王爷这些日的庇护之恩,您为了我背负骂名,我无以为报。”
宁王笑道:“你父对本王有恩,本王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况就算没有你的事,本王的骂名难道会少了?你且去吧。”说着摆摆手。
唐萌就站起身,笑眯眯的走向了秦宜宁身旁行了一礼,恭敬的道:“小姐。”
秦宜宁、钟大掌柜以及瑞兰和秋露,这时已被惊呆了。
事情变化的太快,让他们一时间难以反映。
秦宜宁想象中,此事应该是一个落难的大美人,被宁王抓到府里来蹂躏了一番。
秦宜宁与唐萌同岁,秦宜宁自己生成这样,就先入为主的以为唐萌也是这样。
想不到,真正的唐萌居然是如此可爱的一个小姑娘,看起来跟想象中的落难大美人完全不同!
而她所以为的蹂躏更是无稽之谈了,王爷没有恋童癖,且听起来还是与唐院判曾经有过交情的!
是了,将唐萌继续留在教坊或者昭韵司都不合适。
在外面人多眼杂,万一曹太师伤人,动手的机会可是多着,以曹太师的性子,哪里会放过曾经毒害过他女儿的一家子人?必定是要赶尽杀绝的!
宁王这般将人抓到自己府里,不是掠夺,却是为了保护!
忽然迎面砸来的真相,让秦宜宁措手不及。隐约之中有一种自己上当了的错觉。可是看着面前苹果脸、大眼睛的可爱女孩,秦宜宁又感到庆幸。
幸好唐萌没事。
幸好事情不是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多谢王爷。”秦宜宁郑重的给宁王行了大礼,“那么唐姑娘我这就带走了。”
宁王老神在在端坐位,对着秦宜宁摆了摆手。
秦宜宁便对唐萌微笑,道:“唐姑娘,请随我来。”
“小姐不要客气,叫我名字便是,往后您是主,我是仆,您今日的仗义搭救之恩,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唐萌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说的很是认真。
秦宜宁苦笑:“我哪里搭救了你呢。此番看来,却是我多此一举的。”
唐萌连连摇头,“小姐,自从我爹让我带着家传的《药典》出家,我就知道唐家早晚会出事。果真后来坏了事……”
“我虽成了方外之人,可因唐家之事也算见惯了世情冷暖。教坊将我抓回去,逼着我还俗,我不肯,他们百般虐待,后来昭韵司将我赁了去,我被王爷带回来,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唐萌眼里已含了泪:“小姐,除了王爷,您是我家坏事至今,唯一主动伸出援手之人,你我萍水相逢,并无因果,您一个闺中千金,能顶着外头流言蜚语的压力来王府救我,其中所冒风险我心里都明白!这份恩情,我一生都报答不完的。”
她的一番话,说的秦宜宁、钟大掌柜、瑞兰和秋露都是一阵动容。
秦宜宁救人,原本只是不想一个好好的姑娘毁了下半生,也不想让钟大掌柜一家遭池鱼之灾罢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什么感激什么回报,如今听唐萌这么说,自己倒是先脸红起来,拉着唐萌与宁王再度行礼告辞,就带着人快步离开了。
宁王一直端坐在位将一切看在眼里,忽而玩味的一笑:“想不到秦蒙那个老狐狸,竟能养出这么一个古道热肠的姑娘来。”
“是啊。”从落地罩后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方才秦宜宁遇到的青年。
宁王随意的对青年拱了拱手,“才刚她说的一番话,殿下可曾听见?”
青年点头,神色之中有一丝愁苦,“她说的不错,京都这些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老顽固们,根本就是井底之蛙,到如今还有闲工夫为了是战还是和扯皮。”
“本王早看透了。这些人都是一群废物,将来真破了城,别都吓尿了就算不丢脸了,哈哈哈!”宁王朗声大笑。
青年闻言,也噗嗤笑了,负手站在宁王身旁看了半天的“八骏图”,脸上慢慢浮出一些红晕。
宁王看的明白,却也不点破,转而问:“殿下果真已经决定了吗?”
青年一愣,随即道:“怎么,难道皇叔不愿意了,想退缩了?”
宁王看着青年的眼睛,眼神锐利,声音嘲讽:“本王会退缩?只是本王没想到,殿下竟能主动提出弹劾曹太师之事来,要知道本王一直以为殿下只是个书画大家,于政治上并不关心的。”
青年苦笑,“皇叔这是嘲笑我多年无建树了?”
宁王哈哈大笑,转而道:“本王原本只想拉定国公那老东西一个同盟,可孙元鸣那个小狐狸不肯表态,如今天助你我,竟连秦蒙都拉了过来,这下子要弹劾曹炳忠那个老东西就更容易了。”
青年有些担忧:“就怕秦丞相不肯。”
“不肯也得肯,他的好闺女帮他做了决定了!不管怎么样,唐萌都已经是他闺女的婢女,要受秦府的庇护了。清流以及那些两面三刀的孬种眼看着这个结果,一定会站队的。”
宁王安抚的拍了一下青年的肩头,道:“殿下安心吧。这事儿准能成!那个骚娘们儿整天唧唧歪歪不干正经事,自己生不出一颗蛋来,还想绝了皇兄的后?!简直痴心妄想!连个小姑娘都知道她的下场,她自己却想不通,真是可笑!本王这次就要戳破她那层骚皮!看看她没了她爹的依仗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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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宜宁已经带着唐萌坐上马车,钟大掌柜和瑞兰、秋露都在外头随行,一路往昭韵司旗下的“踏云客栈”赶去。
秦宜宁笑着道:“你先在客栈落脚,这两日我再找机会出来,带你去还俗,还俗之后你便进府跟着我,咱们在一处也可有个照应。”
“是。”唐萌笑着点头,“小姐不必与我这样客气,我以后就是您的婢女,您只管使唤我便是。”
秦宜宁点点头,她有些想不到唐萌竟然会如此坦然的接受了现实。
或许,经历过一番大风大浪,在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后,人比较容易认清自己的位置吧。
一行人到了踏云客栈,秦宜宁吩咐钟大掌柜安排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先将唐萌安置好了,这才叫过了钟大掌柜,嘱咐道:“劳烦钟大掌柜仔细照顾唐姑娘,我这两日想法子再出来。”
钟大掌柜此时解除了危机,已是神清气爽,再看秦宜宁时已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恭敬之中透着亲近,躬身道:“姑娘放心吧,我一定办好。”
秦宜宁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变了,笑道:“好,往后仰仗钟大掌柜之处还多,只是今日时辰不早了,看账之事只能改日。”
“是,姑娘放心,送去的账册小人都看过,姑娘得了空过目一下便是,若是府上老封君问起来,姑娘便可以说今日在昭韵司旗下的铺面都转了转,视察了一番,改日还要出来对账便可。咱们旗下的酒楼有三家,分别是‘归林楼’‘醉霄楼’和‘玉盏楼’,客栈两家,一个是咱们现在这处‘踏云客栈’,还有个‘悦升客栈’在东大街呢。”
“钟大掌柜机智,我便这么回话就是。”秦宜宁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我也要回去了。”
“是,小人叫他们护送姑娘。此番姑娘救命之恩,小人全家必定结草衔环,还请姑娘受我一拜。”钟大掌柜说着便跪下行了大礼。
秦宜宁将钟大掌柜搀扶起来,笑道:“钟大掌柜不必客气,往后咱们更需相互扶持才能走的更远。”
钟大掌柜笑着点头:“姑娘说的是。”
秦宜宁又嘱咐了钟大掌柜好生照顾唐萌,再安排唐萌还俗之事,便带着瑞兰和秋露离开,紧忙的往相府赶。
马车上,瑞兰和秋露原本激动兴奋的心情,却在看到秦宜宁的脸色之后化作担忧。
成功的将人救了出来,为何姑娘瞧着并不高兴呢?
二人心里都有疑问,瑞兰想得多,所以并未立即问出口,倒是秋露直肠子,开口便问:“姑娘,您怎么不高兴了?”
秦宜宁回过神来,叹息着喃喃道:“这一次我怕事情是不好了。”
“什么?”瑞兰和秋露心里都是咯噔一跳,紧张的道:“怎么这样说?什么事情不好了?”
秦宜宁低声道:“你们想想今日宁王说的话和他的态度就知道了。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唐姑娘才将人带走,却偏偏做出掳人的姿态,不与昭韵司解释,任由掳掠的恶名传遍京都,为的是什么?”
瑞兰和秋露都有些懵了。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借清流的手给昭韵司施压罢了,昭韵司如果真的因为顶不住压力而去与宁王要人,我想一定也如今天一样,轻易就能将人要出来的。”
“姑娘,您的意思是……”瑞兰已经有点想通了,不由得脸色白。
“人人都知道宁王掳走了人不肯还,可昭韵司去要了,宁王竟然将人还了,怕是所有人都会认为宁王和昭韵司的关系很好,是一伙儿的。从前昭韵司的东家是大表哥,大表哥身后又是定国公府。若按着原本的事态展,大家必定将定国公府和宁王看成一党,可现在,这个头是我出的,我既是丞相的女儿,又是定国公的外孙女……”
秦宜宁说到此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手脚也冷的像冰块。
“这一次,我怕是代替大表哥中了宁王的计,不小心将定国公府和丞相府,都拴在了宁王一党这个标签之下。你们看着吧,不出多大工夫,就该有我成功将唐姑娘带走的消息传出来了。”
秋露听的眼眶红,跺脚道:“奴婢还以为那个宁王是个侠义心肠,想不到居然如此黑心!为了拉拢定国公府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是啊,”瑞兰也道:“这么说,定国公夫人的安排……”瑞兰惊觉自己的话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忙住了口。
秦宜宁道:“外祖母或许并无坏心,只是想着我一个小女子,唯一的处理办法就是让钟大掌柜顶缸,然后我再换个大掌柜吧,这样不接招,也就无所谓了。可是无论是外祖母还是我父亲,都没有想到我会去要人……”
瑞兰劝说道:“姑娘,事已至此,您也是好心,而今之计还是先想想怎么与老太君和相爷回话吧,万一他们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秦宜宁苦笑,这才回府几天,她所经历的人心冷暖和阴谋就这样多了。
她原本以为,回家之后日子能够太太平平,大户人家不缺吃少穿的,至少不会如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那般心里阴暗。
谁知道,这些朱门玉户之中的人,为了利益和权势,能够算计陷害别人的根本不比市井求生之人少。
秦宜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对相府、定国公府的影响和自己的影响。
既然已经中了计,时间不能倒退,就只能想想办法了。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经黯淡,还纷纷扬扬飘起了雪,秦宜宁在两名婢女的服侍下撑着纸伞走向慈孝园,先去给老太君请安。八?一? ? ≥.≥≤1≤Z≈W≈.≥
老太君处刚摆了晚饭,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都恭敬的在一旁服侍着,秦慧宁则是陪着老太君一起用饭。
“宜姐儿回来了,还没用晚饭呢吧?过来陪着我一起用。”老太君见秦宜宁进门,笑着吩咐一旁的吉祥:“你叫人去把姑娘的食盒提过来。”
吉祥笑吟吟的应了声“是”,路过秦宜宁身旁时恭敬的行了礼才退下。
“多谢老太君。”秦宜宁略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顿晚饭她是能吃到的。
秦宜宁一路上已经设想了好几种父亲和老太君会如何惩罚她的办法,每一种都不会好过,最坏的情况就是立即事,让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还能趁着事之前吃饱饭,她也算是幸运了。
秦宜宁乐观的想着,一时间觉得自己这样只知道吃的想法,若是被父亲和老太君知道了说不得会将两人气出个好歹来,又觉得一阵好笑,心中那种做了好事反而还摊上麻烦的郁结总算纾解了一些。
用罢了晚饭,秦宜宁便将与钟掌柜说好的说辞说与老太君。
“今日四处看了看,耽搁了一些时辰,改日还要去对账。”
老太君对这些并不关心,秦宜宁一个女孩家,反正不会给她惹祸就是了。
正当屋内一片和气时,却忽然听见外头有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是下人恭敬的问候声:“大老爷。”
“老太君,大老爷回来了。”
有人往屋里回话,为秦槐远撩起了夹竹暖帘。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知道事情要不好,与慧宁一同起身站在一旁。
秦槐远进了门,先是给老太君行了礼,又与孙氏、二夫人、三太太颔致意。
老太君关心的问:“蒙哥儿用了晚饭不曾?我叫他们去预备?”
“不必了,母亲,我还有要紧事情要办。”秦槐远转回头看向秦宜宁,目光冰冷,是秦宜宁从未在秦槐远身上见过的森然。
秦槐远对上秦宜宁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握的更紧了。
他声音有压抑着愤怒的颤抖和沙哑,恶狠狠的问:“秦宜宁,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这一声斥问,将原本说说笑笑的众人都震住了。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对峙着父女二人。
秦慧宁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孙氏则是满脸疑惑的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要惊扰了母亲才是。”经过定国公府里的一番事,她已经对秦宜宁改观了,下意识便想护着她。
秦槐远却懒得理会孙氏这个女流之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直直的盯着秦宜宁。
秦宜宁轻叹一声,提裙摆跪下来,道:“回父亲的话,女儿今日中了宁王的计,事情的确朝着女儿不可预想的方向展了。”
老太君、孙氏、秦慧宁等人听了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槐远闻言,本来如同火山爆一般无可抑制的怒气却一下子哽住了。
他原本想,秦宜宁只是年轻意气,侠气心肠,冲动无脑的千金小姐性格。
可“中了宁王的计”这一句,却不动声色的向他展示了她的政治敏感度。
看来是他小瞧了自己的女儿。
她不仅有胆量,还很聪慧。
秦槐远本来是怒气满满要惩罚秦宜宁的,现在却又觉得一阵无奈,心里萌生出一种“如果这不是个女儿,而是儿子就好了。”的想法。
如果他有儿子,能给他闯出个这么有水准的祸来,回家来紧张兮兮的求爹爹给撑腰,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只可惜……
秦槐远抿着唇,一言不的盯着秦宜宁。
秦宜宁低眉顺眼的跪的背脊笔直,面上虽然淡定,可早已紧张的手脚冰凉。
众人不懂这爷俩打的什么哑谜,老太君禁不住问道:“蒙哥儿,到底生什么事了?”
秦槐远吁了一口气,撩衣摆在一旁坐下,便将秦宜宁单枪匹马的去宁王府要人,还成功的将人要回来了的事情说了一遍。
一群人听的目瞪口呆!
“大胆!宜姐儿,你好大的胆子啊!”老太君点指着秦宜宁:“一个闺中女子,居然敢擅自去见外男,你这些天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又愤怒的瞪着孙氏:“老大媳妇,这就是你教导出的好姑娘!”
孙氏更是觉得颜面无光,冲上去狠狠的抽了秦宜宁一耳光,这一下用尽了全力,尖锐的指甲刮破了秦宜宁的脸颊留下了两道血痕,孙氏抽的手掌生疼,秦宜宁更是被打的脸颊迅肿了起来,嘴角有一丝鲜血滑落下来。
孙氏尤不解恨,被老太君训斥教不好女儿,又觉得十分委屈,不由得骂道:
“我叫你回府之后收敛起你那些市井气,你偏不听,你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还敢主动去见外男!我说的话你都左耳听右耳冒了是不是!你不懂事,却带累咱们长房受辱,我打死你个不孝女!”孙氏扬手又要打。
秦槐远冷眼看着老太君和孙氏的教导,只听她们妇人之见,根本抓不住重点,还将此事围绕在什么“不见外男”之类的话题上,就觉得一阵心累。
朝堂之事,她们这些人又怎么懂?
这么一对比,反而觉得刚才秦宜宁说的那一句“中了宁王的计”很是通透,就算是犯了错,这个女儿也并不让他厌烦。
“够了。”秦槐远不耐烦的挥开孙氏要落下的巴掌,训斥道:“你自己规矩不怎么样,教导女儿却下这样的狠手?我看你才该学一学规矩!”
孙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眸中迅积了两泡泪,愤怒的道:“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的规矩不怎么样?我教训女儿,还不是为了你?你若是不舍得叫我教训,为什么还要当面说出这件事来?不想教训她你别告诉我们啊!”
“你!简直不可理喻!”秦槐远眉头紧锁,看向秦宜宁道:“宜姐儿,你跟我来。”话毕就转身往外走去。
秦宜宁沉默的站起身,给老太君等人行了礼,就跟在秦槐远的背后出了侧厅。
屋内孙氏看着秦槐远和秦宜宁出去,气的呜呜大哭,委屈的捶着矮几,震的桌上的瓷器叮当作响:“我算看透了,我是老了,不入秦蒙的眼了,秦蒙这是看不上我,要逼死我!”
老太君原本就在思索事情的经过以及秦槐远的反应,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谁料想孙氏竟然闹了起来,吵的她静不下心来细想儿子为何会是那样的态度,再听她说的那些话,更加看不上了。
孙海菡若不是定国公的嫡女,她早就把这个搅屎棍丢出去了!
老太君怒道:“你还叫嚷!我看蒙哥儿也没说错你,你的规矩也就是这样儿!要哭别在我这里哭,回你兴宁园哭去!你要再气不过,现在就打包回娘家去也使得!”
见老太君说如此重话,二夫人和三太太都忙上前来劝说。
秦慧宁则是哭着抱住孙氏的手臂:“母亲,您快给祖母认错吧,您不能回娘家去啊。”
孙氏的脾气急,热血上头根本就不去思考,只凭着自己本心行事,听了秦慧宁的一句劝,蹭的就站起身来,拍桌子道:
“不能?我有什么不能的!有本事就让秦蒙现在就休了我!我又生不出儿子,秦蒙的小妾一个个都下不出一颗蛋来,我知道老太君早就怪我,横竖看我不顺眼,你们要是有人选,就给秦蒙抬进来给他生儿子,我不管了!”
孙氏说罢,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还不忘拉上秦慧宁:“慧姐儿,你跟母亲走!”免得留在府里受气。
秦慧宁面色一变,忙摇头:“母亲,您别走,女儿也不跟您去!”开玩笑,这会子若是去了定国公府,还不得被定国公夫人恨上了!
孙氏却是打定了主意。
今晚落了面子,她一定要让秦槐远八抬大轿抬着自己回来!上一次自己回来还主动赔罪已经够她窝火了,难道还每次都要忍耐?
孙氏不管秦慧宁的劝说,拉着她就走。
老太君气的直捶桌,险些将手边的黄铜烟袋锅子都掷出去:“滚滚滚!这样的教养,我也是长了见识了!我的蒙哥儿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我怎么就瞎了眼给他讨了这么一个泼妇回来!”
二夫人暗自翻了个白眼。
当年还不是为了攀上人家定国公府这棵大树?借人家的力往上爬时怎么没嫌弃大嫂是泼妇呢。
二夫人看不上老太君这忘恩负义的模样,便没有动作。
三太太立即上前去劝说起来,哄着老太君别动气。
秦宜宁这厢随着秦槐远到了外院的书房,刚跪下,就听见小厮来回话:“爷,里头来人说大夫人又要回娘家去了。这会子正闹着呢,兴宁园的金妈妈命人来回话,求爷回去看看。”
秦槐远头疼的蹙眉,只对着小厮摆摆手,就沉着脸坐在了位。
秦宜宁见父亲仍在动气,立即端正的跪在秦槐远面前,低低道了句:“女儿愚笨,中了宁王的计。”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秦槐远原等着秦宜宁长篇累牍的认错,她却不肯多说一句话,感情她觉得自己唯一的错误是中了计,却不是私自决定去救人?
秦槐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丫头还跟自己面前硬气呢?
刚要开口训斥,又有小厮战战兢兢的声音传入耳畔:“回爷的话,里头传话来,说夫人她已经要出二门了,问爷的示下。”您到底去不去劝说,好歹给句话啊!
秦槐远本就有曲高和寡的孤独感,在听孙氏又闹起来,终于不耐烦的斥道:“她要走就让她滚,最好别回来!”
小厮闻言终于认识到秦槐远的怒气有多大,慌忙的行了礼撒丫子跑了。
秦槐远骨节分明的大手撑着额头,半拉身子的力量压在手边的红木方桌上,十分疲惫的模样。
秦宜宁看秦槐远这样,心里更加愧疚。
是父亲将她从梁城接回家。
是父亲免去了她被撵去庄子上的命运。
是父亲一句话定下了她嫡女的身份。
父亲才华横溢,能力卓绝,四十出头就官拜宰相。
所有的一切叠加起来,让秦宜宁对秦槐远孺慕之思越深重。
她看得出,母亲没什么才华,又脾气骄横,与父亲无共同语言,已让父亲十分着恼了。
她却因心软救人而给父亲招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不后悔救了人。却恨自己中了计。
“父亲息怒,女儿知错了。父亲在外劳心劳神,回家还要面对一团乱,又要处理女儿惹下的乱摊子,着实是女儿的不是。此番女儿起初只是不忍心看无辜的两家子受苦,才想尽力一试的,宁王痛快的将人给我做了丫鬟,我就立即反应过自己是中了计了。往后女儿再不会如此鲁莽,一定会三思而行,请父亲千万别在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呢?”
秦宜宁额头贴地,认错的态度已经十分诚恳。
秦槐远轻叹了一声。
从秦宜宁的一番话中,秦槐远已经明白了秦宜宁的想法。
看来这丫头不认为救人不对。只是气恼自己中计?
他倒是想教女儿“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可这种功利的话,当着女儿的面秦槐远又说不出口。
而且秦槐远素来觉得自己是“断弦无人听”,想不到一番体谅的话,不是出自母亲之口,也不是出自妻子之口,却是自己的女儿说出了他最喜欢听的话。
罢了。
他素来是个朝前看的人,既已生,他也不会抓着这一件事不放,有怨天怨地的闲工夫,还不如想一想如何应对才是。
思及此,秦槐远道:“来人。”
外头立即有小厮应声。
秦槐远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秦宜宁,慢条斯理的道:“带四小姐去宗祠思过,不将《女诫》和《内训》读通背透,就不许出来。期间四小姐身边的婢女一律不允许近身伺候。都关在雪梨院思过!”
“是。”
“女儿多谢父亲教诲。”秦宜宁叩头,恭敬的退了下去。
秦宜宁被关在宗祠背书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里。
消息传到还在垂花门前折腾的孙氏耳中,气的她当即砸了手里的黄铜暖炉,将暖炉都砸出了一处凹陷,炭火洒了一地。
“真真是个灾星!从她回来就没有一天消停日子!”
金妈妈叹息道:“夫人息怒,快不要在这里了,咱们还是先回兴宁园,再从长计议吧。”
“不,乳娘不要劝我了!我现在就等秦蒙的一个态度,他要是不愿留我,我还留下做什么!”孙氏倔强的梗着脖子。
金妈妈头疼不已,本来没有大夫人什么事儿,她却这样闹起来,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正当这时,孙氏看到半敞的垂花门外秦蒙身边的小厮探头探脑的,孙氏呵斥道:“猴崽子,磨蹭什么呢!你相爷怎么说!”
小厮哪里敢将秦槐远的那句“要走就让她滚,最好别回来”说出来,满脸堆笑的道:“
夫人,相爷正忙着,您……”
孙氏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抹着泪大步往外走去:“乳娘,备车,我回家去!他都不留我,我留下还有什么意思!”
金妈妈心累的很,连忙上去拦着孙氏不让走,还紧忙给一旁的秦慧宁使眼色。
秦慧宁却是一直在垂头拭泪,根本瞧不见这里的场面。
金妈妈毕竟是下人,就是采兰和采橘两个大丫鬟也不敢拉扯孙氏,就只能围绕在她身边劝说,急的直跳脚。
这么一路折腾着,孙氏终于是坐上了马车。
等坐定了,孙氏才想起秦慧宁才刚跟着自己到了垂花门,便问:“慧姐儿呢?”
金妈妈叹道:“慧宁姑娘只送了夫人到二门前,并未跟着来。”
孙氏挂满泪的脸上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才刚她不是说要陪我回去吗?”
金妈妈并未回答。
她现在也开始觉得定国公夫人训斥的对,这件事上,秦慧宁虽然是在劝说孙氏,可是没一句话起作用,反而将孙氏激的更加暴躁。
“夫人,往后也别太,别太不顾自己的身子了,怒大伤身啊。”金妈妈本想说以后别太相信秦慧宁,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这话她一个下人说不管用,需得回了定国公夫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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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慈孝园中,老太君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被气的暴跳如雷,而是屏退了身边所有人,只留了秦嬷嬷在身旁说话。
“绿娟,你说蒙哥儿今日的样子,到底是不是在生宜姐儿的气?我怎么瞧着其中有蹊跷呢。”
知子莫若母,老太君心里第一位的就是最有出息的长子,对长子的感情最深,了解也最多。
以老太君的认知,秦宜宁此番做了这么大的错事,秦槐远只会将事情告诉她,让她来教导罢了。哪里又会心疼秦宜宁被孙氏扇巴掌?又哪里会将人带走亲自教训,亲自处罚?
这到底是对秦宜宁喜欢还是不喜欢?
秦嬷嬷道:“依着奴婢看,相爷应该是将四小姐当成儿子一般来教了。”
老太君心里早有猜测,只是模模糊糊抓不住重点,经秦嬷嬷一提醒,所有断断续续的想法立即串联起来。
她重重的点头,道:“是啊,蒙哥儿果然是这么想的,否则哪里会如此重视宜姐儿?这么看着,宜姐儿虽然惹了大祸,却也得了蒙哥儿的喜欢。”
“四小姐不但聪慧,又胆识过人,且虽为闺阁女子,却有不输给男儿的侠气,老太君不觉得四小姐不光是容貌,就是性子也与年轻时候的相爷十分相似么?”
“是啊。”老太君连连点头,回忆起长子年轻时的模样,似乎自己都回到了那段美好的岁月,心里无比的喜欢,“蒙哥儿如今还没有男嗣,又遇上个与他这么像的女儿,难免就多喜欢一些。可宜姐儿这一次胆大包天,到底是做了这么大的错事。”
“哎呦,老太君您就别担心了。”秦嬷嬷端上茶碗来,笑着道:“奴婢倒是觉得,相爷给女儿解决麻烦,倒是乐在其中的感觉呢。”
“乐在其中?”老太君接过茶碗,想了想儿子,又想起先夫教导儿子时的那些趣事,理解的点了点头,先是噗嗤笑了,随后又有泪水盈满眼眶,“英光没有福气,若是他能看到他的儿孙这般争气,不知道会多欢喜。”
秦嬷嬷见老太君想起已故去的老太爷,连忙柔声劝说,直安慰的老太君心里平静了,才道:“相爷让四小姐去宗祠背《女诫》和《内训》,还不允许身边的人去伺候。”
老太君想了想,道:“既然蒙哥儿看重她,她必定还是有好处的,身边的人不在,你这些日子就多做安排吧。要指望宜姐儿她娘,还不如指望老天下红雨!”
“老太君别动气,还是您的身子要紧。至于大夫人与相爷,不过是小夫妻闹一闹,床头吵床尾和的,不过两日就又好了。”
老太君如今想到孙氏就烦,不禁骂道:“最看不上她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自己出身好罢了,不过是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吃老本,无才无德的,也能配的上我的蒙哥儿?”
秦嬷嬷见老太君又生了气,不免多安慰了几句。
待到老太君盥洗睡下了,秦嬷嬷才叫了慈孝园的一个媳妇子和一个小丫头来,道:“老太君吩咐你们两人这几日先去宗祠伺候四小姐读书,这就跟我来吧。”
媳妇子夫家姓葛,都称为葛家的,小丫头名叫小玲,刚满十岁,很机灵的模样,二人就齐齐给秦嬷嬷行礼,吩咐粗使婆子抬着被褥炭炉等一应琐碎用品去了宗祠。
宗祠坐落于外院东南角挨着三层仪门的一处寂静院落。正屋供奉着秦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两旁的厢房也常常有人打扫整理,住人是绰绰有余的,甚至比秦宜宁的雪梨院还要齐整华丽的多。
秦嬷嬷来时,秦宜宁已经捧着一本《内训》在读。
听见动静,秦宜宁忙起身相迎:“嬷嬷来了,怎敢劳您亲自走一趟。”
“四姑娘说的哪里话。??八一 ≤.≤1ZW.”秦嬷嬷笑容满面,恭敬的给秦宜宁行了礼,随后拉过身后跟着的人来。
“老太君心中记挂着姑娘,听说老爷吩咐不准您身边的人跟着来宗祠,就特地吩咐老奴带两个人过来,这是葛家的,这是小玲,这几日就在这里伺候姑娘。”
葛家的和小玲都恭顺的行了礼。
秦宜宁笑着对秦嬷嬷道:“难为老太君记挂我。”
“四姑娘说的哪里话,老太君是您的亲祖母,哪里有不记挂您的道理?”秦嬷嬷回头吩咐葛家的和小玲带着人去给秦宜宁打理这两日起居的厢房,又道:“这几日的食盒就命他们提过来,姑娘只管安心便是。”
“有老太君和秦嬷嬷照顾,我哪里还有不安心的?正好这里清静,我也可以好生专心读书。”
见秦宜宁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罚的怨怼,秦嬷嬷只觉得她行事颇为大气,果真与当年的秦槐远是一路性子。
秦嬷嬷仔细嘱咐了葛家的和小玲好生伺候,又吩咐了看门的粗使婆子,“别只顾着看门不叫姑娘出去就算办好差事了,好生伺候姑娘才是要紧的,姑娘就算被相爷吩咐来背书,那也照旧是相爷的心尖子!”
粗使婆子原本见秦嬷嬷特地赶来,就已肃然,如今更如醍醐灌顶一般连连保证:“您就放心吧!”
见一切都安排的妥当,再无错漏,秦嬷嬷就给秦宜宁行了礼,“老奴还要回去伺候老太君,天色不早,姑娘早些歇息吧。”
秦宜宁忙还礼,感激的道:“多谢秦嬷嬷走这一趟。”
“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
二人寒暄着,秦宜宁客气的将人送到了宗祠院门前,这才回了自己的厢房。
秦嬷嬷这厢回了慈孝园,径直进了正屋去查看值夜安排的情况。
暖阁里,秦慧宁跪在窗畔的贵妃榻上将窗子撑出个小缝来往外看,正看了个清清楚楚。
“老太君还真是慈祥,果真对待亲生孙女就是不一般啊。”缓缓关了窗,秦慧宁面带冷笑的走向内室。
蔡妈妈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老太君毕竟也要做出个样子来的,她老人家还得要贤德的名声呢,毕竟这么大的事儿,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瞧着呢。”
秦慧宁冷笑:“连乳娘都知道野蹄子的事多少人看着,可老太君和我爹怎么就不知道呢!胆敢私自去王府见外男,她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生成那个狐媚样,谁知道她去做了什么下贱龌龊事!”
“自从她回来就压我一头,打了我,老太君不重罚,犯了错,也只是罚背书!就连外祖母都将昭韵司送给她,养了我十四年也没见送给我什么啊!”
“现在全家人都偏心她,若不趁着现在她被关起来动手,怕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秦慧宁眼神阴森。
“姑娘,如今老爷在气头上,您要不要暂且等等?”蔡妈妈有些担忧。
“等等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就任由那个野蹄子将我踩在脚下吗!”秦慧宁哽咽了一声,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乳娘是最知道我的苦的,这几日受的屈辱比我一辈子加起来所受还要多,您叫我怎么等!”
蔡妈妈见秦慧宁这般模样,心里一阵揪疼,抿着唇想了片刻,就道:“姑娘安心,其实要对付她也容易,她现在被关在宗祠,咱们无法动她,且剪掉她的羽翼让她没有可用之人便可。”
秦慧宁闻言眼睛一亮:“乳娘有办法了?”
蔡妈妈点头,道:“这还不容易么?姑娘想,她才回府,身边本就没有什么亲信之人,如果咱们将她最得力的人剪去,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还有谁敢去对她尽心?在这么大的宅子里,若是没有了心腹之人的支撑,我看她这辈子也就完了。”
“乳娘说的极是。没有了身边得力的人,她也翻不出浪花来了。以后还不是凭咱们拿捏?”秦慧宁撒娇的靠在蔡妈妈身侧,感叹道:“多亏了我身边有你在,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蔡妈妈也十分动容,道:“姑娘是奴婢奶大的,奴婢不对姑娘尽心,又对谁尽心呢?”
想起金妈妈的事情,蔡妈妈又借机道:“就如同我对您尽心,我姨妈也是对大夫人尽心的,她做什么都是听吩咐罢了,姑娘还请别怪罪她。”
秦慧宁自然知道蔡妈妈的担忧,金妈妈那个老虔婆变脸太快,可何尝又不是因为孙氏的态度转变了呢?
秦慧宁心里有怨怼,怪蔡妈妈没将自家姨妈的事情打理好,可又不好说出来,只笑着安慰了蔡妈妈,又转而细细的斟酌起如何动手的事。
**
宗祠里罚背书的日子秦宜宁过的有滋有味。
先,此处吃住不曾亏待她。
其次,她有过目不忘之能。
不说薄薄的《女诫》和《内训》,就是将女四书都背了对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唯一的不好,是外界的消息不灵通。
就是孙氏回了娘家的事,还是三天之后听葛家的和小玲低声闲聊才知道的。
她觉得孙氏的处事方法并不好,一吵架就大张旗鼓的回娘家,只她回家这么几天就见过两次了,莫说婆家人多反感,就是娘家人都要腻味了她。
孙氏完全是依仗着自己的出身,在肆意挥霍定国公给秦槐远积累下的好处。
秦宜宁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有个好出身,将来若真成婚,可要引以为戒,绝对不能学孙氏这般惹人厌烦。
不知道雪梨院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父亲吩咐了雪梨院的婢女都要闭门思过,想来也是一种保护吧,不见人,自然就没有危险了。
如此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三天,期间,秦佳宁行了及笄礼,与建安伯府二爷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这消息依旧是听葛家的和小玲说话才知道的。
今日是秦宜宁被关在宗祠的第七天。
秦宜宁刚用罢了早饭,正接过小玲端来的热茶漱口,忽然就听见院门前一声尖锐的叫喊:
“四小姐!您救救瑞兰啊!”
秦宜宁听的心里咯噔一跳,她认出这是秋露的声音,急忙奔了出去。
雪梨院的人不是在闭门思过吗?
怎么会出事了!?
“四姑娘!您慢些,仔细磕碰了!”葛家的和小玲也连忙追着出来。
一把推开宗祠的院门,秦宜宁正看到两个粗壮的嬷嬷一左一右架着秋露,秋露已是鬓散乱,满脸泪痕,原本那么稳重木讷的人,今日却哭成了泪人儿。
见了秦宜宁,秋露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粗使嬷嬷捂住了嘴,她急的双眼赤红,口中不住的出“呜呜”的叫声,眼泪落的更凶了。
秋露一定是冒死跑来报讯的!
“住手。”
秦宜宁甩开葛家的和小玲,两步上前去,抓住粗壮婆子的手腕一用力,立即将那婆子疼的“妈呀!”一声大叫。
两个粗壮婆子,再也不敢去拉扯秋露。
“秋露,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你说瑞兰怎么了?”
“姑娘,昨晚上慧宁姑娘身边的碧桐来了,叫了瑞兰姐姐出去,瑞兰姐姐起初不去,可碧桐也不知都说了什么,最后也只得跟着去了,结果瑞兰姐姐一夜都没回来。”
“今天一早,老太君那里就传出消息,说是慈孝园抓住一个贼,要偷老太君的东西,被慧宁姑娘身边的人拿住了,说那个贼就是瑞兰,老太君大怒,吩咐将瑞兰姐姐打四十板子,打完了丢出府去!”
“姑娘,瑞兰姐姐一定是被冤枉的,四十板子是会要命的啊!”
“瑞兰姐姐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弟弟妹妹,她要是有个万一,他们家就完了!求姑娘救救她!”
秋露心地善良,又实诚,也不知道避开人,竟哭哭啼啼的将话都说了。
一旁的粗壮婆子、葛家的和小玲听了,心里早就有了一番猜测。
秦宜宁心里也了然,必定是秦慧宁趁着她不在雪梨院,就拿了她的下人作伐子,不但要除掉她的左膀右臂,还要让老太君觉得她上梁不正瑞兰这个下梁才会歪。
瑞兰若是真的被秦慧宁拿下了,她前一阵子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自己身边的人都不能护,以后她还怎么驭下?她好容易才有了心腹之人,往后难道又要单枪匹马?
不行!瑞兰必须救!
秦宜宁虽是在禁足背书,可是心里焦急救人,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拔腿便要走。
正当这时,巷子口处传来一声:“姑娘留步。”
秦宜宁转眼看去,来人正是秦嬷嬷,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去。
“秦嬷嬷。”秦宜宁压着焦急,转而客气的与秦嬷嬷打招呼。
秦嬷嬷行了礼,郑重的道:“姑娘您别忘了,您在此处禁足可是相爷亲自吩咐的,不通过相爷的考较,您不能离开宗祠。况且您就是去了,红口白牙的,又怎么能救人?那边瑞兰姑娘偷了老太君的翡翠镯子可是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的。”
秦宜宁闻言,只觉得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无凭无据,她能怎么救人?
见秦宜宁停下脚步,面露沉思,秦嬷嬷顿觉欣慰,看来秦宜宁并不是遇事冲动莽撞的性子,秦嬷嬷从前对秦宜宁的印象就很好,如今感觉更好了,即便只有一分帮衬之心,如今也变成了十分。八一 .
“姑娘。”秦嬷嬷快步走近秦宜宁身边,道:“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最合适。现在姑娘自身难保,您若是不听相爷的吩咐非要强冲出去,不但救不了瑞兰姑娘,恐怕自己也会彻底失去相爷的喜爱,姑娘想想将来的路还怎么走?”
秦宜宁知道秦嬷嬷说的对。
瑞兰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她又没有证据证明瑞兰的无辜,她去救人也只能是求老太君开恩罢了。
可是秦宜宁也知道,自己在老太君处,恐怕根本没有多少面子。
但她能见死不救吗?
瑞兰就算犯过错,也已经改过了,并且对她一直贴心照顾。
这一刻,秦宜宁面色紧绷,前所未有的厌恶秦慧宁!
自她回家之后,秦慧宁已经闹出多少幺蛾子来了?
她原本心存体谅,觉得秦慧宁当年被换来也是无辜的,有危机感也可以理解。
可是再有危机感,也不该为了自己一时爽快就罔顾无辜的人的性命!
瑞兰并没有害过秦慧宁,也没有做出损害秦慧宁利益的事,秦慧宁还能如此害她性命,简直比野兽还可怕!
野兽吃人是为了果腹,若不吃可能就会饿死。
可秦慧宁若不害人,自己又会损失什么呢?
想要宠爱,可以去孝顺祖母和母亲,可以展现才华,可以正面去竞争!秦慧宁自己不肯付出真心,又想要别人的真心对待,得不到就心生怨怼,比不过旁人就妒恨欲狂,以藐视他人性命的方式逞一时痛快!
秦宜宁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若是有人害她,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反击。可她绝不会凭身份之便去害死无辜的人。
“多谢秦嬷嬷劝告。可是瑞兰到底服侍了我一场,她此番受过,也是被我牵累了,如今我已十分的内疚。我身为主子,若尽了力也救不了她,那是我的无能,可是为了自己的太平就不管她了,却是我的无德。”
说到此处,秦宜宁顿觉身心俱疲。但她的脆弱只是一瞬,再抬眸,眼神已十分坚定。
“秦嬷嬷,我宁可做个无能之人,也不能无德。”说罢了便要往外走。
秦嬷嬷心内对秦宜宁的赞赏已快化作泉水喷薄而出,她本身就是奴婢,与老太君风雨同舟了大半辈子,一同经历度过的苦难数不胜数,与老太君自然也有这种情谊在。如今听秦宜宁的话,无异于触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所在。
秦嬷嬷眼疾手快的拉住了秦宜宁的手。
“姑娘,请听我一言。”秦嬷嬷凑在秦宜宁耳边,以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姑娘这么去了,着实百害而无一利。我可以保证瑞兰姑娘不死,其余事情只要姑娘通过老爷的考较离开宗祠,要做什么都可以从长计议。姑娘想想奴婢说的,您现在还要出去吗?”
秦宜宁闻言愣住了。
秦嬷嬷若能保证瑞兰不死,可不是比她出去还要有用?
毕竟她出去,也只是去求老太君饶了瑞兰性命,至于洗脱罪名也要日后找到证据再说。
秦嬷嬷做了这样的承诺,等于代她做了她要做的事!
上一次她与秦慧宁一同罚抄写,是秦嬷嬷在老太君跟前提了醒,老太君才想起点一点抄写的数量。
这一次她被关宗祠,本来下人会捧高踩低短少她的吃穿用度,也是秦嬷嬷亲自来嘱咐了一番才有她这七天舒坦日子。
“嬷嬷,您……”秦宜宁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道:“嬷嬷为何要这样帮我?”
秦嬷嬷给秦宜宁行了一礼,笑容满面的道:“姑娘是老太君的孙女,就是奴婢的主子,对主子尽力是奴婢的本分。何况奴婢是老太君的人,奴婢做什么,也都是老太君的意思。姑娘请回去吧,今日之事就当做没生过,姑娘安心背书从未听见外头的动静。”
秦宜宁立即明白了秦嬷嬷话中之意。
秦嬷嬷此番来,完全是出于对老太君的忠心,一则帮老太君结下善缘,二则也是为老太君制衡手下,不让东风压倒了西风。
要知道,身为一个大家长,手下任何人独大都不是好事,于朝堂上如此,于小家中也是如此。
看来以老太君的性子,能够屹立秦家不倒还熬成了老封君,秦嬷嬷的智慧、沉稳、忠诚都功不可没。
秦宜宁笑着给秦嬷嬷行了礼:“多谢嬷嬷,我都明白了。”
“姑娘切勿如此,奴婢不敢当。”秦嬷嬷避开了秦宜宁的礼,转而看向秋露。
“念在你一片赤诚,今日之事就不计较了。你也回去好生反思,做下人的,要学会压着事儿,可不是给自己主子找麻烦,你可知道了?”
秋露连连点头,面上已经愧悔的红。上次救唐小姐就是她多嘴,这一次又是如此。她知道自己贸然闯了来是给姑娘惹麻烦了,好在秦嬷嬷仁厚。
“奴婢知道了,多谢秦嬷嬷教诲。”
秦嬷嬷点头,道:“四姑娘放心回去念书吧。”
秦宜宁知道瑞兰不会为此而死,秋露也不会受罚,目前为止就够了,其余的,也要等她出去了再动作。
秦慧宁要对付她,那也要看看她愿意不愿意!
她从前是不想害人,可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她没有不还手的道理!
**
外头纵然风云变幻,宗祠里的日子依旧清静。
次日清早,来宗祠给秦宜宁送食盒的人换成了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妈妈。
秦宜宁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老妈妈穿的是一身簇新的墨绿色的细棉布袄子,款式材质都是最新的样式,头上插着一根金簪子,腕子上还戴着一对儿绞丝金镯子,看穿着打扮却是一位体面人物,绝不是需要给人送食盒的地位。
见了秦宜宁,老妈妈恭敬的行了礼:“四姑娘安好,奴婢夫家姓景,特地来给姑娘送饭的。”
“景妈妈快请起。”秦宜宁笑着搀扶。
景妈妈便笑着将食盒交给了葛家的和小玲。
趁着二人去摆饭的功夫,低声对秦宜宁道:“四姑娘,奴婢在外院厨房做管事的,今日是听了钟大掌柜的吩咐,特地来给姑娘传句话,如今瑞兰姑娘已经被接到了昭韵司旗下的踏云客栈,身上受的伤不重,且都是皮外伤,擦几天金疮药就好了,四姑娘放心便是了。”
秦宜宁惊讶的道:“景妈妈是昭韵司的人?”
“回四姑娘的话,奴婢的儿子如今在钟大掌柜手下做个三掌柜,奴婢全家都靠钟大掌柜提拔,姑娘如今是昭韵司的东家,往后奴婢一家还要多多仰仗姑娘呢,奴婢只来传个话儿,也不碍事的,何况奴婢年纪大了,也打算回家荣养了。”
秦宜宁了解的道:“原来如此,无论如何,此番多劳景妈妈走一趟了。”
“姑娘太客气了,能来见见姑娘是奴婢的荣幸。”看了看左右,景妈妈笑容满面的压低声音:
“钟大掌柜还让奴婢来给姑娘捎带个消息,宁王殿下几日前当殿弹劾了曹太师,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弹劾,可大多数人都保持中立,这一次宁王一挑头儿,却有好多从前中立的人都支持宁王,皇上当殿申饬了曹太师,已经褫夺了他太子太师的职务,勒令回家颐养天年了。”
什么!曹太师那个老家伙居然就这么倒了!
不用说,原来中立的人突然倒向了宁王,必然是看定国公和秦槐远与宁王交好的缘故。
这些人是与宁王商议好的?还是看风向才选择支持宁王的?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宁王参奏的成功,都离不开她成功救出唐萌的那件事。
秦宜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成为曹太师倒台的一个导火索!
曹太师罪有应得,可是曹太师的女儿依旧是皇后,她又会怎么应对父亲的倒台?怎么对付导致她父亲倒台的罪魁们?
还有,太子太师一职如今空缺,皇帝只有太子一个传承,必定会寻找合适的人教导太子,那么,新的太子太师又会由谁担当?这个人选,绝对关乎到朝堂的风向和大燕朝的命脉!
秦宜宁早饭都没吃下多少。
景妈妈带来的消息震惊了她。
而且景妈妈本身的到来,也让秦宜宁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昭韵司人脉之广,能力之大。
且不论朝堂上如何变幻,她手中的昭韵司却不单单是个银库,恐怕还能开出更多的用处来。
一想到这些,秦宜宁便觉得热血沸腾,信心满满。
如此过了晌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葛家的去开了门,就见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吉祥笑容满面的道:“老爷荣登太子太师之位,这会子已经到家了,快让四姑娘大妆准备一番,稍后老爷要带着全家人来宗祠上香,敬告祖宗如此大喜!”
葛家的和小玲一听,当场就笑开了,连声道:“大喜!大喜!老爷果真洪福齐天,四姑娘,奴婢这就去给您预备起来!”
小玲和葛家的一个急着去雪梨院为她取衣裳饰,一个手脚麻利的服侍她盥洗。??八一 ≤.≤1ZW.
不多时小玲捧着衣裳回来,恭敬的服侍秦宜宁更衣,那态度比前几日更加小心谨慎了。
秦宜宁有些好笑的想,从丞相千金一跃成为太师嫡女,她这也算是水涨船高了吧?
可是她并不感到得意,毕竟妖后就是这种出身。
不过片刻,宗祠外就热闹起来,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到下人们叽叽喳喳欢快的说话声。
葛家的和小玲开了门,立即就与那些前来准备的下人们聊在了一处。
秦宜宁有些好奇,便也站在门前不远处看着外头的人抬来香烛贡品等物。
她现,秦慧宁身边的碧桐和碧桃也来了,正跟在慈孝园的吉祥和如意身边帮忙。
不必细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若论做面子,她还差了秦慧宁许多,要多学习呢。
碧桐和碧桃这里也早就看到了秦宜宁,见她盛装打扮等在门里,碧桐便嗤笑了一声。
“她这是幻想着大老爷能放她出去呢。”
碧桐的声音不大,但也未曾刻意放低,周围几个都听到了,手上忙着自己的事儿,耳朵却竖起来。
碧桃拉了碧桐一把:“你不想活了!不好生当差,作什么死呢!”
“你别拉我!”碧桐甩开碧桃的手,哼笑道:“人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瑞兰那个贱货能偷老太君的翡翠镯子,可见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太君仁慈,只打了她一顿赶出府去,若是搁别人家,必定要打死才算完。可有些人,手下的人做出那么跌体面的事儿,自个儿还没事儿人似的,真是瞧着都寒碜的慌。”
她早就受够了,秦宜宁打过她,还屡次欺负她家小姐,如今秦宜宁落魄,若不趁着机会踩上几脚那才亏本呢!
都说秦宜宁是野人,如果能激的这个野人在今日这般大好日子里跟她斗一场,那就更好了,她家姑娘一定会重赏她的。
碧桐为自己的谋算沾沾自喜,面上挑衅的神色更重,“说是大老爷的嫡出,真正怎么回事谁知道呢,就连大夫人都不喜欢她,还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好像自己多高贵似的。”
“那么高贵,怎么还私自跑出府去见外男被相爷罚关宗祠?说白了,就是个野性未退的野人罢了,市井气满身就这么带进咱们府里,没的玷污了咱们这些好名声。”
这一番话已说的极重了,周围之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也将碧桐的挑衅各自放在心中琢磨一番。
更有早听闻四小姐英勇事迹的人,已经双眼亮的等着看好戏。
可是众人看向宗祠门前,却只看到秦宜宁花儿似的笑脸。
“大喜的日子,却听见碧桐姐姐这么一番话,也足可见慧宁姑娘将手下的人教的多好了。不知道碧桐姐姐今儿这一番话,是你自个儿想的呢?还是你家姑娘教的呢?”
秦宜宁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笑,可那眼神却让碧桐想起了那天晚上,秦宜宁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时堪称森寒的锐利。
碧桐很想与她叉着腰斗一场。
可是她无奈的认怂了,看着秦宜宁的模样,唇角翕动,愣是没有憋出一句话来回敬。
“既然你家慧宁姑娘没教过你做下人的规矩,改日我得了闲儿,一定代她好好教你。”秦宜宁微微一笑:“碧桐姐姐等着便是。”
碧桐浑身禁不住一抖。
秦宜宁美眸环视一周,在方才嗤笑出声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儿,又道:“还有谁想与碧桐姑娘一起学习的,就尽管表现吧。”
才刚还在嗤笑秦宜宁的人,这会儿大气也不敢喘,本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何必还要惹上四小姐?她就是再犯错,那也是秦太师的嫡女,秦慧宁终究是个养女。
碧桐又怒又惧,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攀升至背脊,唬的她通体生寒,她不禁有些后悔起刚才的冲动,她应该趁着秦慧宁在场时候表现的,那样既能得秦慧宁的赏识,又能将秦宜宁的炮火转移开。
秦宜宁见门外再无异状,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趣,就回了里头小坐休息。
不多时,小玲来回话,“姑娘,老太君、大老爷他们都来了。”
“我知道了。”
秦宜宁来到院中,正瞧见二老爷秦修远和二夫人苏氏一同扶着大妆的老太君进门。
三老爷秦志远和三太太王氏则是走在秦槐远的身旁,笑吟吟的说着话。
在他们身后,大爷秦宇夫妇,二爷秦寒夫妇以及一众堂兄弟姐妹们各个都来了。
秦慧宁和六小姐拉着手走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是秦宜宁的目光,看过来时还嗤笑了一声。
全家人都到了,唯独少了孙氏。
看来孙氏还在国公府不肯回来呢,说不定是端着架子,想等着秦槐远去接。
秦宜宁无奈叹息,整理了一下心情,上前去给老太君、父亲、叔叔、婶婶行礼。
秦槐远再次看到秦宜宁,不仅没有了怒气,反而还多了几分喜欢。
若无秦宜宁去宁王府要人,就无那些墙头草的迅站队,就无宁王成功的参倒曹太师,更无今日他荣登太子太师之位。
原本秦槐远身为丞相,于仕途上已是走到了头的,他就是再努力,想要寸进也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何况能维稳地位本就不容易。
没想到他困扰了多年的难题,竟被这小丫头一招错棋给解了。足可见这丫头不只聪慧知机,政事敏锐,还是个有大气运的。
“宜姐儿这些日读书也读的差不多了吧?稍后就搬回去住吧。”
秦槐远回头对老太君道:“我看宜姐儿那雪梨院位置偏,差遣个人跑腿的时候也多,就将我身边的瑶琴和玉棋拨给宜姐儿,至于月钱,瑶琴和玉棋的月钱就还算在外院书房。”
众人闻言都有些愣住了。
在场之人皆知,秦槐远书房有四个美貌的一等大丫鬟,都是十五岁的年纪,分别以各自擅长的琴棋书画来取名为瑶琴、玉棋、墨香、丹青。他们只在外院书房当差,领的是秦槐远单独给的月钱,地位在府里下人中格外然。
背后有不少的传言,孙氏更是为了这四个丫头不知吃过多少飞醋,去年,二老爷秦修远看上了玉棋,想与秦槐远要了去做妾,都被秦槐远一口回绝了。
今日竟一下子就给了秦宜宁两个!
秦宜宁身边去了一个余香,前儿又罚走了一个瑞兰,身边正好少了两个大丫鬟。
难为秦槐远这么大的人物,竟然会注意到女儿身边少了两个人,且还大大方方给补上了!
这是何等父女之情?
看来他们都低估了秦槐远对女儿的疼惜!
不是说秦宜宁犯了错,被秦槐远所厌恶,才会关在宗祠思过吗?
这么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秦慧宁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秦槐远这是当众给秦宜宁做面子,要告诉所有人,她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可是她又成了什么呢?
“知道你疼闺女。八一????中文 ?.1ZW.”老太君笑起来:“我才刚还想宜姐儿屋里如今少了两个人,想命人从慈孝园选了好的给了宜姐儿呢。如今你有了盘算,那正好了。”
秦宜宁无视秦慧宁要将自己吃了似的眼神,欢欢喜喜的行礼:“多谢老太君,多谢父亲。”
纵然她心里是抗拒的。
她想将雪梨院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铁桶,身边怎能多出别的人来?
可是父亲给她做脸,她不能不识抬举。人来了就来了,回头想怎么安置都使得,没必要当面惹得父亲不快。
秦槐远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顺眼几分,见秦宜宁欢喜的道谢,他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身为父亲给予子女时候的满足,心情越的愉快了。
又聊了几句,见吉时到了,众人便按着身份辈分依次去给老祖宗磕头上香。
秦宜宁自然是与姑娘们排在一处。女孩子们跪了两行,双手持香,恭恭敬敬的给祖宗的牌位叩头,再依次敬香之后退出。
待到一切仪式结束,男子们就都去了外院。
老太君道:“你们都各自回去吧,大老爷要在府里宴客答谢同僚,你们都仔细着些,不要冲撞了贵客。”
女子们齐声应:“是。”
二夫人想了想,笑道:“大伯如今身为太子太师,宴客时太子殿下想必也会到场吧?”
老太君笑着摇头:“太子那场要等三天后呢,太子会亲自登门拜见太师,到时候咱们还有的忙。”
“太子登门?!”三太太笑着一拍手:“哎呦呦!那是多大的体面!咱们家多亏了大伯,有了这样的荣耀。”
老太君被她说的心花怒放,满脸的皱纹都被笑的多出来几条。
二夫人也揽了秦宜宁的肩膀:“所以我说,咱们宜姐儿是个小福星,回了家之后好事接踵而至了不是。”
众姐妹们都跟着附和的笑。
秦慧宁闻言,双拳倏然紧握。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因为她是嫡女,父亲才没当成太师?
老太君认同的点头,双手合十向着宗祠的方向拜了拜,道:“我也觉了,自从宜姐儿回来,老大的仕途就顺了,也多亏了祖宗庇佑,咱们家遗失在外的骨肉竟然能大海捞针一般就这么找回来了。”
二夫人和三太太都学着老太君的样子,虔诚的拜了三拜。
三太太笑着道:“得了,今日府里事多,咱们就各自散了回院子去吧,母亲,我和二嫂送您回去。”
老太君颔。
秦嬷嬷早已先叫粗壮的婆子抬来了小轿,伺候了老太君上轿子坐定,二夫人和三太太带着婢女一路随行,先一步离开了宗祠。
见长辈们走了,女孩子们就一路往内宅里去。
三小姐和八小姐自来就与秦宜宁亲近,一路上说说笑笑还如往常,七小姐与秦宜宁不熟,却可见她比从前更要恭敬热络了一些。
秦慧宁和六小姐走在他们身后,看几人众星拱月一般围着秦宜宁打转,不免心里酸。
六小姐嗤笑一声道:“身份再高贵又如何,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的贴身婢女是个偷儿,这次可赖不上大伯母头上去了吧?如今人可是在你身边时间久了。”
原本欢乐的气氛,被六小姐一句话打破了。
秦慧宁拉着六小姐的手臂摇了摇:“双姐儿,你别说这些,咱们快回去吧。”说话时眼神怯怯的望着秦宜宁的方向,像是被欺负怕了。
六小姐一见秦慧宁这样,瞬间脑补出很多秦宜宁欺压秦慧宁的画面,越的为秦慧宁不平起来。
“你别怕,总有人不趋炎附势的,你还有我呢!”
秦慧宁目露感激的握着六小姐的手,双眼双波荡漾,仿佛快哭了。
秦宜宁这厢和三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对视了一眼,四人就默契的带着人快步往前走去。
等秦慧宁和六小姐再往前看,几人已经走出十步远。
六小姐气的暴跳如雷,“她竟敢不理我!”
秦宜宁在前头与三小姐说:“随她们怎么闹吧,难道要自降身份与他们吵?”
三小姐赞同的点头:“今日大伯父宴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四妹妹别往心里去,安生度日才是要紧的。”
秦宜宁便打趣三小姐:“所以才说三姐是最贤惠的一个了,往后建安伯府可有福了。”
三小姐的脸上腾的红透,掐了秦宜宁的脸蛋一下道:“你别笑我,我行三你行四,下一个就是你了。如今大伯父荣登太师之位,你的夫家一定非富即贵,还有空笑话我呢。”
七小姐和八小姐也笑起来。
八小姐道:“三姐说的是,我还听有人在猜测,四姐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
七小姐也点头:“正是如此,如今以你的家世,做太子正妃那是门当户对,听说太子爷温文尔雅,是个极儒雅的人,且擅长书画,于书画上的造诣早已登峰造极,府里虽然有一位侧妃,可侧妃终究是侧妃。太子将来承袭大统,正妃可是要做皇后的。”
“哎呦,你们真是越说越离谱了,皇上身体好着呢,瞧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秦宜宁去搔七小姐的痒痒:“我就该将这话都告诉詹嬷嬷,看詹嬷嬷打不打你们。”
秦宜宁前半段话说的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心头一凛,暗想自己失言,这话传出去可是大不敬的。
后面的话却是顽话,意图将话题揭过去。七小姐便与秦宜宁笑闹起来,心里暗自感叹秦宜宁想的深沉又机灵,心理上倒是与秦宜宁亲近了一些。
直到到了岔路口,秦宜宁才与他们道别回了雪梨院。
雪梨院中一切如旧,除了少了瑞兰。
去见过詹嬷嬷,秦宜宁就回房小坐休息。
秋露和柳芽两个在身边服侍着,秋露如往常一样,柳芽却是有些不愉快。
原本跟在小姐身边做个三等丫鬟,柳芽就存了往上的心,如今压在上头的两个二等的都走了。若真会办事的,也该立马将他们这些身边的提了等次才是。谁料想,自家姑娘被关禁足又不开口,却叫外院书房的给抢了先。
而且那瑶琴和玉棋两个都是一等大丫鬟,比从前的瑞兰和余香等次还高!
柳芽觉得窝火,这么下来,她得多早晚才能熬出头啊。
秦宜宁把玩着茶碗,看似望着格子窗呆,却将柳芽略带不满的神色看的清楚。
她不大明白柳芽是怎么了,却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黑着一张脸。是以道:“柳芽先去歇着吧。秋露留下。”
柳芽心里滕的冒出一股怨气,身边都没人了,小姐居然还不肯用她。
不用拉到!她还乐意去歇着呢!反正都是三等的,多做了事也不会多领月钱!
柳芽行了一礼,就转身走了。
待到屋内只剩下秦宜宁和秋露,秋露才道:“姑娘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倒是不在意,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了,这些日里出了什么事?”
秋露摇头:“除了瑞兰姐姐的事,也没出旁的事啊,姑娘,瑞兰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大家都传说她被打死了。您不在家,奴婢们又被禁足不许出去,詹嬷嬷虽然可以走动,但是奴婢又不敢去问。”
秦宜宁笑起来,拉着秋露的手道:“你放心,瑞兰现在在踏云客栈养伤,与唐姑娘在一起呢。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做,兴许还需要你帮忙。”
秋露闻言端凝了神色,道:“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这事儿还没有准儿,我只是猜测罢了。今日我父亲宴客同僚,我想,其中必定会有清流之人,如今我收留了唐姑娘,清流之人必定知道的,以他们对唐姑娘的关心,一定会有所动作的。我想利用这件事……”后头的话,秦宜宁在秋露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秋露惊讶的张大眼睛:“姑娘,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不害无辜之人,但是真正起了坏心的人,也逃不过。”
话音方落,外头就传来柳芽的声音:“姑娘,外头有人来给您送了礼。”
秋露的眼睛瞠的更圆了,“姑娘,您猜的未免太准了!”
才刚秦宜宁说的,就是今日必然会有人送礼的事。
秦宜宁莞尔,让秋露去帮柳芽将礼接过来。
送来的是一卷画卷,秦宜宁将画展开,一看确实愣住了。
这幅画不是宁王府挂着的那副“八骏图”吗!将画摊平在八仙桌上,秦宜宁指尖拂过画面,最后落在左下角的落款上。
那日在宁王府看到这幅画,上面是没有落款的。
而如今,画上提了落款,盖了章,上皆书:“清宴居士”。
清宴居士的名号但凡有一点常识的都会知道,从前秦宜宁不懂的,后来詹嬷嬷也给她说起过。
太子殿下醉心书画,是著名的书画大家,“清宴居士”便是太子殿下在书画落款时惯用的自号,取“时清海宴,四海升平”之意。
这幅画,竟然是太子所做!?
柳芽这时笑着道:“姑娘,宁王府来送画的人此时还等在外院,说是宁王殿下有话要对姑娘说。”
秦宜宁一愣,忙点头道:“知道了。秋露陪我出去。”
宁王府来人,她必定是要见一见的。
外院此时正热闹,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隐约传来,巷道和假山石附近也有仆婢匆匆走过。八一?中文??网 .
秦宜宁怕冲撞了秦槐远的贵客,忙绕了一条僻静的小路穿过月亮门,拐了个弯到了方才柳芽告诉的地方。
这里也做平日外院会客所用,只是地方窄,位置又偏,显然是见地位不高之人用的。
秦宜宁进了小院,正看到一个高瘦的男子背对自己而立,他披着的那件雪白的胡腋毛领子披风很是眼熟,身旁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已经瞧见了她,忙行礼。
男子转过身来,果然是秦宜宁在宁王府见过的那位青年。
她有些惊讶。
依她的猜测,这位应该是宁王那位曾经过继给皇帝做了皇子的儿子。
想不到宁王送画传话的事竟会让他亲自来做。
这位身份尊贵,又怎能委屈他在这偏僻小院?
“原来竟是尊驾,”秦宜宁屈膝行礼:“下人莽撞,竟委屈尊驾在此处等候。我立即吩咐他们预备正厅。”
青年闻言轻笑,习惯蹙成川字的眉心都有些舒展,眼神亮亮的看着秦宜宁,声音也很温和。
“姑娘不必在意,是我让他们带我来偏僻之处的,毕竟我的那一场在三日后,今日太师宴客,熟人太多,瞧见了我今日就来了不好。”
什么叫“我的那一场在三日后”?
秦宜宁想起方才老太君说,太子亲自登门请师的宴是在三日后的。
秦宜宁一惊,跪下行了大礼,“原来是太子殿下,小女子鲁莽冲撞,还请殿下恕罪。”
秋露一听这位竟然是太子,唬的手都凉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我相识时便也没在意彼此身份,怎么这会子却紧张起来了?我本名尉迟燕,表字清宴,姑娘只当认识个友人,或是认识了你父亲的徒弟便是了。”尉迟燕伸手虚扶了一下。
“臣女不敢。”秦宜宁站起身,后退两步客气的道:“从前错猜了殿下的身份,言语上若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哦?你猜测我是谁来着?”尉迟燕听的重点明显和秦宜宁所说的不同。
秦宜宁垂道:“还以为您是宁王过继出去的那位。”
尉迟燕轻笑出声:“为何觉得我是那位啊?我们可一点都不像,而且他比我年长。”
秦宜宁恭敬的回道:“从您的言行举止,对宁王的称呼,以及在宁王府的表现猜测的,只是臣女万万想不到您就是太子殿下,还对您的画作胡言乱语了一番,真真是惭愧。”
“不,你那一日说的对我来说很有帮助,可以说是醍醐灌顶,让我明白一幅好的画作,并不是技巧上的娴熟,而是真正的了解这个世界,将所画之物反映出最真实的形态,才能赋予一幅画灵魂。”说起画作,尉迟燕滔滔不绝,双眼都在光:“若我不是太子,真想到处走走看看,去亲眼瞧一瞧这万里山河,想必必定能画出有灵魂的画来。”
秦宜宁闻言垂眸,掩藏住眸中的情绪。
看来太子殿下果真是醉心书画。
可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如今大燕风雨飘摇之际,他还这般有闲情,是不是不太好?
“殿下,那副八骏图您送来给我是为何?”秦宜宁将话题拉回正轨。
尉迟燕回过神,笑道:“哦,那幅画放在宁王府不合适,送给姑娘挂起来倒是无妨的。而且为了这一次的事能成,也算是对姑娘的一个答谢。”
秦宜宁一听就明白了。
那幅画上,头马没有领头,可以解释成好几个意思。
可以说它影射了皇帝居于位却不做正事。
还可以解释成起到领头作用的“头马”却屈居人后。
这画挂在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家里,会让有心之人编排出宁王有嘲讽天子之心,更甚者还能联想到他有不臣之心。挂在一个小女子的房里却是不会有人多想的。
至于说的成事的答谢,大约是宁王成功参的曹太师丢了官职的事。
可这画秦宜宁还是不想要。
“太子赐画,本不该推辞的。可毕竟男女有别,还请太子收回这画。”说着就叫秋露去取画。
尉迟燕闻言皱眉,他身边的随从立即去拦住了秋露。
“姑娘何必与我这般生分?就是姑娘什么都不做,你父亲也已经是太师,与我东宫绑在一处了,说不定就连姑娘的未来都会和东宫绑在一起,现在推辞,又有何意思?”
秦宜宁闻言,心里一震,不确定的抬眸看向尉迟燕。
尉迟燕正灼灼的望着她,那眼神饱含深意,而且太子白皙的面皮正在慢慢泛红,就连紧挨着雪白胡腋毛领子处的脖颈都红了。
尉迟燕对上秦宜宁清澈如水的视线,没能坚持过两个呼吸,就脸热心跳的别开眼,掩饰的掩口咳嗽了两声,随即道:“姑娘就留下那画吧,若不要,你就烧了它。我还有事,就不耽搁姑娘了。告辞。”
话音落下,竟然转身走了。
秦宜宁看着他带着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脑海中想到一个词——“落荒而逃”。
她心思有些凝重。
太子方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难道她的未来,真的会如众人猜测的那样,与东宫绑在一处?
看太子的意思,却是有这个心思的。
而且如今她身为太师之女,身份地位也是够的。
但是不知为何,秦宜宁的心里并无即将大富大贵,或许还有一天能够母仪天下的欢喜。
这种日子,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想要一家子平平安安在一处,平淡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稳稳。
做太子的女人,做皇帝的女人,都不会安稳。
可是,若真的生这种事,她能拒绝吗?
如今父亲成为太师,就等于已经站队,在不是观望一派了。为了稳固地位,联姻是最好的办法,若父亲真要与天家联姻,她是嫁给太子的唯一人选。
身为秦家的女儿,她是不能拒绝这种安排的,况且在其他人眼中,这种前途已经是无上的尊荣,是要被多少人羡慕妒忌的。
一路回到雪梨院,秦宜宁都沉默不语。
秋露亲眼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到现在还都脸红红的,可见秦宜宁不说话,自己也并不敢多言语。
回了房再看那幅画,秦宜宁顿觉心里烦躁。
“将这幅画好生收起来吧。”
“是。”秋露刚要伸手收拾,就听见外头有小丫头道:“慧宁姑娘、六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秦宜宁开口,就见正屋门帘一挑,秦慧宁和六小姐秦双宁相携而来,二人身边各自跟着自己的大丫鬟。
“闲着无事,来四姐这里坐坐,四姐不会介意吧。”六小姐说着话,已经自己坐在了八仙桌旁。
秦慧宁也施施然坐下了。
秦宜宁挑眉,“自然不会介意,只是奇怪,六妹与慧宁姑娘明明不喜欢我,为何还要来我这里自己讨没趣儿。秋露,将画收拾起来,柳芽,上茶。”
六小姐和秦慧宁都想不到秦宜宁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竟直接这么说出来,脸上都有一瞬的僵硬。
秋露和柳芽按着吩咐去办事。
六小姐却见秋露拿着八骏图正要卷起来,就上前一把夺过来,口中说着:“想不到你这里还会有画作,你会欣赏这个?”
将画展开,“清宴居士”的落款映入眼帘。
六小姐见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将画往地上一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说你是野人你还不承认,一幅假画也值得你这么宝贝似的叫人收起来。”
秦慧宁低头一看,也看到了画作的落款,心里一个激灵,这是太子所做的画?
秋露手忙脚乱的将画收起来,生怕六小姐会使坏在画上踩一脚。
秦宜宁已经有了怒气,“我自然不懂得这些,不过我长在乡野,难道六小姐也是山里长大的?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六小姐与七妹妹明明是一母同胞的,怎么性子相差如此之大?看来养在嫡母身边的,果真更加知书达理一些,这些道理诚不欺我。”
六小姐的笑声戛然而止,冷笑道:“你不要得意!不过是一幅假画,太子殿下的画从来不轻易送人,你不过是个小女子,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我有什么好得意?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又为何要得意?”秦宜宁自动忽略了她的后半段话。
秦慧宁听的心里却是警钟大响:难道那画真是太子送的?秦宜宁怎么与太子勾搭上了?难道秦宜宁将来真的会做太子妃?
秦慧宁心有不甘,表情便有些绷不住,笑容僵硬,眼神怨毒的道:
“瞧着小溪妹妹屋里如今少了两个大丫鬟,就不成样子起来了。怎么热茶都没有一口给我们吃的?”
“少了人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野蹄子养出偷儿来,还偷老太君的东西!”六小姐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就能用一幅假画来呈呈威风了。”
秦宜宁拳头紧握。
怎么办,她又想揍人了!
谁知正当此刻,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秦宜宁起身去看,就见两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婢女正带着一群粗壮的婆子进来。
见秦宜宁站在廊下,两婢女行了大礼。
“奴婢瑶琴(玉棋)给四姑娘请安。前头太师爷宴客,宾客女眷们送了好些礼给姑娘,太师爷就吩咐奴婢顺路正好给姑娘带来。”
两婢女说着让开,后头的粗使婆子就将各色礼盒一个个的搬进屋去。
秦慧宁和六小姐一看这么多礼物,闪的他们眼睛都快不够看,顿时都黑了脸。
这是什么意思?才刚嘲笑过她,这人就弄来这么多的礼来打她们的脸吗!
堆积如山的礼物将秦慧宁的脸打的生疼!
这一切本该属于她的!
不论是太师嫡女的身份还是这满桌的礼和旁人的追捧尊重,本来都该属于她的!
如今她却要看着别人拥有着她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而洋洋得意。?八??一? =.=≤1=Z≤W≈.≥
秦慧宁不甘心!
如今不只是老太君、外祖母和孙氏的心偏了,就是父亲也是一心向着秦宜宁的。
出府去见外男,那是多大的错?父亲却只让秦宜宁在祠堂好吃好住了七天,随后还将瑶琴和玉棋都赏给她。
以前父亲对她虽然不坏,但是总是冷冷淡淡话都说不上几句的,如今却这般疼惜秦宜宁。
看着秦宜宁那安闲的模样,秦慧宁真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那张讨厌的脸!妒忌的火焰燃起,已快将她的理智燃尽。
“小溪妹妹好福气,赶上父亲荣登太师之位,竟也能充实一下自己的私库。”
秦宜宁见秦慧宁这般,冷笑了一下:“是啊,今日二婶还说我是个小福星来着。”
“能在山里这么多年也没被野兽吃了,真是命硬。”六小姐咬牙切齿。
秦宜宁噗嗤一笑:“六妹妹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只有运气就能生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被野兽吃了吗?”
秦宜宁一步步走向六小姐。
她那一瞬冷的扎人的眼神,让六小姐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为,为什么?”
“因为,野兽都被我吃了。”站到六小姐跟前,秦宜宁带着茧子微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六小姐的脸蛋,“秦双宁,你能比野兽还凶吗?”
六小姐吓的倒退了两步,险些撞上背后的墙壁,那模样就像是遇上天敌的小动物,立马就要拔腿逃跑。
秦慧宁见六小姐这样丢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秦宜宁弯起唇角,对手等次太低,倒像是她欺负小姑娘似的。
“二位喜欢在我这里坐,那便坐吧。我这会子要出去与钟大掌柜对账,就不奉陪了。秋露,将东西都收起来。”
秋露点头应是。
秦慧宁和六小姐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再多留,何况脸被打的啪啪响,锐气都挫干净了。秦慧宁扯着六小姐的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前时,秦慧宁在碧桐的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
碧桐立即点头,追着秋露的脚步尾随着去了。
正屋内,秦宜宁见人都走了,就对瑶琴和玉棋微笑,“才刚有客在,怠慢二位姐姐了。”
“奴婢不敢。”见识了秦宜宁方才是怎么震慑六小姐的,本就听过传言的二人对秦宜宁又有了新的认识。
瑶琴笑着行礼:“老爷已与我二人吩咐过,往后我们就是姑娘的人了,姑娘有何吩咐只管使唤我们。”
“正是如此。”玉棋也行礼。
“父亲的一番心意我明白,我知道二位于琴棋上造诣颇深,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指教。”语气中分明是将二人当做秦槐远赐给她的师父了。
瑶琴和玉棋连称不敢。
秦宜宁道:“二位的房间我才刚已经命柳芽预备妥当了,雪梨院太小,委屈两位暂且住在东厢。”
“是,多谢姑娘。”
瑶琴和玉棋也知道不可能一进门就得到重用,能得秦宜宁以礼相待,已是十分满足,便跟着柳芽去了原本余香和瑞兰住的那间屋子收拾起来。
秦宜宁自己拿了披风披上,叫了一个小丫头去通知外头预备马车,也不带着人,就直接单枪匹马的出了门。
等柳芽安排好了瑶琴和玉棋,才现秦宜宁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想起秦宜宁说今日要去对账,柳芽连忙去看院子里少了谁,最后现秦宜宁居然没带人!
小姐宁可不带人,都不肯带着她去!
余香和瑞兰都出去了,秋露被重用正在将礼入库,瑶琴和玉棋是新来的不好立即差遣,这个时候就应该带着她才是啊!
为何小姐还是不肯重用她!
柳芽气的脸上涨红,愤然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而此时作为库房的后耳房,碧桐正蹑足接近,悄无声息的站在半掩的门前。
耳房不大,可里头的绸缎器皿各色锦盒堆积了不少,地当间儿两口香樟木的大箱子尤为显眼,箱子上面还放着打开的饰盒,盒中珠光宝气直闪人眼。
想不到四姑娘才回来,竟然如此富有!
到底是昭韵司的东家,身份不一般啊!
碧桐感慨着,目光一转,忽然将眼睛瞪的溜圆。
只见秋露半侧身背对着碧桐,正将一挂珍珠往怀里揣,揣过了珍珠,又往饰盒子里抓了一把揣进怀里。她的角度看不清她都拿了什么,只隐约看到了一个血玉镯子,还有个耳坠子闪着翠绿的光。
碧桐心里砰砰直跳,顿觉得老天都在帮她!
这下子要是将秋露拿下,秦宜宁身边的丫头可就出去三个了,慧宁姑娘一定会奖赏她的!
思及此,碧桐一把推开门,怒道:“大胆!你做什么呢,我可都看见了!”
秋露吓的手一抖,面色惨白的上前来一把捂住了碧桐的嘴,“姐姐可小声点!”
“叫我小声?”碧桐冷笑着道:“走,跟我去老太君面前评理去!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感情你们雪梨院里都是手脚不干净的,瑞兰是个贼,现在你也跟着学!走!”
碧桐一边说,一边扯着秋露的手往外拖。
秋露双手拉住碧桐的腕子,蹲在地上不肯走,压低声音焦急的道:
“姐姐别嚷,你听我说!这些东西四小姐都没有过目,就是拿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咱们做丫头辛辛苦苦一个月才那么一点月钱,除了给家里的和自己嚼用的就不剩下什么了,咱们现在年轻,可将来呢?”
感觉到碧桐的力道松了一些,秋露索性跪下,仰头望着碧桐道:
“姐姐细想想我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存一些银子,才能保证将来有好日子,四小姐有这么多东西,她又没个数……姐姐,只要姐姐不声张,我愿意把拿到的东西分你一半!”
碧桐被秋露的一番话说的戳中了心窝。
她并非家生子,而是外头买来伺候的,如今她已经十六岁,在过几年是想请老太君放了籍出去的。
她家里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兄嫂成了婚,下头还有两个侄儿。一家子守着一个菜摊子过日子,全指望她挣银子。
她不想被随便配人,也不想给人做小妾,她只想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将来能在小门小户做个正房就满足了。
可这些的前提都是要有银子。
这也是她为何拼命在秦慧宁面前表现,希望得到奖赏的原因。
小姐们随便赏赐一点,都比她辛辛苦苦一年赚的多。
可是秦慧宁就是赏,也不会有秋露分给他一半多啊!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
碧桐低下头,狐疑的看着秋露。只见秋露一张脸急的通红,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满脸恳求的望着她。
“碧桐姐姐,咱们都是做下人的,何必要彼此为难,咱们何不趁机攒下钱来,将来还有小日子等着过呢,求碧桐姐姐生,要不,要不我分给你一大半,我只留一点,我保证这件事一定不与人说,碧桐姐姐!!”
碧桐知道秋露原本是兴宁园的丫头,为人老实木讷的很。
看着她这样,碧桐已经相信了她,咬了咬牙,道:“好,你分给我大半,否则我就将事都说出去。”
秋露一喜,忙站起身来,从怀里往外拿,将那挂珍珠塞给了碧桐,又将一个玛瑙戒指,一个血玉镯子,一对足金玫瑰花耳钉,一对碧玉的水滴状耳坠子,一根碧玉海棠小簪塞给了碧桐。
碧桐一看这么多宝贝,再看玛瑙、碧玉的水头如此足,眼睛都直了,忙将东西揣进怀里。
她点指着秋露道:“你仔细着,把嘴巴闭严实了!”
“我哪里敢说。这也涉及到我的生死啊。”秋露将自己怀里的东西揣好,道:“咱们快出去吧,呆久了叫人看见不好。”
二人离开了库房。
秋露慌忙的跑了。
碧桐咬着下唇沉思,这么多的东西,拿回去了若放在卧房里被人现了,她一个下人哪里来的这么多宝贝?那可就说不清了。
思及此,碧桐也顾不上回去给秦慧宁回话,拔腿就走,从小厨房的角门子出了府,一路飞奔着往自己家里去。
她家距离秦府倒是不远,跑了一炷香的功夫,紧挨着集市有个一进的院子。这院子里住了三家人,她家就在西厢房。
这些东西,唯有放在家里让母亲帮她存放起来才好。
因是三家人共住一个院子,院门白日里是从来不上锁的。碧桐推开黑漆剥落的院门,喘着粗气就往西厢房跑。
吱嘎一声推开格子门,“娘,我回来了!您……”
碧桐倏然瞪大眼,双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只见秦宜宁端坐位,身后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穿着不俗的老先生,两个年轻小厮和两个看起来像是护院的汉子。
碧桐娘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与秦宜宁说着话。
见她闯进来,秦宜宁笑了:“碧桐姑娘赶着今儿回家?真是巧了。”
“四,四姑娘,您怎么来了,真,真是稀客啊。八?一?中?文网 =.≥=1≈Z≤W≈.=”碧桐这时手脚冰凉,脑子都似灌了铅,已经思考不能,一只手下意识的压着鼓鼓囊囊的怀里,眼神闪躲。
秦宜宁视而不见,笑道:“我今儿出来巡视产业,恰好路过这里,知道碧桐姑娘家住此处,特来探望何大娘。你们姑娘今儿给了你假期,许你回家看看?”
碧桐的本家姓何,进府之前名叫何二丫。
“是,是啊。”碧桐觉得自己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机智的笑着道:“我们姑娘赏了我一点银子,我知道家里紧张,特地送回家来的。”
“碧桐姑娘真是有孝心。”秦宜宁笑着对何大娘道:“何大娘好福气。”
“主东姑娘说的哪里话,还不都是府上肯提拔她。二丫年纪轻,还指望着主东姑娘多教导呢。”
何大娘六十多岁,两鬓斑白,听了秦宜宁夸奖觉得与有荣焉,将满脸皱纹都笑的多出好几条。
秦宜宁笑了一下,站起身道:“碧桐姑娘平日在府里当差辛苦,难得有假期出来一次,你们母女必定有体己话要说,我就不多打扰了,钟大掌柜,将东西留下。”
钟大掌柜一怔,立即会意的从袖袋里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笑道:“这是姑娘赏赐的,也是秦家的一份恩典。”
那银子泛着白霜,瞧着足有三、四两,何大娘连忙跪下行礼,千恩万谢。
碧桐也愣了,跟着磕了个头。
难道是她自己吓唬自己?
四姑娘真的只是路过进来看看?
是了。
才刚回府,她这是想给自己制造个贤名。
秦宜宁这厢已经扶着何大娘起身,与之客气了几句,就叫上钟掌柜带着人告辞了。
碧桐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人出去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呼——!真是吓死我了。”拍着胸口,碧桐长吁一口气。
这时何大娘已将人送出门,折返回来。笑吟吟的拿起桌上的银子看了看,用牙咬了咬。
“这位姑娘就是太师爷新找回的嫡出闺女吧?可真是仁厚,竟然一下子就赏了这么多银子。”
碧桐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的灌下去,想起方才秦宜宁那施恩的嘴脸,不仅好笑的道:
“娘可别被她表面功夫骗了,前儿她还揍了我一顿呢,现在身上的瘀伤都没退下去,她不过是才回家,想博个贤惠名声罢了。”
“当真?我瞧着她不像啊。”何大娘关心的道:“你伤的如何了?现在还在四姑娘那里伺候吗?”
“我没事,如今四姑娘已经是养女了,改称慧宁姑娘了,我还是她身边最得力的。这不,今儿我特意往家里来送东西的,慧宁姑娘赏给我好多饰。”
碧桐一面说,一面往外掏东西,将一挂珍珠,玛瑙戒指,金耳钉等物一样样的从怀里拿出来。
“娘,您帮我收着,别叫我嫂子看到了又要嚷着给我侄儿。您也好歹给您闺女留条活路不是?你们当年穷的揭不开锅将我卖了,这么多年还不是多凭我往家里拿钱支应,将来我是要出来成家的,娘好歹也替我多想想。”
何大娘一看到桌上那些宝贝,眼睛都直了,口中直嚷着:“天啊!我的菩萨!慧宁姑娘真是大手笔,真是……”
话没说完,屋门却被“吱嘎”一声推开了。
碧桐吓了一跳,生怕是兄嫂回来了,可尚未来得及遮掩,待到看清来人时,就已经彻底僵住了。
秦宜宁笑着站在门口,“何大娘,我才刚命人去米铺给您买了一袋米来,待会儿有人送来,特地来告诉您一声。”眼睛扫见桌上的饰,秦宜宁就是面色一变。
“碧桐,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这,四姑娘,这是我们姑娘赏赐我的。”碧桐僵硬的赔笑。
秦宜宁快步进门来,拿起那根海棠花的碧玉小簪,冷笑道:“这是三婶送给我的那套碧玉头面中其中的一根。”
又拿起那挂珍珠和玛瑙戒指:“这是今儿翰林院学士蔡夫人刚送给我的。”
拿起足金的玫瑰花耳钉:“这是王御史的夫人今日送我的。”
最后转回身,指着那水滴状的碧玉耳坠子:“这是左都御史夫人今日送给我的。”
“碧桐,你如何解释?”
碧桐的脑袋嗡嗡作响,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坐在地。回想今日在库房里秋露的模样,心里阵阵的寒,冷汗爬满了额头,沿着下巴滴落下来。
中计了!她中计了!!
秋露那个蹄子,竟然害她!
不不不,不只是秋露。
碧桐猛然抬头看向秦宜宁,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儿。
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从那些礼物被送来时,秦宜宁就已经设好了套只等着她钻了!
当时她跟在慧宁姑娘身边,明明看见四小姐只展开礼单扫了一眼啊!
怎么才看一眼,就能记得住哪些东西是谁送的?!
还有,她怎么会算准了慧宁姑娘就会留下她去跟踪秋露的?
她本以为,这位就是个孔武有力的野蛮人,没想到,她竟然能够过目不忘,而且心机如此深沉,能够早就将她算进去!
她不但曾想动手拿下她,还在宗祠门前嘲讽过她。
对了,瑞兰还是她间接的害出府去的……
想不到,这个人竟会不动声色就将她置于死地!
碧桐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何大娘慌乱的道:“主东姑娘,您,您会不会看错了,二丫说这些都是慧宁姑娘赏赐她的,您看是不是其中有误会啊。”
“大胆!”钟大掌柜洪钟似的一声,将何大娘吓得浑身一颤。
“姑娘岂会因为这么一点子东西就诬陷你家女儿?那些东西既然说得出来历,礼单礼盒自然还在府中,若是你觉得我们姑娘冤枉你家女儿,咱们大可以去找送礼之人挨个儿对峙!”
钟大掌柜随即鄙夷的道:“我家姑娘一片好意,登门探望给银子给粮的,已经是给足了你们脸,想不到你们竟然恩将仇报!”
何大娘呜呜的哭出声来,一味的只知求饶。
秦宜宁拧眉,转身就往外走。
钟大掌柜忙将那些饰都收好,跟了出去,“姑娘,您的东西。”
秦宜宁接过这些饰,垂眸道:“这件事就按着我之前说的,下面交给你来处置。只有一点,祸不及家人,且不许伤人性命。”
钟大掌柜闻言一凛,忙垂应是,对秦宜宁洞彻人心的本事有了新一层的认知。
“姑娘这会子要去何处?”
“我要去看看瑞兰和唐姑娘。”
“是,小人吩咐人护送姑娘。”钟大掌柜毕恭毕敬的行礼,打了小厮和护院护送秦宜宁回踏云客栈。
钟大掌柜这厢则是进屋对碧桐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碧桐脸色惨白的抬头,颤抖着唇道:“求您给指条明路。”
……
踏云客栈距离集市不远,乘马车不过片刻就到了。
秦宜宁由钟大掌柜的小厮护送着进门,径直到了后头一处偏院。
才刚踏上正屋的台阶,土黄色的细棉布夹竹暖帘就被掀开,身着道袍面色红润的小道姑一下子扑了出来。
“姑娘,你来啦!”
看着小道姑圆圆的苹果脸,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可爱的模样,秦宜宁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是啊,萌儿这几日过的如何?”
“姑娘不要担心,我过的很好,钟大掌柜对我很是照顾。对了。”唐萌拉住秦宜宁的手往屋里走:“瑞兰姐姐的伤已经被我治的七七八八了,现在伤口已经结痂了。”
进了门到了内室,身着白色中衣的瑞兰趿鞋下地,动作迟缓的就要给秦宜宁行礼。
“姑娘。”
“快起来,仔细伤口裂开。”秦宜宁连忙双手搀扶,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趴好,看着她略微苍白的脸色,叹息道:“你受苦了。是我带累了你。”
“姑娘说的哪里话。”瑞兰半撑起身子,急切的道:“姑娘,咱们虽然相识的时间短,也曾经生过误会,可我早就想明白了,不论跟哪一位主子,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这次的事若是跟着其他人,恐怕我已经被打死了,姑娘能够保我性命,还人参肉桂不吝的给我治伤,我心里都明白。姑娘是厚道人,您救了奴婢的大恩,这辈子奴婢也报答不完的。”
瑞兰说着就在榻上给秦宜宁磕头:“从前是奴婢不懂事,做错了事,姑娘不计前嫌,奴婢心里却是有愧的,只盼望着往后还能长长久久的伺候姑娘,才能报答您的恩典啊。”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秦宜宁扶着她不让她磕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咱们那些误会不值得往心里去。你受的委屈,我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瑞兰又哭又笑,抹着脸道:“奴婢知道姑娘一定会给奴婢撑腰的。”
秦宜宁叹息着坐下,从怀里将那些饰拿出来,除了三婶送的那根海棠花碧玉小簪,其余的都交给了唐萌。
“这些是你的。”
唐萌奇怪的看着那些东西,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我父亲在府里办宴,我收到许多礼,这些都是清流文臣们送的。我心里明白,面上这些东西是给我的,但其实是借我的手交给你的,府里还有一些药材、文房四宝和尺头等物,也都是清流们送的,等你进府我一并交给你。萌儿,你将这些收好,自己好歹有个体己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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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萌看着那些饰,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八一?中文 .
“姑娘是磊落之人,从前你我素昧平生,你诚心来救我,我不但不能回报你什么,反而少不得给你惹来麻烦,你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些饰就当是我送给姑娘,算作我的谢礼,姑娘千万收下。”
“那可不成,这些都是清流们对你的心意,是你父亲从前结下的善缘,我是万万不会要的。从前的事咱们不去计较,往后你跟我入了府,我少不得还有带累你的时候,只盼望咱们能够相互扶持。至于你的体己,我是说什么都不会沾的。”
秦宜宁说着,将饰硬塞给唐萌,“你听我的,多存一些体己,总是有利无害的。”
唐萌与秦宜宁撕捋了半晌,最后还是拗不过。
她并非拘泥之人,秦宜宁这般真诚对待她,她很是感动。
将东西收下,唐萌给秦宜宁行了礼:“我孑然一身,姑娘的厚爱,我只能以忠诚报答。”
秦宜宁笑着扶起她:“相遇便是有缘,我们相互扶持着把日子过好,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二人相视一笑,虽是主仆,可心底里掺杂了许多情绪,有恩情,也有友情。
见事情办妥,秦宜宁嘱咐瑞兰尽快养伤,便叫了钟大掌柜的小厮吩咐他备车:“我要去定国公府。”
小厮应是退了下去。
唐萌见秦宜宁身边没有人伺候,原本还要跟着,秦宜宁笑着道:“这两日我就先安排你还俗的事,到时候跟在我身边也名正言顺,瑞兰的伤势还要靠你来医治,你就先留在瑞兰身边吧。”
唐萌虽还穿着道袍,可心理上已将秦宜宁当成主子,便听话的点了头。
“姑娘放心吧,我自小跟着父亲学习医术,治个皮肉伤还难不住我。”又抓起秦宜宁的手看了看,笑道:“姑娘手上的疤痕不少,以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我这两日就将祛疤的药膏调制出来,姑娘擦一盒,保管手上恢复如初,就连姑娘的皮肤我也有法子调理。”
哪里有女子不爱美的?看着府里那些水光玉润的姑娘,秦宜宁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太糙了,风吹日晒的,手上疤痕茧子不说,就连脸上的皮肤也要比其他姑娘粗糙一些,只是仗着年轻看不明显罢了。
如今听唐萌说有法子,秦宜宁欢喜的道:“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唐萌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捣鼓这些我最在行了。”
秦宜宁又嘱咐了唐萌和瑞兰一番,便离开了踏云客栈,乘马车往定国公府去。
**
午膳过后,正是定国公夫人听管事嬷嬷们回话、收对牌的时间。
议事的暖阁里正忙着,包妈妈悄然到了定国公夫人身边低声回话:“老夫人,姑奶奶来了。”
定国公夫人皱眉,“让她吃饱了就好生回去歇着。在房里闹还不够,这儿正忙着呢,哪里有闲工夫理会她。”
“母亲说什么呢。”
不等包妈妈出去传话,孙氏已经自己撩暖帘进了门。也不管周围那些管事嬷嬷,就大步走到定国公夫人身畔。
“母亲,您说秦蒙怎么还不来接我!”
定国公夫人听的额角青筋直跳,无奈的摆了摆手。
包妈妈立即会意,带着管事嬷嬷们退了下去,将暖阁的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定国公夫人这才道:“你这会子急了,哪个又叫你回娘家来了?这一次依着我看,就完全是你的不是,你自己犯了错,难道还指望着别人低头服软不成?你若聪明的,就赶紧回去做你的太师夫人,别将夫妻间的情分都消磨干净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母亲,您是不是我亲娘啊,怎么每次见了我都只知道训斥我,都只说我的不是,您怎么不看看秦蒙都做了什么。”
定国公夫人觉得心累,抚着额头疲惫的道:“菡姐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道理还用我说吗?你婆婆和你夫婿根本也没针对于你,他们说宜姐儿的事,你就臊了,还拿出你定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来压制人不成?你别忘了,你可是秦家的媳妇!”
“难道我做的不对?宜姐儿私自出门去见外男,我管教女儿,秦蒙不但挥开我的手,险些就将我推了个跟头不说,还斥责我,说我的规矩不怎么样,对女儿却下得去狠手,还说我才该学规矩!“
孙氏抹眼泪:“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他了,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这般下我的面子,我规矩不好,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山里回来的丫头不成?他自己说宜姐儿犯了错,我替他管教,他居然还骂我!”
孙氏的抱怨,这段时间定国公夫人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会子听着她哭哭啼啼,若这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定国公夫人真想将人直接丢出去自生自灭算了。
“菡姐儿,你要清楚,宜姐儿不只是秦蒙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夫婿疼惜你们俩的孩子,难道你不该高兴吗?哪里有你这种做娘的,还跟自己的女儿攀比起来?我看你哭的不是眼泪,都是脑\浆子,你脑子里是不是早就空了。”
“母亲!您怎么这么说我!”
“我说的难道不对?这几天我就在观察你,你自己头脑理不清,旁人说了你又不肯听,只一味的知道哭闹,还等着秦蒙八抬大轿来抬你回去不成?我告诉你,现在秦蒙已经是当朝太师了!你再不回去,仔细姨娘都能骑你头上去!”
“我……”
“你愚蠢又糊涂,还识人不清,秦慧宁撺掇你,你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中圈套,这会子还有脸哭?!我瞧你是该哭哭你的脑子了,简直愚昧的不像我的女儿。”
孙氏被当面训斥的呜咽起来。
定国公夫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所幸站起身来要出去。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包妈妈笑吟吟的在廊下道:“老夫人,您看谁来了。”
暖帘一撩,秦宜宁笑吟吟的进了门来,身上猩猩红的锦缎披风映着她白里透粉的俏脸,漂亮的就像是后院新开的梅花。
“外祖母。”秦宜宁墩身行礼。
定国公夫人惊喜的将人搀扶起来:“我的宜姐儿,大冷天的怎么来了?”
秦宜宁看了看一旁的孙氏,就向定国公夫人眨了眨眼睛,摘了披风交给包妈妈,便到孙氏跟前行礼。
“女儿见过夫人。”
孙氏此时正在生气,一想到这次的事起因就是秦宜宁私自出府去,见到人自然不喜欢,抹着泪哼了一声别开脸。
定国公夫人看的蹙眉,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看看秦宜宁想做什么。
秦宜宁见孙氏哭的眼睛通红,还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模样,就知道七八天过去孙氏还没回过味来,只得端正的跪着。
“夫人不要动气,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孙氏冷哼道:“你还知道你有错?那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出去见外男,还单枪匹马的跑去宁王府要人了,好大的胆子啊你!”
“当时也是救人心切,想着尽人事罢了。没想到宁王会直接将唐姑娘给了我。不过也正因为有了此事,父亲才能登上太师之位,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秦宜宁低垂着头回话。
孙氏听了,根本没懂是什么意思。
定国公夫人听着却是点头,暗想自己没有看错人,上前去将秦宜宁扶起来,道:“地上凉,坐着说话便是,你母亲现在气头上,有些事情想不通,你给她说说她就知道了。”
“是。”秦宜宁感激的对定国公夫人笑了笑,随即将宁王的计策,唐萌一事引的格局变化,曹太师官职被撸和秦槐远为何能登上太师之位的缘故一一与孙氏说了。
孙氏已经不落泪,而是有些惊愕的看着秦宜宁,“这些话都是你爹教给你的?”
“都是女儿自己想的,”秦宜宁羞涩一笑,道:“我也是乱想的,不知道对不对,而且我觉得,若是我这么当上了太师,一定会立即参宁王一本的。”
定国公夫人听的眼中精光一闪,笑着问:“为何这样说?”
秦宜宁笑道:“皇上必定不会喜欢看到臣子结党的,宁王本来就是个武王爷,在军中有一定的威信,若是再与新任太师交好,皇上哪里能放心?我想就算我父亲不这么做,宁王也会再弹劾我父亲的,只有两人不亲近,才能维持朝局的平衡。”
“好孩子。”定国公夫人拉过秦宜宁,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道:“你说的没错,你外公今儿才与我说了你父亲参奏了宁王的事。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孙氏听的惊呆了,愣愣的看着秦宜宁。
定国公夫人见状叹了口气。
秦宜宁则是再度给孙氏跪下,道:“无论如何,女儿私自出门都是不对的,夫人怎么教训女儿都使得。那日父亲也是在气头上,情绪激动才会言语不得当,如今父亲荣登太师之位,大后天太子还要亲自登门,府里还要办请师宴,母亲如今是太师夫人,若不在场,父亲的脸上也过不去啊,您与父亲伉俪情深,哪里有隔夜的仇呢。女儿今日来,是特地与您赔罪,求您回府去的。”
秦宜宁这般恳求,说的孙氏心里已经有所松动了。八??一中文 ≤.≤≥1≥Z≤W≤.≤
她想不到,在她看来明明是秦宜宁不对的一件事,暗地里却有这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相互影响。
而这么复杂的事,她听着都觉得理解困难,秦宜宁却能够自己想明白,只看定国公夫人赞赏又欢喜的笑脸,孙氏就知道秦宜宁如今有多得喜欢了。
孙氏素来不觉得自己笨,她一个内宅妇人,从来都觉得只管好内宅方寸之地就罢了,如今却觉得秦宜宁的这件事,给了她一个启。
孙氏喃喃道:“想不到内宅里的事还会受前朝的影响。”
定国公夫人听的又想扶额。
“这不是明摆着吗,朝堂风吹内宅草动,你这是摊上了秦蒙是个厚道的,若是那其他人家,内宅多几个不同人家来的小妾,你就知道朝堂中的事怎么影响内宅了。宜姐儿都这么恳求你了,你还不答应回去?”
孙氏低头看向满眼期盼的秦宜宁,缓缓点了头,“好吧,看在你诚心认错的份上,也怕叫你父亲在太子面前没脸,我还是回去吧。”
定国公夫人听的松了一口气。
孙氏看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秦宜宁这一次来,分明就是为了给孙氏一个台阶下。
这一次的事本就是孙氏做的不对,不但主动挑起事端,还开罪了秦老太君和秦蒙,想指望婆家的人来接人是不可能的,就只能自己找台阶,如果秦宜宁不来跪求,这个台阶早晚都需要定国公府来搭,到时候少不得又要自降身份,让孙家人在秦家人面前没脸。
定国公夫人思及此,便忍不住道:“你静下来也好好想想,宜姐儿这般懂事,委屈了自己来给你搭台阶儿,可府里那个呢?”
“宜姐儿是解了禁足立刻就来了。府里那个可是没有禁足的!你在娘家住了这么多天,她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连派个人来问问都不曾!你出府时,她撺掇你,说会来陪你,待你真的回娘家了,她却把脖子一缩不管你了!两个女儿都是你的,可是各自都是什么性格,你现在也该看清楚了吧?”
说到此处,定国公夫人扶起秦宜宁,“宜姐儿跟我来,你母亲需要静一静,咱们去里头坐坐。”
秦宜宁担忧的回头看看孙氏,这才跟着定国公夫人去了里间,将外间的空间都留给了孙氏。
孙氏的脑海中不停的回放着方才定国公夫人的话,面色已变了几变。
而秦宜宁这厢则是与定国公夫人紧挨着坐在临窗的如意回纹罗汉床上。
定国公夫人拉着秦宜宁的手道:“宜姐儿,你是个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了。”
秦宜宁连连摇头:“哪里有什么委屈的,我能回家来,能够侍奉在亲人身旁,已经很满足了。母亲的为难我知道,即便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对于她来说,亲生子被换走这个现实也很难接受,而且母亲已经在努力的接受我了。这一次的确是我犯了错,惹了母亲生气她才会如此的。”
“你这孩子。”定国公夫人干燥温暖的手一下下摸着秦宜宁披散在背后缎子一般的长,心里像是被谁揉了一把。
明明自己受尽委屈,还在不停的为生母说好话。
或许是隔辈人比较亲,或许是二人真的有缘,定国公夫人此时真的将秦宜宁疼进心里了。
秦宜宁想了想,就道:“外祖母,我还有两件事想与您说,您见多识广,必定知道怎么做才最好。”
晚辈的请教,定国公夫人素来是有耐心的,何况还是她喜欢的秦宜宁在问话。
定国公夫人慈爱的笑着,拉着秦宜宁的手,将包妈妈捧上的黄铜镂空雕月季花的暖手炉放在她手上。
“有什么问题,你说?”
秦宜宁感激笑着,将暖炉放在定国公夫人手中,二人一起捂着一个手炉。
“外祖母,是这样的,如今我将唐姑娘安排在踏云客栈暂住,她已经真心认了我做主子,将来会跟在我身边服侍,她对医术上有研究,我也想带着她在身边,也算是多个帮手。我想找个时间去给她还俗,外祖母觉得这样安排好不好?”
“你是担心他们唐家和清流之间的关系,你父亲会不喜欢?”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
秦宜宁笑着点头:“是啊,我也怕影响到国公府和曹家、宁王的关系。”
定国公夫人笑道:“你不必担忧,如今朝中情况已经稳定,宁王又说将人给了你,想必教坊若无皇上的旨意,也不会来要人的。至于曹家,曹太师虽然不再是太师了,但朝中的势力依旧在,他们的炮火如今都是对着宁王和你父亲的,倒是暂且不会在意你一个小女子。”
“唐姑娘是个苦命的孩子,你们又有缘,她若肯真心对你,你就带着她在身边也是好的。至于其他的咱们可以走一步看一步。”
其实定国公夫人说的这些,早已经在秦宜宁脑海中盘旋很久。她自己虽然想的到,可是话从定国公夫人的口中说出来,却莫名的给了她安心的感觉。
“是,我知道了。”秦宜宁绽出个大大的笑容,脸颊上的小酒窝让她的模样极为讨喜:“有外祖母帮我,我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
“傻丫头。”定国公夫人搂着秦宜宁的肩膀摇晃。
这孩子多年来孤苦伶仃的,大事小情都要自己拿主意,而她独自一人在外面生活,恐怕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她的未来和生死,这孩子就是再聪明,选的路就是再正确,一个人也难免会恐慌吧?
这么分析着,这些年来她竟然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也难怪现在在她的怀里会露出这样满足的笑容。
她的笑容和依赖,让定国公夫人觉的心里又酸又麻,眼眶一阵阵热,心疼的像快哭了。
秦宜宁并未察觉定国公夫人的情况,转而道:“外祖母,孙女还有一件事儿求您。”
“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定国公夫人笑着道。
秦宜宁将瑞兰如何出了府的事大致上说了。
定国公夫人听的眉头紧锁,眉心的川字纹挤的更深了:“想不到秦慧宁竟然会这样!她这是为了自己一时的爽快,就罔顾人命啊!咱们家里可从来没有出过这种姑娘,能够陷害无辜人性命的!”
定国公夫人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凝眉道:“宜姐儿,这件事我来处置吧。”
秦慧宁到底还是孙氏的养女,无论做出什么事来,旁人不会说秦慧宁不好,只会说孙氏教养的不好。虽然嘴上骂孙氏,可做母亲的少不得还要为女儿着想。
秦宜宁立即明白了定国公夫人所想,点头道:“外祖母要如何教导慧宁姑娘都使得,只是这一次的事我已经有了做法。”
定国公夫人挑眉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将自己的安排部署都说了。最后吐了下舌头道:“到时候,还少不得要扯了外祖母的名头来说话。”
“你呀。”定国公夫人噗嗤笑了,对秦宜宁反击时还不忘了保全人性命的做法很是喜欢,笑着点了一下秦宜宁的额头:“随你这小丫头去折腾吧。”
“是,多谢外祖母。”秦宜宁起身笑着行了一礼。
看着面前娇娇俏俏的女孩子,定国公夫人心里的喜欢又多了一些。
一个仁善孝顺,一个自私歹毒,这两个孩子虽然都聪明漂亮,可是一比较品性,心里的那杆秤就已经不自禁的偏向秦宜宁了。
“母亲。”这时候,孙氏面色尴尬的到了内室门前。
定国公夫人一看孙氏那样子就觉得气闷,没好气的道:“做什么?”
“母亲,我已经命人将东西都收拾好了。”言下之意是可以随时回秦府了。
定国公夫人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她分明就是早就急着回去了,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罢了。这一次秦宜宁配合的给了个台阶儿,她自然就顺杆子爬了。
“去吧。你回去好生想想我的话。”
“是。”孙氏低下头。
定国公夫人就吩咐了人去备车,亲自为秦宜宁整理好了披风,这才道:“你要带着唐姑娘去还俗的事我来安排,唐姑娘出家的道观名叫‘仙姑观’,距离京城倒是不远,观主我也认得,这样,明儿个我安排好了就派人来接你,我正好也去‘仙姑观’打醮。”
秦宜宁惊喜的望着定国公夫人:“外祖母,这怎么好呢,大老远的要劳动您出去。”
“怕什么的,我也是闷了,想离开这么多人出去走走,清静清静,你不用多想,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去,也免得有人欺负了你。”定国公夫人想了想,又道:“明儿我只带着你,其余人都不带。”
孙氏在一旁腆着脸道:“母亲连我都不带吗?”
“带着你做什么?没的在我眼前惹我生气,明日我要带着我的宜姐儿出去好好散散心。”
秦宜宁笑吟吟连连点头,欢欢喜喜的与定国公夫人道别,跟着孙氏一路乘马车回秦家,路上还忍不住在笑。
原来有人关心的滋味这么好!
马车缓缓的停在了秦府的侧门,孙氏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表情有些僵硬。? ?八一?中文 .
秦宜宁观察孙氏的神态,便知道孙氏一定是觉得自己主动回来跌了体面。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也难怪定国公夫人会生那么大的气,孙氏都这个年纪了,行事还如此随性,这么多年来她能稳坐丞相夫人的位置,婆母与妯娌相处的也还算融洽,也真是好运气。
但是饶是如此,孙氏的事秦宜宁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夫人,您别生气了。女儿已经知道错了。”秦宜宁故意将孙氏的尴尬和扭捏歪解成生气,陪笑道:“待会我一定会在老太君那里说明白,夫人是为了教导女儿才回来的,老太君知道了一定也会放下心,不会再为了教导女儿之事愁了。”
孙氏闻言一愣,并未立即反映过来。
倒是一旁服侍的金妈妈笑起来,心中对秦宜宁的感官已经大反转,从前对秦宜宁有多少质疑,现在就有多少尊重。
“夫人瞧瞧,四小姐真是有心,您就别在为了此事动气了。再说都是一家人,您与老爷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哪里有过不去的坎儿呢?男人家爱面子,您略让一步也就过去了。”
“凭什么要我让步。”孙氏小声嘟囔着,却也并未怒。
秦宜宁看透了孙氏的心思,想了想又暗示道:“夫人既不气了,咱们便进府去可好?这会子去见老太君回了话,您也好回兴宁园修整一下,毕竟也这么多天不在家了。”
孙氏闻言果真精神一凛,她想回去看看她不在家这几日,秦槐远歇在哪个姨娘屋里。
“走,回府!”不再犹豫,孙氏吩咐跟车的婢女去叩门。
金妈妈见状,便笑着对秦宜宁点了点头,秦宜宁也温和的回以一笑。
马车进了府,孙氏和秦宜宁又换了代步的油壁小马车到了二门前才下车。
才进了慈孝园,迎面就见大丫鬟如意正在与小丫头说话。
秦宜宁先笑着道:“如意姐姐忙着呢。”
如意见来人是秦宜宁,面上便堆了三分笑,再看金妈妈、采橘和采兰伺候着孙氏回来,立即就笑着行了礼:“大夫人、四小姐万安,老太君这会子正得闲,您二位快请进。”一面说着一面在前头引路。
廊下的婢子已经往屋里通传过了,两个婢女撩起了暖帘,吉祥和秦嬷嬷都迎了出来。
秦宜宁扶着孙氏进了屋,各自解了披风,秦嬷嬷和吉祥立即笑着接了过去。
一抬眼,秦宜宁看到了碧桐。
碧桐的眼神不敢与秦宜宁相对,见秦宜宁看过来,连忙低垂了头,身子不自禁的瑟缩。
秦宜宁也只当没看到,扶着孙氏绕过黑漆雕“喜上眉梢”的插屏到了里屋。
屋内的摆设又有了变化,原本冷色调的椅搭、桌巾和引枕如今都换成了猩猩红的,插瓶的新鲜花朵也选了红的,红花陪着雪白的美人花觚,入目就给人喜庆之感,正配合秦槐远升官这样的大喜事。
老太君穿了一身绀青的锦缎绣大朵仙鹤云回纹的袄子,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抽旱烟。
秦慧宁则在一旁捧了精巧的痰盒伺候着磕烟灰,见秦宜宁与孙氏一同回来,面上着实有一些惊讶。
秦宜宁目光扫过满脸惊愕的秦慧宁,扶着孙氏跪下,端正的给老太君行了礼。
孙氏忍着尴尬道:“老太君,媳妇儿回来了。”
老太君吧嗒了一口烟袋,冷淡的哼了一声,只留给孙氏一对儿白眼仁。
孙氏的脸一瞬涨红,连耳根和脖颈都红透了,她咬了咬牙,强忍着屈辱道:“前些日子,是媳妇太过冲动,还望老太君不要介怀。”
“介怀?”老太君随手将烟灰磕在痰盒里,黄铜烟袋和陶瓷磕碰出响亮的声音。
“我要是介怀,这些年是不是早被你气死了。孙氏,你说这些年在秦家,我这个做婆母的可曾给过你气受?还是说我秦家有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这般三天两头的挑事儿?你说,是我儿配不上你?还是你瞧着我这个老太婆不顺眼了?”
孙氏咬着牙,一言不。
老太君又数落道:“你进门这么些年,也没给蒙哥儿诞下个男丁,你说,我可曾怪罪过你什么?你那日无事生非,句句都戳我的心窝子,你是要我老太婆如何是好?”
老太君委屈的将烟袋一丢,秦慧宁立即接住,仔细的熄灭了,又拿了帕子来伺候老太君擦手。
老太君抬眸看了一眼秦慧宁,又道:“你说,这些年你自己不会教导孩子,慧姐儿我就仔仔细细的养在眼皮底下,你不会与妯娌相处,我背后给你在老二、老三媳妇面前说了多少的好话?你这些都瞧不见,就是别人对你好你也都当做理所应当不成?”
“蒙哥儿好歹也是朝廷大元,你一个女流之辈,不能给夫婿分忧,不但屡次找麻烦,还当面与他争吵,三从四德你都学到哪里去了?这难道就是你们定国公府的家教?”
孙氏委屈的哭了起来,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要不要忍?要不现在就回娘家去算了!再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
老太君数落了一番,心里也畅快多了,见孙氏哭个不停,哼道:“怎么,你还委屈?”
“老太君。”秦宜宁见老太君训也训过了,该撒的气也撒了,这才行礼道:“您千万息怒,这次的事都是我的不是,夫人也是教子心切才会如此的,夫人这些日在定国公府也时常与外祖母探讨教导子女的经验,这不是想明白了就赶着回来了么,求老太君顾念着一家子的和睦,就别生气了。”
老太君如今对秦宜宁的印象,早已不是她刚回府的时候,因为秦槐远将秦宜宁当做儿子一般的教养,老太君对秦宜宁也多了几分重视。
老太君清楚,孙氏有定国公府那么强硬的靠山,自己也不能将她如何,既然以后还是要继续接纳她,说的太过了反而不好。
思及此,老太君便道:“罢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下不为例。”
“是。多谢老太君。”孙氏给老太君行礼,着实松了一口气。
秦宜宁则是笑着道:“多谢老太君开恩。”
“罢了,你这丫头就知道嘴甜。”老太君慈爱的笑。
一旁的秦慧宁看着秦宜宁三言两语就劝住了老太君,原本还存了几分希望的心,现在也彻底希望破灭了。
看来,老太君是真的认下秦宜宁,且喜欢到言听计从的程度,在无反悔的余地了。
她的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秦慧宁焦虑的咬了咬唇,随即上前去扶着孙氏的手臂:“母亲,这些日您怎么样?府里有些事情,女儿抽不开身,一直不得闲去看您。”
孙氏心里一直盘旋着定国公夫人说过的话,此时再看秦慧宁,眼神都变的复杂了许多。
“事情,什么事?”
秦慧宁看了一眼老太君,又看了看秦宜宁,勉强一笑,仿佛有苦自己咽下也要保全别人一般,只道:“也没什么的。”
先说有事,孙氏一问又说没什么。
这明摆着就是在耍心机,为了勾起孙氏的兴趣。
孙氏只要有兴趣,自然会去查,而孙氏无论怎么查,外头的传言都是对秦宜宁不利的。这几日孙氏不在家,外头的不堪的传言就会降低孙氏对她的好感。
秦宜宁看的清楚,却并不表态,只是面色如常的微笑着。
孙氏也果真有些好奇。但是碍于老太君在跟前,并未当面问起,只想着待会儿出去在问秦慧宁。
秦慧宁见孙氏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就接话,有些懊恼,转而又问:“母亲怎么与宜宁妹妹一同来的?是路上碰上的?”
又是一个圈套!
秦宜宁刚想插嘴,孙氏却已先一步没心没肺的道:“是宜姐儿去国公府磕头认错,我才回来的。”
老太君听的眉头一皱。
秦慧宁捕捉到老太君的神色,心里得意,面上不动声色的点头:“原来如此。到底是宜宁妹妹出门方便,说走就走了的。”暗指秦宜宁出去根本没有与老太君回话。
秦慧宁是想借此事,在老太君面前指责秦宜宁如今竟然可以说出去就出去。
可是秦宜宁却知道,这句话一定会引起老太君对孙氏的不满。
老太君果真沉下脸来,道:“宜姐儿去磕头认错你才回来?怎么,若宜姐儿不请你,你还不回来了?”
“我……”孙氏一怔,立刻摇头道:“老太君别误会,只是赶巧罢了,就是宜姐儿不去我也会回来啊。”
老太君已经懒得再听孙氏多言,不耐烦的摆手道:“罢罢罢!你去歇着吧,想来你也懒得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往后你的晨昏定省都可以免了。”
孙氏脸上一白,随即愤然的看向秦慧宁。
多日积压的不满和怀疑,都在这一刻爆了出来。
孙氏沉着脸,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当着老太君的面吵嚷出来,咬着牙道:“既然如此,那媳妇就告退了。慧姐儿,宜姐儿,你们都跟我来。我还带了东西要给你们。”
说罢转身就走。
秦慧宁的脸白了,忐忑的跟了上去。
秦宜宁无奈的摇摇头,给老太君行了礼,这才紧随后头跟了出去。
孙氏一路上都绷着脸紧闭着嘴,仿佛只要稍微一开口,就会嚷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八一?中?文 ≤.≥≤1=Z=W.
见孙氏这样,随行的金妈妈、采橘和采兰都噤若寒蝉。
两婢女一左一右扶着孙氏,生怕她走的急了磕碰到。
金妈妈则不着痕迹的落后几步,给一旁的秦宜宁使了个眼色。
秦宜宁见了,会意的点了下头。
金妈妈就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松了口气。
这几日她是看明白了,秦宜宁在老太君和定国公夫人眼中的分量都不一般,加上她主子本就不是什么特别聪明懂事的,若是将来还想继续平稳度日,她至少不能与秦宜宁为敌。
至于她外甥女说的那些,各为其主,也为自己,她可没那么天真的以为一个自身难保的养女能许给她多好的未来。
秦慧宁带着蔡妈妈、碧桐和碧桃走在最后,将金妈妈与秦宜宁的互动看的清清楚楚。
此时秦慧宁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近日来生的所有事,没一件是对她完全有利的,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宜宁一步步的踩在自己的头上,不论她怎么去讨好老太君,怎么讨好孙氏,血脉关系也会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墙。
秦慧宁自嘲的笑了,她本来就是被抱来的,这些人又怎么会真心对她好?
回到兴宁园,孙氏不理会行礼的下人,怒冲冲撩暖帘进了屋,重重的坐在位,兜头就问:“慧姐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慧宁闻言咬了咬下唇,委屈的蹙眉,缓步上前在孙氏面前提裙摆跪了下来。
“母亲息怒,您别气坏了身子,一切都是女儿的不是。”
孙氏被她一句话说的感觉一口气闷在了胸口。再看秦慧宁那委委屈屈的模样,倒像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欺负了她似的,就越觉得气闷,扬手就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秦慧宁被打的偏过头去。
“谁准你这么与我说话了?怎么,在老太君那里你就装模作样,现在在我面前还想装!”
秦慧宁不可置信的捂着脸,仰头看着孙氏,两行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哽咽声破碎:“母亲,您怎么这样对我。”
孙氏看着秦慧宁委屈的模样,火气更甚,怒斥道:“你还委屈?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你来回撺掇我,背后又挑拨是非,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养着你,当你亲生骨肉一般,你反倒害我,别的不说,就是才刚在老太君处你说的话,那是该你说的吗!”
秦慧宁方才涌起的委屈被恐惧取代。
怎么会这样?!孙氏不过才回家住几日,怎么回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居然这么容易就回过味儿了!
一定是定国公夫人挑唆的!
秦慧宁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以前就是秦宜宁再厉害,她也有把握自己能拿捏住孙氏和老太君,可是这才多大工夫,她竟现自己已经拿捏不住这些人了!
从前孙氏对她的话最是言听计从的,只要她动之以情,孙氏就最容易动容,可现在呢?!
“母亲,您不要误会,我……”
“够了!”孙氏根本不想听秦慧宁辩驳,“我亲眼所见,你敢当着老太君的面就挑唆是非,让老太君恨上我,对你有什么好处?秦慧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孙氏说着,也委屈的哭了起来。
“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跟在我身边亲眼都看见过,现在你却这样对我,你叫我怎么办!”
孙氏委屈,秦慧宁更委屈,跌坐在地上捂着被打肿的脸呜呜咽咽的哭。
金嬷嬷和采橘、碧桐等人连忙上前去劝说安慰。
秦宜宁则是悄然退出了屋子,回雪梨院去了。
她不是不心疼孙氏。但是她觉得自己管不了她,就连定国公夫人那般聪慧的人物都没能将孙氏教出个样儿来,她一个小姑娘又能怎么办?
至于秦慧宁那里,挨打是她活该,她还觉得打的少了呢。没道理只有她能挨揍,秦慧宁就不能。
秦宜宁懒得再理会兴宁园中母女二人的情况,只安心的照常生活,晚上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早,秦宜宁照旧去给老太君请安。原本老太君昨儿个气头上说往后孙氏都不必来晨昏定省了,秦宜宁有些担心孙氏会当真,结果今日在老太君处看到了孙氏,且孙氏对老太君虽然称不上热络,却也没有错处,秦宜宁见了这才放心。
倒是秦慧宁半边脸又一次肿成了猪头,就连嘴角都青紫了,成功的娱乐了秦宜宁。
看来,昨日她离开兴宁园后,秦慧宁又挨揍了。
这个人心术不正,屡次害人,就是挨揍也是应该的。
秦慧宁今日见到谁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在兴宁园受了天大的委屈,引得六姑娘频频瞪过来。
秦宜宁也懒得理会她这幅作态。
秦慧宁如今这般行事,等于在自掘坟墓。
从前众人都信任她的人品,自然看不得她受委屈。
如今老太君和孙氏对她的品性都有所怀疑,在怀疑的基础上,又怎么会生出怜惜之心?秦慧宁自以为是的计谋只会落空,现在她还能横行,只是时辰未到。
秦宜宁一点都不急。
“老太君。”大丫鬟吉祥进了屋来,笑道:“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包妈妈来了。”
满屋子人闻言都是一怔。
老太君坐直了身子,笑着道:“快请进来吧。”说着话,还不忘斜眼看了一眼孙氏。
孙氏咬牙,垂眸强忍着不作。
包妈妈这时在秦嬷嬷的引领之下进了门,见满屋子的姑娘主子都在,便依次的行了礼。
姑娘们不敢托大,不受包妈妈的礼,转而问候了几声。
老太君笑道:“今儿个包妈妈怎么来了?”难道又是来赔礼道歉的?
“回秦老夫人的话,今儿个我们夫人要去仙姑观打醮,特地吩咐了奴婢前来求您的恩典,我们夫人想带表小姐一同出去散散心。”
老太君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容易,就叫姑娘收拾了跟着你去便是。”又问:“你们夫人身子可还好?”
“托您的洪福,一切都好。”
包妈妈笑着与老太君寒暄,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也没有提孙氏回去的事,更没有什么赔礼道歉的作态,丝毫没有跌损定国公府的面子。
秦宜宁这厢便接过秦嬷嬷拿来的披风穿好,又拿过小巧的黄铜手炉套了浅绿色的锦绣炉套捧在手中。
等包妈妈和老太君的话告一段落,便笑着给老太君行了礼。
“老太君,孙女就先出门去了。”
老太君笑着摆摆手:“去吧,好生伺候你外祖母。”
包妈妈笑着再度行礼,就恭敬的退了下去。
秦宜宁跟着绕过插屏到了门前,见秦慧宁也披好了浅蓝色的披风跟了过来,就轻轻地拽了一下包妈妈的袖子。
包妈妈回头,正瞧见秦慧宁也跟着,似笑非笑的道:“怪老奴嘴拙,没有说明白?定国公夫人是想带着表小姐去仙姑观打醮,可没有说带着慧宁姑娘啊。”
此处是在门前,隔着一道屏风,话音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屋内。
秦宜宁听见了几声闷笑,都替秦慧宁脸红。
秦慧宁原本就肿了的脸这时已经涨成了茄子皮色,一双眼里蓄满了泪水,控诉的望着包妈妈。
孙氏有些不忍心,绕过屏风追了出来:“今日我不跟着母亲出去,要不就让慧姐儿也去?小姐妹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包妈妈笑道:“姑奶奶,不是老奴不听您的吩咐,是国公夫人吩咐,只带着表小姐出门。咱们定国公府只有一位正经儿的表小姐,您心里也是清楚的吧。您若是想让慧宁姑娘也去,那要不您亲自去与定国公夫人说明情况?也不要叫老奴夹在中间难做吧。”
孙氏闻言,只得讪讪的住了口,毕竟昨日定国公夫人在她面前已经说明了今日要带着秦宜宁单独出去。
而秦慧宁,已经愤怒的想杀人。
这是什么意思!包妈妈是来当众打她的脸的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就说定国公夫人只有一位表小姐,根本就是将她的尊严践踏在脚下!
然而包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又对秦慧宁笑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奴就僭越对姑娘说了。”
秦慧宁颤抖着嘴唇,强忍着愤怒道:“你说。”
“咱们定国公府从来不兴尔虞我诈的那一套,老夫人和侯爷都说了,人有能耐的,就上外头去使能耐,将本事用在自己家人身上窝里斗,那不叫本事,叫龌龊。定国公府里不出这样的人,也不要这样的人。姑娘是聪明人,如今走到这一步,也该好好想想自己都做错了什么。也别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包妈妈说罢,背脊笔直的行了礼。虽是行礼,可就是给了秦慧宁一种自己被再度鄙视了的感觉。
秦慧宁再也撑不住,哭着跑出了门。
包妈妈恭敬的对秦宜宁道:“表小姐,咱们走吧。”
秦宜宁与包妈妈离开了慈孝园,一路往外赶去,想着方才秦慧宁吃瘪的嘴脸,心里就是一阵爽快。八一?中文 ?.㈠1ZW.
自她回家之后,秦慧宁就像是急躁的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没有一日安宁,给她使绊子,陷害她,害她身边的人,即便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秦慧宁还是以己度人的觉得她必定会害她。既然秦慧宁都这么觉得了,她若什么都不做,倒是亏得很。
这刚只是个开始而已。
二人出了二门,又在小厮的陪同之下往停了马车的侧门而去。
包妈妈见小厮离着远,身旁又没了外人,便笑着道:“今日老奴这般,也是奉了老夫人的吩咐,老夫人怜惜姑娘的辛苦,知道这段日子您受了许多委屈,老夫人的意思是,有些人该弹压就要弹压,既然姑奶奶不能做到,老夫人也不介意出头做恶人。”
“外祖母一番苦心我心里明白,只是如此一来,难免就会让外祖母招人怨恨。”秦宜宁虽然知道,定国公夫人此举并非单纯为了心疼她,还有希望二人制衡的成分,可是那份善意她依旧能够领会。
包妈妈见她懂事的模样,笑容就禁不住又真切了几分。
“姑娘不必担忧,老夫人说了,这一生做的事多了去了,很难说每一件事都尽如人意的,只要无愧于心便也罢了,何况慧宁姑娘如今心思歪了,若不弹压一番,只恐将来会伤及姑奶奶,老夫人也是爱女心切啊。”
秦宜宁理解的点头,想想孙氏的模样,禁不住笑着道:“母亲是有福之人。”
包妈妈也笑了,与秦宜宁相比,孙氏可不是个福气都顶天了的人么。只是她自己还不懂得珍惜,也不觉得自己有福,倒还总委委屈屈的。
“姑娘,昨儿个老夫人给‘仙姑观’下了帖子,说明了今日咱们要去打醮,那边回说已经准备妥当了。才刚老夫人已经命人先去踏云客栈将唐姑娘接过来了,咱们稍后便可以直接启程。”
“还是外祖母想的周到。”
一路出了门,包妈妈便引着秦宜宁往正中间那辆华丽宽敞的大马车走去,扶着包妈妈的手,踩着垫脚的红漆凳子上了车,才撩起暖帘,就瞧见定国公夫人裹着一件藏青色缠枝纹的披风,正端坐在位,唐萌依旧是小道姑的打扮,坐在定国公夫人身旁。
“外祖母,您也来了。”秦宜宁在另一侧坐定,又拉了包妈妈一把。
马车宽敞,坐四个人也丝毫不觉得拥挤。
包妈妈吩咐外头启程。
定国公夫人就拉着秦宜宁的手道:“怎么,你还以为我在家等你?我是想直接出,免得你还要多折腾一段路程。左右也是要路过这附近的,所幸就直接接了你就走。”
秦宜宁笑着点头,明白定国公夫人不方便进秦府去,就笑道:“您怎么安排都好,只要肯常常带我出去玩。”
“你这丫头。”定国公夫人被秦宜宁逗的笑了起来。
去往仙姑观乘马车要足足两个时辰的路程,虽然天气寒冷,幸而这两日没有飘雪,加之他们大燕地处偏南,冬日里本来也是雨雪参半,今日出行大太阳高悬,路上也干干净净的,两个时辰的路程,中间只停过一次整顿,其余时间说说笑笑的,倒也不觉得无聊。
秦宜宁和定国公夫人都知道唐萌遭灭门之祸,必然见不得旁人祖孙团聚,怕戳了她心头之痛,言谈之间对唐萌颇为照顾,并未让她感觉到难过。
一路谈论下来,唐萌对定国公夫人的睿智颇为佩服,与秦宜宁也更为亲近了。
“夫人,咱们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随行的婢女来请人,护院则是远远的站在两侧保护着。
秦宜宁和唐萌先下车,再扶着定国公夫人下车,驭夫将马车驾离山门,便有粗壮的婆子抬着礼物先往台阶上走。
秦宜宁仰头看去,只见面前不远处,约莫有一丈宽数百级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树木落叶,也有竹影林立,倒显得此处幽静,台阶尽头隐约可见山门。
秦宜宁道:“外祖母,叫他们抬着轿子吧,这么多台阶儿您走着累。”
“无妨的,不过两百零八阶,又能怎么累了?咱们慢慢走上去就是。”
定国公夫人执意如此,一旁的包妈妈等人劝说无果,秦宜宁与唐萌就只得一左一右仔细的扶着她往山上去。
走到几十阶,定国公夫人就开始气喘,走到大半面色都红了,额角还出了汗,反观秦宜宁,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定国公夫人叉着腰喘气,笑着道:“瞧瞧咱们宜姐儿,恐怕再上十个这种台阶也不在话下,可都将你们比下去了。”
后头随行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喘着粗气,七嘴八舌的夸赞秦宜宁的体力。
秦宜宁好笑的道:“我自小就走山路,走惯了的。倒是外祖母有年纪了,还能如此腿脚轻便,若是再好生保养,不要操劳过度,身子一定会更好。”
定国公夫人又喘了一会,将气喘匀了,才一摆手,“走,咱们这次要直接上到顶!”
一路到了山顶,秦宜宁也只是面色略微红润,倒是身旁的人一个个气喘如牛。趁着定国公夫人等人站在原地喘气的工夫,秦宜宁四处打量了起来。
山门两侧粉墙绵延,将一处宽敞院落包围起来,山门前的一片平地由青石砖铺就,在砖石的缝隙中还看得到有枯黄的小草。
山门上的烫金匾额上书“仙姑观”三个大字,而山门之后,隐约可见宏伟的建筑以及角落里的一座宝塔。
这时已有几个身穿深蓝道袍的道姑迎了出来,见了定国公夫人揖手为礼。
一个年约三十出头、形容消瘦的道姑笑着上前来,揖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老夫人一切安好?多日不见,您气色越红润了。”
“托您的福,刘仙姑可在?”
“师尊早已等候多时,请诸位随小道来。”
秦宜宁就与唐萌一同扶着定国公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山门,沿着青石砖路转向月亮门,绕过宝殿来至后院正房。
包妈妈带着婢女等候在外,定国公夫人只带了秦宜宁和唐萌进了屋。
一进门,就见一位五十出头,身材五短的敦实老道姑端坐在位,一旁有道姑服侍茶水不说,客座上竟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
那公子长眉凤目、高鼻薄唇,穿一身牙白直裰,外披一件灰鼠披风,端的是俊俏无双的人物,见定国公夫人一行进来,只目光一扫,便知礼的垂下眼。
他身后还站着个十七八岁虎头虎脑的随从,这随从许是年轻活泼,倒是往秦宜宁的脸上看了好几眼。
定国公夫人便觉得不悦,“刘仙姑,昨日的帖子可收到了?”暗指既然已经打过招呼有女眷前来,为何还放进外男来?
“无量天尊,老夫人一向可好?帖子昨日收到,只不过这位是我的大主东,倒也无妨吧?”
刘仙姑的话,让秦宜宁听的心里不喜。八??一 .
这位怎么张口便是铜臭味儿,眼神精明笑容市侩,根本不像出家人,倒是比钟大掌柜更加像个生意人,且还是个奸商。
她不免有些担心起唐萌来,唐萌曾在这里住过半年的时间,该不会被这位市侩的观主苛待吧?
谁知唐萌却笑容满面的扑到了刘仙姑的怀里,娇憨的唤了一声:“师尊。”
“哎呦,是静臻啊。多日不见,你过的可好?”
“师尊,我过的很好,秦姑娘收留了我,往后我都跟着她了,她是个心地纯善之人,一定会善待我的,师尊也可以放下心了。”
刘仙姑闻言便打量起定国公夫人身后的秦宜宁。
被她精芒闪烁的眼盯着,秦宜宁浑身都不自在,总觉的在这位的眼中是将自己看成待价而沽的货物,仿佛在评估自己能卖几个钱。
刘仙姑盯着秦宜宁看,一旁那位年轻的公子也漫不经心的看过来,他身后虎头虎脑的随从更是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显是对定国公夫人这一行人很好奇。
秦宜宁抬眸对上年轻公子的视线,便觉得有些羞恼。
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不懂得礼数,有女眷再此,真正知礼的就算观主不撵人,他们自己也该回避开,怎们还盯着她看起来了。
刘仙姑却仿若未见,笑道:“老道姑记性不好,见了老夫人带了这么一位标致的小姐来,竟只顾着说话,忘了让你们坐下了。快,请坐。”说着引定国公夫人在右侧圈椅坐下,与那位年轻公子正好相对。
秦宜宁就恭敬的站在了定国公夫人身后。
唐萌则是与其他两个小道姑一同站在刘仙姑身旁,一副亲昵的模样,挽着刘仙姑的手臂不放。
见唐萌如此,秦宜宁心里对这位市侩嘴脸的观主倒是有了一些改观。
唐萌不是愚笨的,若是这位对她不好,她怎么会与她这么亲密?看来刘仙姑也未必是个坏人,说不定是她凭借主观认知以貌取人了。
定国公夫人就与刘仙姑聊起天来,说的只是一些问候之语和闲话。
这个时候,但凡有一些眼色的人都会回避开了。
可是那位年轻公子依旧稳坐在一旁,把玩着手里青花盖碗,时不时啜上一口茶,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定国公夫人素来知道刘仙姑的脾性,她方才说这位是她的大主东,她就知道刘仙姑不会开口撵人了。而她自己与人家也不熟,更是不好撵人。
无奈之下,就只能憋着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秦宜宁。
秦宜宁会意的道:“刘观主,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静臻还俗一事的,还请观主放了她的度牒,往后她跟在我身边也名正言顺一些。”
刘仙姑眼眸精光闪烁,圆脸笑的像朵花似的,“无量天尊!这位小姐瞧着倒是个有缘人,不过静臻这些日子在我们道观修行,我们可是费了不少的心呐!”
刘仙姑开始掰着手指头道:“静臻的身世你们也都知道,我们仙姑观虽然避开尘世间的纷扰,可少不得有那些尘世间的人来捣乱,你们可知道我们为了顾全静臻,遭了多少的磨难?简直是操碎了心。静臻,你说是不是。”
唐萌闻言认真的点头:“是啊,若不是师尊保护,我哪里有今日。”
“就是啊!”刘仙姑见唐萌这么说,更来了劲儿:“何况这半年多不论是吃穿用度,我们不曾有一样短缺亏待了静臻的,粗活从来舍不得叫她做,不说别的,反倒是贫道还安排了人照顾静臻,静臻,你说师尊说的对不对?”
“对啊,师尊还给我安排了两个小师侄陪着我。”
“所以,贫道这个小道观,为了静臻可真是费尽心力,既要顶着压力,又要操着心,这段时间又是担心又是受怕的,就是老道姑都折腾的瘦了四五斤。”
刘仙姑这一番市侩经济学问,秦宜宁听了哪里有不明白的?当即便笑着道:“观主慈悲为怀,我深感敬佩,且静臻俗世中的家人也的确遭受冤屈,今日前来一是想为静臻还俗,方便以后我带着她在身边,二则也是想在仙姑这里,为唐家全族人打七七四十九天的解冤祈福醮。”
说着话,秦宜宁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缓步上前,双手奉上,笑容满面的道:“这里是四百两银票,余下的一千六百两,我随后会命人给您送来,这解冤祈福醮的事,还望请观主费心操持,你我都是一心为了静臻着想的人,这事儿也是为了静臻的未来。”
刘仙姑在秦宜宁拿着银票到跟前后,就立马变了一张脸,秦宜宁的话没说完,她就已经说了几个“是”“好”,最后更是点头:“小道一瞧,姑娘就是个蕙质兰心至善至仁的人,这样叫静臻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度牒的事贫道还要去道录司办,等办妥了必定会给姑娘一个准信儿。”
本朝出家道人并非是自己想出家就可以出家的,必须要有道录司放的度牒在手,才算证明了自己道士的身份,若想还俗,自然也有一定的流程需要办。
秦宜宁便理解的道:“如此,就劳烦观主了。”
“不劳烦,不劳烦。”刘仙姑手里攥着银票,满眼精光直闪,眼角都挤出了鱼尾纹,拉着唐萌的手道:“这位姑娘心地好,对你是真心的,你往后就跟着她吧。”
唐萌笑容有些尴尬,但是也乖巧的点了头:“是,师尊。”
刘仙姑又看看银票,啧啧了两声,笑道:“瞧这事儿弄的,倒像是贫道与您化布施似的。”
“观主说的哪里话,”定国公夫人见秦宜宁如此大方的办好了这件事,便开口道:“布施也是我们的功德,这丫头既然有心,便是她的善缘到了,刘仙姑就是她积功德的缘法,以尘世间的俗物,能换得功德庇佑一生,若论‘舍、得’,怕是这丫头得到的更多呢。”
“老夫人果真是有慧根之人。”刘仙姑笑着点头,终于舍得将银票收起来了,手指掐了几个诀,随即似开玩笑一般的道:“我看着老夫人山根暗,且有凹陷,怕是最近府里会有事不顺。贫道可否一观老夫人的手相。”
秦宜宁见刘仙姑说的煞有介事,顿时有些好笑,这是在她这里化了布施,又转而与外祖母化了?
定国公夫人却是笑着倾身,伸出了双手。
刘仙姑仔细的看过后,脸色有些凝重的道:“无上太乙渡厄天尊!老夫人,请听贫道一言,府上不出两月,便有血光之灾,情况怕是极为不妙。”
秦宜宁闻言眉头便是一皱。
就是一旁的年轻公子和他的随从也都神色肃然。
定国公夫人心里咯噔一跳,忙问道:“此灾应在何处?才刚仙姑说我山根暗凹陷,可是我家老爷他……”
刘仙姑快掐了几个诀,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时也,命也,老夫人若是平日肯积善缘,府上或可存一线生机。否则,怕有灭门之祸。”
这种话已是太重了。
秦宜宁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想法,难道刘仙姑不是为了化布施?
哪里有与人化布施,却说的这么重的?顶多一句血光之灾就足以叫人心里寒,又何必说什么灭门之祸?
难道她真的看得出什么来?
定国公夫人面色有些紧绷,其实这几年来她的心一直都悬着,大周与大燕的战争越演越烈,距离京都越来越近,她就总觉得自己一家子人都像放在火上烤一般,生怕哪一天终究会有事。
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里,刘仙姑再一句“血光之灾,灭门之祸”,定国公夫人就觉得心都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日出来,身上不曾带太多的银子,我想请仙姑为我家人打上七七四十九日的平安醮,回头我就命人将两千两银子送了来,也算是在有能力之时,为孙家人结一份善缘。”
刘仙姑点了点头,也并未有方才那见钱眼开的模样了,而是笑着对秦宜宁道:“姑娘过来,贫道也为你瞧瞧。”
秦宜宁自然不会推辞,笑着走到刘仙姑身边。
刘仙姑先是仔细端详了秦宜宁的脸,又拉起她的手捏了捏,随后看了她的双手,便笑了起来:“姑娘是有大气运之人,虽命运坎坷,却总能逢凶化吉,姑娘双耳高过眉,鹅蛋脸颊,足见是个一生富足的,而且姑娘的姻缘很好,且红鸾星已动。”
刘仙姑说着话,竟笑吟吟的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那位一直沉默旁听的年轻公子。
那位公子则是仿佛没感觉到似的,依旧喝茶。
秦宜宁有些羞恼。
这位仙姑到底靠谱不靠谱啊!这种话怎么当着外男说?她决定认为方才刘仙姑就是在讹诈了!
刘仙姑却笑将秦宜宁往定国公夫人身边推了一把:“老夫人这位外孙女是个极为淳善的,且有气运傍身,说不定你的善缘和一线生机就在这位姑娘身上呢。”
定国公夫人搂过秦宜宁,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多谢仙姑,我这孙女的确是极好的。”
站起身来,又道:“今日来了观中,少不得要随处看看,去给斗姆元君上柱香、磕个头。”
刘仙姑笑道:“老夫人与姑娘随喜便是。”
定国公夫人便笑着拉着秦宜宁的手往外走。
正当这时,外头却有个小道姑快步进门,揖手道:“师尊!雨柔夫人来了!”
一听雨柔夫人来了,刘仙姑蹭的站起了身,对一直不曾撵的年轻公子道:“主东也带着这位小哥随处逛逛吧。”
俊俏青年闻言并未立即动作,仍旧慵懒的坐在原位,也不开口,只淡淡的望着刘仙姑。? ?八?一中文? ?.㈠?1?Z?W.
他背后那虎头虎脑的小厮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抱着肩膀抬着下巴,仿佛在等刘仙姑表态。
刘仙姑叹了口气,道:“主东说的话,小道哪里有不听从的时候?会按着你安排的去做的。”
得到这一句肯定,青年才终于站起身来,理了理外头的披风道:“既如此,那我也四处看看去吧。”
秦宜宁此时已随定国公夫人到了院子中,隐约之间听见了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觉得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便也没多留心。
“外祖母,咱们先去看看宝塔如何?”秦宜宁搀扶着定国公夫人走出了月亮门拐了个弯到了正殿前的院子里,笑吟吟的问。
定国公夫人却是摇摇头,叹息道:“宜姐儿,你喜欢的话待会儿自个儿逛一逛,我有些乏累了,想去给斗姆元君上柱香。”
“那我陪您去。”秦宜宁见定国公夫人眉宇之间尽显疲惫,也打消了自己逛一逛的念头。
定国公夫人见她如此,笑容加深,道:“你们小姑娘家难得出来一次,就自己去逛吧,我这里有包妈妈和丫头们陪着呢,我去上了香,就回马车里歇息,你自个儿四处看看,也算不白来一趟仙姑观不是?”
秦宜宁其实有些心动,可又担心定国公夫人的身体。
见她如此,定国公夫人摸了她脸颊一下,“小丫头,年纪小小的,心思不要这么重,我能有什么事儿呢?你和唐姑娘一起,去看看宝塔吧,待会儿在来殿中上香,就这么定了。”说着摆摆手,一副轰人的模样,自己拉着包妈妈先往正殿去了。
唐萌陪在秦宜宁身边,笑着道:“姑娘也别太担心,我看着老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病罢了,想是担忧家里的事。”
秦宜宁点头,心想定国公夫人这般,必定是被刘仙姑一番话给吓唬的。
她对于相术玄学之说知道的不多,也是半信半疑,想起方才还被说什么“红鸾星动”,秦宜宁就觉得脸上热,不自禁想起了那天忽然从天而降的登徒子,抢走她的簪花不说,还摸了她的脸。
秦宜宁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道:“那咱们就先去四处转转吧,你对这里熟悉,哪里景色好?”
唐萌就笑着拉着秦宜宁在仙姑观逛了起来。
秦宜宁今日披着的仍旧是那件猩猩红的锦缎白兔毛镶边斗篷,在冬日一片灰白的景色中,她的身影就像是行走在水墨画上,成为了一抹凸显出来的亮色。
逄枭与虎子到了大殿之前的空地,远远瞧见的正是她与唐萌渐渐走向宝塔方向的背影。
“爷,想不到今儿能在这里遇上秦小姐,您要不要上去说说话?”虎子挤眉弄眼的道:“才刚老道姑那话,可是意有所指啊,这么好的机会,要不要去……”
逄枭蹙眉望了一眼虎子。
虎子咳嗽了一声,终于闭嘴不再废话了。
逄枭却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秦宜宁的背影没有动作。
周围没有旁人,若是有人,就能现他一身白衣外披灰鼠斗篷的儒雅装扮,与他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锐利气息并不相符。
正当这时,二人听见有脚步声接近,逄枭与虎子反应迅的转到了一株粗壮的大树后。
只听见定国公夫人与包妈妈一行离开大殿,往山门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宜姐儿是个懂事的,许是已看得出观主那也是一番考验,若是连布施都舍不得,又怎么会真心对唐姑娘好呢?”
“您会不会将那位想的太高尚了?老奴瞧着她却是个市侩嘴脸。”
“这些都是表象,我看她却是个外俗内仁的,若不然,她怎么会收留唐姑娘?想来市侩也只是个伪装罢了……”
定国公夫人和包妈妈一行人渐渐走远,话音渐弱。
逄枭和虎子这才从树后出来。
“爷,想不到这位老夫人还是个通透人。”虎子对定国公夫人很有好感。
逄枭点点头,静心之后收敛起过于锐利的锋芒,将带有狠劲儿和戾气的眼神虚化了一些,腰背也不再习惯性的挺直,而是略微有些驼背。
这样一来,锋芒毕露的人气势上顿时转变,成了一个儒雅的贵公子。
“走吧,咱们也去正殿。”逄枭率先举步。
虎子点头,道:“咱们也烧柱香吧,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这会子还都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呢,希望咱们这次把事办妥,能消了皇上的怒气。”
说起暂被拘在宫中“小住”的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逄枭的面色便有些担忧。
殿中金身的斗姆元君神像巍峨**。
逄枭和虎子都上了香,然后端正的跪下行了道教的大礼,叩头默念:“乞求斗姆元君,保佑弟子母亲与家人平安,我这一身所造杀孽,只由我独自承担便可,但愿不祸及家人。”
额头贴地,虔诚祈祷中的逄枭看起来有些脆弱,让跪在他身旁的虎子见了觉得心疼。
他跟在逄枭身边形影不离,最是明白他的苦衷。人都知道逄小王爷位高权重,杀伐决断,可谁又能看得到他的高处不胜寒呢?
人最悲哀的,便是明明付出良多,却无人能够理解,甚至还被百般责难。因为小王爷的狠辣,有时候就连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都会刺打他,希望他不要那般罔顾人命。
但是,谁能了解他们的无奈?
有时候,他们是骑虎难下啊。
“吱嘎——”
推门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逄枭和虎子同时转过头,正看到披着猩猩红披风的秦宜宁与小道姑打扮的唐萌相携而来。
许是心情不错,秦宜宁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两颊的梨涡和笑弯的眼睛显得格外可爱。
逄枭愣了一下,迅的转过身去,耳根染上了一片红,僵硬的跪在原地,仰头望着斗姆元君的宝像,似是在诚心祈祷。
地上的蒲团有三个。
虎子起初跪在左侧,此时已经站在一边,就只有逄枭占了中间的位置,恰好空出了左右两侧的。
秦宜宁有些犹豫,但道观毕竟是公众场所,她又没有资格去赶人走,只好无视一旁的青年,与唐萌去上了香,随即跪在了最右侧的蒲团上,闭上双眼诚心祷告。
唐萌则是跪在左侧的蒲团,也行了道教的大礼。
逄枭虽是跪着,可眼角余光自秦宜宁跪在他身旁起,就一直没有离开她。
她生的如此娇柔可爱,可命运却那般坎坷……
她现在应该已经十四岁了吧?
他们初见时,他也就是差不多她现在这个年纪。
七岁的小女孩,身上破烂的衣衫却洗的白干净,与常相处的药材铺掌柜赊账为了她养母治病,却被赶了出来,被伙计推的跌倒在地上。
他当时跟着郑先生和赵侍卫在不远处看着,听见赵侍卫的一声幸灾乐祸的喷笑,心里就是一阵不舒服。
他本以为她会哭,事实上,她也真的有理由有资格哭。可是她只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倔强的背起了破烂的箩筐,用身上仅剩的铜钱去买了两个肉包子回家给养母吃。
他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她小小的脸上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还有她拍着干瘪的小肚皮,告诉养母自己已经吃过了时那强撑的笑脸。
他当时于心不忍,佯作路过她家,想讨口水喝。
小姑娘见到他,愣愣的看了半天,才笑眯眯的叫了一声“美人哥哥”,去给他烧水喝。
他喝过水,将身上揣着的钱袋给了她,那里头约莫有十两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她被那么多银子吓呆了,不肯要。
他做施恩的嘴脸,说是打赏的,然后在郑先生和赵侍卫愤怒的目光下离开了她家。
郑先生和赵侍卫都是父亲的旧部,离开后就立即高声质问他。
“你为何要帮助仇人的女儿!”
“秦槐远那个狗贼该死!要不是他的奸计,当年逄将军又怎么会含冤而死,被凌迟成一片片的喂了狗!就是逄家人都一个活口都不剩下……”
他当年十五岁,才刚被李启天找到从军一年,李启天扯着逄将军的大旗揭竿而起,将他树立成了要为父报仇推翻暴政的一面旗帜。
没有人问过他,他是否愿意,只是军队突然就停在了他外祖父家开的小饭馆跟前,抢了他就走……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只是逄将军一夜风流的产物,逄将军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还有他的存在。
而逄家的主母若是好的,又怎么会悄无声息的赶走了他母亲?
他生来就被别人决定了命运。
而这个女孩,何尝不是生来就被别人决定了命运?
他当时问郑先生:“这个小姑娘又知道什么?你们当年将她弄出来,让她受尽磨难,这么多年就已经足够了吧?!真有本事,为什么你们不去找她爹报仇,要难为一个无辜的孩子?!”
郑先生只说了一句——父债子偿。
他们在某方面的观念是不同的。争吵也不能解决问题。
后来又过了一年,他已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威信,也变成了一个杀人时再也不会手软的冷血之人。
只是他每每想起那个小女孩时,冷硬的心都像是会变的柔软。
他带人来找她,想多少接济一把。
可梁城已经经过一番洗劫,她家只剩下一座残破的空屋。
他抓了人来问,才知道她的养母上个月死了,她也不知所踪了。
他以为她一定是死了。
一个懂事的小女孩,一个会软糯糯叫他“美人哥哥”的小女孩,一个让他心存愧疚和怜惜的懂事的孩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委委屈屈的死了。
只是想不到,七年之后,他会再次见到她。她已经出落的花儿一样,让他每次见到她,都会失去平常心。
秦宜宁并不知身旁之人的想法,她专注的祈祷之后便站起身来。八??一 .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是啊,臣妾也还记得当年您的英姿,再度回到此处,真真是感慨良多。”
秦宜宁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却被逄枭一把拉住了手,迅绕过神龛,藏身在斗姆元君的神像背后。
秦宜宁惊慌失措,一声惊呼便要脱口而出,却被强硬的捂住了嘴,腰也被一只铁臂圈住,整个人都靠在了陌生的怀抱中。
脸颊滕的一下子烧的火热,秦宜宁眼见着唐萌也被那个随从以同样的方式带了过来,心里便有些着急。
正当这时,殿门“吱嘎”被推开复又关上,那女声笑着道:“皇上,您瞧,此处还是当年的模样。”
回答她的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是啊,朕当年游幸于此,乍见神像,便觉得神像威严端庄之中,却透着一股子妩媚,朕当即便心生欢悦,忍不住多看几眼,谁知道离开仙姑观的山门,刚下山,就遇上了正在上山的你。”
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惊喘声。
“雨柔,朕当时就以为,难道朕心中所想上天已经知道,特地派了神女到朕的身边来,解朕相思之苦吗?”
“臣妾蒲柳之姿,哪里称得上神女,只是皇上是九五之尊,上天眷顾倒是真的,这次刘仙姑进的仙丹,您用了之后就越的龙精虎猛了。”女子声音很是妩媚。
随即便是男子愉快的笑声和啧啧水声。
秦宜宁听的面红耳赤,透过神像脚下的一点缝隙偷眼看去,正看见一年青妇人被一个身材高大两鬓花白的六旬老人搂在怀里,二人唇齿交缠,**,激吻的正火热。
秦宜宁哪里见过这等景象,脸上腾的烧起两团红晕,迅猛转身,正撞进背后男人的怀里。
陌生男子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呼吸中掺杂了香烛味,还有一种男子特有的陌生气息和淡淡的青草气,不难闻,却是强硬霸道的硬闯进她的呼吸。
仰头看去,现那公子却并未看她,而是紧张的绷着一张英俊的脸孔,从神龛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他如此严肃紧张,让秦宜宁也冷静了许多。
听外头两人的对话,她便已经明白来人是谁了。
想不到皇上和妖后还有这段过往,皇上竟然昏庸到见了神像还能起了歪心思,竟然在斗姆元君的神像面前这般做事……
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皇帝与皇后接下来的做法,更是打破了秦宜宁的三观,他们竟然直接在蒲团上衣衫半解,行了敦伦之事,女子的娇\喘和男子低沉的呼吸以及撞击声传入耳畔,让秦宜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只能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来逃避这种尴尬的场面,心里却将妖后和昏君骂了千遍万遍。
逄枭低头看了看恨不能将脸都埋进他怀里的人,唇畔便露出个温柔的笑,然而视线在对上外头荒唐的两人,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过。
他要是想现在就宰了大燕朝的昏君,易如反掌。
可是飞快的计算得失,他又熄了现在就杀了他的念头。这个昏君活着,比死了更能给大周朝带来好处。
一场**很快停歇,女子娇娇柔柔的夸赞着皇帝的勇猛,两人又亲热了一会才整理衣衫,相携离开。
直到大殿的门被关上,外头安静下来,秦宜宁才回过神,慌忙的退出青年的怀抱。
那边唐萌也是面红耳赤,跑到秦宜宁身旁,大眼睛雾蒙蒙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秦宜宁拉着唐萌的手,看都不敢看那伫立在原地的陌生公子一眼,转身就落荒而逃。
唐萌拉着秦宜宁先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藏身在一株大树后,两人都脸色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唐萌咬牙切齿道:“昏君妖后竟如此荒唐,我看那昏君分明就是个亡国之君嘴脸!妖后竟然如此命硬,害的我全家赔上性命,老天怎么不开眼直接劈下一道雷收了她去!”
唐萌说着,眼中就有泪涌了出来。
秦宜宁慌乱的为她拭泪,这个时候,她觉得任何安慰宽解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再多的言语,又怎能敌得过灭门之祸给唐萌带来的伤害。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是心里却是在掩藏着伤痛。
秦宜宁好言安慰了许久,见唐萌渐渐的止住了眼泪,才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人这一生,谁都是要经历种种坎坷的,回过去、悔恨怀念都没有用,日子还要过下去,人也要往前看才是。往后你在我的身边,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撂下你一个人的,到底咱们也好做个伴。”
唐萌被秦宜宁如此真挚的言语感动的又要哭了,吸了吸鼻子才强笑道:“姑娘,我知道你心地最好了。”
秦宜宁笑着为唐萌理了理耳边的碎,又道:“只是你往后怕是要改个名字,还有瑞兰也是,这两日你便与瑞兰商量一下吧,我没读过多少书,也取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你们自己想个喜欢的。”
“我回头就去与瑞兰姐姐商量,至于我更好办。”唐萌大眼睛转了转,笑道:“我叫冰糖好了。”
“冰糖?”秦宜宁笑了起来,“好,这个名字适合你,你本来就是个甜姐儿,往后叫了冰糖,日子也会甜甜蜜蜜的。”
“是啊,一定会甜甜蜜蜜的,而且冰糖好看又好吃,多好啊。”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轻松了不少,秦宜宁这才道:“咱们下山去吧,免得老夫人担忧,待会儿见了老夫人咱们什么都别说,就当今日的事没生过。”
“好,我晓得厉害的。”
二人相互整理了一番,再看不出破绽才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正看到包妈妈在往上张望,见到秦宜宁和唐萌手拉着手欢欢喜喜的回来,如释重负一般,道:“姑娘回来了,快上车暖暖。”
“劳烦包妈妈了,外祖母等急了吧?我跟着唐姑娘在观里转了转,就耽搁了时间。”
说着话来到马车前,秦宜宁和唐萌先后踩着踏脚的红漆木凳上了车,见定国公夫人笑容温和的坐在中间,秦宜宁便捡轻快的话题,说了方才在观里看到的一些景色。
话题告一段落时,定国公夫人才温柔的问:“才刚在观中可曾遇见什么人?”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没有啊,只是远远地看到一位年轻夫人,却也没正面遇上。”
定国公夫人闻言颔,想了想,又看了唐萌一眼,到底没有将话说出来。
秦宜宁明白,外祖母可能是遇到了皇后,认出了她的身份,想趁着这会子告诉她皇后来过,却怕这话题伤了唐萌的心,所以又将皇后的事咽下去了。
只是外祖母不会知道,刚才在大殿之中到底生了多尴尬的事,她还听见帝后的对话,提起了皇帝在吃刘仙姑炼制的仙丹。
想来历代帝王寻求长生之法,庆隆帝也不例外。只是她惊讶的是刘仙姑那般市侩的人竟然还精通炼丹之术。
这位也真算得上深不可测!
至少秦宜宁现在摸不透刘仙姑到底是真的市侩还是伪装的,更莫不清她的人脉到底多广,精通的那些本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马车先送了唐萌回踏云客栈,定国公夫人就嘱咐了人送秦宜宁回府。
秦宜宁与定国公夫人道别后,并未立即回家,而是先去钟府找了钟大掌柜,吩咐他支一千六百两银子送去仙姑观交给刘仙姑。
钟大掌柜一听这么大笔的数目,惊讶的道:“那老道姑竟然会如此狮子大开口!”
他有些愧疚,毕竟是自己求上门,才让秦宜宁管了唐萌的事,没想到去宁王府要人就担了风险,回头还要交这么一大笔的还俗银子。
秦宜宁笑着道:“银子赚来就是用的,只要确定每一笔银子都花在正道上便是了,唐姑娘一个大活人,也未必不值得这些钱,况且用定国公夫人的话来说,这也是为我自己积德。”
“姑娘有气量,又心善仁慈,将来必定会有好报的。”钟大掌柜听了吩咐去安排,便亲自护送了秦宜宁回府。
等到了秦家门前时,天色早已黑了,快要到了落钥的时间。
秦宜宁乘油壁车到了二门,又直接去了慈孝园。
秦嬷嬷正在抄手游廊与吉祥低声说话,见秦宜宁回来了,二人都笑着上前来行礼。
“四姑娘回来啦,老太君才刚还叨念您呢,担忧路上黑了不安全,又怕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累老太君惦念,是我的不是。老太君可歇下了?”
“还没有呢,姑娘请进。”
秦嬷嬷亲自引着秦宜宁进屋,伺候她解了斗篷,又往里面回话。
得了老太君允准,秦宜宁笑着到了内室,行礼道:“老太君,孙女回来了,因路上不大好走,耽搁了一些时间,惹得老太君惦念,是孙女的不是。”
老太君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小袄,盘膝坐在拔步床抽旱烟,吧嗒了两口烟袋后道:“你跟着你外祖母出去能有什么事?也是我老婆子瞎操心罢了,今日去的可还顺利?”
“一切都顺利。”秦宜宁故意忽略了老太君言语中难掩的酸醋味儿,关切的问:“老太君晚膳用了不曾,进的香不香?”
老太君就磕了磕烟袋,叹道:“不顺心,哪里吃得下。”
秦宜宁闻言,疑惑的看向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先是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确定老太君并无不允之意,才笑着将秦宜宁请到一旁,低声道:
“今儿个因包妈妈来带您出门时的那番话,慧宁姑娘与大夫人闹了起来,两个人各有道理,都气的不轻,这会子大夫人在兴宁园伤心的哭,慧宁姑娘这里也委屈的不成样子,老太君安慰了这个又安慰那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今儿个晚膳都没用多少。八一中文?网 .”
说到此处,秦嬷嬷又叹了一声,“包妈妈也是的,当众下了慧宁姑娘的面子,姑娘家脸皮儿薄,怎能受得住呢,慧宁姑娘闹起来,还不是老太君伤心。”
这是在指责定国公夫人了。
其实秦慧宁若是个懂事的,包妈妈就是再下她的面子,她也不会闹事。
这分明是秦家自己教导的不好,反而赖上别人。
难道想要体现子女的家教,不是在教导时下功夫?
谁又能强求子女永远都不遇上事?
秦嬷嬷这么说,不过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子不言父之过,秦宜宁不愿说长辈的不是,更不愿在人后言人过错,就只担忧的蹙着眉。
“老太君上了春秋,需要好生保养才是,一顿不吃,心内再有怒气郁结,身子怎么受的住?”
秦宜宁便担忧的到了老太君跟前,“老太君,今日的事我知道您的难处,我读书不多,但是有一句话却是知道的。”
端起还透出温热的白瓷盖盅,里头是秦嬷嬷才吩咐人送来的牛乳燕儿窝,将一调羹燕窝送到老太君嘴边。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只管自己身子康健,咱们秦家就有了定海神针一样,我父亲、二叔和三叔和堂兄弟这些爷们儿在外头打拼就不必担心内宅的事,咱们这些妇道人家有了您坐镇,也有主心骨啊。”
秦宜宁翦水大眼里透出孺慕和笑意,这般柔声哄着,老太君的心都软了,原本还没食欲,这会儿却是配合的张口含了几匙。
秦嬷嬷见状笑了起来,立即去取了锦帕和漱口的温水在一旁随时候着。
“您是咱们家的大家长,身子可不单单是您自个儿的,还是咱们秦家全家人的,您不但要为了自己保重身子,更要为了全家人而保重才是。旁人不说,就是孙女才回家,什么都不懂,往后要请您教导的地方还多着呢。”
秦宜宁的话音软和,说的老太君心里熨帖,不知不觉一盖盅牛乳燕窝就见了底。
秦嬷嬷知机的来服侍老太君漱口擦嘴,笑着道:“四姑娘说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是老祖宗,是大家长,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见一半儿不见一半儿的也就罢了,何苦为难自己呢?您年轻时就为了这个家劳累,到如今大老爷仕途平步青云,光宗耀祖,正是您享清福的时候,您何不善待您自己呢?”
也许是吃了些东西心情好转,也许是秦宜宁的开解起了作用,郁闷了一下午的老太君也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来,叹息道:“罢了,你们说的都对。”
秦嬷嬷见老太君如此,对秦宜宁的敬服都更增了一些,忍不住为秦宜宁说话:
“要奴婢看,四姑娘与太师爷小时候真的很像,您还记不记得,那年您病了,太师爷才十岁,就不眠不休的守在您榻前服侍您用药?奴婢当时怎么劝太师爷都不肯回去,硬是要守着您,到了凌晨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趴在床沿儿睡着了。”
温暖的灯光下,秦宜宁与秦槐远肖似的容貌显得更加柔和。老太君看的本来就喜欢,随着秦嬷嬷的话再想起当年孝顺的秦槐远,那种被孩子照顾的幸福感就不自禁的转移到了秦宜宁身上。
老太君搂过秦宜宁,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好孩子,你父亲是好的,你与你父亲这么像,也是个好的,从前你受了苦,祖母当初在气头上也说了不好的话,你伤心了吧?”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笑起来,眼眶却有些热。
不论老太君将来会如何对她,这一刻她能感受到老太君给予她的亲情是真诚的。
“祖母说的哪里的话。”秦宜宁立即顺势改了称呼:“咱们是一家人,我是您的亲孙女,您怎么教训孙女都使得,都是为了孙女好,孙女怎么会伤心呢。”
“真是好孩子。”老太君揽过秦宜宁,在她背上安抚的拍着,就像是哄孩子一样:“祖母往后好好疼你,把从前那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你说好不好?”
“只要能够在祖母身旁服侍,孙女就已经满足了。”秦宜宁在老太君怀里蹭了蹭。
屋内的气氛很是温馨,就连烛火的摇曳都显得欢快。
秦嬷嬷仿佛被祖孙之间的幸福感传染,自己都觉得幸福,也禁不住微笑。
谁知正在此时,一声尖叫打破了屋内的温馨宁静。
“不好了!快来人!慧宁姑娘投缳了!”
老太君惊的险些从拔步床跌下来,“什么,你们听见他们喊什么了?慧姐儿投缳?
”
秦嬷嬷暗自骂了外头乱叫唤的人,安抚的道:“您别慌,奴婢去看看。”
“不不不,我听的真真儿的,他们说慧姐儿投缳了?”老太君慌乱的起身,来不及穿鞋就往外走。
秦宜宁慌忙的提着鞋子追上去:“祖母,您先穿上鞋子,孙女扶着您去。”
秦嬷嬷也拿了大毛衣裳来为老太君穿好,这才与秦宜宁一左一右的扶着老太君出去。
这时,吉祥和如意已经吩咐小丫头提着灯赶来,一行人就沿着抄手游廊往秦慧宁住的暖阁而去。
走了没多久,就有婢女的哭求声传了出来。
“姑娘,您不能想不开啊。”
“您好歹想想老太君,您还有老太君呢。”
“姑娘您这样儿,可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
什么“亲者”?什么“仇者”?这是在劝人还是在添柴火?
秦嬷嬷脸色黑如锅底,询问的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暖阁的门大敞着,秦慧宁站在鼓腿束腰的黑漆木凳上,双手扯着白绫,翘着脚将脖子往里头挂。
蔡妈妈、碧桐和碧桐几个有抱腿的,有搂脚的,还有跪下磕头的,哭喊抽噎声乱作一团。
“这是在做什么!”老太君气的身子抖,“慧姐儿,你还不下来!”
“我,我没脸活着了。祖母,您让我就这么去了吧。”秦慧宁泪雨滂沱,衣襟上一团湿痕,“今日这般被下了脸面,母亲也不肯认我了,我的心都要碎了,老太君,是孙女不孝,您就准了我,让我去吧!”
“去什么去?你是秦家的姑娘,你还想去哪?你给我下来!”老太君又气又心疼,指挥着众人:“你们,还不扶你们主子下来!”
“是!”蔡妈妈和碧桐、碧桃几个忙站起身。
秦慧宁目的达到,便哭着软了身子,顺势软到下来,正砸在碧桐和蔡妈妈的身上,两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秦慧宁伤着,自己却又跌又砸的浑身都疼。
碧桃这厢拉着秦慧宁的手:“姑娘,您快起来,别让老太君伤心了。”
秦慧宁甩开碧桃的手,扑通一下跪在老太君的面前,抱着老太君的腿哭道:“祖母,您还叫他们救我做什么!就让我死了算了!”
老太君皱着眉,心里虽疼秦慧宁,可是看她这般做法,又觉得气愤。
“慧姐儿!你这么哭闹不休到底是要做什么?你父亲才升了太子太师,家里正是大喜的时候,你这是要咒谁?!”
秦慧宁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老太君。
老太君眉头紧锁:“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该懂事一些,你母亲的性子难道你不知道?你惹她做什么?难道祖母对你的好,还不能弥补你心里的委屈不成?”
“不,不是的。”秦慧宁捂着脸呜咽,借此动作掩藏面色的狰狞。
果真,就连老太君都不疼她了……
“不是?可我瞧见的是什么?你住在我的院子里,却故意闹上吊来堵我的心,你这是心存怨怼了!”
老太君最疼惜秦慧宁,斥责了几句又心有不忍,只得将炮火转向秦慧宁身边的人。
“蔡氏,你是做乳母的,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主子往梁上挂白绫,你不知道拦着?后头你却抱着她大腿哭,做样儿给谁看呢!你信不信我把你挂上去!”
蔡妈妈听的面色惨白,抖若筛糠的连连磕头,口称“奴婢失职,奴婢不敢。”
老太君的额头突突的跳,身子也在抖。
秦宜宁见了忙道:“秦嬷嬷,劳烦您扶祖母先回去吧,不要气恼伤了身子才好。慧宁姑娘素来是懂事的,今日必定是一时冲动,我再好生劝一劝,想来很快就能想开了。”
秦嬷嬷点头,放心的将此处交给秦宜宁处理,就好言劝着老太君回去。
老太君自己不舒服,又见秦宜宁如此肯给秦慧宁台阶下,便放心的去歇着。
待到老太君的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抽噎的秦慧宁和还跪着的蔡妈妈、碧桐和碧桃,秦宜宁才冷笑了一声。
“一哭二闹三上吊,秦慧宁,你当自己在搭台子唱戏吗?怎么,你是嫌家里太安宁了是不是!”
“你算什么东西!滚出去!”秦慧宁双眼通红的蹦起来推秦宜宁。
秦宜宁却一把扣住了秦慧宁纤细的脖颈!
“想死?要不要我帮帮你!?”
秦慧宁双手抓着秦宜宁的手腕,又试图去掰她的手指,然而秦宜宁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如何用力都不能松动分毫。八一中文 .
喉咙被人这么掐着,她渐渐赶到呼吸困难,哑着嗓子尖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我,去叫人!”
蔡妈妈、碧桃早已被秦宜宁如此生猛的做法吓呆了,闻声才回过神,就要上前来拉扯秦宜宁。
可秦宜宁积威颇深,只一个冰冷的眼刀子甩过去,蔡妈妈和碧桃就都吓的身上一抖,碧桐更是靠前都不敢。
秦宜宁嫌弃的甩开手。
秦慧宁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起来。
“你不是没脸活着了吗?老太君是慈悲心肠,我却是个见惯了血腥的野人,你要是想死又怕疼不敢下手,我可以送送你。”
秦宜宁的话音很是温柔,但所言内容却让秦慧宁毛骨悚然。
方才那么一下子,她就知道秦宜宁若是真想杀她,恐怕自己挣扎都没用,还没等叫来人帮忙自己就被掐死了。
太子太师的女儿会杀人?说出去谁信?就是家里的主子都知道自己被她杀了,也会为了秦槐远的名声将事情遮掩过去的!
什么时候,她在秦家的处境竟如此危险了?!
这已不单纯是为了富贵,却是她的生命都掌握在旁人手中了!?
秦宜宁见秦慧宁终于露出惧意,笑了一下。
“知道怕了?秦慧宁,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清楚。你今日闹投缳,恐怕已经传遍合府上下,说不定全京城的勋贵人家一个月之内都会多一个可以用来闲嚼的谈资。你要是哪天还敢作妖,我就把你挂起来,我想,你既然有投缳的前科,大家都只会觉得你是再犯了一次罢了。”
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秦慧宁,秦宜宁单手拎起一旁蔡妈妈的领子,将人像包袱似的提了起来。
蔡妈妈脚不沾地,吓得双眼瞠圆。
秦宜宁笑着将她放下,在秦慧宁惊恐的目光之下道:“看到了吗?我不是与你闹着玩的,将你挂上去的力气我还是有的。你若再敢挑唆母亲让她在婆家面前没脸,再敢搅合的家中不宁,你就试试,看是来人救你快,还是我勒死你再挂上去快。”
又拍了拍秦慧宁的肩膀,道:“晚了,你可以歇息了。”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秦慧宁呆若木鸡,眼睛直的瞪着门口。
蔡妈妈拍着胸口喃喃:“这还是人么,这还是人么……”
碧桐低垂着头,想起钟掌柜的吩咐,眸中的恐惧和绝望又增了几分。
秦慧宁许久才尖叫了一声,愤怒的砸起屋里的东西来。
秦宜宁这厢去看了老太君,确定老太君的身子并无大碍,就回了雪梨院歇下。
次日正是太子殿下要登门来拜见太师,办请师宴的日子,天还没亮,府里就忙碌了起来。
大清早的,钟大掌柜通过厨房的景妈妈,将一份道录司的文牒送到了秦宜宁的手中,又在她耳边低声回道:“银子已经送去了,两位姑娘也已经预备妥当了。”
秦宜宁一愣,便笑了起来。
“劳烦景妈妈走一趟。”秦宜宁笑着塞给景妈妈一个绣了福字的沉甸甸的锦囊,“往后还少不得多劳您关照,这点子心意,就当请妈妈买酒吃。”
“哎呦,东家姑娘这样奴婢可不敢当。”景妈妈百般推辞。
“都是一家子人,何必如此客气,妈妈再推辞就是瞧不上了?”秦宜宁佯作愤怒。
景妈妈这才收下,与秦宜宁又客套了一番,恭恭敬敬的告辞。
秦宜宁吃着厨房送来的燕窝粥,抿着唇谋划了一番,便笑着吩咐秋露:“你去将我卧房旁边的耳房收拾出一间来,应用的摆设器皿和被褥等物都不要含糊。”
秋露点头应下去做事。
秦宜宁就带着秦槐远才赐给她的瑶琴和玉棋,去慈孝园给老太君请安。
今日的慈孝园已风平浪静,仿佛昨夜秦慧宁叫嚷着要上吊的消息并未传开来一般。
孙氏与二夫人、三太太一同去外院张罗迎接太子和摆宴的事。
老太君就带着盛装打扮妥当的姑娘们在慈孝园说话,等着开宴时再去前头拜见太子便是。
秦宜宁打量了秦慧宁,现她今日穿的是一件交领褙子,将脖子上的痕迹掩藏起来,面上也用了适当的脂粉来遮掩脸颊被孙氏打出的红肿,低着头和六小姐坐在一旁,总体上看来还算安分。
她好笑的想,看来秦慧宁根本就是个非暴力不合作的,苦口婆心一百句,都不如给她一巴掌来的管用。
既然她肯安分,秦宜宁就不在多想,与几位小姐一同说话,逗着老太君开心的笑。
辰正,有小丫头来回:“太子殿下到了,这会子正在前院与太师爷行拜师礼。”
辰正三刻,又有人来回:“太子殿下和太师爷以及二老爷,三老爷,大爷,二爷等去了书房说话。”
巳正时分。
才刚去外头看情况的吉祥笑吟吟的回来道:“老太君,太子殿下与三位老爷和小爷们一同游幸后花园去了,大夫人说宴会已经齐备,午初刻便可以摆宴,请老太君带着姑娘们巳末移步去花厅。”
老太君心情极佳的点头:“知道了。”
老太君就又检查了姑娘们的打扮一番。
谁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外头却有个小丫头子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在廊下连珠炮似的道:
“老太君!才刚慧宁姑娘身边的碧桐和小艾,在后花园里冲撞了太子殿下,太师爷已经吩咐将二人撵出去了,太师爷还吩咐老太君将慧宁姑娘关去柴房,他随后有话要问。”
秦慧宁闻言蹭的站起身,惊恐的瞪大了眼,求助的看向老太君,“这,这是怎么回事,碧桐今早并没跟着我,说是小日子来了,身上不舒坦,我看她不舒服就没带着她,她怎么会跑去后花园,还冲撞了太子……”
老太君皱着眉,吩咐秦嬷嬷:“绿娟,你快去打探清楚了来回我。”
“是。”秦嬷嬷匆匆的去了。
秦宜宁垂眸,端起温热的茶吃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味清香,是好茶。
原本还在兴奋着中午的宴会能见到太子的姑娘们,此时都有些惶惶不安,尤其是秦慧宁,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猜测着到底是生了什么事,父亲怎会要将她关进柴房?
过了一会儿,秦嬷嬷回来了。
“老太君。”秦嬷嬷的脸色很难看,“奴婢都打探清楚了。碧桐和小艾两个不知道太师爷和二老爷、三老爷带着太子逛后花园,两个人今日都得闲,就在假山后面闲话。结果被太子爷和太师爷一行听了个清清楚楚,她们说,说……”
老太君皱着眉,“说什么了,回请楚!”
“奴婢将太师爷身边的长随启泰带来了,让启泰与您说吧。”
“快叫他来!”
启泰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跟在秦槐远身边年头长,又忠诚伶俐,来了并未进内室,只是跪在喜上眉梢的插屏外头,隐约只能看到个人影儿。
“……太子爷一行走着走着,就听见有两个女孩子嘀嘀咕咕,说四小姐是个脑子缺根弦的蠢材,被人陷害了都不知道,之前说偷了老太君镯子的婢女,其实根本就是慧宁姑娘吩咐碧桐陷害的,还说老太君也是好糊弄的,就那么信了将人打出去了。”
“当时小人就跟在太师爷和太子爷的背后,这话小人听的清清楚楚,太子爷也一定听见了。”
“太子爷当时没有说话,可是太师爷面色很难看。怒斥了嚼舌的两位姑娘,太师爷仁慈,并未打杀,只是将人直接赶出去了。”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秦宜宁和秦慧宁。
怪不得大老爷要将秦慧宁关柴房,原来秦宜宁身边的婢女偷窃竟是被她陷害的!
当着太子的面儿被戳穿这种家宅中的阴暗事,且还是养女陷害嫡女身边的婢女,这种事传开来,可叫人怎么说嘴?
难保不会有人说,秦太师内宅里都不能肃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太君气的脸色紫,狠狠的将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子甩了出去,正砸在秦慧宁的肩膀,疼的她哎呦一声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来人,将秦慧宁关进柴房,没有大老爷的话,谁也不许去看她!”
“老太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被冤枉的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狡辩!带走带走!”老太君愤怒的捶桌。
粗壮的婆子进来,捂着秦慧宁的嘴直将人拉扯了出去。
屋内一片死寂。
因为瑞兰偷窃一事,很多人都曾经嘲笑过秦宜宁不会管教下人,还有更过分的,说秦宜宁上梁不正下梁歪。
如今真相大白,在看秦宜宁时大家都觉得有些尴尬。
正当这时,外头又有人来回:“老太君,定国公夫人送来两个婢女给四姑娘。”
话音方落,就见大丫鬟吉祥面色有些微妙的带着两个姑娘进了门。
见了两人,再一次,众人的视线又集中秦宜宁的身上。
老太君则是惊讶的指着其中一人,道:“你不是瑞兰吗?!”
“奴婢松兰,给老太君、四姑娘请安。”瑞兰如今已经改唤松兰,笑着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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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快乐!!
老太君虽有些偏心,可到底不是糊涂人,到此时哪里还有不懂的?
这些都是秦宜宁做的吗?
老太君询问的看向秦宜宁。?八一 .
秦宜宁回她一个乖巧的微笑,等于默认了。
一时间,老太君真真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有一种明明认定自己抱回家的是个小狗崽,养几天却现这是个小狼崽的感觉。
老太君观察了秦宜宁这么久,自是相信秦宜宁的品性的。倒是秦慧宁的种种表现,还真的像能做出嫁祸这种事来的人,且老太君相信秦槐远的判断,就是她一时糊涂了,她的儿子是不会被蒙蔽的。
只是秦宜宁到底都做了什么,才让事情展到现在这一步?
那两个婢女真的是凑巧在假山石后头说话的吗?
无论她做了什么,现实已经给了那些曾经嘲笑秦宜宁的人狠狠一巴掌!
说她“上梁不正下梁歪”?到底是谁上梁不正指使婢女去陷害嫡女的丫鬟?
说她连自己的婢女都护不住,只能任凭人拿捏?如今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的瑞兰又怎么解释?
曾经的瑞兰,现在的松兰,不但完好无损的回来了,甚至吃着定国公府的月例,身份然于秦家所有的婢女之外。
这还叫护不住自己的婢女,那怎么做才是?
在场的姑娘们仔细回味了一番,若是这事儿搁在她们身上,她们可没有把握能将被陷害的婢女带回来,就是开场的那一通板子,说不定人就已经没了。
姑娘们看秦宜宁的目光都变的敬畏起来。
众人的惊讶不过呼吸之间。
松兰行礼之后,众人便见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生的粉嫩可爱穿了浅粉比甲的苹果脸小姑娘乖巧的行礼,脆生生的道:“奴婢冰糖,给老太君、众位姑娘请安。”
“冰糖。”老太君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心中对她的身份有些猜测,“这名字倒是甜。你本来叫什么?”
冰糖笑着回道:“回老太君的话,奴婢原本姓唐。”
老太君和姑娘们都了然了。这就是秦宜宁被关祠堂读书的缘由。唐姑娘的身份可是比松兰还要然的!
老太君道:“唐姑娘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她对清流那些人的手段清楚的很,面前这位是清流力保的,她若是做的不好半分,还不被那些疯狗生吞了!
冰糖却笑着道:“老太君千万不要这样,奴婢的性命是四小姐救的,这一辈子都会效忠四小姐,您是四小姐的祖母,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
老太君嘴角抽了抽。
她当了大半辈子的女主人,如今一个小丫头肯给她行礼,还是看秦宜宁的面子了?
老太君揉了揉额头,摆手让松兰和冰糖退下,二人便自然的站在了秦宜宁身后。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快开宴的时间。
老太君便带着孙女们去了前头的花厅。
花厅温暖如春,绕过五福临门的大座屏,正对着的便是议事的两排铺着猩猩红椅搭的官帽椅,官帽椅的背后各有东西两厅,分别用梅兰竹菊四君子的黑漆雕花折屏阻隔开男宾和女眷的区域。
尉迟燕身着炫紫锦袍,头戴紫金簪缨冠,腰配竹节纹玉带,贵气天成中却有一股子书卷气透了出来。
老太君和女孩子们不敢直视太子,纷纷下跪行礼。
尉迟燕双手搀扶老太君,不让她跪下,“老封君快请起,千万不要如此多礼,您是秦太师的母亲,本宫是秦太师的学生,论起来您是长辈呢。”
老太君连道“不敢”,又道:“尊卑有别,妇人不敢僭越。”
客气了一番,尉迟燕又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此时端正与姐妹们跪在一处,并未察觉到尉迟燕的视线。
可一旁的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和老太君等长辈却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老太君的心里咯噔一跳,随即便有些隐隐的期盼萌生出来。
如今秦宜宁和太子殿下可是门当户对的。
若是秦宜宁能够成为太子正妃,做了东宫的女主人,将来……
老太君这么一想,手心都激动的冒出了热汗。
她带着女孩子们绕过屏风去了西侧的偏厅。
男子们则是都去了东偏厅。
入座之后,有折屏遮挡,中间又隔着一个中厅,两边看不见彼此,话音听的也不是很清楚。
孙氏和二夫人、三太太都站在一旁伺候老太君布菜。
孙氏的脸色不大好,眼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显然是昨夜没睡好,此时她已经知道秦慧宁身边的婢女犯了事,又见席间没有秦慧宁,便低声的问老太君:
“您已经将慧姐儿关进柴房了?”
老太君一听这话,顿时食欲全无,放下象牙箸瞥向孙氏,眼神中充满警告之意的道:“慧姐儿自己犯错,该罚则要罚,这件事蒙哥儿已经插了手,你就不要管了。”
孙氏闻言手一抖,差点将公筷和白瓷小碟子都跌了。
什么叫她不要管了?他们想对她的慧姐儿做什么!?
昨儿个她的确与慧姐儿闹的不愉快,可慧姐儿人到底是她养了十四年的女儿,母女之情还是在的。
孙氏知道老太君这会子在气头上,只得赔笑道:“老太君莫生气,如今大冬日里的,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能关进柴房呢?那是会做出病的。”
秦宜宁此时已经撂筷漱了口,静静的望着孙氏。
女眷这方不论是真的在用饭的,还是佯装自己吃的很忙的,都竖起耳朵来听孙氏和老太君那厢的动静。
老太君摆手道:“此时先不说这事。”
孙氏还想开口,二夫人和三太太一左一右的挽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大嫂就是爱女心切,好歹也等平静下来再说。太子还在呢。”
孙氏闻言抿了抿唇,衡量之后只得暂且闭了嘴。
用罢了宴,又吃了茶,拜师的仪式已成,全家人一同去恭送太子,浩浩荡荡的一群主子直送出了大门。
尉迟燕披的还是那件雪白的胡腋毛大氅,雪白配上绚丽的紫,显得他高贵雍容。站在马车旁与秦槐远行礼作别。
他行的是师生的礼。
秦槐远也还了君臣的礼。
尉迟燕在内侍的服侍下登上八宝琉璃流苏车,撩起窗帘看向外头,与秦家的男子们颔致意,最后目光遥遥的落在了女眷之中那一抹红上。
女眷之中,除了三婶披着一件玫瑰红的斗篷,只有秦宜宁披着的是猩猩红白兔风毛的那件锦绣披风。
在一群花花绿绿之中,这一抹正色显得格外醒目,虽然看不清容貌,可是尉迟燕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她的一颦一笑。
他忽然觉得耳根子和脸颊都热了起来,忙放下窗帘,吩咐启程。
太子最后遥遥一望,女眷们都注意到了。
因距离太远,她们分不清太子看的到底是谁,秦宜宁也觉得自己与太子并没有相熟悉到需要用眼神道别的程度,是以也没多想。
只是与秦宜宁并肩而站的七小姐却已经红了脸颊,缓缓的放松了方才被注视着时不自禁绷紧的背脊。
太子是在看她吗?
方才用饭之前在花厅跪下行礼时,七小姐就曾经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不成想她抬头时,太子正巧看了过来。她慌乱的低下头,却感觉到太子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方才送别,太子一定是在看她的。
家里的姑娘都不曾与太子有渊源,也只有她在行礼时险些与太子对上视线。
太子生的那般儒雅英俊,又那般尊贵雍容,皇上如今只有一个独子,太子是未来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七小姐一想到这里,心都砰砰的乱跳起来。
八小姐见七小姐站着呆,众人都往里头走了,她还脸红红的站在原地,不免担忧的道:“七姐,你是不是染了风寒了?怎么脸上这么红?”
“啊,没,没什么。”七小姐拍了拍脸颊,便跟着众人一同回了内宅。
太子游幸后花园,竟然遇上了那种事,此时肯定是要处理的,而且其中还涉及到长房的养女和嫡女之间的关系,是以二婶和三婶都没有多留,只送了老太君到慈孝园门前,就带着各房的人回去了。
孙氏不等人走远,也不等进门,就拉着老太君的袖子焦急的求情:“母亲,要不咱们先放慧姐儿出来吧,万一冻坏了她可不好。”
老太君最看不惯孙氏公主似的不谙世事模样,十几岁时候可以说她这样是天真烂漫,二三十岁时候这样勉强可以说她晚熟,可如今都四十岁的人了,还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怎么配得上她出类拔萃的长子?这样的人居然是他们秦家宗妇,简直是笑话。
嫌恶的挥开孙氏的手,老太君不悦的道:“你求我?我还没问问你是如何教导女儿的呢,宜姐儿回来的晚,没有用你教导,可是她懂事,可慧姐儿呢?跟在你身边十四年,你就给我教导出个这样的孙女来?身为养女,不知道安守本分,竟然因为养女的身份对嫡女心生妒忌,就指使着身边的人去陷害嫡女的婢女,致使嫡女的脸面跌尽。孙氏,你给我说说,这就是你教她的规矩吗!”
孙氏从来都是天之骄女,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被老太君当面训斥,当真是面子里子都跌光了。八?一 ≤.≥≥1ZW.
她面色涨的通红,语极快的辩驳道:“老太君不能这么说,怎么从前慧姐儿表现好的时候,老太君就总是说慧姐儿是养在您眼皮子下的呢?前儿您还说为了帮衬媳妇,将慧姐儿亲自教导,怎么如今慧姐儿身边的下人犯了错,您反倒先问起我来。她会这样,倒也不是我一个人教的。”
老太君闻言,险些被气的吐出一口老血。
当初她真的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觉得孙海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妇会配得上她那才华出众的长子呢!
“孙氏,你这说话的语气是儿媳对婆母该有的吗?你是什么意思?我做婆母的,帮你带了女儿,你不但不知感激,反而埋怨我没有教好她?到底我是她娘,还是你是她娘?”
老太君愤怒不已,点指着孙氏又道:“我原想着你这次主动回来,已经是懂事一些了,想不到你还是这样,真真是朽木不可雕!”
孙氏被骂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梗着脖子道:“老太君直说您到底还疼不疼您的心肝儿肉了,怎么又往我身上攀扯?”
“我现在就是‘朽木不可雕’了,可当初想尽办法要结亲的到底也不是我孙家!还不是贵府找了人与我们国公府说和,这些年来我虽不说自己有多好,可秦蒙到底平步青云,旺夫运我还是有的,为何老太君现在就横竖看我不顺眼了!”
“你,你!”老太君被孙氏一番话气的脸色铁青,“你要是我女儿,我早一巴掌抽飞你去!”
婆母可以给儿媳立规矩,但真的动手打人到底还是会被勋贵圈子里的人笑话的,传开来也会给老太君闹个恶婆婆的名声。
是以老太君这些年来虽然有任性的时候,对儿媳却从来不动一指头的。
只是今日孙氏的话说的太过分,老太君原本就被秦慧宁闹出这件事气的不轻,现在又被孙氏气了一下,眼前就是一阵阵的黑,扶着头身子一阵摇晃,险些要摔倒。
“老太君!”
秦嬷嬷和秦宜宁忙搀扶住了人。
“您没事吧?快进屋里去歇歇。”
秦宜宁则是对孙氏暗自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别再多言,免得惹火烧身,转而与秦嬷嬷一同扶着老太君进屋去。
孙氏紧握着双拳气的浑身抖。
她不是不想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是控制脾气太委屈自己,她自小就被祖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父母对她也慈爱,她哪里受过这种苦?若不是看在秦槐远的面儿上,就这种刁蛮的恶婆婆,她才懒得伺候!
孙氏真想转身就走,可是想了想,到底还是要关心一下老太君的,否则也会叫人说嘴,只得跟在三人的身后进了屋。
秦宜宁与秦嬷嬷已经扶着老太君躺下了,确定老太君并无大恙 ,两人便都低声劝解。
孙氏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们服侍老太君脱掉鞋袜,柔声安抚,老太君闭着眼一副不想在多说一句话的样子,孙氏就知道自己今日求情怕也没用了。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觉得秦慧宁并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得是有人在背后挑拨是非,故意要攀扯秦慧宁的。
孙氏便去了暖阁,找了秦慧宁身边蔡妈妈来问清楚来龙去脉。
蔡妈妈是金妈妈的外甥女,金妈妈又是孙氏的乳母,孙氏见了蔡氏就觉得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也是直截了当。
“慧姐儿到底有没有指使着碧桐去陷害宜姐儿身边的婢女?”
“夫人,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慧宁姑娘多温柔懂事您是知道的,她如今日子过的如履薄冰,昨儿个晚上差点投缳自尽了,上吊没死成,还被四小姐掐了脖子,说什么想死又不敢她可以帮帮咱们……”
说到此处,蔡妈妈声泪俱下,“如今,若是夫人都不肯相信慧宁姑娘,慧宁姑娘可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碧桐平日心气儿就高,说不准她存了什么歪心思,故意陷害咱们慧宁姑娘呢!
蔡妈妈抹着泪,还不忘了仔细观察孙氏的神色,见孙氏八成是相信了,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她怎么可能承认秦慧宁陷害了人的事?
因为那主意就是她替秦慧宁出的!
如今秦慧宁事,蔡妈妈生怕攀扯出自己挑唆了主子的事,她必定是要死咬着秦慧宁是冤枉的。
孙氏见蔡妈妈如此坚决,便深信不疑了。听着蔡妈妈说秦宜宁还曾经那么对待过秦慧宁,不免的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对秦宜宁如今的印象已经好转,觉得这件事八成也有夸张的成分,是以也没有多问。
“你既这么说,我便信了慧姐儿。可是到底是谁会蓄意诬陷慧姐儿呢?还有,碧桐和小艾怎么就那么巧,正赶上老爷和太子等人路过,才说了那番话呢?我怎么想怎么觉得那是有人设计。”
蔡妈妈见孙氏相信了她的说法,终于放下了心,撇嘴道:“夫人是明白人,有些事还用奴婢来说吗,陷害慧宁姑娘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如今谁得到的好处最多,那就是谁了。”
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孙氏回想今日生的事,虽然她先前没有在老太君的房里伺候,可是秦宜宁从定国公府里带回来两个婢女,且其中一个还是当初被疑偷窃的瑞兰,她却是知道的。
如今谁是受益者?很显然就是秦宜宁啊。
孙氏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不愿相信秦宜宁会伤害秦慧宁,可是蔡妈妈这样说,她心里又摇摆不定。
正当孙氏脑子都要成了一锅浆糊时,秦宜宁带着人到了暖阁来。
“夫人果真在这里,我一猜您就是在这儿。”秦宜宁身后跟着冰糖、松兰、瑶琴和玉棋四人。
孙氏今日忙的不轻,身边只带了一个采橘,这会子还不在身边。
回想秦宜宁刚回府来时候的模样,再看她现在这样的阵仗,前后的差别之大,让孙氏不得不用心去思考。
秦宜宁的手腕这般厉害,他到底有没有心会害人。
“母亲怎么了?这般瞧着我不说话?”秦宜宁心里有所猜测,面上却依旧在笑。
孙氏皱着眉道:“你跟我来。”
说着就拉着秦宜宁的手,快步如飞的往兴宁园去。
而同一时间的柴房,秦槐远负手站在跪地哭泣的秦慧宁跟前,沉声问:“将该说的都说了吧,别拖拉,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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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
秦慧宁此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八一?中文? ≠.≤≈1≤Z≤W≥.=≠
她面对的已经不是可以让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太君和孙氏,而是满身威严、不怒自威的秦槐远。
秦槐远在朝中浸淫多年,手腕就连外头的大臣们都惧怕,何况秦慧宁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
秦慧宁觉得秦槐远一双锐利的眼在自己的身上一扫,她就像是被刀子剖开了一般,就连肚肠有几个弯都被人看的一清二楚,谎言都无所遁形。
她是绝没有胆子敢在秦槐远面前说谎话的。
可是若说了实情,她在长辈心里的位置可就真的全完了。
思及此,秦慧宁咬了咬牙,哽咽道:“父亲息怒,我知道这事是我的不是,原本是我与宜姐儿有些不对付,我乳娘就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借此可以打压宜姐儿的锐气,我没想那么多,就将事交给乳娘去安排了。没想到她竟陷害了宜姐儿身边的瑞兰偷窃。”
说到此处,秦慧宁抬眸偷偷看了一眼秦槐远,见他面色沉静,依旧是方才的站姿,宛若老僧入定一般,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那番话,说的就越忐忑了。
“我,我原想着说出来的,可是乳娘也是为了给我出口气,在想那瑞兰不过是被打两下撵出去,也就罢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展到现在的地步。”
秦慧宁再度抽噎起来,不住的用袖子拭泪,仰着头偷眼去看秦槐远。
谁料秦槐远也恰在此时垂眸看来,二人的视线相对,秦慧宁被吓得心扑通乱跳,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没想到?”
“我真的没想到,我是……”
“住口,不必说了。”
秦槐远声音淡淡的,回头吩咐外头的长随启泰:“你去告诉里面,一则将慧宁姑娘的乳母拉到门外打四十板子,撵回家去永不许录用。二则将慧宁姑娘身边的婢女都换一批新的,原本伺候慧宁姑娘的人让老太君和大夫人酌情放在别处,只一点,不许这些人再近身伺候任何一位姑娘。”
秦慧宁呆呆的望着秦槐远,忽然大哭着就要去抱秦槐远的腿:
“父亲,你不能这样!蔡妈妈和我身边的人是无辜的,再说你将他们都处置了,往后叫女儿怎么抬起头来做人?还有谁敢跟在女儿身边?我虽不是你亲生的,可也是养在身边多年的,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了吗!”
秦槐远拂袖挥开秦慧宁,蹙眉继续道:“三则,慧宁姑娘这次犯糊涂,是因身边刁奴挑唆,让所有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得背后议论。四则,慧宁姑娘住在老太君院子里不合适,容易气到老人,将慧宁姑娘迁出慈孝园暖阁,搬去雪梨院,去雪梨院帮四小姐搬家,将‘硕人斋’清扫干净,给四小姐住,也方便她时常去老太君处走动。”
秦慧宁听见后头秦槐远吩咐所有人都不得议论时,还松了一口气。只是再听到下面的话,她当即面无血色的跌坐在柴房冰凉的地上。
“硕人斋”是秦槐远少年时独居的小楼,原来是叫“清心斋”的。
秦槐远容貌出众,当时的老老太爷还健在,有一天逛园子路过“清心斋”,就指着那匾额道:“什么清心斋,又不是和尚庙,我大孙子这么英俊,将来至少要娶一个媳妇儿,纳十个美妾才是!”又拉过秦槐远来问:“来来来,蒙哥儿给祖父背个形容美人的诗。”
当时的秦槐远还小,被逗的脸红脖子粗的背了一句《诗经》中形容齐女庄姜高贵美丽的诗。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老老太爷就说:“这诗说的就是我大孙子嘛!以后这清心斋就改叫硕人斋好了。”
老老太爷一句话,哪里有人能不听?
当时的秦家还不如现在富贵,宅子还没有现在这般大。扩建了一次,又建了一次后花园,这硕人斋还一直保留着。
后来老老太爷驾鹤西去,秦槐远每当想念祖父时,还常会去硕人斋坐一坐。
秦慧宁小时候就喜欢这一处的风景,跟父亲撒娇开口要过两次,父亲都不肯给。
祖母当时安慰她,说以后硕人斋是要给嫡子住的,她是女孩子,不能住。秦慧宁才渐渐的熄了心思。
想不到,如今父亲会开口将硕人斋给了秦宜宁!
秦宜宁不也是女子吗,凭什么秦宜宁能住,她却不行?!
可是即便心里再不甘,秦慧宁也已经来不及去妒忌了。
她紧接着想到的是自己堪忧的处境。
从慈孝园搬去雪梨院,又被撵走了身边曾经服侍的所有人,等于是两眼一抹黑,她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父亲,求您开恩,您不能这么对我啊,往后女儿还要过日子,您这样,叫我怎么有脸活下去,您不如赏给我一根绳子,叫我吊死吧!”秦慧宁再度去抱秦槐远的腿。
秦槐远退后两步,蹙着眉摇头。
一个养在孙氏和老太君身边娇贵宠大的姑娘,脑子里却只有一些小算计,全无大局观,遇到事儿只会哭闹,完全无大将之风,足可见骨血的重要。
到底,还是他亲生的女儿继承了他的血脉。
秦槐远虽然对秦慧宁有父女的情分,可心里到底也不满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诬陷欺负的。
至于为何他与太子会那么巧合的在假山后听到碧桐的话,秦槐远不用想都知道这是那个小丫头安排的。
秦槐远被自己的女儿算计了,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该教育女儿是要教育,心思不淳的人却要先惩教。
“慧姐儿。”秦槐远的声音如常,就连声调都没有拔高,平铺直述的道:“你身为我的女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该清楚。你不必用上吊这类事威胁我,我不是老太君。”
秦慧宁吓得眼泪都不会流了。
这件事父亲竟然知道了!她一直以为父亲不会参与内宅之事的!
“愚人者,必自愚,你说是你身边的人做的坏事,让你背了锅。好,我信你,处理了你身边的人。下次再犯,便不该是身边人挑唆了吧?你若没能力约束下人,那么你的将来我也要重新掂量了。你好自为之。”
秦槐远平淡的丢下一记重锤,转身便走了。
秦慧宁呆坐在半晌不能回神。
秦槐远的话每一句都是在扇她的耳光,她的脸上虽没被打,也火辣辣的涨成了紫茄子皮。
可是不甘和怨恨却比从前更甚。
她的确不是亲生的,可也不能这样对她啊!宠了她那么多年,突然告诉她她不是嫡女,将她拥有的一切都夺走给了秦宜宁,她何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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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虽然吩咐了启泰,但是有些话还是要亲自与老太君说的,是以离开柴房,就直接去了老太君处。
老太君才刚被气的眼前黑,差点喘不过气来,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正靠在柔软的大引枕上吃参汤。
见秦槐远来了,老太君面上不自禁露出个愉快的笑:“外头的事情忙完了?”
“已经忙完了,母亲这是怎么了?身子不爽利?”
“哎!”老太君叹了口气,将刚才孙氏与她叫嚣的事情说了。
秦槐远沉默片刻,道:“母亲不要生气,孙氏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回头儿子说说她。”
见秦槐远每天忙的团团转,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烦心,老太君心里对孙氏就越不喜起来。但是看在儿子的面儿上,也不好在继续揪着孙氏不放。
秦槐远又将方才的决定告诉了老太君。
当听到要将秦慧宁搬去雪梨院时,老太君皱了眉:“她身边的人不好,打罚了也就是了,雪梨院那般偏僻,让她从我这里搬出去只让她回兴宁园便好,何必让她去那么偏的地儿?”
“母亲,她在兴宁园,孙氏怕会更容易闹事。而且雪梨院偏僻,宜姐儿能住得,慧姐儿就不能?”
老太君被秦槐远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讪讪的道:“当时不过是怀疑宜姐儿的血缘,气头上才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我难道就是苛待孙女的坏祖母了?”又道:“那硕人斋,怎么你终于舍得给人了?”
秦槐远也不会抓着母亲的不是不放,笑着道:“闲置着也是闲着,宜姐儿已经十四了,顶多住几年就要出阁了,将来若有嫡子再搬进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说到秦宜宁的婚事,老太君就想起了今日太子看秦宜宁的眼神,“太子殿下她是不是对宜姐儿……”
秦槐远高深莫测的一笑,“母亲,如今我已做了太子太师,地位自然不同于从前,我的女儿要成婚,怕也不是单纯能咱们家做得了主的,往后静观其变就是。”
老太君一听就明白了,笑道:“要是天家愿意做主,那也是咱们秦家的荣幸。宜姐儿去硕人斋也好,离着我近不说,硕人斋是你从前起居读书的地方,也让她染一染书香。”
“正是这个意思。”秦槐远微笑着点头。
“回老太君、大老爷的话,大夫人和四小姐预备了乌鸡汤送来,给老太君补身子的。”吉祥进门来,笑吟吟的回话。
随后便是孙氏提着个黑漆螺钿的食盒,红着脸腼腆的进门来。秦宜宁则微笑着跟在她的身后,一同给老太君和秦槐远行礼。
孙氏会主动端着乌鸡汤满脸羞涩的来示好,这完全出乎老太君的意料。?八一 .
秦嬷嬷才刚悄悄地与老太君说过,孙氏去暖阁见了蔡妈妈,出来后就气冲冲的将秦宜宁拉走了,明摆着是要拿秦宜宁出气的。
老太君都已经等着听人来回孙氏又闹成什么样儿了。
谁料想不过这么一会儿,母女俩竟都笑吟吟的,仿佛一切不愉快都没生过,秦宜宁也完全不似被训斥了的模样,孙氏竟然还主动软下身段来道歉了。
老太君和秦槐远都了解孙氏是个什么性子,不约而同的对秦宜宁赞许一笑。
“老太君,才刚是媳妇一时冲动,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我是心疼女儿,却不是不孝顺婆母的,您知道我素来就是这个性子,冲动之后又后悔,媳妇在这儿给您赔罪了。”
孙氏越说声音越干涩,这已是她能说出口最软和的话了。
才刚秦宜宁与她分析秦槐远必定会来,不如趁此机会表现,她起初还不想来服软。可是服软在秦宜宁口中却说成“以退为进”。她想想也有道理,自己与秦槐远之间的关系的确需要修复,不能闹的更僵了,她这才暂且听了秦宜宁的建议。
且不论孙氏心里如何想,孙氏能这么做,秦槐远却是满意的。
“母亲就不要生气了,您若是气坏了,可叫儿子怎么办?孙氏脾气急,素来有口无心的,她心里还是孝顺您的。”
孙氏肯服软,儿子又说好话,二人给老太君搭足了台阶儿,老太君也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不想为难儿子,便道:“你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以后不要如此了。”
孙氏闻言松了一口气,忙将黑漆螺钿食盒打开,将乌鸡汤端了出来,亲自拿了调羹服侍老太君用。
老太君其实才吃了参汤,这会儿还不想吃乌鸡汤。不过考虑到儿子,她还是就着孙氏的手吃了半碗。
孙氏的心这才完全放下,羞涩的看了一眼秦槐远。
秦槐远面色平淡的对孙氏点了下头。
孙氏的脸上又开始泛红,心里雀跃起来。
秦宜宁看父母这样,暗自松了口气。
家和万事兴,母亲与老太君为敌与丈夫叫板的作为太不妥了,她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人劝和来的,幸而她的口舌没有白费。
老太君笑着对秦宜宁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我和你父亲正说到你的事呢。”
秦宜宁上前来,问道:“祖母是不是与我父亲说我不好生学习,把先生气到了?”
“你这丫头。”老太君被她逗的噗嗤笑了,“你不好生学习,祖母就先打你手板子了,还要等到这会子告诉你父亲?才刚是你父亲说,让你搬到硕人斋住,硕人斋与后花园比邻,景色极好,冬暖夏凉不说,里头还有许多你父亲的藏书,你父亲年少时就是住在硕人斋的。如今那些藏书也许你看,让你染一染书墨香,你说可好不好呢?”
秦宜宁去逛后花园时,早就注意到硕人斋那雅致的院落,也打听过来历,此时心里是极为喜欢的。
她面带喜色的道:“多谢祖母,多谢父亲!若去了硕人斋,我就可以常常来祖母这里蹭饭吃了!”
老太君闻言又笑了起来,指着秦宜宁直叫“泼猴儿!”
秦宜宁说常常来蹭饭,虽是一句顽话,却是在告诉老太君和秦槐远,她领会了父亲的安排,必然不会辜负。
秦槐远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满意,想起今日之事,他语气平淡的道:“宜姐儿,假山后说话的丫头是你安排的?”
老太君闻言询问的看着秦宜宁。
孙氏惊讶的瞪大眼,叫道:“果真是你害慧姐儿!”
孙氏的嗓音太尖锐,将原本轻快的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秦槐远闻声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秦宜宁已经不想去在意孙氏对她的态度,只当自己听不见这一句,笑着对秦槐远道:
“回父亲,此事的确是我安排的,慧宁姑娘趁着我在祠堂背书时,吩咐碧桐和蔡妈妈设计骗出瑞兰,诬陷她偷窃祖母的翡翠镯子。瑞兰无缘无故的被打了板子,若不是运气好,她可能会被当场打死。”
“我能理解慧宁姑娘的苦衷,但是不能原谅她为了一时爽快,就罔顾她人性命的作法,她对我不满,可以尽冲着我来,可她不敢,也无能,就去害我身边一个无辜的婢女,瑞兰何其可怜?”
“至于被赶出去的碧桐和小艾,碧桐偷了我的饰才被我拿捏,小艾也素来手脚不干净,他们两个也算是应有此报,出去了再找新的营生也不至饿死。”
“所以今日,我只是让真相大白而已。”
“而已?”秦槐远轻笑道:“你这个‘而已’做的可是够大的,你可以直接来与我说,也可以与你祖母说,为何偏要将事情弄到太子跟前?你就不怕毁了你爹的仕途?”
秦宜宁听得出秦槐远半真半假的埋怨,也看得出老太君在秦槐远说到仕途时皱紧的眉头。
她并不紧张,继续道:“我自然想到了这些,只是父亲的仕途并不会受影响。太子性情温和,醉心书画,虽有心励精图治,却无那个天赋,他缺少的,恰好是父亲拥有的。”
“父亲政治敏锐,手段老辣,审时度势眼光极准,太子往后仰仗父亲权谋之处良多,是以于他本性上来说也好,于他对未来的考量也罢,都不会在意这些女孩子家的小事。何况父亲在太子的面前也言传身教了第一课啊。”
秦槐远问:“哪一课?”
秦宜宁笑道:“您教导了太子,何为仁慈。”
秦槐远闻言,朗声大笑。
分明是这小丫头利用太子在场来将了他一军,知道他为人师表自然不能在太子面前打杀下人,从而保全了碧桐和小艾的性命。这会子她反倒能口灿莲花的说出这番话来。
秦槐远笑的难以抑制,拍着秦宜宁肩膀道:“宜姐儿不着痕迹拍马屁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老太君见儿子如此欢喜,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近些年来,秦槐远已经很少有如此开怀大笑的时候了。
而且仔细咂摸秦宜宁话,老太君惊讶的现,秦宜宁在做事时已经思考到各方面的反应,针砭时弊也极为精准,果真是她宝贝大儿子的亲闺女!
老太君搂过秦宜宁,点了下她鼻尖儿道:“你这泼猴儿,明明自己使坏,还能说出这些弯弯绕来,这次慧姐儿有错在先,你这样做也就罢了,往后可不许你如此了!”
“祖母教训的是,孙女谨记。”她当然不会利用手段去害无辜的人,只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她绝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秦槐远笑了一场,觉得满胸的郁闷都散了,对秦宜宁的能力有所了解之后,对她未来的安排也有了新的思量。
他不会将一个头脑愚笨的女孩子嫁到需要尔虞我诈之处,因为那样即便门第高,日子也不会幸福,弄个不好还会让女孩丢了性命。但是聪慧又善于审时度势的,必然要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母亲,您今日乏累了,早些歇息,儿子与媳妇先告辞了,明儿在来看您。”秦槐远站起身。
孙氏还在刚才的冲击之中没有回过神,见秦槐远起身行了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
老太君看到孙氏这个模样,知道儿子少不得要费一番唇舌,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们去吧。”
待到秦槐远和孙氏走后,秦宜宁笑着道:“想必搬家的人忙的差不多了,孙女也告退了。”
这是在留出空间来让老太君休息。
老太君点头,让她回去安置。
秦嬷嬷就笑着扶老太君躺下,道:“老太君再没什么不放心了吧?”
老太君仰躺着,看着帐子上的五福捧寿叹息道:“这一家子里,总有一个好的一个不好的,两个人相互拉扯着,长房里是这样,二房三房也是这样。我老喽,真是没有力气管那么多了。”
秦嬷嬷笑道:“老太君哪里老了。奴婢还要跟在您身边再服侍您五十年呢。”
老太君噗嗤笑了:“五十年?咱俩还不成了老妖精了。”笑过之后又道:“说搬家,慧姐儿那怎么样?”
秦嬷嬷想了想,策略的道:“慧宁姑娘还好,只是心里不平,这会子许是在雪梨院哭呢。不过身边一切安排的都妥当了,奴婢叫葛家的去做管事妈妈,另外选了您身边的富贵和彩云两个大丫鬟先去伺候,明儿采买来的婢女就到了,再给慧宁姑娘挑最好的。”
老太君点头道:“葛家的倒是个本分人,希望她能安安分分的劝着一些慧姐儿。我从前看慧姐儿是极懂事的,怎么现在就……哎!”
秦嬷嬷笑着开解了老太君一番,哄着老太君歇下了。
而秦宜宁这厢,已经带着身边一众人到了硕人斋,她还特地请了詹嬷嬷也一同来住。
詹嬷嬷这些日在秦家将姑娘们脾性都摸透了,知道秦慧宁不安分,住在雪梨院必定事多,秦宜宁开口相邀,便欣然答应了。
硕人斋坐北朝南,背靠花海,面朝竹园,翠绿油漆的如意门掩在竹林小径之后,还没进院门就感觉到幽静舒适。? 八一中文? =.≤1ZW.
一行人推门而入,入眼的同样是一片竹林,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直走,便是硕人斋面阔五间高两层的阁楼,抄手游廊将整个硕人斋竹园环抱怀中,直连通到倒座房。
“果真是大老爷曾经住过的地方,单看这景色清幽,便已非同凡响了。”詹嬷嬷不由得出赞叹:“宫里也有这样的所在,却不是拿来给人住的,只是做为贵人们平日游幸所用。”
“宫中殿宇辉煌,贵人们游幸这类阁楼也是寻个野趣儿罢了。”秦宜宁可不敢拿自家的房子与皇宫比较。
詹嬷嬷赞许的点头。
天色已暗,廊下有人点了灯,因是秦槐远吩咐,早已有人将整个院落打扫干净,是以秦宜宁楼上楼下都看过后,便将住处分派了下去。
杂使的小丫头们住在倒座,秦宜宁的闺房在二层正中间,左手边第一间住着詹嬷嬷,第二间住着瑶琴和玉棋,右手边第一间住了冰糖、松兰和秋露,第二间安排给祝妈妈和柳芽。
一层的格局敞亮许多,正厅左右两侧各有两道宝瓶形的落地罩,将五间各有所用的房间隔开来。
落地罩上簇新的浅绿纱帐是才刚换上的。屋内的一应摆设俱全,多宝阁上还摆着一尊红珊瑚盆景,看起来雍容富贵。
秦宜宁吩咐人将登录的册子拿来看过,便笑着递给了秋露,一面往东侧最里头的书房走,一面道:“往后库房的事还是交给你。”
秋露接过来点头:“姑娘放心,钥匙我都贴身放着的。”
书房很是宽敞,地当中摆设红木大画案,画案上一个青花瓷的笔筒里插着一大把各式的笔,有几支还是秃毛。一方样式简单的端砚放在画案一角,搭在上头的墨块已磨掉了大半。白瓷大笔洗里的清水应当是才添的,地上的瓷缸里还插着一些卷轴,想来是秦槐远的旧作。
秦宜宁坐在画案后铺了厚实褥垫的圈椅上,背靠着直通棚顶塞的满满当当的书架,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怪道老太君说让我来染一染书墨香,这里果真有一股书香气。”
冰糖点头,指着那用了一半的墨道:“这个墨是香的。那炭盆里还放了薄荷香片。”
秦宜宁一愣,赞叹道:“你的鼻子真灵。”
冰糖得意洋洋的道:“我从小就练的,有些药材混在药里,我也能一闻便知。”
秦宜宁点点头,叹息道:“在大宅子里过日子,没有一技傍身怎么行。我也该好生跟着先生学一学了。”
又对瑶琴道:“我才刚在西次间看到墙上挂着一架古琴,瑶琴姐姐是个中好手,我还想拜你为师呢。”
瑶琴笑道:“奴婢雕虫小技,姑娘若看得上,启蒙是可以的。”
“姐姐的琴艺出众,就不要自谦了。”秦宜宁又看向玉棋:“还有下棋,我是完全的门外汉,还请玉棋姐姐为我启蒙。”
“姑娘抬爱,奴婢定当尽力。”玉棋欢喜的应下。
安排好了往后该做的,秦宜宁便让大家都各自歇下。
秦宜宁回了卧房,坐在妆奁前拆了头,又在松兰的服侍下洗脸匀面,换了一身寝衣躺下了。
“折腾了一天,真够累的,竟比我打猎还累。”
今日是松兰上夜,她将被褥铺在外间临窗的罗汉床上,只留了一盏灯,披着一件小袄散着头来为秦宜宁放下浅紫色的轻纱床帐。
“姑娘今日大获全胜,和打了一场仗也没什么区别,能不累么?”松兰如今对秦宜宁是满心的感恩和敬佩,语气都比从前温顺恭敬了许多。
秦宜宁掩口打了个哈欠,裹着被子侧睡成温香软玉的一小团,咕哝道:“松兰你也快睡吧,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松兰隔着帐子,笑着道:“是,奴婢守着姑娘,姑娘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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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自搬到硕人斋,生活便更加忙碌起来,除了每天必须的给老太君和孙氏晨昏定省,上午和姐妹们一起与詹嬷嬷学规矩,下午还要与西席念书,再闲下来她要练写大字,要与瑶琴和玉棋学弹琴下棋,与松兰和冰糖学针线女红,整日里忙的连午歇的时间都要算计。
虽然忙碌,秦宜宁却很开心。
她从前忙着生计,吃饱饭就该偷笑了,又如何有闲工夫学习这些?
如今可以衣食无忧,她舍不得辜负时光,竟是将自己忙成了个陀螺,她原本过目不忘,但凡用心,学起来也容易,是以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她的长进已经很大。
看着秦宜宁如此努力,詹嬷嬷作为旁观者,都会被她这种积极向上的态度打动,忍不住私下里多教她一些,秦宜宁受益匪浅,对詹嬷嬷也十分感激。
转眼间就到了腊八。
秦宜宁早早的起来,就被冰糖按着往脸上涂了一些带着药香味儿的白色膏子,又在手心和手背上又涂了祛疤的浅绿色药膏,让她躺一刻钟再去洗脸。
冰糖道:“姑娘手上的疤痕已经好的差不多,往后坚持用沤子润手就足够了。”
秦宜宁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小幅度的动嘴:“我也觉得手上的皮的变嫩了,以前皮糙肉厚的,被针扎一下都未必疼,昨儿晚上跟松兰学盘针,不留神扎了一下,没流血我还感觉到了。”
松兰和秋露端着热水和锦帕进来,闻言都笑了:“姑娘还说自己皮糙肉厚?如今您皮肤嫩的像豆腐似的,昨儿慧宁姑娘身边的富贵还悄悄问我们来着,说姑娘都用什么匀面。”
冰糖笑道:“那姐姐是怎么回答的?”
松兰道:“我说,姑娘用的就是公中分例每个月给的玫瑰花沤子啊,姑娘是太师爷的女儿,随了太师爷,天生丽质是必然的,回家之后吃得好住得好,皮肤也自然好。”
冰糖点头:“对,才不告诉他们,他们对姑娘不存好心。慧宁姑娘都去雪梨院里还不学着安分呢。”
秦宜宁却若有所思,待一刻钟到了,用温水洗了手脸,搽了沤子后,秦宜宁才对冰糖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只用在我一人身上岂不可惜。你有没有想过,将你调制的祛疤润肤的膏子卖出去?”
冰糖闻言一愣,眨了眨眼道:“我家的手艺,我不想外传的。”
“你只做成药,也可以略微改动药方,将其功效减弱,用一盒就能治好的伤疤你用三盒,外头的人都会争抢着要买的。如今国情动荡,往后还不知道会生什么,你总要有银子傍身才安全。我虽然有银子,也不会丢下你,但你毕竟身份特殊,也要有所防备才是。”
冰糖想了想,慎重的点头道:“我知道姑娘是一心为了我的。我好好想想。”
“也不急于一时,你若是有心做这个小买卖,我就让钟大掌柜去帮你联络一番,你只管安心调制药膏就是了,其实你不光可以做药膏,还可以将这些祛疤美肤的成分搀在擦脸的沤子里,或者是胭脂里。女子爱美是天性,不必一擦就见效,缓缓的可以见效,京中就会有大把的贵妇人和小姐们舍得用银子了。”
松兰和秋露都点头,拉着冰糖道:“姑娘说的对,你有这本事,不如挣点银子钱傍身。”
冰糖想了想自家高尚的父亲,“高尚”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害的唐家被灭门,也就不在端着了,笑道:“那姑娘帮我去联络,得了银子咱们分。”
“我可不要你的银子,若是生意能成,往后我脸上擦的就都白拿你的来用。”秦宜宁点了下冰糖圆圆的苹果脸,就笑着去让松兰给她梳头了。
冰糖看着秦宜宁的背影,感激的笑。
腊八自然要吃腊八粥,大燕还有腊八送粥的习惯,秦宜宁刚到慈孝园,还没进屋,已经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空气中一股腊八粥的甜香。
将披风笑着交给随行的松兰,秦宜宁便进了里间,端正的先给老太君、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行礼。
老太君笑道:“宜姐儿来啦,快过来尝尝东宫送来的粥。”
东宫?
是了,太子如今是秦槐远的学生,腊八节自然也会送粥的。
三太太奉承道:“咱们可是托了大伯的福,东宫的腊八粥可不是人人都吃得到的。这样儿我哪一天回了娘家,又多一个可炫耀的。”
二夫人微笑不语。
老太君则被三太太逗的哈哈大笑。
正当这时,大丫鬟吉祥快步进来,行礼道:“回老太君,才刚二门上的婆子来传话,说大老爷身边的启泰来告诉的,曹家刚来人送了粥。”
一句话,说的老太君心里忐忑起来。
曹家与他们家素无往来,怎么会忽然想起送腊八粥了?
不等老太君回答,外头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爷秦宇快步进来,行了礼当面就道:“老太君,大伯父怕小吆儿们说不明白,特地让我进来传话,曹家不知在皇上跟前怎么说的,如今皇上和皇后要召老太君、大伯母和宜姐儿入宫觐见。”
老太君倾身探头的道:“你说,只宣我、你大伯母,宜姐儿我们三个人?”语气中满是紧张。八一中文? .
“是。”秦宇道:“这会子大伯父在外头招待宫里来传话的内监,说是稍后就回来,请您与大伯母、宜姐儿好生大妆一番准备起来。”
老太君拧着眉点头。
秦宇将话传明白便退了下去,到了外间对妻子姚氏道:“宜姐儿没入过宫,你做嫂子的多提点几句。”
大奶奶便笑着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明白。”目送秦宇出去,就拉了二奶奶孟氏道:“走,太太服侍老太君,咱们就去帮帮宜姐儿。”
二奶奶便搁下方才教吉祥绣的花样子,与大奶奶进了屋。
屋内此时气氛一片沉宁,老太君眉头都能拧成个疙瘩,抚着心口道:“我总觉得今儿个事不好,曹家好端端的给咱们送了腊八粥不说,那曹皇后又不知怎么在皇上跟前进言的,怎么会叫我们三个女流之辈进宫去。”
孙氏也紧张,她虽然是一品诰命夫人,也见过大世面,但是面对帝后她还是觉得手脚凉,估计到了面前她话都说不利索。
“老太君,要不让老爷陪着咱们去吧。”
老太君摇头,“没见我才刚特意问了一句么,皇上和皇后只让咱们三个去,蒙哥儿不在列,怎能未经传召私自前去?罢了,是好是歹见了便知了。”
见老太君和孙氏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秦宜宁便笑着开解。
“祖母、母亲不必担忧,如今我父亲的地位不同了,想来入宫也不会有大事。但凡忽然宣召,也只有两件事:或是赏,或是罚。咱们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会是罚的。”
满屋子人原本都没了主意,听秦宜宁这一番逻辑分明的分析,心里都见了光似的。
只有孙氏担心的道:“可是咱们毕竟是与曹家有隙的。”
“皇上英明神武,臣子之间的一些小龃龉只要不涉及到社稷国本,又怎么会拿来作伐子?再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定也不会为一己私怨横生枝节的。”
秦宜宁说了一车歌功颂德,其实就一个意思:就算妖后给昏君吹了枕头风,没凭没据没由来的去刁难忠臣家的女眷,只会打脸叫天下人嗤笑,帝后还要脸呢!
“宜姐儿说的是。”秦槐远恰在此时回来,进了门也不摘披风,就安抚起老太君。
“您不必担忧,目前朝中还无变动,咱们家地位稳固,您只管谨慎行事便可,到时随机应变,如有什么变化,也不要当面就应下皇上和皇后的吩咐,只说要回家考虑,您是老封君,皇上又主张以孝治天下,是不会为难您的。”
老太君有了儿子的话就有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秦槐远又转而对孙氏道:“你入宫就只管跟着母亲。”意思就是少说少错,别私自行动。
孙氏点头。
看向女儿,秦槐远眼中的喜欢都要满溢出来了,“宜姐儿进宫机灵着点,好好服侍你祖母和母亲。”
“是。”秦宜宁笑着点头。
这三个人里,老太君阅尽千帆,秦宜宁聪慧敏锐,只有孙氏一个是不安分的,但孙氏估计也不敢在帝后面前造次,所以秦槐远很放心。
交代了几句,秦槐远就又忙着出去了。
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秦慧宁一眼。
在秦槐远进门时故意走到醒目处的秦慧宁,此时低着头牙关紧咬,妒恨和怒火快要将她焚化了。
老太君放松下来,吩咐秦嬷嬷去预备穿戴。
“宜姐儿没进过宫,要做的大衣裳可预备好了?”
秦嬷嬷蹙眉道:“还不曾呢,前儿吩咐针线房的人赶工去做,但是刺绣繁复要费些功夫。原只想着除夕那日入宫叩拜要穿,奴婢就吩咐他们做仔细一些,不要焦急,谁知会提前了这么些日子。”
大奶奶看了看低着头一直不说话的秦慧宁,就笑着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看宜姐儿和慧姐儿身量也差不多,不如就将慧姐儿的那套大衣裳先拿来,给宜姐儿用一用。”
大奶奶这话其实是存心恶心秦慧宁的。
她早看不惯她那副外表楚楚可怜内心充满算计的样子,像她娘家的几个庶女似的。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秦慧宁被点名,众人的目光便一同落在她身上。
秦慧宁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素缎褙子,头上也没什么饰,素素静静的打扮虽不至于像在穿孝,可腊八这样的日子看着也叫人觉得不喜。
姐妹妯娌们都知道秦慧宁素爱这样的,又不是没有给她饰胭脂用,她偏要做出一副受了薄待的模样。
此时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一手攥着帕子,歉然的看向老太君:“祖母,我那件衣裳刚好浆洗了,并不知今日用得上,况且宜姐儿比我个子高,怕也穿不得。”
皇帝点名让人入宫,长房的女眷里却单单撇开她,这已经让她丢尽了脸面,父亲回来又看都不看她一眼!
怎么,不让她去还让她拿出衣裳给秦宜宁穿?简直是做梦!
老太君不悦的皱眉,“我看宜姐儿也不必这么麻烦,前儿我不是新得了一匹浅粉色有小朵桃花的蜀锦给了宜姐儿吗,那件应该做好了吧?”
秦宜宁点头道:“已经做好送来了。”
“那就穿那身吧,小姑娘家的就该穿的粉粉嫩嫩的,这样才讨喜。”
老太君一锤定音,大奶奶和二奶奶就一左一右的拉着秦宜宁回硕人斋帮她更衣打扮。
秦慧宁已是泫然欲泣,手心都被指甲抓破,有丝丝鲜血染在了帕子上。
老太君方才的话,不就是在嫌弃她穿的太素吗!
她失宠的可真快啊!
从前老太君对她是多么疼宠?还搂着她说什么“不论以后怎样,祖母都会疼惜你”。
可是现在呢?
果真她不是亲生的,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就开始作践她了!就连老太君的心也偏的没个边儿了!
秦慧宁低着头,两滴眼泪落在了衣襟上。
老太君看的直皱眉。
秦宜宁积极的学习时,秦慧宁只知道吃零嘴儿看话本。
秦宜宁和睦姐妹从不挑事儿,秦慧宁却只与一个六小姐走得近,与别人都不和。
从前秦宜宁住在雪梨院,没有半分怨言,搬去硕人斋也没有什么得意炫耀之举。
可秦慧宁在慈孝园住时,时常用此事炫耀刺激其他姐妹,如今住在雪梨院,还时有怨怼不满之言。
故意冷了她几天想看看她的反应,她就做出现在这幅样子来,像是秦家苛待了她……
反正,一举一动都是在挑拨是非。
老太君是内宅之中混出来的老油条了,一旦撇开了宠溺和疼惜的情绪,她看的比谁都清楚。
如今对秦慧宁就淡了。
吩咐众人都散了,老太君和孙氏也各自去预备起来。
不多时,三人都准备妥当,乘着油壁车出了二门,又在外头登上了宽敞温暖的朱轮华盖车。
马车一路行的既快又稳,很快便到了宫门前,有侍卫检查了一番,便有内监引着三人换乘了马车,一路进到了皇后的凤翔宫。
秦宜宁与詹嬷嬷学习多日,宫中的规矩也曾学过,是以下了马车,便安安分分的低垂着头,并不敢四处张望打量。
宫里可不是府里,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她一人犯错,带累的可是全家,秦宜宁是不敢有半分僭越的。
穿过青石砖铺就的宽敞院落,一路上了丹墀到了凤翔宫殿门前,又有内监进去回禀。
不多时,便有内监笑吟吟的出来:“老封君,秦夫人,秦小姐请进,皇上与皇后娘娘都在呢。”
三人肃整了仪容,便躬身进了殿内,随着内监的脚步到了偏厅。
一进门,扑鼻就是一股子甜腻的百合香,让秦宜宁微微蹙了一下眉。地上铺着厚实华贵的牡丹花开地毯。三人依次远远地跪地行了大礼。
老太君高声唱道:“老身秦顾氏,带儿媳孙氏,孙女秦氏,参见皇上皇后,恭祝吾皇万岁万福,皇后凤体康健!”
“起来吧。”说话的是个娇滴滴懒洋洋的女声。
秦宜宁很熟悉这个声音,正是那日在仙姑观所见之人的声音。
她不免有些庆幸,幸好那天的公子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否则到今日见面更是麻烦。
皇帝的声音有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今日私下里,不必拘泥,皇后的话就是朕的话,你们都是秦蒙的家眷,便是自己人,无须多礼了。”
“多谢皇上皇后!”老太君又带着孙氏和秦宜宁行礼。
礼数周全之后,三人站起身来。
因是低垂着头,并不敢抬头去直视龙颜,所以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殿中不只有帝后和宫人,还有几个外人在,似乎还有外男!
皇后笑道:“秦小姐,到本宫这里来,让本宫好生瞧瞧。”
老太君和孙氏心里都是咯噔一跳。
秦宜宁有些紧张,但既来之则安之,便只应是,缓步垂眸上前。
绕过黄铜雕花的三足鼎炉时,眼角余光看到殿中果真有外男,一个三十出头的小胡子男子,还有个十**岁的少年人,另还有一位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这三人打量的目光,也同时落在她的身上。
皇后召见臣子家的女眷,且女眷中还有未出阁的少女,难道不该屏退不相干的外男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宜宁边走边想:能当着皇帝的面出现在皇后宫中的外男,那必然是帝后亲近之人,很有可能是皇后的亲戚。八一中文 ≥.≠=1≤Z≥W≥.=
“臣女秦氏,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秦宜宁心念电转之间,已盈盈下拜。
她跟詹嬷嬷学了这么些日子,于行止礼仪上已养成习惯,不只礼仪标准,仪态更是赏心悦目。
皇后修长的柳眉挑了挑,桃花眼中含着忖度和打量,伸出戴着三寸长镂金雕花护甲的右手虚抬了抬,“起来吧。”
“谢娘娘。”秦宜宁站起身,依旧垂着头。
皇后笑道:“皇上,您瞧秦太君多会调理人,这才多长时间呀,竟将个山野里长大的丫头调理的水葱儿似的,叫臣妾瞧着就心生喜欢。这丫头的模样儿真真只标致啊,素来都说秦家出美人,如今一瞧,可不正是么。”
皇帝笑着点头:“雨柔说的极是。朕瞧着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秦蒙年轻时的品格儿。你叫什么,几岁了,抬起头来回朕的话。”
秦宜宁闻言应“是”,抬起头,依旧垂着长睫不去直视帝后的真容,回道:“回皇上,臣女小字宜宁,年十四。”
皇帝和皇后打量着秦宜宁。
面前的姑娘身量高挑,五官精致,皮肤白嫩,墨鸦青,漂亮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认认真真站在面前,显得很是稳重,但年纪不大,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纯真和稚气,当真是个极为讨喜的小姑娘。
“秦蒙算是朕看着长成现在这样儿的,二十多年前朕还想,秦蒙若是个女儿身,当是何等美人,想不到今日竟叫朕见到了这么个女儿身的秦蒙,哈哈哈!”
皇帝拍着大腿朗声大笑。
皇后眯着桃花眼儿斜睨秦宜宁。
老太君和孙氏早已紧张的手心冒汗。皇帝这一句话可以理解成对秦蒙的打趣,也可以理解成另外一层意思。
这位都快七十岁了,有个风情万种的皇后还不够,难道还看上秦宜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
秦宜宁这样儿的要是进了宫,恐怕不出两天就会被妖后嚼的渣滓都不剩下。
老太君忙笑着道:“是啊,想不到一晃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皇上春秋鼎盛,勤政爱民,犬子也一心尽忠,皇上与犬子之间的君臣之情,皇上对犬子的伯乐之恩,老身感恩不尽!”
皇帝被老太君说的有些动容,他年纪大了,近些年时常会陷入一些回忆里。秦老太君的一番话,说的他不仅回想起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盛年,那时朝廷还没如现在这么乱。
这么想着,皇帝笑容也有些温暖。
皇后见秦老太君竟这么会说话,轻笑了一声道:“皇上,秦太师忠心为国,皇上怎么也要赏赐秦太师个恩典才是。女孩子家十四岁也可以说亲了。臣妾想为秦姑娘说个媒,皇上瞧瞧合适不合适。”
皇帝大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皇后说的是哪一家的儿郎?先说下,秦家丫头这般标致的模样儿,若是配不上他的朕可不准。”
皇后笑吟吟的向一旁伸出手:“君儿,你还不过来。”
“姑姑。”一旁传来个清越的少年声音,正是一直站在旁边的那十**岁的少年。
皇后笑道:“皇上这下可不能说臣妾选的人不合适吧,我这侄儿年十九,生的也是一表人才,又是亲戚,与秦太师做这一门婚事可谓是门当户对。”
皇帝笑着连连点头,看向了曹承君。
曹承君的目光却呆呆的落在一旁的秦宜宁身上,喃喃道:“才刚看身影,就知道是个美人儿……”
秦宜宁拧眉退后了两步。
曹承君便追了两步,笑着道:“你叫宜宁是吧?我姑姑说的对,咱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既然这样咱们立即就成婚吧,我待会儿回家就把我那几个小妾都散了。”说着就去抓秦宜宁的手。
要是搁在平常,有人敢这么对她,秦宜宁一定要拧断这登徒子的手腕。
他就仗着自己是妖后的侄儿,便敢御前这般调戏朝臣之女吗!
可是秦宜宁心念电转之间,却定下了主意。
她慌乱的退后,惊恐的望着曹承君:“你,你做什么。”
大滴大滴的眼泪一瞬涌了出来,整个人哭的梨花带雨,转身便往老太君身后躲:“祖母,我害怕,我不要嫁这个人。您不如让我出家去做尼姑吧。”
小姑娘才刚还稳重端雅,却被孟浪的登徒子吓的哭成这样,躲在老太君身后不敢出来的模样就像是受惊吓的小兔子。
曹承君看的心里一跳,忙垂下头。
皇帝却是瞪着曹承君,呵斥道:“放肆,你还不退下!”
曹承君回过神,脸色煞白的后退回到父母身旁。
皇后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却更娇柔了:“皇上,您瞧这两个孩子多般配?才一见面就喜欢的什么似的,君儿必定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才会如此失态。”
曹承君不忘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如此美人儿,我看的魂儿都飞了,想必养个几年就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啊!”
皇后面色一僵,咬牙切齿的瞪向兄嫂。
曹承君立马闭嘴了。
皇帝的面色也不好看。
就算要指婚,若不留神指了门不和合的婚事那是皇帝被蒙蔽,算不得皇帝有错。
可是明摆着曹承君是个纨绔登徒子,才十九岁家里就一堆小妾,且做事没有深浅,言语无状,在御前都敢调戏秦太师之女,将人家小姑娘吓的大哭说要去做尼姑。
这么一闹,皇帝根本就无法再下旨了。
皇帝面沉似水。
老太君搂着秦宜宁柔声安抚,秦宜宁依旧将脸埋在老太君肩头,哭的一抽一抽的。
安静的殿内只能听见女孩压抑的抽噎声。
孙氏紧张的额头都出了汗,她想的与老太君想的不同。
这会子可是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平时在府里横行霸道,霸王似的一个人,怎么被人说了几句就吓得哭成这样呢!
在皇帝跟前这般掉泪,一旦惹得帝后不快,那可就麻烦了!
孙氏在一旁忍不住狠狠的掐了秦宜宁的手臂一把,低声斥责:“还哭!?”
秦宜宁疼的身上一抖,就知道孙氏会是这种反应,反正在御前孙氏不敢放肆,秦宜宁索性抽噎的更大声了。
好好的面圣,被曹承君调戏小姑娘给搅合了。
皇帝好心情全无,训斥了曹承君几句就让人都退下。
人一走,皇帝便嗔怪道:“雨柔,这么点事儿你家也做不好吗?你说给朕找来个合适的人,一定让这门婚事成了,可你家送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当着朕的面儿就敢如此孟浪,平日里足见是个多放肆的,秦蒙只有一个独女,他要是肯点头才怪了,朕是明君,不是昏君,难道你还想朕强迫他们结亲吗?那小姑娘吓得那个样儿,万一真上了吊出了家,到时候又一群人误解朕!”
皇后忙拍着皇帝的胸口赔罪:“皇上息怒,是臣妾一时疏忽,臣妾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家里的亲戚们不常见,只记得君儿小时候聪明伶俐,想不到长大以后会成了这样,是臣妾失察,可臣妾也是没办法嘛,臣妾又不在家,不能时常侍奉父母身边,兄嫂亲戚一年难见面一次……”
原本是在给皇帝赔罪,说着说着竟委屈的抽搭起来,皇帝看的心疼,注意力也被转移了,立马又搂着皇后“宝贝儿”“心肝儿”的哄了起来。
另一方,曹国舅和夫人带着儿子出宫换上了自家的马车后,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曹国舅给幺子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道:“今儿个当真是机智!”
曹承君低笑,轻声道:“只是可惜了,我虽是孟浪了,可说的也是实话,那的确是个美人儿啊。”
曹国舅道:“别说是美人,就是天仙这门婚事也不能结,你祖父糊涂,你爹可不糊涂!我已经私下打听过了,你道今日之事源于何处?”
国舅夫人和曹承君都询问的看向他。
曹国舅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还不是皇后娘娘安插了人在东宫,现太子殿下画了一幅美人图日夜相对,显然是动了心,经打探才知道,太子所画之人,是秦太师家的嫡女……”
“难怪了。”曹承君了然:“怪道忽然就叫咱们入宫来!”
皇帝只有太子一个子嗣,又年事已高,掌管天下半辈子,权柄移交,心里自然是不甘的,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多年来就一直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暗地里却是别苗头的。
太子若与秦太师关系更进一步,那么将来就更不好掌控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皇帝想将秦太师的女儿嫁到曹家去方便掌握的想法。
曹国舅道:“皇后娘娘想的太天真了,这国,我看是必亡的,咱们家的根又不在大燕,有朝一日还不知会什么样儿,怎么能这会子与秦家结亲,到时候可就更撇不清了。”
国舅夫人和曹承君都点头。
秦宜宁与老太君、孙氏,此时正乘着宫里的油壁车往宫门前去换乘马车的路上。八一中文 ≥.≈1ZW.
秦宜宁依旧捂着脸呜咽,口中直念叨什么:“我不要嫁给登徒子,要是将我许给这人,我就投缳,跳河……”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外头赶车的内监必然听的清清楚楚。
老太君老僧入定一般不一言。
孙氏听的恨不能去捂住秦宜宁的嘴,心里已将这惹是生非的死丫头骂了千万遍,才刚在御前她就这般,都出来了还这样儿。有心教训几句,却碍于还是在宫里,马车外有内监跟着而无法动作。
直到到了宫门前,三人换上了来时的朱轮华盖车,由秦家的忠仆赶着车离开了皇宫的范围,秦宜宁才终于不“哭”了。
孙氏也再忍不住脾气,暴起骂道:“你个不知事的死蹄子!在府里跟个孙悟空似的,给你根棍子你都能把家掀翻!怎么在外头人说你两句,你就敢当着御前哭起来,万一皇上或是皇后怪罪下来,咱们谁担得起?你是想害咱们家还是怎么着!”
秦宜宁忙笑着挽住孙氏的手臂让她坐下,笑着道:“母亲不要担忧,您听女儿解释。”
“你解释个屁!哭都哭过了,皇上若要怪罪,没准这会子也已经记恨上了!你解释能有什么用!我看你爹就不该找你回来,家里原本风平浪静的日子,就是被你给搅合的一团乱!”
秦宜宁依旧在笑,只是眼眸中的笑意渐渐退了下去。
虽然对孙氏的性子有所了解,也不愿意计较了,可时常还是会被孙氏偶然的一句话所伤。
只是,孙氏是她的母亲,她不护着,难道眼看着她被婆婆训斥?
秦宜宁便将嘴角的笑容更扩大了几分,道:“母亲不要生气了,您听我说,才刚我是故意那么哭的,原本我就是被登徒子调戏的一方,我若不趁机哭闹一番,怕是皇上会当场降旨将我许给曹家人。”
孙氏一愣,气焰立即消减了。
她只是气秦宜宁在御前哭,但也不是想让秦宜宁嫁给那么一个登徒子的。
仔细想想,自己训斥女儿训的也没道理,难道秦宜宁不哭不闹的等着皇帝赐婚就是好的了?
孙氏回过味儿来,尴尬的轻咳了两声,换来老太君一个不满的白眼。
秦宜宁继续解释道:“我不是挑剔婚事,而是现在我还不知道父亲的意思,怎好稀里糊涂的将事情胡乱应下来呢?”
秦宜宁心里明镜一般,她的婚姻必定是联姻,联姻的对象必定是对秦槐远有所助益的对象,她当初答应回秦家来,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天下的女子婚事,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将说亲的对象选在于仕途有助益的人身上,于她来说,却没什么不同的。反正嫁给谁还不都一样?
孙氏到这时已经彻底回过味儿来了,想不到她只顾着紧张担忧的时候,秦宜宁已经想了这么多!
怪道母亲说秦宜宁看事通透,要她多询问秦宜宁的意见呢,仔细想想,上一次她听了秦宜宁的话,主动去老太君跟前服软,秦槐远不但没有斥责她,还与她和睦起来,这一次秦宜宁见了皇帝又能如此头脑清楚的随机应变。
孙氏满意的笑起来,点了下秦宜宁的额头,但因方才她将人骂的太狠了,又有些愧悔,偏觉得做母亲的没道理和女儿道歉。
“昨儿你大舅托人给你外祖母送的东西里,有两只白狐狸的皮毛,你外祖母叫人送了来,说是给你们做大衣裳时当做毛领子用,回头我叫采橘给你送去。”
秦宜宁知道孙氏这样说,便是在服软示好,也不计较孙氏方才的话,更不计较那狐狸毛不是单独给她一人的,只开怀的笑着道:“多谢母亲,也多谢外祖母了。”
孙氏见秦宜宁又如往常那般笑逐颜开的,心里看着也喜欢。
老太君这些日子见惯了母女俩这样,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心里对秦宜宁的疼惜更增了一些。
有心想训斥孙氏几句,可见秦宜宁笑吟吟的与孙氏拉着手说话,如今气氛又那么好,老太君的嘴就张不开了。
马车一路回到了秦府,刚停在府门前,就见几个小厮迎了上来。
秦槐远身边的长随启泰行了个礼,道:“老太君、大夫人、四小姐回来啦!太师爷心中惦念着您们,特地吩咐小人在此处等候着,小人这就去回太师爷的话。”
老太君扶着秦宜宁和孙氏的手下了车,笑着道:“叫你家老爷去慈孝园说话儿,就说我有要紧的事要与他说。”
启泰躬身应是,伺候着老太君、孙氏和秦宜宁上了代步的小轿子,这才去了外院书房回话。
一行人回了兴宁园,才刚解了披风坐下吃了口热茶,秦槐远就匆匆赶了过来。
见秦槐远进门,秦宜宁和孙氏忙起身行礼。
秦槐远摆摆手,仔细打量了三人的脸色,见并无什么异样,略微放下了心。
秦宜宁想着老太君必然是要与秦槐远商量方才宫里的事的,就挽着孙氏的手臂道:“母亲不是说有狐狸皮子要给我吗?我也馋金嬷嬷做的松子桂花糖了,这会子跟着母亲去兴宁园,待会儿叫人将我的食盒也送过去,咱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秦宜宁问“好不好”时,语音软软糯糯的,听着便叫人不忍心拒绝。
孙氏自然喜欢女儿与自己亲近,也有弥补方才骂错了人的意思,当即就笑着点头,转而给老太君和秦槐远行礼:“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太君笑吟吟的点头。
看着下人服侍孙氏和秦宜宁披上披风出去了。老太君才沉下脸来,对秦槐远道:“今日多亏了宜姐儿随机应变,否则事情不堪设想。”
秦槐远在老太君身畔坐定,蹙眉道:“生了什么事?”
老太君便将今日入宫的经过,每个人都是什么神态,都说了什么话一一的与秦槐远说明了。
最后道:“若不是宜姐儿当场哭闹起来,吵着要出家、投缳,恐怕皇上和皇后就会当场指婚了。我看曹家根本就是不安好心。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皇后分明就是记恨上了咱们家,要拿宜姐儿开刀呢。”
秦槐远道:“这件事我明白了。皇上独宠皇后,听了皇后的枕边风也是有的,只是皇上为何会这般表现……”
秦槐远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桌面,沉思了片刻,心里就已经明白了:“恐怕还是因为我做了太子太师的缘故。”但是为何皇上会突然样做?是蓄谋已久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哦?”老太君于朝廷上的事情不大懂,便问道:“你成了太子的老师,又有什么不好的?值得皇上这般做法?”
秦槐远心里明白这些,但是不愿意将这些乱事儿与母亲说,徒惹得老太君心烦,万一在闷出病来可不好,是以只云淡风轻的笑着给老太君端了一碗茶来。
“母亲不要在意,这些事儿子心里都有数,都能处置的好,您就只管帮儿子看管好内宅,便已是叫儿子感激不尽了。”
老太君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她果真被引开了注意力,又与秦槐远说起了预备过年的一些事来。
秦槐远耐心的陪着老太君计划了小年如何过,之后又要如何安排之类的家常话题,还陪着老太君一同用了午膳。
待到漱了口,秦嬷嬷笑着进门来,接过了秦槐远手中要给老太君擦手的温帕子,笑着打趣道:“老太君今儿心情这般好,可是因为太师爷服侍您服侍的更好?老奴是不是都被比下去了?”
说着话,在老太君看不到的角度,秦嬷嬷给秦槐远使了个眼色。
秦槐远立即会意到外面是有事。
老太君哈哈大笑:“绿娟,你多大人了,还与蒙哥儿比。”
秦槐远笑道:“我与秦嬷嬷自然比不得的,秦嬷嬷伺候母亲尽心尽力,忠心耿耿了一辈子,便是我做儿子的,在外头忙碌着,知道母亲在家里过的顺心顺意,心里也是能安的下的。”
“老奴不敢当,伺候老太君是老奴的本分。”秦嬷嬷转过身来给秦槐远行礼,却悄悄地给他打手势,无声的张口说了句“太子来了”。
秦槐远笑容不变的点头,道:“母亲晌午小睡一会儿吧,儿子外头还有事要办,就先去了。”
“去吧,都耽搁了你这么久了。”儿子是朝中权臣,要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能倒出空来陪着她一个老婆子聊过年的安排,还陪着她吃午饭,她已经很是满足了。
秦槐远恭敬的给老太君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出了慈孝园的门,长随启泰就快步到近前来,低声道:“老爷,太子爷来了,穿了便装,没带着随从,小人看来太子爷是自个儿悄悄来的,小人也不敢张扬,就将人安排在了书房吃茶。”
“嗯。”秦槐远应声,心里想着,或许太子急匆匆而来,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从前并无苗头,他不懂皇帝为何忽然想把他的女儿安排给曹家的人为妻。将秦家与曹家绑在一起,对皇上又有什么好处。
秦槐远赶到书房时,尉迟燕正负手站在地当中,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八一?中文 ≤.==1≈Z=W≠.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样式极为普通的浅棕色棉袍,头也整齐的挽起戴了黑色网巾,模样像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与往日清雅贵气的装扮截然不同,足可见今日他来时有多谨慎。
秦槐远便判断,尉迟燕或许现身旁有探子。
听见脚步声,尉迟燕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身看向秦槐远,面带笑意的行礼:“秦太师。”
秦槐远连忙恭敬的行了大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秦太师不必多礼。”尉迟燕双手相搀,笑道:“贸然前来,不知是否打扰秦太师。”
“殿下说的哪里话,您能前来,寒舍蓬荜生辉。不知殿下可是有要事?”
二人在圈椅落座,启泰上了茶,便贴心的将门紧闭,走到院子门前远远地守着。
尉迟燕这才蹙眉道:“今日前来的确有两件要紧的事,宁王的人从奚华城那边得来的消息,大周再度与咱们开战了,奚华城那里已经打起来了。”
秦槐远闻言眉头深锁。
奚华城距离京都已经不远,又在一个重要的港口上,无论是6路还是水路,奚华都是个要紧的交通要道。若是奚华城被攻破,大燕灭亡的脚步将急剧加。
尉迟燕见秦槐远面色沉重,自己也很无奈的叹了一声:“奚华城的守将两位孙将军都是秦太师的舅兄,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两位舅兄一心为国,镇守奚华城那一日便是抱着宁死不屈的决心的,无论如何,能守得住奚华咱们胜算才多一些。”秦槐远蹙眉道:“此消息来的及时,想必明后日朝中便人人都知晓,到时候又是要一番争论了,咱们也可提前商议一番对策。”
尉迟燕颔,有些无奈的道:“那些人争论又有何用?难道大周朝还怕咱们几声咒骂?若要咒骂真能有用,我到甘愿每天学骂人去。要紧的是要能打得赢大周,宁王还有意要出征呢,只是父皇那里暂且不允准。”
秦槐远知道太子肯与他说这些是信得过他的表现,他心里感激动容,却也不敢多参与天家人之间的事,便压低了声音与之商议起对策来。
说起政事,二人都忘了时辰,待到一切谈妥,天色都已暗淡起来。
尉迟燕并非不知礼数之人,便打算告辞。
只是才站起身,尉迟燕才想起另外一件要紧的事。
他面上有些尴尬的道:“敢问太师,今日我父皇是否宣召府上的姑娘入宫了?”
皇上传召的是三人,可太子只提到姑娘,秦槐远心中便有些了然。
“是有此事,太子为何有此一问?”
尉迟燕有些紧张的道:“父皇他……是否为难,额,斥责府上姑娘了?”
秦槐远原本就在奇怪今日皇上忽然要给秦宜宁赐婚的事,如今听太子这般问,就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是不知道太子到底做了什么才引起了皇帝的忽然忌惮。
是以秦槐远笑了起来,故意语气轻松的道:“实不相瞒,今日皇上与皇后召见小女,是打算赐婚给她的。”
尉迟燕闻言一愣,随即面上便是一喜,焦急的问:“父皇要将令千金指给何人啊?”
秦槐远道:“皇后娘娘说她娘家的侄儿与小女天生一对。”
尉迟燕的喜色凝固在脸上,方才还带着一些红晕的脸这一刻变的苍白无比。当欢喜的情绪冷却下来,他便也不再想入非非,更不会抱着不该有的幻想,细想来龙去脉,忽然颓然坐回了圈椅上,喃喃道:“到底是我害人害己。”
秦槐远见太子这般,心里便是咯噔一跳。
太子这般,难道是已经与宜姐儿……
不可能啊,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见面,要说太子上一次见了宜姐儿心生喜欢他相信,毕竟身为男人,彼此最是了解彼此的秉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宜姐儿又生的那般标致。
只是,他们应该没有展到更深一步,太子又为何会这般神色?
“殿下,请恕臣冒失之罪,到底是生了何事?臣也不大明白今日皇上和皇后娘娘忽然想要赐婚的缘由。”
尉迟燕这时候只以为秦宜宁要被许给曹皇后的侄儿了,哪里还有心思想其他?顿时心灰意冷的道:“是我的过错,上一次见了四小姐,便觉念念不忘,回去画了一幅她的肖像,谁知我身边的内侍却有皇后安排来的人,将这么秘密的事给她知道了。我就知道她一定会给我下绊子,却想不到会是这样。”
原来如此!
秦槐远顿时明白皇帝的忌惮了。
看着太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秦槐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其实,关于秦宜宁的婚事,他还真是中意面前之人的,毕竟与太子就算不联姻,关系也是摆在这里,还不如让关系更近一层。
更何况太子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政治眼光,本性上却是个厚道之人,又有读书人的意气与温文在其中,女儿若跟了他,只要好生经营,日子倒也不会难过。
太子又是储君,将来便是帝王,秦槐远想着,即便现在大燕朝风雨飘摇,大周朝打的再猛烈,短期之内也不会就真的亡国了吧?这一切都是未定之数,还都有努力和转还的余地。
思及此,秦槐远对太子安慰的笑:“殿下,才刚臣话还没说完,虽然皇上打算赐婚,但是那位曹家的公子御前无状,行为不堪,将小女惹的羞愤大哭,差一点就去上了吊,所以那亲事也就作罢了。”
“什么?”尉迟燕蹭的站起身,焦急的道:“四小姐没事吧?”
话一出口,对上秦槐远略显揶揄的目光,太子的脸便腾地红了。可是后悔也已经晚了,方才的话,他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心意,这会子所幸也不在顾忌了:“不瞒太师,我对四小姐……是一见钟情,还请太师恕我唐突。”
秦槐远笑道:“太子殿下赤子之心,能看得上小女,是小女之幸。”
尉迟燕闻言,当即欢喜的双眼放光:“秦太师,您的意思是,您不反对此事?”
“太子垂青,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臣感激还来不及,哪里又会反对?”
尉迟燕原地转了两个圈,这才找回了平日的稳重,抚掌道:“好,既然秦太师如此说,本宫必不会辜负这一番盛意!”
秦宜宁这厢还不知秦槐远与太子几句话之间就将自己的未来给定了出去,她陪着孙氏在内间里做针线,气氛正是温馨和缓之时,却听见孙氏叹息了一声。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母亲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利?”秦宜宁忙放下绣绷,起身为孙氏轻轻捶背。
孙氏这段日子早已习惯了秦宜宁在身旁服侍,总体上对这个女儿是很满意的,只是她毕竟与秦慧宁有十四年的感情,比对秦宜宁的感情要深得多。
她看得出秦慧宁与秦宜宁不和,有时候秦慧宁来了,见秦宜宁在便只行了礼就走,倒像是在躲避着秦宜宁。而秦宜宁不在时,秦慧宁来了却总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人,叫她心里很是难受。
都是她的女儿,怎么就不能和睦相处了?为什么别人家能享的天伦之乐,自己却不能享?
“宜姐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慧姐儿,慧姐儿有些时候做的也不对,但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长房就只你和慧姐儿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不和睦,我看着心里也不喜欢。”
秦宜宁听到孙氏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慧姐儿”那一句,心里就已经开始不爽。但她历来会忍耐,也知道孙氏素来便是这个脾气,便也不与她计较,只是乖巧的点头。
“是,我都听您的,只要慧宁姑娘不主动挑衅欺负,我是绝不会主动针对她的。”暗指每次都是秦慧宁寻衅,并非她去害人。
金妈妈笑着拿来了美人锤,接手了秦宜宁方才的工作,温声细语的道:“夫人也别为难四小姐,这些日子的事,原本也都不能怪四小姐的。咱们四小姐主动示好,慧宁姑娘却不领情,四小姐也是难办。”
金妈妈是孙氏的乳母,说起话来分量自是不一般,况且她语气温和,大有循循善诱之意。
孙氏自然也是知道这些情况的,叹息道:“都是一家人,好些事能过去就过去吧,宜姐儿既然是嫡女,就要有嫡女的风范才是。”
秦宜宁笑着点头:“是,女儿知道了。”
金妈妈也微笑道:“老奴说一句僭越的话,咱们四姑娘的为人敦厚宽和,瞧瞧她对身边伺候的人便知道了,要老奴说,四姑娘为人的风范,是紧随着夫人您的,您自来善待我们这些服侍您的下人,四姑娘不也是如此么。连仆婢四姑娘都不会伤害,又怎么会主动寻衅害人?夫人,这世上历来也没有被欺负了还不许人还手的道理呢。”
金妈妈如今对秦慧宁恨得牙痒痒。
秦慧宁的乳母蔡妈妈是金妈妈的外甥女,平日里关系是不大近,可蔡妈妈为了秦慧宁被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府去,秦慧宁竟看一眼都不曾,一文钱的慰问都没给,好像蔡妈妈根本不是她的乳母,他们根本不曾相识一般。
这样做法,着实是让人心寒。
乳母不同于寻常的仆妇,那是为秦慧宁哺乳,陪伴她长大,比生母相处的时间还要多的人啊,如此冷心冷肺的作法,金妈妈是对秦慧宁再无好印象了。
反观如今在府中地位然的瑞兰,虽然现在改了个名字叫松兰,但谁不知道她的过往?偏偏知道她就是瑞兰却没人能将她如何,更不会有人敢在她面前提从前那件偷窃的事,因为人家松兰是被冤枉的,她主子给她翻案了!
同样是犯错被打板子撵出去,可松兰的主子却不忘她的好,下了血本将她救活,还给她更大的荣耀让她回来,让谁都不敢欺负了她去。
相似的事,放在二人身上已是高下立现了。
可以说,从前金妈妈对秦宜宁有多少轻慢,现在就有多少尊重。
孙氏听了金妈妈的话,也知道她们说的都对。问题主要还是出在秦慧宁的身上。
“宜姐儿,待会儿你替我去一趟雪梨院,将狐狸皮子给慧姐儿送去,就当是替我去看看她,至于她的过错,我回头会好生教导的。”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是。”
见她如此听话,孙氏难得的心中温暖,拉过秦宜宁的手来拍了拍。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往后我也一样疼你。我也是希望咱们长房和睦一些,别叫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去。你是嫡女,又懂事,就多担待着。人都说吃亏是福,你让着她一点,也是你的福不是?”
“母亲说的是。”秦宜宁纵然满心的委屈,却也不想忤逆了孙氏的意思。
若换另一个人,她早就会反声质问——凭什么懂事的人就要多担待?难道懂事的不应该被多疼爱一些吗?既然吃亏是福为何你自己却不肯吃亏?
可是面对孙氏,她知道道理说不清,反而会惹得母亲更混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母女感情,她不想因为这些事而闹僵。
秦宜宁面对孙氏的态度,总结起来就十二个字:心要宽,皮要厚,人要乖,嘴要甜。
“母亲放心吧,我待会儿就带着狐狸皮子去看慧宁姑娘,才刚咱们吃的那个糯米豆沙馅儿的点心味道也不错,金妈妈,小厨房里可还有吗?我给慧宁姑娘也带去一些。”
金妈妈暗想这才叫会做人的呢,笑吟吟道:“还有呢,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多带几样儿您给慧宁姑娘带去。”
“有劳金妈妈了。”秦宜宁又接过美人锤,改而为孙氏捶腿。
金妈妈便去外头和采橘一同去预备食盒。
二人才刚预备妥当要进屋去回话,就见秦宜宁身边的松兰和冰糖带着手炉和一件厚实的毛领子大袖披风还有两把伞找了来。
“金妈妈,采橘姐姐。”松兰笑吟吟的行礼。
冰糖便也跟着行礼。
“哎呦,不敢当。”金妈妈和采橘都知道冰糖的来历,哪里敢受她的礼?忙侧身避开,转而为这位行礼。
客气了一番,冰糖笑道:“才刚看天色就觉得不大好,像是要有一场雨夹雪,我们担心姑娘冷着,就带了东西等着姑娘来。”
金妈妈和采橘下意识看天,虽不至于万里无云,也只是多了几片云罢了,哪里像是会下什么雨夹雪的样子?就只当做是二人为了来接秦宜宁找的由头。
“冰糖姑娘有心了。快屋里暖暖。”金妈妈引着二人进屋,在外间烤火,自己则是拎着食盒进了里间。
秦宜宁正在与孙氏商议着自己的那张狐狸皮子要怎么用。
“……不如我的那张也不镶嵌在披风上,只做成个围脖好了,这样不论穿什么只要想戴都可以戴。”
“这样好。你外祖母还给了我一张紫貂的皮子,不如咱们就一起找人去做成围脖,剩下的边角可以做成卧兔儿,戴着既暖和又好看。”
秦宜宁连连点头,笑着道:“还是母亲懂得多,这样更好了。不知道慧宁姑娘的那张皮子想怎么用。不然咱们问问她?”
“你待会儿去的时候问问她便是了。”孙氏一心想让两个女儿和睦,官府还不打送礼的人呢,秦宜宁带着皮子和点心去,两人自然就好了。
秦宜宁见孙氏不肯松口,就只能笑着应下。
与孙氏告辞,到了外间,松兰和冰糖立即上前来帮她披上了浅绿色的大毛领子大袖披风。又将黄铜暖手炉塞进精巧的锦袋里,给秦宜宁捧着。
松兰一面为秦宜宁系披风领口的带子,一面笑着道:“奴婢瞧着天儿还好,可冰糖说与刘仙姑学过,非说不出一会儿就要有一场雪,怕您冷着,我们就赶忙给您送衣裳来。”
冰糖哼了一声道:“你可别忘了,咱俩还赌了彩头呢。”
秦宜宁好奇的问:“你们俩赌什么彩头了??”
“要是不下雪,我就输给她一盒润手膏子,要是下雪,她就输给我一双鞋。”
秦宜宁噗嗤笑了:“你们倒是会寻乐子。”
三人说笑着出门,那场面和睦的不像是主子和下人,倒像是亲姐妹,看的兴宁园的婢女们都是一阵羡慕。
莫说他们,如今整个秦府的下人,又有谁不羡慕在硕人斋伺候的?
三人说笑着往雪梨院走去,秦宜宁道:“咱们待会儿将东西放下就走。”
松兰点头:“若是呆着久了,保不齐就惹一肚子的气。”
“最要紧的是容易赶上雨夹雪。”冰糖摇头,神态认真。
她本就生了圆圆的苹果脸,可爱的很,又做出这样的表情来,看着极为可爱。逗的秦宜宁和松兰都是一阵笑。
到了雪梨院,应门的小丫头一看是秦宜宁来,连忙往里头去唤人。
葛家的曾在宗祠伺候过秦宜宁几日,此时见了秦宜宁觉得熟悉,又见秦宜宁一身打扮高贵明艳,身边的两个婢女都穿着明蓝的锦绣棉斗篷,做工和材质都出色,若出去也比得上寻常小富人家的小姐了,她心里对秦宜宁就更敬佩了,态度也更显恭顺。
“原来是四姑娘,我们姑娘在屋里呢,您请进来。”
秦宜宁笑着道:“劳烦葛妈妈给慧宁姑娘说一声儿,看看她是否得闲,母亲吩咐我来给慧宁姑娘送点心和狐狸皮子的。”
“是,劳姑娘先稍作休息。”葛家的引着秦宜宁在前厅落座,“奴婢这就去回我们姑娘。”
秦宜宁笑着点头,眼角余光其实已经瞥见里间秦慧宁的身影了。只听见她压抑的道:“……东西也不要,让她滚出去!”
大丫鬟富贵端着茶盘进来,听到这一句,面色就是一僵,忐忑的看了秦宜宁一眼,见她并无异样,才挤出笑容来,高声道:“四姑娘,您请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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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元旦快乐!
富贵和彩云原本都是慈孝园的人,虽不如吉祥和如意在老太君面前得脸,可也都是拿一等月例的大丫鬟。八一??中文 ?1㈧Z?W㈠.??原想着秦慧宁处事圆融,也颇受老太君的喜欢,又是大老爷的养女,服侍她的差事也是顶好的。
谁知到了她身边,却每天都要面对主子的坏脾气,比伺候老太君时要多受很多的闲气。
想不到慧宁姑娘从前看着温柔端庄的,私下里竟会是这幅模样。
是以此时,眼看着四小姐好心来送东西,慧宁姑娘竟这般无理取闹,富贵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将茶碗轻轻放在秦宜宁手边,富贵尴尬又讨好的笑了一下。
秦宜宁微笑摇头,示意并不在意。
她从不会故意为难下人,因为她曾经的地位比这些婢女都不如,深知身为下人的难处。
“你下去吧,这里暂且不需伺候。”
富贵感激的笑,刚要开口,却听见秦慧宁阴测测的声音:“怎么,这里是雪梨院,不是你的硕人斋,轮得到你开口来使唤我的人?”
秦宜宁挑眉望着秦慧宁,莞尔道:“我想慧宁姑娘还有些弄不清楚吧?雪梨院难道不是秦府的雪梨院?我是秦家的小姐,秦家的哪一个仆婢我使唤不得?”
“你少来我这里逞威风!”秦慧宁咬牙切齿。
秦宜宁依旧悠闲的稳坐,端起白瓷茶碗啜了一口才笑着道:“哪里有的事,慧宁姑娘说笑了,我只是讲道理罢了。”
“讲道理?道理还全是你的了呢!”秦慧宁的声音逐渐拔高尖锐起来。
秦宜宁竖起食指,在嫣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理不在声高,慧宁姑娘这般仪态,若叫詹嬷嬷瞧见了,必然会罚你的站了。”
秦慧宁双手握拳,狠狠的瞪着秦宜宁,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抑住了咆哮的怒火,这才现,她一直站着与秦宜宁说话,秦宜宁稳坐泰山的模样,倒好像她成了下人。
羞恼怨恨再度占据了她的思绪,又无从泄,秦慧宁回身便扇了富贵一个耳光。
“你这个贱蹄子!我雪梨院是太小,容不下你了!你上赶着攀高枝儿也不长眼看看攀的是个什么东西!”
富贵莫名挨了一耳光,委屈的捂着脸跪地啜泣起来。
秦宜宁缓缓站起身,道:“慧宁姑娘要管教下人,我不好插言,只是惩戒无错的婢女,未免太跌体面了。咱们秦家可从来没有出过这种恶主子,劝你收敛一些,不要开了这个坏头儿,伤了老太君和母亲的心。”
“你算什么东西!不劳你来指教我!”
秦宜宁懒得与秦慧宁争吵,只道:“母亲叫我来给你送东西,我没法子才来,否则你当我喜欢看你那张人前惺惺作态人后原形毕露的脸?点心你慢慢吃,狐狸皮子母亲说要做成围脖和卧兔儿,或者你有其他的用处,就自己去与母亲回吧,我告辞了。”
秦宜宁叫上了松兰和冰糖便要离开。
秦慧宁愤怒的瞪着眼,冷笑道:“你们不挑拣剩下的东西也不会来送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的那皮子,也是你挑剩下了!”
简直是不可理喻!
秦宜宁向外去的脚步一顿。
看到她停步,秦慧宁吓得下意识便往后缩,没办法,她已经被秦宜宁打出心理阴影了。
秦宜宁却只是回眸一笑,慢条斯理的道:“随你怎么想,我原本是不屑理会你这种人的,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明告诉你,我就是想欺负你,还要欺负死你,你又能奈我何?”
“你……”秦慧宁气的嘴唇颤抖。
“有能耐你便欺负回来,我随时恭候,没能耐,你有多大的气都得给我憋着!”
“秦宜宁!你欺人太甚!”秦慧宁尖叫。
秦宜宁摇了摇手指:“不要叫出来,免得叫人知道你有多粗鄙,脏了秦家的门楣。”
看了秦慧宁那气的面红耳赤的模样,秦宜宁留给她一个温和又开怀的笑容,便带着松兰和冰糖施施然离开了。
刚一出雪梨院的大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泄似的尖叫,随即便是巴掌声和婢女的哭叫声。
秦宜宁摇了摇头,叹息道:“咱们快回去吧。”
松兰叹了口气:“想不到慧宁姑娘会变成现在这样,以前怎么就没瞧出来她是这种人。”
冰糖啧啧道:“贪心不足自然就这样了。”
一阵冷风吹来,卷着细细的雪往脖子里钻。
秦宜宁忙裹紧了领口。
瑞兰愣了一下,跺脚道:“竟真的下雪了!我还真要给你做双鞋!”
冰糖得意的道:“师尊给人相面和看天相的本事都是绝活儿,可惜我跟着她的时间短,就只学会了看看天气这些简单的。”
想不到刘仙姑竟还有这种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三人急匆匆的赶回了硕人斋,才刚踏上台阶到了廊下,雨点夹着雪化作冰粒,便将屋顶和廊檐敲的沙沙作响。
一路小跑的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回房便开始看起了昭韵司送来的账册,忙碌到夜深便睡下了。
次日,奚华城大周与大燕再度开战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原本沉浸在临近新年欢快气氛中的百姓们,忽然之间陷入了即将破国的恐慌之中。
秦槐远连续几日都被皇上留在宫里商议对策,甚至夜深了就直接睡在御书房里。
秦槐远不能回家,家中的气氛僵凝起来。
孙氏的两位兄长都是镇守奚华城的武将,奚华城战事紧迫,孙氏也整日里如坐针毡,更不用说定国公府的情况。
秦宜宁便劝着孙氏,“外祖母的心情一定不好,这两日咱们多去定国公府走动走动,也好陪着外祖母散散心。母亲千万不要在外祖母的面前勾起她老人家的担心才是。”
孙氏点着头,揉了揉脸才道:“我知道,但你大舅和二舅那里,我是真的担忧啊,据说逄枭那个煞胚兵法如神,我就怕你大舅和二舅支撑不住。”
“不会的。大舅和二舅也不是吃素的啊。”秦宜宁给金妈妈使了个眼色。
金妈妈会意的拿了披风和卧兔儿来伺候孙氏穿戴。
孙氏想了想道:“采橘,你去叫慧宁姑娘一起来,咱们去定国公府看看。”
采橘闻言应是,脚步却不快。八一中文 ≥.≈1ZW.
“夫人。”金妈妈为孙氏系了领口的带子,温柔的劝说道:“如四小姐说的,如今定国公夫人的心情必然不好,想必也没有心思与人说笑,不如您只带着四小姐便是了,定国公夫人素来是喜欢四小姐的,四小姐又会开导人,必定能为定国公夫人开解一二。”
金妈妈说的已经很含蓄了,秦慧宁要是跟着一同去,还不够给定国公夫人添堵的呢,哪里又能安慰人了。
孙氏摇了摇头:“也不在乎多了她一个,咱们一同出门不带着慧姐儿,回头慧姐儿要伤心的。”摆摆手吩咐采橘:“还不快去。”
采橘这才小跑着去传话。
秦宜宁这厢也由冰糖和松兰伺候着披上了浅绿色的披风,戴上了才做好的白狐围脖和镶一颗红宝石的卧兔儿。她穿戴的素雅,雪白的毛皮将她本就细致白皙的脸颊映衬的吹弹可破。
孙氏瞧着她的脸,就能想起青年时期秦槐远风华绝代的模样。
这些年秦槐远年纪渐大了,蓄了胡须,多出一些飘逸之感,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那令人移不开眼的俊俏,如今看着秦宜宁却仿佛回到当年最美好的岁月似的。
孙氏便笑着为秦宜宁整了整卧兔儿:“细看看,宜姐儿容貌虽然与你爹相似,可是脸型和鼻子还是很像我的。”
秦宜宁闻言只是乖巧的微笑。
金妈妈则是笑着道:“那是自然,四小姐是您与太师爷的女儿,自然是随了您们二人的。依着奴婢看,四小姐气质上也与夫人年轻时十分相似,还有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
孙氏闻言点了点头,还轻轻地点了下秦宜宁的鼻尖儿。
秦慧宁带着富贵跟随采橘进门来,正看到了他们如此温馨的一幕。
看着他们都戴着款式一样的围脖和卧兔儿,亲昵的拉着手的模样,秦慧宁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外人,永远都融不到这个家里去。
“慧宁姑娘来啦。”金妈妈笑着行礼,见秦慧宁只披着一件浅粉色的锦绣棉斗篷,便笑着问:“奴婢记着那狐狸毛的围脖和卧兔儿都给姑娘送去了,怎么姑娘不戴着?”
秦慧宁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原想着这么好的东西,定要留到过年时候用的,想不到母亲和宜宁姑娘都在用了。”
孙氏笑道:“有什么值得留的?有了就戴着,过年时还怕没有新的可以用吗?”
秦宜宁笑着走到秦慧宁跟前,眉眼含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将自己的暖手炉塞给了秦慧宁,温和的道:“富贵也是的,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出门也不想着给你们姑娘带上个手炉?还有这斗篷,我记得还有个配套的观音兜呢,怎么也没戴上?万一感冒了风寒,母亲又要心疼了。”
孙氏便蹙眉道:“天冷了,怎么自己又不注意添衣裳?难道采橘去找你来,没有说咱们要去国公府吗?叫你外祖母家的人瞧见,倒像是我在苛待你。”
说着话,便回身吩咐了金妈妈:“你去将我那个颜色相近的兜帽拿来给慧姐儿。”
“是。”金妈妈含笑退下,转身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秦慧宁。
秦慧宁捧着秦宜宁的手炉,虽然温暖传入了手心,可身上却依旧是冷的,只有心里仿佛有一团火苗在烧。
秦宜宁绝对是故意的!
她以前怎么就没现,秦宜宁是个如此会挑拨离间的人!一句看似关心的话,便让人觉得她是在装可怜!偏偏谁听了都不会觉得秦宜宁不好!
秦慧宁僵硬的挤出一个笑来:“多谢母亲。”
她现在学乖了,知道秦宜宁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主儿,也不敢在孙氏面前与她闹出龃龉。
金妈妈来伺候秦慧宁戴上观音兜,恰好小丫头也来回说马车预备得了,便去给老太君回了一声,一同去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果真如秦宜宁所想的一样,有些愁云惨淡之感。
大舅母和二舅母虽然在笑,可是眉目中难掩焦虑。定国公夫人面色上却看不出端倪,只是眉心的“川”字纹显得更加明显了。
“难为你想着回来看我。”定国公夫人笑的很是满意。
“是宜姐儿说这两日担心外祖母把惦念都憋闷在心里,她提起来我才想到的。”孙氏是个直肠子,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定国公夫人莞尔,冲着秦宜宁招了招手。
秦宜宁正将披风递给冰糖,见状便上前来行礼:“外祖母。”
定国公夫人笑着上下打量她,道:“不错,这白狐皮子正衬年轻姑娘的肤色,我怎么瞧着你气色比从前好了,皮肤也细腻了?”
“还不多亏了冰糖为我调理的,最近吃的好住得好,我腰都粗了一圈儿。”秦宜宁将脸伸给定国公夫人:“您看,我脸都圆了。”
定国公夫人被她这般模样逗的噗呲笑了。
大舅母笑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只是脸上略微有了点肉,小孩子家的,这样我还觉得瘦了些呢。”
二舅母也点头:“是啊,宜姐儿多吃多睡多调养,什么时候养成慧姐儿这般就好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垂手而立的秦慧宁。
她穿了水绿色的小袄,下头是洋红色的八幅裙,并不觉得胖,但也是珠圆玉润,秦宜宁和她站在一起,就显得单薄的多了。
秦慧宁僵硬的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暗骂二舅母多事为何要扯上她,说的她好像多胖似的!这不是在变着法的提醒所有人,她将属于秦宜宁的福气抢了十几年么!
秦宜宁笑道:“二舅母说的是,我努力吃。”
一句话逗的长辈又笑起来。
秦慧宁却气的险些将牙龈咬出血。
什么意思!难道她很能吃吗!
包妈妈这会儿正端着点心进门来,听了这话笑道:“表小姐既这么说,这绿豆糕和桂糖糕你可要多用一些。”
“对,你娘说你喜欢吃桂糖糕,你快多吃点。”定国公夫人捻起一块淡黄透亮的糕点喂给秦宜宁。
秦宜宁也不做作,咬了一大口,看的众人都笑,就连愁眉不展了几天的孙氏这会儿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想着:金妈妈说的对,到底还是宜姐儿会开解人。
正当屋内气氛轻快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回话的是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小丫头小遥,“国公爷和大爷回来了。听说姑奶奶和表小姐们来了,已吩咐了厨房预备饭,说是待会儿要一同用午膳。这会子国公爷和大爷都去了书房。”
定国公夫人闻言颔,想了想道:“国公爷和大爷脸色如何?”
小遥头垂的更低了,声音有些颤抖的道:“回老夫人,奴婢远远地在二门前瞧着,国公爷和大爷都不太高兴。”快的抬眼看了定国公夫人一眼。
定国公夫人便知道有些话,小遥不敢回。
她也不想为难一个小丫头,便道:“你去叫了跟着鸣哥儿的长随来,叫他立即过来,我有话问他。”
“是。”小遥暗自松了口气,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穿了深蓝色棉袄头戴**帽的青年进了门,只跪在了外间,隔着屏风行礼:“小人给老夫人请安。”
“六安,你起来回话。”
“谢老夫人。”六安站起身来,依旧躬身低头。
定国公夫人便问:“今日可听闻鸣哥儿说了什么不曾?你家国公爷和你们大爷为何不高兴?”
六安道:“具体的事,小人也不大清楚,只是在马车外头依稀听见国公爷和大爷说,大周朝的皇太后得了头风病,整日头疼的不能睡,说是要吃人脑子才能治好,小人还听大爷说,皇上好像想寻神医献给大周,为大周的皇太后治病。”
定国公夫人闻言点头,道:“你下去吧。”
“是。”六安行礼退了下去。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大舅母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大周果真是蛮夷之族,要说吃人脑子能治头风,那瘸子吃人腿还能不瘸了?”
二舅母难忍担忧的道:“也不知道他们在奚华城与那群蛮夷对战,情况如何了。早知这会子牵肠挂肚的,当初咱们真不该放老二和老四一家子都去……”
秦宜宁的大舅与二舅镇守奚华城,就连二表哥和四表哥都带着家眷在奚华城常住。
二表哥是二舅母的嫡长子,四表哥是二舅母的庶子,二表哥和四表哥又各有一个儿子,如今也都在奚华城。细算算,二房在前线的人远比长房要多,大舅母只惦记大舅就够了,二舅母却是惦记过夫君惦记儿子,惦记过儿子又担心孙子,整日不得安生。
定国公夫人自然知道小儿媳心里的苦,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安心吧,咱们家从未做过损阴德的事,祖上积德,咱们的子孙也定能够得老天庇佑,必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二舅母点了点头,笑道:“母亲说的是。您瞧我,我担心他们,您比我还担心呢,我却惹您不痛快,真是儿媳的不是了。”
“慈母之心,何错之有啊。”定国公夫人笑着吩咐包妈妈:“叫厨房去预备下,待会儿国公爷他们就回来了,叫上女孩子们也都来,一起用饭。”
包妈妈笑吟吟的应是,去吩咐了小丫头去各房跑腿,将姑娘小爷们都叫到春熙堂来。
不多时候表姐妹们便来了,秦宜宁与秦慧宁就和姐妹们去了花厅笑谈起来,秦慧宁虽不大受欢迎,但场面也不至于尴尬。八?一?中?文网 =.≥=1≈Z≤W≈.=
转眼到了晌午,婆子来回话,问定国公夫人:“老夫人,午膳已经预备妥当了,是否摆在暖阁?”
定国公夫人道:“就摆在暖阁吧,记得去外院请爷们回来。”
“是。”
女眷们一同说笑着往暖阁去,到了院门前,恰遇上带着孙儿们进来的定国公。
女孩子们齐齐行礼,大表哥孙禹、五表哥孙杰和八表哥孙勤也给妇人们行过礼,又与表姐妹们相互见了礼,便进了屋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饭菜已经齐备,饭香扑鼻引人食欲,定国公夫人笑着道:“将屏风撤了吧,也没有外人,国公爷难道就带着三个孙儿孤零零用饭?不羡慕我们这边儿人多?”
定国公笑道:“到底是你知道我,我虽羡慕,可也不用我开口你就已经吩咐了么。”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定国公便与定国公夫人先入了席,坐在位,孙氏坐在定国公夫人身侧,依次留下两个位置来给大舅母和二舅母。大表哥、五表哥和八表哥则挨着坐在了定国公右手边。
至于年轻女孩们,自然是坐了另外一桌席。
大舅母与二舅母持着公筷要布菜,定国公夫人笑道:“今儿咱们吃个小团圆的饭,我不要你们立规矩,你们也入席。”
妯娌二人还要推辞,定国公笑道:“就听你们母亲的吧。”
定国公虽然温和,但他是一家之主,他开口,并无人会忤逆,大舅母与二舅母便也入了席。
大家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席间便知听得轻微的箸碟相碰的声音。
待到用罢了饭,下人们伺候这众人漱了口,挪去了花厅落座,气氛就活跃了起来。
定国公捋顺着胡须,笑道:“宜姐儿这些日住的可还习惯?”
“回外祖父,孙女一切都好,母亲事事都为我着想妥帖,照顾的无微不至,慧宁也教了我许多从前不知道的,如今我已经能适应现在的生活了。”秦宜宁乖巧的回答。
孙氏听的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秦慧宁则诧异的抬眸看向秦宜宁,她这又是要做什么!
定国公笑着道:“那就好,你与慧姐儿如此友爱,也是你母亲的福气。若遇上有什么需要的,或是遇上难处办不了的,便吩咐人来与你外祖母说。”
“是。多谢外祖父记挂。”秦宜宁感激的行礼。
定国公就笑着摆手示意她尽管去坐下,不必拘谨。
秦宜宁挨着秦慧宁身边的空位坐下,泰然自若的模样像是二人之间根本没有龃龉。
秦慧宁浑身紧绷,只要秦宜宁在自己身边,就浑身不自在,还要强迫自己不要露出端倪叫人看笑话。
定国公夫人心里虽然担忧外面的事,可也沉得住气。
倒是二舅母,因实在是担心丈夫与儿孙,忍不住犹豫着道:“父亲,不知道奚华城那边情况如何了?”
定国公想了想,凝重的道:“奚华城两军开战,逄之曦用兵诡道,咱们暂且没占到便宜。”
众人闻言,心里都沉了沉。
二舅母却是安慰自己,笑道:“虽未占到便宜,至少咱们家的爷们儿还安然无恙。”
呆在后方的亲人,也就只有这般简单的奢望了。
定国公叹了一声,道:“只怪我年迈。否则我还要去奚华城,挫一挫逄之曦的威风!”
“祖父老当益壮,只是暂且还不用您出马罢了。”五表哥孙杰笑着道。
八表哥孙勤皱着眉,“其实战事还只是一方面,让人气的却是大周的狂妄,他们皇太后得了头风病,怎么好意思还派了人来通知咱们?怎么,他们侵略着咱们,还想让咱们为他们寻大夫给太后治病?全天下还都成了他们家的了!可皇上居然还上赶着要寻名医!这简直……”
“八弟,慎言。”大表哥孙禹轻斥了一声。
八表哥这才想起周围还有各位堂妹和表妹,尴尬的笑了笑。
秦宜宁垂眸在一旁听着这些,便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皇帝那般昏庸,只知道与妖后情情爱爱,背地里算计臣子的事情都做,却从未想过朝廷上下拧成一股绳来对抗外敌。
大燕朝百姓摊上这样一个昏君,指望他能挺起腰杆硬气起来,还不如指望他早点归天!
屋内正沉闷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下人的通传声。
“国公爷,宫中的王大总管来传旨了!此时人正在前院!”
又有圣旨!?
定国公忙吩咐人设香案,全家人都去了前院跪接圣旨。
王大总管面色凝重,缓缓展开了明黄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国大周太后抱恙,便寻名医得一良方,食聪慧人之脑,可根除病患,咨闻翰林院侍讲学士孙禹,足智多谋,慧心巧思,智勇双全,堪当大用,特封为‘安国伯’,赏黄金千两,前往大周为太后疗病,钦此!”
院中一片寂静……
王大总管尖锐的声音,仿佛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心口。
定国公跪伏在地的身体颤抖起来,抬起头道:“敢问王大总管,这是?”
王大总管轻叹了一声,道:“国公爷,您不要怪罪奴婢,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奴婢在此与您交个底儿吧。大周来了使臣您知道吧?才刚使臣觐见皇上,说大周的大夫给他们太后出了一个药方,要治好她老人家的头风病,必须要生吃天下最聪明的人的脑\浆。”
说到此处,王大总管眼中也有了泪意,却强忍着,压低声音道:“大周使臣与皇上点名儿说‘听说你们国有个写檄文很厉害的,他就最聪明,就要他’,皇上应下了……”
话到此处,大舅母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表姐妹们都吓得的哭了起来,慌忙的去掐人中掐虎口,二舅母扶着浑身颤抖的定国公夫人,人人的脸色都惨白的如鬼一般。
秦宜宁双拳紧握,扶着抖若筛糠的孙氏,定定的看着传旨的王大总管还要说什么。
定国公这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苍老的声音越沙哑:“这,这如何使得……”
“国公爷,皇上有旨,为了安抚大周,保全大燕,这也是无奈之举。”王大总管叹息着,双手将圣旨捧给了一直沉默的孙禹:“孙大人,您接旨吧。”
孙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转回身去,到了大舅母跟前扶住了刚刚苏醒的母亲。
“母亲,您别哭。”
大舅母双眼赤红,使劲的抓着孙禹的手:“儿啊,我的儿啊,不去,咱们不去!这旨意咱们不能接!不去!你不许去!!”
孙禹眸中含泪,安抚的将母亲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好,好,母亲,我不会去的。”
可是,圣旨已到,不去又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慌了。
秦宜宁心念电转,一把抓住孙禹的袖子,将声音压的极低:“表哥,先接旨,剩下的咱们从长计议,再想对策!”
秦慧宁慌的满脸是泪,也低声道,“对对对,大周朝山高路远,又有谁认得你长得什么样子呢,到时候换个人代替你去!!”
二人的话,依稀给了所有人希望。
是啊,临危时刻,他们都慌乱了。
大舅母连连点头,“对对,先接旨,咱们在想办法!”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也都松了口气。
孙禹却是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我孙元鸣身而为人,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行得正,坐得端,祖父,祖母,母亲,我不愿苟且偷生。”
他转回身,快步走向王大总管,冷笑了一声,一把就将圣旨掀翻在地。
“大周匪类,侵我国土,戮我百姓,欺我国君!想要我的脑\浆治病?!做梦!我便是砸碎了也不给他们!”
话音方落,人已猛然朝一旁的台基狠狠撞去!
当即只闻砰的一声,红白喷溅,血染青衫,清瘦残躯倒在台阶之下。
“啊!!”
“鸣哥儿!”
“我的儿啊!!”
谁都想不到,孙禹会这般烈性。
定国公夫人,大舅母和二舅母都尖叫着昏死过去。
女孩子们吓得抱头大哭的,晕倒在地的,场面乱做一团。
五表哥和八表哥,扑在孙禹的尸上捶胸顿足,痛哭失声,大吼着他的名字……
定国公浑身颤抖,看着最喜爱的孙儿的尸,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忽然扯着嘴角强笑了一下。
“好,好,鸣哥儿,是我孙家的男儿,是有脊梁的男儿,祖父没有白疼你!祖父没有白疼你……”定国公说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扑倒在地呜呜大哭。
王大总管用袖子抹泪,焦急的道:“国公爷,这可怎么好,皇上若是怪罪下来,这可怎么好啊!”
定国公夫人这会儿已经被冰糖用银针救醒,由秦宜宁和孙氏搀扶着坐起身来,闻言冷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我定国公一脉,满门忠烈,一心为国尽忠,未曾有负于皇恩一日,皇上……圣明,想必听了我孙儿的壮举,也会有所动容吧。”
“这……皇上不论怎么想,孙大人抗旨不尊却是实情啊!这叫奴婢可如何与皇上交差!”
震撼过后,王大总管担心的是自己的小命。八?一? ? ≥.≥≤1≤Z≈W≈.≥
皇上性子阴晴不定,瞪眼就摘人脑袋,他若空手回去又该如何交差?
“来,来,你们快将孙大人的尸,连同这地上的,都收拾起来。”王大总管以袖掩鼻,回身吩咐随行而来的小内侍。
小内侍们也怕被迁怒,虽害怕,却也大着胆子抖抖索索的上前来,就要收拾孙禹的尸和地上的红白之物。
孙杰和孙勤二人愤然暴起,将内侍推搡开。
“你们做什么!人都已经去了,你们还要拿他的尸做文章吗!”
定国公夫人见了,踉跄着就要起来,却因腿软又跌回地上,只能嘶哑着嗓子大叫:“不准动!我看谁敢动我孙儿的尸!”
她眼泪糊了满脸,悲痛欲绝的质问道:“人都已经去了,你们竟连他的尸都不肯放过吗!”
“想动我孙儿的尸,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定国公双目赤红,声音沙哑而颤抖,展臂挡在内侍们面前,身躯却宛若一座山,将定国公府所有人都挡在了身后。
看着如此凄惨的一家,王大总管何尝不为孙禹扼腕?只是交不了差,他也怕性命不保。
“国公爷,奴婢也是没法子,您是知道皇上的脾气的,若真了龙性儿可不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想了想,王大总管又商量道:“要不这样,奴婢命人回宫回皇上的话,咱们一切都听皇上的旨意如何?”皇上若开恩,那也解了他的为难了,毕竟开罪了定国公,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定国公咬着牙点头:“既如此,就有劳大总管。”
王大总管连称“不敢”,忙回头吩咐了个小内侍回宫问皇上的旨意。
小内侍也不敢见皇上,又推辞不得,只能哭丧着脸视死如归的去了。
众人便都冒着寒冷在院中那么等着。
不知几时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轻雪落地既融,将地面打的潮湿一片。
可所有人都不愿意避开,院中只听得到女眷们或低或高,或啜泣或撕心裂肺的哭声。
大舅母苏醒过来,见了儿子的惨状便又哭的昏死过去,二舅母更是与孙氏一起抱头痛哭。
秦宜宁扶着外祖母,眼泪就像断了线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大表哥为明志而自戕,何尝不是对昏君的一种控诉?
只是他们骨子里忠君爱国的观念根深蒂固,许多话不能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罢了。
不说,他们只是以死明志,说了,那便成了有犯上之心了。
秦宜宁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她却是对昏君恨的牙痒。
她不禁想到了秦槐远。
大表哥从前也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秦槐远又何尝不是?
身在乱世,最难揣测和抗拒的便是叵测的命运。
半个时辰后,有错杂的脚步声前来,这一次来的却不只有方才问话的内侍,而是御前行走的几名金吾卫。
那内侍听了皇上的旨意,底气十足的行了礼,道:“皇上有口谕,命奴婢务必与定国公说明白。”
王大总管便点头,示意内侍开口。
院中的哭声渐弱,所有人都凝视着那传话的内侍。
“皇上说‘你们定国公府自称忠诚,却不肯为国家大义献上一个孙禹,明摆着牺牲孙禹一人便可平息大周的怒火,说不准奚华城便会撤兵,一万多俘虏也会释放归家,可孙禹却只知自己逞威风!莫说是撞死了,就是碎尸万段了,连同尸和脑\浆也要完好无损的给大周上国送去!谁若敢拦,便以抗旨叛国罪论!”
内侍声音尖细,却也将皇帝暴躁的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只是他的声音越说越弱。因为所有人都在用吃人的眼光瞪着他。
王大总管摆摆手吩咐内侍退下,给定国公行了一礼,为难的道:“国公爷,您是一家之主,您可要想明白,皇上的话已说到了这个地步,人奴婢是一定要带走的。您想想国公府顶不顶得住‘叛国’和‘抗旨不尊’这两顶大帽子。孙大人去了,可国公爷还有其他儿孙啊!”
定国公双拳紧握,关节白,额角青筋暴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眷们却已经大哭出声。
金吾卫便上前去,推开了还想阻拦的五表哥和八表哥,将散落在地的红白之物收入一锦盒内,又合力将孙禹惨不忍睹的残躯抬进了一口临时准备的薄皮棺材。
王大总管见总算办完了差事,当即拱了拱手,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定国公慢慢仰起头,喃喃道:“天要亡我大周。”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双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
“祖父!”
“国公爷!”
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定国公府出了这样的大事,不出两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京都。众人哗然,多少百姓哀叹震惊,多少士卒悲伤愤怒已不可言述。
秦槐远得了消息便赶了过来。
秦宜宁、秦慧宁都跟着孙氏在内宅里忙着请大夫照顾女眷。
莫说定国公夫人、大舅母和二舅母,就连定国公都一并倒下昏迷不醒,定国公府的大事小情一时都没了拿主意的人。
秦槐远便带着孙杰和孙勤二人,在前院顶起了门楣。设了灵堂,棺内摆了孙禹的衣冠鞋袜,也命人报丧、守灵、烧纸、哭灵,整个定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素白和哀痛之中。
而此时的皇帝和皇后,见了孙禹的残躯和锦盒内的那一点猩红掺杂着白,都不满的皱了眉。
“皇上,您说孙元鸣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对您有不臣不服之心?您吩咐他做事,他便豁出命来与您对着干?”皇后以香帕掩着口鼻,嫌恶的扇了扇风。
皇帝心中本就有这样的疑惑,经皇后一说,怒火更甚了。
“朕看孙元鸣就是读书读傻了!罢了,为今只盼能过大周使臣这一关,来人。”
“奴婢在。”王大总管赔笑行礼。
皇帝不耐烦的道:“你,亲自去请大周使臣来,就说朕摆宴相邀,再说孙禹这里已经准备妥当了。”
王大总管忙行礼退下。
皇帝是想用一具尸体和半盒诛心之物来平息大周的怒气。
可使臣见了,却拍案而起,愤怒的指责皇帝:“分明是对我大周皇太后居心叵测,要生吃,自然是越新鲜越好,生人现宰才叫新鲜,这么一具尸运送过去,还不都变的臭不可闻?!你们叫皇太后怎么服用!”
皇帝也知道这个道理,只能赔笑说服。
使臣愤怒的拂袖而去,尸也没带走。
皇帝在使臣面前不敢造次,人走后,就一把掀翻了桌案,高声吩咐王大总管:“将孙禹给朕丢乱葬岗去!朕看了心烦!”
王大总管心里一跳,忙低着头退下按着吩咐办事去了。
好在王大总管还算有些人性,虽说将人丢在了乱葬岗,可后脚就命信任之人去给定国公府送了信儿,让他们去收拾,别被野狼、野狗给叼了去。
孙杰和孙勤听了,再度忍不住大哭,恨的双眼赤红捶胸顿足。
秦槐远疲惫的道:“无论如何,先将元鸣带回来入殓要紧,其余的须得从长计议。你们也都不小了,许多道理也都明白,皇上龙性儿如此,你们也不单单是你们自身,定国公府可是一大家子人,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姑父说的是。”孙杰抹了把眼泪,道:“我这就带着人快马加鞭的去,八弟,你在这里守着。”
“好。”孙勤也擦了把脸。
待到孙杰走后,孙勤感激的给秦槐远行了一礼:“今日这么大的事儿,我与五哥都已经慌了,家里没有个主事的人,我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不是有您坐镇……”
“哎。”秦槐远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
孙勤动容的点头道:“是。”
秦槐远叹息着叮嘱道:“你吩咐下去,叫府里的人都要管着自己的嘴,有些话心里不能想,口中也不能说,皇上正在气头上,一旦传了出去,便是杀身之祸。”
“是。”孙勤抿着唇点头。
秦槐远便拍了拍孙勤的肩膀,又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便是为臣之路。”
孙勤闻言,看着被寒风吹起的灵幡,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孙杰这厢好歹是快马加鞭的去将孙禹的尸抢了回来,终于能够入殓。
秦槐远看着棺中的孙禹,顿有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想到他生前时才华横溢,最终却落得这么个结局,不免唏嘘。
孙氏这厢刚服侍了定国公夫人用了药,定国公夫人便叫了包妈妈来问定国公和外院的情况。
包妈妈已换了一身素色,腰上打着白腰带,行礼道:“国公爷那里,唐姑娘刚给看过,说是急怒攻心,只能吃药慢慢调养,才刚国公爷醒了,吃了药又睡下了。外院姑爷带着五爷和八爷打理着,已将大爷入殓了。”
“你说鸣哥儿的尸领回来了?”
“是。”包妈妈怕定国公夫人再气昏过去,根本不敢提是从乱葬岗上与野狗、野狼嘴里抢回人来的。
定国公夫人还只当是皇帝将人送回的,伤心的闭上眼。
因是横死,孙禹只停灵七日便大殓安葬了。
这些日子,秦宜宁和秦慧宁一直跟着孙氏为定国公夫人侍疾。
若不是眼看着还有四天便是小年,孙氏还不愿意回秦家。
但身为人妇,年关将至,到底不能扎根在娘家。
只是没想到,三人刚进了慈孝园的正厅,就劈头盖脸的被老太君抱怨了一番。
“你娘家出了大事,我本也不该多说你的,可你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虽是孙家的女儿,可进了我们秦家的门便是秦家妇了,做事好歹也要想想咱们秦家的处境才是,别忘了你的夫婿可是当朝太师!”
老太君这些天一直都憋着这股气!
虽说孙元鸣那般的大才子就那么去了,着实令人唏嘘扼腕的紧,可老太君担心的,却是他们秦家会被定国公一家牵累。???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
皇上有旨,且不论这旨意是否合乎情理,圣旨就是圣旨,孙元鸣以死明志纵然悲壮,抗旨不尊的罪名也是真的。
出事那日,秦槐远赶着要去定国公府时,老太君就阻拦了一番,只是儿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没有拦住。
本以为秦槐远去看一眼也就罢了,谁料想他竟在孙家帮起忙来,就是自己派人去说生了病要秦槐远回来侍疾,他也只是回来看了一眼,确定她只是装病之后讲了一番道理又走了。
可她这么做又是为了谁?
想来儿子也不是那种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人,说不准是孙氏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今日好容易逮着孙氏回府了,又如何能不作一番?
孙氏本就伤心,这会更觉得头晕脑胀的,原本她也不擅长分析这些大事,现在脑子更是浆糊一般,她没有细想老太君话中的深意,却只觉得老太君是在怪她在娘家住的久了。
秦宜宁一看孙氏的神色就知道她要作,要阻拦却不及孙氏的嘴快。
“老太君未免太不通情理了!我娘家出了这种事,爹娘都伤心病倒了,况且元鸣的身后事还没有办完,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们不管?老太君好歹设身处地的想想,也不能这般无理取闹啊!”
孙氏的嗓音有些沙哑,所以尖叫起来更显得声嘶力竭。
秦宜宁听着孙氏的话,知道要坏事,忙解释:“老太君息怒,母亲不是那个意思……”
老太君已气的蹭的站起身,再听不进秦宜宁说了什么。
“你说我无理取闹?有你这么与婆母说话的儿媳吗?我这些年宽容你,你便当我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不成?你叫我设身处地?我又没有个嫡长孙去以死明志,我还真体会不了!”
“你!”孙氏气的浑身抖!
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到现在还没能为秦槐远诞下一个男丁,多年来她受了婆婆多少白眼?!现在她又拿此事来戳她的心!
孙氏眼泪滚珠一般,捂着胸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老太君看不惯我,我……”
“你还要回娘家?”老太君见孙氏哭,又烦躁又解气,冷笑道:“你以为定国公府还是原来的定国公府吗!看在你是我儿媳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如今元鸣虽悲壮了一把,可他到底也抗旨不尊了,皇上留而不,你们国公府自己头上就等于悬了一把刀,你若真的孝顺,就该替你父母兄长都想想了!”
“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能做事连你的女儿都不如吧?你瞧瞧好好的慧姐儿,都被你教导成什么样儿了。要是看你这种德行,我还要庆幸我的宜姐儿早早就被换走了,没有被你给带歪!”
如此诛心的话,让孙氏脸色惨白。
老太君训斥她,可也不该在女儿和下人面前这么说,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做人立规矩!?
孙氏觉得自己的体面都已经被老太君踩进尘埃了!
一旁的秦慧宁因心上人死在了面前,这些天来本就茶饭不思,面色惨白瘦了一大圈,这会子再听老太君指桑骂槐的话,顿觉屈辱、愤怒又无可奈何。
敢情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外人,还等于是救了老太君的亲孙女了!?
秦宜宁看了看大哭的孙氏,又看看气的直瞪眼的老太君,再看低着头隐忍着的秦慧宁,一时觉得颇为无奈。
孙氏脑子不清楚。
老太君又太过势利眼,趋利避害的厉害。
秦慧宁如今更是敏感善妒……
再让他们三个搅合下去,怕闹出大事了。
秦宜宁便求助的看了一眼老太君身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立即明白的微微颔,替老太君抚着胸口顺气,扶着她坐下,唱起了红脸:“老太君息怒,大夫人心思直率,并没有歪心的。都是一家人,您背地里不还是在关心大夫人一家子么。”
转而又对孙氏道:“大夫人,您别怪老太君说话太厉害,这也是话赶话,老太君还是因为担心府里,大夫人也知道太师爷如今在朝中难做。您别伤心了。老太君也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
不但顺了老太君的气,还给足了孙氏台阶儿。
聪明的,便会顺着意思陪个不是,事也就揭过去了。
可孙氏却嘴快的道:“我知道老太君是看我们家犯了事儿就想远着了!早先我们家煊赫的时候,你们上赶着巴巴的来说亲那劲头哪里去了!?现在老爷飞黄腾达了,你们却忘了是谁提拔的,有事儿就想缩脖子,真是狼心狗肺,叫我看不上!”
孙氏说的是大实话。
可再是实话,也不该不分场合的乱说啊!
难道这些话说出来,往后还能不在秦家过日子了?
秦宜宁扶着额头,忙拉着孙氏跪下:“老太君息怒,我母亲是伤心糊涂了,她并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老太君脸上通红,也不知是被戳穿臊的还是气的。
“要不是看在你好歹生了宜姐儿这么个懂事女儿的份上,我今日就叫老大休了你!”
“你若不想让你儿子顶着个捧高踩低的名声,就尽管来休!这种婆家,我早就够了!”
孙氏甩开秦宜宁的手,起身就走。
秦宜宁忙追上去拉住孙氏,还给秦慧宁使了个眼色。
秦慧宁好歹比孙氏知机一些,平日与秦宜宁再不和,关键时刻也该知道谁和谁关起门是一家,到底都是长房的人,孙氏闹事,长房全体都丟人。
可秦宜宁明显也高估了秦慧宁的智商,低估了她的私心。
“老太君,”秦慧宁跪下,这些天哭肿的眼中有了一层水雾,“您息怒,母亲也不是有心说这些的,母亲私下里与父亲的感情是很好的,您不看着别的,至少看着父亲的面儿,原谅则个吧。”
话是劝说,可是搁在老太君的身上,就等于在火上浇了一瓢热油!
老太君最疼儿子,对儿子有一种占有欲,这占有欲表现在秦槐远身上是最强的,她虽然希望儿子和媳妇和睦,看到媳妇做蠢事也会生气,但是心理上还会窃窃的觉得儿媳不好,儿子才会认清谁才是他最亲的人。
秦慧宁正是抓住了老太君这个心理。
孙氏现在都已经不疼她了,她为何还要为孙氏说话?这个家里根本就没一个好东西!
老太君果然一听这话就炸了毛,砸了茶壶和茶碗骂道:“我就知道是你个愚蠢妇人背后撺掇蒙哥儿,叫蒙哥儿留在国公府帮你娘家的忙,你也不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外甥死了,难道还想让你丈夫也跟着受牵累吗!”
孙氏这里才被秦宜宁拉住,就听见老太君这么一句,气的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嚷回去,就觉得心口一疼,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母亲!母亲!”秦宜宁接住软倒的孙氏。
“哎呦,大夫人昏倒了!”秦嬷嬷连忙叫了人来,又吩咐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君懵了。
这又是新学会的花招?是真昏还是假昏?这会子昏过去,是想讹她还是怎么着!?
秦嬷嬷这会儿已经跑了出来:“快快快,先将大夫人抬进屋里!”
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的要来抬人。
“不能乱动。”秦宜宁扒拉开乱来的人,道:“我见过骤然昏迷的人,搬动之后反而不好,后来大夫说是心疾的缘故,作起来不能乱动。快,先去叫冰糖来!”
最后一句是吩咐大丫鬟吉祥。
才刚他们回府来,冰糖和松兰就都被秦宜宁打回去先预备沐浴等事,并未带在身边。
吉祥连忙点头,飞快的去了。
秦宜宁便焦急的又是捏虎口,又是掐人中的。
秦慧宁这会儿也跪在了孙氏身边,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母亲,您别吓女儿,您快醒醒啊!”
秦宜宁冷笑,也不避开老太君和秦嬷嬷等人,更不避满院围观的仆婢,扬手就给了秦慧宁一巴掌。
这一下毫不留情,秦慧宁疼的眼冒金星的跌倒在地,一歪头,吐出了一口血,里头竟掺着一颗牙!
“啊!我的牙!你!”
“秦慧宁,我告诉你,母亲没事就罢了,若母亲有个万一,我第一个剁了你!”
“你敢!”
“不信你试试!”
秦宜宁眼神太厉,吓的秦慧宁一抖,根本不敢与她再对视,底气也弱了下来。
“此事怎么能怪我呢?”
“不怪你难道怪老太君?老太君慈母之心,本来没有那个心,偏你挑拨是非,引着她说那些话!”秦慧宁继续揉搓孙氏冰凉抽搐的手,捏她的人中,焦急的道:“我现在不与你吵,母亲若没事,我还能留你的命,母亲若真有什么不测,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秦宜宁如此气势逼人,将秦慧宁吓得白着脸摇头。八一 ㈠.1ZW.
“你不敢,你凭什么这么说话,你又是这个家里的什么人?上有老太君,还有父亲母亲,你凭什么要落我!祖母!她要杀我!您快救救我啊!”
秦慧宁就要爬起身往里头去求救。
秦宜宁却是一把拎住了人的领子,看起来轻松无比的随手一丢,秦慧宁就连退了数步,跌在院子当中。
“你再嚷个试试!”
狠厉的一句话,将秦慧宁吓得呆若木鸡,再不敢乱叫嚷,只知捂着脸委屈的哭。
周围的仆婢们都被吓住了,大气不敢喘,院中只听得秦宜宁用与方才截然相反的轻柔语气唤着孙氏,“母亲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秦嬷嬷看了看秦慧宁,便悄然进了屋。
“老太君,外头的事?”
老太君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是真的对慧姐儿心寒了。我这会子静下心,回想方才的事儿,可不正是因为她提到了蒙哥儿,我才怒火攻心口不择言的吗?她这么做并非一两次了。”
秦嬷嬷暗想:您现在不管,是没亲眼瞧见四小姐将人的牙齿都打掉了的模样。
她也只敢腹诽,话还是要回的。
“只是慧宁姑娘才刚被四小姐打落了一颗牙齿。”
“啊?”老太君惊讶的站起身。
她这里能听见外头有吵嚷,却看不到场面的。
慧姐儿竟然掉了一颗牙?!
老太君便急急的要出去。
秦嬷嬷却是扶住了老太君的手臂,柔声道:“老太君,您今日身子也不舒坦,还被大夫人气了一下,这会子不能出去,万一伤风了可不好呢。我看四小姐是有主意也有分寸的,她出手,可不正好代替您教训了慧宁姑娘吗?”
“可是慧姐儿……”
“老太君,慧宁姑娘之所以敢来回挑拨,正是因为仗着您的宠爱才有恃无恐。也该让她吃个教训了,且看看会不会有所收敛。更何况,您不想瞧瞧四小姐为人做事的手段吗?反正奴婢是很想看看,四小姐会不会像大老爷年少时一样。”
说起秦槐远,就是碰到老太君的软肋。
秦槐远年少气盛时,可是雷霆手段收拾过好几个老姨娘的。谁要是敢动她一下,做儿子的第一个不愿意,能将人玩死。
老太君笑了:“宜姐儿与蒙哥儿是像的很,孝顺这一点是随了她爹的。”
“是啊。”秦嬷嬷扶着老太君坐下,道:“您且先看看情况再定夺不迟,况且您也不是就不管慧宁姑娘了,且让她先吃过教训,您再雪中送炭也来得及。”
老太君一想,倒也是这理儿,就点头,叹了口气。
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女孩,会变成如今这般心机叵测之人,竟然连养了自己十四年的母亲都算计,秦家从未亏待过她,吃穿用度更比对着府里的姑娘,她还不知足。
也该教训教训了。
说话间,吉祥已拉着冰糖跑了来。
查看过孙氏的情况,冰糖从怀里掏出个古朴半旧的木盒,打开来,从里头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孙氏身上扎了几下,最后一针落在人中。
孙氏“呃”的出了一口气,恍惚的睁开了眼。
众人都不由长吁道:“大夫人醒了!”
也有不知内情的人暗赞秦宜宁身边的婢女医术竟如此了得。
“母亲!您醒了?您没事吧?”秦宜宁欢喜的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来。
孙氏摇了摇头,靠在秦宜宁肩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我这是怎么了。”
冰糖笑道:“夫人这些日太过劳累,又伤心过度,身子自然受不住了。您底子很好,身体是不打紧的,只是情绪影响的,静养两日便好了。”
孙氏想到方才的事,还是生气,只是有些力不从心,再也吵嚷不出来,就只好点了点头。
“冰糖,你去吩咐人预备个小轿子来。”
秦宜宁话刚说完,如意就带着粗壮的婆子抬了个暖轿来,笑道:“秦嬷嬷已经吩咐奴婢去备下了,大夫已经到了兴宁园,还请大夫人上轿子。”
秦宜宁也不假他人之手,双手插在孙氏腋下,竟直接将人提抱了起来,又扶着她上了轿子,躬身在一旁撩着轿帘道:
“母亲回去且歇息着,我叫冰糖跟您一道回去,我处理完这里的一摊子,立马就去服侍您。”
孙氏点头,疲惫的靠在了铺了墨绿色大绒布的轿壁上。
秦宜宁就拍了拍冰糖的手:“你帮我照看着。”
冰糖笑道:“我知道,姑娘放心吧。”
待目送人走后,秦宜宁看了一眼一直没反应的正屋,想了想,唇角就泛起了一丝冷笑,转回身拎着秦慧宁的领子,将坐在地上的人生生提了起来。
秦慧宁吓的一声尖叫:“你做什么!母亲都已经醒了!这是祖母的院子,你敢放肆!”
秦宜宁一言不,抓着她的头就往外走,直将她抓的鬓松钗迟,钗环散落。
她的手按着秦慧宁的头,秦慧宁就只能哈腰跟着,双手乱挠也抓不到秦宜宁身上,一路像被猎户提着的猎物,尖叫着挣扎。
大丫鬟吉祥和如意都吓呆了!
在秦府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种身怀怪力的千金小姐啊!
二人忙进屋去回话。
“老太君,四小姐扯着慧宁姑娘的头,将人拉走了!”
老太君终于坐不住了。
“咱们赶紧去看看,可别闹出人命!”
秦嬷嬷也有些担心,难道四小姐还能一时冲动,真将人剁了?
她抓了披风给老太君披上,就与吉祥和如意一同扶着人出去。
已有好奇的丫鬟婆子跟着秦宜宁出了慈孝园,一路跟到了后花园。
如今冬季,水面虽不至于如北方那边结一层厚实的冰,可塘中也是有冰碴子的。
秦宜宁到了荷塘边,二话不说直接将人丢了进去。
只听得“噗通”一声,秦慧宁整个人跌进满是淤泥和残荷还带有冰碴的荷塘里。
水不深,只及腰,可秦慧宁是横着掉进去的。
人吓呆了,又有求生的本能,老太君赶到时就只看到秦慧宁在荷塘里扑腾着喊救命。
秦宜宁站在岸上,冷笑道:“你死不了,站起来吧。”
秦慧宁折腾了半晌,闻言迟疑的站了起来,这才现水只及腰,顿时愤怒又羞窘,百般情绪都化做了忿恨。
她满身淤泥、狼狈不堪的模样,正被才刚闻讯赶来的二夫人、三太太、三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或远或近看了个正着。
女眷们也都吓傻了。
秦嬷嬷这厢皱着眉吩咐:“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拉慧宁姑娘上来!”
秦慧宁见老太君来了,有了主心骨,上了岸往地上一蹲,就开始抱着肩膀呜咽,一副被吓呆了只知道哭的模样。
秦宜宁道:“让你下去,只是用这满塘泥汤洗一洗你的嘴,也洗一洗你的脑子和你的心!”
秦慧宁呜咽的更大声了。
“秦家养了你十四年,从不曾亏待你,即便你不是嫡女了,老太君、父亲和母亲也从未想过将你送回养生堂去。你不知感恩,反而挑拨母亲和老太君的关系,你还配为人吗?!”
秦慧宁摇头:“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又有何辜!”
“你被换来的确无辜,可你做的是人事儿吗?我不恨你,你不配被我恨,我只会弄死你!”
秦慧宁抱膝哭的浑身颤抖。
秦宜宁冷笑:“不必拿出楚楚可怜的那一套来,我一个野人,最不吃的就是你这一套,趁着今儿老太君和各位姐妹都在,我就将话撂在这儿,往后若再现你挑拨是非,利用母亲,可就不是今日这样简单了!”
这还简单?
打掉一颗牙不说,还被丢进荷塘吃冰水淤泥,那不简单时是什么样儿了!
“你敢!”秦慧宁终于抬起了头,抖若筛糠。
“我敢不敢,你不是知道?”
秦宜宁给老太君跪下,诚恳的道:“孙女行为乖戾,自知有错,请老太君责罚。”
老太君一时间都不知是否该罚她了。
她的容貌与少年时期的秦槐远有七分相似,那种不容许人伤害她母亲分毫的气势,也让老太君回想到当年的自己和长子。
老太君更知道,秦慧宁这般的,也真的需要一个厉害的人治一治她,否则内宅还不一定会被她搅成什么样。
思及此,她皱着眉道:“你虽有道理,可手段也太狠了。大冷天的将人丢进荷塘,也不怕将人弄病了。”竟然不提那颗牙。
“是,孙女知错了。”秦宜宁一瞬明白了老太君的想法,暗自松了口气。
秦慧宁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着老太君,“祖母,您不疼我了吗!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老太君看着她满身脏污的惨象,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慧姐儿,我眼看着你长大,你想什么,我清楚。你好自为之吧。”又吩咐众人:“都散了吧,聚在这里做什么!”
说罢,竟带着秦嬷嬷、吉祥和如意转身走了。根本没有惩罚秦宜宁的意思。
原本对今日之事不大清楚的二夫人、三太太、三小姐等人,此时就明白,一定是秦慧宁又自己作死做了什么,就连老太君都不肯帮她了。
秦宜宁与两位婶子和堂姐妹们行了礼,解释孙氏今日晕倒,要立即去侍疾的事,姐妹们便也都关心的跟着秦宜宁去了兴宁园。
秦慧宁则是被闻讯赶来的富贵和彩云,吩咐粗使婆子用小轿抬回了雪梨院。
后花园安静下来,秦槐远和尉迟燕才带着各自的随从,从荷塘后不远处的假山转了出来。
“让殿下见笑了,小女长在山野,行为无状,有冲撞之处,还请太子殿下见谅。”秦槐远行礼。
尉迟燕望着秦宜宁离开的方向,眼眸晶亮,神色惊艳,竟呆呆的没听到秦槐远的话。八一?中文 ?.㈠1ZW.
秦槐远看他神色便猜得出一二,将声音略提高一些:“小女无状,还请殿下宽恕。”
“啊?哦!太师说的哪里话。”尉迟燕面上热,掩口假咳了一声才道:“令爱至纯至孝,乃真性情之人,且这般性子又有何不好?与那些娇滴滴的女子比起来,令爱更显得英气勃勃,好比画梅花,只有添上虬劲的枝干,才能画得出风骨,令爱的风骨便全在她的性情上了。”
“小女顽劣,当真担不起殿下赞誉。臣日后会对她严加管教的。”秦槐远觉得秦宜宁行事太过泼辣,不符大家闺秀的规矩。
尉迟燕却急道:“太师可不要拘束了她,这般性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如此毫不掩饰对秦宜宁的喜爱,让秦槐远不由打量尉迟燕神色中的虚实,却见他白净的面皮都涨红了,不由得会心一笑。
谁不曾年少过?
只是经过多年官场洗礼之后,秦槐远的心早已被一层层坚硬的岩石包裹起来,也只有见到年轻人如此有趣的反应时,才会勾起年少时的一些回忆。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走在石子路上,命随从远远地跟着。
“这一次定国公府的事,着实令人唏嘘。父皇是被大周吓破了胆,为了一时的安稳,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虽是父皇的儿子,却不赞同父皇的做法,奈何父皇现在谁的劝说也不肯听,只肯听皇后的要求。”尉迟燕的语气中满是不满和无奈。
秦槐远自然不搀和皇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就只沉默的听着,并不表态。
尉迟燕又道:“如今大周使臣已传书回国多日,想必不出两天就会有回信。还不知周帝要继续闹什么幺蛾子出来。只希望父皇能够硬气起来,别辜负了孙元鸣的一番苦心。”
“皇上英明神武,自然是听了旁人撺掇才会那么做。”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圣明的,不论做错什么都不是他的错,必然是旁人带累。
尉迟燕无奈一笑,点头叹道:“是啊。”
秦槐远慢条斯理的道:“至于元鸣,他虽是抗旨,却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再一次激起了大燕人的热血。这要比当年的檄文更能令人震撼,殿下一定记得这一句,‘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尉迟燕闻言,脚步一顿,“‘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这是《老子》里的话。”
“正是。”秦槐远负手漫步,“哀兵必胜的道理,并非凭空来的,元鸣这般肝脑涂地,为的是以死明志,也是为振奋咱们的士气,若是皇上能借此事多做文章,宣传他的事迹,必能激励奚华城将士的血气,与逄之曦一战或还有胜算。”
尉迟燕闻言,顿觉精神振奋,抚掌道:“太师果真谋算过人,经你一说,元鸣去前或许已算到这一层,否则也不会选择如此刚烈的手段,此事我会与父皇进言的,想必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都会被激励。”
秦槐远笑着颔,心中想的却不如太子这般乐观。
皇上若真还有这个心,也不会对大周的使臣唯唯诺诺,一点帝王的气派都不讲了。皇上如今不但是被大周吓破了胆,更是连后头的事也不考虑。
要知道孙元鸣当初曾以一纸檄文扬名天下,说句不中听的,皇上在民间都被骂臭了,可孙元鸣却是个顶天立地的形象。
这样一个英雄一般有风骨的人物,却因皇上昏庸怯懦,为了巴结敌国的太后而牺牲。天下多少举子哗然愤慨,多少军民痛心疾?
秦槐远可不觉得大周的大夫这一次真的开了吃人脑的药方,周帝向来诡计多端,此番怕是他为了离间大燕君臣而故意为之的。
可人家挖了个坑皇上就毫不犹豫的跳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能怎么办?
现在朝臣们眼瞧着大周的铁蹄都已踏到了奚华城,可以说是人人自危,生怕破城,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牺牲的对象。
太子与秦槐远又商议了一番要如何与皇上回话,待将秦槐远说的都记住了,就兴冲冲的告辞了。
秦槐远看着太子意气风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子是厚道人,于书画上的造诣也极为深厚,这样的性情,若做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或是勋贵人家的嫡次子,那是毫无压力的。只可惜他却生而为太子。
秦槐远已料到太子的进言皇帝听取的希望不大。
但纵然希望不大,也要尽力一试才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敢进言,可太子毕竟是皇帝唯一的继承者,皇帝就是愤怒,顶多也是斥责两句,至少不会将太子拉出去砍头。
秦槐远叫过启泰:“你去吩咐人,这几天注意宫里的动静,太子与皇上回话之后,皇上的态度如何。”
启泰点头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秦槐远便回了兴宁园。
兴宁园中。
孙氏刚刚瞧过大夫,大夫的诊断与冰糖所说无二,秦宜宁这会子才放下心,扶着孙氏躺下歇息,道:“母亲不要轻易动气,气大伤身,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还是与人置气要紧?”
孙氏奄奄的道:“我是个嘴拙的,关键时候从来都不占上风。反正我是心寒透了。”
秦宜宁笑道:“您别想那么多了,您是与父亲过日子,又不是与旁人,只要父亲肯对您真心,那不就得了吗。您想想这些日,父亲为了大表哥的事,在定国公府帮了多少的忙?外祖父和外祖母都病倒了,五表哥和八表哥一时间都没了主意,还不是父亲在旁指点支撑?父亲肯为国公府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您?”
孙氏听着这些,心里很是舒坦,唇边也带了些笑意:“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秦宜宁认真的点头,接过金妈妈端来的燕窝粥,趁着说话的功夫喂给孙氏,口中还不住的道:
“父亲与母亲年少夫妻,多年来伉俪情深,一同经历的风风雨雨还少吗?我虽回家的时间短,却看得出父亲对您是十分体贴敬重的。”
孙氏才刚吃了药没食欲,听着秦宜宁的话却吃进去大半碗燕窝粥,就连一直阴沉的脸色都渐渐放晴了。
金妈妈看了笑的见牙不见眼,暗想到底还是要亲生的贴心,知道一心为了生母着想,便也跟着劝道:“四姑娘说的极是。夫人只是一时生气才没想过来,其实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夫人是与老爷过日子,老爷肯疼惜您,旁的哪里还有那么重要。”
孙氏点了点头,憋闷了一下午的郁气尽数散了,笑容满面的点了下秦宜宁的鼻尖儿。
“怪道你外祖母说你是个看事情通透的,可不正是如此么,咱们一同回去,你外祖母都只疼你不肯疼我了。”
秦宜宁笑了起来:“外祖母是疼您才会这么疼惜我的。若没有您,哪里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孙氏忍俊不禁,掩口笑了,气色也恢复到了平日的模样。
秦槐远站在廊下,将方才屋内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面上便有些不自在的泛红,想了想,并未进屋里去,转身出去了。
方才被秦槐远吩咐不允许做声的采橘和采兰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笑了。
孙氏吃过了粥,漱了口,秦宜宁和金妈妈就伺候她睡下了。
秦慧宁被秦宜宁打掉了一颗牙齿,还丢进了后花园荷塘里的事,是次日才知道的。
听着金妈妈客观的描述,孙氏对着铜镜看着里头的自己,许久才叹了口气。
“慧姐儿到底是个孩子,你待会儿开了库房,将颜色时新的尺头选两匹,给慧姐儿送去添置新衣,还有,再请一位太医好生给慧姐儿瞧瞧,天气这么冷,小姑娘家的不要伤了根本才好。”
“是。”金妈妈笑着应是,心中却暗暗的赞同四小姐的做法,觉得畅快无比。
那般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分明就是个挑事儿精,若不好生惩戒她一番,她说不准还真长成乱家的根子,也就只有四小姐这般厉害的人物才制的住她。
且不论秦慧宁染了风寒卧病不起,老太君和孙氏是如何心疼的。
单说小年这一日,众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太子却被罚跪在御书外足有两个时辰,冷的昏了过去,才被皇上允许抬回东宫禁足。
这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与此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大周皇帝李启天下的国书。
也不知大周是怎么办到的,国书竟像是皇榜一般,一夜之间被贴在了京都城以及附近城镇的大街小巷,上头豪言壮语,怒斥燕朝皇帝居心叵测,只要个人的脑\浆给大周太后都不肯,根本就没有和平的诚意,还扬言必定要踏平大燕,将皇帝抓去凌迟。
百姓们害怕的,愤怒的,骂昏君的,骂大周的,各种说法沸沸扬扬。
而皇帝得知消息后,吓得脸色惨白,先是休书一封仔细的道歉一番,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大周。
仔细想想,又叫了王大总管进来:“传朕的旨意,召奚华守将孙海茞、孙海菁及其家眷进京,另派王辉将军赶往奚华接任守将职位。”
奚华城古老的城墙沧桑的耸\立于一片苍茫大地中。八一????中文 ?.1ZW.城墙绵延,宛若展开双臂的巨人,将奚华全城军民拢在怀中。
城外五十里驻扎的大周军营,数十面旗帜迎风招展,黑色旗帜上金线绣成的猛虎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能扑出来将猎物撕扯入腹。
这是大周平南兵马大元帅、忠顺亲王逄枭所带领的“虎贲军”的军旗。
而一面面红底黑字的“逄”字大旗,也与军旗一同迎着野风猎猎招展。
军营之中,秩序井然,唯有校场处有热闹喧闹之声。
“好!”
“逄元帅好身手!”
“王二虎,你难道是白吃饭的!”
“四个人打元帅一个,你们要是还输,今晚的馒头可就分给兄弟们吃了!”
……
校场当中,四个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的北方汉子打着赤膊,满身热汗在冷风里冒着白气,身上沾满尘土,一个个摩拳擦掌,将同样打赤膊的健硕青年围在中间。
就算已经被揍趴下两回了,四人依旧不服气!
他们就不信了!
他们四个都是“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走马”的汉子,比武功他们不是对手,比摔跤他们四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
瞧逄元帅那样,身上虽然精壮,可也是个瘦子,人都说身大力不亏,他们可不信这次还会输!
四个人同时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逄枭额角上的汗珠滑落下来,在寒冷的风中冒着白气,眼中闪着兴奋,飞快的迎战。
“元帅威武!”
“你们倒是使劲儿啊!”
……
围观的军兵看戏不怕台高,兴奋的大吼大叫。
虎子拉着须髯飘摆、道骨仙风的郑培在一旁观战,大叫着给逄枭鼓劲儿。
郑培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看着逄枭只是淡淡的微笑,眼角上翘的鱼尾纹和唇角的笑纹,显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格外慈爱。
战况很快分出胜负,事实证明,摔跤也不全凭力气,也要讲究技巧的。
逄枭伸手将被他撂倒的汉子们拉起来,爽朗的笑道:“今儿晚上给大家伙儿加餐,咱们今天吃肉!”
“好!”众人一阵欢呼,每个汉子看向逄枭的眼神都充满了热切和崇拜。
逄枭哈哈大笑,与兵士们勾肩搭背的说了一会话,这才抹着汗走向虎子。
虎子立即拿了逄枭的衣裳和大毛巾迎了上去,“主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郑培也笑着,将衣裳给逄枭披好,“小王爷要仔细身子,年轻时不注意保养,年老时病痛都找了上来可怎么办?”
逄枭用大毛巾随意的擦了擦汗,一面往营帐走一面系带子,“郑先生不必担心,咱们呆惯了北方,来到燕朝的地界儿上还真的不觉得冷,运动起来就更加不觉得了。”
“是啊,主子刚才真是太威武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您这样?您这般神武,我都不好意思给您做侍卫了!”虎子两眼亮晶晶的。
进了营帐,逄枭灌了一大碗水,这会儿也觉得消了汗,才将一身玄色的战袍穿利落,将头也用带子绑结实。
穿戴整齐的人英气矜贵,与方才那个爽朗的糙汉子完全是变了个人。
郑培满意的点头。
逄枭年少时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开心不开心就都写在脸上。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已能随意改变自己的气场,需要他做糙汉时他便是糙汉,需要他正气凛然他就正气凛然,需要他撒泼耍赖他也能毫不含糊,只是在人后,他一直都是懒得多语的模样。
“报!”帐外有人高声回话。
“进来。”
“禀元帅,奚华城中来了消息,燕朝皇帝急召两位孙将军以及家眷回京,换了一个叫王辉的将军来。”
逄枭闻言,摆摆手示意小卒退下。
待账内无外人,郑培笑了:“看来圣上的计策奏效,燕帝果真吓破胆了。”
虎子道:“我看那个狗皇帝根本就是个蠢蛋,贪生怕死还没脑子,倒也是可惜了那个孙元鸣,他虽然曾经出言不敬,但也是立场不同罢了,一介文弱竟那般有气节,到底是个值得敬佩的好汉,主子,您说是不是?”
逄枭点了下头,道:“他先走一步,也算是福气。”
虎子疑惑的“嗯?”了一声。
郑培想了想,随即解释道:“小王爷说的不错,燕帝昏庸多疑,胆小如鼠,想必看了咱们圣上的国书,一定会怕得要死,他们燕朝人才凋零,国库空虚,根本没有能与小王爷一战之人,能做的也只是想尽办法求和罢了。”
“求和?”虎子眨了眨眼,随即恍然,瞠目道:“郑先生的意思是,燕帝会拿孙家人开刀?”
“不错,咱们要的是孙元鸣的脑\浆,孙元鸣不肯给,燕朝皇帝不但被咱们圣上斥责,还被这般威胁一番,这个头脑简单的蠢材必然会想着用孙家人开刀来平息咱们圣上的怒气。”
“这个蠢货。”虎子哈哈大笑:“他将有能耐的都杀了才好呢。叫他们国那些人恨死他!”
听着郑培与虎子兴奋的对话,逄枭想到的却是那个与孙家有关的人。
她外家遭受如此大难,往后的生活应该也会受影响吧。
逄枭有些担心秦宜宁。
就算她是仇人之女,可在他心里,她总是特别的。
郑培是个人精,见逄枭神色,便堆着笑问:“小王爷在想什么?”
又开玩笑似的问道:“小王爷莫不是在想那位秦家姑娘?”
逄枭慵懒的靠坐在圈椅上,嘴角噙笑,眼神锐利,挑眉望着郑培。
郑培被他那一眼剜的像是掉了一块肉,但因他是曾跟过逄中正的谋士,又算是逄枭的半个师傅,亲眼看着逄枭长大,是以说话也并不避讳。
“小王爷,天下美人多的是,以您的才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总想着秦蒙之女?难道,小王爷是心悦于她?”
“本王何曾说过心悦她?”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还不知道。”
“不知道?”郑培皱眉。
逄枭直言道:“正因为本王不知道对她是什么感觉,才想快点将燕朝打下来,到时候将她放在身边,再慢慢想就是了。”
虎子瞠目结舌的看着逄枭。
您分明就是瞧上人家了!都把抢人家的珠花当宝贝供起来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郑培面色很难看,“小王爷,您别忘了王爷当年是如何去的!若不是秦蒙那个狗贼,逄家何至于此啊!”
“两军对垒,立场不同,战死无尤。”逄枭食指敲着桌面,“秦蒙固然可恶,但最该怪的,难道不是原本就对我父亲心存怀疑之人吗?”
郑培抿着唇不言语。
的确,若不是当时的昏君多疑,一个有漏洞可寻的离间计,又怎么会真的将逄家人置于死地?
说穿了,逄中正当年只是功高震主,皇帝忌惮罢了。
“况且,郑先生当年不是已经报复过秦蒙了?”逄枭又道。
郑培声音拔高:“只不过将个丫头偷出来,我看秦蒙也不怎么伤心,这算什么报复?当年咱们是想报复又没能力,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咱们有地位有权势,想碾压他们随时都能动手,自然不该放过秦蒙。”
逄枭心头火起,面上带笑:“既然明知道将来还会报复秦蒙,又为何要拿个无辜的人开刀?”
郑培被说的一时语塞。
正当这时,帐外传来一个尖细沙哑的声音:“逄大元帅,咱家带着圣上的密旨前来。”
是6监军!
此番出征,周帝派了大太监6远为监军随行。
虎子笑着去请6监军进来。
6监军三十出头年纪,身材中等,容貌清秀,面白无须,微佝身子给逄枭恭敬的行礼,将怀中蜡封的密旨双手奉上,谄媚的笑。
逄枭看了6监军一眼,拆了信封,将里头的字条拿了出来。
上头只有两个字——“屠城”。
逄枭面色不变,将字条放下。
虎子和郑培一直注意着这方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字条上的两个字,心里都是一跳。
逄枭想了想,问:“传旨之人可还在?”
“回小王爷,人已经回去了。”
“本王知道了,劳烦监军走这一趟。”
“不敢当,不敢当。”6监军笑着行了一礼,恭敬的退了下去。
人一走,郑培便抚掌笑道:“圣上妙计!如此一来,已被激起的燕朝民愤必定会更上一层!”
逄枭却一点奚华城的方向,笑问:“城中百姓妇孺与真正的军兵,人数各占几成?”
这是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大周的探子早就将奚华城里有多少军,多少民,粮草几何探查的清清楚楚了。
郑培一听就明白逄枭的意思了,不赞同的道:“小王爷不要妇人之仁。何况密旨也是圣旨。”
“妇人之仁?或许吧。”逄枭嘲讽一笑:“燕朝号称奚华城守军三十万,可实际上,将十岁出头的小小子都算上,奚华城守军也不过才三万人。战争,是爷们儿之间的战争,与老弱妇孺又何干?天下大乱,苦的是平民老百姓!难道当初咱们揭竿而起的口号都是虚的?!要我举起刀去杀毫无还手之力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这他妈的叫什么事!!这种畜生不如的事,谁他妈爱干谁去干!老子不干!!”
“小王爷!”郑培被逄枭一番话气的面红耳赤,跺脚道:“您不能如此意气用事,您也要以大局为重才是!您能有如今的地位不容易,况且您现在正是该与圣上修好的时候!
“圣上的旨意您不肯听,您可知圣上心中会如何作想?朝中同僚又如何想?圣上当初攻下北冀时投降咱们大周的降臣,心里可都是记恨您的!若是趁此机会进谗言,您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怕又要不保!到时您又如何自处!?”
周帝灭北冀时,逄枭是先锋,杀伐之事都是逄枭做的,加之为父报仇时手段狠辣,许多北冀旧臣心中,逄枭就是攻破他们北冀山河的罪魁。八?一中?文 ≥.≈≈1≤Z=W≈.≈
这些人现在虽然归降周帝,有些人还继续在朝中为官,可心底对逄枭都又恨又怕,少不得要背后捣鼓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譬入逄枭那与威名一样赫赫扬扬的骂名,便有一部分是这些人的手笔。
“本王明白。”逄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声音坚定,慢条斯理的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何况本王如今说白了就是一把还算锋利得用的刀,早晚会有不合手的一日,就算本王现在就解甲归田,那些所谓的什么地位、同僚的关系,降臣的挑拨,难道就会消失?”
“这……”郑培一时语塞。
他一直都知道逄枭并不愚蠢,许多事情看的清清楚楚,只是他处理的方法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先生也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吧?既然于情况无益,本王又何必要畏畏尾?‘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话不假。可本王不需要妇孺和孩童的骨来垒砌本王的荣华富贵。”
“小王爷,您太固执了!”
郑培捶胸顿足,满地乱转,焦急的面色涨红,口沫横飞的道:“您现在走的就是王爷当年的老路啊!我知道您心地仁慈,不愿意伤及无辜,但有些时候能怎么做并不看您的意愿,而是情势所逼啊!您此番若是抗旨,就等于是在破坏圣上的计谋,圣上心里必定会再记您一笔的!”
“随他吧。本王不能为了一时的胆怯,就去做那等会后悔一生的事。这一生很短,尤其我这种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人就更说不准了。原本就短暂的一生,若不能依着自己的意愿去活,那与被圈养的畜生有何区别?”
逄枭拿起狼毫笔,示意虎子磨墨。
虎子听了逄枭方才一番话,对他的想法很是赞同,是以并不理会郑培的反对,便去伺候了逄枭笔墨。
逄枭略想了想,龙飞凤舞,一封密信不多时就写完了。
郑培看着信的内容,焦急的抓耳挠腮,“您往后的仕途还要不要了!?抗旨不尊可是杀头的大罪!”
“放心,我有分寸。申饬是肯定会有的,记恨和猜度也不是一天的事儿了。丢了性命却不至于。你去外头问问,大周的兵马以及虎贲军认的是谁?”
“小王爷,您根本就是仗着军功和军权有恃无恐!”
“正是。反正我手握军权,即便没有什么想法都会被人猜忌,有这个能耐我为何不用?”逄枭随便将笔一丢,吩咐虎子“你去叫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到圣上手中。”
虎子点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郑培气的一拍大腿:“小王爷,您根本就不在乎您的仕途!”
“的确,我不在乎。”这一次,逄枭没有自称本王,而是推心置腹的道:“残害无辜百姓的事,我是不会做的,否则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见了我父亲,我必定抬不起头来。我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整天嫌弃我满手的血腥。这一次就算为了他们,我也不会答应屠城。”
郑培唇角翕动,许久才长叹一声:“小王爷,您现在走的可不就是当初王爷的老路吗,您要记得当年王爷是怎么被人记恨上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生而为人,就该做人事。不配为人的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做。”
郑培望着逄枭那双熠熠生辉的凤眼,最后只是点点头,再度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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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宜宁与孙氏正预备去定国公府。
皇上急召大舅、二舅,两位表哥和家眷进京。孙氏想着好歹是能见到两位兄长了,便想着将秦宜宁带过去给他们瞧一瞧。
秦宜宁已穿戴妥当,与金妈妈一同伺候孙氏戴上了狐狸毛暖帽,见孙氏眉眼中充满欢喜,禁不住提前提醒道:
“母亲,如今定国公府里情况紧张,咱们稍后去见了大舅和二舅,一定要多动动脑子,多观察情况,而且说话也要策略一些。毕竟大表哥才去,大舅还在伤心之中。”
孙氏对秦宜宁的话过耳不过心,有听也不懂深意,就只道:“知道了。我也有年头没见你大舅和二舅了。也很是想念,也不知道他们知道鸣哥儿不在了,要伤心成了什么样。”
秦宜宁见孙氏根本没有抓住重点,也不好再多说。
她总觉得大舅和二舅他们被急召回京都,事情不大妙。她提醒孙氏,是想让她留心异状,有情况也好立即想法子。
马车预备妥当,秦宜宁与孙氏便带上了金妈妈和冰糖一同出了门,先去慈孝园与老太君说明情况,毕竟才刚过了小年,家里为了迎接新年也在忙碌准备着。
秦宜宁笑着解释了他们去去就回来,老太君见秦宜宁这般恳请,这才点了头。
马车一路驶向定国公府。
谁知才刚拐到了定国公府所在的长街,透过车窗远远地就瞧见府门大开,穿着盔甲的士兵和身着灰衣的太监们,簇拥着一位身着黑貂绒大氅年过五旬中等身材的老者从正门出来。
秦宜宁见情况不对,忙吩咐停车:“别靠近,快,退回到巷子里去!”
车夫闻言赶忙听命。
孙氏焦急的道:“这是怎么了!什么人胆敢擅闯国公府!?”
“母亲,咱们先远远地看着,您别出声儿!”
孙氏也知道事情严重,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就有全副武装身着盔甲的兵卒押解着许多人出来。
为的第一人正是身着深蓝锦袍的定国公,他后头的两个男子秦宜宁不认得,但是可以确定那两人是大舅孙海茞和二舅孙海菁,再往后是四个青年,其中有秦宜宁认识的五表哥和八表哥,还有两个年纪稍长的,看长相应该是二表哥和四表哥,再往后头,还有几个男孩子,年纪大的七八岁,年纪小的还被仆从抱着,只有四五岁模样。
所有的男丁,都被五花大绑,栓粽子一般栓成了一串儿。
男丁后头,是被同样绑成一串的女眷们和仆妇们。
“这是,这是怎么了!”孙氏惊骇的颤抖着。
“国公府被抄了!母亲,咱们快回去,找父亲问问情况!”秦宜宁按着孙氏不让她起身,赶忙吩咐了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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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吓人的场面,呆愣了片刻,沙哑尖锐的声音像从喉管中挤出,惶急的拍着马车壁,“停车!停车!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秦宜宁见状忙扶着孙氏:“好,好,母亲别急,咱们看看怎么回事。八一中?文? ?.㈧㈠1㈠ZW.看明白了,回去也好与父亲商议怎么解决!母亲千万冷静啊!”
“是啊夫人,四小姐说的是,这会子咱们千万要沉住气。”金妈妈额头上都是冷汗。
冰糖脸色惨白,咬牙切齿道:“昏君不知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马车停下,几人都撩起车帘挤着往外看。
此时,定国公府的事已经惊动了路人和附近邻居家的仆婢,许多人围拢过来。有单纯为看热闹的,也有满腹疑惑义愤填膺的,众人的议论声嗡嗡的响起,全都在疑惑好好的定国公家,才刚办完世孙的丧事,怎么就沦落到抄家的地步了!
秦宜宁见人这样多,就和金妈妈扶着孙氏下了马车,几人将披风和兜帽戴的严严实实,躲在人群后远远地看着。
大敞的府门已被咣当一声关上,兵卒在门上贴了封条。
府里的主子下人都被赶了出来,像骡马一般拴着站成了几列。
定国公夫人、大舅母、二舅母和几个媳妇打扮的主子被拴在一排,众人想尽办法的搀扶着中间的两名孕妇,其中大腹便便即将临盆的是五表嫂,初初显怀的是八表嫂。可即便有身旁的人搀扶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急的站在前一排的五表哥和八表哥频频回头询问。
兵卒见状,先是看向为穿了黑貂绒大氅的五旬男子。见他冲着这边努了努嘴,兵卒便会意,抡刀鞘给了五表哥和八表哥几下,当即就将头脸大破了口子,鲜血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抄家呢这是!谁准你们说话了!”
“啊!别打了!”女眷尖叫。
“不准动我孙儿!”定国公大吼着用身子去撞开那几人,虽双手反剪着被绑在身后,人却如巍峨的大山一般,挡在了儿孙面前。
大舅和二舅则是愤然的又踢又撞,将那几个动手的兵卒都踹翻在地。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围观之人也指指点点。
“打你们?打还是轻的呢!”
“曹炳忠!你敢让人动私刑!”
原来为之人就是曹国丈!
“皇上将此事交给我,我要怎么办就全看我的高兴!你们若不服气,大可以去皇上跟前分辨,不过前提是你们能见到皇上。”曹国丈得意的笑着:“你们不是有能耐么?怎么现在都成了待宰的鹌鹑了?!”
而围观的民众在一瞬的安静之后,有人大着胆子愤愤不平的道:“定国公家犯了什么罪?他们家大爷才刚为国明志,怎么这会子就抄家了!”
“是啊,为何要抄定国公家!”
“一定是妖后撺掇的!”
“这个人就是妖后的爹!也不是好人!”
……
有人开口,便有人符合,人虽都有趋利避害之心,可情绪一旦被调动起来,头脑热说话就也不那么多顾及了。
更何况法不责众,这些人又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只是低声议论罢了,他们就不信这些人能将他们也一道抓了。
曹国丈愤然瞪了一眼人群。
兵卒立即会意,上前去推搡围观的人群:“都闭嘴!你们都想陪葬不成!”
前头的人被推到了好几个,后头的人也被拥挤,秦宜宁和金妈妈扶着孙氏,冰糖扶着秦宜宁,四人饶是相互搀扶着也被拥的跌了跤。
见官兵动了手,百姓们安静下来。
曹国丈挑起嘴角,嘲讽的道:“孙德成,你当现在还有你开口的份儿吗?你们府上尽出乱臣贼子!皇上已经震怒,你们还想煽动百姓闹出民乱来不成?!”
转身,曹国丈对着围观百姓朗声道:“大周原本已对咱们抛出橄榄枝,只要孙元鸣肯将脑\浆献上为大周太后治病,或许咱们的危机就可解了,可孙德成教导出的好孙子,竟然抗旨不尊!这抗旨的罪皇上还没追究呢!到如今,大周上国震怒,忠顺亲王的虎贲军大军压境,若真攻破了奚华城,咱们京都百姓还能安稳?这些都是孙德成一家子害的!”
“我呸!不要脸!”
“明明就是昏君贪生怕死!”
……
人群小声议论,秦宜宁和孙氏就在人群中,听的清清楚楚。
曹国丈浑不在意,高高在上望着定国公一家老小:“皇上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周的国书帖的到处都是,为了咱们大燕的百姓,也只能将你们一家子问罪了。”
“我不信!皇上即便要我孙家人性命,我也要听皇上亲口的旨意!我不信我们孙家满门忠臣,我孙儿为国明志,我儿子征战沙场,到最后就是这个结局!”
“你想听皇上亲口旨意?可皇上却不会见你!”
定国公满脸紫涨,“曹炳忠,你这个奸诈小人!你教出的女儿狐媚惑主,专门撺掇皇上不做正经事!你也是个奸臣国贼!!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哈哈哈!”曹国丈朗声大笑,抚掌道:“我的报应还没来,可你孙德成的报应却来了。”
随即面容严肃,拔高了声音道:“皇上旨意,孙禹抗旨不尊,以下犯上,定国公一脉大有不臣之心,挑拨两国关系,害的大周与大燕不能和平,着定国公府男丁,不论长幼,全部斩,三日后午时行刑!女眷即刻充卖教坊!定国公府仆从,三日后于长街口开市卖,定国公所有名下财产,一律没收充公!”
一阵静默之后,场面顿时喧哗起来。
定国公呆愣在原地。
定国公夫人眼中茫然一瞬,随即尖叫,“不!”
大舅吼道:“皇上!您不能被奸臣蒙蔽双眼啊!我孙海茞一生为国征战,我儿忠心耿耿,满腹的报国热忱!您却要我儿子的脑\浆去求和!现在您又要我全家人的性命!我最小的侄儿才五岁啊!皇上!稚子无辜!求皇上开恩!”
“纵然定国公一脉不得皇上青睐,可五岁的孩子又懂什么!我等死不足惜,求皇上留孙家一丝血脉啊!”
大舅和二舅悲凉的呼声引得民众哗然,纷纷高声骂起了昏君。
曹国丈却是冷笑:“皇上圣明,说你们有不臣之心果真没错!你瞧瞧,几句话就能煽动的无知百姓大骂皇上?!”
随意摆摆手,就有几个太监和兵卒冲向了人群,抓了刚才喊得最大声的一个青年,一刀就劈砍过去。
这一刀正砍在那青年的脖颈上,鲜血喷溅的老高,尸体倒地,出扑通一声。
人群当即寂静下来。
曹国丈转身望着围观之人:“再有胡言乱语者,论叛党罪!”
百姓们哪里还敢再说话?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定国公双眼赤红,两行热泪涌了出来:“皇上负我孙家,负我大燕忠臣!皇上,您就不怕臣子心寒吗!”
“住口!男子收押刑部大牢,女子一律送到教坊!都带走!”
“是!”
“老爷!”定国公夫人哽咽着。
定国公回过头看向老妻。
他们都知道,经此一别,便是永别了。
“佩珍,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不,老爷,你是英雄,是好汉,妾身一生能跟随你,已经知足。”定国公夫人泣不成声。
大舅母、二舅母以及几个表嫂都疯一般叫着自己的夫婿,两厢挣扎着靠近彼此。
大舅与二舅虎目含泪,扑通跪下。
因是被绑成了一串,男子们都连带跟着跪了下来。
“儿子不孝,叩别母亲。”
大舅和二舅一行礼,几位表哥也跟着给大舅母和二舅母叩头。
大舅母嚎啕大哭,而二舅母则是疯狂的大吼着,口中听不清在说什么,人已半是癫狂。
问斩的男丁中,她二房的人最多,其中还有她才五岁的孙子。
这诛心泣血的场面,引得围观民众再一次哗然。
孙氏再也忍不住,疯了一般的甩开秦宜宁和金妈妈的手,拨开人群冲了上去,“爹!大哥!二哥!”
秦宜宁和金妈妈也冲了出来,见兵卒要阻挡孙氏,秦宜宁生怕孙氏吃亏,横在了孙氏身侧,用手臂和背部阻挡兵卒的推搡。
但是三人还是被官兵拦的不能寸进。
定国公、大舅,二舅以及表哥们纷纷回头,含泪看着孙氏和秦宜宁。
“外祖父,大舅,二舅。”左右已经是露了面,也没意义再藏。
秦宜宁原地跪下行了大礼。
定国公看着秦宜宁和孙氏,并未说话。
大舅和二舅又哭又笑:“这是菡姐儿的闺女吧?好好照顾你娘。”
“大舅、二舅放心。”秦宜宁扶着孙氏。
孙氏额头贴着青石砖地,呜咽着大哭:“爹,我不要你死,大哥二哥,我不要你们死啊!”
曹国丈先是瞪着孙氏和秦宜宁,因碍于孙氏已嫁作人妇,且夫婿还是秦太师,不敢动作,就只沉声吩咐,“还犹豫什么,还不带走!”说罢自己上了马车,先行离开了。
兵卒和太监闻言,就要去将女眷们和男子分开来,一左一右带走。
终于是要别离,紧握的手也要被强行分开。
定国公满含期盼的向着老妻道:“佩珍!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定国公夫人已被泪水糊了双眼,努力的点头。
五表哥急得大叫着:“祖母,求你照顾霜儿!霜儿,不哭了,生下咱们的孩子,好好活着!”
“夫君,夫君!”五表嫂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五表哥的手,混乱中被兵卒拉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捂着肚子痛呼起来,被强行拖走,地上竟留下一行血迹。
五表哥目眦欲裂,他的孩子!
秦宜宁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阻拦自己的兵卒推了个跟头。
谁都没料到一个千金小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有人要拔刀,却被知情的太监拦住,“这是秦太师家的小姐!”
然而这些人不敢动刀,却依旧有三、四个壮汉将秦宜宁阻拦住,不准她靠近。
秦宜宁只得大声道:“表哥放心!”
这一声,让定国公、大舅、二舅和几个表哥都看向了秦宜宁。
秦宜宁眼中有泪,眼神却极为坚定:“我这就去教坊!”
专门向教坊租赁犯妇的昭韵司,如今是秦宜宁的产业!
定国公含笑,重重的点头。
秦宜宁也点头,最后与五表哥和八表哥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
五表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宜姐儿,哥哥谢谢你!”
秦宜宁快步奔到跪地大哭不止的孙氏身旁,将人强行搀了起来,“母亲,您先回家去!”
“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去刑部大牢!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孙氏抽噎着摇头。八一中??文网? ? ≠.≤≥1≤Z≤W≥.≤
“凭那是圣旨!旨意就是皇上下的,您找谁告御状!?”秦宜宁双手握着孙氏的肩膀,手上稍微用了力,压低声音,每个字都用力的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母亲!圣旨已下,便无可挽回,咱们只是女流之辈,且还是秦家的人,咱们的动作,会影响到秦家人的生死!母亲,你希望秦家所有人跟着外祖父他们陪葬吗?!”
“你怎么能如此冷血!”孙氏不可置信的望着秦宜宁,双手用力推她,“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外祖父他们去死吗!”
这一次,秦宜宁坚定站在原地,并未如从前那般顺着孙氏的力道放手,而是双手紧紧攥着孙氏的肩头,直将她疼的眉头紧锁,眼泪都忘了流。
“是,或许是我冷血。我这些年虽然长在山里,可小时候也在市井求生过,我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见过人性善良的一面,但是更多的,我见到的是人性真实和丑恶的一面。”
“大难临头,就算我父亲有心帮衬定国公府,可皇上是能听进去谏言的人吗?母亲想想,父亲也是一家的顶梁柱,他会逆触龙鳞,将自己家人也放在火上烤吗?”
“我父亲是当朝太师,都做不到的事,母亲是深宅贵妇,又如何做得到?”
“您现在若有动作,只是将秦家也搭进去!”
孙氏呆呆的望着秦宜宁,眼泪再度涌了出来:“那,我们就只能看着你外祖父、你舅舅和你表哥他们被砍头?你三表哥家的幺子才五岁啊!”
秦宜宁眼中也蓄了泪:“母亲,这就是现实。您听我的,现在就回府去,称病谢客,任何人都不要见,老太君若是强要见您,您也再不能与老太君顶嘴了,母亲,您要认清现实,您往后没有娘家了!”
没有娘家了。
没有靠山了。
孙氏这些年的骄傲和依仗,与老太君和秦槐远吵嘴时最常提到的便是她的娘家,她的父亲。
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会给她撑腰了。
她的娘家,倒了!
秦宜宁见孙氏呆呆的,知道自己的话多少起了一些作用,就紧忙吩咐金妈妈:
“先服侍夫人回府,千万劝着夫人,不要与老太君或任何人生正面的冲突,一切等我回家咱们再商议,孙家的事很快就会人尽皆知,秦家的天很快也要变了。”
“是,四小姐。”金妈妈重重的点头,第一次深刻的觉得,即便没有老爷对夫人的宠爱,即便夫人失去了娘家依靠,只要有四小姐在,她们也是有主心骨的。
秦宜宁这厢便吩咐车夫解下一匹拉套的马来,回头道:“我去寻钟大掌柜,可能晚一些回去,你们回去帮我支应着。”
冰糖点头:“是,姑娘放心,夫人我也会伺候好的。”
秦宜宁一抖缰绳,策马便走.
秦宜宁没有学过什么骑术,但是曾与野马群打过交道,骑过野马,是以操控这般驯化过的马儿并不费力,很快就赶到了钟大掌柜家里。
钟大掌柜不在家。
见秦宜宁来了,小厮立即飞奔着去悦升客栈寻钟掌柜回来。
钟掌柜此时也知道了定国公府出事的消息,听了小厮传话,快马加鞭的回了家,不必秦宜宁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
“东家只管放心,我这就去调派现银,说什么也要去教坊将老东家和女眷们都赁出来。”
秦宜宁见钟大掌柜面容真诚,并未怕惹祸上身,心中很是安慰和感激。
“那就有劳钟大掌柜。赁人虽然焦急,但是更要紧的是能不能立即派大夫和产婆去教坊,我五表嫂即将临盆,八表嫂怕也动了胎气。”
钟大掌柜闻言一惊,忙点头:“好好,咱们昭韵司别的不说,人脉多的是。我这就去安排!明杰留下听东家的吩咐,救人如救火,我先去疏通关系。”
“好。一切拜托钟大掌柜了。”秦宜宁颔致谢。
钟大掌柜摆摆手,火烧屁股一般跑了出去。
秦宜宁将钟大掌柜送到了门前,看着他急匆匆的走远了,拧着眉坐下。
一旁三十出头的男子一直垂站着,秦宜宁这才有空打量他。
身量中等,穿了身细棉的袄子,头戴**帽,面容敦厚,眼神精明。
察觉秦宜宁的打量,这人行了礼:“东家好,小人景明杰,小人的母亲是在府上厨房当差的。”
原来是他!
秦宜宁被关祠堂时,是景妈妈来送饭传信,后来景妈妈又来给她传过话,当时她就与秦宜宁说过,自己有个儿子在钟大掌柜手下做了个三掌柜。
“原来是景掌柜。”
“不敢当,不敢当。承蒙东家姑娘照顾。我才能跟着钟大掌柜身边学一学做事。”景杰明行礼。
秦宜宁知道钟大掌柜是个做事有分寸的,能安排给她用的人,必定是极为信任的人。
用人不疑,是以秦宜宁直接道:“昭韵司旗下原本有两家妓院,有一家改成了酒楼,还空着一家,现在那处房产可有用处?”
“回东家,那处房产并无用处,只留了人看屋子。”
秦宜宁计算了定国公府女眷们的人数,又想了想昭韵司旗下两家客栈的大小,将人安排住在客栈是不合适的。
一是在客栈住不开,二是客栈人来人往的也不安全。
她要将人租赁过来,总要有地方安置,外祖母一家已经没了男丁,总不能将这些人也分开。
想了想,昭韵司空置的房产能安排下所有孙家女眷的,也只有原本当做妓院的那一处房产了。
“景掌柜,劳烦你安排人将那处屋子打扫妥当,将一应被褥衣裳等等日用品安排下去,所花用的只管记在账上,报给钟大掌柜便是。”
景明杰明白秦宜宁的意思,道:“东家是想安排孙家的女眷住过去?这倒是妥当,那宅子已经整理过一番,住人最合适不过,不过还是要安排一些护院过去。东家不必担心,我这就吩咐下去。”
秦宜宁点头,让景明杰快去,自己则是在钟大掌柜家的外院书房里等消息。
直到天黑钟大掌柜才回来,进门就道:“亏得咱们去的及时,若是晚一会儿,那位奶奶怕就要一尸两命了。这会子才生产完,说是生了个女娃,母女平安,教坊我已经打点过,明日就能将人都接过来。”
秦宜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凭空拜了几拜,感激的道:“多亏了钟大掌柜。”
“东家说的哪里话,我一家人的命都是东家救的,何况老东家从前就待我不薄,东家更是义薄云天的女中豪杰,做的都是道义之事,我着实没有道理袖手旁观。”
秦宜宁站起身来,想了想道:“昭韵司的人脉这么广,刑部大牢里能否说得上话?若能的话,好歹给我外祖父他们送去消息。告知他们五表嫂平安产下一女。”
说到此处,秦宜宁不由得叹息:“是个女娃,也好,若是生了个儿子……”怕皇帝连新生儿都不肯放过。
钟大掌柜闻言也长叹了一声:“定国公府的事现在京都城都传遍了,大家私下里都知道定国公一家冤枉。很多从前仰慕定国公世孙才华的士子们已经开始联名上书情愿了。但愿皇上能听一听百姓的呼声,能从轻落。”
“但愿如此。”秦宜宁心里燃起了一些希望,可是仔细回忆今日曹国丈说过的话,再分析皇帝的性格,希望就有破灭的迹象。
“怕只怕皇上到时会觉得定国公一家专门会煽动百姓,忌惮之心更重……”
钟大掌柜面容一凛,心也悬着。
秦宜宁将此处之事安排清楚,又告知钟大掌柜她吩咐景明杰收拾了那一处宅院给孙家女眷们住,便要回府去了。
今日出门一天,母亲提前回家去,也不知面对如此巨变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而且秦宜宁知道,老太君是最会趋利避害势利眼的一个人了。从前对孙氏多有宽容,大多是因为孙氏背后有定国公府支撑。
如今定国公府被问罪,老太君恐怕会心生恐惧,厌恶一切与定国公府有关的人,担心给秦家带来灾难。
莫说是孙氏在秦家的地位会一落千丈。
就是她这个得到过孙家产业的外孙女,恐怕也会被老太君忌惮上。更何况她还立即去将孙家女眷租赁出来养着。
从前她努力得了老太君的喜欢,怕会因这件事一夕消磨干净。
但是她不后悔,也不觉得可惜。
就算老太君厌倦了她,她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她不可能为了讨好老太君,就不管不顾定国公府女眷们的性命。她将人赁出来,不是为了施恩,而是为了帮母亲尽孝,也是为了定国公府给她的亲情。
秦宜宁回了府。
才刚进门,就被等在门房的启泰叫住了。
“四姑娘回来啦!老爷吩咐小人在此处等着四姑娘,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说是有话与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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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八一 ?.1ZW.因为她不能确定父亲对定国公府之事的态度。
父亲是个沉稳内敛、智谋过人的权臣。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她是一定要救孙家女眷的。
她不怕老太君反对,因为老太君再反对,也不可能对她的实际行动形成什么有力的阻拦。
可父亲不一样。
若父亲打定主意要反对,一定有法子能控制她的行动。
忐忑的跟着启泰到了外院书房,刚进院门,就看到廊下有两个身着淡蓝细棉比甲的美貌婢女正在等候着,正是墨香和丹青。
见秦宜宁来,二人屈膝行礼,一个进屋通传,一个迎了上来。
“四小姐安好,老爷吩咐婢子在此处等候着您。”
“有劳丹青姐姐。”
丹青仔细的为秦宜宁撩起墨绿夹竹暖帘,秦宜宁颔微笑,才转进了书房。
秦槐远身着浅灰道袍,肩头披着一件墨蓝色灰鼠猫领子的锦缎袄子,正盘膝坐在临窗的黑漆罗汉床上看书。
“回来了?过来坐吧。”秦槐远翻了一页书。
秦宜宁先是礼数周全了一番,才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接过墨香端来的茶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婢女们都退了下去。
秦槐远依旧在看书,一心二用的问:“今日都做什么了?与我说说。”
秦宜宁虽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依旧忍不住咯噔一跳。忙起身垂回道:“回父亲,今日原本是听说大舅与二舅回来了,要去给两位舅舅请安的,没想到跟着母亲才到国公府门前,就碰上了抄家。”
“嗯。”秦槐远轻轻将书扣放在小几上,封面上是《左传》两个字。
“曹国丈带人去抄家,宣布了孙家男丁不论长幼一律问斩,女眷押送教坊,仆婢三日后卖的消息,围观的百姓哗然愤慨,曹国丈还命人当场杀了个老百姓以平议论之声。”
秦槐远道:“后来呢?”
“后来,曹国丈吩咐将人带走,外祖父和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表嫂他们便是生离死别。场面很是……母亲难过的大哭。我们被曹国丈看到了。”秦宜宁虽避重就轻,却也不得不将曹国丈现了他们的消息告诉父亲,万一有个什么,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秦槐远沉吟片刻,点头又道:“你呢?你后来就没做什么?”
秦槐远的声音低沉温润,仿佛还含着笑意,可秦宜宁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子寒意从背脊升起,忙跪下行了一礼。
“父亲息怒,当时五表哥和五表嫂年少夫妻,不愿意分别,场面着实可怜,官兵撕扯之间,五表嫂被拥挤的跌了跤,动了胎气,父亲也知道孙家的冤枉,我着实不能眼看着五表嫂就那般丢了性命。是以立即命人找关系,救了五表嫂一命。幸而五表嫂产下的是一名女婴……”
秦宜宁飞快的看了秦槐远一眼,可秦槐远的神色至始至终都是一个模样,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秦宜宁只得继续诚恳的道:“至于我吩咐去办了租赁之事,却觉得是无妨的。皇上既然下旨让孙家犯妇进教坊为奴为婢,等的便是昭韵司的租赁。这朝廷里也在无第二家有权利去赁教坊的犯妇了吧?除非……除非皇上失察到不知道昭韵司已经给了我。”
皇上还真不知道。
秦槐远咳嗽了一声,才轻声道:“放肆。”
声音虽不大,可话语中的威严丝毫不少。
秦宜宁忙叩头:“是。女儿知错,不该背后议论皇上。”
秦槐远被她这模样逗的哭笑不得,强忍着才没让嘴角弯起来:“你难道只是议论皇上有错?”
秦宜宁抿了抿唇,抬起头时,清澈的眼眸宛若一汪清泉,满是疑惑的看着秦槐远。
“女儿并未抗旨,也未去做什么过分的事,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即便定国公有罪,可犯妇产子之事,里来也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我想,即便我不出手,皇上知道了也会派人去救五表嫂的。更何况,我本来就是昭韵司东家,教坊来了新的犯妇,我昭韵司正缺人手,去将人赁来又没有什么过错。这昭韵司赁人的规矩难道不是皇家定的?”
“你这丫头!”秦槐远拿起《左传》,轻轻地拍了下秦宜宁的额头:“道理还都成你的了。”
一点都不疼。
其中还有淡淡的宠溺。
秦宜宁摸着额头,再看向秦槐远时,眼中的孺慕之思几乎要化作温泉将秦槐远浸入其中。
秦槐远心中温暖,道:“你起来吧,丹青刚才命人预备了桂糖糕,你陪我用点。”
秦宜宁不挑食,什么都喜欢吃。但是桂糖糕是她的偏爱。
想不到父亲竟然知道?且还考虑到她今日忙碌没有功夫进食的事?
秦宜宁很是感动,笑了一下应是,起身坐在方才的位置上。
丹青和墨香二人便端了各色糕点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
秦槐远先是捻起一块桂糖糕来。
秦宜宁见状,便也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清香软糯,又不过分的甜腻,清甜美味叫她紧绷了一天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她不免食指大动,一连吃了四块,还灌了一碗茶,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底。
一抬头,却现秦槐远只是拿着那一块糕点并没有入口,而是笑看着她吃。
秦宜宁立即明白,秦槐远是怕他不动作,她也不敢动作,这才拿起一块做做样子的。
“父亲。”秦宜宁动容的唤了一声。
女孩子一双明亮清澈的杏眼湿漉漉的,看的人心里都禁不住柔软下来。那俊俏的模样似曾相识,与他年轻时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那般相似。这样一个聪慧可人的孩子,却是他这一生唯一可能有的血脉,是他生命唯一的延续。
秦槐远大手便忍不住又去摸了摸她的头,她眼中充满惊喜和笑意,还小动物一样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引得秦槐远一阵失笑。
原来带孩子,也有这种乐趣。
虽然女儿回家来已经十四岁,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可在秦槐远眼里,她就是个聪明又狡猾的小孩罢了。
若是天下太平,秦槐远真的不介意女儿怎么惹祸,孩子调皮,在外头闯了祸,然后哭着回家来找父亲,他可以施展能耐帮她解决麻烦,然后得到孩子的崇拜和仰慕,这多好。
只可惜,生不逢时。
“吃饱了?”见秦宜宁不在动作,秦槐远问。
秦宜宁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
秦槐远便肃容道:“你今日所做的事,虽于道义上和道理上都无懈可击,但你忘了,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现状。”
秦宜宁低着头,诚实的道:“回父亲,我并没有忘记。只是……”
“只是你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嗯。”秦宜宁点了点头,道:“我只是不想做违背良心的事,不像将来一辈子活在后悔和内疚中。我知道我有些冒险,但我相信,皇上也是爱惜羽毛之人,即便要找茬,也会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让他自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我前思后想,觉得并无不妥,这才动作的,并非是不考虑咱们家的情况。”
看了一眼秦槐远,见他神色依旧,秦宜宁又道:“而且,我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如今是太子太师,若是女儿的外祖母家出了事,女儿还袖手旁观,明明有能力救五表嫂还不肯出手,那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咱们家?如何议论父亲?咱们不成了贪生怕死的白眼狼了?女儿不想因为一时的害怕,让父亲清白了一辈子的名声染上污点。”
秦槐远沉默了片刻,并未开口,没有训斥秦宜宁,也没有指责她的过失,片刻后才道:“你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秦宜宁见秦槐远没有反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心里对父亲的人品更加的肯定和崇拜了。
她知道,秦槐远若是不想让她救人,就有一万种法子将她之前做过的事抹掉,让任何人都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既然父亲没阻止,那么就是他默许了她的做法,也会帮着她善后。
只是有些事,她可以做,秦槐远的那个位置,却不方便做。
秦宜宁有些激动,头脑也活跃起来,想了想道:“回父亲,接下来要紧的是母亲那里,再便是三日后的问斩,本朝斩之人,皇上若无吩咐,基本都是丢去乱葬岗,也没说不许人帮忙收尸的。”
秦槐远闻言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去求皇上开恩,放了你外祖父一家的男丁。”
秦宜宁苦笑道:“我求您是好求,可您求皇上却不容易了。”
皇上是被大周的国书吓怕了,必定要想法子平息大周的怒气,孙家倒霉撞到了刀口上,皇上已是打定主意要拿他们开刀。
一个人在恐惧时,天平的一侧是自己的性命,另一侧是别人的性命,他当然会选择保全自己。秦槐远就是去说破了嘴都没用,说不定还会惹火烧身,若是弄个不好,还会害了整个秦家。
秦宜宁不是傻子,父亲能默许她背地里为孙家做一些事,秦宜宁已经很是感激了。
秦槐远在朝为官接触的人不少,可如秦宜宁这般思想上与自己不谋而合,又无须他赘言就能明白他所想之人却不多。? 八?一中文 .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容貌和行事都与他相似不说,还聪颖非常。
秦槐远心里喜欢,面色和煦的道:“你倒是知道为父的难处。”
秦宜宁认真的道:“父亲能在皇上手下将官做到如今这般大,恐怕睡觉都要警醒的睁一只眼,着实是劳心劳神,您是一家之主,若您有个疏忽,咱们家怕就会如定国公家一般,女儿有时想起,都会为父亲的辛苦和压力而担忧。只可惜女儿身为女儿身,不能为父亲分忧。”
见她小小年纪一副老成模样,秦槐远就觉得女儿可爱的紧,她说出的话,偏偏又是最能触动他内心的话。这个家中,莫说老太君,就是两个弟弟,见了他也只当他是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有时,男人要的不是家里人能够帮自己多少的忙,只是体谅自己的付出和为难,便已足够叫人觉得暖心了。
该商议的都已说定,秦槐远便道:“稍后去给你祖母请安,若祖母问了什么,你好生应答。”
秦宜宁就明白秦槐远是怕她与老太君顶嘴,冲撞了老人家。
“是,女儿明白的。”
秦槐远满意的点头,道:“这便回去吧,再好生劝劝你母亲,她心里必定难过。”
秦宜宁应是,刚起身行了礼,外头就传来启泰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了人,说是皇上有急事召见,让老爷入宫!”
秦槐远淡淡道:“知道了。”
秦宜宁心头一凛:“父亲,昭韵司的事……”
“为父自有主张,你且去吧。”
“皇上不会责罚您吧?”秦宜宁很是担忧。若是她所拥有的东西会害到家人,她宁可不要。
秦槐远点了一下秦宜宁的额头:“小孩子家的,就做点小孩子家的事,年纪小小的不要这么爱操心,去给你祖母请安吧。”
这般宠溺的语气,是秦宜宁极少从长辈身上得到的,她当即便小脸泛红,雾蒙蒙的双眼弯成了两弯月牙儿,乖巧的给秦槐远行礼,退了下去。
秦槐远目送秦宜宁走远,便吩咐启泰预备车马。
秦宜宁这厢快步回了慈孝园,还没到门前,远远地就看到有个小丫头子蹲在台阶上,见她来了蹭的起身就蹿进院子里去了。
她觉得奇怪,脚步微敛,复又举步,刚刚踏上台阶,却见秦嬷嬷提着一盏灯快步走了出来。
秦宜宁一瞬了然,迎上秦嬷嬷,委婉的问:“秦嬷嬷,老太君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秦嬷嬷屈膝行了礼,秦宜宁便也回礼。
二人到了一旁,秦嬷嬷这才压低声音道:“老太君身上不痛快,这会子刚吃了药,正生闷气。今日定国公家的事传遍了,老太君心里担忧,劝了大夫人几句,大夫人许是心情不好,顶撞了老太君,老太君一怒之下就命人将大夫人关进祠堂思过。四小姐稍后见了老太君,仔细着一些。”
秦宜宁有些惊讶。
孙氏犯浑她并不意外,意外的却是老太君竟势利眼到如此地步。
老太君不待见孙氏可不是一两天了,从前一直忍耐,现在竟然一天都忍耐不了了。
“多谢秦嬷嬷,我知道了。母亲虽冲动,心地却不坏,且遇上这种事,什么人也都不会平静,说话不走脑子冲撞了老太君也是有的。老太君又一心为了咱们秦家全族,哎!也是为难老太君了。”
秦嬷嬷闻音知雅,笑道:“我也是这么劝说老太君的。”
“有秦嬷嬷在老太君身边,比我们这些小丫头可是顶事儿的多了。我们遇到事情就慌了手脚……”
这些话,秦嬷嬷听了受用的紧,与秦宜宁相携进门过了穿堂,一路上面上都带着笑,下巴也不自禁扬起。
秦宜宁便也强压下悲伤和慌乱的心,面上强挤出个微笑。
老人家迷信,本就怕秦家被定国公家连累,若她再哭丧着脸,要说什么事能成?
“老太君。”进了门,秦宜宁绕过黑漆雕喜上眉梢插屏到了内间,端正的行了礼。
老太君手中拿着细长的黄铜烟袋锅子,正吧嗒着,见秦宜宁进来,拧眉沉声道:“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到哪里去了?你可别学了你母亲,到现在还分不清里外,你外家虽然对你好,又给你银子又给你买卖,可你身上流着的是秦家的血,你还是秦家的人!”
“你不要想着承了你外家的产业,就能怎么样了,那对他们从前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一个小丫头,头长见识短的,你知道什么!这会子就能感激的这幅模样了,你也不怕惹祸上身带累了咱们府里!”
如此劈头盖脸就是一番市侩经济学问,将秦宜宁说的心里郁结不已。
就算昭韵司对从前的孙家来说是九牛一毛,难道对秦家不是?怎么没见老太君舍得给她?
但是秦宜宁知道,老太君就是这个性子,毕竟是她的祖母,她难道还能杀了她?
“老太君教训的是,孙女早回来了,只是父亲叫我去外院书房说了半天的话,耽搁了时间,这才没有立即来给您请安。”秦宜宁乖巧的认错。
竟是她骂错人了?!
老太君憋了满肚子火气,却碰了这么个软钉子,不免有些尴尬。
秦宜宁哪里会等着老人家服软?那样可不是等着叫人记恨么。
是以当即又递了台阶:“让祖母担心,都是孙女的不是,今日定国公府出了这个事不说,大周国书被帖的满街都是,还有人被曹国丈当街杀了,如今外头正是乱的时候,孙女着实不该晚归,只是有生意上的急事儿,顺道去见了钟大掌柜问了账目上的事才回来稍微迟了一些,还请老太君恕罪。”
老太君觉得面上过得去了,心里熨帖的了不少,“嗯,知错就好,你起来说话吧。”
不知不觉间,就将一开始要骂的那些话都忘了。
秦宜宁笑吟吟的起身,拿了美人锤服侍老太君捶腿,只问一些老太君晚膳用的香不香之类的话题。丝毫没有孙氏求情的意思。
老太君见了心里就更熨帖了。
正当这时,外头大丫鬟吉祥快步冲了进来,面色惨白的道:“老太君!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仔细惊了老太君!”秦嬷嬷训斥。
吉祥看向秦宜宁,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怜悯,跪下道:“老太君,孙家男丁,刚才被拉出去,都给砍头了!包括才五岁的小表少爷!”
老太君一惊,手中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明灭的烟灰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不是三日后斩吗!”
吉祥道:“才刚老爷身边的启泰来回话,说老爷今儿晚上被皇上留在宫里商议大事,孙家人之所以提前问斩,是因为……因为大周那边,因没得到定国公世孙的脑\浆,一怒之下,命人一气儿坑杀了咱们大燕两万俘虏!皇上大怒,等不及三日后了,当场就命人将孙家男丁都给砍了!这会子尸就丢在午门外,满地鲜血,任人唾骂……”
老太君惊惧交加,恍恍惚惚退后一步,不留神踩到脚踏,一下子跌坐在罗汉床上。八一中?文网 ? .
“老太君!”秦嬷嬷慌乱的搀扶住。
秦宜宁也下意识搀扶,若细看她的神色,便可现她此时正在走神,一双翦水大眼中满含着悲痛的泪,双手也在颤抖,只是她强忍着泪意,竭尽能力的平静自己。
老太君双眼直,半晌方回过一口气来,眼泪也流下来了:“真是,造孽,造孽啊!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又问吉祥:“启泰有没有说你大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回老太君,没有别的吩咐了。大老爷只说今晚不回府里,请老太君不必担忧。”
“我哪里能不担忧!皇上可是一言不合便要人性命的!”老太君拍着胸口,眼泪落的滚珠一般。
“我就不该叫蒙哥儿去做什么官,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当初的离间计一出,的确是扬名天下重创了北冀,可蒙哥儿也叫逄之曦那个煞胚给记恨上了,如今他成了太子太师,大事小情的皇上都找他,说不得还被什么人忌惮算计,我这颗心啊,整天都跟着他悬着,像是被搁在火上烤。”
秦嬷嬷见老太君哭的伤心,急忙柔声劝说。
秦宜宁却是保持着搀扶老太君的姿势,心里悲凉的很。
定国公府死了那么多人,甚至连她七岁和五岁的小表侄儿也在其中,可老太君听闻消息,伤心的却是怕连累了自己家。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秦宜宁强压着悲伤,心里飞快的计算着:以老太君的性子,若她现在请求老太君放孙氏出来,让他们去送一送定国公府男丁,老太君必定会七窍生烟的连她都关起来。
老太君是宁让定国公府的人暴尸街头,就算臭了都不会理会的。
不光是老太君,换做任何一人,怕也没有胆量在皇上忽然震怒将人斩之后去收尸。
可是,她决不能眼看着外祖父他们这样凄惨的结局,收尸之事,她必须去做,还要做的滴水不漏!
有了方才与秦槐远的一番对话,秦宜宁心里多少也有了一点底,她抹了一把泪,心中已有对策。
秦宜宁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隐隐的能听到大叫:
“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大夫人,您不能啊!”
“大伯母您不要出去!外头乱着呢,您这样去祖母也会担心的!”
“我不!你们这群人,出事的不是你们的父兄,你们便不走心了!”
“您小声些!哎呦喂,这可是慈孝园门前!我的祖宗我的神佛啊!”
“我还怕人听见!?那忘恩负义的老虔婆!我家里富贵时她是怎么贴上来的!如今出了事,就将王八脖子一缩,简直猪狗不如!”
……
老太君听不大清楚外头的对话,可骂她的那几句却是听的格外清晰。
老虔婆,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掌嘴!掌嘴!”老太君满脸紫涨,蹭的站起身:“这就是那蠢妇的家教吗!怎么,她爹死了她的家教就彻底没了!敢这般辱骂婆母,哪还存半分孝心!我要休了他,我要开祠堂替蒙哥儿休了这个不孝的蠢妇!”
秦宜宁在一旁扶着老太君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冷。
即便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老太君这样做法未免也太难看了,足可见老太君并非只是势利眼,更自私自利到了冷血的地步。
秦嬷嬷在老太君另一侧,心里也在腹诽,只是身为下人她不能多言,无意中触及秦宜宁的眼神,秦嬷嬷竟觉得背脊上一阵凉,感觉自己对上的不是四小姐,而是秦槐远!
她不自禁的劝说道:“老太君息怒,大夫人的母家家破人亡,会这般难过也是人之常情,她这会子必定已头脑不清楚了,胡言乱语也是有的,老太君何必与个疯人计较呢?况且休弃之类的事,也要问过大老爷的意思,何况您怎么也要顾及大老爷在外的名声啊。”
秦宜宁不想继续听老太君说话,对她这个现实又势力的祖母已是看的透透的了。
她甚至想,若是母亲现在就被休出门去,其实也是好事,她有千万种办法让母亲在外面过的顺心顺意。
定国公才刚倒一天,相府众人的态度就这样了,母亲留下还要受多少磋磨?她又不是一个能够忍气吞声有谋划的人,还不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父亲就算想插手,他毕竟还是孝子。
屈膝给老太君行了一礼,秦宜宁道:“祖母,我出去看看。”也不等老太君说话,就快步走了出去。
老太君则是被秦嬷嬷扶着坐下喘着粗气,跺脚道:“你看看,这都翻了天了!”
秦宜宁出了慈孝园的院门,正看到金妈妈和冰糖一左一右劝说着捂脸大哭的孙氏,另外还有一个婢女和一个婆子跪地上抱着孙氏的两条腿。婢女叫翠芙,婆子姓张,一个是六小姐的贴身大丫鬟,一个是六小姐的乳母。而六小姐,正站在不远处,和看热闹的其他仆婢站在一起交头接耳。
秦慧宁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自己不出面,而是找了一杆枪来。
秦宜宁快步上前,随手将抱住孙氏双腿的两人提着领子丢开。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碰大夫人!定国公府就是倒了,大夫人也是我父亲的妻,你们想做什么?想死?”
翆芙和张妈妈都被跌坐再地上,不疼,却被吓的脸色惨白。
六小姐沉不住气,当即冲过来:“是大伯母不听劝说,非要出去,翠芙和张妈妈才会阻拦,大伯母可是没有禀告老太君,就私自冲出祠堂的。”
“怎么回事?”秦宜宁不理六小姐,转而问金妈妈。
孙氏这时已经大哭着抱住了秦宜宁,呜咽不清委屈的将眼泪都涂在她肩头,口里喃喃着:“我要出去,宜姐儿,我要出去看你外祖父!”
金妈妈低声道:“四小姐,才刚六小姐来告诉了夫人定国公他们被斩的事,夫人就急着要出去,咱们怎么都拦不住,您快劝劝夫人。”
秦宜宁搂着孙氏,斜睨六小姐,“你倒是听秦慧宁的话,她给了你多少骨头?”
六小姐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才愤怒的道:“你骂谁是狗呢!”
“骂你是狗,都侮辱了狗!看在二婶面上,我不会动你,只是你这般行事,到底登不上高台盘。冰糖,你立即去见二婶,将秦双宁私自去祠堂传信撺掇我母亲,又吩咐婢女和乳母将我母亲扣留在此处,激我母亲叫嚷的事告诉二婶,你口说无凭,再叫两个口齿伶俐的作证。”
“是。”冰糖点头。
六小姐尖叫:“秦宜宁,你我都是秦家的小姐,你欺负的了养女,难道还能欺负我这样亲生的!你敢去二夫人面前挑拨是非!?”
秦宜宁不理他,而是扫了周围围观的婆子们一眼。
立即就看到景三掌柜的母亲景妈妈拉着一个粗壮的婆子出来:“四小姐,奴婢愿为证人。”
秦宜宁颔:“好,多谢你了。”并未称呼景妈妈,而是装作不熟悉的模样。
景妈妈就拉着那粗壮婆子跟着冰糖往二房快步去了。
六小姐彻底慌了,她本来就没养在嫡母名下,这样一闹,嫡母哪里能放过她!?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们拦下!”六小姐尖叫着拉着翠芙和张妈妈去阻拦。
二人听命追了上去,却被景妈妈带着那粗壮的婆子用力一撞就跌了跟头。
秦宜宁这厢已趁乱在孙氏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孙氏先是怔愣,随即就双眼一翻,“啊”的一声昏死过去。
“母亲!母亲!快来人!叫大夫啊!”
“夫人必定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快来人啊!”金妈妈听见了刚才秦宜宁的话,这时只管大哭着冲进慈孝园去求助。
老太君此时穿着披风,已被秦嬷嬷、吉祥和如意搀扶了出来,皱着眉站在台阶上瞪着孙氏。
秦宜宁已扶着软倒的孙氏委坐在地上,无助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一声声呼唤小猫一般:“母亲,您别吓唬我,您快醒醒啊。”
老太君张了张嘴,却被秦嬷嬷暗地里捏了一把手臂。
她不甘心的看向秦嬷嬷,秦嬷嬷低声劝:“大老爷还在宫里,您好歹要考虑到大老爷的想法,况且,这么多人看着呢。”
老太君看了一眼围观的下人,这才强压着怒意将“立即将这个蠢材休了丢出去”的话咽了下去。
她毕竟还是爱惜羽毛的。
而且,眼看着家中出了事的儿媳昏倒在自己面前,她能不收留吗!
“将人抬进慈孝园先等大夫吧。”
老太君一吩咐,秦嬷嬷立即叫了人搬了春凳来,小心的将孙氏挪了上去。一众人跌跌撞撞的进了屋。
秦宜宁则是趁乱,快步奔去了二房的方向,迎面正撞上了才刚回了话出来的冰糖、景妈妈和那粗壮婆子。
“四小姐?”
“景妈妈,你立即想办法出去帮我给钟大掌柜传一句话,多谢了!”
“不敢,不敢,小姐只管吩咐。”
秦宜宁就附在景妈妈耳边交代了一番,见景妈妈明白了。又带着冰糖快步赶往慈孝园。
景妈妈则是加快脚步,从厨房后的进菜蔬鱼鲜的角门出府去了。
秦宜宁与冰糖踏进慈孝园大门时,秦嬷嬷正焦急的等在廊下。(八)(一)(中)(文)(网) | (八).8(八)1(一)Z(中)W(文).bsp;O M
看到秦宜宁拉着冰糖跑了进来,忙迎上来,低声道:“老太君这会子陪着大夫人,大夫人还昏迷着,老太君焦急的什么似的,见您不在,就更焦急了。”
秦宜宁领会得秦嬷嬷的意思,解释道:“我怕大夫赶来路程太远,来不及。”摸了一把汗,又焦急的催着冰糖:“你快去给我母亲看看。”
冰糖点头,忙跑进了屋。
秦嬷嬷见秦宜宁如此焦急,心中不免感慨,关键时刻,到底还是亲生的女儿得济。
这两天定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慧宁姑娘多着急,而且她刚才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这次是六小姐去祠堂报讯的。
六小姐与慧宁姑娘交好也不是一两天了,其中的关键还不是一想就明白了。
秦嬷嬷便叹了一口气。
“姑娘也别焦急,大夫人许只是伤心过度了,这人啊,一生里总要经历那些好的和不好的,三灾八难都受过了,人生也就完整了。您也别伤心,好生劝慰劝慰大夫人吧。”
“秦嬷嬷说的是。”秦宜宁颔,随即苦笑道:“不瞒您说,我着实已经慌了手脚了。我虽然回家的时间不长,可除了咱们家里的人,亲人第二也就是外祖父家了。如今他们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只是身为女子,也没法子可想。”
说话间,二人已经相携上了台阶,秦宜宁续道:“如今我能想的,就是好生安慰母亲,让她别在伤心,好生孝敬好老太君,也就罢了。”
秦嬷嬷闻言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她就知道秦宜宁是个懂事的,绝不会鲁莽行事,老太君先前还担心秦宜宁会为了外祖父家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看来也是想多了。
冰糖此时已给孙氏诊治过,回了老太君和刚进门的秦宜宁:“大夫人伤心过度才会晕厥,不如就让她好生休息一下,吃一些安神的药来试试。”
老太君见孙氏并无什么大病,就算倒在慈孝园门前也没道理就能讹上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沉着脸道:“罢了,就让她吃了药先歇着吧,别的以后再说。”
老太君也不想自己背上一个恶婆婆的名声,可孙氏刚才那般冲撞,甚至还骂了她是老虔婆,这事儿她现在偏偏还不能追究。
她总不能将昏迷中的孙氏再关回祠堂去吧?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孙氏的母家才刚出了那么大的事。
这孙氏倒也真是会昏!早不昏倒,晚不昏倒,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昏倒!
老太君瞪了孙氏一眼,这才冷着脸出去,从头至尾也不与秦宜宁说一句话。
秦嬷嬷跟着老太君出去,便低声将秦宜宁方才的解释都说了,老太君听了,面色稍霁,“算她懂事。”
而屋中的秦宜宁,打了不相干的人,只留了个冰糖守着门前,见左右无人了,才蹲在叫她上低声在孙氏耳边道:“母亲。”
孙氏倏的睁开眼,看了看左右并无外人,这才坐起身来,拉着秦宜宁的手焦急的道:“宜姐儿,你都安排下去了?”
“嗯。我才刚已经想法子传信出去了,母亲放心便是。只是要委屈您先装昏,否则我担心老太君会立即就处罚您。”
孙氏闻言,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将老太君的人引来,就只得捂着嘴伤心的低声啜泣,“你外祖父一家,去的太惨了。我看你祖母那样子,根本就是想让我与你外祖母一家斩断关系,你外祖父尸骨未寒,你祖母就想休了我,我怎么如此命苦,嫁到这么一个人家来……”
孙氏越说,哭的就越伤心,秦宜宁只得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母亲,且不论老太君如何,至少父亲是好的,实不相瞒,我背地里命人将外祖母他们租赁出来,还有打算安排人给外祖父他们收殓的事,父亲都是知道的,甚至是父亲暗地里授意我的。”
“是吗?”孙氏脸上挂着泪珠,满含期望的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点头,道:“只是父亲身份特殊,他即便有心,也不方便自己出头,只能暗中授意我。母亲应该能体谅父亲的左右为难。”
孙氏心里舒坦了一些,点点头道:“我自然是能够理解的。”
“所以母亲更要坚强起来,好生与父亲将日子过下去,就是外祖父他们在九泉之下,看到您过的好也会欣慰的。何况若是您过自己都过的不好,又哪里有余力去照顾外祖母他们呢?我安排的人这会子已将外祖母他们都接去我的产业了,往后外祖父他们都不在了,咱们家还算有一些能力的,不是更要对外祖母他们多照拂么。”
孙氏闻言点了点头,眸光之中多了几分坚定。
秦宜宁见孙氏这般,信中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越是遇上难题,咱们才越是要坚强起来。逝者已矣,生者就更要肩负起责任。”
孙氏早已被秦宜宁的一番话所动容,泪水再度在眼圈里打转。
秦宜宁笑着道:“母亲别伤心,趁着这会儿先睡下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孙氏被秦宜宁扶着躺下来,看着她俊俏温柔的眉眼,心中暗暗感动,但想到秦慧宁到这会子也没有来看她一眼,又觉得十分失望。
就在伤心、感动、失望,焦急,愤怒种种情绪之中,孙氏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秦宜宁坐在脚踏上,趴在床沿小憩起来。
屋内一片静谧,烛光摇曳,影子投射在格子窗上。
后窗外的人轻叹了一声,飞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就到了秦府外。
藏身在大树后的虎子见主子出来,看了看左右,悄然迎了上去:“主子,您回来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是咱们的人去的稍微晚了一些,尸竟然已经被好几波人收敛走了,这会子正打算安排人去差是谁做的。”
逄枭接过虎子递来的大氅披上,淡淡道:“不用查了,是她做的。”
虎子惊讶的“啊”了一声:“主子说的是秦四小姐?”
逄枭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使凌厉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她倒是机灵,还知道找几波人分批去做。”
虎子望着逄枭那柔和的眼神,心中暗笑,揶揄的道:“主子本来就是聪明人,您瞧上的人又哪里会是个蠢人呢?”
逄枭闻言淡淡的扫了虎子一眼,他几时说过看上她了?
“郑先生会乱想,也是你这张嘴先乱说的。八一中文 =.≈≠1≥Z≥W≈.≤”
“哎!主子怎么能赖上我呢。”
见逄枭走开,虎子也连忙追上,压低了声唠叨:“本来就是主子瞧上人家了,要不怎么孙家出了事,主子就急匆匆来了?不但要帮衬着人家的外公收尸,还当飞贼进人家府里偷看情况,您这样都不算瞧上,怎样才算?自个儿刚被削夺了平南大元帅的职位,被皇上申饬成那样,这会儿还有心关心旁人呢,您……”
虎子唠唠叨叨,没注意前头的人忽然止步,险些一头撞上逄枭的背。
“主子……”虎子紧张的吞了口口水,忽然想抽自己耳光。
真是,嘴太贱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逄枭因不肯屠城,上疏皇上,触了天威,惹得皇上大怒,急遣了两位大太监来,一个传圣旨,褫夺主子平南大元帅职位,一个传口谕,将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妇人之仁、沽名钓誉之辈,不堪大用”。
这还不算,皇上紧接着竟直接安排了兵部尚书廉盛捷来统领平南大军,接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主子从大元帅变成了个虎贲将军。,
而新上任的大元帅,却是个年老好色贪财之徒!
他姓廉,却一点都不廉洁。叫盛捷,人品也跟圣洁丝毫不沾边儿。
才进军营就安排了红帐子,说是要犒劳犒劳大军。
平南军中有两路兵马,十人里有九个是王爷的虎贲军,一个是从原本的起义军中来的,光这一成的人轮流进红帐,也能将军营的气氛搅合的稀烂,廉盛捷自个儿更是夜夜都要女子相陪。
如今军营的气氛都要烂成粥了。
主子那边憋着火,才刚雷利手段将红帐子强行撤了,惹得廉盛捷吹胡子瞪眼睛说要上疏弹劾他,这边儿就快马加鞭的进了京都,来看看秦四小姐的情况。
这还叫不在意?还说自己没瞧上?
只是他着实不该提起皇上的茬。
当初皇上未登基之前,与他家王爷和定北候季泽宇,三个人义结金兰,好的什么似的,如今却一个来平南,一个驻扎在北边抵御鞑靼,皇上稳坐高台,却开始忌惮他家王爷,将自己的人马留着不用,能死人有危险的地儿全让王爷的虎贲军上!
连他一个随从都看得出皇上安的什么心,王爷会不知道?
皇上已经不是当初推翻北冀暴政时那个一心为民的人了。
虎子心念百转,外间不过一瞬,他赔笑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转而道:“不过秦小姐倒真是个侠义心肠,又足智多谋。”
逄枭点了点头,复又举步。
虎子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天在仙姑观,‘天机子’说她有好姻缘,红鸾星已动,那时她可是看着您说的。主子要是喜欢她,何不就直接将人抢了去?反正以后秦家也是要完的。”
逄枭却道:“还不到时候。”
是不到时候去抢人?还是秦家不到时候完蛋?
虎子一头雾水,但见他家王爷又懒得说话了,也不好继续唠叨。
二人一路赶到了一处七进七出的大豪宅外,在后园子一处藏在藤蔓下不起眼的角门有规律的敲了几下,里头立即有人开了门请了他们进去。
而这大宅门正门高悬的烫金匾额上,“曹府”两个大字在夜色中反射月光和大红灯笼的光,正泛着淡淡的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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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次日清早回府,刚进门就听说了昨晚的事,他并未多言,直接去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这会子正在慈孝园正厅和儿媳、孙媳、孙女们说话,
二夫人笑着解释:“六丫头昨儿犯错,被我关在屋里读《女戒》去了,听说大嫂昏倒了,这会子正在母亲这里休养着?”
老太君拿着茶碗的老手闻言一顿,拇指上的玉扳指和茶碗碰出一声脆响。她没在意六小姐犯了什么错,却被二夫人的话勾起昨晚的怒气来,沉着脸将茶碗往小几上“笃”的一顿。
二夫人被唬了一跳,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屋内原本还是略微轻松的气氛,一下子也便的僵凝起来。
幸而此事外头小丫头回话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老太君,大老爷回来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谁不知道大老爷是老太君的心头肉。
老太君面上果然有了一些笑:“快请进来。昨儿一晚上都在宫里,也没睡觉,今儿必定是累坏了。绿娟,你预备吃的给大老爷,叫他吃了好补一觉。”
秦嬷嬷笑着应是。
秦槐远这厢已在外间解了披风,进屋来给老太君行礼,女眷们也与秦槐远行礼。
秦槐远往左右看看,没见孙氏和秦宜宁,只看到秦慧宁穿了身水粉的锦绣袄裙,正低眉顺眼的不知在想什么。
秦槐远看她的穿着,便蹙了眉。
“宜姐儿在给孙氏侍疾?”
在老太君身旁的圈椅落座,接过大丫鬟如意上的茶来啜了一口。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明白了秦槐远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
老太君便有些尴尬。
毕竟叫着要休了孙氏的人是她,她可没经过秦槐远的同意就说了那些话,才将孙氏气昏的。人家毕竟也是夫妻不是?
老太君不回答,旁人也不好说话,秦槐远就看向秦慧宁:“慧姐儿怎么不去给你母亲侍疾?”
被忽然点名的秦慧宁猛然抬头,对上秦槐远洞悉一切的眼神,心里一跳,忙道:“是,女儿是要去的,本打算给老太君请了安就去。”
“嗯。宜姐儿昨儿已经守了一夜,也该轮到你了。”秦槐远淡淡摆手:“你现在就去吧。唤宜姐儿来,我有事与她商议。”
秦槐远的话信息太多,将众人都震住了。
先,他虽人不在家,对府里的事却了如指掌。
其次,秦槐远心里,秦宜宁已经上升到可以“商议事”的地位了!
这分明是把女儿当儿子来养了!
秦慧宁却没想那么多,只有满心的妒忌再度燎原开来,她一面恭顺的应是退下,一面在心里暗暗后悔,下手太清,怎么就没机会弄死秦宜宁那个野蹄子!
秦槐远看着秦慧宁的神色,不必细猜都明白她心里中的想法。八一 =.==1≥Z≠W≥.≈≈
对秦慧宁,从前她是嫡女时,他便没什么感觉,只想着将来为她寻个合适的好人家也就罢了。是以待现她并非自己亲生时,他和孙氏的感觉并不相同。
他痛惜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市井受了那么多苦,几次活不下来,更郁闷的是枉他自诩聪明,却被人愚弄,不知动手之人背后要如何嘲笑他。
秦慧宁自以为掩藏极好的情绪,纵然逃得过所有人的眼,也逃不过秦槐远朝中历练出的火眼金睛。
“慧姐儿。”秦槐远缓缓开口。
秦慧宁闻言抬头,视线猛然撞上了秦槐远的,将她唬的忙垂了头:“父亲。”
“有几句话,我说,你听,你领会得多少,便看你自己了。”
“是,请父亲教诲。”秦慧宁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秦槐远轻轻地放下茶碗,声音温和的道:“你自知自己的来历,我被愚弄了多年,事后大可以将你送回养生堂去,你说是也不是?”
秦慧宁脸色惨白如纸,心里的惧怕蔓延至四肢百骸,手脚上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父亲说的是。”她声音干涩颤抖,想为自己多辩解几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之前没有想这么多,只觉得自己无辜,老太君、孙氏、外祖母等人偏心的没边儿了,秦宜宁归来后不但夺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还对她非打即骂,将她踩在脚下。
却没想到,自己的存在,于秦槐远而言是个曾被人愚弄过的证明,是英明睿智的父亲一生中的污点。她怎么将这茬给忘了?!父亲那般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会容许自己的人生存在污点?还将她这个污点留在身边添堵?
现在秦槐远这么说,难道是想送走她?
老太君也紧张了,焦急的唤了一声:“蒙哥儿。”
秦槐远对老太君温和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
“你是咱们家养了十四年的女孩,在老太君心里,在我和你母亲心里,即便得知咱们并无血缘关系,我们也仍旧将你视作秦家人,从未当你是外人,可你自己却先将自己当成外人了。”
屋内雅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的望着秦慧宁。
“就算宜姐儿回了家,你的吃穿用度也都是比照着咱们府里的小姐,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你仔细回想,是不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将心思用在正路上,过去的事我都可以当做没生过,但是日后,看你自己了。我言尽于此,你去给你母亲侍疾吧。”
秦慧宁浑身如坠冰窖,脸上却烧的通红。
她原本以为父亲忙于朝政,整天不在家,对家中之事必然了解不多,她不论怎么做,顶多将老太君哄好了也就是了。
今日秦槐远的话却将她所有的想法都颠覆了。
秦慧宁再不敢支吾,惶恐的行礼退了下去。
秦槐远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修长的手再度端起茶碗。
一旁的二夫人就更加尴尬了。
原来大伯什么都知道,平日里不管家里的事只是懒得管罢了。
这一次孙氏因六小姐去报信儿才一怒之下闯出了祠堂,还昏倒在了慈孝园,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万一秦槐远将过错归在二房的头上,她夫婿将来在朝中还混不混了!
要知道,二老爷也不过是在礼部挂了个不要紧的闲职,吃俸禄罢了。外头的人紧忙着想巴结太子太师都没门路,没道理他们是一家人,却因为个不懂事的庶女做错事而将人开罪了。
二夫人就笑着道:“昨日六丫头莽撞,我已经训斥过了。将她大伯母气的晕了过去,着实是因我管教无妨,大伯不要介怀才是。”
秦槐远笑道:“弟妹不必自责,这事起因还是在慧姐儿身上。也着实怪不得你。”
二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难为秦槐远是个洞悉一切的明白人。知道是长房的养女挑事儿就好。
“四姑娘来了。”
外头有小丫头子传话,不多时就见秦宜宁穿了一身茶白色的素缎褙子,下着暗青色八幅裙,长以深青色的缎带挽了双平髻,不施脂粉、未戴钗环的走了进来。
她原本生的高挑明艳,容色魅人,如今一身如此素淡的打扮,加之她熬的苍白的脸色和泛着青色的眼眶,更叫人看了心生怜惜。
与方才打扮水嫩的秦慧宁相比,这才是外家人过世后该有的反应。
众人心内不免暗想:到底羊肉帖不在狗身上,没血缘的到底差了一层,秦慧宁到底也太凉薄了一些。
秦宜宁上前来给老太君、秦槐远行礼,又给屋内的女眷挨着行过礼,这才规矩的站在了一旁。
秦槐远便问:“你母亲可好一些了?”
“回父亲,母亲身子尚可,只是因太过悲伤,神志有些不清楚,昨夜梦呓说胡话,女儿听了都觉得心酸。”
任谁家里摊上这样的事,精神状态能好了才怪。
众人便都叹息。
秦槐远道:“你多劝着你母亲,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你孝顺,可一些事也大可以交给下人们去做,你看你的脸色熬的。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留心。”
“是。多谢父亲关怀。”秦宜宁感动的微笑,眼睛水润润的,仿佛会说话一般。
被她这样小动物一般的眼神看着,秦槐远脸上也不免露出了笑意。
“百姓们已经自的给定国公府的男丁收殓了,你回头告诉你母亲,皇上即便想追究也无法追究,这事儿便这么了结了。”
秦槐远是在告诉她,她的安排成功了,皇帝为了爱惜羽毛也无法追究此事了。总不能将人再从坟里挖出来,那样岂不是更要激起民愤“?
秦宜宁松了一大口气,点头道:“是,我一定会与母亲说的,若母亲知道外祖父一家的仁义和英明并没有白费,定然也会高兴的。”
“嗯。”秦槐远点了点头,转而对老太君道:“有一件事,还要求母亲替儿子张罗起来。”
老太君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皇上下了旨,要将曹国丈家的长女赐给我做贵妾,让除夕之前就抬进门来,如今孙氏病着,且曹国丈家的姑娘身份特殊,还望母亲酌情筹办,不要辜负了皇上的圣恩才好。”
此话一出,全室寂然。
曹国丈家的长女,不就是曹皇后的嫡亲姐姐?!
这位即将进门的曹姨娘,如今整三十岁,因容貌倾城倾国,当初选夫婿就选的久了一些,直到双十年华才嫁了出去,谁知不过三年就守了寡,孀居至今,许多人都在说她也应该再嫁了。
没想到,皇上竟会将人指给秦槐远做妾!
就算众人都不懂朝堂之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可曹太师被弹劾丢了官,秦槐远立马成了太师,这两家的仇是已经结下了。
皇上却将曹国丈的女儿弄进秦府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何况,这位可是妖后的姐姐啊!
那模样不差是必然的,可是品性如何,谁能保证?
这个妾室进了门,万一张扬跋扈,背后又有曹国丈和妖后撑腰,他们府里还要不要过太平日子了!
众人都有些忐忑起来。
老太君想了想,却是面露笑容:“好,好,如今你虽然是太师了,可曹国丈毕竟权倾朝野了这么多年,门生旧部甚多,可比你的根基要深,皇上将她家的女儿给了你做良妾,那也是在帮衬你,咱们家与曹家成了姻亲,有多少的误会还不都化解了?往后有了曹家这个岳家,你与皇上也成了连襟,甚好。甚好!”
老太君越说,越是觉得爽快,面上笑意满满的道:“你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张罗吧,必定办的风风光光的,不会委屈了曹氏。”
秦槐远便点了点头。
二夫人和三太太便恭喜秦槐远得一美妾。
秦槐远见没了什么大事,便起身道:“儿子先告退,去看看孙氏待会儿还要出门去。”
老太君担忧的道:“你还是先补一觉再说,什么事非要急着办,别弄坏了身子。”
老太君唠唠叨叨的追着秦槐远叮嘱,将人送到廊下才进门来,兴奋的将二夫人和三太太都拉过来,开始商议如何去抬妾的事。
众位姑娘这会子都被请了出去。
秦宜宁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棉斗篷,到了院子里,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都拉着她安慰了一番,才各自回去。
秦宜宁站在廊下,忽然无奈的笑了一下。
她再度沦落到需要人同情的地步了吗?
看来这个府里没有真正的蠢材,所有人都看得出,曹氏还没进门,在老太君心里,她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当年老太君为了儿子的仕途,是如何巴结的定国公家,几天之后,她就会怎么巴结曹家。
历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如此身家强势的妾室进了门,她那性子骄纵刚直的母亲,又要如何自处?
一个人若一直被人压着倒也罢了,可孙氏高高在上的惯了,这巨大的落差,她怕是要更受刺激。
想来,父亲亲自去看母亲,也是想当面与她解释安慰一番吧。
秦宜宁叹息着,快步离开了慈孝园。
她清早得了景妈妈传来的消息,定国公夫人一家女眷如今已安置妥当了,她要赶紧去看看情况。
秦宜宁便吩咐人备车,带上松兰、冰糖和秋露三人,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早就吩咐景三掌柜准备好的宅院。
“外祖母。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秦宜宁刚一进门,看到穿孝的一屋子女眷,就忍不住眼眶一红。
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不过一夜之间,抄家灭门的祸事就已做实,一家子人也天人永隔了。
定国公夫人看到秦宜宁,眼泪涌了上来,“宜姐儿,你来了。就这么赶来不打紧吗?”
“不打紧。我来时很仔细。没有引人注目。”秦宜宁给两位舅母和表姐妹们行了礼,众人也都还礼,待到坐下,一时间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有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家中惨死的男子们,不知是谁没忍住抽噎了一声,这声悲泣就仿佛是会燎原的野火,将人的眼泪生生的勾了出来。
秦宜宁与伤心的外祖母和舅母抱头痛哭起来,直哭的秦宜宁双眼红肿,定国公夫人才抹了一把泪,深吸口气沙哑的道:
“外头的消息我都听说了。你外祖父他们有百姓暗中帮忙收殓了。我知道这事是你安排的,你关键时刻没有独善其身,救了你五表嫂和八表嫂,还救了你表哥的骨肉,更是免了你外祖父他们暴尸街头的命运,我不知该如何谢你,也没什么能拿出来答谢你了。”
“您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啊,若是家里出了这种事,我却只顾着自保,不管你们了,那我成了什么人了!?何况我如今之所以有能力出一点力,也全是亏得当初外祖母赏赐。若不是外祖母给了我昭韵司,又让钟大掌柜来帮我,我独自一个就是有心也无力的。”
大舅母抹掉泪,道:“宜姐儿不要这么说。你的品性我们都知道,你的恩情我们也都记得,只是舅母着实无以为报。”
“千万不要这么说。”秦宜宁连连摆手,道:“其实这些事,我自己是做不成的,我父亲暗中也帮了忙。”随即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抄捡府上,其实也有心将昭韵司收回自己经营,只是没想到外祖母已先将昭韵司给了我。”
“那你日后要多留神了。”定国公夫人衣袖拭泪,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身边没了下人伺候,秦宜宁便起身站在定国公夫人身旁,力道适中的为她按摩,低声道:“是,我会注意的,不过现在皇上都快被大周吓破胆了,民间又议论咒骂之声不断,他现在已无暇顾及昭韵司。倒是咱们府上的人……”
秦宜宁想了想,道:“待会儿外祖母就列个名单出来,两日后府上的下人们就要卖了。我去将人该买的买回来,不然你们身边没有人伺候可不行,我熟悉的,包妈妈是头一个必须要带回来的。”
定国公夫人闻言,眼中再度蓄了泪水,轻轻地拍了拍秦宜宁的手背。
表姐妹们也都感激不已。
他们去了教坊还没住上一夜,就已经看到了其中阴暗凄惨的一面,本以为活下来也是受罪,如大舅母、舅母和表嫂们,甚至已想着以死为孙家守节,没想到决心下了,尚未行动,秦宜宁已将他们赁了出来。
若在从前,定国公府那般的门第,这么点银子是不在乎的,可是如今,他们是身无分文。昭韵司租了他们出来可是要用不少的银子的,何况秦宜宁还不打算让他们出去做事,而是想将他们就这么养在此处,且看样子仆婢也不会少了。
养着他们这么多人,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无论如何,这份真情,他们感受到了,且感激不尽。
定国公夫人拉过秦宜宁的手让她坐在身边,“我回头仔细与你舅母和你姐姐们商议一下,看看留谁不留谁。”
秦宜宁点头道:“我特地带着冰糖、松兰和秋露来的,这两天就先留他们在这里服侍。”
冰糖、松兰和秋露立即上前来行礼。
秋露忠厚耿直,冰糖和松兰当初回秦家都是扯了定国公府的虎皮才得以有然的地位,如今自是与定国公家有分不开的关系。
定国公夫人将秦宜宁搂在怀中,一下下顺着她的长,感激和感慨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想了半晌,眼神渐渐变的坚定,仿佛一瞬间打定了什么主意。
“宜姐儿,你母亲呢?”
秦宜宁不想让外祖母他们担忧,如今他们的心里已经足够煎熬,又何必将孙氏之事说出来烦扰他们呢?外祖母纵然心比比干多一窍,如今这个时候,怕也只会身心俱疲。这一家子的女眷,往后的指望还都在外祖母的身上,她不想再添事端了。
“母亲听闻这边的消息,伤心过度一下子病倒了,这会子正在兴宁园养病,慧宁姑娘和金妈妈、采橘她们都在身边伺候着,父亲也从宫里请了太医来,冰糖也给瞧过了,只是急火攻心,倒是没有大碍,将养两日就能好起来。到时我再与母亲一同来给您请安。”
定国公夫人闻言定定的望着秦宜宁,片刻后才微微点头。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声音几近叹息。
秦宜宁便知道,定国公夫人这般聪明的人,一切事情其实心里都有数,只是有些事情不能说,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只是徒增感伤罢了。
再多的算计,在绝对强势面前也是徒劳。
再多的法子,也要自己有能力才能施展。
秦宜宁去看了正坐月子的五表嫂,那襁褓中的娃娃趴在其母怀中睡的正安稳。
五表嫂躺在拔步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头上以青布带子在额上勒了一道,长散乱,双眼无神,眼泪不停的顺着眼角滑落,染湿了一大片枕头,脸颊一夜之间就苍白凹陷下去。
秦宜宁见了她这样,吓得心头一跳,五表嫂与五表哥感情至深,如今怕是存了死志。
她大步上前,拉住了五表嫂的手:“嫂子,五表哥有话带给你。”
五表嫂一下子睁大眼睛。
秦宜宁道:“你这里刚刚顺产,我就将你产下一女,母女平安的消息想法子告诉了五表哥和外祖父他们,五表哥喜极而泣,说生了女儿好,女儿是娘的小棉袄,不似儿子,只会惹娘哭,说女儿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五表哥还说,让你坚强的活下去,带着你们的孩子好好的活下去。”
五表哥的确说了类似的话,其实还有一句是钟大掌柜捎过来的,但是她觉得现在不合适与五表嫂说。
五表哥还说:“霜儿还年轻,若有合适的,就再嫁了吧,不要傻傻的一辈子一个人没有依靠。”
ps:来晚了,抱歉抱歉!
五表嫂瞠圆双目,虽是看着秦宜宁,可眼神却落在虚空,眼泪从她眼中不断涌出,仿佛不会干涸的泉。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见她如此,定国公夫人缓步上前,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坐在床畔,声音沧桑又平静。
“知道你平安生产,他也就能安心的去了,逝者已矣,生者更要坚强,他们两眼一闭倒是轻松,这些责任,咱们活着的人要不要负担?霜姐儿,我知道你们年少夫妻,感情好。你听祖母一句,就只当他是远游去了,将来终于还有能见面的一日。”
“祖母。”五表嫂哽咽一声,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抓住定国公夫人的手,用力的仿佛要将她手指捏碎。
众人都不禁再度落泪。
在这般大的灾难面前,要么被挫折击溃,要么就憋着一口气挺起被压弯的脊梁。
定国公临去之前嘱咐定国公夫人的话还记忆犹新。
而定国公夫人不愧她素来的名声,在关键时刻,最是体弱年老的她,最是该伤心哭泣一蹶不振的她,却能够冷静的分析一切事,带着慌了手脚的女眷们选择正确的路走。
秦宜宁敬佩的望着定国公夫人,却为她感到心疼。
她能做的,唯有好生照看着外祖母他们,不让亏了他们的吃穿用度。
在定国公一脉悲惨的结局传的人尽皆知时,满街张贴着的大周国书又一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光是布告栏显眼之处,就是大街小巷都有传单随风乱飘,识字的捞起一张就看得到上面的内容。
大周因燕帝的冲撞坑杀两万俘虏,又有两万多儿郎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爹娘。
而他们燕朝的好皇帝,依旧高枕无忧的和妖后过着锦衣玉食的奢侈日子,为了乞求大周皇帝的原谅,竟然还逼着定国公家的世孙献出脑\浆,人不给,不过被大周人无理取闹指着鼻子骂了一场,就唬的肝胆俱裂的杀了孙家全家男丁,甚至五岁的孩子都没放过,杀了人,立马就去上书大周朝,狗一样不知廉耻的乞求周帝息怒。
皇帝如此昏庸好色,贪生怕死,竟不惜残害忠臣,众人意气难平!!
眼瞧着新年来临之际,京都城却完全沉浸在悲痛和愤怒的情绪之中,就是普通的百姓想起当日的传言,还有曹国丈当街杀人的跋扈以及皇帝的不闻不问,都会觉得心寒。
而比那些寻常百姓心更寒的,是孙氏。
“母亲。”孙氏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戴银饰,披着青黑色斗篷,一进门,就抱着定国公夫人的腿哭了起来:“母亲,秦蒙那个忘恩负义的,他辜负了我,辜负了咱们家!”
定国公夫人一看到大哭的女儿,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个女儿,算是真的废了。
遇到事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哭,也难怪她会教出秦慧宁那样的女儿来。
“你起来说话。”定国公夫人揉着额头。
一旁才被赎身出来的包妈妈将孙氏扶坐在绣墩上,“姑奶奶别哭了。您好歹也要顾及夫人的身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没见孙氏给娘家尽多少的力,甚至这两日来看一眼都不曾,都是秦宜宁忙前忙后,包妈妈对孙氏已经颇有怨言。
孙氏抽了抽鼻子,冤屈的道:“秦蒙,他要纳曹家的那个孀妇为妾了。今日就要抬进门!我怎么劝说都没用,他还诓我,说什么是皇上赐了曹氏给他的,母亲,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当初若不是有父亲的提拔,他能有今天?如今咱们家出了事,他们家就忘恩负义至此,真真是叫人心寒 !”
定国公夫人抬眸,看向孙氏苍白的脸、青的眼眶和哭肿成核桃的眼睛,叹息道:“菡姐儿,你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母亲能够教导你的也早就教导过了,你自己不肯往心里去,不肯用心去经营日子,只想着自己的出身高,难道你能一辈子坐在娘家的功劳簿上去俯视婆家人?这话我早说过,如今孙家倒了,你没有依靠了。日后母亲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多动动脑子了。”
孙氏闻言眼泪再度决堤,“母亲,您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
定国公夫人摸了摸她的脸,转而看向一旁的秦宜宁:“这一次,宜姐儿帮了咱们良多,我们无以为报。”
“外祖母不要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事。我也是为了母亲尽孝。”秦宜宁认真的道。
“我知道,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如今我已经想好了去处,也联系的妥当了。今日便开始张罗搬走。往后你好生伺候你母亲,好生在秦家过日子,咱们便少联系吧。”
一句话落,屋内安静的呼吸可闻。
孙氏慌乱的道:“母亲,您生我的气了吗!?我,我只是满心委屈没处说,才会来与您说的,我知道不应该,母亲别动气,别离开我!”
“不是针对你。”定国公夫人叹息着道:“菡姐儿,你往后多相信你丈夫的话,多听听宜姐儿的建议。那个曹氏必然是皇上赐给姑爷的,来历不简单,你往后要与她别苗头,可要多注意,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遇上事了,要做之前好好与宜姐儿商议,宜姐儿是个看的明白的。”
孙氏听着定国公夫人一副交代遗言的模样, 就更加慌乱了。
秦宜宁已经明白了定国公夫人的意思,皱着眉道:“外祖母着实不必担心。昭韵司从教坊租赁人力又不是我独创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愿意将咱们家人接来养着,这也是我昭韵司的自由,皇上的手还能伸长到咱们这里来?”
“傻丫头。”定国公夫人道:“你当皇上是个讲理的?他若讲理,咱们家就不会如此境地了。你父亲身份地位特殊,我们留下不合适。况且我也有事要去做。”
定国公夫人说到此处站起身来,拍了拍孙氏的头,又对秦宜宁慈爱的道:“你回家虽时间不长,可是我看的出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往后咱们就少来往吧。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平安终老便是福分。”
秦宜宁听的眉头紧锁。
一旁服侍的冰糖、松兰和秋露都觉得定国公夫人的这一番话太过冷血了。
当初她们家姑娘为了营救这些女眷,为了将消息传进刑部大牢让男子们临死之前不至于牵肠挂肚,为了给孙家男丁收尸,为了帮她们这些主子找回各自的忠仆,所花费的可不单纯是银两,她操了多少心,承担了多少的风险?
如今定国公夫人一句“少来往少联系”,就等同于将她们之间的关系划开了一道鸿沟。
秦宜宁心里明白,定国公府出这么大的事,对女眷们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八?一? ㈧.?㈠1?Z?W㈠.?活下来承担一切的痛苦,有时还不如一死了之来的轻松。
外祖母一个女流之辈,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还要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带着这些没了主意的女眷们活下去,未来的路会很坎坷,很难走。
尤其是,她们的心中还装着恨。
秦槐远虽默许了她来帮助她们,也没有趁火打劫踩她们来抬高自己,可他终究是皇帝宠臣,太子太师。
不说远的,今日秦槐远就被迫要纳曹氏为妾了。将来有一天,她的婚事或许还会与皇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定国公家的女眷仇视皇家,而秦家人与皇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道不同,外祖母说什么也都没有作用,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
秦宜宁不生气,也不失望,她只是难过这个艰难的世道。
定国公夫人见秦宜宁面色,轻叹了一声,再度安慰的拍拍她的肩,终究没将多余的话再说出口。
孙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捂着脸呜咽着哭。
从前大舅母和二舅母会宠着小姑,见她这般也会安慰,如今她们自己都快被悲伤溺毙,也无暇他顾。
秦宜宁拉了拉孙氏,示意她不要再哭,见她果真不再呜咽出声了,这才道:“外祖母说已经联系好了去处,可要去何处?这么一大家子人,定国公家的产业已经都被抄没了。你们都是女眷,又没有护院可以保护,那何处可以安家?”
定国公夫人见秦宜宁态度真诚,丝毫没有产生芥蒂,不由得欣慰的笑了笑。
“宜姐儿若不放心,大可以跟着来看看,这地儿距离此处倒是不远。”
秦宜宁看着定国公夫人的面色,脑子不由得飞快运转起来。
距离此处不远,又可以容纳下这么多女眷,且还能让定国公夫人带着女眷安心住进去的地方……
她忽然灵光一闪,惊讶的道:“您要去仙姑观?!”
定国公夫人惊讶她竟这么快就猜到了,就点了点头。
秦宜宁与孙氏,带着金妈妈、采橘,松兰、冰糖和秋露留下帮定国公夫人一家打点了一番,期间还抽空吩咐松兰去叫了钟大掌柜,现提了一百两一张及付及兑的银票共三千两来揣在怀里。
女眷主仆们一共坐了六辆大车,赶在午后到达了仙姑观。
早有小道姑远远地眺望到了,飞奔着进去回了话。
等一行人到了山门前,刘仙姑已带着几个年轻的道姑迎了出来。
“无上太乙渡厄天尊!老夫人,众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可还好?听说你们打算投奔,小道已命人收拾出了院落,专门给诸位安置。”
刘仙姑穿了灰蓝色道袍,披着一件簇新的青色斗篷,也不知是不是又胖了,看着就圆敦敦的,满脸堆出精明的笑来。
“多谢刘仙姑收留。”定国公夫人叹息一声,带着女眷们随着刘仙姑进了山门,“刘仙姑神算,当初的一切,都被您说中了。”
“哎,小道倒是希望说不中。”刘仙姑也叹息一声,看到一旁正眨巴着翦水大眼看着自己,打扮的干净又漂亮的冰糖,禁不住笑了起来:“哎呦,是静臻,快过来给师尊瞧瞧。”
“师尊。”冰糖松开秦宜宁的手臂,笑着上前行了礼。
刘仙姑拍了拍冰糖的头,道:“看来你如今过的很好,秦小姐果真是仁义之人。”
秦宜宁扶着孙氏的手臂,莞尔一笑:“观主谬赞了,小女不敢当。”
刘仙姑看了看后头穿白挂素的一众女眷,又见两个老婆子搀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少妇,后头还有个初显怀的孕妇抱着个襁褓,便道:“天气寒冷,不如先让夫人、奶奶们去房中安置吧。”
“也好。有劳仙姑。”定国公夫人感激一笑。
刘仙姑就叫了两个徒弟来:“你们先带着诸位去偏院。”
“是,师尊。”
两个小道姑揖手道是,引着众人去了西侧的偏院。
刘仙姑便引着定国公夫人、孙氏和秦宜宁一行人去了自己的院子。
行走之间,刘仙姑不住的打量面容惨白的孙氏。
谁承想才到院门前,就听见了一个少年人的抱怨声:“怎么去了那么久,主子都等急了。”
两厢走了个对面,秦宜宁和冰糖都瞪大了眼。
面前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高,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五官很是端正,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袄,外头罩着羊毛褂子,戴着**暖帽,这时也惊讶的看着她们,目光一触及到冰糖,一张原本还算白净的面皮瞬间涨红了。
是当日在正殿中捂着冰糖嘴巴的那个少年!
他在这里,那么那个被刘仙姑称呼为“主东”的青年人也在?!
果然,正屋夹竹暖帘门帘一挑,一个披着灰鼠毛领子锦缎大氅的俊俏公子走了出来,他身量高挑,长眉凤目,气质温润,正是当初秦宜宁遇到的青年。
秦宜宁飞快垂眸,想到当日的场景,不免尴尬的脸色绯红。
一看到她脸红,逄枭虽然一直虚化目光,微微驼背以改变自己的气场,可目光也不自禁尴尬的转开了。
刘仙姑精明的目光在几人面上来回,随后咧着嘴笑了:“快,外头天气冷,都进屋里说话吧,小道这里地儿窄,就这屋子里暂且生了炭盆,反正都见过面了,也不是生人,主东也请进来吧。”
客随主便,刘仙姑这么说,且定国公夫人带着女眷日后还要在此处安置,秦宜宁也不好嫌弃,就只扶着孙氏和定国公夫人,跟着进了屋。
屋内果真温暖如春。
刘仙姑端坐位,请诸人随意。
那位年轻的主东就坐在了刘仙姑左手边的位,虎头虎脑的少年随从站在了他身后。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坐在他对面,秦宜宁照旧站在外祖母的身后,暂且将冰糖和金妈妈等人打去了外间。
秦宜宁看到刘仙姑气定神闲喝着茶,想她素日的脾性,也想再拖沓,就施了一礼,道:“今日前来,除了将外家女眷托付给观主照顾,还有一事要劳烦观主。”
刘仙姑眼中精芒更盛,只要有事劳烦,就有见银子的机会。八??一中文 ≤.≤≥1≥Z≤W≤.≤
她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总该培养自个儿有个爱好,有人爱吃,有人爱美,有人爱钱,她就爱钱,若是什么都不爱,活着多没趣儿。
“秦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秦宜宁从袖中拿出两千两银票,上前去双手交在刘仙姑手中,看着刘仙姑一瞬笑弯了的眉眼道:
“我外祖家的事观主也知道,今日是想再劳烦观主为往生而去的人打四十九日的解冤醮,这是两千两,此事还望观主多留心。”
“原来是这样。”刘仙姑会意的冲着秦宜宁眨眨眼,随即数着手中的银票道:“到底是秦小姐好气度,出手又如此的大方,你放心,你的事儿贫道定会尽力的,定国公家的女眷在我们观里修行,小姐也大可以放心。”
“如此,一切就都有劳观主了。”秦宜宁见目的达到,便微笑退回到了定国公夫人身后。
外祖母想与她减少往来,她可以理解。
只是一家子伤心欲绝的妇孺在外头,她若不使点银子拜托刘仙姑照看一番,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定国公夫人也明白秦宜宁的用心,心中柔软之处被触碰着,很是动容的拉过秦宜宁的手拍了拍。
孙氏惊讶秦宜宁会有这么多的银子,不过女儿懂得孝顺,肯为她娘家的人打点,孙氏也是开怀的。
正当刘仙姑笑眯眯的数银票时,忽然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慢条斯理的道:“这位姑娘,就是秦太师家的小姐?”
终于肯搭讪了!
虎子兴奋的看着他家主子。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都有些惊讶,想不到一个外男会与他们女流之辈搭话。
其实若真是严守礼教之人,见有女眷说话,自是要避开的,可不会如这位公子一般大咧咧的旁观。
不过既然是在刘仙姑的房中说话,刘仙姑又留了此人在这里,他们也不能不准人家开口。
秦宜宁抬眸看去,美眸只在逄枭脸上停留片刻,便裣衽一礼。
“正是小女子。这位公子与刘观主渊源颇深,如今也有两面之缘了,还未请教公子贵姓,仙乡何处。”
“在下免贵姓姚,北方人,来此处经商的。”逄枭站起身来,潇洒还礼,以母家姓氏回应。
“原来是姚公子。”秦宜宁颔垂眸,不再多言。
逄枭也坐回原处,因与秦宜宁第一次正面交谈,心内还略感悸动。
正当这时,松兰从外间进来,笑着给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到了秦宜宁耳畔低声以气音耳语了几句。
秦宜宁面色不变,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在松兰耳畔吩咐了几句,就让她退下了。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都瞧见了,但都未往心里去。
刘仙姑又与定国公夫人闲谈起来,聊的大多只是日常问候闲话等语。
秦宜宁在一旁凑趣,但注意力显然没放在几人的对话上,却总是下意识去瞥窗棂、门口。
逄枭垂眸不言,注意力却是放在秦宜宁身上的,见她这般,便猜测必然是有什么事生,他不免饶有兴味的泛起笑意来。
他知道秦宜宁是个聪慧女子,很期待的想看看她在弄什么手段。
定国公夫人见时辰差不多,便笑着道:“时辰不早,我们……”
秦宜宁却扶住了定国公夫人的肩头止住了她的话,笑着续道:“可我和观主很是投缘,禁不住想多聊一会子,观主不会介意吧。”
刘仙姑眨了眨小眼睛,显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与这千金小姐投缘了。但人家可是前后给了她四千两银子的大财主,往后定国公夫人住在仙姑观,少不得还能从她身上弄到银子。
有银子赚,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自是不介意的,实不相瞒,贫道与秦小姐也颇觉得投缘呢。”
“是啊。我觉得如此,见了观主便觉亲切,可见是素日有缘。”秦宜宁明媚的大眼睛一转,笑了起来:“观主往日是久居此处吗?我才回京都不久,许多事都不了解。”
定国公夫人感觉到秦宜宁一双素手压在自己肩上微微用力,虽不理解她为何打断了她的告辞,却也配合着道:“老身记得仙姑来仙姑观,该有四五年了吧?”
刘仙姑笑眯眯的颔:“是啊,说来贫道于京都却是有缘的紧,不过山人才疏学浅,要进益之处良多,却也没为有缘人做多少事,着实惭愧的紧。”
秦宜宁忙道:“观主太过自谦了。旁的不说,观主铁口直断的功夫就堪比‘天机子’。”
秦宜宁流落民间时,很早就听说过大周北方有个游方的僧人,铁口神断,得法号“天机子”。
“天机子”专看天相,断尘世,几年前还曾经为当时还没登基的大周皇帝和大周两位名将看过天命。
据说周帝李启天、定北候季泽宇和忠顺亲王逄枭三人义结金兰,曾是反叛北冀暴政的铁三角,这三人在“天机子”算来便占了“七杀”和“破军”两星,其中还有一人据说“贵不可言”。
后来李启天登上帝位,“贵不可言”的那个自然就是他,而民间更有传言,逄枭和季泽宇便是“七杀星”和“破军星”转世。
秦宜宁此时用“天机子”来比刘仙姑,可谓对她赞誉颇高了。
只是刘仙姑面上虽然受用的笑着,心里却是犯起了嘀咕。
一旁的虎子更是沉不住气的频频去看刘仙姑。
逄枭抬眸,沉静的打量秦宜宁。
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是不是知道了刘仙姑的真实身份才有此言?
刘仙姑笑道:“无量天尊!贫道可不敢承秦小姐的盛赞。何况我虽有那么一点小聪明,却也没本事为所有人破灾除厄,只说的作准又有什么用处?”
“观主太过自谦了,防患于未然,总比毫无准备好的多。”
秦宜宁便与刘仙姑闲谈起道法,又聊她曾经不在仙姑观时都曾经在何处居住,风土人情又如何。
一番闲聊下来,不自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都有些疲惫了。
说起来,他们在刘仙姑的屋里已经都坐了两个时辰,背脊都要酸了。
定国公夫人便再度要告辞。
可是还不等张口,秦宜宁就笑着按住了她。
“难得今日得闲,多聊一会儿又有何妨。”
众人这一次便都明显的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了。
孙氏沉不住气,凝眉训斥道:“宜姐儿,你是要做什么?别忘了今日咱们府里还有事要办呢!”
其实孙氏今日能沉得住气,陪着枯坐了两个时辰听秦宜宁、刘仙姑和定国公夫人闲聊,秦宜宁已很是意外了。?八一 ≈.≈≠1≠Z≤W≥.
在起初的设计中,她最先考虑到的就是孙氏急着回府。毕竟今日是曹姨娘抬进家门的日子。即便要表现出身为主母对曹氏的不屑,晾她一阵子也就够了。
眼见孙氏动了气,秦宜宁想了想外面的情况,现在告知众人也无妨了。
“母亲不要生气,也不要焦急。之所以如此拖延时间,是怕将实情告知会引得人恐慌。”
逄枭挑眉,饶有兴味的看着秦宜宁。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紧张的变了脸色:“宜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宜宁面色凝重起来,“才刚咱们上山时,我现有形迹可疑之人。”
“什么?!”孙氏惊呼,“是什么人!?”
定国公夫人握着孙氏的手拍了拍:“稍安勿躁,先听宜姐儿说。”
秦宜宁道:“我八岁起在山里生存,因为独居,常年要提高警惕提防野兽,是以练出了很敏锐的感觉,有人充满敌意的看着我,我就会感觉到汗毛都竖起来。刚才咱们上山来,我有了这种感觉,不动声色一看,现有两个穿了大周朝军服的男子藏身在台阶旁低矮处的枯树后。因担心他们不只有两人,也怕当即叫嚷出来咱们这些女眷会有所损伤,是以不动声色的一直上了山。”
说到此处,秦宜宁安抚的对满脸担忧的定国公夫人道:“我已经让跟着咱们来的护院去了一半人守着舅母他们的偏院落。留了一半护院守着咱们现在的院子。不过,我觉得舅母他们那里是暂时安全的,因为这些人若真图谋不轨,这仙姑观里但凡有绑架或者刺杀意义的人,如今可都聚在这个屋子里。”
是了,这屋子里,有观主,有定国公夫人,还有秦太师的妻女,比起其他的道姑和那些身份不高的女眷,最有绑架和刺杀价值的人可不就在这个屋里了吗!
定国公夫人和孙氏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秦宜宁只看到两个,可对方来了多少呢?而且这些人穿着大周的军服来,未免太奇怪了!
“宜姐儿,你确定没有看错?咱们这可是大燕朝的都城!再不济,也不至于叫穿着大周军服的人满街乱走吧?”孙氏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得尖锐。
秦宜宁忙示意孙氏小声一些,道:“且不论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大周人,也不考虑他们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大周军服,要紧的是他们来意不善。”
定国公夫人脑海之中早已转了无数个弯,她最先猜想,这些人是昏君派来的。
说不定就是昏君安排人穿了大周的衣服来,杀了他们定国公府剩下的女眷出口气,然后将自己摘干净。虽然看起来荒唐,可这种荒唐事昏君是做得出的。
屋内一片寂静。
孙氏怕的浑身抖:“怎么办,怎么办啊!娘,咱们怎么办啊!”
定国公夫人不喜的蹙眉,孙氏的惊慌失措与秦宜宁早就知情后镇定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大家不是都在此处吗!”
刘仙姑也劝说道:“无妨,无妨,我这屋子还算结实,一时半会也没事的。”
逄枭收回看向孙氏阴冷不屑的目光,面色沉静的望着秦宜宁,在欣赏她机智,怜惜她处境的同时,心内已经有所猜测。
既然秦宜宁上山时就现了,以仙姑观距离京都的距离,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援军快马加鞭的赶来了。
他的容貌,虽不至于人人都认得出,可万一秦宜宁找来的人里有认得他的呢?到时候麻烦更多。
援军一定能保护这些女子的安全,因为秦宜宁是个聪明人,不会让她外祖母和母亲都置身在危险中。何况偏远里还有她才刚出声的小表侄女。
思及此,逄枭蹭的站起身,脸色煞白,慌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怎么不早说啊,你安的什么心!这不是要害我吗!”
他将“贪生怕死”表现的惟妙惟肖,满地乱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行,我们这就走了,你们自个儿保重吧!”说罢拉着虎子就走!
虎子都被逄枭惊呆了!
他家王爷不是对秦小姐有意思吗?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挺身而出,然后爷们气十足的许诺“我一定会保护你”来感动秦小姐的吗!
王爷您就这么跑了,就不怕给人落下个坏印象?!
虎子一脸蒙圈的追上逄枭的步伐。
秦宜宁眯起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姚公子。你不觉得,你表现的很可疑吗??”
逄枭脚步一顿,目露欣赏。回头时依旧是快要吓尿裤子怕死模样:“怎么着,你们这群贵人招惹来了坏人,难道还不准人逃了!?我没工夫与你耽搁时间,我们家三代单传呐!难道你还想让我留下保护你?告诉你,不可能!我劝你们也快些逃命吧!”
“姚公子不要玩笑了。”秦宜宁美眸凝视着逄枭,明媚的翦水大眼中那锐利的寒芒让人不容忽视。虽然她身量依旧娇娇柔柔的,可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成年男子。
逄枭几乎要被她那眼神炫了双目。
“姚公子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会想得到外面要比屋内危险的多吧?”
“我只看到了两个可疑之人,正常人都会想对方是否会有很多人已经将仙姑观围起来了。”
“你就是会飞,怕也逃不出去!”
“除非那些人就是你带来的,你赶着出去与他们会合?”还是你担心自己会在我请来的救兵面前露出庐山真面目?”
秦宜宁没说一句,就往前挪动一步,直到将定国公夫人和孙氏都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她双眼中闪着一种光,就像是不服输的小野兽,即便自己弱小,也要乍起全身的毛来正面迎敌。
这幅模样,看的逄枭的心都跟着乱跳了起来,险些绷不住自己想直接将她绑回去养在身边驯化的**!
见逄枭不说话,秦宜宁更紧张了。拉着定国公夫人和孙氏就往门边走,因为刘仙姑称呼逄枭主东,她现在连刘仙姑也不能完全信任。
一面走,秦宜宁一面高声道:“来人!”
话音方落,就听见门前“咣”的一声响,四个高大的护院手持棍棒冲了进来,将秦宜宁、孙氏和定国公夫人护在身后,冰糖、松兰和秋露也都冲了进来,护在了主子跟前。而秦宜宁所站的位置,则是距离门口很近,最方便逃脱的位置。
刘仙姑见装,拍着大腿大叫:“无量天尊!贫道的红木桌子啊!还有我那门帘上缀着的可是上等的青玉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出去!”
事已至此,逄枭再无伪装之心,在秦宜宁面前,第一次卸掉所有的表演,不是儒雅的贵公子,也不是知书达理的富商,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他原本略微驼的背脊挺的笔直,霸道的气势存在感极强,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修长入鬓的剑眉给人凌厉之感,上挑的凤眼里仿佛能射出冰箭,嘴角噙着一个玩味又霸道的笑,毫不掩饰的打量着秦宜宁。
秦宜宁脑海中反应出各种危险来临时才有的紧张讯号,好像自己对上的是老虎、猎豹,声音微颤的道:“果真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凭什么告诉你?”
“你!”
“我要想对付你们,有千万种办法,还至于弄那么跌范儿的做法?小姑娘,聪明是好事,可也不要太想当然了。”
秦宜宁脑筋飞转,暗自估量着四个护院是否能斗得过他和他的随从。
这个人看起来气势迫人,到底是不是练家子?
谁知正在犹豫之时,忽听见院门前传来哭喊和尖叫声,随即便有震的人心肝颤的喊打喊杀声传了进来。
秦宜宁本以为是自己叫人请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赶来了,谁知往外一看,却看到一群穿着大周军服的汉子手持大刀冲了进来,竟是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天啊!”孙氏吓得大叫!
“不行,我们不能被堵在房里!”屋内之人不能信任,且这么多的敌人,难道他们要被人瓮中捉鳖?
秦宜宁拉着孙氏和定国公夫人,叫上那四个护院就往外跑,想从偏门跑出去。
谁知刚一出门,耳畔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秦宜宁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背脊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她下意识想躲,可是转瞬又想自己身后的可是她的母亲,她躲了,身后之人怎么办!
也就是这犹豫的一瞬,身着大周军服的汉子已有人持着鲜血淋漓的刀冲了过来,她也看到了院墙上放箭的两个弓箭手。
为时已晚!
秦宜宁吓得紧闭双眼,今天她怕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谁知耳畔一阵劲风响动,只觉面前人影一闪,遮住了阳光,她的手臂应被一只粗糙温暖大手握住。
秦宜宁睁眼,正看到逄枭侧身挡在她跟前,一手握着她的手臂,另一手抓着一支箭,那箭尖冒着青幽的寒光,正停在她脖颈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眼前的一切在秦宜宁眼中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八一?中?文 ≤.≥≤1=Z=W.
被他握住的手,在冬日里感觉到热量源源不断的传来,她被他拉着藏在了身后,秦宜宁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以一己之力,隔绝了所有血腥的场面,让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看不到他的面色,也看不清他那极快的动作,只能看到寒光一次次劈砍向他,又被他用巧妙刁钻的手段一次次化解。
他果然不是商人!寻常的商人,哪里会有这般凌厉俊俏的功夫,又如何会有如此临危不乱、威风八面的气势?他到底是谁?
这些刺客对他也毫不留情,刀刀致命,根本是要将他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若是没有他挡在面前,她带来的护院根本不是对手,可能他们都已经死了!
秦宜宁知道自己是误会他了,即便他身份成迷,却不是与刺客一伙的。
秦宜宁护着定国公夫人和孙氏想往屋里退,但刺客显然已经想到这一层,有人将去路拦住了。秦宜宁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护着他们往墙角方向缩去。
逄枭与那四个护院挡在女眷们面前,但他一人要阻挡面前二十多个武功不弱的汉子,又要分心躲避冷箭,还要考虑那箭矢射来的角度,万一他躲开了,又怕身后的她伤到。就算他武技高,一时也怕顾此失彼。
“虎子!”逄枭当即大呵一声,眼神往墙上一瞥。
虎子立即会意的放弃保护女眷们,抄起捡来的钢刀就往外突围,试图去拿下那两个弓箭手。
而且面前这些刺客的来路,逄枭已经探明白了。
起初他猜测是周帝对他存了诛灭之心,探了他的行踪,想在大周的地盘上杀了他,让自己人穿着自己的军服来做事,必不会有人怀疑是大周人安排的。
可真正交上手他才现,这些人的武功路数,竟与常年侵犯大周北方的鞑靼人同一个路子!
这些人即便穿着打扮都是大周模样,可高大的身材,还有那股常年在草原上生活才有的气味,让他想忽视都难!
鞑靼可汗狡诈非常,知道大周在向大燕开战,虎贲军全力以赴奔赴大周南境,必会加大对大周北方的侵袭。
季泽宇恐怕也是费劲全力才能顶住鞑靼的入侵,为他争取收复大燕的时间。
只想不到,这群鞑靼蛮子竟不惜横跨大周国境,深入到地处南方的大燕京都来进行刺杀!
穿着大周军服做事,这疑人之计用的倒是妙!
逄枭心念电转,其实外间不过一瞬。
虎子此时已杀到墙边,一跃而上向着一弓箭手挥刀就砍。
另一弓箭手见同伴被攻击,竟不支援也不逃走,抓紧了时间要杀几个人。
他见箭矢伤不到逄枭,便将矛头对准了那些缩在角落被保护的女眷。
手上连三箭,还想再动作,虎子已经向他攻来,逼得他不得不跳下墙头。
而秦宜宁这里,眼看着寒光再次呼啸而来,只来得及回身抱住了就在自己身后的孙氏。
孙氏早已被吓得涕泪横流,也眼见着又有寒光射来,她本想自己怕是完了,可秦宜宁却牢牢地抱住了她,挡在了她和定国公夫人的面前。
孙氏又是感动又是惊惧,推着秦宜宁口中胡乱大叫。
定国公夫人目眦欲裂,大叫:“宜姐儿!”
逄枭眼见有三道寒光急射而来,千钧一之际,他用尽全力拧断面前拦路刺客的脖颈,飞身就冲向秦宜宁。
奈何箭的度极快,他迎面挥刀劈砍,也只将其中两支格挡住,剩下的一支无论如何也力不能及,这一瞬他来不及多想,就只能伸出手臂去挡。
秦宜宁只听得背后有兵器碰撞和箭矢掉落的声音,随即便是“噗嗤”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秦宜宁惊慌的回头,依旧是看到了那高大男子的背影,只是他右侧身子被鲜血染红,尖锐的箭尖竟是贯穿了他的肩膀,从肩胛下穿出露出了个箭头!
秦宜宁倒吸了一口凉气,禁不住惊呼:“姚公子!”
她知道,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逄枭回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竟还有心情挑眉一笑,手上毫不犹豫的将穿过肩头的箭掰断丢在地上,又与杀来的刺客劈砍起来!
鲜血洒落染红了他半边衣衫,秦宜宁只看着都替他疼。
可心里某处,却被莫名的震颤。
秦宜宁慌乱的眨眼,又使劲的摇头,想将刚才那无比俊朗狂狷的笑容从脑海中赶走。
孙氏已是搂着秦宜宁哭的泪如滂沱:“宜姐儿,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秦宜宁回过神,忙安抚的拍着孙氏的背,又对面露紧张和关切的定国公夫人安抚的笑笑。
定国公夫人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刺客被逄枭和虎子,手拿把攥、劈劈砍砍竟杀了大半,正当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大吼声。
这一次来的,便是秦宜宁命人去报讯请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
刺客就剩下六个,且各个带着伤,他们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起来,竟是对视一眼,身体一震,嘴角就都淌下了黑血,随即“扑通”栽倒在地。
逄枭捂着肩头,冷笑了一声。
都是鞑靼的死士。
虽然没有杀成他,也没将主要人物杀光,但是穿着大周的军服,引起大周与大燕的误解和龃龉却是做到了。
虎子冲到了逄枭跟前,先是掀着他的衣裳看了一眼被贯穿的箭伤,随后狠狠的瞪了秦宜宁一眼。
红颜祸水,这就是个大祸水!
“主子,您没事吧?”
逄枭摇头:“没事。”动了动血淋淋的肩膀:“嗯。没伤到筋骨,只是皮肉被贯穿了。”
“可主子流了好多血。”
这时院门前一阵脚步声,一身着黑色军服的汉子,毕恭毕敬的引着一身着黑色貂绒大氅,身量高挑的美髯中年进了院中,正是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都督徐茂引着秦槐远进来。
秦槐远气喘吁吁,先是看了一眼院中的惨状,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秦宜宁和孙氏身上,见他们安然无恙,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煞白的脸色这才有一些好转。
而虎子一看到秦槐远,双拳便噶吱吱握的死紧。
逄枭的眼神也一瞬冷了下来。
见到秦槐远来了,秦宜宁心中松了一口气,好像一瞬有了主心骨。八一中文 .
孙氏流着泪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了秦槐远的手臂,像是委屈的孩子一般哽咽道:“老爷,你来了。”
“嗯,我接到徐大人的消息便立即快马赶来了,你们都没事吧?”
秦槐远为孙氏理了理歪掉的披风,转而对定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秦宜宁,见她只是髻微乱,身上虽染了几点血迹,自己却并未受伤,这才彻底放下心。
孙氏抽噎着道:“亏得宜姐儿护着我们,还有这位姚公子,若无姚公子出力,怕我们现在已经……”
秦槐远顺着孙氏的目光看向一旁肩膀中箭,半边身子染血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生的十分俊美,剑眉斜挑,凤眼幽深,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姚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秦槐远拱手行了一礼。
逄枭藏在背后的左手紧了又松,面色苍白的淡笑:“不必客气。”
“姚公子气度不凡,武技高,仅带着小女的四个护院就能扛得住二十多个刺客的攻击,着实令人佩服。”秦槐远笑容优雅,感激之意真诚,可怀疑也不是没有。
逄枭已恢复成儒雅模样,捂着伤口白着一张脸道:“在下行商,曾于幼年时就拜师学艺过,不过也亏得我的护卫身手好,不然只凭我一人却是办不到的。”
虎子闻言,就立即憨厚的笑着摇头:“不不不,少爷武功也好。”
秦槐远又打量虎子,见他面容稚嫩,生的虎头虎脑的,一双眼却很是精明,气穴暴突,身材结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再观这位俊美的公子,虽然也生的高大,气质却很儒雅,便已信了一半。
也怪不得他多疑,此人这么巧合的出现在仙姑观,还救了他妻女性命,他总要探查明白才是。
秦宜宁抿着嫣唇,见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担忧的问道:“偏院里的女眷都没事吧?”
定国公夫人也紧张的看了过来。
秦槐远闻言就看向一旁的徐茂。
徐茂道:“太师放心,已经去看过了,偏院里的女眷们都没事,刺客并未往那边去,只是这仙姑观中的姑子死了三个,留在山门前的轿夫死了两个。从死尸的位置来看,这群刺客怕是直奔着这个院子来的。”
徐茂说着,怀疑的打量了一下定国公夫人,又看了看刘仙姑。
定国公夫人很镇定,只是脸色不大好。
刘仙姑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正闭着眼口中叨叨念念,显然是被吓怕了。
徐茂怀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逄枭和虎子的身上。
逄枭微微蹙眉捂着肩头。
虎子却在心里暗骂:骂完了秦槐远忘恩负义,又骂大燕朝没有一个好官,最后还骂秦宜宁是红颜祸水!他们本可以早就走了的,何必要搀和在其中!都怪这个大祸水!
而秦宜宁看到徐茂的眼神,担忧的蹙起如烟的柳眉。
她已经能确定这人的来历不简单,可他今天救了她与母亲和外祖母的性命,而且若没有他舍身为自己挡箭,恐怕已经死透了。
她素来是个有恩必报之人,况且她与这位姚公子也只是两面之缘,人家不肯与她说实话道明身份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不能因为人家要保密身份,就抹杀掉他对她的救命之恩。
秦宜宁对大燕朝的官员没什么好印象,对**的燕朝深恶痛绝,当然不会帮着这些人对付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飞快的在脑海中盘算着,想着对策。
逄枭原本郁闷的心情,在看到秦宜宁为自己担忧时,忽然就好转了。
他观察力过人,即便没有盯着秦宜宁看,也将她那微微蹙眉眯着眼沉思的小模样看的分明。
怎么能如此可爱呢!
真是叫他忍不住想将人抢回去,放在身边养着,这丫头美的像幅画儿似的。每天看看也好啊。
只是,逄中正的死,秦槐远却不能脱了干系。
道义上,逄枭明白此事不能全怪在秦槐远的头上,一则是要怪北冀昏君的猜度,二则也是立场不同。秦槐远身为燕国人,对付侵略者也是正常的。
可是于私情上,他到底还是看到秦槐远就别扭的。
这么有趣的女子,为何要是秦槐远的女儿呢……
正当二人心念百转之时,秦槐远已拉着孙氏的手,又叫上了秦宜宁,转而对徐茂道:“既如此,本官就先带家眷回去了。”
不料徐茂一个健步拦在秦槐远一行面前,客气的拱手道:“秦太师留步!今日之事,太师爷的家眷也是目击者,下官还想留下他们询问一番。”
秦槐远不悦的道:“这里还有仙姑观的姑子,还有其他人都在,这么多人,难道不够徐大人查问的?”
徐茂面上依旧堆着笑,恭敬的给秦槐远施了一礼,言语和态度却十分坚决:“秦太师恕罪,下官也是职责所在,秦太师是朝中官员的表率,该不会下官这么一点合理的要求,太师也不允准吧?这传了出去,对太师的名声可不好。”
秦槐远面色阴沉,拧眉望着徐茂。
徐茂依旧满脸笑容,却寸步不让的挡在秦槐远面前。
秦宜宁将这一切看的清楚,心里就明白了。
这位徐大人,与父亲并非同一阵营的,十之八、九是曹国丈的党羽。
曹国丈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多年经营下各部中都有他的心腹。父亲虽然强势,倒也不如曹国丈在宫中还有皇后撑腰。
秦宜宁不想让父亲因此事与曹国丈一脉生龃龉。即便不是与曹国丈对上,为此与任何人为敌也都不好。
况且她还想保住救命恩人。
有她出面,这人的身份解释起来也更有可信度了。
即便她怀疑他,这样帮他掩饰一番,也算还他的。
秦宜宁便上前来行礼道:“父亲,不如您先带着母亲回去,家里也有事情要你们来忙,我留在此处,与徐大人解释清楚,稍后便也回府了。”
秦槐远蹙眉:“你一个女孩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秦宜宁道:“父亲也知道我与寻常女孩不一样,何况我也并非一个人,有外祖母在,还有我生意上的朋友和护院们都在。”
“生意上的朋友?”秦槐远疑惑的挑眉。
秦宜宁道:“是,就是姚公子了。父亲也知道我昭韵司手下还有别的产业吧。”
秦槐远再度蹙眉看向逄枭。
想再问,却也知道此刻不适合多话,各路的眼线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在这里。
思及此,秦槐远便点头道:“你自己留神。”
家中还要抬曹氏进门,他倒是有心留下,可那边的事情也要紧。已经耽误了这么多时间,若事情闹大,他的计划怕也又变。
而且他当着徐茂的面将秦宜宁留下配合问话,徐茂也不敢动她分毫。
秦槐远就拉着孙氏的手快步走了。
孙氏被秦槐远握着手,纳妾一事的委屈都要忘了,更是忘了与自己母亲道别,就那么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的跟着离开了仙姑观。
徐茂带人在院中探查之时,秦宜宁已吩咐冰糖和秋露:“你们先去进去帮姚公子看看伤势。”
说的是“你们”,可眼神却是看着冰糖的。
冰糖郑重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去。”
秦宜宁就与逄枭道:“公子安心,我这个婢女会一些医术,先让她给公子包扎止血,稍后再请大夫来看。”
逄枭似笑非笑的看着秦宜宁,不点头,也不拒绝。
秦宜宁被他这么看着,竟觉得心跳加,就连被他刚才拉过的手都有些热。
她慌乱的垂下长睫。
逄枭这才放过她,笑了一下道:“有劳姑娘。”
刘仙姑忙引着众人进屋去,“就在这里吧。贫道还有一些草药可用的。”
待逄枭、虎子随着冰糖和秋露进屋去。秦宜宁就带着松兰回答了徐茂一些问题。
徐茂问的不过是今日的事情经过,秦宜宁是如何现的,如何命人去报讯的。
秦宜宁避重就轻的回答了一番,与徐茂越是交谈,就越是看不惯这个人。
这人看起来像是个友善聪慧的,实际上非常自负,有时秦宜宁的话未说完,就被他“知道知道”“好了明白了”这样的话打断。
到后来,秦宜宁索性不再多言。这人自己有定夺,她还说什么?
徐茂抱臂,又问:“那个姚公子,是你的朋友?”
“的确,姚公子与我生意上有些往来。”
“生意?”徐茂语气有些不屑:“秦小姐倒是厉害人物。”
秦宜宁自然看得出他的不屑,笑着道:“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闺阁女子,再厉害能有多厉害呢。”
似是而非的一句,让徐茂想起了面前这个姑娘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
她可是秦槐远的女儿,定国公的外孙女!
虽然定国公府倒了,但是定国公一派那些老臣还在,秦槐远如今又势头正旺,这丫头,他还真不能开罪!
徐茂就不理会秦宜宁,开始指着地上那些尸体断起案来。
“本官仔细看过,这些人来大燕行刺,却穿了大周的军服,呵,当咱们五城兵马司是吃素不成?我看他们必定不是大周来的!”
一旁立即有人谄媚的附和:“对对,大人说的是啊!”
“大人真是明智,若真是大周人,又哪里会穿大周的军服!”
秦宜宁看着徐茂那一脸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笑容,便微微蹙起了眉头。八??一 .
看来此人不但自负,还十分武断愚昧。秦宜宁虽对这些人的来历有一些猜测和想法,这会子却也不愿在徐茂面前多说一句了。
徐茂这厢听够了下属的恭维,忽而收起得色,冷哼一声斥道:“饭桶!”
秦宜宁被他突然而来的一嗓子唬了一跳。
那些围绕在徐茂身边的下属都被吼的呆住了。
徐茂哼道:“你们这群饭桶,本官不过故意诈你们一下,你们就都当真了?!本官说的那都是反话!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能动一动脑子!”
众人忙都赔笑:“是是,大人说的极是。”
“还请大人指教属下。”
徐茂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这些人穿了大周的军服,要给咱们的便是方才本官说的那种印象,让咱们觉得大周人不可能明目张胆的穿着大周军服来行刺,可是本官断定,这些人必定是大周的刺客!这是用了个障眼法来干扰咱们的判断!”
“原来如此!”
“到底是大人有见识!”
……
众人的附和、夸赞之声潮水一般,七嘴八舌的几乎听不清都夸了什么,人人谄媚的嘴脸在秦宜宁看来,当真愚不可及。
徐茂却觉得这一场面颇为受用,大笑着道:“如此,便可以结案了!这些都是大周探子,居然胆敢行刺定国公夫人和秦太师的妻女……嗯,必然是奚华城逄之曦那个狗杂种派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
“大人断案神,吾等拜服啊!”
“咱们五城兵马司也多亏了有徐大人坐镇!”
“正是,否则我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秦宜宁实看不下这些人的谄媚嘴脸,大燕朝之所以**,就是被这群蛀虫一点点啃噬的!
秦宜宁就道:“大人既然已经结案,我便不打扰大人了。”
徐茂似乎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当即无所谓的摆摆手。
秦宜宁让松兰去送定国公夫人回偏院,自己进了屋。
放下暖帘,关上屋门,一股子血腥味扑鼻而来,抬眸,正看到男子雪白染血的亵衣半敞,露出右半边结实的麦色臂膀,一截断箭已经取出来放在一旁,冒着白气的木盆中水已染成红色。
冰糖用缚膊绑了两只袖子,双臂上也染了喷溅的血迹,身上更是如此,她此时正蹙着眉一层层的缝合伤口,那偌大一个血窟窿,秦宜宁看着都替他疼,可这人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伤不是在他的身上。
再想到若不是他出手相助,这血窟窿就会开在她的身上,自己怕是命都丢了,心中对这位神秘的公子便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冰糖,姚公子伤势无碍吧?”
冰糖并未立即回答,先缝了最后两针,这才蹙眉道:“贯穿伤未曾伤及筋骨,好生将养着倒也无碍,只是可姚公子失血过多,而且这箭矢上还涂了毒药。”
“什么!”秦宜宁大惊失色,“是什么毒?要不要紧!?”
虎子也焦急的道:“这可怎么是好?这毒可有解药?”
他就说秦宜宁是个大祸水!他家主子根本就是与秦家犯冲!她爹害了主子的爹,她现在又害了他!
逄枭却无所谓的道:“我并未觉得如何,只是略有一些头晕,难道不是因为失血?”
冰糖道:“这毒是一种麻痹脑部的毒,若不解,时间久了会使人瘫痪,看来行刺之人用这种毒,是想着若行刺不成,即便不能立即将人置于死地也要夺走人的行动力。”
逄枭挑眉,心中暗嗤鞑靼人的诡计,如此麻烦阴险,倒不如直接下点鹤顶红、孔雀胆来的实在,难道他们还打主意欣赏他瘫痪后被人整死的模样?
秦宜宁担忧的眉头紧锁,“冰糖,这毒可有法子解?你要用什么药,不论多少银子咱们都用,我立即叫人去办!”
虎子瞪了秦宜宁一眼:这还算说了句人话。
逄枭则是唇角带笑,双眼熠熠的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乎在问秦宜宁:现在你不怀疑我跟刺客是一伙的了?
秦宜宁看懂了,脸上就有些热,绯红了双颊别开眼。
冰糖已为逄枭涂药包扎妥当,道:“此毒需要一种刁钻的针法配合着用药来解毒。解毒药倒是好办,可惜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了。”
这句话对虎子来说等于是天大的噩耗。
他当场就哽咽了起来,拉着逄枭没受伤那只手:“主子,这可怎么办啊!主子你怎么这么傻,我,我恨不得代替主子去了,主子你可不能死啊,老夫人、太夫人可还都等着你回家呢!”
秦宜宁被虎子哭的也心里难过。
她就算对这人有所怀疑,可也不希望他死啊!
若是他为了救她而死,她必定会愧疚一辈子。
秦宜宁眼眶红,人却还算镇定,“不急,不急,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不论用多少时间,使多少银子,一定治好你。若你最后真瘫痪了,我,我伺候你一辈子。”
虎子泪眼朦胧的双眼瞪的溜圆!
刘仙姑则是面带微笑的看了一眼逄枭,又看看秦宜宁。
逄枭的一双凤眼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光,“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宜宁目光坚定。
逄枭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时,仿若春花初绽,原本那压迫人的气势尽数收敛,英朗的五官也柔和下来,让秦宜宁看的心里突突直跳,忙垂下长睫不看他。
冰糖无奈的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
“什么?”
众人都看向冰糖。
冰糖指尖指了指自己挺翘的小鼻子,哼了一声道:“不巧,那套针法我恰好会。”
“哎呦喂!你这个小丫头,你成心捉弄我的不是!”虎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睁大眼睛瞪着冰糖。
冰糖哼道:“是你自个儿不争气,这么爱哭,还是个爷们呢!”
“你这个臭丫头!小豆丁!土豆精!”
“你骂谁是土豆精!”冰糖气的苹果脸涨红,叉腰瞪着虎子,她长的小,个子矮,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戳她痛处!
逄枭不理会这二人,目光依旧落在秦宜宁身上,笑的意味深长,“既然如此,姑娘,你可要对我负责了。”
什么对他负责?这说的是什么话!
秦宜宁一瞬被他说的面上绯红,翦水大眼狠劲儿的剜了他一眼,“公子的伤势是为救我而来,我自然是会负责的。八一中文 =.≤=1≤Z≥W=.≤”
“姑娘何必急着解释?我又没说让你负责别的,才刚说伺候谁一辈子的人又不是我。”逄枭被她那一眼瞪的心潮澎湃,禁不住就想逗她。
秦宜宁面上更红了,当真觉得这人讨厌!
她们见面到如今,他已经变换了太多种模样,即便是同一张脸,他却有本事表现出不同的气势来,秦宜宁都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才是他的真面目了。
想到他那高深莫测的武功,秦宜宁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不过,纵然是深不可测的人物,嘴巴也未免太欠了!
秦宜宁又瞪了他一眼。
逄枭忍着笑,捂着肩头,痛苦的道:“真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救了人一命,却被百般嫌弃,才刚说什么我若瘫痪了就伺候我一辈子,我这还没瘫痪呢,就已经给我脸色看了,足见你刚才也不是真心的,是成心来哄我的!”
秦宜宁真想丢下他不管算了!
精神这么好,嘴巴这么坏,一看就没事!
冰糖也哼了一声,暗想这主仆俩臭味相投,说话都是一个样儿!
倒是虎子,被逄枭这模样惊住了。
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虎子见过他很多面,有装糙汉子撒泼的,有冷漠疏远的,有狂妄霸气的,有书卷气浓郁的,有贪生怕死的,也有钻进钱眼儿里的……
无论是那一面,逄枭都能带上不同的面具,改变自身的气势完美的将那些模样演出来,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他从前独没见过他家主子“调戏良家妇女”。
自从遇上这位秦小姐,也算见识了!
上次抢人家簪子,摸人家脸不说,还跑去杀父仇人家偷窥,偷窥过后又傻笑,这会子竟然当面装起可怜来了!
这还是他那位杀伐决断、兵法如神、计谋诡谲的主子吗!
冰糖气哄哄的预备了银针,先利落的给逄枭扎了针。
逄枭就道:“我这伤要多久才能好转?针灸和用药都需多长时间?”
“汤药须得用上半个月,针灸麻烦一些,需每日施针,也是半个月时间。”
逄枭点了点头,认真的看向秦宜宁,“既然如此,就将你这婢女借给我半个月吧。”
秦宜宁闻言蹙眉,毫不犹豫的摇头:“那可不成。”
冰糖与寻常的婢女不同,离开她身边怕会被妖后的人陷害,还是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逄枭又一次委屈的皱着眉:“真是好狠的心,看来女子的话都不可信,才刚还说我若瘫痪了就伺候我一辈子,现在却连个会医术的婢女都不肯借给我。”
“你!”秦宜宁被他气的脸色涨红,咬了咬唇才道:“你放心,虽然耽搁了你的时间,可踏云客栈里所有花费都给你免了,我还叫人每天接送冰糖去给你治伤,直到你痊愈,你看如何?”
逄枭满眼笑意,故作犹豫的道:“这倒也算个办法,只是踏云客栈住宿的费用也不算贵,我怎么好占你的便宜?”
“你放心,那客栈是我的产业,况且你是为了救我而伤的,我理应负责。”
“哦!”逄枭拉长音,“既然姑娘想负责,那我就只好占你的便宜了。”
秦宜宁眨巴着长睫,愣了一下才领会了他的一语双关,当即气的恨不能踹他一脚。
逄枭完全不像个受伤之人,竟是爽朗的笑了起来。
冰糖用银针戳了他一下:“不要乱动,公子就不怕伤口崩裂开!”这人难道是铁人,根本不觉得疼?
逄枭心情舒畅,又开始讨价还价,“我到底也是为了救你伤的,你只叫人来回接送个婢女给我针灸,未免太敷衍了事了。”
“那不是还免了你踏云客栈的食宿费用么。”秦宜宁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那如何能一样?我又不缺少那点食宿的银子,你若是肯隔天来看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我付你双倍食宿银子,可使得?”
“难道我就差了那些银子?”
秦宜宁的脸滕的一下烧了起来,若不是担心他伤势加重失血而死,她真想揍他几拳!
有了这种想法,倒是将秦宜宁自己都惊到了。
她虽然年纪不大,可经历的事情多,遇事稳重也成了一种习惯,已经很少有人有本事能将她撩的这样生气了。
这种生气,不是像与秦慧宁之流惹气,就可以动心谋算的那种。
这一种生气,却是没办法以算计取胜的,单纯就是想打这嘴贱的家伙两拳泄愤。
冰糖此时已取了针,开始收拾。
秦宜宁觉得自己在多呆一会儿,少不得还要被他言语上戏弄,当即就叫了秋露去吩咐人备车,随即问道:“公子是暂且留在此处,还是我着人送你去踏云客栈?”
“自然是你亲自送我去了。”
她有说要亲自送他吗?
秦宜宁抿了抿唇,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吧,那稍后就启程。”
转而对刘仙姑客气的道:“我外祖母这里,还要劳烦观主多费心了。”
“无量天尊!贫道自会留心的。”
“今日给观主惹来祸患,虽五城兵马司插手,若观主有什么麻烦,也自可来秦府给我送个消息。”毕竟因为这一次的行刺,不但损失了两名轿夫,还死了三个姑子。
轿夫的家属自然需要抚恤,这三个姑子也是无辜之人,秦宜宁心感愧疚。
刘仙姑张了张嘴,原本想着趁机再要上一笔银子,可瞥见逄枭看向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话就噎回到了肚子里,堆笑道:“多谢秦小姐,贫道晓得了。”
秦宜宁就道:“公子先预备着,我去一下偏院,稍后就回来。”
也不等逄枭说话,就带着冰糖快步出去了。
院中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破坏了这一处的清静,天色已经暗淡,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下雪。
秦宜宁不敢想今日经历的那令人汗毛直竖的刺杀,快步去了定国公府女眷居住的偏院。见了定国公夫人,就拉着她到了一旁,从袖中拿出了来时准备好的一千两银票来暗自塞给了她。
“外祖母,这一千两都是即刻就能兑现银使用的,您带着一家子住在此处,吃住嚼用少不得要用银子,您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定国公夫人眼见着秦宜宁眼神真诚,丝毫不为自己缓过劲来就与她疏远而生气,不免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秦宜宁的手背道:
“外祖母不与你客气,这银子我就收下了。你此番回去,一定要多照看你母亲。你母亲虽然时而犯糊涂,可她对你父亲的一番真心却是不可否认的。从前你没回来时,你父亲纳妾,每纳一个她就要闹腾好一阵子,这一次的妾又是皇上降旨给的,来历又这般不凡,你们千万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秦宜宁郑重的点头,道:“外祖母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保护母亲周全,也会照顾好我自己。”
“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外祖母知道你做事有分寸。”
定国公夫人又嘱咐了秦宜宁一番,才送了她出门去。
秦宜宁回头看着定国公府家的女眷们,心里一阵酸。
这世上,最无常的便是命运。
谁能想得到,偌大的一个国公府,会一夕之间大厦崩塌?
谁能想得到,一家人会眨眼之间天人永隔?
这些人,也许小夫妻之间会拌嘴,也许兄弟姐妹之间还有小误会。本觉得这一辈子还长,拌嘴自然会和好,误会自然会解开。
谁能想到,有些遗憾,留下了就是永远。谁都无法确定灾难和明天,到底哪一个会先到来。
秦宜宁深吸了口气,又缓缓的呼出。
无论如何,她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的走,尽力的走,决不让自己留下遗憾的。
来到山门前,秦宜宁看到一抬暖轿往山下而去。
秦宜宁不愿坐轿子,就带冰糖、秋露和松兰步行。
到了山下,两伙人各自上了马车,秦宜宁就先送了人去踏云客栈。
才刚来时,钟大掌柜只是送了他们过来就先走了。听说五城兵马司在仙姑观破了个大周朝行刺的大案子,正担心秦宜宁出事,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会子见到了人平安归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宜宁将事情的经过与钟大掌柜说了一番,钟大掌柜看逄枭的眼神都变的恭敬起来。
“姚公子,多谢你救了主东小姐的性命。小姐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您又是小姐的救命恩人,那就也算是我的恩人了。”钟大掌柜客气的笑着,转而又对秦宜宁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姚公子。”
“那就好。”秦宜宁看了看天色。叹息了一声道:“我也该回去了,再晚回去,怕会惹了麻烦上身。”
逄枭其实对秦宜宁家中的事心知肚明,这会儿却不好表现,只认真的问:“可是有什么难事?需要我帮忙吗?”
秦宜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的事,又能怎么办呢。”
她叹气,转而又打起精神来,道:“我姓秦,族中行四,公子往后便可称呼我秦四。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姑娘家的名讳不能随意告诉外男,秦宜宁肯这样介绍自己,已是有结交之意。
逄枭笑了起来,道:“在下叠字‘大大’。”
“姚大大?”秦宜宁不自禁念了出来,随即一愣,从这人含笑的眼中看出自己又上当了,当即跺脚就走,气道:“你这人真是好没趣!”
逄枭被逗的大笑,捂着肩头的伤处高声道:“姑娘莫气,我表字之曦,你叫我姚之曦就是了。”
秦宜宁脚步不停,头也没回,似没听到一般,带着婢女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逄枭在原地看着秦宜宁的马车渐渐驶入夜色渐浓的街道,这才收起笑容,又恢复了儒雅冷淡的伪装。
“近日就有劳钟大掌柜了。”
钟大掌柜笑着道:“不敢,姚公子请跟我来。”
马车上,秦宜宁脸上依旧绯红,一想到姚之曦那坏透了的模样就气的牙根痒痒,可是脑海中却总有一些画面在盘桓。八一??中文 .
有他忽然收起怯懦,霸道的问她“我是什么人凭什么告诉你”时的模样。
有他疾步而来抓着她的手,一把握住刺向她喉咙的利箭的模样。
有他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背影。
还有他肩头被箭矢贯穿,回头对她挑着眉毛笑,一把掰断箭尾时的模样。
越是想,她就越是心有余悸。
纵然这人嘴巴坏,总喜欢戏弄她,可他不计前嫌搭救了她们的性命却是真的,否则今日她和母亲、外祖母就都要交待在仙姑观了。
“冰糖,姚公子的伤势真的不碍吧?”
冰糖道:“姚公子的伤很重,虽然那一箭贯穿没伤到筋骨,可到底失血过多,且还有那种麻痹脑子的毒在,这段日子他都会十分虚弱,伤愈之后也要好生将养一阵才行,不过于性命上我却能担保没事的。”
秦宜宁这才略放下心,道:“咱们回头去库房看看,我记得我还有一棵七十年的老参,能用就都用上吧,否则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冰糖笑着点头:“姑娘放心吧,有我呢。”
“我自然信得过你的。只是,我这辈子被野马救过,被狗救过……被人救过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养母救了襁褓之中的我,养我到八岁,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的恩情,她就已过世了。”
秦宜宁的目光落在车窗旁摇晃的流苏上,眼神却渐渐放远。
“我七岁那年,养母病重,家里的钱都用光了,当时真是走投无路,哀告无门,我都已打定主意要去卖身为奴,说什么也要救活养母。那天有个美人哥哥路过我家讨水喝,硬给了我十两银子和几十个大钱,虽然他语气很坏,可我看得出他的善意,这是第二个救我的人,我想报答他,却找不到他了。”
“而第三个,就是今天这位姚公子了。”
秦宜宁笑了一下,“虽然我遇到的人,如父亲,如外祖母,他们都是对我心存善意的,可这些都是亲人,与外人却是不同的。从前我没能力报答养母和那个美人哥哥,但现在却能报答这位姚公子,不让他落下什么病根是前提,也算不得报答。往后他若有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就是。”
松兰和秋露都笑着点头,说到报恩,冰糖和松兰也感同身受。
冰糖道:“姑娘古道热肠,知恩图报,一定会有好报的。”
秦宜宁笑道:“好报之类的我都不想,我只求无愧无悔罢了。待会儿咱们回去开库房找药,再预备一些补品,冰糖,你明儿去给姚公子瞧病,顺道给他带去。”
“姑娘明儿不去吗?我看那姚公子很想见到你。”
秦宜宁闻言脸上一热,摇头道:“男女有别,况且家里来了一位新姨娘,还不知情况怎么样。”
一想到今日要抬进门的这位曹姨娘,秦宜宁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母亲必然又要闹一场,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而且曹氏来头颇大,又是皇帝做媒,又是曹国丈和皇后做靠山,虽未谋面,她倒觉得这位比家里的老太君还要大牌。
马车一路回到秦府,秦宜宁带着冰糖、松兰和秋露快步往慈孝园去。
进院门,绕影壁,过穿堂,才下台阶,就看到院子里迎新年一般挂着大红灯笼,照的慈孝园亮如白昼。正屋窗上透出明亮的光,有数人的身影投在窗上,而透出窗棂的光,也将跪在院子当中的孙氏、金妈妈和采橘的影子拉的很长。
秦宜宁快步上前,还没等走近孙氏,就听见屋内一阵欢快的笑声。
屋内的温暖热闹,与院中跪地上啜泣的孙氏那孤寂的身影形成强烈的反差,也将秦宜宁的怒火燃了起来。
“母亲,老太君罚你跪?”
孙氏抬起泪湿的双眼,一看到秦宜宁,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看到了家长,抽噎着道:“宜姐儿,你回来了!老太君说我,说我不贤善妒,自己下不出蛋,还不许纳妾,不肯来接曹氏的茶,我解释了,老太君却不听。慧姐儿,慧姐儿还……”说到最后,孙氏已呜咽的哭起来。
秦宜宁对老太君的势利眼早已看透了,她不用打听,都猜得到老太君想的是什么。
无非是定国公府倒了,孙氏已经没有捧着的必要,反正也不能在朝务仕途上帮衬到秦槐远。
而曹家,就算在外面骂声一片,可曹太师到底是国丈,就算已被免了官职,可他在朝中党羽甚多,关系可谓盘根错节,并非一个根基不稳的秦槐远可以比拟的。
可如今,曹氏成了御赐给秦槐远的良妾。
这世上能绑定两家关系,最牢靠的法子就是联姻。
从前纵然因为宁王和定国公府的参与,让曹太师与秦槐远有了嫌隙,可如今,秦槐远成了曹太师的女婿,那么秦槐远多了个有力的靠山不说,就是在曹太师眼里,自己也多了个贤婿,前头的事大可以冰释前嫌,反正曹太师的太师之位也是给了自家女婿,又没落在外人手里。
恐怕朝局已经再次洗牌了。
而老太君想的这些,若是站在老太君的立场上,倒也说得通。
若不趁着曹氏进门,当着曹氏的面狠劲儿的踩他们母女几脚,又如何能表现出对曹氏的欢迎呢。
只是,这么做法,未免太没人情味了。
可这就是现实。
莫说母亲现在没了依靠,她身为定国公的外孙女,怕也会被牵累的。
“母亲别哭了。”秦宜宁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孙氏的泪,将她搂在怀里,像是安抚孩子一般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畔低声道:
“母亲,您记住,咱们现在没有靠山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不论老太君怎么做,慧姐儿怎么做,父亲怎么选择,我与您都是绑在一起的,我是您的女儿,永远都是属于您的,我会保护您的,再不济,我也会陪着您。”
孙氏无助的连连点头。
一旁的金妈妈和采橘听到秦宜宁的话,眼泪再一次断线珠子一般簌簌往下落。
这时秦嬷嬷正好笑着与吉祥说着话掀门帘出来。
见秦宜宁回来了,忙掩好门帘快步上前来恭敬的行礼,低声道:“四姑娘,您回来了。请借一步说话。”
“秦嬷嬷,可是老太君有何吩咐?”秦宜宁见说话的是秦嬷嬷,忙站起身来。八一? .
秦嬷嬷引着秦宜宁走到一旁的游廊,低声道:“四小姐,新来的姨娘正在屋里呢,老太君喜欢的紧,奴婢知道您是孝顺的姑娘,不过您可千万要心里有数,不要冲动了。”
一句不要冲动,包涵了太多深意。
是不要一时冲动冲撞了新姨娘?
还是不要一时冲动冲撞老太君?
再或是不要一时冲动,将老太君记恨上?
秦嬷嬷是老太君身边得力的人,她的意思,九成是老太君的意思。
怎么,老太君做出如此卸磨杀驴的龌龊事,难道还想一面欺负她母亲,一面在她这里买好?
秦宜宁唇角噙着笑,眼神却渐渐冷了。
从老太君一得知定国公府男丁斩就将孙氏关进祠堂,还嚷着要休了她开始,她就将老太君看透了。
孙氏是秦家的长媳。与老太君的情分少说也有近三十年。
正常人,就算是养猫养狗,久了都有感情,何况对人?
可老太君对孙氏这半个女儿,就能黑得下心。
反观自己呢?
她与老太君,也才见面不到两个月。
老太君对她的好若有十分,那么五分是因父亲对她的喜爱,三分是因她外公是定国公,剩余的两分,一半是因她太师嫡女的身份,联姻必有大用。只余下一分,才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的祖孙情分。
如今定国公府倒了,她已丢了三分依仗。
她是绝不会眼看着母亲被欺负,自己还为了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幸福而抛弃母亲转投阵营的。与老太君撕破脸,只是时间问题,她现在就可以当做那一分的祖孙情分已经不在了。
那么她剩下的,就只有父亲的喜爱和嫡女的身份。
只要父亲还喜爱她,她就有六分胜算,能保证自己和母亲在后宅的日子无虞。
秦宜宁是越遇上难题就越冷静的人,只呼吸之间,就已将思路理清,对着秦嬷嬷微微一笑,道:“多谢嬷嬷指点。”
秦嬷嬷看着秦宜宁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冷飕飕的感觉。
她与年少时候的秦槐远太像了。以至于秦嬷嬷恍惚一瞬,仿佛看到曾经为了护着老太君而与人斗智斗勇的少年秦槐远。
秦嬷嬷干笑道:“这没什么的,姑娘,先请进去吧?”
“好。”秦宜宁与秦嬷嬷并肩往正屋走,问道:“秦嬷嬷,我父亲这会子在何处?”
“老爷才刚去了外院书房。”
“父亲有了新姨娘,应该很开怀吧。”
秦嬷嬷听得出秦宜宁是想借她的口知道秦槐远对此事的态度。
这件事又不是秘密,就是她现在不说,秦宜宁转身也有法子问别人,秦嬷嬷还没糊涂到连轻重都分不清,索性就做个好人。
她低声道:“老爷才刚只略坐片刻就走了。随即老太君问责了大夫人。”
也就是说,孙氏在此处罚跪,秦槐远不知道。
秦宜宁感激一笑。“多谢您了。”
“四姑娘太过客气了。”
二人在廊下站定,秦宜宁想了想,就叫了冰糖到身边来,低声在她耳畔言语几句。
冰糖立即点头道:“好,奴婢这就去。”
秦嬷嬷并不知秦宜宁安排冰糖去做什么,人家姑娘吩咐的是自己身边的人,她也管不着。便亲自撩起暖帘请秦宜宁进屋。
秦宜宁安抚的对孙氏笑了笑,随即嘱咐松兰和秋露道:“你们两个,去取三个厚实的暖垫来,再将炭盆搬来两个,老太君仁慈,即便气头上罚我母亲跪,也不可能让她大冷天晚上冒着寒风跪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若真是将我母亲冻病了,老太君必要心疼的。”
“是。”松兰和秋露立即去预备厚实的暖垫,取炭盆和斗篷、手炉等物。
秦宜宁严厉的目光扫过廊下目瞪口呆的慈孝园仆婢们,冷道:“你们都是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人,怎么能曲解老太君的吩咐?这事关起门来说,众人知道是你们做奴婢的做事不动脑子,若是传了出去,老太君的名声岂不是都被你们这群人给毁了?”
秦嬷嬷心内暗自佩服秦宜宁的机智和气魄,被她威慑,与几个婢女一同行礼道:“奴婢知错了。”
秦宜宁这才满意,给了双眼晶亮满含希望看着她的孙氏一个安抚的微笑,便转身进了屋。
孙氏这厢有了厚实软垫,前方一左一右放了两个炭盆,还披上了厚实的大氅,捧着了温暖的手炉,身上暖了,心里也有了底。
金妈妈和采橘二人更是暖和的差点哭出来,心内对秦宜宁的信任和崇拜又升了一个台阶。
而秦宜宁说话并不避开人,她一席话早被屋里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老太君被她指桑骂槐的话气的脸色通红。
秦宜宁进了屋,满面含笑的绕过“喜上眉梢”的插屏到了内室,美眸一转,便将室内之人看的分明。
老太君穿了身玫瑰紫的锦缎褙子,头戴同色镶红宝石的抹额,打扮的十分喜庆。
老太君身旁紧挨着坐的,是个身着浅粉妆花褙子,头戴凤钗,容貌极为明艳的少妇。她生的粉面桃腮,琼鼻樱唇,唇角微翘,不笑也似在笑,当真是杏眼含情,粉面含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根本不似三十岁的人。
这就是皇后的嫡姐,曹雨晴。
曹雨晴与皇后容貌上并不很像,可那一身艳骨却是如出一辙。
饶是秦宜宁同为女子,瞧见她都不免想要多看两眼。
而她在打量曹雨晴时,曹雨晴也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惊艳。
“这位就是四小姐吧?好俊的模样!四小姐与老爷年轻时竟这般相像!”
曹雨晴像是看的痴了一般,甩开挽着她手臂的秦慧宁,起身迎了上来,抬起手似想摸上秦宜宁的脸,可才动作一半,又回过神收回手,将腕子上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褪了下来,双手捧给了秦宜宁。
“四小姐不要嫌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美人一笑,皓齿明眸,着实令人不忍心拒绝。
眼看着曹雨晴这般殷勤,秦慧宁看的眼睛都直了,老太君也惊讶的很,才刚要斥责秦宜宁不懂规矩不知行礼的话,也生生吞了回去。
秦宜宁含笑望着曹氏,屈膝行了半礼,道:“曹姨娘好,姨娘一番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姨娘进门,本该是我预备礼给姨娘才是,着实不该收姨娘的礼物。”
她是嫡女,是这府里的正牌主子!曹雨晴不过是个小小的姨娘,即便是御赐的,那也只是个妾!
妾通买卖,比寻常通房丫头身份高一点罢了,在夫人面前都要自称“婢妾”的。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以长辈的身份见她?哪来那么大脸来给她这个嫡出小姐见面礼?
秦宜宁的话说的太重!
二夫人和三太太都紧张起来,一旁的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都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倒是秦慧宁冷笑了一声,暗笑秦宜宁不知死活。
老太君紧张极了,沉声呵斥:“宜姐儿!你放肆!还不跪下给曹姨娘道歉!”
“跪下?道歉?”秦宜宁诧异的望向老太君,一脸无辜的道:“祖母,孙女不知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难道前些日子祖母教导孙女的那些个规矩,都是假的?”
老太君一噎,还来不及说话,秦宜宁已续道:“祖母说,妾通买卖,在有些人家都是拿妾出来招待客人的,妾室的身份不过是高级了一点的奴婢。我是父亲的嫡女,祖母让我一个嫡出小姐,给一个奴婢磕头认错?您没弄错吧?”
“我,我几时说过这些!?”老太君脸色涨红,紧张的对曹雨晴陪笑道:“雨晴啊,你可不要听小孩子乱说,母亲绝无瞧不起你的意思。”
曹雨晴愣住了,美眸看向秦宜宁,眼神之中就多了许多秦宜宁看不懂的情绪,随即竟出人意料的给秦宜宁行了礼。
“是婢妾逾矩了。婢妾只是见了四小姐太过欢喜,才一时忘形,请小姐勿怪。”
“曹姨娘不必如此多礼。往后就是一家人了。”秦宜宁大度的微笑。
屋子里一时安静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自曹雨晴进门,老太君就一直都捧着她,将她当个祖宗一般的供着,为了讨她的欢心,更是寻了个由头就将孙氏拉出去罚跪了。
谁料想这位“野人”小姐,回来竟不管不顾,当面就给了曹雨晴一个哑巴亏!
曹雨晴竟然也温顺乖巧的吃了这个亏!
二夫人和三太太心里也瞧不起老太君的做法,孙氏如今的悲惨镜框,未免让她们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现在眼看着秦宜宁这般给孙氏撑腰出头,莫名就觉得爽到心里去了!
三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看着秦宜宁的眼神都变的崇拜起来,但转瞬就充满了担忧。
这可是曹氏啊!
这可是曹国丈的长女,曹皇后的亲姐姐啊!
秦宜宁如此火爆的当面撞上,难道不怕曹雨晴回去告黑状?
她们的担心,老太君自然也想到了。
可老太君怕的不是曹雨晴去告秦宜宁的黑状,而是怕这一下子触怒了曹国丈和皇后!
老太君愤怒不已,一把就将手边的黄铜烟袋用力掷向秦宜宁,怒极的大吼:“畜生!你还不给我跪下!”
老太君的烟袋是黄铜打造,很有分量,她愤怒之下又用了全力,烟袋直奔着秦宜宁的头扔去,若是被砸中,必定会头破血流,少说也要破相。八一中文?网 .
众人吓的“哎呀”一声惊呼。
谁料秦宜宁奋力挥手,竟将烟袋打偏了方向,使之重重砸在多宝阁上。
黄铜的烟袋锅子恰砸在一个琉璃小摆设上,两物一同落地,琉璃摔得稀碎,烟袋和碧玉的烟嘴儿也摔的分了家。
这一破碎声在寂静的院里响彻云霄,震的人心里一颤。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秦宜宁那利落一挥时狠厉如狼的眼神。
“祖母,您是想砸死孙女?还是想让孙女毁容?”
秦宜宁面上含笑,双眼点漆一般灼灼望着老太君:“皇上素来推行仁政,臣属无不效仿,家家都兴以德服人,您若觉得孙女说的不在理,大可以拿道理教导孙女,为何要用这么重的一个东西来砸孙女的头?您砸死我,父亲可就断了子嗣,怕是朝野中的议论也会不好了。”
“你闭嘴!还不跪下!”老太君色厉内荏的拍着矮几。
秦慧宁忙拍着老太君的胸口帮她顺着气,回头怒斥秦宜宁:“你太放肆了!怎能对祖母如此说话!”
秦宜宁冷冷看着她:“闭嘴!轮不到你指责我!”
秦慧宁下意识身上一抖,被唬的面色煞白,满肚子的气恨,在秦宜宁的压迫和威慑之下竟不出声来辩驳。
老太君连连道:“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来人,叉出去,把她给我叉出去!”
秦嬷嬷在一旁蹙着眉,料想四小姐这么一块爆碳,看到生母受委屈,哪里会罢休?连曹氏这样大的来头她都敢当面给挂落吃,老太君这点斤两恐怕秦宜宁都不会放在眼里。
秦嬷嬷无奈的吩咐人去拉扯秦宜宁。
秦宜宁眼角余光瞥见下人的动作,冷笑道:“不劳烦你们动手。我说完了话自然会走的。”
直视着老太君,她眼里像燃着两簇火苗。
“我知道老太君心里想的是什么,不光我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傻。孙女与老太君才相识两个月,老太君不在乎孙女,不考虑父亲的感受,不在乎咱们之间的骨血关系,这些都情有可原,可是我母亲为了这个家,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陪伴老太君近三十年,难道就换来您这般无情对待?您叫二婶和三婶如何去想?又叫新进门的曹姨娘如何去想?”
“你!”
“我劝祖母还是掂量掂量,吃相不要太难看了。”
“不孝女!来人,给我打出去!打出去!”
“孙女今日言语无状,冲撞了老太君,还请祖母惩罚。”该说的话都说完,秦宜宁提裙摆端正的跪下,背脊挺的笔直,傲骨丝毫不减,虽是在请罪,可众人都看得出她之所以请罪是为了祖孙之间的身份,并非因为服了老太君。
如此浑身都带着刺儿的模样,叫众女子都觉得长见识。
就没见过面对欺压如此霸道火辣的女子!
曹雨晴在一旁看着秦宜宁的眼神都变了,眼中暗含着赞赏和兴味。
老太君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来人,将四小姐给我关进柴房,什么时候她认识到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满室的安静。
秦嬷嬷没有立即动作,欲言又止的看着老太君。
二夫人和三太太对视一眼,也犹豫着想为秦宜宁说话。
秦慧宁见众人都不肯听老太君的吩咐,想起秦嬷嬷对秦宜宁的特别,不免怒从心来,怒道:“怎么,祖母的吩咐秦嬷嬷也不打算听了?”
秦嬷嬷一愣,垂下眼道:“奴婢不敢。”
“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老太君皱眉,不悦的瞪了一眼秦慧宁。
秦慧宁被斥的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老太君虽不喜秦宜宁忤逆她,可秦宜宁的聪慧、胆魄和手腕她还是喜欢的,这样的女子不但处事有法子,还生了一张好脸,又得了太子的青睐,用来联姻是再好不过。她要处罚她,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可比较起来,老太君现在更不喜秦慧宁那墙头草的样子。
说真的,老太君对待孙氏的法子,静下来想想自己也觉得亏心。只是境况如此,无可奈何罢了。
秦宜宁肯为了孙氏这般做法,莫名让老太君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秦槐远是如何护自己的。
秦宜宁才回府两个月不到,与孙氏不但交往不深,孙氏对秦宜宁更算不上好,她尚且能对孙氏如此不离不弃。
可秦慧宁呢?
孙氏如珠如宝的疼了她十四年,如今眼看着孙氏倒了,新姨娘进门,秦慧宁就热络的往新姨娘身边凑,完全不顾养育之恩。定国公府那么多男丁被斩,秦慧宁还能穿着鲜亮的颜色出来见人。
老太君自己虽然做的事被人诟病,可她却不喜欢看秦慧宁那趋炎附势的嘴脸。
曹雨晴见状,笑着道:“老太君,婢妾逾矩说句话儿,如今天寒地冻的,四小姐小姑娘家家的,若关去柴房冻出个好歹坐下了病根,心疼的不还是您么?一家人,难免舌头碰到牙,老太君是一家的大家长,就宽恕了四小姐吧。”
“是啊。母亲就不要与宜姐儿计较了。”二夫人也笑着劝。
老太君有人给递了台阶儿,心里舒服了不少,冷冷的瞪着秦宜宁。
刚要开口,却听见外头有婢女高声道:“大老爷来了。”
话音方落,就见秦槐远披着一件黑貂毛领子的铅灰色锦缎大氅快步进门来,头上还结了白霜,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沐浴过,头都没干透就赶来了。
秦嬷嬷看了一眼门口,正瞧见冰糖的身影一闪而过。
原来四小姐刚才是吩咐冰糖去搬救兵啊,果然是好手段!
秦槐远一进门就笑着给老太君行了礼,“母亲。”
“蒙哥儿,你怎么头都没擦干就来了?也不怕生了病。”老太君见了爱子,疼的什么似的,忙叫秦嬷嬷去拿巾帕来伺候秦槐远擦头。
秦槐远就坐在了老太君下手位的交杌上,对给自己擦头的秦嬷嬷微笑道谢,又对老太君道:“才刚在书房看《三十六策》正看到‘笑里藏刀’这一段,就想着与宜姐儿讨论讨论,这不,知道宜姐儿在母亲这里,就等不及的过来了。”
一句“笑里藏刀”,意义颇深,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理解。
不论别人怎么想,老太君的老脸是热了起来,不自在的哼了一声:“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女娃娃,知道什么《三十六策》啊。”
秦槐远莞尔道:“宜姐儿,‘笑里藏刀’是出自《三十六策》中的那一套?”
“出自第二套第十策。‘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刚中柔外也。’父亲,女儿知错了。”
秦宜宁说罢轻叹一声。
她的手段还是太粗暴了。
虽然简单直接又有用,可冷静下来后,其实今日之事未必没有其他温吞的处理办法。只是她不受委屈惯了,性子就是如此,才会冲动之下这般冲撞老太君。
她觉得,老太君反正不在乎她,她不论做与不做,老太君心里也是没有她的。
可她忘记考虑秦槐远夹在中间的感受。
秦槐远故意说出“笑里藏刀”这一句,意在刺打那些笑里藏刀的人,不要觉得自己做的很隐秘,也是在教导她,做事要学会“刚中柔外”。
不得不说,秦槐远不愧“智潘安”的美名,也不白做了这么多年的朝廷大元,谈笑之间就将该刺打的都刺打了,将该点拨的也都点拨了。
见秦宜宁如此受教,秦槐远笑了起来:“响鼓不用重锤敲,很好。宜姐儿,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性子直了一些,往后做事要学会三思而行。”
秦槐远说“性子直了些”,就是在间接的承认秦宜宁今日所说所做大方向都是没错的,只是做法太直接了。
如此训教秦宜宁,实际上却是在埋怨老太君的做法!
众人看明白了秦槐远的意思,心里想法各异。
老太君老脸更红了,还有了一些委屈——她这么做,又是为了谁啊!
“是,多谢父亲训教。”秦宜宁立马乖巧的给老太君叩头:“祖母息怒,孙女才十四,吃过的米都没祖母吃过的盐多,有冲撞之处,还请祖母看在父亲的面上,原谅则个吧。”
老太君被噎的够呛,哼道:“我哪里敢说什么原谅!”
秦嬷嬷此时已为秦槐远擦干头重新竖起髻。
秦槐远就站起身,垂道:“母亲息怒。宜姐儿犯错,是儿子管教不当,也请母亲看在宜姐儿在外流浪多年,不得好机会栽培,又过了那么多苦日子的份儿上,不要生气了。您生气,儿子的心里着实惶恐。”
秦槐远现在可是当朝太子太师,在老太君面前还如此恭顺,已是给足了老太君的台阶儿,也叫老太君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老太君叹息道:“罢了罢了,随你落吧。可一点,你可不许轻饶了她。我就看着你怎么落她!”
“是。”秦槐远感激一笑,转回身对秦宜宁道:“如此,为父就罚你抄写三十遍《三十六策》,后天来书房给我检查。”
这叫什么惩罚……
众人再度目瞪口呆。
难道秦槐远还嫌秦宜宁对付老太君的手段还不够有策略?
教训女儿不是该罚抄写《女诫》《孝经》之类的吗?
秦槐远这是培养儿子呢!
不论外人如何想,秦宜宁却明白父亲在众人面前以教导儿子的方式来教育她,不但给足了她脸面,还给她撑了腰。八一? ≤.≠≤1≠Z≠W≤.≈他是在提醒众人,无论他有多少妾室,他秦槐远的女儿可只有一个。
在座的没有蠢人,自然明白秦槐远此举的深意,看向秦宜宁时眼神便不同了。
就是老太君,心中都有点后悔刚才自己羞怒下用黄铜烟袋打人的举动。
亏的秦宜宁躲开了,这要是真的打中,弄的头破血流再破了相,她可怎么与秦槐远交代?
老太君做母亲的,深知儿子的难处,秦槐远再优秀,如今却没个男嗣传承,偏秦宜宁生的与秦槐远那么像,又聪慧的紧,行事也大开大合,不像个闺阁小女子,倒有几分男孩子的爽利,也不怪秦槐远喜欢她,要将她当儿子培养了。
老太君暗暗的想,以后就算要管教秦宜宁,也要瞒着秦槐远。
“慧姐儿。”秦槐远的声音再度传来。
一旁低着头的秦慧宁猛然看向秦槐远,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心里突的一跳,慌乱的垂下眼来行了一礼:“父亲。”
秦槐远睨了一眼秦慧宁,那洋红的褙子和头上的珠翠金玉让他不喜,再看看换了一身月牙白褙子,连个饰都没戴的秦宜宁,才稍觉得安慰了一些。
“慧姐儿今日打扮的倒是俊俏。”
秦慧宁紧张的吞了一口口水,知道秦槐远是在责怪她了,忙解释道:“父亲,女儿平日里也不这样穿的,只是今日曹姨娘进门来,女儿为了家中的喜庆,自然是要好生装扮,才不觉得怠慢。”
秦槐远终于将目光落照曹雨晴的身上。
从进门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曹雨晴温柔一笑,眼中的欢喜和依恋像是要化作实质一般缠绕上去。
秦槐远却别开眼,道:“曹姨娘出身名门,最是知书达理,又怎么会在意你穿了什么?慧姐儿,定国公一家男丁尸骨未寒,你好歹叫了定国公十几年外公,你闺中女子没别的能耐,穿着素净一些难道也做不到?”
秦慧宁被训的满脸通红,脸上要滴出血来一般,扑通一声提着裙摆跪下:“父亲息怒,女儿也是一时想叉了,请父亲恕罪。”
秦槐远道:“明日起,你在雪梨院闭门思过,不将《孝经》抄满百遍就不要出来。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好生想想吧。”
秦槐远虽然只是训教,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当真让秦慧宁觉得脸都要被打肿了。
可这个家里父亲是族长,又吃定了老太君,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忤逆于他。
秦慧宁就只能委委屈屈的垂下了头,道了句:“是,多谢父亲教诲。”
“你好自为之吧。”
秦槐远笑着给老太君行了礼,“母亲,儿子还等着与宜姐儿去看书,就先将人带走了。”
老太君只得点了点头。
秦槐远披好了披风走向门前,淡淡道:“宜姐儿,还不跟上。”
秦宜宁恭敬的又给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以及诸位姐妹行礼道别,这才快步跟了出去。
到了廊下,秦槐远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孙氏和冻的瑟瑟抖的金妈妈与采橘,叹了口气道:“大夫人身子弱,上次病了都还没好利索,你们还不扶你家夫人起来,预备马车,先送回兴宁园休息?”
这是护过了女儿,又来护老婆了。
老太君在屋里听见,就只瞥了一下嘴,并未阻拦,打秦嬷嬷出来听吩咐。
秦嬷嬷立即应“是”,马上吩咐人去预备马车。
曹雨晴也紧跟着秦槐远的脚步到了廊下,看到孙氏那张哭的煞白的脸,又看看秦槐远负手而立伟岸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咬着下唇。
而孙氏一抬头,就看到了打扮的光鲜亮丽,美的让她自惭形秽的曹雨晴。
孙氏的眼中迸出前所未有的忿恨!
她们一家子早就调查清楚了,大周使臣要孙禹的脑\浆,皇帝本有机会拒绝的,是妖后撺掇才让皇帝下了圣旨,逼得孙禹以死明志。后来大周广文书,声称要皇帝的性命,也是妖后给皇帝出了主意,说灭了孙家以平大周的怒气,孙家才会沦落至此。
曹家是害的孙家家破人亡的仇人。
可秦槐远却要迎曹家的女儿做贵妾!
如今她形容落拓、徐娘半老,跪在冰天雪地里哭。
曹姨娘却打扮的光鲜亮丽,站在秦槐远的身旁笑。
新仇旧恨,孙氏如何能不怨?她只恨不得生吞了曹家人的血肉!
看出孙氏情绪的波动,金妈妈慌乱不已,一把捂住了孙氏的嘴,招呼采橘:“快,扶夫人上车。”
孙氏的眼泪流了金妈妈满手,呜咽着挣扎,却也终于失去力气,只靠在金妈妈肩头呜呜的哭。
秦槐远望着孙氏的背影,眼神中闪过无奈与愧疚,举步下了台阶道:“宜姐儿跟我来。”
“是。”秦宜宁已经穿戴妥当,抱着个暖手炉带着冰糖、秋露和松兰跟在秦槐远的身后。
曹雨晴不自禁追了两步,娇声唤道:“老爷。”
秦槐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道:“曹姨娘累了一天,早些安置吧。”
又吩咐秦嬷嬷:“你好生安排妥帖的人服侍曹姨娘,千万不可有半分怠慢,吃穿用度都拣最好的送去。”
秦嬷嬷诧异的点头,秦槐远这意思,是要将曹姨娘好生的养起来,却不打算碰她?
也是。
孙家怎么倒的,天下人皆知。
秦槐远与定国公翁婿之间从未红过脸,才刚还训斥了秦慧宁不肯穿孝罚她闭门思过外加抄写《孝经》百遍呢,如今又怎会立即就接受曹姨娘?
若是有个女人抬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去睡了,那也不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秦槐远了。
秦嬷嬷对秦槐远的为人很是佩服,又觉得在某些方面,秦宜宁与秦槐远出奇的相似,不免会心一笑。
曹雨晴痴痴看着秦槐远走远,眼中的期盼没落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倒是秦嬷嬷深深领会老太君的意思,恭敬又客气请曹雨晴再小坐片刻。
秦慧宁也打起精神来,想着反正要闭门思过也是明日起,就笑着与曹雨晴搭话。
众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曹雨晴再度进了屋,热闹的说起话来。
秦宜宁这厢跟着秦槐远到了外院书房,父女二人在窗畔的罗汉床一左一右坐下,婢女上了热茶,秦槐远就挥手打人都下去。
秦宜宁咬了咬嘴唇,歉疚道:“父亲,今日是女儿太过冲动,冲撞了老太君,还请父亲原谅。”
秦槐远慢条斯理、循循善诱道:“你是我的女儿,你现在心中所想和不忿我自然了解,你聪慧敏锐,许多事能够一眼看透,可你太浮躁,看透了就不肯饶人,什么事都要分出对错来。八一中文?网 .
“我知道,在这家里你与人争论或者动手,基本没人难得住你,可是到了外头呢?若真碰上个练家子,你只不过力气稍大了一些,又能奈何别人什么?何况你现在依仗的是嫡女的身份,在这个家中没人会伤害我的女儿,但是到了外面,即便你不主动挑衅,还有人害你,宜姐儿,你说为父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父亲说的极是。女儿知错了。”秦宜宁羞愧的低下头,“女儿的确是太过较真了,有时看到一些不平事,就忍不住冲动。”
秦槐远莞尔一笑,“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要记得,百善孝为先,老太君做事纵然不对,她终归是我的母亲。想要改变你母亲的处境,为父相信你不只有正面冲突这一个法子,你的厉害手腕,用在秦慧宁身上可以,用在老太君身上,却是不敬长辈。何况与长辈之间,你吵赢了又能怎样?以后苦的还是你们母女,你说对不对?”
秦槐远多在外宅,除了给老太君请安之外,很少涉足内宅,竟然也会将内宅之人分析的如此透彻,让秦宜宁很是佩服。
“父亲说的对,其实女儿也后悔了。女儿当时只想着老太君反正不疼我,我说什么做什么,她照旧不疼我,要对我母亲和我冷淡,也照旧不会少,就什么都豁出去了。”
“但你其实也有圆滑的办法,只是你头脑一热就没忍住?”
秦宜宁红着脸点点头,那模样乖巧的像是自知犯了错,求主人原谅的小奶猫。
秦槐远笑了起来:“你是个孩子,鲁莽冲动都不是大错。为父也觉得,为人不能一味的忍耐,必定要刚柔并济才好。为父并不是说不准你‘刚柔并济’,但是你也要分清对象,对你不能冲撞的人,‘刚中外柔’或许更妥当。”
“是。”秦宜宁崇拜的看着秦槐远,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刚才就是这样,一句‘笑里藏刀’不知说的多少人心虚脸红。父亲,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啊!我觉得您好厉害!不吵不闹,声音都不用拔高,几句话就将人压制住了!”
被女儿这般饱含孺慕的眼神看着,秦槐远心内很是满足。
大手禁不住摸了摸秦宜宁的头,“手段是一方面,但更要紧的,是因为为父的身份。”
秦宜宁眨了眨眼,睫毛忽闪之间明白了秦槐远的意思。
父亲是在告诉她,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让人依靠,才能让人敬畏。
而且也只有“在其位”,“谋其事”才能让人信服,否则就是离经叛道,会被诟病。
秦宜宁重重的点头:“女儿知道了,往后一定好生孝顺老太君。”
“这些都不是大事,为父相信你都处理得好。不过今日仙姑观的事,还有许多可疑之处。你来与为父说一说。”
秦宜宁早知道秦槐远必定会问起来,便毫不犹豫的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说到姚之曦时,秦宜宁鬼使神差的并未说实话,而是用了应付徐茂的那些说辞。
如此半真半假的说法,秦槐远也并未多怀疑,只是道:“那位姚公子,虽是与钟大掌柜相识,但为父看他眼神和气魄都不像是寻常人,你吩咐人去为他疗伤是应该的,但敬而远之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秦宜宁回想与姚之曦相识以来生的种种,也觉得这人深不可测,便乖巧的道:“父亲放心吧。”
见女儿丝毫不隐瞒自己,秦槐远很是满意,点头道:“你看着办便是,为父相信你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还有一事,你也要留心。”
“父亲请吩咐。”
“如今城中两次广散大周文书,皇上断定大周的探子已经深入京都,再加上今日仙姑观的事,徐大人认为是大周人故布疑阵,皇上得知怕会惶惶不安。皇上若不安,你想他会做什么?”
秦宜宁想了想,便直言道:“皇上必定要想尽办法求和,对大周更加放软姿态,对那些忠于他的臣子下刀子以平大周怒气。”
秦槐远被秦宜宁如此直白的说法一噎。
见秦槐远沉默,秦宜宁笑着问:“父亲,女儿说的不对吗?”
“你分析的很精辟。”秦槐远咳了咳,道:“如今咱们家因与曹家成了姻亲,我与皇上成了连襟,咱可得保安全无虞,其他家就不好说了。所以最近若是有什么人家开什么赏花会,你都不要去参加,我回头也会与你祖母说明这件事。”
“是。女儿谨记。”
“还有,你母亲那里……”说到孙氏,秦槐远蹙了眉,叹息道:“这一次,不论是什么原因,终归是我对不住你母亲,你要多照顾她。”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
看到秦槐远因奉旨纳妾对孙氏心存愧疚,心里也是百味陈杂,父亲是迫不得已,而母亲的怨,其实也并没有错。
这一切,到底是因皇上的种种做法,才将他们平静的生活搅合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秦槐远才道:“如今奚华城大周换了主帅,不知战事是否会有缓解。”
“换了主帅?”秦宜宁惊讶的道:“那个逄小王爷不是主帅吗?”
“逄之曦为人桀骜不驯,阵前不肯听从周帝指挥,被周帝一怒之下褫夺了平南大元帅职位,现在大周的新任平南大元帅是兵部尚书廉盛捷。”
秦槐远面上露出个嘲讽的笑:“这个廉盛捷,带兵能力一般,又好色贪财,是个惯会钻营之人。咱们的探子来报,说是逄之曦被夺主帅权力,心生不满,才两天就跟廉盛捷闹翻了,骑着马一怒之下离开了军营,现在还不知去向。而逄之曦的虎贲军根本不肯听廉盛捷的指挥。若是大周这么闹下去,咱们的危机或许可以解了。”
逄之曦?
秦宜宁听着这个名字,立即想到了姚之曦。
不过两人的表字恰好相同,也没什么奇怪的。
秦宜宁便未多想,只道:“若是他们闹内讧自然是好的。”
秦槐远也道:“现在就看他们怎么安排了,咱们也可趁机得以喘息。”
秦宜宁听秦槐远这语气,就知道大周那边,即便不是逄之曦带兵,他们大燕的胜算也不大。
就算希望不大,秦宜宁也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个年再说。
**
大燕庆隆三十五年,大周盛昌三年,就在寡淡的年味儿之下到来了。
秦宜宁与孙氏因要为孙家男丁守孝,穿着素淡不说,家里不论是开宴还是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她们都未曾参加。
六小姐上次因帮了秦慧宁忙被二夫人禁足,因过年,禁足是解了。
可秦慧宁被秦槐远勒令在雪梨院闭门思过抄写《孝经》百便,她却是不知为何没有立即抄写完,整个新年她也格外的消停。
最令人惊讶的,是秦槐远对待曹雨晴的态度。
那么一个柔情似水的大美人,秦槐远却一直看不见一般,只将她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从未去过她的院子。
秦槐远摆出这个态度,倒是让府中那些是人对孙氏恭敬了不少。
除了老太君。
“孙氏和宜姐儿不是要守孝吗?自然也是吃不得大鱼大肉的,厨下就做一些素菜送去,怎么简省怎么做就是!太精致了,怎么能显得出孙氏的孝心呢!还有,宜姐儿那燕儿窝粥给她免了,燕儿窝难道不需要用银子?守孝还守的那么奢侈,谁给她的脸!”
老太君握着崭新的黄铜烟袋吧嗒了两口,觉得新打的烟嘴怎么都不如原来那个好用,不免又是一阵生气。
秦嬷嬷劝说了几次,可也不敢说的太直白叫老太君怀疑,最终也就只能让人将清水煮菜这样的饭菜给兴宁园送 。
兴宁园中。
孙氏捧着碗,看着碗中的糙米饭,再看看一罐子菜叶煮的烂黄的菜汤,气的浑身都在抖。
“这个做什么!是欺负我没爹娘的人了!我即便再不济,也还是秦蒙的嫡妻,他们府上就是这么对秦蒙的家小吗!”
孙氏怒极,就要摔碗。
秦宜宁眼疾手快,一把救下了那可怜的白瓷碗。
这几天不知摔破了多少了,光是摔坏的碗碟钱,都比他们吃的菜汤价值高。
“母亲,您冷静。您记不记得前儿我与您说的,吃得苦中苦,方得人上人?况且虽然他们送来的饭菜如此不用心,可咱们实际上吃的并不差啊。”
秦宜宁笑道:“您觉得广元楼的素菜好不好?女儿叫人再去买来?”
孙氏眼泪在眼圈打转,“咱们是长房,每个月分例都是有定数的,大厨房送这种食盒来,咱们吃的比下人还不如,那些银子都哪去了?我派人去问,他们说咱们要守孝,要吃的素淡一些,好吃好喝也没短少了长房,曹姨娘,还有你父亲原来那四个姨娘也将咱们的那份银子平分了,老太君这是,这是生生在打我的脸!”
眼泪忍不住,终于落了下来。
秦宜宁见状无奈,又是哄又是劝,劝说的话都说尽了,才让孙氏止住了哭。
正当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娇声燕语。
金妈妈脸色十分难看的来回话:“大夫人曹姨娘、花姨娘、李姨娘、钱姨娘和陈姨娘,以及慧宁姑娘来给您问安了。”
话音方落,不等孙氏说出拒绝的话来,门帘一挑,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娘先走了进来。
“婢妾们给夫人请安,给四小姐请安。八一 ?.㈧?1?Z?W㈠.㈧”
“女儿给母亲请安。”
女子们娇声燕语的问安悦耳动听,整齐行礼的画面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前提是不要去看她们脸上的得意之色。
秦宜宁笑着还礼,随即又坐在孙氏下手位上。
孙氏则是面色通红,心中想着不要去管桌上放着的粗茶淡饭,也不要去想自己哭红的眼睛,就只拿出正房夫人的气派来对付这些人。
可是她面红耳赤的模样,依旧出卖了她内心的窘迫和屈辱。
曹雨晴施施然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慵懒的以手肘撑着身子,含笑望着众人,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花、李、钱、陈四位姨娘原本也想有样学样,跟着曹氏落座,可抬眸不经意对上秦宜宁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顿住了动作。
她们到底不似曹雨晴这般家世背景出众的,做事也不敢太无顾虑。
秦慧宁此时已笑着到了孙氏跟前,娇憨的挽着孙氏的手臂坐在她身旁,柔声解释道:“母亲,这些日我被父亲禁足,都没能来陪着您,您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嗯。”见到女儿,孙氏是高兴的,只是目光落在她银红色的交领锦绣袄上,就禁不住皱了眉:“你这是什么打扮?你外祖父和大舅才他们刚离世多久,你穿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秦慧宁闻言心中暗讽,面上却惶恐不已,站起身低着头道:
“母亲,如今是正月里,女儿想着要在外走动,怕惹了老太君不快,自然只能略作装扮,何况义母才进门,我也是尽一尽孝心。”
“义母?”孙氏一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秦宜宁的眼神已落在一旁慵懒吃着蜜枣的曹雨晴身上。
曹雨晴察觉到秦宜宁的注视,礼貌的回以一笑,大有亲近拉拢之意。
秦宜宁淡淡挑眉,又收回了视线。
看来秦慧宁已经抱牢了曹雨晴的大腿了。
陈姨娘笑着道:“回大夫人,慧宁小姐与曹姐姐十分有缘,如今老太君做主,让慧宁小姐认了曹姐姐为义母,婢妾们才刚正是去慈孝园观礼的。”
陈姨娘如今三十五岁,是自小服侍秦槐远的婢女,后来做了通房丫头,待到孙氏进门后开了脸抬了姨娘。
陈氏觉得自己与秦槐远的情分不一般,即便是死契卖身给秦家的,地位到底不同,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及。
她这些年一直怀疑是孙氏给她用了绝育药,否则她怎会一直没有身孕?!
“正是呢,婢妾看着慧宁姑娘与曹姐姐的确是有缘,就连花容月貌都如此相似。”见陈姨娘如此,钱姨娘也配合的笑着:“才刚慈孝园摆了宴,众人都说慧宁姑娘与曹姐姐有几分相似呢。只是姐妹们心里都想着大夫人,都只略用了两口,就特地来给大夫人请安了。”
钱氏是老太君从外面买来,为了给秦槐远传宗接代的良家子,如今二十八岁,看来却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风流妩媚十分动人。
有了陈姨娘和钱姨娘打头阵,花姨娘和李姨娘也都笑了起来,不顾孙氏铁青的面色七嘴八舌的恭喜起来。
秦慧宁面露羞涩,撒娇的拉着孙氏的袖子摇了摇,叫了一声:“母亲。”
孙氏眼前一阵阵黑,脑袋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喘过一口气来,颤抖着指头点指着秦慧宁。
“好,好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算是瞎了眼,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话音方落,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秦慧宁哪里想得到孙氏竟不顾曹雨晴也在,居然会抬手就打?根本来不及躲避,被一巴掌扇的跌坐在地,捂着脸愣愣的抬头看着孙氏。
孙氏的一直强忍着的屈辱泪水再度落下,指着屋内这一圈人,道:“你们打的什么注意,我自然知道,你们别忘了,我还是秦蒙的嫡妻!”
四位姨娘欣赏孙氏色厉内荏的模样,各自嘲讽的笑。她们被孙氏欺压的够久了,如今终于能看到生母叫“掉毛的凤凰不如鸡”,真是痛快!
秦慧宁捂着脸呜咽了起来:“母亲息怒,不论我认了何人做义母,母亲还是我的母亲啊,您的养育之恩女儿一辈子都不会忘,女儿也只是与义母投缘罢了,您,您这样,岂不是要让义母难堪吗。”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曹雨晴。
只见曹雨晴端坐原位,又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了个蜜枣在吃,红唇微微嘟,模样煞是好看。
姨娘们仿佛已见曹雨晴如此就有了主心骨,再度轻蔑的看向孙氏,七嘴八舌的劝说道:
“大夫人也要有些风度才是。”
“就是啊,定国公府是不在了,可是大夫人还在,难道因为定国公府不在了,大夫人的家教就没了?”
“如今老太君正欢喜,大夫人这般是冲着谁?难道是不满老太君?”
“不会的,大夫人是最重孝道的,哪里会不敬老太君。”
“那就是针对曹姐姐?”
……
四个姨娘嘴皮子都很利落,几句话就将原本就有血仇的两个人拉在了风口之上。
孙氏眼珠子都已气的红。
曹雨晴却依旧在吃着随身带的零嘴儿。
从前定国公府势大,孙氏又跋扈,等闲人都不敢开罪孙氏,就是老太君在孙氏面前都要礼让她几分,秦槐远对姬妾之事也不热衷,这四个小妾自然不敢造次。
今时不同往日,孙氏如今吃的是粗茶淡饭,受的是老太君的白眼,没了靠山,又要面对母家强势的曹雨晴,这些姨娘哪里能不趁机踩几脚?
孙氏的脑子再度嗡嗡作响,气的浑身抖。正当她要作之时,秦宜宁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淡淡的道:“都住口。”
姨娘们听见秦宜宁的声音,都愣了一下,不过孙氏他们都不放在眼里,秦宜宁如今更不够看,照旧继续“劝说。”
秦宜宁冷笑了一声,略提高声音,道:“金妈妈,妾室不敬主母,该当如何处置?”
“回小姐,妾通买卖,与下人无异,自然凭主子落。”
话音方落,四个姨娘终于闭嘴了。
陈姨娘嘲讽的看着秦宜宁,道:“四小姐不要太托大了,大夫人还都没说话,有您什么事儿啊!”
“是啊,四小姐姑娘家的,还是不要搀和大人的事好。”花姨娘也道。
秦宜宁依旧坐在原位,吩咐金妈妈:“去,叫几个粗壮的婆子来,陈姨娘、花姨娘、李姨娘、钱姨娘四人,多年来伺候父亲不够尽心,不能为秦家绵延子嗣不说,如今还结伴来夫人房里闹事,以婢妾之身冲撞主人,这样的乱家奴,秦家不要,叫人牙子将她们身上的锦衣华服、金银饰扒了,一人一套粗布棉袄,直接卖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
听着秦宜宁这样吩咐,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孙氏也终于回过神,呆呆的看向女儿。
金妈妈吞了口口水,暗想四姑娘真是厉害了!
姨娘们也有些意外。
本觉得秦宜宁是个野蛮人,嘴皮子刁蛮又爱动手打人,这一次要是激怒她动了手,道理就再也不在孙氏这里,外人都会觉得孙氏教导无方,将个嫡女教导成了破落户,也让老爷看看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正妻。
谁也想不到,秦宜宁这一次不与她们吵,也不动手打人,竟然直接要卖人了!
陈姨娘冷笑:“笑话!我是自小服侍老爷的,老爷都没话,你凭什么卖我!”
“凭什么?”秦宜宁站起身来,唇角含笑看着陈姨娘:“自然是凭我是主,你是仆。”
回头吩咐金妈妈:“还不快去?”
金妈妈见秦宜宁那独当一面的派头,顿时豪情大起,立马去叫人了。
秦慧宁却是一把拉住了秦宜宁的袖子:“宜姐儿,你怎么能这样?父亲的枕边人也是你能说落就落的!你要做什么?想造反吗!”
秦宜宁轻轻地拂开秦慧宁的手,对她温和一笑,“你别急,等会我再跟你算账。”
她声音不高,态度也温柔,根本不似从前那般厉害模样,可秦慧宁却觉得背脊寒,被她吓的心头一震剧颤,不自禁就后退了两步。
看见一旁正吃零食的曹雨晴,秦慧宁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恐慌。
而兴宁园要卖妾室的消息,在金妈妈找人来之时,就被姨娘们带来的下人传扬开来,闹的满府皆知。
兴宁园中,老太君正笑眯眯的与二夫人和三太太说话,一听兴宁园竟然闹出这样的事,当即就气的大吼:“真是荒唐,荒唐!那个不生蛋的母鸡!自己下不出一颗蛋来,却要卖蒙哥儿身边的人,谁给她这么大的胆量!”
回话的是如意,如意抬眸看了一眼秦嬷嬷,才忐忑的道:“回老太君,这事并非大夫人吩咐的,而是四小姐吩咐的。”
老太君闻言,心头火起骤燃:“又是这个丫头!还反了她了!敢动她父亲的枕边人,老二媳妇,老三媳妇,你们都跟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老太君愤然起身,就要往外头去。? 八一中文? =.≤1ZW.
二夫人和三太太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兴味的光芒闪过。
她们虽看不惯老太君那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谄媚嘴脸,可二房、三房从来也都是与长房别苗头的。尤其是二房,三老爷是庶出,老太君不疼,却要依仗着三房的银子钱,对三太太还算喜爱。可二房呢?嫡次子难道就要比嫡长子低到多少去?
倒是秦嬷嬷上前来搀扶住老太君的手臂,温声劝道:“老太君不急,咱们披好了披风,穿暖一些再出去,老太君是有了春秋的人了,万一被风吹了,感冒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嬷嬷的话音慢条斯理,又是一心为了老太君,老太君自然是肯听的。
一面由秦嬷嬷伺候她披上披风,戴上暖帽,老太君还一面咒骂:“我看那丫头是要骑在我头上了,这才消停了几天,她就敢这般行事,当着曹氏的面她是要做什么?难道她就不想想咱们家现在的艰难?”
秦嬷嬷虽一心服侍老太君,可有时也看不惯老太君做绝的那些事,只是身为仆婢,想劝说又无法,见老太君说起来,她便借机劝道:
“老太君息怒,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总为着儿孙之事这般动气,哪里对身子好了?何况您瞧瞧大老爷的态度,哪一次不是由着四姑娘去做的?奴婢看啊,大老爷是将四姑娘疼进心坎里,将她当做儿子一般来培养的,大老爷那般人品才华,所行所想之事自然不是奴婢这等粗人能够领会的,但是奴婢却知道,大老爷做事,自小就自成道理。如今官场上历练了这么多年,大老爷越的优秀了,看人的眼光也越的独到了,大老爷都任四小姐去做,想必如今的情况是大老爷希望看到的呢。”
秦槐远根本就是老太君的软肋,秦嬷嬷一番高帽子戴过去,老太君心里纵然有气也消了大半, 再仔细去想秦嬷嬷话中的意思,可不正是这个道理么。
老太君虽气秦宜宁如此霸道,但此时也觉得或许这正是秦槐远暗地里授意的?
她倒是有心去问秦槐远的意思,可是今日是正月初六,朝中要开大朝会,秦槐远几时回来还不一定。
至此,老太君的注意力已被转移,怒气算是消了大半。
二夫人和三太太见老太君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老太君虽然冲动,可秦嬷嬷却是个精明的,万一多言语半句被秦嬷嬷记恨上,背后加减她们多少言语老太君可都会相信的。
一行人快步赶到兴宁园时,粗壮的婆子们已经帮四位姨娘换了装,刚才她们来时有多光鲜亮丽,如今看起来就有多狼狈不堪。
婆子们拉扯着姨娘们往外拖,陈姨娘涕泪横流的抱住廊柱不撒手,花姨娘则是趴在地上双手扒着台基不放,院子里咒骂声、哭爹喊娘之声不断。
秦宜宁正扶着孙氏站在正屋门前瞧着这混乱的场面,秦慧宁则是陪在曹雨晴身边。
看到老太君来了,秦宜宁就笑着扶孙氏下了台阶行礼:“祖母来了。”
“老太君安好。”孙氏和曹雨晴也行礼。
老太君沉着脸:“我倒是想安好,可你根本不让我省心,我又如何能安好?孙氏,你这又是闹什么?还没出正月,你就敢给我闹出这样的事!皇上素来以仁治国,咱们大燕朝可是没有那个簪缨望族家里会出打杀奴婢的事,你要作,也给我轻点作!”
孙氏这些日正赌气,老太君的冷漠无情早已将她伤了心,如今当面被训斥,以她的性子又哪里肯吃这个亏?
谁知不等她开口,秦宜宁已经拉了她的手一下,先一步行礼道:“老太君息怒,孙女并未要打杀他们,只是他们服侍的不好,将人卖了罢了。而且今日之事并非母亲的注意,而是孙女的主意。”
老太君犀利的目光瞪向秦宜宁,带着金镶翡翠戒指的手指点着秦宜宁的鼻子,“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找你呢,你个乱家的野蹄子,还不给我跪下!”
一旁的秦慧宁禁不住愉悦的弯起了嘴角,现在看看是谁先被收拾!
秦宜宁浑不在意,刚要听命下跪,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搀住了手臂。
回头看去,正对上曹雨晴那张花容月貌的俏脸。
“老太君息怒。”
曹雨晴满面笑容,手臂牢牢地挽着秦宜宁的不让她下跪,若不是亲眼所见,秦宜宁根本想不到曹雨晴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秦慧宁也十分惊讶,不明白明明自己都认了曹雨晴做一幕,她为什么还要帮着秦宜宁!
“老太君,婢妾逾矩了,这天寒地冻的,四小姐女儿家,怎禁得起在这冰凉的石头地上下跪,万一作了病根,老爷定要心疼的。”
老太君闻言,心里不免舒畅。
曹雨晴生的容貌明艳,又从来不摆着曹家大小姐的架子,对她这个婆母从来都客客气气,千依百顺,且还事事都以秦槐远的角度去思考,为夫婿着想。
她要罚跪秦宜宁,孙氏这个生母都尚且还在忙着生气,没有阻拦呢,曹雨晴却能做到这一点。
老太君点了点头,对秦宜宁道:“看在你曹姨娘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你且说说,这园子里是怎么一回事!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卖这些姨娘了!?”
秦宜宁不知曹雨晴到底是要做什么,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便走到老太君身旁低声道:“祖母,请您借一步说话,孙女有话要说。”
老太君见秦宜宁神色郑重,便跟着她去了一旁。
秦宜宁在老太君耳畔低声道:“老太君,这些妾室不守规矩,原本孙女还想着老太君仁慈,不计较他们多年无所出,只当养着一些下人罢了,谁料想他们却对夫人大不敬,孙女想着这府里的规矩不能坏在他们的手里,不能让父亲在外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内宅不宁连妾室都选不好,所以才打定主意卖了他们。更何况,如今曹姨娘进了门,您想想,这院子里还需要其他姨娘吗?”
秦宜宁前面说的那些,老太君都不想听。
老太君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对啊!她怎么早就没想到!
曹雨晴进门,无奈之下不能顶了孙氏的位置,那是嫡庶有别。
可是秦槐远的内宅里除了嫡妻之外,若再有与曹氏平起平坐的妾室在,那不就是让曹氏不快么!
所以今日秦宜宁要落这些小妾,难道是借机挥,也顺带帮秦槐远肃清后院?
老太君这么一想,反而觉得秦宜宁将事情闹大,将妾室卖了也没什么错了。她作为老太君,必定是要分得清主次的。秦槐远对那四个妾室本就不热衷,是可有可无的态度,这么一看,他只有一起一妾也是足够的。
思及此,老太君当即点头,回头便吩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四个贱婢赶出府去!胆敢在大夫人面前吆五喝六,你们是瞧着秦家好欺负不是?秦家养着你们,不计较你们多年无所出,你们居然还敢抖起来了!”
众人一阵目瞪口呆。
秦宜宁到底与老太君说什么了?!这才眨眼的工夫,老太君居然能被她成功劝服,并且还主动要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了!
姨娘们本以为凭老太君近日对孙氏的态度,这一次必定会帮她们出头,借机狠狠地踩上孙氏和秦宜宁几脚。八一?? ? ㈠1㈠Z㈧W?.㈧
怎料秦宜宁不过耳语几句,就让老太君改了主意!
孙氏虽善妒,但于物质上并未克扣过她们,她们在秦家穿红着锦、娇婢侈童的惯了,哪里还能受得了做个寻常下人的苦?若被卖了,可就再没有这种吃香喝辣的日子过了!
四位姨娘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她们就不该为了讨好曹氏而做这个出头鸟。
现在想来,曹氏与她们同为姨娘,又出身高贵,怎么可能将她们看做自己人?
闹了这一番,不但没报成仇,还将自己的前途闹没了。
她们根本就是帮曹氏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老太君开恩,婢妾们知错了!”
“大夫人,求大夫人开恩啊!”
……
姨娘们扯开嗓子哭叫着求饶,全不见方才的刁钻跋扈和嘲讽嘴脸。
粗使婆子们却下狠手将人往外拉扯,拉扯不动的就在腰上背上多拧几把,疼的抱着廊柱的不得不撒手。
先前只有秦宜宁的吩咐,她们心里还没底,如今得了老太君的话,各个都没了后顾之忧,听这些姨娘吵闹的不像话,还有婆子索性解了姨娘腰上的汗巾子团了塞进她们嘴里。
兴宁园很快就恢复了清净。
满院剩下的仆婢,此时再看秦宜宁和孙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谁说大夫人失宠了?
谁说四小姐失宠了?
若真的失宠,老太君又怎会如此痛快的给四小姐和大夫人撑腰?
那四个姨娘可不是才进府一天两天的,敢对大夫人和四小姐不敬,还不是照样提脚就给卖了!
幸亏她们没有对大夫人和四小姐不敬,要么今日打罚卖掉的,恐怕就轮到自己了!
秦宜宁美眸扫过院中众人的神色,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看来只要说的话对了老太君的心思,用老太君来做把刀也不是那么难。这一次她没有硬碰,照旧达到了目的。
今日若不趁机用那四个姨娘立规矩,恐怕日后就连粗使下人都敢欺负到他们母女的头上来。
秦宜宁自然很感激老太君的“帮忙”,笑着请她进屋里去吃茶。
老太君看到众人神色,想到自己的做法虽讨好了曹氏,但也是帮助了孙氏和秦宜宁,立马意识到自己竟然被秦宜宁算计了,且还被算计的心甘情愿,不免有些被利用后的暴躁。
她可不想再与秦宜宁和孙氏说话,免得被气死!
老太君转身就走了。
秦宜宁不在乎老太君的态度,与众人一同行礼恭送。
而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君回去的二夫人和三太太,在见识过秦宜宁处事的手腕之后,对孙氏的估量再次改变了。
孙氏是个鲁莽任性又跋扈无脑的,可秦宜宁不同。
莫说秦槐远对内宅中事了若指掌。就算秦槐远不管内宅的事,如今孙氏身边有了个秦宜宁在,他们二房和三房想与长房别苗头也是难上加难。
待到众人离开,曹雨晴笑着与孙氏点了下头,又对秦宜宁微笑着道:“四小姐聪慧过人,婢妾很是佩服,往后得了闲欢迎四小姐随时来婢妾这里坐坐。”
孙氏瞪着曹雨晴,眼神中充满愤怒。
不过秦宜宁照旧没有给孙氏开口的机会,笑着点头道:“今日多谢曹姨娘了。”
曹雨晴莞尔:“四小姐不必客气,婢妾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二人对视着,同样俏丽的容颜上都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眼神交汇之下,让她们彼此都明白,秦宜宁所说的“多谢”,和曹雨晴所说的“举手之劳”,针对的绝对不是老太君罚跪秦宜宁曹雨晴求情这件事。
曹雨晴这才进门几天?就兵不血刃的借秦宜宁的手轻轻松松除掉了四个对手,这是何等谋算?
而秦宜宁利用此事,不但给孙氏重新立威,还逼迫的老太君不得公开支持孙氏卖妾室的做法,也让下人们重新重视起孙氏和秦宜宁来。
这件事,是她们之间的互利双赢。
秦宜宁懂,曹雨晴也懂,二人对视片刻,各自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一旁的孙氏看不懂秦宜宁与曹雨晴打的是什么哑谜,可她心里隐约觉得其中有什么事。
秦慧宁这时却已快被妒恨淹没。
她不懂,为何明明自己已经成功的认了曹雨晴做义母,在秦宜宁的面前她还是处于弱势?秦宜宁的身旁明明只有个惯会拖后腿的孙氏,她凭什么将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曹氏为何会这般善待秦宜宁,还主动为秦宜宁求情?
秦慧宁左思右想也不懂这初见不久的二人有何交集。
她只知道,自己豁出去背上“见风使舵”骂名的决定,竟然没有为自己换来压制秦宜宁的筹码,这已足够让她恼恨!
待到曹雨晴和秦慧宁告辞离开,秦宜宁才扶着孙氏进屋用饭。
说起今日的事,秦宜宁略作解释,孙氏才彻底明白了曹雨晴的心机和秦宜宁的用意,对女儿的机智和手段不免更加信服了。
而秦宜宁几句话就打了四个姨娘,还得到了老太君支持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府上下。
老太君本以为,秦槐远回府之后,听说自己四个小妾都被卖了,至少会问上一问,就连如何解释的说辞她都想好了。
谁知道,秦槐远散衙回府之后,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竟连来慈孝园请安的时辰都误了,老太君差人去问也没见人出来。
而同样有机会参加大朝会的二老爷秦修远,却将一个令人震惊又意外的消息传到了全家人的耳中。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大周要与咱们和谈?”
“正是。”秦修远点头道:“今日大朝会上,大周使臣说是要与咱们和谈,和谈的地点就在奚华城外军营之中,几番讨论之下,大哥成功胜出,皇上钦点大哥为和谈大使。”
“好,好!”老太君开怀的手舞足蹈,连声叫好。
不光是老太君,就是其余的女眷也都面露微笑。
大周与大燕和谈,谁出面去谈,谈成后都是大功一件,要名垂史册的!
秦槐远如今已是太子太师,若是在将和谈之事主持成功,将来民间声望和史书工笔上,都会有华丽的一笔记录。
老太君连连道:“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不过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为何你大哥回府之后还郁郁寡欢不肯见人?”
秦修远闻言,面色终于露出一些异样来。
“回母亲,是这样,和谈大使的人选,是在曹国丈与大哥之间二选其一的。皇上委任了大哥之后,曹国丈就……就给皇上出了个馊主意……”
老太君身子前倾,瞪大了双眼道:“快说,什么馊主意!?”
秦修远喃喃道:“曹国丈说,大周这一次奉旨主持和谈的是他们的兵部尚书廉盛捷,此人最是善于钻营,刁钻的很,幸而这人有个弱点,那就是好色,曹国丈建议皇上对此人用美人计。皇上一听,便觉得十分有理,直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计甚好。皇上刚说好,曹国丈就说‘秦太师有智潘安的美名,听说嫡女秦氏生的肖似其父,想必有倾国倾城之貌,为了促成两国和谈,秦太师若肯献上令爱,也是大功一件’。”
“什么!”
老太君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还想留着秦宜宁嫁给太子呢!
若是这一次拿来和谈,这步棋可不就废了吗!
那个廉盛捷她听说过,据说是个年纪老迈的色魔。秦宜宁若去和谈,想必贞洁不保。
他们家好容易有个这般合适做太子妃的女儿,却要为了和谈之事而牺牲?!
老太君焦急的道:“那皇上怎么说?皇上答应了?”
秦修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皇上已下了旨,命大哥十日后启程,带着宜姐儿去和谈。务必要促成和谈的成功,否则提头来见。所以,大哥才会如此气闷。”
秦修远的话让满屋子人都如被冰封一般寂静无声。
大家都知道,圣旨已下,秦槐远若舍不得女儿,毁的就有可能是整个秦家。秦家不会为了保护一个女子而舍弃多年来的经营,那么秦宜宁的牺牲已经是必然了。
老太君端坐原位,抿着唇不言语。
众人彼此对视,各有心思。
而此时的踏云客栈,逄枭刚吩咐虎子送冰糖回去,就收到了手下传来的探报。
他披着一件黑貂绒大氅站在窗前,将手中字条看过之后,面色凝重的将其丢进炭盆,低头看着明灭的炭火眉头紧锁。
虎子进屋,看到逄枭脸色如此难看,担忧的问:“主子,您没事吧?可是伤口难受的紧?”
逄枭脸色有些苍白,可愤怒之下,凤眼里却像是燃了两团火,看的虎子一个激灵退后了两步。
逄枭沉默片刻,竟暴怒的一脚踹翻了炭盆!
盆中的炭火撒了满地,吓的虎子忙端了一盆水来泼上去,“主子,您怎么了?”
逄枭暴怒的大骂,“操他姥姥的尉迟老狗!圣上命廉盛捷主持与大燕和谈,燕帝要将秦四送给廉盛捷!”
“啊!”虎子惊呼。
这朵鲜花他主子都舍不得摘,难道要眼看着插在廉盛捷那坨狗屎上?
虎子知道自家王爷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问,就拿了扫帚、簸箕,将地面清扫干净,随即吩咐人重新上了炭盆,又亲手为逄枭沏了一壶淡茶。八??一? .
见逄枭面色稍霁,虎子才将心中疑问问出口,“圣上好端端怎会想起和谈了?战事上咱们可一直都占上风,想求和的也该是大燕才对,为何此事要咱们先提出来?”
逄枭撩衣摆在圈椅落座,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不是很明白么。”
虎子挠了挠头,“主子,我不懂。”
“咱们与北冀战了多年,战胜后又接手了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后又与大燕开战,且北方鞑靼也一直扰边烧杀抢掠,季泽宇在北方的守军也要人吃马嚼,你当咱们的国库还有多少银两?”
“可,可咱们大周兵强马壮……”
“再强的兵,再壮的马,也要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圣上登基后立即宣战大燕,难道只是为了一统天下?”
虎子眨巴着大眼睛,许久才长长的“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圣上是看上了大燕富庶之地,且他们又是软柿子,是想以战养战。”
逄枭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啜饮。
虎子在地上转了几圈,一拍脑门道:“这一次圣上也根本不是要真的和谈吧?恐怕是前线的银子不够用,暂时谎称和谈,先哄出一笔银子来,好继续打燕朝那群软柿子?”
逄枭点了点头,盯着手中的白瓷茶杯,眼神深不可测。
“啧啧,这下子可有趣儿了。燕朝那群脓包,巴不得与咱们和谈,恐怕此番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不然尉迟老狗也不会让秦槐远献出秦四小姐来。若是和谈下来,现被诓骗,还不激起他们民愤了?”
“燕朝的民愤,早就被激起了。”逄枭修长带有茧子的有力手指一下下转动着茶杯,“尉迟老狗宠幸妖后,残害忠良,不论是唐太医的死,还是孙元鸣的死,亦或是定国公府的满门抄斩,这一桩桩一件件,大燕民众看到的都是昏君如何昏庸,贪生怕死的将民众兵士生死至于不顾,每当面临危险,昏君都将臣民推出去给自己挡刀子,连番下来,大燕军民早已对昏君失望透顶。而这,正是咱们圣上想要的。”
虎子了然的道:“所以当初圣上才说要孙元鸣的脑\浆,为的就是让燕朝人的怒气不得而,更加憎恨昏君?”
“对。”
如此一说,虎子就更明白了。
这一次的和谈,不但是要诓来银子,用大燕的银子去打大燕,更要利用秦槐远的好名声,再次激起大燕军民对昏君的不满。
上一次为了讨好大周,昏君和妖后要孙大才子的脑\浆。
这一次干脆脸都不要了,大老爷们的,竟要躲在女人的裙子底下,将一个美丽的少女推出去。
尉迟老狗即便心安理得,可大燕朝稍有血性的男儿,都只会感觉到屈辱和愤怒。
毕竟,大周才刚坑杀了大燕的两万俘虏!有两万多的大好男儿再也不能回家!
这两万人,有父母,有亲人,有朋友。
杀身之仇深似海,昏君不为他们报仇撑腰,却杀了定国公府满门男丁来讨好大周,如今还要将秦太师的女儿都献出去!
如此一来,大燕再想上下齐心,怕是更加困难了。
虎子不得不为周帝的精明挑起大拇指。
“圣上真是高明啊!只是您这次打算怎么办?上次您不答应屠城,圣上转眼就吩咐人坑杀了大燕的俘虏,照旧达到了吓唬尉迟老狗的目的,还顺带将您的大元帅职位给撸了,这一次若您再阻拦,怕圣上要更加愤怒。到时还不定怎样呢,您的虎贲军打仗太猛了,又只听命于您,早已惹人忌惮了。”
“无论如何,秦四只能是我的。”逄枭搁下茶杯笃定的道。
“我就说主子定然是喜欢秦四小姐的!”
逄枭冷笑:“谁说我喜欢她?”
“啊?”虎子惊讶的张大嘴。
“爷将她养在身边,当幅画看,不行?”
虎子低下头,偷偷撇嘴:“行,主子怎么说都行。”
逄枭修长的食指敲着桌面,片刻后道:“我自从为了救她受了伤,她也只打婢女来给我瞧病,自个儿竟连看我一眼都不曾,这也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你明儿就告诉冰糖转告她家小姐,若是秦四不肯来看我,我就登门去看她。”
说罢逄枭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虎子再次撇嘴。
还说不是喜欢人家?也不瞧瞧自己行事都反常成什么样儿了。
从前对女子不假辞色的人,如今居然耍赖打滚的逼着人家姑娘来看自己!
这要是叫老夫人和太夫人知道了,保不齐要将嘴都乐歪。
阿弥陀佛,总算他们的宝贝儿子(外孙)没有分桃断袖的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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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京都城中,大周主动求和,皇上安排秦太师主持和谈,还命秦太师将嫡女献出的消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也不知到底是谁宣扬的,所有人都在传:大周兵部尚书廉某人是个好色之徒,且有虐待的怪癖,不知虐杀了多少花朵一般的少女。
这消息眨眼之间就被传出好几个版本,越传内容就越是骇人,叫许多女子和家里有女儿的人,听了都替秦太师的女儿捏了一把冷汗。
军中兵士、平民、举子和稍有良心的朝臣,本就哀痛戎马一生的定国公满门不幸。如今再度听说定国公的外孙女要被送给一个老色魔亵玩,不仅贞操难保,性命更是堪忧,所有人都出离愤怒了!
许多茶馆酒肆都有人暗中说起此事,咒骂昏君,逼的之皇帝不得不派了衙门里的人到大街上巡查,到处抓胆敢说皇上是非的乱臣贼子,一时间,整个京都城都弥漫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秦府之中,秦宜宁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她不像孙氏听了此事就吓得昏了过去,也不像冰糖和松兰哭的眼睛都肿了。
她表现的很镇定也很冷静,甚至还能睡个安稳的好觉。
次日清早,秦宜宁刚起身,就听见外头有婢女回话:“四姑娘,大老爷身边的人天没亮就等在外头了,说是老爷的吩咐,请您一同去外院用早膳。”
秦宜宁起身,由冰糖和松兰服侍着盥洗更衣,穿了身月牙白的素缎褙子,下着湖蓝色八幅裙,头利落的挽了随云髻,只以一根桃木的簪子固定住,披着一件天青色缎子大氅,就带着婢女下楼离开了硕人斋。八一 ㈠.1ZW.
硕人斋与老太君的慈孝园距离极近,刚走了片刻,正遇上相携去给老太君请安的秦慧宁和六小姐。
秦宜宁每日的昏省都不落,但从未如秦慧宁和六小姐这般殷勤早去的。今日二人见秦宜宁一身素淡缓步而来,还以为她是得知自己要被送出去和谈,怕了,特地来讨好老太君的。
秦慧宁眼神中满是轻蔑,再无昨日见她时的惧怕,抱着肩膀嗤笑了一声,绕着秦宜宁身边转了一圈。
“小溪妹妹临时抱佛脚未免也太晚了些,你若平日多孝顺老太君,保不齐这会子老太君还能疼惜你,多给你说几句好话,或就可以免了你去伺候老色魔的命运。可你呢?平日不知孝顺,总是惹老太君生气,这会子你爱死不死,谁又会理会你?”
“就是。”六小姐冷笑:“看你那一副妖妖乔乔的样子,也不知整日里鼻孔朝天是谁给你的资本傲气,告诉你,你就是死了,老太君也会将你的尸送去给老色魔的,老太君可不会看着咱们家跟你外祖父家一样。”
秦宜宁看着光鲜亮丽的两人,沉默的听完了她们字字珠心的恶毒言语,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定定的看着她们。
秦慧宁和六小姐正是笃定了秦宜宁如今的境况,是绝对不敢再如从前那般跋扈的,她们被欺负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恶气的机会,又如何会不利用?
只是,秦宜宁不反驳,也没揍她们,只这么静静的看着人,那眼神着实让人感觉心里毛。
二人也是强忍着才没有还后退半步,而是嘲讽瞪视回去。
六小姐更是咒骂道:“你不过是个野人,能让你在秦府逞威风这么多日子,已是老天爷对你的厚爱了!这次你去伺候完那个老色魔,若真能活着回来,想来秦家也不至于养不起你一个残花败柳!”
秦宜宁长睫毛忽闪了一下,忽然委屈的低下头去。
她的一身素净打扮在穿红着锦的女子中间本就显眼,此时又被命运逼迫到如此境地,圣上旨意,偏偏无法拒绝,还要面对堂姐妹的侮辱,一口一个“伺候色魔”,一口一个“残花败柳”,就是个成年的妇人都未必受得住这种羞辱,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
六小姐和秦慧宁看着她那委屈的样子,心里就一个字:爽!
六小姐更加肆无忌惮了:“你平时不是厉害吗!不是谁都说不过你,打不过你吗!你现在照旧去老太君跟前抖威风,你看看老太君肯不肯帮你!别以为你……”
“这就是二弟妹的家教?我也算见识了。”
忽然,一个含着怒气的低沉男声从秦慧宁和六小姐的背后传来。
二人唬的身上巨震,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缓缓回头,正看到披着灰鼠毛领子大氅的秦槐远负手站在不远处。秦槐远的身旁,二老爷秦修远面色铁青的怒视着六小姐。
六小姐脑子里嗡的一声,唬的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秦慧宁也吓呆了。
怪不得秦宜宁刚才不还口也不还手!她是早就看到秦槐远和秦修远来了!不但不阻拦她们继续说下去,还故意纵着她们说出恶毒之语!
她就说秦宜宁的破落户性子,今儿居然会骂不还口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秦槐远沉着脸看着秦慧宁和六小姐,虽未说话,但气魄骇人。
秦修远忙道:“大哥息怒,我一定好生管教六丫头。”
秦槐远点点头,径直走向秦宜宁。
秦慧宁和六小姐都吓得面无人色的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到了女儿面前,秦槐远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大手摸了摸秦宜宁的头,又爱惜的帮她理了理披风,随即道:“走,跟爹去外院用早膳。”
“是。”秦宜宁摸了摸被秦槐远碰触过的额头,禁不住乖巧的笑,跟咱秦槐远身畔个,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秦宜宁根本连再看秦慧宁和六小姐一眼都不曾。虾兵蟹将,不足为惧,她不开口,自有人会收拾她们。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松兰跟着秦槐远出了二门,这才问:“父亲不是命人来叫我吗?怎么等不及自己进来了?”
“嗯。”秦槐远并未回答,只是随意应了一声。
秦宜宁见他如此,知道父亲正在专心致志的思考,便不再开口。
二人到了外院书房所在的院落,秦槐远先带着秦宜宁在偏厅用饭。
六小碟爽口的各色小菜,熬的香浓的粳米粥,一大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包子,还有两碟子绿油油的素炒青菜,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在平日能引的人食欲大增,可今日父女二人却都没什么胃口,都只略用了一些就撂了筷。
秦槐远叹了一口气,道:“你都知道了吧。”
“是。”秦宜宁道:“消息都已经传遍了,女儿想不知道都难。”
秦槐远皱着眉,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许久都不言语。
秦宜宁见秦槐远如此为难,笑道:“父亲,圣旨已下,您又不能抗旨不尊,也不能将咱们一家子的生死都不顾了,女儿就跟着您走一趟便是。”
秦槐远猛然抬起头,看着秦宜宁那云淡风轻的笑脸,道:“宜姐儿,你不怕吗?不怨恨吗?”
这样的大事一出,且不说贞洁与性命是否能保得住,就是于闺中女子的名声上,怕也是要全毁了的。
寻常的女子这会子怕早就投缳的投缳,投河的投河了,秦宜宁能安安分分的活着,没有以死相逼,也没有偷偷逃走,秦槐远便已觉得她是懂事至极。谁料想她竟还能笑着安慰他。
明明受到伤害的人是她啊。
秦槐远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热,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秦宜宁看着父亲乌青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国公府的事就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不论我是逃了还是死了,都只会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等着九天之后跟着父亲启程去奚华城,将和谈之事想尽办法促成,不能白费了这一次的牺牲。咱们一家子能平平安安的,我自己能侥幸保命活下来,便也知足了。至于其余的什么贞洁什么名声,我不想,父亲也不要多想。”
“宜姐儿……”秦槐远想不到,秦宜宁在如此紧要关头会如此镇定理智。
这时候最委屈,最无辜的,不就正是她吗?
“父亲不要难过,我在外面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平日里穷人家的孩子,磕碰到的死的,被马车撞的,被野狼野狗叼走吃了的,掉水里淹死的……人命珍贵,可人命在有些人眼里也最贱,赶上匪兵屠城,或者灾年没饭吃,穷人家将个健健康康的姑娘卖了,也只能换来半袋的棒子面儿……”
“父亲,我看得开,只要活下来,就一定会有希望。您看我不就看到希望了?我以前还以为自己要在山里打猎采药一辈子呢,如今不也被父亲找到了?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风风雨雨,能活下来,看到最后、笑道最后就是好的,至于中间经历的那些,我不在乎,父亲也不用在乎。我不是那些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这些我都不怕。”
秦槐远静静的望着秦宜宁,仿佛到此时才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自己的女儿。八一 =.==1≥Z≠W≥.≈≈
她就像一株过早离开暖房的花,在石缝中挣扎着求生,接受暴风骤雨的摧残,却以最顽强的意志力存活下来,竟还能开出最美的花朵。
她一直是个能让他感到惊喜的孩子。她总是在不停的学习,不停的进步,每当他惊喜的现原来她还有新的一面时,不久她就能为他展示出更闪耀的一面。
与那些养在深闺的寻常闺秀相比,她的聪慧、胆识、能力和手段早已过常人。如今竟还有许多男子都比不上的心怀。
秦槐远感到安慰,可更多的是感觉到愧疚。
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才能有如今看淡风雨的心怀和魄力?又经历过多少无奈,被残酷的现实摧折到何等程度,才能小小年纪就学会泰然接受命运?
这个孩子怎么能如此懂事,如此惹人疼?
秦槐远伸长手臂,大手越过方桌摸了摸秦宜宁的头,声音沙哑的道:“是为父对不住你。”
“父亲说的什么话?”
秦宜宁雾蒙蒙的翦水大眼亮晶晶的望着秦槐远,“父亲没有对不住我,一点都没有!我相信父亲但凡有一丁点办法,也不会带我去的,只是圣旨已下,父亲总不能为了保护女儿一个,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还是秦家的族长,定国公府的惨剧不能在咱们家再来一次。”
“我平日里享着太师嫡女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没道理危难时刻就不能一同承担了。若是只能共享福,不能共患难,那还叫什么一家人?若真那样,我就不配做父亲的女儿了。”
“好。好。”秦槐远眸中有了湿意,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秦槐远自觉都要被练成一颗铜豌豆,如今却被女儿说的禁不住鼻子酸。
他仰起头用力眨眼,半晌方恢复了平日模样,叹息道:“宜姐儿,不论你如何看得开,为父都知道是我对你不住。你答应我,无论将来生什么,你都要努力的活下去。”
他最担心的是她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家,会因受不了屈辱而自尽。
“那是自然。我可是很‘贪生怕死’的。”秦宜宁知道秦槐远的担心,笑着道:“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保住这条命付出的努力很多,那么多努力我可不想白费了。”
“好孩子。”秦槐远见她说的诚恳,是真的看开看淡,并非只是为了安慰他而哄他,终于能够放下心了。
被秦宜宁遇事不慌不忙的积极态度感染,秦槐远憋在胸中一夜的那口浊气终于也散开一些。
秦宜宁略坐了片刻,便是告辞回硕人斋。
秦槐远想起方才六小姐和秦慧宁所说所做,再对比秦宜宁的懂事和乖巧,越替秦宜宁抱不平,打定主意要给秦宜宁撑腰,出口恶气,想了想,就亲自去了老太君的慈孝园。
秦宜宁这厢回到硕人斋,忍了一路的冰糖和松兰进了门就开始抹泪。
他们刚才伺候在外间,将秦宜宁和秦槐远之间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既动容他们父女之间的情分,又感叹秦宜宁的稳重,但是更多的是愤怒和怨恨。
“昏君害了我家里不够,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还要来害姑娘!”冰糖抽噎着,用力摸了一把眼泪,将苹果脸都蹭红了。
秦宜宁拿了帕子递给她:“快小声些,仔细隔墙有耳。”
“骂昏君的也不是我一个,那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
冰糖想起秦宜宁对她的好,一心一意的为她盘算将来,她卖药膏和脂粉所得,秦宜宁从未觊觎,还想尽办法帮她开拓商机,有清流文臣的家眷送了东西来,秦宜宁也都如数给她,从不藏私,生活上她对她的关心和照顾不是一星半点。
如此人品端正、心地善良的人,如今却要因昏君一句话而献给一个老色鬼亵玩。
昏君怎么不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呢!
松兰、秋露、柳芽和祝妈妈也都难过的抽噎起来。
秦宜宁见他们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说她不怨恨,不恐惧,那都是骗人的。
只是她见过了太多的黑暗,在底层挣扎的久了,学会了认命,也学会了如何顺着命运的安排去抗争。
既然无法改变的事,再纠结恐惧也都没用。她现在需要想的是如何在和谈中活下来,如何过好以后的日子。
下人们见秦宜宁如此镇定,再哭反而不好,就都擦了眼泪。
冰糖擤了一把鼻子,这才想起正经事来,拉着秦宜宁到角落里低声道:“姑娘,今儿客栈里那位公子命人来传信给您了,说是这么多天您都不看去看他,着实敷衍,问您是不是已忘了他的救命之恩,不打算管他了。”
秦宜宁闻言一愣,尴尬的笑了一下。
她没有忘记姚之曦的救命之恩,但是这些天母亲被压制着,情绪一直不好,她每天只忙内宅中事都已焦头烂额,冰糖每天都去给姚之曦针灸解毒,她也会追问解毒的进度,却是从未想起过要亲自去看看他。
秦宜宁想了想,道:“罢了,我还是去看看吧,正月十六就我就要启程,算起来还有九天时间,不知期间皇上还有什么安排,不如趁着今日得闲去见见他,也当做道别吧。”
道别二字让人心里难受。
冰糖沉默的点头,去吩咐人备车。
秦宜宁带着冰糖、松兰和秋露三人,去回了秦槐远一声就出了门,老太君的心已偏的没边儿,秦宜宁如今都避免与老太君打交道。
逄枭今日特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白的锦袍,此时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看书。
他坐姿笔挺,神态专注,看的极为认真。
只是从早起到现在,书都没翻一页。
虎子来回端茶倒水,看着逄枭那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神游天外的模样,嘴巴都要撇歪了。
今日若秦四小姐不肯来,主子估计得疯!
刚这样想,忽见主子蹭的站了起来。随即虎子便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
虎子吁了一口气,就迎了出去。眼角余光还瞥见自家王爷又一脸淡然的坐下了。
虎子再度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开了门,满脸笑容的行礼道:“您来了,快请进。”
秦宜宁对虎子颔,“你家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虎子笑嘻嘻的道:“土豆姑娘针法如神,公子已经好多了。? ?八?一中文? ?.㈠?1?Z?W.”
“你才是土豆呢!”冰糖气的跳脚,“猫崽子我警告你,我今儿正在气头上,你要是再叫我土豆我就跟你急!”
“嘿!你还不是叫我猫崽子么。”虎子冲着冰糖吐舌头,“你跟我急又能把我怎样啊,小土豆!”
冰糖苹果脸气的红扑扑的,大眼睛使劲瞪着虎子,抽了一根针灸用的银针就要扎他。
虎子被她瞪的浑身舒坦,笑的更欢了,跳着躲开让冰糖追。
秦宜宁与松兰和秋露对视一眼,笑道:“你们在外头等我。”
“是。”松兰、秋露行礼退下。
秦宜宁便进了屋,缓步走向里间。穿过落地罩,就见姚之曦正慵懒的斜倚在临窗罗汉床上看书。
阳光透过明纸从他背后照射进来,将他高大的身形勾勒出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他如墨的和黑貂绒的毛领子上都撒了一层星光,将他轮廓分明的硬朗五官也染上几分温柔。
眼前的景象,给她一种岁月静好之感,这是她不曾有过的感受。
秦宜宁禁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里也染上了温和的笑意。
“姚公子。”
逄枭听见她的声音,唇角就禁不住的往上扬,只是他依旧固执的维持着书的姿态,头也不抬的懒懒道:“真是稀客啊,我还当你已经忘了我呢。”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酸。
秦宜宁歉然道:“你的伤势我一直都在关心,只是家中有事,不得空出来,幸而冰糖每天都会将你的情况告诉我,知道公子的情况在好转,我也就放心了。”
逄枭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斜睨她:“你说的倒是好听。”
他慵懒的盘膝而坐,抬着下巴看人时,凤眼中仿佛有光,秦宜宁这才现这人的睫毛竟然很长,眉眼很是俊俏。
秦宜宁见他如此,莫名就想起曾经救过自己的那群野马中神骏的头马。
一样的俊俏,一样的烈性,明明是暴躁至极的脾性,若硬碰是打死也不肯让人骑的,自己为报恩好意陪伴,主动割草喂食,主动伺候洗浴,那般火爆脾气的头马竟肯让她骑了。
所以对付这种脾气,不论是野生的马儿还是野生的姚公子,都只能顺毛撸?
思及此,秦宜宁笑容更加温暖,诚恳的行了一礼道:“近日怠慢了你,是我的不是。着实是因家中有事……”
想了想,又续道:“我家的事你也知道,曹国丈的长女又做了我父亲的妾室,府中风向有变,我母亲的性子又不讨老太君的喜欢,这几日过的着实辛苦。没能来看你着实怠慢了,姚公子大人大量,就不要怪罪小女子了。”
她肯与他说起家里的事,意思就是不当他是外人了。
虽然逄枭有的是办法知道秦家的事,可这些话从秦宜宁口中知道,即便她只是一语带过,依旧能让逄枭的心情舒畅。
逄枭又哼一声,眼角眉梢已有笑意,骄傲的抬着下巴,“罢了,既然你这般诚恳的认错,本公子大人大量,就勉为其难不与你计较了。”
秦宜宁眉开眼笑的道:“那就多谢你啦。”
“笑什么呢,丑死了。”逄枭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背脊上一阵酥麻,连脑子都要麻了,脖颈和耳根红,用力冷着脸别开眼,“前儿还说要对我负责,要伺候我一辈子,连‘达达’都叫了却不肯理我,我还当你是忘恩负义不打算报答了呢!”
秦宜宁的脸腾的红了。
“达达”是情人、夫妻私话之时女子对男子亲昵的称呼,秦宜宁也是在市井中时偶然听话本时候听到过。上次他故意诓她叫他“姚大大”,谐音便是“达达”。
想起他的没正经,秦宜宁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对着救命恩人行凶。
虎子这会儿早就逗够了冰糖,笑嘻嘻的端了茶碗来,“四小姐,请用茶。”
秦宜宁便在一旁铺设了厚实坐褥的圈椅坐下,只低头品茶,不肯再理他了。
逄枭却着下巴,趁着秦宜宁不看他,自个儿肆无忌惮的欣赏起美人儿来。
多日不见,她依旧那么明艳,一身素淡装扮,不施粉黛,不戴金玉,整个人干净纯澈的像是一汪泉水,安静品茶的模样漂亮的像幅画儿,又乖巧的像只小白兔,叫人只想拿胡萝卜和青菜去投喂。
逄枭自然知道秦宜宁的聪慧和厉害。
但是在他眼里,秦宜宁的厉害就跟小白兔被惹毛了挠人一样,毫无杀伤力。
真是奇了怪了,从前见到小兔子,他只会想是烤着吃还是红烧了吃,如今却想养一只,抱在怀里揪一揪兔耳朵,再使劲揉两把小白兔圆滚滚胖乎乎的小屁股。
逄枭的眼神就落在了秦宜宁略显清瘦尚未育完全的身材上。
啧啧,这兔子太瘦,需要多喂点胡萝卜。
“姚公子!”秦宜宁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碗怒瞪着他。
只是她生的太美,又不是真的动了怒气和杀机,那眼神明亮含水,根本就没什么气势。
逄枭被她这又软又乖的模样逗的噗嗤一笑,差一点就忍不住去摸她的脸。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万一真惹毛了以后可不好哄,“其实我是听说你要陪着你爹去和谈,大周那个兵部尚书不是什么好鸟。你若是不想去,我可以帮你。”
说起和谈之事,秦宜宁虽神色不变,可逄枭立刻就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也许是面对外人,自己的行为不会影响到对方的情绪和生死,秦宜宁不自禁就卸下了强作淡定的面具。
“你帮我?能怎么帮我?叫皇上改变主意?还是叫大周换个主持和谈的官员?姚公子,我知道你来路不凡,可这两样都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我这个位置,不能逃,不能躲,只能顺从认命。”
逄枭挑着眉:“你要是真去了,以后可就要叫那个廉大人‘好达达’了。据我所知,廉大人的性子可不会像我这样只口头上占你便宜。”
秦宜宁瞪他一眼,“你还知道你那张破嘴总占人便宜啊?”
逄枭倾身向前,一手撑着罗汉床沿,另一手指着唇角,张大眼微撅着薄唇笑看着她:“你说我是破嘴?我嘴哪里破了?我怎么没感觉到?”
秦宜宁险些被他那忽然靠近的俊脸晃花了眼,红着脸往后躲:“你这人,真是好没意思,我是说你嘴巴太坏,总欺负人,又没说你嘴巴真的破了。八一?? ? ㈠1㈠Z㈧W?.㈧”
“是吗?”逄枭已下了地,看着她霞飞双颊的模样,忍不住负手弯腰,凑近她缓缓道:“那是我会错意了。”
秦宜宁抬头,正对上他暗沉深邃的眼神。
他的眼睛很漂亮,鼻梁高挺笔直,唇形微薄,唇角上翘,此时严肃的闭着嘴,依旧让她觉得他似有笑意。秦宜宁猛然惊觉自己竟盯着姚之曦的脸看了起来,忙垂下眼,眼神便落在了他半露在雪白交领外的喉结上。
看这里似乎也不对。
秦宜宁索性转回头去看别处。
逄枭笑起来,佯作不在意的在她面前负手踱步,虽没有看她,可所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
“啧啧,想不到你竟是这般懂得认命的女子,与我想的到不一样,我还猜想你会直接逃走呢。”
“这个节骨眼儿上,我逃走了,一家人怎么办?”
“他们对你又不好,又没养育过你。为了他们就要牺牲你自己,你甘心?”
“他们对我的确不一定是真心,从前也没有养育过我,可我又为他们做过什么?我又不是金锞子,难道还能让每个人见了我都喜欢?”
逄枭闻言一愣,噗嗤笑了:“那也不见得。”
“什么?”秦宜宁不解的看着他。
“我见了你就挺喜欢的。”
秦宜宁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一瞬涨的绯红,唇角翕动,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逄枭也惊讶自己竟说出这么一句来,咳嗽了一声,补救道:“谁叫你长的像我们家大白。”
“大白?”秦宜宁呆呆的问。
逄枭笑了:“我娘养的一只哈巴狗,一身雪白的毛,又傻又贪吃,我娘给她取了个名叫大白,还有一只看门的狼犬,名叫大黑,它们俩是一对儿。”
“你!”秦宜宁怒瞪着面前之人,方才一瞬的尴尬和羞涩退去,竟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了。
他总是喜欢逗弄她,身份不明不白,说话半真不假,秦宜宁已经分不清他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只知道自己见了他总会被气的牙痒,想干脆不理他,他又不是真的特别惹人厌,若理会他,自己又总被占便宜。
真是叫她都不知该如何对他才好。
但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和谈之旅,那之后她都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许多纠缠在一起的情绪秦宜宁也就不去理清,也不在乎了。
“若不是看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我一定要揍你一顿。”秦宜宁泄气的哼了一声。
逄枭笑道:“你揍我?还是给我按摩?”
“姚公子,我真的不与你说笑了。其实你就是不捎信儿来,我也是要来见你的。我此番前去,生死未卜,兴许这次便是永别了。你的救命之恩我尚且未曾报答,心里着实愧疚的很。”
秦宜宁站起身叫了冰糖过来,“冰糖说,你身上的毒再三四天便可解了。我也就能安心了。我已嘱咐了钟大掌柜,往后若有什么事,我若不在,你来找钟大掌柜也是一样的,昭韵司虽不是什么大买卖,你或许看不在眼里,人脉还是有一些,虽然这也算不得报答,但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安排的了。”
秦宜宁说罢叫了冰糖:“你去给姚公子施针吧。”
逄枭皱着眉看着她的背影。
她如缎子一般的鸦青长和雪白的裙裾看在他眼中,让他觉得她像是水墨画中人,随时会飘然远去。
她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身材,可也只及他的肩膀高,如此娇软的一个小姑娘,却要被迫承担如此多的无奈,从小到大,她的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她与他的命运又何等相似?
“秦四。”逄枭鬼使神差的叫住了她。
秦宜宁回头,“怎么?”
“没事,你放心便是了。”
秦宜宁不解的眨了眨眼,并不懂逄枭说的放心是什么意思,但依旧笑了一下,道:“我去与钟大掌柜说说话,让冰糖留下为你诊治。姚公子,就此别过吧。”
逄枭挑眉一笑,摆手道:“罢了,你去吧。”说着转回身解去大氅。
秦宜宁便不多留,去与钟大掌柜说起话来。
秦宜宁要跟随秦槐远参与和谈的事,如今已被传的天下皆知。许多人在背后骂昏君,钟大掌柜听闻消息后,也是难过的一夜没睡。
这会儿见了秦宜宁,钟大掌柜险些当面就哭了,叠声咒骂道:“真是昏聩,昏聩啊!东家这么好的人,为何要摊上这样的事儿来。女儿家最要紧的便是名声,若真是去了奚华城……”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会引起秦宜宁的恐慌,钟大掌柜摸了一把眼角的热泪,“真是作孽啊!”
秦宜宁体会得到钟大掌柜对自己的关切,笑着亲自为他斟了一碗茶。
“我一直觉得自个儿命大。小时候被丢在野地里,早就该被野狼叼去了,我却被养母捡到。七岁时养母病危,我本决定要卖身换钱给养母瞧病,却遇上了好心人给了我一笔银子。”
“八岁时养母病逝,我自个儿进了深山,本以为哪天就一命呜呼了,谁知我竟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八成要打猎一辈子了,可我父亲的人却找到了我。”
说到此处秦宜宁笑眯眯的看着钟大掌柜,安慰道:“可见,人这一生的际遇,不走到最后一步,永远都无法确定眼前的到底是好运还是厄运。”
钟大掌柜被秦宜宁乐观的态度感染,心中顿生豪情,“东家小姐果真心怀宽广,老夫虚长了这么些年岁,却是不及小姐多了。”
“钟大掌柜真是说笑了,其实与您说实话吧,我着实怕的要命,可事到临头,怕又有何用?就如我们每个人都知生下来就一定会死,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即便是怕,日子也要过下去。船到桥头自然直,听天由命罢了。”
钟大掌柜闻言禁不住笑:“可不正是这个理儿。”
秦宜宁与钟大掌柜交代了一番,最后低声道:“我此去怕是凶多吉少,若我回不来,皇上或许会收回昭韵司为己所用。先前皇上抄没定国公府时就已经惦记着昭韵司的产业了,我若出事,皇上收回此处也是名正言顺,钟大掌柜是昭韵司的老掌柜了,皇上并不会亏待你,只是,我担心我外祖母他们。”
秦宜宁在时,可以用身份的便利将定国公府的女眷们租赁出来用银子养着,可一旦她不在了,皇帝做了昭韵司的主人,必然是不会养着人吃白饭的。
钟大掌柜叹道:“东家,我人微言轻,不敢保证什么,但我能与您保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帮衬老东家夫人。老东家在时,对我不薄。您对我全家又有救命之恩,这恩情我还没报,若您真有万一,您放心,我一定尽力照拂她们。实在不成,我掏一笔银子让她们逃走。”
秦宜宁点了点头,由衷的感激道:“多谢你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如今她眼看着就要落寞了,就连自家堂姐妹和祖母都要踩她几脚,钟大掌柜却没有落井下石,还能承诺帮衬定国公府的遗孀,秦宜宁已是感动非常。
与钟大掌柜说话的时间,冰糖已为逄枭针灸妥当。
秦宜宁便带着婢女们回了秦府。
此后几日,秦宜宁都未出门,只专心的留在兴宁园侍奉孙氏。
孙氏遭受连番打击,先是得知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女儿是个假的,后是孙元鸣之死,定国公府男丁抄斩,紧接着便是秦槐远纳了曹氏为妾,众人对待她态度,前后落差之巨成了压垮她的那根稻草。
如今秦宜宁又要被献给一个老色魔,都未必能活着回来。
孙氏与秦宜宁的关系才刚好一些,就要眼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她如何能受得了?
几项夹攻之下,孙氏便病倒了。
秦宜宁每日忙着侍疾,其余的一概不管,眨眼过去八天,待到正月十五这一日,詹嬷嬷与秦宜宁告辞回了宫里。
临行之前,秦宜宁真诚的与詹嬷嬷行礼道谢。
这短短的月余时间,秦宜宁从詹嬷嬷身上学到良多,受益匪浅。
詹嬷嬷看着秦宜宁漂亮的脸,只想到了“红颜命薄”这四个字,奈何她只是个奴婢,自己尚且如同浮萍,也真的帮不上秦宜宁,就只能无奈的告辞。
元宵佳节,暖阁晚宴,秦家的气氛有些压抑。
老太君端起酒盏,叹息道:“明日和谈的队伍便要启程,宜姐儿的行装可都打点妥当了?”
秦宜宁点头:“是,都已经打点妥当了。”
“嗯,那就好。”
老太君话音方落,就见秦嬷嬷面色极为难看的走了进来:“老太君,各位主子。”
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红木雕花大插屏另一边,秦槐远等男子也都撂下银筷,看向门口的秦嬷嬷。
秦嬷嬷低垂头道:“皇后娘娘派遣了一位燕喜嬷嬷来教导四小姐,此时人已在门外。”
燕喜嬷嬷是做什么的,在场人人皆知。八一? ≤.≠≤1≠Z≠W≤.≈
秦宜宁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即便要被秦槐远带去献给大周主持和谈的老色魔,也不能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叫个嬷嬷来教导她如何去服侍男人!
她又不是要出阁,更不是秦楼楚馆里那些挂了头牌要卖身的女伎,皇后如此做,是在羞辱秦家,当众打秦家的脸!
秦宜宁抿紧了唇。她就知道临行之前妖后必定要闹出幺蛾子来的。
在场之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孙氏这几天病着,虚弱的很,今日是勉强撑着起身来参加元宵晚宴的,谁料想竟得了这么个消息,当场就气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黑,若非金妈妈眼疾手快,孙氏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三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堂姐妹,看着秦宜宁时眼神就都又是无奈又是怜悯。
只有六小姐冲着秦宜宁翻了个白眼,暗骂她活该。
她被父亲斥责,被嫡母禁足抄写女四书,到今早才被解了禁足。
秦慧宁则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担忧的道:“还没出门就这样儿了,若出了门可怎么是好。宜姐儿还能活着回来么?”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真正说出这句话来堵秦宜宁心的,也就只有秦慧宁了。
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都觉得秦慧宁在这样场合这般说话着实太没人情味,但碍于曹雨晴也在场,又不敢开罪她,便没开口阻止。
孙氏被气的再度咳嗽起来,脸色铁青的瞪着秦慧宁,想不到自己养了十四年,竟养出个仇人来!
秦慧宁得意的看着安静的秦宜宁和凄惨的孙氏。
谁知,曹雨晴却是拧着眉斥了一声:“秦慧宁,你说的是人话么!还不闭嘴!”
秦慧宁震惊的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不懂,为何曹雨晴要屡次为秦宜宁说话!为何这个家里,人人都喜欢秦宜宁,人人都针对于她。
女眷们的争锋不过是瞬息之间。
屏风的另一边,秦槐远、秦修远和秦修远都面色凝重。
年轻一辈的人,大爷秦宇和二爷秦寒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秦寒是侠义心肠,最爱打抱不平,如今更是拍案而起,焦急的道:“大伯父,咱们可不能叫人这么来欺负四妹妹!四妹妹跟着去和谈,那是圣命难违,为国家大义考量,如今弄这么个人来是什么意思!将咱们家的嫡出小姐当成什么了?若是这么叫那个什么燕喜嬷嬷进来,还不叫人看轻了咱们家?”
而秦寒的一句话,也提醒了屏风这一边的女眷。
二夫人和三太太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手上无意识的紧紧握着衣襟,各自将衣襟都抓出了褶皱。
若真让燕喜嬷嬷进来,怕是要传出各种风言风语来。秦家的女儿体面往哪里搁?别的不说,他们二房和三房可还是有未出阁的女儿的!
二夫人和三太太就都求助的看向孙氏。可孙氏只顾着生气,并未看他们。想来她也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这些。
二人又看老太君,但老太君直顾低头吃茶,不看他们,也不看其余任何人。
二人就知道,老太君什么都想到了,就是不肯开口,怕得罪了妖后的亲姐姐。
两个做母亲的,当即气的面色涨红,但心都凉了。
这是摊上了个什么婆母啊!
二夫人犹豫着,刚要开口,想不到秦宜宁先一步道:“此事父亲还要三思,女儿是注定要被舍了的,可家里还有其他的姐妹,她们还要做人的。”
一句话,就引得二夫人和三太太感激的望向秦宜宁。
几位姑娘如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紧张的拧起眉来。有垂头沉默看不清情绪的,感激看着秦宜宁的,也有如秦慧宁和六小姐这般怒瞪着秦宜宁的。
秦槐远这厢缓缓站起身,负手踱向门前,吩咐秦嬷嬷道:“叫人过来。”
“是。”秦嬷嬷应是退下。
不多时,便见一位穿了枚红色妆花褙子三十五六岁的妇人快步而来。
她面上擦脂抹粉,头上还戴着一朵大红的副花绢花,打扮的十分喜庆。
见了秦槐远,燕喜嬷嬷行礼堆笑道:“见过秦太师,奴婢给秦太师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秦槐远微微颔,道:“这位嬷嬷贵姓?”
“不敢,不敢,奴婢免贵姓姜。”
“嗯,姜嬷嬷。”秦槐远微微一笑,温和的问:“今日你来,是皇后的谕旨,还是皇上的旨意?”
姜嬷嬷飞快的抬眸看了秦槐远一眼,本想赔笑说话,可秦槐远的笑容虽然温和,但眼神太过冰冷,唬的姜嬷嬷笑脸险些僵硬住,忙恭敬的又行了一礼。
“回太师爷,是皇后娘娘的口谕。”
秦槐远便点了点头,道:“来人。预备车马,送姜嬷嬷回宫。”
蒋嬷嬷惊愕的瞪大了眼。
一直沉默不吭声的老太君蹭的站起来,几步冲出屏风抓住秦槐远的袖子道:“蒙哥儿,不可啊!”
见老太君这般,二夫人和三太太差点要学孙氏暴起怒骂这个自私至极的刁妇。就是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拧着眉抿紧了唇。
秦槐远并未动怒,因为他太了解老太君的脾气秉性,只安抚的对她道:“母亲别急,儿子自有主张,稍后在与您说。”
老太君犹豫的望着秦槐远,许久才缓缓点了头。
秦槐远就吩咐秦嬷嬷:“包个大的封红给这位姜嬷嬷。”
转向姜嬷嬷,温和的笑着道:“还请姜嬷嬷偏劳,替本官回宫给皇后娘娘回个话。”
“是。奴婢一定照办,太师爷请说。”
“秦某铭记皇后娘娘的美意,他日若秦府再有嫁女儿的事,一定与宫里请燕喜嬷嬷来服侍。”这是在敲打皇后,秦家不是嫁女儿,用不着你假好心!
姜嬷嬷唬的脸都白了,犹豫着道:“可皇后娘娘的口谕……”
“若是皇后娘娘此番执意如此,便请皇上下圣旨来,见了圣旨,秦某一定照办!”言下之意,我们不抗圣旨那是忠君爱国,堂堂的秦泰师府,还不将你个后宫女流放在眼里!
如此强硬,已是当面表现出愤怒,要与皇后杠上了!
秦家人有心里暗爽的,也有担忧的如老太君这般差点晕过去的。
倒是曹雨晴起身过来,对姜嬷嬷道:“你回去告诉曹雨柔,就说叫她不要插手我们家的事,管好自个儿那摊子就得了。”
姜嬷嬷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这位必定是皇后的亲姐姐?可是,作为亲姐姐敢这么说话,她一个女婢若也敢这么传话,恐怕根本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姜嬷嬷只能面上应着,背脊的冷汗将小衣都湿透了。八??一? .
话不能不回,又不敢真的将秦槐远的话照搬给皇后听,她可还想活命呢!
秦槐远抿着唇负手站在原地,他不想管姜嬷嬷为难不为难。这些人惯会逢高踩低、欺软怕硬,今儿也就是对上了他是个硬气的,若是面对个和软的,这些刁奴要比寻常人都黑心得多。
没道理被人欺压在头上,他还不能动怒!
曹雨晴柔柔的望着秦槐远,娇声道:“老爷,婢妾随同这位嬷嬷入宫一趟吧,我与皇后娘娘解释一番,毕竟亲姐妹之间说话方便一些,都是姻亲,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好,好,雨晴啊,今儿这事少不得要劳烦你。”老太君闻言长吁了一口气,拉着曹雨晴的手亲昵的拍了拍。
“老太君说的哪里话,婢妾既进了秦家的门,便是秦家的人了,哪里能冷眼看咱们家的笑话呢。”曹雨晴笑着看向秦槐远,“老爷,您说这样可好?”
秦槐远看了曹雨晴一眼,沉吟片刻,点点头,拱手道:“如此,就有劳你了。”
曹雨晴见他如此客气,眸光暗淡了一瞬,立即还礼道:“老爷太客气了,婢妾这就去,今儿若晚了便在皇后娘娘那住下,明儿再回来,老爷和老太君放心便是。”
说罢,曹雨晴就叫上姜嬷嬷,带着贴身服侍的婢女出门去了。
老太君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几拜。
“阿弥陀佛,多亏咱们家还有这么个贤惠的人,不像只会惹是生非的那种人,遇到事只知暴躁坏事,对家里毫无帮助。”
明显,她这是在说孙氏。
秦槐远皱眉道:“母亲,天色不早,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我便先回去准备一番。”
不等老太君回答,就径直转过屏风往孙氏身边走去,柔声道:“走,咱们回去。”
孙氏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滑落下来,方才被老太君指桑骂槐的怒气都消了,点着头“嗯”了一声。
待二人走远,老太君才回过神来,尴尬的道:“今儿便散了吧。也让他们回去准备一番。”
被突之事搅了兴致,众人也都没了兴趣继续下去,各自行礼退下。
秦宜宁回了硕人斋,如往常那般盥洗之后便歇下了。
次日清早,礼部随行的官员早早的便等在府门外。
秦宜宁随秦槐远拜别家人,听了老太君一番“一定要懂事、听话”之类的嘱咐,便带着冰糖和松兰登上了特意为她准备的八宝流苏车。
推开车窗,素手撩起水蓝流苏暖帘,秦宜宁摘下兜帽,抬眸看着秦府的正门。
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匾额上烫金的“秦府”两个大字晃的她不得不眯起眼,粉墙黑瓦延绵向两方,将偌大的秦家环抱其中,穿红戴绿、珠翠环绕的女眷们站在门前,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此时人人泪盈于睫,依依不舍的看着她。孙氏更是靠在金妈妈的肩头,哭的肝肠寸断。
这个家,未必温暖。
可这座宅邸的存在,让她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是想不到世事无常,她才刚有了真正的家,就又要离开了,且还不知是否能够回来。
秦槐远所乘的锦绣华盖朱轮车在秦宜宁马车的前方,此时他也在凭窗向外望着。
随行的礼部几位官员眼看着吉时将到,便策马上前来拱手道:“大人,时辰到了。”
秦槐远颔道:“那便启程吧。”说着放下了车帘。
秦宜宁闻言,对孙氏和孙氏身旁的秋露等人笑了笑,也放下了窗帘,关上了车窗。
她临行之前将硕人斋的仆婢都托付给了金妈妈照顾,至此,与她相关的人就都已经安排清楚,即便她回不来,也不至于牵肠挂肚。
其实冰糖和松兰她都不想带,是她们二人执意跟随,松兰嚷着要投缳,冰糖预备了毒药要去找妖后同归于尽,秦宜宁磨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听她们,便只能带着了。
马车晃动,队伍缓缓前行。
孙氏拉着金妈妈的手追了两步,哽咽着高声道:“宜姐儿,你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回来!”
秦宜宁压抑的离愁,被母亲一句话引了起来,她用力闭上眼,仰起头,才将即将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孙氏看着队伍渐行渐远,泣不成声。
“那孩子才回来两个月呢,我都还没好好对她。”
患难见真情,如今的孙氏已不再怀疑秦宜宁,也真正看出这府里谁是真心对她的人,秦宜宁是真正的孝顺,一心为了她好,可是在她有能力照顾她时,她却并未好好待她。
孙氏如今是悔不该当初。
金妈妈和三小姐、八小姐都在一旁叠声劝着她。
“四小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夫人放宽心吧。”
“是啊,大伯母,四姐姐有勇有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
老太君心里也不好受,到底那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且她容貌心性都与她最疼爱的儿子那般相似。
只是时局如此,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认命。
“咱们回去吧。”老太君叹息着开口。
谁知话音方落,却听见背后一阵急促错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看去,正看到一身浅紫白狐毛领子披风的太子快马而来,后头一众身穿铁灰棉服的内侍们急忙的策马追赶。
尉迟燕并未下马,焦急的问道:“四小姐呢?已经走了吗?”
开口不问秦槐远这个太师,而是问秦宜宁,太子的心思众人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
若不是这一次皇帝下旨,他们家可能就要出个太子妃了,将来兴许也会出个正宫皇后。
老太君一想这些,心里就像被谁剜了一刀似的,扼腕不已的摇着头:“走了,已经走了。”
“走了?”尉迟燕心里咯噔一跳,难道是秦宜宁不肯受辱,自尽了?!
见太子脸色瞬间苍白,一旁的二夫人忙道:“殿下,四小姐跟着秦太师刚刚启程。您这会子快马追上必然来得及。”
尉迟燕这才像是活过来一般,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对二夫人和老太君等人点了下头,就快马加鞭的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哎呦喂!” 内侍们也急忙追着太子而去。
出行的队伍拣选人烟稀少的大路走,而尉迟燕慌不择路,沿着集市去追,自然没有找到人,等到了北城门,现车马还没过来,尉迟燕还要折返回去。
还是随行的内侍劝说道:“殿下若回去,万一再走岔了呢?殿下不如在城外必经之路上等着。”
尉迟燕一拍脑门,长吁一口气道:“本宫是慌了。”
他定下心神,便选了城外二十里一处树林旁等候着。
树林中,逄枭带着虎子正栖身于一颗粗壮的大树上吃馒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来,二人缓缓停下动作。
虎子低声道:“主子,好像是有人来了。”
“嗯。”逄枭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老高。
虎子也将馒头吃了,站起身往官道方向看了看,又低声道:“看样子是来送行的,瞧穿着打扮和随行之人,此人应该是大燕太子。”
“嗯。”逄枭悠哉的裹紧了身上的细棉布棉斗篷,懒得多言语的模样。
虎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见了秦小姐就变成痞子话痨,对他就连句话都懒得说,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虎子在逄枭身边坐下,低声道:“主子,咱们要不要趁机宰了他?”
逄枭挑眉:“你是大燕皇帝的人?”
虎子一愣,呆呆的摇头:“不是啊。”
“那你还帮那狗杂种?”
别看燕帝只有尉迟燕一个继承人,他对自己亲生儿子也是心存怀疑和防备的,人老了,偏不肯服老,一直要霸占着那个位子不放,心里巴不得长子死了,自己就少个威胁。
“留着吧。”逄枭懒懒的闭着眼。
虎子压低声音道:“可是咱们也没必要在这里等着啊,以他们车马的度,就是再慢,两天时间也到奚华城了。才两天能出什么问题。”
逄枭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虎子知道自己又被无视了,只能蹲在树杈上抠树皮玩。
不多时,官道上传来车马之声。
逄枭倏然睁开眼,保持靠着树干的姿势不变,只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尉迟燕这厢看到车队迎面而来,忙策马迎了上去。
“驭!”
见来人是太子,随行的一百兵士和五十护卫都齐齐下马行礼。
有人快步飞奔至马车旁回话:“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尉迟燕一抖缰绳,策马来到秦槐远的马车跟前,先拱手行礼:“秦太师。”
“太子殿下。”秦槐远跳下马车,微笑着还礼,本想客套两句,太子却先打断了他的话。
“秦太师,本宫有话对秦四小姐说。耽搁车队一些时间,还望太师应允。”
秦槐远一愣,随即了然的看向了后头的马车。
马车门被推开,披着一件白兔毛领子披风的秦宜宁正诧异的看过来。
尉迟燕目光与秦宜宁相对,心跳顿时失控,翻身下马,情不自禁的快步走向她。
“四姑娘,幸好追上你了!你放心,无论生何事,只要你回来,我立即去与父皇请旨!我誓,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你能坐!”
秦宜宁目瞪口呆的望着尉迟燕。
尉迟燕眼神灼灼的看着秦宜宁。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中,蹲在树上的逄枭面色阴沉的轻哼了一声,吓得虎子紧忙往外挪,险些掉下树去。
妈呀!王爷生气太吓人了!
秦宜宁美眸眨了眨,好半晌才消化了尉迟燕话中的意思。? ?八?一中文 .
她有些动容。
但是更多的,却是意外和深思。
她与尉迟燕不熟,他这样一来,倒是让人觉得她与他已经海誓山盟过了。
若真有这种话,何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他若怕她不能受辱而自尽,为何不悄悄地告诉她给她个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礼部随行的官员,以及皇上安排的一百军兵和五十侍卫都在旁观,这其中必然掺杂了不同派系的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尉迟燕这是要当众将她绑定在他的船上,从而将秦槐远彻底拉为一派,已完全不考虑她的闺誉,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误解,她曾与太子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秦宜宁承认,自己太现实。
可是她是当朝太师的嫡女,她不可能像个平凡的女子一般只谈感情,不分析朝局。
尉迟燕若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这番做法,她会觉得是真情流露。
可尉迟燕是太子。
太子如今地位岌岌可危。
太子又与宁王关系紧密。
当初宁王抢走冰糖,她登门营救而中计,被迫将定国公府一家和父亲都拉在了宁王的阵营,宁王才能成功弹劾了曹国丈,从此才得罪了曹家,从而才有了妖后百般陷害,导致孙元鸣的死,导致了孙家的家破人亡,让那么多的女子再没了依靠,间接造成了母亲在秦府的艰难……
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起因都是宁王与太子一派的计算。
她当时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可是残酷的现实给她上了一课,孙家人的鲜血便是昂贵的束脩。
有了这些经历,秦宜宁早已不是个满脑子爱情憧憬的小姑娘了。
她微微一笑,扶着冰糖和松兰的手缓缓下了马车,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脆生生的道:“太子殿下请自重,自古婚姻之事,自来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殿下这般行事,于礼不和。”
尉迟燕闻言便愣了,随即白净的面皮涨的通红,往秦宜宁面前疾走了两步,伸手便要去握她的手。
“四姑娘,你误会了,我……”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手抓住了她的,却立即被她另一只手挥开,打的他手背红了一片。
秦宜宁拧眉,冷声道:“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亲!虽然臣女奉旨参与和谈之事,外界之人将臣女传的种种不堪,可那也是臣女甘愿为国牺牲!今日太子殿下竟这般当众轻薄,未免太不将臣女的名节放在眼中!”
尉迟燕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百多号人,随即又看向蹙着眉的秦槐远。
简单的脑回路终于有几处接上了!
想着昨晚宁王去劝说父皇将他解了禁足,想着今日一早宁王怂恿他快来追人,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他觉得自己是被利用了,但是其中具体细节,他还是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的一番表白,没有换来秦宜宁的热泪盈眶,没有换来她动容的以身相许,却成了当众轻薄,将她看低了。
是啊!她不是青楼女子,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男女之事,即便只有二人,当面提起也是私相授受,何况他竟然当这一百多人高声宣扬,还要去抓人家的手……
尉迟燕后悔不已!脸上早已紫涨。
“天寒,太子公务繁忙,还请回吧。”秦宜宁说着屈膝行礼,再度上了车。
太子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她曼妙的背影。
秦槐远旁观了一切,自然明白秦宜宁的考量,心中对女儿的聪慧便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从前她在府里与人谋算,那只能看出她的聪明和手段,如今她的做法,才真正体现出她政治上的敏锐和大局观。
她这般严词拒绝,不单单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闺誉,更是为了让人明白,他秦槐远是忠于皇上的,即便做了太子太师,也并未变成谁手中的刀。
而且她一个闺中女子,面对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的调戏,她斥责的义正言辞、名正言顺。
她又说了婚姻大事尊父母之命,也给秦家与太子联姻之事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太子殿下,吉时不能耽搁,臣等先行告辞。”秦槐远微笑着与太子行礼,态度与往常的谦恭有礼并无不同,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尉迟燕急的额头都冒了汗。
“太师,本宫……”
“太子殿下不必多言,臣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我就怕你明白错了啊!
尉迟燕心里在呐喊,唇角翕动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中坐在树上的逄枭再度放松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起来。
秦槐远与尉迟燕礼数周全了一番,就上了马车吩咐启程。
车队缓缓行驶,尉迟燕带着内侍们站在路旁,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上了马,再无来时的意气风。
跟随伺候的内侍看太子的脸色,揣摩道:“殿下,那秦家的小娘子未免太不识抬举,太子殿下如此风流倜傥的人物,肯要她个残花败柳,她竟还敢这般狂妄!殿下,要不……”
“滚开!”尉迟燕一鞭子甩了过去,怒声道:“去宁王府。”
内侍惊觉自己马匹拍在了马腿上,也不敢再多言语,急忙行礼应是,一行人追着太子往城里而去。
官道上渐渐恢复了安静。
逄枭这才睁开眼,轻飘飘一跃落地。
虎子紧随其后,“主子,那个太子倒是真的喜欢上秦四小姐了。”
“他是喜欢。可他行事未免太无章法。”逄枭走向林子深处他们拴马的方向。
虎子惊讶逄枭竟然回答他了,急忙追问道:“主子,太子虽然没有考虑到四小姐的名节,当众就那样儿的确不好,可他也是真情流露。”
“幕后之人利用的就是他的真情流露,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这种太子留着,倒也不坏。”
“主子,我不懂。”
“他最后不是说要去找宁王么。”
逄枭已先走到马匹跟前,解开拴着的缰绳,“太子的禁足,是昨晚才解的,整个新年都在东宫闭门思过。昨儿解了禁足,今日一早就急忙来了。做了一番蠢事,又回头去找宁王了,你还不明白?”
虎子眨眨眼,才长长的“哦”了一声。
“又是宁王背后捣鼓!他这是想彻底拉拢秦蒙呢!哎呦,上次他拉拢秦蒙,害的孙家男人一个都没剩,这次,啧啧,幸好四小姐还算懂得自重,从而避开一难。”
逄枭一面抚摸着浑身毛色漆黑油亮爱马,一面道:“她倒是个聪明的。”白费了他刚才为她捏把汗。
虎子闻言惊讶的道:“主子,您是说四小姐是故意的?”
“咱们启程。”
“哎,主子,您还没回答我呢。”
逄枭不说话了。
虎子郁闷的憋着嘴,跟着逄枭将马牵到了官道上,嘟囔道:“就咱们俩人,即便鞑靼人来了,咱俩又能起什么作用啊。再说他们和谈的队伍一百五十多大老爷们,鞑靼人顶多再来二三十个,也不至于将和谈的队伍都灭了。”
逄枭挑眉看看虎子,随即从领口扯出一根黑色的皮绳,上头拴着一枚小巧的雕刻了虎头纹的红玉哨子,。
虎子惊讶的道:“您传精虎卫来了?”
逄枭以哨音做答。
一声苍凉、高亢的鹰唳传遍天际。
不过片刻,便有十名精壮的汉子从京都方向沿官道策马而来,他们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人人身高马大,气穴暴突,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见了雍容端坐在黑马之上的逄枭,十人齐齐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齐声道:“主子!”
“嗯,都起来吧,一路辛苦了,随我启程。”
“为主子尽忠,是我等荣幸,何谈辛苦!”
十人再度上马,跟随在逄枭身后。
虎子咂舌。
精虎卫是逄枭精心培养,都是拣选战乱时无家可归之人,表面上算作忠顺亲王府的府兵,编制只有一百人。可这一百人,却是从上千人中精选而出的佼佼者。那些落选之人就都编在虎贲军之中。
可以说,虎贲军中那些崇拜王爷的汉子,有一大部分是王爷培养而成,人人都想成为精虎卫,近身服侍王爷。
因朝局不稳,王爷出征之前,留了四十精虎卫保护王府,暗藏二十精虎卫于都城四周各安排了任务,还留了六个化妆成小厮、内侍,贴身保护老夫人等人。带出来的就只有三十四人,这三十四人又各有任务。
如今听说鞑靼探子潜入大周,为了保护仇人之女,王爷竟一下子调出十个来。
虎子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逄枭和虎子就带着十名精虎卫不远不近的缀行在大周和谈的队伍后,既让那群人无法现自己,也可以保障一行人的安全。
到了傍晚时,果真现了一路扮作山匪的鞑靼人,被逄枭带人不费吹灰之力的全灭了。
于秦宜宁来说,这一路倒还平静。
于逄枭和虎子来说,一路疏松筋骨,也不无聊。
十八这日的下午,队伍终于来至奚华城外。
秦宜宁撩起车窗上的暖帘。
火红的夕阳远远地半掩山间,奚华城古老的城池伫立着,以悲悯的目光凝望着大燕飘摇的山河。旷野上两军阵营连绵,呼吸的野风之中都掺杂了硝烟与血腥。
这就是残酷的战场。
秦宜宁的神色肃穆起来。
大燕和谈的队伍一到,便被等候多时的王辉将军和刘知府率人接进了城中。八一 ≤.1ZW.
见随行的还有一位容姿绝色的姑娘,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沙场征战的热血汉子们,脸上就都有些热。
他们不似龟缩在京都只懂纸上谈兵、贪生怕死的那群人。冲杀在前线,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最是了解老弱妇孺在战争中充当的角色。
爷们拼死一站,为的就是让强敌不再伤害家中妇孺,让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让孩童有书可读,平安长大。所以但凡有一点血性的汉子,都不愿奸、淫、掳、掠之事生在眼前!
他们若是拼死了,那是他们功夫不济,身后之事他们也就管不着了。
可他们还没拼死,皇上却让个清清白白的姑娘送上门去,这不是生生打脸吗?
那大周皇帝,对大燕百般欺凌。皇上却听信妖后谗言,残害忠良不说,还不顾民众心声。
定国公府满门忠义之士的鲜血还没冷透,众将士正卯足了劲要奋力一搏,可皇上竟那般贪生怕死,大周随便说一句和谈,皇上就不计前嫌,还主动把秦太师的女儿也给送上去了。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无处泄,对昏君、妖后恨极,对惨遭灭门的定国公府痛极,对他们素来尊重的秦太师同情至极,也对秦太师之女怜惜至极。
是以王辉将军和刘知府一行人,对秦槐远和秦宜宁极为客套。
“秦太师,秦小姐,今日就请暂且在知府衙门安置吧。”
秦槐远道:“安置之事不急,恐夜长梦多、突生变数,不如现在就命人送信去敌军大营,将和谈的地点和时间先敲定下来为妙。”
刘知府点头道:“是,太师说的有理。”
秦槐远回头对秦宜宁道:“你先去好生休息吧,有事我命人去接你。”
“是,父亲。”秦宜宁给众人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知府夫人正带着丫鬟婆子守在门外,见秦宜宁出来,立即客气的引着她去了衙门内宅,安排她住在正院上房,又命丫鬟婆子们预备好饭好菜,热水伺候。
这一夜,秦宜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表现的再坚强,可到底也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一想到自己即将经历的事,她就紧张的浑身冷。
她一直说自己看得开,一直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
可事情真到了眼前,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若真的被侮辱,是否还能坚持着活下去,人活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着投在帐子上的灯光出神,直到天光泛起了鱼肚白,秦宜宁才迷迷糊糊的睡下,似乎才刚入眠,外头就传来下人回话的声音。
“秦太师命人来请四小姐了。”
秦宜宁一个激灵便坐起身,撩开帐子,看到的是面无人色的松兰和双眼通红的冰糖。
“知道了,你去告诉我父亲,我稍后就到。”秦宜宁的嗓音有些沙哑。
揉了揉略微疼的太阳穴,秦宜宁对冰糖和松兰道:“服侍我梳妆吧。”
“是。”
松兰哽咽了一声,拿出来时预备好的一身碧玉色锦绣褙子和一身白狐腋毛领子的玉色素锦披风伺候秦宜宁换上,冰糖则开了妆奁,为秦宜宁上妆。
云堆翠髻,蛾眉淡扫,水翦双眸,丹点嫣唇……
秦宜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与平日的素颜不同,今日的她比往日要明艳的多。
她试着微笑。
她笑了,可一旁的冰糖和松兰都哭了。
“姑娘,您,您……”
“别哭了。我又不是去送死。”秦宜宁站起身,轻抚垂落在肩头的长,笑道:“你们就别跟我去了,在这里等我。”
“姑娘!我跟您一起去!”冰糖吸着鼻子:“我好歹会用毒,那老不死若真对你不利,我就毒死他!”
“毒死了他,和谈失败,下一个死的就是秦府全家了。”秦宜宁苦笑着拿了帕子为冰糖拭泪,“不怕的,不论怎样我都会活着回来,你们跟着我去不方便,就在此处安心等我。”
松兰哽咽着扑通一声跪下,抓着秦宜宁玉色的披风一角道:“姑娘,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您若不在了,奴婢就跟着去,到底下接着服侍您!”
“我也是!您若是不在了,我就回去找妖后同归于尽,到了底下我还服侍您!”冰糖也跪下,抓住了秦宜宁的手。
“傻话。”
秦宜宁拉起二人,拍了拍松兰的肩,又掐了下冰糖的苹果脸。
“你们都还年轻呢,何况我若真不在了,你们就不想着帮我照顾我母亲?”
“姑娘……”松兰哭的更凶了。
秦宜宁眨着眼将即将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留给她们最灿烂的笑脸。
“好了,我走了。”说罢转身,毫不犹豫推门出去。
冰糖和松兰呜咽着追了上去,却只能站在廊下,看着秦宜宁跟随知府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秦槐远一夜未眠,此时披着一身黑貂裘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出神。王辉将军已在外预备出行事宜,刘知府则陪同站在一旁。
“父亲。”
一声清唤让秦槐远收回心神。
循声望去,正看见打扮素雅,却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秦宜宁。
“父亲,咱们这就去吗?”秦宜宁微笑。
秦槐远的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许久才强自咬牙,点头道:“和谈的地点不论放在城里还是城外,都不让人放心,是以昨夜经过协商,将在奚华城外两军阵中搭建临时帐篷,两方各自允许带一百兵士随同。宜姐儿,你稍后就随为父一起去。”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鬓边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不在城里正好,免得大周人潜进来对咱们不利。咱们出行也要关紧城门,留人镇守才是。”
“你说的是。为父已与刘知府和王辉将军商议过,和谈之事就由为父带着礼部官员主持,王辉将军和刘知府依旧留下守城。”
“如此甚好,咱们也能放心。”
不多时,王辉将军已经拣选了一百名军中的汉子,秦槐远和礼部尚书崔文庆在前,秦宜宁独自一人在后,一同离开了知府衙门。
离开城门之前,秦槐远带着秦宜宁登上了城楼。王辉将军、刘知府和随行的一百名汉子紧随其后。
站在巍峨的城门楼上,一阵野风吹来,秦宜宁脑后的长随风飘扬。
她看着朝阳下大好山河,看着不远处兵临城下的大周军营,看着远方苍白绵延的山峦,忽然觉得天高地阔,郁结的心情舒展开来。
秦槐远负手而立,高声问:“宜姐儿,你怕吗?”
“怕什么?人来到世上,谁都不能活着离开,大不了一死,有何可怕?”
她的话音不高,但在场之人都听的分明。
原本被选中的一百名汉子,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就连礼部尚书崔文庆都紧张出了满背脊的冷汗。
万一和谈不成,大周翻脸,他们一行人没一个能活的。
可现在,这些男子被激起了满腔热血,胆气顿生,豪情天纵!
怕什么?
一个小女子尚且有如此心怀,没道理他们这些爷们还怕死!
王辉将军动容的道:“秦小姐不愧是名门之女,我等佩服!秦太师放心,若和谈不成,我们就是拼死也要干死这群胆敢欺到大燕门前的贼子!”
“好。有王将军和刘知府守城,我们也无后顾之忧了。”秦槐远平和一笑,转而高声道:“预备车马,启程。”
“是!”汉子们高声应和,声震云霄。
秦槐远和崔文庆上了第一辆马车,秦宜宁则单独坐在第二辆马车,由一百名兵士护送着,一路前往两军阵中刚刚搭建成的临时大营。
因两边带来的兵士人数相同,加上各自安置的帐篷以及和谈时用的主帐,营地占地很广。
秦宜宁一行人的车马刚进营地,就看到身着红衣黑甲和土黄军服的两波人马早已井井有条的占据了半边营地。
红衣黑甲之人袖口上都有个虎头标识,这些人背后,几面黑底金虎旗与一面红底黑字的“逄”字大旗迎风招展。
而身着正常土黄色大周军服的汉子们背后,飘扬的是“廉”字大旗。
秦宜宁便知道,红衣黑甲的就是忠顺亲王逄枭的虎贲军。而土黄军服的是寻常大周士兵,应该是兵部尚书廉盛捷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秦槐远与崔文庆先后下了车。
秦宜宁也踩着垫脚的黑漆木凳缓缓下车。
一抬头,正看到对面营帐里走出一群人。
为的是个年过五十,身材健硕,但眼袋低垂满面油光身穿金甲的将领。
这人一看到秦宜宁,两眼都直了,脚步一瞬停住,恨不能将眼珠子都挖出来挂在秦宜宁的身上。
如此好色之徒,必是大周兵部尚书廉盛捷。
秦宜宁心内嫌恶,面上只当不知,美眸一转,目光落在一位身披浅灰棉斗篷,须髯飘摆、道骨仙风六旬长者身上。
这是何人?倒像是一位谋士。
而这位老神仙一样的长者,正用一种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槐远。
秦槐远上前一步,将秦宜宁挡在背后,随即疑惑的看向正盯着自己的老者。八??一 ≤.≤1ZW.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不懂为何对方会用这般饱含怒气和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郑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慈眉善目的笑着道:“这位大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智潘安’秦太师了?”
秦槐远拱了拱手,“那不过是一些百姓的谬赞罢了。敢问这位先生是?”
“在下忠顺亲王帐下一名谋士,姓郑。”
一听忠顺亲王的名号,秦槐远和秦宜宁一瞬都明白这人为何会有如此敌意了。
秦槐远毕竟是当年设离间计的人。这位郑先生的年纪,或许曾跟随过逄中正。
“原来是郑先生。真是失敬。”秦槐远四处看了看,笑着道:“这位神采非凡的大人,想必便是兵部尚书廉大人吧?不知逄小王爷是否也在?”
廉盛捷已伸长了脖子,放肆的目光又在秦宜宁身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听到秦槐远说到自己,心里便一阵得意,然他紧接着问起逄枭,又觉得不喜,当即沉下脸道:
“本帅如今掌管平南大军,奉我皇旨意主持和谈事宜,逄小王爷如今不过是个虎贲将军,在与不在有何不同?”
秦槐远挑眉,微笑道:“说的也是。”
郑培早将秦宜宁打量了一番,心里暗骂又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精,面上堆笑问:“敢问这位女公子又是贵国的哪一位官员?”
一句话,说的大燕人脸上都有些热。
大燕素来没有女官,人尽皆知。
廉盛捷好色成性,也不是秘密。
大燕和谈的队伍中,带着一位绝色美人,目的已是很明显了。
郑培这般问,便是将大燕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秦宜宁对这位郑先生已是没什么好感了。
秦槐远却依旧微笑着,道:“这是我的嫡女。我没有嫡子,膝下只有这么一颗明珠,将来有心委以重任,是以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她,让她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大燕人吁了口气,觉得被踩在脚下的面子又一次找回来了,心中赞扬起秦槐远的机智。
大周人则是暗自鄙夷,要献美人还找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真不要脸!
“原来是秦太师家的女公子,真是失敬。”郑培依旧在笑,只是眼里充满了嘲讽。
若真是个寻常的闺秀,在廉盛捷放肆的目光和郑培嘲讽的笑容下,怕早就要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可秦宜宁只是平静的站在秦槐远身后,真的如同个跟随父亲出来长见识的嫡子一般。
“既如此,咱们便帐中说话吧。”大燕礼部尚书崔文庆笑着道:“我已命人预备下酒菜,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请。”
“请!”
和谈的主要人员进了主帐,秦宜宁自然是跟随在秦槐远的身旁。
帐篷是纯白色的军用粗帐子,地当间燃烧篝火,上头架着个铁锅正在烧水。地上铺了鲜红的地毯,再往里去,两侧各摆了三张条几。
廉盛捷与一名副将、郑培,三人坐在了左手边。
秦槐远、崔文庆坐在右边。
秦宜宁则是拿了个交杌,坐在了父亲的身后。
廉盛捷与秦槐远面对面而坐,一抬眼就能看到秦宜宁那张俏脸,早已是心潮澎湃,淫\心大起。
和谈之事他虽是主持的官员,可心思都放在了美人身上,其中商定了什么,竟都没往心里去。
亏得大周还有郑培这个稳重又敏锐的,与秦槐远和崔文庆唇枪舌战、明褒暗讽、讨价还价,这才没有落了下风,没叫大燕言语上占了便宜。
这谈判,一谈就过了四个时辰。
可许多地方,如纳贡,割地等事都没打成共识。
大周人狮子大开口,要的是利益的最大化。
秦槐远则是咬死了不松口,力图将损失降到最低。
道华灯初上,帐中有兵士点燃灯火,众人早已说的口干舌燥,就连酒菜也都冷了又热,来回了几次。
廉盛捷看了一下午的美人儿,脑海中早已翻腾了无数花招。
听了秦槐远不同意赔款五千万两白银之事,皱着眉佯作思考道:“这五千万两白银作为赔偿我大周将士的损失费用,着实不多。不过呢,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郑培见状,刚要开口,廉盛捷就沉着脸道:“郑先生忙了一下午,是不是也该让本官说几句了?”
郑培是逄枭的幕僚,在虎贲军中有“军师”之称,却无实际的官衔和军衔,他今日能坐在这里,完全是靠逄枭的提拔,逄枭不在军营,虎贲军必须出个代表,廉盛捷才不敢当面对他如何。
可廉盛捷摆出官威,郑培也是毫无办法。
见郑培不说话了,廉盛捷站起身来,佯作活动筋骨伸展手臂,在地当中溜达了两圈,最后就走到了秦槐远身旁。
他俯身去看秦宜宁白皙的脸,眼神满是垂涎,话却是对秦槐远说的:
“当然了,和谈,和谈,便是要一同谈论嘛!本官最爱饮酒,听闻秦太师将嫡女当做嫡子一般的培养,想必女公子的酒量也不差,若是女公子能陪本官喝两杯,那些条件也还是可以商议的嘛!”
终于来了!
秦宜宁闭了闭眼。
秦槐远的双手渐握成拳,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在愤怒和无奈中挣扎。
秦宜宁不想秦槐远为难,便站起身来屈膝一礼。
“廉大人是盖世英雄,性情豪爽,小女子佩服的紧,如此,小女子便借此良机,敬大人一杯。”
说着便端起酒坛来,为廉盛捷满满的倒了一大海碗,自己则是端起了小巧的白瓷酒盅。
廉盛捷接过美人儿递来的白瓷酒碗,眼里都是对方欺霜赛雪的肌肤,脑里全是那些旖旎心思,哪里还反应的过来自己喝的是什么?
眼睛盯着秦宜宁一口喝干了一碗,腹中尝到一阵辛辣烧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灌了一大碗烧刀子!
廉盛捷有些醉意上头,也不生气,笑了起来。
“哎!这美人恩最难消受,美人倒的酒味道都格外的好。”
“是吗,那大人在吃一碗。俗语说三碗不过岗,大人的英勇,当吃三碗才是。”说罢干脆的又倒了一碗,眸光晶亮的看着廉盛捷。
廉盛捷这会子酒劲儿已经上来了,虽不至于晕头转向,但也是酒壮怂人胆,最是激动的时候,他也顾不上旁人在不在场,大手便去抓住了秦宜宁柔若无骨的小手,将人往怀里带。
“美人儿,你这是要灌醉我?跟你说,我老廉最怕的就是美人儿的温柔,你若肯伺候好了我,咱们的和谈怎么不好商量呢?我这里稍微松松口,我国圣上天高路远的,也要听我的回报才是嘛。美人儿是通透人儿,我也看出来了,咱们来一段露水姻缘,也不算辜负了这天赐的缘分,你说是不是?”
秦宜宁浑身僵硬,面色已是紫涨,睁圆的杏眼中含着屈辱和愤怒,但是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今日来的目的,不就是做这个吗?
露水姻缘?她是不是该庆幸老天爷至少没安排这位廉大人要将她带走?
秦槐远额头青筋暴起,忍无可忍的站起身来,一把将秦宜宁拦在身后。
“廉大人,我带小女来不过是为了多走走看看,长长见识罢了,咱们还是谈正经事要紧。”
秦宜宁眼含泪光的看向秦槐远挡住自己的高大背影。
她的父亲,到底还是护着她的。
虽然圣命难违,不得不带着她来,但是关键时刻,还是父亲护着她!
可是,她能如此心安理得的由父亲护着吗?万一和谈失败,皇上怪罪下来呢?
廉盛捷脸色一下就黑了,酒劲儿上头,他说话声音也极高。
“怎么?你们知道老廉我好这一口儿,带了个大美人儿来不就是给我享用的吗?如今我肯给你面子,那是给你们脸!你这会儿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五千万两白银,外加十五座城池,一点都不能少!”
刚才还只要五座城池呢,现在竟然就地起价了!
秦宜宁咬着唇,不想让秦槐远为了她而坏了正事。只要父亲心里护着她,她便已经知足了。
秦槐远也在天人交战之中,一时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廉盛捷得意的笑着,推开秦槐远,再度抓住了秦宜宁的手就要将人往外带去。
他料定了秦槐远不敢再阻拦!
谁知正当此时,帐帘忽然被呼的一下撩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这人宽肩乍背,猿臂蜂腰,一身玄色的战袍显得人面如冠玉,只是那人修长入鬓的剑眉下上挑的凤眼中,此时正酝酿着风暴!
秦槐远回头,见了此人便是一愣。
秦宜宁更是惊讶,“姚之曦……”
她心思电转,只当这人是闯来救自己的,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眼泪险些落下来,慌乱的劝他:“你快走,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逄枭却是不管不顾,抡圆了臂膀,二话不说就一刀砍了过去!
这一刀直奔廉盛捷面门,若真劈中,廉盛捷脑袋都要开花。
一旁的郑培吓的一声大叫:“小王爷,不可!”
秦宜宁一愣,随即瞠目,猛然看向逄枭。
廉盛捷吓的酒醒了一半,“妈呀”一声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险险的躲开了那一刀,慌的冷汗都下来了,抖着手指着逄枭大叫:
“逄之曦,你做什么!”
“我\操\你姥姥!敢对老子的女人动手动脚,我他\妈劈了你!”说着又是一刀,虎虎生风的抡了过去!
廉盛捷眼看逄枭又要行凶,唬的惨叫出声,连忙就地翻滚,险险再度避开一刀。?八一 .
而逄枭的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劈进了条案,刀身没入过半,条案却完好无损,他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赤手空拳抓了廉盛捷的领子便是一拳。
廉盛捷疼的大叫,捂着乌青的眼圈,另一手抓着逄枭的手腕大叫:“逄之曦,你敢殴打朝廷命官!我一定要弹劾你,弹劾你!”
“是男人你倒是还手啊!你也只会告状了!”又一拳打在腹部。
“我才不会给你弹劾我的机会!”廉盛捷捂着肚子,试图反抗但又被压制,“我一定要弹劾你!让你丢官罢爵!”
“随你!”
逄枭将廉盛捷按在地上,抡拳就打。
众人终于从逄枭那句“老子的女人”中回过神。
郑培慌乱的冲上前,拉着逄枭的手臂焦急的道:“小王爷,你,你太冲动了!他毕竟是主帅!”
逄枭又补了一脚,“老子揍的就是他!”
秦宜宁呆愣愣看着逄枭,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怪不得这人表字叫“之曦”,原来他就是逄之曦!
她一直觉得这人不简单,果真,他竟是让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逄小王爷!
他为何要去大燕京都?
他和刘仙姑又是什么关系?
她记得,皇上还在吃刘仙姑进的仙丹?
逄枭的父亲是因离间计而死的,他该恨秦家人入骨才是,可为何要屡次帮她救她?
若说他是别有用心,她为何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
逄枭回过头,甩了甩手指,对着秦宜宁挑眉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老子揍的爽不”?
秦宜宁脸上热,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逄枭对她的态度,好像还和从前一样,可她却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廉盛捷捂着乌青的右眼,挣扎踉跄起身。
郑培忙搀扶,却被廉盛捷一把推开了。
“逄之曦!你与燕朝太师之女有染,分明就是有心叛国!”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王与谁有染了?”
“你刚才分明那么说的!”
“本王那是一见钟情!”
“你强词夺理!”
“你是本王揍的,秦小姐是本王看上的!你若拿得出本王叛国的罪证取信于圣上,那就随你的便,前提是,你试试自己能不能活。”
逄枭甩下这一句,转身便走,临出帐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槐远和秦宜宁。
秦槐远目光沉静,神色不明的回望逄枭。
逄枭却不多看他,只是对秦宜宁又歪起半边唇角笑了一下,才意气风的撩帘而出。
秦宜宁被他笑的心里乱跳,不自禁往秦槐远身后躲了躲。
秦槐远则皱眉去看鼻青脸肿的廉盛捷。
郑培长叹一声,瞪着秦槐远,又瞪秦宜宁,跺脚道:“真是,祸水,祸水!”说罢拂袖而去。
方才吵闹的帐子如今恢复了安静,就只剩下廉盛捷痛呼之声,和谈的内容尚未拟定,人却被打的鼻青脸肿,秦槐远与崔文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廉盛捷爬起来,由身边的副将扶着就往外走。
崔文庆追上去道:“廉大人,咱们的和谈……”
“谈什么谈!没看到我家大人受了重伤吗!你们诚意全无,还好意思来追问!”副将斥责一声,就小心翼翼扶着廉盛捷走了。
崔文庆回头,焦急的道:“秦太师,这可如何是好。”
“稍安勿躁,原本和谈这类事也并非一天就能谈成,总要有一段商议的时间,咱们就暂且住下,静观其变,明日再谈也不迟。”
见秦槐远如此镇定,崔文庆也吃了定心丸。
再想方才那一场闹剧,禁不住低声咒骂:“大周人真是诡计多端!听说逄之曦原本的平南元帅之职正是因桀骜不驯才丢了,周帝安排了姓廉的来,逄之曦心里一直憋气,前些日甚至一走了之,今日他借着咱们在场作伐子,其实就是找机会与姓廉的报仇,却还无耻的攀扯上秦小姐,毁坏秦小姐声誉,真真是可恶至极!”
秦槐远叹道:“人在矮檐下,有何办法?崔大人,不如咱们今日暂且安置吧。明日看情况再说。”
“大人说的是,今日就先安置。”
秦槐远、崔文庆和秦宜宁便离开主帐,往营地东侧自家地盘而去。
待到与崔文庆道了别,秦槐远才和秦宜宁进了帐中,安排人在帐外一丈远把守着。
“父亲,想不到他竟是逄之曦,我先前并不知情。”秦宜宁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秦槐远摆手打断了秦宜宁的解释,笑道:“为父知道。这不怪你。”
“可今日的事到底是他搅合了。”
“宜姐儿。”秦槐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其实他闯了进来,搅了那场面,为父不但不怒,还很感激他。”
秦宜宁闻言,眸中便盈满了水汽。
回想廉盛捷那旁若无人的调\戏,竟将她当成了粉头之流取乐,又是当着自家父亲和其他陌生男子的面,她若真是个闺阁中养大三贞九烈的女子,早该一脖子吊死以证清白了。
可到底紧要关头,父亲还是在竭力的保护她。
“父亲,您有心护着女儿,女儿很是感动。只是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拗,今日的和谈没有成功,少不得要回禀皇上,皇上真怪罪下来,若说您心里没有国家,竟连个女儿都舍不得,至国家安危于不顾,那您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下一次,若姓廉的再如此,您,您还是舍了女儿吧。”
秦槐远知道秦宜宁说的对。
可自己的独生女,与自己年轻时长得那么像,脾气性格又这么讨人喜爱,秦槐远哪里舍得?
“为父一定会再想办法的。宜姐儿,你放心。”
秦宜宁猛然抬头,泪盈于睫的望着秦槐远。
被她亮晶晶的眼神看着,秦槐远的心都快软化成一滩水,大手再度轻轻的拍她额头,“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你没有长在我身边,咱们才相见不久,却聚少离多。”
秦宜宁笑容太大,将眼中的泪水挤了出来。
秦槐远拿袖子给她擦脸:“傻丫头,哭什么呢。你若是在为父身边长大,得为父精心培养,必定会比寻常男子还要出色。皇上的旨意咱们不得不遵从,皇上下旨让为父带上你,为父就带上了你,可大周人若自己不肯,咱们也总不好强行将人送去吧?皇上又能怎么怪罪?”
秦宜宁睁大了眼,很快领会了秦槐远的意思:“父亲是说,今日逄之曦这一闹,为的也是这个?他揍的姓廉的伤重,姓廉的自己……自己不行,所以并不怪你我?”
“恐怕逄之曦就是这个意思。”秦槐远眯起眼,目光幽深的道:“我有些看不透他了。当初见他,就觉此人高深莫测,如今果真他来路不凡,且他行事乖张,却自有道理。”
“据说沙场上他用兵诡计多端,常有出人意表之举,令人防不胜防,他在他们那边的朝堂上,做事也从不讲规矩,有人说他是威武不能屈的端正男子,也有人说他是当殿就敢撒泼耍混的混世魔王,反正,怎么传他的都有。就连他们大周的皇上都拿这人没辙。为父与他也是今日第一次见面,的确有些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秦宜宁听着父亲的形容,再回想逄枭与自己相处时,几乎没停止过逗弄自己,偏又让她无法真正的讨厌他,对这人的高深莫测就又多了一些认识。
“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安置吧。这军营里到处是男子,你自己多留心。”
“是。女儿告退。”
秦宜宁行礼告退,由一名燕兵引路,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因整个军营里都是男子,住在一起着实不方便,秦宜宁的帐子便特意用木栅栏隔开,建在了大燕阵营的北侧,木栅栏之中孤零零的一个大帐,看起来有些遗世独立之感,栅栏的这一方,还留了两名士兵站岗。
秦宜宁回到帐内,并未点灯,先盥洗更衣,然后便将一把从奚华城出来时特意藏在身上的匕塞到了枕头下,和衣而眠。
接下来的几天,和谈进入了焦灼的状态。
廉盛捷被逄枭揍了一顿之后,就称病不起。
因廉盛捷才是大周主持和谈的官员,他不出现签字用印,就是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头两天大燕人还沉得住气,到了第三天,京都城就不断有圣旨传来。
奚华城距离京都不远,皇帝的圣旨根本是一道接着一道,基本每隔一个时辰,秦槐远就能收到一道皇帝怒斥秦槐远办事不利的旨意。
旨意上的内容千篇一律,就是在骂秦槐远无能,女儿都带来了却不肯将人送上,若是肯将女儿送上和谈早就成功了,难道是秦槐远不肯献出女儿,对大燕有了二心?
秦宜宁虽单独住着,可每天听着外面传旨的太监每隔一个时辰就来一个,将秦槐远斥的体无完肤,心里就不免为父亲担忧起来。
看来,皇帝是真的又急又怕了,否则也不可能如此不计人力物力,急的脸都不要了。
到如今,他们来到和谈大营已经第七天。
廉盛捷依旧闭门称病,不肯签字用印。
而今日晚上,秦槐远收到的斥责更是前所未有的重,皇帝甚至在圣旨里咒骂秦槐远是“糟夫、贱奴”!
秦宜宁明白廉盛捷在做什么。无非是没吃到肉,想等着他们这边主动送人去,好圆了当日他丢失的脸面。这几天,父亲也的确没有再主动将她献出去过。
她能就这么一直躲在父亲的保护下吗?真的不会将父亲害死吗?
秦宜宁思及此,忽然坐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已黑,过了戌正了。
她一咬牙,打定主意,将枕头下的匕藏在袖袋中,理了理长,披上那件白狐毛领子的玉色披风,就出了门,直奔空地对面大周人的营帐而去。
ps:上班了,心情涣散中……
夜晚的野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虎贲军的军旗上,狰狞的金绣虎头在火把的映衬下亮出尖锐的獠牙。八一 ㈠.1ZW.
秦宜宁裹紧披风,长在脑后飞舞着,穿过空旷的广场,直走向对面营地中间那座贵气的营帐。
她事先打探过,廉盛捷因是主帅,军中地位最高,是以住在最为奢华的营帐中,此人不但好逸恶劳、贪图享受,还每晚都要有美人作陪。
这个时辰,寻常兵士都已入睡,只有巡逻和站岗的士兵还在值守,是以中间那座最为贵气华丽的帐篷也成为唯一一个有灯光的所在。
站岗的虎贲军早已现了秦宜宁的身影。她一身玉色的锦绣披风,在夜色下闪着淡淡的光,衬的她白皙的脸蛋如玉一般无暇。
军队里老鼠都是公的,有个女子,还是如此美貌的女子,他们自然要大饱眼福一番。
是以守职站岗的兵士看秦宜宁来了,也不阻拦,就只顾着欣赏。
秦宜宁察觉到数到目光的注视,浑身犹如针刺,背脊汗毛直竖。可她不能退缩,不能惧怕,不能让父亲为了护着自己而丢了性命。
思索之间,她已站在帐篷外。透过明亮的灯光,她能看到帐篷中摆设之物投射过来的影子。
两名站岗的虎贲军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大晚上的站在帐篷外,分明就是投怀送抱来的。
他们是不拦呢,还是不拦呢,还是不拦呢?
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并未开口。
秦宜宁涨红了脸,抿了抿红唇,才道:“小女子秦氏,求见大人。”
帐篷之中一片安静。
就在秦宜宁紧张又尴尬的浑身冒汗时,才听里头传来一声:“进。”
秦宜宁握紧了袖中的匕,定了定心神,这才缓步上前,撩帘而入。
站岗的两个虎贲军再度对视,都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帐中燃着四站绢灯,左手边放着一张条案,上头整齐的摆放着书籍舆图等物,条案背后是一把交椅,交椅后头的帐壁上挂着一把宝剑。
右侧铺着红地毡,一架屏风挡在中间,外侧放着一张行军床,上头被褥整齐的叠放。
屏风里侧似乎燃着一盏灯,将屏风上投出了一个浴桶的轮廓,浴桶之中有个人影,看得出正在沐浴,淅沥沥水声传来,秦宜宁看到那人影正在撩水的手臂。
秦宜宁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再如何坚强她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只要一想到廉盛捷那年老肥胖的身躯,她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战粟起来,一阵阵恶心在胃里翻滚。
看来,来时想的再明白,待到真正面对时,她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秦宜宁行礼道:“小女子秦氏,见过大人。”
那头传来一个低哑的男声,以缓慢的语说道:“秦小姐,那天不是不待见本官吗,今日漏夜前来,也不怕本官把你吃了?”
这话说的露骨,秦宜宁听的又羞又恼,却不能作,只能低声道:“大人是明白人,今日小女子前来的目的,大人应该明白。”
“哦?那你说说,你有什么目的?”
秦宜宁听着对方那轻佻的语气,便恨不能干脆一刀捅死他,可和谈之事少了这人的印章又办不成,便知能道:
“大人若肯在已谈好的合约之上用印,小女子自当满足大人的要求。”
“哈哈,你这小女子,倒是懂得什么叫国家大义,竟肯为了你们那个昏君献身了?”
秦宜宁不想理会廉盛捷的讽刺,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匕,又道:“大人答应吗?”
“我若是不答应,你又打算如何?”
水声哗啦作响,秦宜宁看到屏风上映出个男人的身影,她羞得连忙低了头。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随即就敏锐的感觉到有放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股陌生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一双男子光着的大脚,那双脚的脚背上是筋骨突出,一看就十分有力。
秦宜宁握紧了匕,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谁知下一瞬,那自己却被一双铁臂环住,牢牢地贴在了一个火热的怀抱中。
她猛然抬头,正对上逄枭那张英俊的脸。
“你,你……”
他长高挽,梢滴落的水落肩头单薄的雪白的衣料上,就有一块布料变成透明。秦宜宁的双手用力抵住的是他温暖的胸膛,她甚至感觉得到掌心下那柔中带刚的结实肌肉,和肌肉之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怎么是你!”秦宜宁双眼瞪的溜圆。
“不是我,难道你希望是廉老狗?”
“我不是……我是来……”
“你是来给廉老狗投怀送抱的?还是说……”他一直大手猛的抓住她一直手腕,一使巧劲儿,她袖袋中的匕就落进了他的手里。而她身子转了个方向,被他一只大手牢牢扣住了纤腰,背部贴着他的胸膛。
他将下巴枕在她肩头,嗅着她间和颈部的馨香,喃喃道:“还是说,你是来行刺的?”
秦宜宁哪里想得到主帐里住的竟然不是廉盛捷?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一个男子,她脑子快成一锅浆糊了,只顾着用力挣扎。
“你放开我!”
“不放。”
“逄之曦,你放开!”
“不放!老子就不放!怎么,你能来伺候廉老狗,就不能给老子抱抱了!”
“你流氓!”
“我流氓?你来主动献身还怪老子流氓?”
逄枭也不知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低沉的声音中满含着压抑的怒气,大手狠狠握着她的腰,呼吸着她身上微甜的少女气息,恨不能一把拧断她的脖子!
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日他没将廉老狗一脚踹出营帐,夺来这主帐自己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会经历什么!
“你说,要是今日你碰上的是廉老狗,你要做什么!你是要献身,还是要行刺!”
“你管不着!放手!”
秦宜宁感觉到身后之人掩藏不住的怒气和杀意,脑海里警钟大作,浑身都因本能的恐惧而汗毛乍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挣扎。
她觉得若是不逃开,这人怕是一把就能掐死她!
秦宜宁的力气很大,可她碰上的却是逄枭。
逄枭感觉到她出常人的力气,觉得她是对自己厌恶至极,火气更加忍不住了!
他废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自己不要伤害她,可她根本都没感觉到!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女人!”
逄枭牙缝里挤出一句,握住她肩膀强迫她转身,将她压向自己,俯身狠狠的咬上她的红唇。
起初他的确是想咬她,可柔软甜蜜的触感让他沉醉其中,想下口也舍不得了,啃噬变作吸允,大掌改为按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樱唇方便他的侵犯。
秦宜宁只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居然敢亲她!
那日在营帐里,他霸道的不顾她的感受就说出“老子的女人”这种话来,她还勉强可以解释他这是在为她和秦槐远解围,免得让大周皇帝误会秦槐远不肯将她献给廉盛捷。
可现在这算什么?
这人隐瞒身份在她身边,救她性命,与她相交。
枉她还当他是个朋友,真心相待,还想着报答他救命之恩。
他现在却趁机轻薄!
秦宜宁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开始手脚并用的挣扎,喉咙里出小动物一般委屈的呜咽声。
逄枭的怒火早就被这一吻熄了,她现在的模样又软又乖,在他看来就像个炸毛的小兔子,让他忍不住要搂搂哄哄,移开唇,一吻霸道的落在她的额头,亲出了一声响来。
“好了,不闹了,乖!”
“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能这样!”
秦宜宁捂着嘴唇,又改而用手背去蹭额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我算什么东西?!”刚消的怒意再度燃起,逄枭冷着脸骂道:“老子是你男人!你说我算什么东西!你是宁肯陪廉老狗那个混账睡也不要老子是不是!”
“你滚开!我不想看见你了!”
秦宜宁用力推开他,趁他不备转身就跑。
逄枭被她那句“不想见你”说的愣在原地,竟然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又是愤怒,又是委屈,百般滋味搅合在一起,最后变成说不出的苦涩,深吸了两口气,才举步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逄枭一声大吼。
而帐子外的虎贲军,本来看到秦宜宁跑了都有些呆愣,这是投怀送抱没成功?还是他们家王爷被嫌弃了?
谁知逄枭只穿着中衣赤着双足就这么追了出来。
他一声大吼,虎贲军就都警惕起来,巡逻的虎贲军立即抽出兵刃追了上去。
而营地对面的大燕士兵也都听见了逄枭的声音。
眼见着对方的虎贲军挥着明晃晃的兵刃冲了过来,他们还当大周人是要反悔劫营,都慌乱了起来。
“快起来,抄家伙!大周人劫营了!”
秦槐远和崔文庆闻声也都赶忙披上衣裳跑了出来。严阵以待的大燕士兵也都抽出兵刃应了上去,与追来的虎贲军形成对峙的场面。
秦宜宁这时已跑到了秦槐远身边。
一看到女儿满脸泪痕,秦槐远就是心中一跳,忙拉住了秦宜宁:“宜姐儿,你没事吧!”
逄枭在心里骂了一声“蠢女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穿着中衣,衣衫半敞露出结实的肌肉,赤足叉腰站在虎贲军的队伍前,指着大燕人高声道:
“蠢女人!今儿个老子暂时放了你!你等着,你早晚是老子的人!”
场面一片寂静。八一? .
原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的虎贲军,这会子彻底明白了。
原来王爷是瞧上个女人啊!
王爷果真不是凡人,就连要个女人都如此的雷霆手段!
对逄枭本就怀着高山仰止之心的虎贲军们,此时都伸长了脖子又是好奇又是玩味的去看对面,想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居然叫王爷动了心,竟如此大张旗鼓的宣告所有权。
大燕人却各个面色铁青。
众人本就觉得皇上要秦太师献上女儿的行为分无耻,如今秦宜宁还被人当面这般侮辱,简直是生生要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脸都打肿了。
大周士兵充满战意,手中兵刃紧握,咒骂声不断。
而虎贲军见对方如此,也收了心神,严阵以待。
场面是一触即的紧张。
逄枭却狠狠的瞪了秦宜宁一眼,挥手道:“撤!”
虎贲军训练有素,听闻军令,整齐的收起兵刃,脚步一致的列队撤退。
逄枭就那么大喇喇的穿着中衣赤着足回了自己的营帐。
见对方撤退,大燕人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毕竟虎贲军的作战能力不只体现在主帅的指挥和阵法之上,更体现在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上。因地域差异和平日里训练的不同,一个寻常的虎贲军士兵,能敌得过五个名列前茅的大燕士兵,差距就是如此的让人无可奈何。
秦槐远道:“都各自回去吧,仔细守好自己的位置”
“是。”士兵们撤了下去。
崔文庆看了看泪痕未干的秦宜宁,又看看眉头紧锁的秦槐远,叹息着转身回帐。
毕竟,将自家唯一的嫡女献给别的男人就是个屈辱的事,崔文庆这会子也不好仔细去问秦槐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对方的逄小王爷对秦宜宁的兴趣如此大,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思前想后,崔文庆还是在当夜送往京都的密报之中如实禀报——秦太师已将嫡女送上,廉无动于衷,忠顺亲王当众表示喜爱。
这封密报传到京都之后,皇帝看的欣喜若狂,欢喜的彻夜未眠。逄小王爷可是个战神,又位高权重,与周帝还是拜把子的弟兄,若能将这人溜好了,情况或许有所转圜。
随即皇帝又陷入两难,不禁为自己的失策而捶胸顿足。
若早知道秦太师之女能得逄小王爷的喜欢,他就另再选个美女带去给廉盛捷了。一人一个,两个人都满意,谁也别抢了谁的伤了和气。这下子万一两人为了一个女子争抢起来,怕还不好呢。
皇帝左思右想,就又下了旨,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奚华城。
是以次日晌午,秦槐远就收到了皇帝的最新旨意:“……一切见机行事,先将和谈拿下是为要。”
也就是说,谁能将和谈拍板钉钉,就将秦宜宁送给谁。
秦槐远打了传旨内侍之后,对崔文庆淡淡的笑了一下。
崔文庆又是心虚,又是无奈。
他奉旨跟随而来,除了和谈之事,还有个任务就是监视秦槐远,毕竟要让秦槐远献上嫡女,皇帝也怕秦槐远会心存怨怼,对大燕存了二心,每日的密报也是无奈之举。
“秦太师,如今对方按兵不动,咱们是否要再加一把火?这已拖延了许久,下官着实怕皇上焦急。”
皇上要是急了,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若真这次的和谈不成,皇帝恐怕会不顾天下人的议论,直接杀了他们俩的全家泄愤。
秦槐远自然知道崔文庆的为难和顾虑,“今日再观察一天,若再不成,明日咱们就将条件再放宽一些。”
崔文庆点了点头。
其实他一直都很矛盾。
他与秦槐远在此处和谈时,咬紧了要为大燕百姓争取最大的利益。
因为条件谈不拢,廉盛捷又故意不肯露面,才让和谈陷入了僵局。
可是他心里却明白,皇上那里恐怕根本都不在乎他们许出去多少的银两和城池,只要对方答应不继续打仗,皇帝就能欢喜的给他们加官进爵了。
有这么一个皇帝,崔文庆都不知是不是该为自己大哭一场。
此时的秦宜宁正在帐子中休息。
一夜没睡,一闭上眼就是昨晚生的那些事,逄枭火热的怀抱,霸道的亲吻,怒时的大吼,还有算得上温柔的轻哄,以及最后他在所有人面前高声宣言的那句“早晚是我的人。”
这些场面宛若各色的颜料,在她脑海里搅合在一起,形成个眼花缭乱的漩涡。
她不明白,逄枭为何会这样。
惯于分析利弊的她,此时面对自己的问题,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于逄枭来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为什么逄枭会主动接近她,认识她,结交她,救她的性命,还两次从廉盛捷手中解救了她?
她不想那么自恋的说逄枭是看上自己了。可是既然她没有利用价值,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毕竟,她的父亲是曾经害死逄枭父亲的仇人。
面对仇人之女,他还这样行事,秦宜宁真的是想不明白了。
只是她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是庆幸的。
幸好走错了帐子,那里面不是廉盛捷。
就算被逄枭强\吻了,也比献身给廉盛捷来的好。
一想到那个吻,未经人事的她就羞的脸上火辣辣的,翻身将滚烫嫣红的脸颊埋进枕头里。昨晚父亲虽然什么都没问,但是以父亲的聪明肯定知道她是去对面做什么的。有些话,父女二人不方便明说,可彼此都心照不宣。
她的计划失败了。廉盛捷的人影儿她都没看见。
可是和谈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秦小姐!”
正在此时,帐子外传来一个士兵的回话声音,那士兵的话音之中都带着喜气儿。
“秦小姐,秦太师请您立即去中军帐一趟!对方的人来主动与咱们和谈了,逄小王爷说要您必须在场!”
秦宜宁是闻言一下子坐起身来,愣了一下才道:“我马上就去。”
对方主动和谈?
她没有听错吧!
秦宜宁顾不上想那么多,整理了一下头,披上披风就直奔中军帐去。
一进门,就看到鼻青脸肿脸色阴沉的廉盛捷正与秦槐远说着什么。
而一身玄色战袍的逄枭,带着穿了侍卫服侍的虎子,正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蹲在一旁低声说话。
崔文庆尴尬的也蹲在逄枭身边,表情很是僵硬。
秦宜宁有些诧异。
堂堂的一个忠顺亲王,竟然在军营里,且还是和谈这般正经的场合上,抱着一只小兔子。
秦宜宁忍不住讽刺:“逄小王爷,这是扮上嫦娥了?”
ps,送上一更给大家垫垫肚子,第二更在晚上8点。今天不休息,我也是醉醉的。
逄枭抱着小兔子原本心情是极好的,谁知秦宜宁进门来劈头盖脸就是讽刺。八??一? ≈.≈=1≠Z=W≥.≥
脸色沉了下来,逄枭抱着兔子利落的站起身。
“给你!接着!”
秦宜宁诧异的很,目光落在小兔子身上。
那只小白兔生的与寻常兔子不大相同,身体看起来略胖了一些,脸颊鼓鼓的,耳朵也垂在两侧,且整个儿身子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雪白的毛,只有左眼有一圈黑眼圈,模样看起来竟说不出的好笑。
高大的逄枭托着那么小的一只小兔子送到自己面前,让秦宜宁看的差点绷不住露出笑容。
“逄小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无功不受禄,我怎敢耽搁你扮嫦娥呢。”
这蠢丫头根本就是在记仇!
他昨儿是轻薄了他,可她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恰好在,今日她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与他斗嘴吗?
他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找来这么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送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够消气,可她不但不领情,竟还出言讽刺!
“给你的,你就收下。”逄枭黑着脸上前两步,就要将小兔子塞给秦宜宁。
秦宜宁退后不肯接受:“我不要,您自个儿留着吧。”
逄枭面色阴沉骇人,眼中聚集着风暴,点头道:“好,你不要是吧?那我就摔死它!”
说着高举手臂,作势要将兔子扔地上。
秦宜宁唬了一跳,忙去拉他的袖子,“你这是做什么!你简直无理取闹!”
“是你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
逄枭将高举的手臂放下来,双手捧着胖墩墩的小兔子递给秦宜宁:“呐,还不拿去!”
秦宜宁勉强接过来,入手是绵软温热的一小团,小家伙在她手心里挪了挪,黑眼睛望着秦宜宁,眼神十分纯净。
秦宜宁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软化了,禁不住露出个笑容,一手搂着它,一手摸了摸它的背。
逄枭想了想,就从腰上解下玉佩,将上头的小巧红梅络子解了下来,走到秦宜宁近前。
秦宜宁疑惑的退后,刚要问他做什么,却见他大手灵活的把小巧的红梅络子打了个结,系在了小兔子脖子上。
他躬着身子,二人的面颊近在咫尺,他没有抬头看她,专注手上正在打的蝴蝶结,秦宜宁的角度却能看到他低头时好看的长眉和长长的睫毛。
她不禁蹙眉别开眼。
“它叫二白,是本王给你的信物,也是大周与大燕和谈的信物,你若是不好生养着它,亏待了它,今日和谈的一切本王就随时当做作废。”
秦宜宁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瞪着逄枭:“王爷未免太幼稚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二白本王是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秦宜宁就想起这人曾经还说她长得像他们家大白。说大白是一条哈巴狗,他们家还有条看门的狼犬叫大黑。
如今这小兔子叫二白……
若不是场合不对,秦宜宁真想嘲笑逄家人取名的能力。
可现在她只想骂逄枭无理取闹。
不是说他是杀人如麻、用兵诡道的战神吗?
为何她认识的逄枭与传言中的完全不同?这人根本就是个喜怒不定的疯子!
低下头,看着脖子上戴了小巧红梅花络子的小兔子,小兔子在她手上挪了个舒坦的姿势,也用漆黑的大眼睛看着她。
逄枭负手站在秦宜宁面前,旁若无人欣赏面前这一大一小软软的两只,面上便禁不住露出笑来。
在他的眼里,她就和二白一样,又软又乖,只想叫人抱怀里好好的摸摸头顺顺毛。
秦宜宁这厢无奈的看向一旁的秦槐远。
而秦槐远和崔文庆也一直在看着秦宜宁这边的动静。
秦槐远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崔文庆则是满脸的了然之色。
秦宜宁就知道这些人必然是误会了。
有了逄枭几次三番霸道的自作主张,如今又送这种“信物”,她已被迫打上了逄枭的标签了。
若是和谈能够顺利谈下,她即便能完好无损的回到京都,下一步等着她的,怕也是要被送给逄枭的命运。
这种被人摆布的命运,真的是令她无可奈何。
廉盛捷这厢见逄枭竟用个廉价的兔子来讨秦宜宁的喜欢,心里便觉一阵气闷。在看秦宜宁一身素色,领口是雪白的毛裘,白皙玉手上又捧着一只小白兔,那模样果真就如嫦娥似的,不免看的痴了。
可惜,真真可惜,此番前来没有与美人**一度,是他最大的损失。
他还待仔细的再多看几眼,逄枭却已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廉盛捷唬的差点从交椅上掉下地,他被逄枭打出了心理阴影,面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身上各处伤口痛的厉害的紧,恨不能用双手抱住头才能有一些安全感。
可他到底也是兵部尚书。
天知道廉盛捷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没让自己出丑。
逄枭似笑非笑的站在廉盛捷面前,气场全开,欣赏他那恨不能钻桌子下头去的丑态,半晌才道:“廉大人,已经谈好了吗?”
“本官才是平南主帅,才是此番和谈的主事人,你,你……”
对上逄枭威慑十足的眼神,廉盛捷后头的话便不自觉的咽进嗓子里去了。
“廉大人此番耽搁皇上大事,和谈之中屡次推三阻四,本王必定要狠狠参你一本。”
“你竟反咬一口!”廉盛捷怒道:“分明是你殴打本官在先,你又名什么要弹劾本官!”
“本王殴打你?谁瞧见了?谁能给你作证?分明是你自己行为不检,调戏良家女子不成,反而被人家的父兄追着打,廉大人好歹一大把年纪了,也要顾全自己家里人的名声才是,丢人都丢到人家燕朝来了,你不怕臊,你儿女还活不活了?”
“你放屁!那天本官的副将分明瞧见了!”
“是吗,那随你。现在先用印吧。”
逄枭施施然在一旁落了坐,悠哉的端起一盏茶品了一口。
廉盛捷气的浑身抖,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几日他身边的副将怎么都没出现过?
想起逄枭素日的行事风格,廉盛捷背脊上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副将该不会是被……
如今是在前线,冤死个把人回去都好交代,他若是被弄死了,恐怕逄枭都能给他找出各种能让圣上信服的理由来。
若是旁人,恐怕会有所忌惮。毕竟自己位高权重有功高震主之嫌,做事还不肯收敛,那不是等着做出头鸟么?
可是逄枭不同,他做事根本就不按着常理出牌。性子又诡谲多变,时而稳重,时而狡猾,能充的起文雅之士,也能做的了地痞无赖,这人根本就是个让人摸不透的滚刀肉啊!
廉盛捷心里冒着寒气,手上的动作就不再迟疑,在和谈的条约之上用了自己的私印和官印。
眼瞧着一式两份的条约上双方都用了印,秦槐远和崔文庆心里都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逄枭也笑了,翘着二郎腿道:“如此甚好,往后咱们就不打仗了,恢复通商和邦交,过太平日子。”
回头又对秦宜宁歪着半边唇角坏坏一笑,“这样一来,本王就可以去你们大燕逛一逛,也见识见识大燕富庶之乡到底什么模样。”
秦宜宁被他笑的脸上红,心里暗骂:说的是人话,可那表情是人的表情吗!根本就是个纨绔!
秦槐远站起身来,与廉盛捷和与逄枭客套了一番,两厢相互寒暄,随即便相互作别。
逄枭看了看秦宜宁,道:“你可好生对待二白啊。”
秦宜宁白了他一眼,低头摸着小兔子道:“取了个什么名字,一穷二白一穷二白,都没听过么。”
逄枭闻言一愣,竟抱臂思考了起来:“经你一说,是不大好听,那你说叫什么好?”
秦宜宁觉得这人简直无聊透顶,不但给兔子绑络子,还给兔子取名。
转而又觉得自己也是多事,竟会跟逄之曦这种笨蛋计较兔子的名字。
秦宜宁抱着兔子转身就走:“算了,就叫二白好了。”
逄枭笑着追了两步,“唉!你也觉得本王取的名字好?”
回答他的是秦宜宁头都懒得回的背影,还有周围虎贲军那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逄枭这才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吩咐人拔营。
虎子跟在一旁,早已忍笑忍的快内伤了,这会儿也不敢笑出声,就低着头跟在逄枭的身后走远了。
大燕人这厢听说和谈已成,一时间欢声雷动。
一行人准备拔营,秦槐远、崔文庆则是先带着秦宜宁启程回城。
来时抱着一死的决心,心情沉重。归时人人雀跃的笑着,比过年还喜庆。
秦槐远早命人回来传信,是以众人才到了城门前,王辉将军和刘知府就已带着人大开城门,百姓们听说了和谈成功的好消息,这会子都宛若赶庙会一般冲了过来,夹道欢迎,大声欢呼。
而逄小王爷对秦太师之女一见钟情的消息,竟长了翅膀一般迅传遍了奚华城。
所有人都知道,秦小姐跟着秦太师去了军营,被逄小王爷一眼相中,廉盛捷那个色胚根本就没机会靠近秦小姐半步。
原本担心的名节受损并未避免,只是对象变了个人。
冰糖和松兰听了秦宜宁将这几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不禁都呆住了。八一 ?.1ZW.
“这么说,那位姚公子就是大周忠顺亲王?就是传言中茹毛饮血的那个杀人狂魔?”冰糖瞠大双目。
秦宜宁点点头,“不过看起来他并不是似传言中那般。”
“天呐!我竟然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一针扎死他!”冰糖原地打转起来,“难怪他气势与寻常人不同,还有那般高强的武技,只是奴婢不懂,秦太师分明是当年用离间计致死护国将军的人,算起来,您正是逄小王爷的仇人之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竟还对您如此特别,这说起来着实让人不明白。”
松兰摸着秦宜宁抱着的小兔子,笑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咱们姑娘生了这幅模样,莫说别人,就是我们每天在跟前伺候的,有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何况逄小王爷了,姑娘,您看逄小王爷多有心啊,还送您个小兔子来陪您,这小兔子真可爱。”
二白似乎听得懂松兰夸奖似的,用小脑袋蹭了蹭松兰的手心,转而又扭着小屁股想跳下地。
秦宜宁便弯腰将它放下地,就见二白一蹦一蹦的到了门口,一副想出去又没办法的样子。
“它是要出去?”冰糖奇怪的上前去,帮二白推开了门,二白就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一蹦一蹦的出去了。
不过片刻冰糖就将二白抱了回来,笑道:“逄小王爷倒是会送,这小兔子成精了不成?竟还知道自己出去如厕。”
又软又可爱毛茸茸的小动物自来惹人喜欢,不只是秦宜宁喜欢,冰糖和松兰也很喜欢二白,仔细的帮二白清理了一下,就抱来再度交到秦宜宁手上。
秦宜宁抱着二白,看着它脖子上那个红彤彤的梅花络子,想起那个狂妄的人弯腰俯身堪称温柔的为小兔子系上络子时的模样,不禁秀眉微蹙,脸颊却染上了绯红。
冰糖和松兰对视了一眼。
冰糖笑道:“姑娘,您就别多想了,您不是说了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先前还觉得此番和谈前途黑暗,如今不是也有惊无险的过来了吗。更何况,奴婢说句心里话,您别恼奴婢。”
冰糖说着,就在秦宜宁身边蹲下,一面用一根手指去摸二白的头,一面道:“奴婢觉得,逄小王爷那个人不坏,如今城中传的风言风语的,若是传您与姓廉的,那奴婢就恨不得去杀了那个色胚,可传您和逄小王爷的,奴婢倒是觉得您俩本来就是郎才女貌。”
松兰也点头附和,“是啊,逄小王爷几次三番救了您,如今可并非只是在仙姑观救您性命这一遭了,在军营中若不是逄小王爷搅浑了水,不说您逃不过姓廉的魔爪,就是太师爷护着您,皇上也要怪罪的。被他那么一番闹腾,皇上自还怪罪谁去?”
秦宜宁被他们说的脸上更红了。
她们是没看到这人多过分,她又不能与人说逄枭是怎么言语轻薄她,又是怎么强\吻她的。那个人从前虽然嘴巴不好,总喜欢戏弄她,可到底行事还是君子所为。想不到到了军营之中,他就原形毕露了,真真是个混世魔王的模样。
见秦宜宁红着脸不说话,松兰和冰糖也都识趣的不在多言。
毕竟,这世道女子本就弱势,如秦宜宁这般身份的女子,未来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这会子多言挪了小姐的心性,万一将来命运还有其他的安排,岂不是空让人伤心?
二人就吩咐人去预备热水伺候秦宜宁盥洗。
秦宜宁推辞了刘知府设的晚宴,倒下便沉沉睡了,在军营之中提心吊胆,她连续几日都吃不下睡不着,这一次倒是睡的深沉,直睡到了次日天光大亮。
而秦槐远和崔文庆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不要在奚华城多耽搁,早早的命人回京送信,告诉了皇帝和谈成功的好消息,这厢只略作整顿就率众离开了奚华。
离开时,百姓夹道欢送,更有人将“智潘安”的名号叫的雷动。
秦宜宁和冰糖、松兰三人坐在马车里,也禁不住外头的热闹,好奇的将窗帘掀起一条缝隙往外看。
冰糖低声道:“我们俩什么都没做,倒是能跟着老爷和姑娘沾光,尝尝被人爱戴的滋味儿,这就是狐假虎威。”
秦宜宁闻言,轻轻地握住了冰糖的手。
冰糖命苦,唐家人没有活下来。若是能够活下来,百姓对唐太医也会如此爱戴的。
冰糖似乎明白秦宜宁在想什么,便对她开朗一笑。
松兰那里一直看着外头,这会子却突然道:“姑娘,您看,外面那个是不是逄小王爷?”
秦宜宁奇怪的俯身随着松兰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车队的后面,两个男人牵着马不紧不慢的缀行,穿的都是寻常的细棉布的棉斗篷,脸也被毛领子遮住了一半,仔细一看,那身形样貌,不是逄枭和虎子是谁?
这俩人又要做什么?!
似乎察觉到秦宜宁的视线,原本一直冷着脸的逄枭看向马车,与秦宜宁眼神相对的一瞬,忽然露齿一笑。
秦宜宁被他笑的心里颤动,一把就放下了暖帘。
逄枭摸了摸鼻子,又冷下了脸。
他对着铜镜练了半天的笑,不会这么丑吧?
马车里,松兰道:“他们这般乔装跟着出城,是要去京都的?这样怕是不好吧。”
秦宜宁无意识的一下下摸着二白,给它顺着毛,半晌方平稳了心跳,道:“如今和谈成功,大周撤兵出关,两国恢复了邦交,他们就是随便在大燕朝的土地上走动,也没人会挑出半点不是的。”
冰糖道:“许只是顺路呢,姑娘不要放心上,只要他们对姑娘没有恶意,就不怕。”
松兰闻言,便也点了点头。
车队离开了奚华城,便加快了度。秦宜宁几次观察,现逄枭和虎子并未跟上队伍,虽有些奇怪他们两人的度竟然这么慢,但不过只略一想就丢开了。
来时觉得前途坎坷,路程漫漫。回去时人人归心似箭,就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是以来时走了两天的路,回去只用了一天半,到了二十九这日的晌午,车队便来到了京都城外。
皇帝知道了和谈成功,众人正在归程,早已安排了内侍在城门前等候着。
见了秦槐远一行,身着铁灰色太监服的内监就恭敬的行了大礼,陪笑道:“秦太师,崔大人,皇上的口谕,说是暂且请大人一行人在城外扎营安置一夜,明儿个一早,皇上要举办个迎接仪式,会亲自带领众臣出城相迎。”
秦槐远笑着道:“是,有劳公公替本官回皇上的话,皇上一番苦心,臣感佩五内。”
“秦太师是皇上肱骨之臣,皇上重视您也是应当的。”内监又看向了队伍后头那辆马车,笑道:“皇上还有旨意,请秦太师安排秦小姐先行入城,毕竟明日仪式之上人多口杂。”
皇帝这是怕人背后嚼舌他用个女子去和谈?
不过秦槐远巴不得先将秦宜宁送回去,免得女儿被至于众人各种怀疑和揣测的目光之下。
是以秦槐远笑着道:“到底是皇上思虑周全,臣是万万想不到的,如此臣立即就命人将小女送入城中去。多谢这位公公。”
内监恭敬的给秦槐远和崔文庆行了礼,就告辞回宫去复命了。
秦槐远和崔文庆命人在城外扎营,又安排了十来人护送秦宜宁先回府去。
“见了老太君多安慰安慰她老人家。就说为父明日参加完仪式,就回府去了。”秦槐远嘱咐秦宜宁。
“女儿知道,不会让老太君担心的。”
秦槐远点头,又道:“和谈中的一些事,有些事能说的,有些不能说,你自己留心。”
“女儿有分寸,不会乱讲的,毕竟这是朝中机密之事。”秦宜宁笑着应下。
秦槐远知道秦宜宁聪慧的很,便放心的笑了笑:“幸而咱们都平安回来了,往后的日子好生去过,还有盼头。”
“是。”秦宜宁看着秦槐远笑了,自己也禁不住笑,这一次和谈出行,秦宜宁对秦槐远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父亲的孺慕之思也更重了。
与秦槐远说了几句话,秦宜宁就登上马车,带着人进了京都城。
路过踏云客栈,秦宜宁先下车去见了钟大掌柜。
钟大掌柜看秦宜宁回来,欢喜的当场跪下给满天神佛都磕了一遍头,“姑娘回来我就放心了!”
秦宜宁扶起钟大掌柜,笑道:“这些日子烦劳你了,我不在京都的这十几天,京都可有生什么大事?”
“其余的倒是没有,就是听说太子与宁王大吵了一架,宁王气的将太子赶出了王府。咱们的人也都是听那些酒客私下闲谈的,不知事情的真假,反正大家都在说太子爷脑子不清楚,就那么一个靠山,居然还自己闹的不可开交,往后可拿什么与妖后争。”
秦宜宁想起出行之日太子的荒唐,在一结合此言,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禁不住道:“也难保宁王从前就靠得住。”
钟大掌柜也是精明人,一句便懂了,笑着点了点头,又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是您府上的。”
“哦?什么事?”秦宜宁疑惑的挑眉。
钟大掌柜道:“若旁的事也轮不到小人知道,只是这件事大,也是听酒客闲谈时说起的,皇后娘娘前些日子曾传谕旨召见您的母亲。八??一中文 .”
秦宜宁闻言大惊失色,白皙的面颊显得有些苍白。
孙氏是什么脾气,秦宜宁再了解不过,孙氏是个没事也要闹出事的人,何况曹家与定国公府之间的关系。恐怕皇后不找孙氏的麻烦,孙氏那脾气都难免要言语冲撞,更何况皇后无端传召孙氏,根本就不可能安好心。
秦宜宁焦急的道:“那我母亲情况如何?”
“这咱们还真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太师夫人这般的身份,皇后娘娘召见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秦宜宁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才定下心神。有些焦急想回家了。
“外头有人在等我,我就先回府里去了。若是叫府中长辈久等也不好,生意上的事情咱们改日在说。”
钟大掌柜理解的点头,客气的送秦宜宁上了马车。
秦宜宁归心似箭,连声催着车夫加快度。
其实她启程去奚华城时就不放心孙氏,只是那时她自身难保,都不知是否还能活着回来,其余的事情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自然无余力去照看孙氏。
秦宜宁有些自责。
她真是得意忘形,回城后竟没立即就回家去,竟还有心思顺道先去看自己的产业。
冰糖和松兰见秦宜宁面色凝重,便知府中许有不好的事,也都有些担心。
马车一路飞驰回了秦府。
门房见回来的竟是秦宜宁,一时间还有些愣,松兰和冰糖倒也机灵,吩咐这些人去带着护送归来的兵士去吃酒,又叫人进里头去禀告老太君。
门子这才反应过来,命人飞奔进去传话。
秦宜宁将护送之人都交给了管家,吩咐放赏,就带着冰糖和松兰快步去往老太君的慈孝园。
而慈孝园中老太君得到秦宜宁归来的消息,坐都坐不住了,披了一件大袖披风,就在秦嬷嬷的搀扶之下快步迎了出来。
秦宜宁这厢才穿过慈孝园的穿堂,就看到了披着茶金色锦绣福寿纹披风的老太君。
“祖母!”
“哎呦!我的宜姐儿!”老太君加快脚步,奈何一双小脚走不快,走的太急就进三步退两步,身子也有些摇晃,弄的她斜插着的一根金镶翡翠的步摇都跟着乱颤,映的她一身华贵,珠光宝气。
“祖母,孙女回来了。”秦宜宁到了近前,提裙摆跪下,先端正的给老太君行了礼。
老太君双手搀扶着秦宜宁,连连道:“好,好,回来了就好啊!你父亲呢?”
秦宜宁笑道:“父亲还在城外,命我先回府来。”
一听秦槐远也平安回来了,老太君眉开眼笑的道:“才刚他们来回话,我还当是这群小猴崽子哄我老太婆的呢!想不到你真回来了。”
大丫鬟吉祥和如意以及院中的丫鬟婆子们都在一旁,闻言就都凑趣的笑,上前来给秦宜宁行礼,场面十分的热闹。
老太君拉着秦宜宁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没瞧出什么端倪来,就道:“先跟祖母进来说话。”又吩咐秦嬷嬷:“绿娟,你快叫人去告诉老二和老三家的还有丫头们,就说宜姐儿回来了。叫她们赶紧都来,晚膳就在我这里用了。”
“是。”秦嬷嬷笑容满面的应是。
老太君牵着秦宜宁的手上了台阶进了屋,自然有婢女服侍二人解了披风,绕过喜上眉梢的镂雕插屏到了内室,二人便在临窗铺了大红坐褥的罗汉床坐下了。
老太君吩咐吉祥捧来黄铜暖手炉给秦宜宁,又让婢女上茶点,这才道:“你父亲怎么不一同回来?和谈的事如何了?”
见了秦宜宁,连续两次先问的都是秦槐远,再问的是和谈,秦宜宁哪里还不明白老太君心目中什么最重要呢?
她早就了解老太君,也不气恼,笑道:“回祖母的话,父亲与礼部的崔大人奉旨在城外扎营,皇上的旨意是明日一早要办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带领百官亲自去迎父亲一行人进城,庆祝和谈成功。”
老太君闻言抚掌,眼角眉梢都是笑:“好,好!你们此番去可还顺利?”
“回老太君,一切都顺利,父亲才能卓绝,孙女只管旁观瞧着,父亲就将和谈之事顺利办成了,真真叫人佩服!”
秦宜宁这样说,就是在告诉老太君,她此番去并未有用武之地,还是完璧之身,同时又夸赞了秦槐远一番,也是间接的拍了老太君的马屁。
秦宜宁算看透了。老太君此人自私又势力眼,对所有人都很是无情,或许这一辈子的慈爱之心都用在秦槐远身上了,夸赞秦槐远,在老太君听来是比夸赞她还要令她欢喜的。
果真,老太君眉开眼笑的连连点头,与身边的秦嬷嬷、吉祥和如意道:“你们大老爷小时候就与众不同,是个极为聪慧的,如今能办成这样的大事,另两国恢复和平,免百姓的苦难,着实是大大的一个功劳,史书工笔也会好生记录上这一笔的!真真不愧是我秦家的儿郎啊!”
“还不是老太君您教导有方。”秦嬷嬷也趁机给老太君戴高帽,哄得老太君得意的哈哈大笑。
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之声,门帘撩起,就见二夫人、三太太带着各房的姑娘们进了门。
秦宜宁站起身,眉目扫过众人,并未见孙氏的身影。
她的心就悬了起来,但面上依旧笑着,给二夫人和三太太行了礼:“二婶,三婶。”
“宜姐儿回来了!”
二夫人和三太太都笑着打招呼。
其实在她们看来,秦宜宁的名节自出城那一日就毁了。如今人回来了,她们一时间还找不到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
两人就都不着痕迹的打量秦宜宁,想看出她是否有什么变化。
秦宜宁也看得出家中姐妹们的尴尬,还有老太君想问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的模样,心里就憋了一股火。
她笑着问道:“怎么没见我母亲?是不是她身子又不爽利了?”
众人闻言,就都是一阵沉默。
秦宜宁见大家的神色便知事情不好,回头询问的看向了老太君。
老太君对上秦宜宁的目光,面色便有些尴尬,安抚的对她笑了笑,就道:“宜姐儿,你来祖母这里坐。八一?? ? ㈠1㈠Z㈧W?.㈧”
秦宜宁心里便是咯噔一跳,不动声色的坐在了老太君身边,清澈的翦水大眼疑惑的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被她那般干净纯粹的眼神看的,心中竟泛起了负罪感。干燥的手便握住了秦宜宁细白的手拍了拍。
老年人的手特有的干燥和微冷包裹住秦宜宁的手,她不自禁便想抽回,但依旧强迫自己不要乱动。
老太君见她乖巧,便面色柔和的温声道:“宜姐儿啊,你不要焦急,你母亲前些日子入宫去了。”
“这会子母亲还住在宫里?”
“是啊。不过呢你放心,你曹姨娘与你母亲一同去的,宫里住着散散心也是好的,免得你母亲整日里都奄奄的。这一去,也好叫你母亲与你曹姨娘好生交流交流感情。”
这说的都是人话吗!
秦宜宁一瞬心头火起,满腔的血液仿佛都变成岩浆在血管奔腾,一瞬间就被怒气涨红了脸。
她强迫自己保持面色不变,笑着道:“原来如此,此番是皇后娘娘传口谕召见?”
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众人的神色。见二夫人和三太太都垂眸不语看不出神色,倒是几个堂姐妹的表情一目了然,都有些尴尬和担忧。
秦宜宁就明白,孙氏恐怕不是被皇后召见的。怕是其他原因入宫的。
老太君却丝毫不觉得尴尬,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了。你曹姨娘也是想与你母亲好生相处,又怜惜你外祖家的事,知道你母亲心情郁闷,这才想着带她入宫去散心的。”
“原来如此。曹姨娘果真是个贴心人儿。”秦宜宁声音依旧如往常那般平静婉柔,“不知母亲入宫几日了?”
老太君见秦宜宁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暴跳如雷,心里就喜欢了不少,笑着道:“你们出门的第二日,你母亲就入宫去了。”
“我知道了。”秦宜宁心思电转,一下就明白了原委。
这件事的由来,恐怕少不了老太君为了讨好曹氏,让曹氏将孙氏带进宫去随便折腾,折辱孙氏以抬举曹氏。
但是还有一点,恐怕以老太君的头脑是想不到的。
秦宜宁温婉一笑,道:“想必操姨娘入宫之前,也是与皇后娘娘打过招呼的?”
不等人回答,秦宜宁便起身道:“此番我与父亲出门参与和谈,皇上等于是将大燕生死存亡的担子都压在了父亲身上。咱们虽是富庶之乡,但多年积弱亏空,此时便如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弱女子抱着一大包银两在山匪面前行走,不但银两不保,自身也是难保。父亲是盖世英才,才名远播,老太君,您说皇上放我父亲出门去和谈,最怕的是什么?”
秦宜宁说话之时背脊挺的笔直,面上虽然带笑,但那气势却很是慑人。众人此时看着她,竟都想起了平日里板起脸来的秦槐远。秦宜宁虽未曾混迹官场,可那曾经与野兽为敌依旧能生存下来的野性,却未她平添几分威慑。
老太君看着秦宜宁的脸,想起爱子曾经与自己说的话来,一瞬变了脸色。
她呆呆看着秦宜宁,原本还笑的满面红光的脸逐渐变白,后怕的道:“皇上怕的,自然是……”
后头话不说出口,众人不是傻子,也都听懂了。
二夫人和三太太对视了一眼。
秦慧宁、三小姐等人也是面色凝重。
“对。”秦宜宁笑道:“皇上担忧的是我父亲临阵投敌,自然会想法子让父亲掣肘。父亲最大的掣肘又是什么?难道只是我母亲?”
秦宜宁缓步走到老太君面前,笑道:“不过,幸而我与父亲和谈成功,且平安归来了。家里的危机也自可以解了。”
她洞悉一切的目光锐利的看过老太君,又看过两位婶子,随即笑道:“否则,不论是趁着我父亲不在京都,想谋取什么的人,还是趁着我不在京都,想谋取什么的人,都不会得到妄想中的那些,且不说我与父亲拥有的一切别人得了是否灼手,单只看咱们都是秦家人,咱们的命就是绑在一起的。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不是很显见么。”
并非秦宜宁小人之心,而是这些人将对她归来的意外和敌意表现的太明显了。
秦家如今尚未分家,秦槐远是长房长子,是秦家的顶梁柱。二叔是嫡次子,也在做官,但是官职不高,朝堂之中一直被压制着。三叔是庶子,主管经商,做秦家的经济命脉。
有秦槐远在时,二房和三房都各司其职。
可秦槐远万一不在了,二房和三房就都蠢蠢欲动了。嫡次子觉得自己能继承家业,庶子觉得自己是经济命脉,自己经营来的银子何必送给别人。
这分家的话,在秦槐远面前不敢说的,可背后所有人都没少计算。
而她呢?别的不说,她若不在了,手中的昭韵司就是一块大肥肉。她与父亲知道皇上有心昭韵司,可是家里的人不知道。
说不定看到她活着回来,那些曾经幻想过昭韵司所有权的人,还很是扼腕呢。
秦宜宁的目光就落在了秦慧宁身上。
秦慧宁必然是扼腕的一个,因为秦慧宁自认为是秦槐远的养女,也曾经叫过定国公夫人外祖母,外祖母给她的东西,她不在了,自然该另一个外孙女接手。
而孙氏如今看透了秦慧宁的阴损算计,自然不会允许昭韵司落在秦慧宁手里。所以孙氏的存在,对秦慧宁实施这个计划来说就是个绊脚石了。
这些头脑简单,只看眼前蝇头小利的人,就没有想到若是和谈失败,或者她与秦槐远回不来,他们恐怕命都要没了,还能算计到他们的什么?
秦宜宁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将这些道理揭开来,让他们自己去想。
如果他们能够越想越怕,便也算是一种惩罚了。
老太君的面色一片雪白。
就是二夫人和三太太的脸色也十分尴尬难看。
秦慧宁更是雪白着脸,抿着唇呆愣了片刻,见秦宜宁在看她,她就不示弱的等会去。只是她不断绞着帕子的手出卖了她的紧张。
老太君这会子总算想明白了。
“这么说,曹氏要带着你母亲入宫去,或许是皇上的意思?”
“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秦宜宁微笑道:“皇上毕竟不好直接将人接进宫去做人质,传扬开来好说不好听,原本此番和谈就已经招惹了不少诟病和非议了,皇上可不是那样愚笨的人,所以就借了曹姨娘的手。”
是了。帝后下旨都不方便,就只能借着曹氏走亲戚去散心的正当理由了!
“这,这……想不到曹氏的心,竟不向着咱们家的!”老太君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
秦宜宁面色不变的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老太君不必动气。”
这不是正是老太君长做的事么,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听了秦宜宁一番话,满屋子女眷都面色肃然。
二夫人和三太太再度领略了秦宜宁的厉害,甚至冒出了一种以后不能与她正面对上的想法。
面对不顾多年婆媳之情,任由一个妾室将主母带入宫折磨的老太君,秦宜宁不吵不闹,只分析一下朝局,就已将人吓的面色惨白恨不能时光倒退,这已不是恐吓和威胁,这完全是智慧上的碾压!
见老太君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秦宜宁笑道:“祖母不要担心,如今父亲平安归来,一切事情大可解了的。想必母亲和曹姨娘很快就能回家了。”
话是这么说,可老太君以后还如何能够信任曹氏?
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感情。
秦嬷嬷在一旁听了半晌,一直都没插嘴的份儿,如今见话题终于告一段落,便笑着上前来行礼道:“老太君,晚膳咱们摆在暖阁可好?”
老太君面如土色的点了点头,一副兴致全无的样子。
秦宜宁垂眸,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长睫之下。
用罢了晚宴,众人就各怀心思的回了各自的院落。
秦宜宁披着一件小袄,抱着二白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蹙着眉想心事。
秋露往屋里添了一盏灯来,将略有些昏暗的卧房照的明亮了许多。
松兰和冰糖都义愤填膺,一面纳鞋底做针线一面咒骂道:“真是好不要脸,就没见过这种人,趁着咱们不在家就欺负夫人,算什么本事!”
秋露叹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姐不在夫人就没了主心骨,慧宁姑娘又只会在老太君面前添油加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君的脾气,三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我看她自来也找不到北!”冰糖用针使劲戳了一下鞋底。
松兰则是比了个“嘘”的手势,回头看了看秦宜宁。
秋露就转移话题道:“姑娘,您不在这段日子,咱们硕人斋的人也走了几个。”
秦宜宁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道:“我现了,柳芽和下面的两个丫头子都不见了。是去了雪梨院?”
秋露点头道:“柳芽带着两个小丫头投奔了慧宁姑娘,慧宁姑娘不知怎么与老太君说的,老太君就答应了,说是咱们院子里原本就多了松兰和冰糖两个,原本松兰和冰糖吃定国公府的俸禄,如今也要吃咱们府里的了,所以没必要多留人在硕人斋。”
秦宜宁早就看出柳芽并非是个安分的性子,在她身边每日也不过是应付了事,并非真心伺候。?八一?中??文 ≥.≠1ZW.她原想着这样的人若是不惹事就只养着也罢了,想不到她趁机离开。
“这样的人,走了也好。”
冰糖道:“这人平日里惯会掐尖儿要强的,奴婢看她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走了也好,免得平白惹了麻烦到姑娘的身上来。”
秦宜宁点头道:“其实身边之人贵精不贵多,在咱们这种大家子里,人多反而麻烦。”
“姑娘说的是。”冰糖和松兰都点头。
主仆正说着话,外头就有小丫头子说话的声音。
秦宜宁疑惑的道:“你们去看看是谁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奴婢去瞧瞧。”冰糖放下针线,快步下了楼,不多时便回来回道:“姑娘,是老太君院子里的小丫头来传话儿的,明儿个一早皇上要办欢迎仪式,老太君命人去包了临街的醉仙楼二层来,说要带着一家子人去欣赏大老爷的丰姿。”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有些好笑,大周与大燕和谈成功,于京都城中那些早就被吓破了胆的人来说,可不是比过年还要欢喜的一件事么,何况皇上对此事如此重视,还要办什么欢迎仪式,带领满朝文武去迎接。
老太君那般看重秦槐远,又最是爱慕虚荣,想到去看热闹的恐怕也不只有他们一家,到时候许会有很多贵妇到场。
果真是能显摆的时候绝不会含糊。
孙氏在宫里还不知情况如何,老太君却只想着这些事。
秦宜宁只要一想到孙氏嫁到了秦家这么多年,只换了个这样的待遇,就觉得没趣儿。
“知道了,既然如此,咱们就早些歇息吧。”
“是。”几人行礼,留下了秋露上夜,舟车劳顿的冰糖和松兰则去好生的沐浴休息去了。
秦宜宁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因惦念着孙氏,心一直都悬着,夜里还惊醒了两次,做了各种不安的梦,可醒来却记不住梦中的内容,只觉得惴惴的很是难受。
次日清晨,秦宜宁简单的用罢了早膳,就去了慈孝园请安。
老太君今日穿了一身十分扎眼的枚红色褙子,涂脂抹粉不说,还配了一条枚红色镶红宝石的抹额,秦家的孙女孙子办喜事,老太君都未必会打扮的这般喜庆。
二夫人、三太太和秦慧宁在一旁陪着凑趣的闲聊,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秦宜宁看了看秦慧宁穿的那条桃红的八幅裙,便面无表情的在一旁坐下了。
有心的人,便是不说,也是有心。
如秦慧宁这种没心的人,就是说一万次也是不长心的。
反正秦慧宁也不在乎定国公府之人,想必外祖父、舅舅和堂兄弟们泉下有知,也不会在乎秦慧宁到底怎么穿着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在外头安排了小厮去打探消息,辰正时分,就有人进来回话:“回老太君的话,皇上的御驾和皇后娘娘銮驾已经接近城门,文武百官随行出,快接到人了。”
老太君连连点头,笑道:“既如此,咱们也启程,绕路先去醉仙楼吧,那里就在城门口不远处,二楼上的视野极佳,能看得到他们回来的整个儿队伍呢。”
“到底是母亲想的周到。”三太太笑着奉承。
“是啊,祖母的法子想的极好,我们也都想看看父亲归来时风光的场面呢,这可真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秦慧宁也跟着附和。
老太君闻言,仿佛吃了开心果一般,浑身都觉得舒畅的很,禁不住欢快的笑。
秦宜宁看着这些欢声笑语的人,就越觉得烦躁了。反正他们的心里没有人情,也不惦念孙氏,也不能指望他们多挂心孙氏的安危。
不多时就有下人来报,“马车已经齐备,请老太君和夫人、小姐移步。”
众人便穿戴整齐,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老太君出了门。
一行人绕路来到醉仙楼,才上楼,推开二楼临街的格子窗,就见路两旁早已有老百姓簇拥着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拥挤的人群只看得到一个个黑脑袋,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欢快的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老百姓的队伍延伸往两方,简直一眼望不到边。
平日里女眷们很少出来,如今即便是看看人山人海也是有趣的。
女孩子们就凭窗一面看着,一面交头接耳。
秦宜宁站在最右侧的窗畔,一偏头就看得到城门口的方向。
只见清扫干净的街道延伸至城门前的方向,忽而有一人一骑快马加鞭而来,那人穿着铁灰色的太监常服,高声喊着:“皇上、皇后娘娘回城!”
话音方落,便有鞭炮声霹雳啦拉的炸响开来,青烟四起,红屑飞扬,老百姓们各个欢笑开颜,连连鼓掌叫好。
秦家的女眷们便都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去。
大敞的城门处,帝后相携走在最前,紧跟着的便是秦槐远和太子,最后便是身着整齐官服,按照品级排列的满朝文武。
而身着大红官服身姿挺拔的秦槐远,在长相良莠不齐的大臣们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不凡,细看竟还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挽着一身红色凤袍的皇后,一面在护卫的保护之下沿街往前走,一面向着路两旁的百姓们挥手。
也不知是百姓自的,还是早就安排了人带头,忽有一人高声道:“皇上万岁!皇后千岁!皇上福泽庇佑,大燕风调雨顺!”随即百姓们便齐齐拜了下去。
秦家的女眷们在皇帝路过醉仙楼门前时也都纷纷行礼,不敢直视天颜。
老太君率女眷们跪地,口中还不停的唠叨着:“果真是我秦家的儿郎,果真是祖上积德,为秦家增光啊!”
不光是老太君自豪,秦宜宁也觉得很是自豪。
毕竟,做官能做到秦槐远这个地步,这一生的雍容和荣耀已是到达巅峰了,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谁知秦宜宁刚这般想,忽而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隐约之间有百姓的叫骂和哭喊之声。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忙起身到了窗边往外看,却见围观的百姓之中,竟有二十多个男子蒙了面,手持兵刃冲了出来,竟是要意图行刺!
那二十多名刺客都做寻常百姓打扮,今日人头攒动、场面拥挤,刺客混迹人群之中根本无人会在意,加之明知今日皇帝出行必安排重兵保护,所有人都想不到,竟还会有人会挑在这种时候来行刺。八?一中?文 ≥.≈≈1≤Z=W≈.≈
只见刺客手持钢刀与棍棒,冲出人群直奔帝后而去。
御前护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当面迎上,与刺客缠斗在一处。
老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早已被吓的连连倒退,生怕自己被波及。
奈何人着实太多,奔逃中的百姓你推我搡,有人摔倒在地,被慌乱逃命之人来回踩踏。刺客还没等杀成皇帝,混乱之中已有寻常百姓性命垂危。
老太君这里早就吓的惊声大叫:“我的蒙哥儿啊!天啊!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秦槐远距离帝后和太子极近,他们虽被重点保护,可刺客的刀剑也是随时对着核心处这些人。
秦宜宁已唬的脸色煞白,心跳都快停了。
昏君和妖后死不足惜,可父亲何辜!
秦宜宁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没有修习高深的武技,她的那点蛮力在此处根本不值一提,竟只能眼看着父亲置身于危险中!
女眷们吓的尖叫连连,街面上也一片混乱,大人叫,小孩哭,尖锐的叫嚷声和喊打喊杀声直刺得人耳膜疼。
秦宜宁并未如身边的堂姐妹一般尖叫,而是扶着窗棂目不转睛的盯着街上的状况。此时已有个别刺客突破了侍卫的包围直奔着帝后方向而去,秦宜宁现,这些人的目标是昏君和妖后,并不是秦槐远!
见到这个状况,秦宜宁略微放心了一些。
妖后昏君若死了,这国家或许还能恢复昌盛。
只是她怕刀剑无眼,会伤了秦槐远。
刚这样想,忽听城门方向又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秦宜宁循声望去,竟看见十余名身着大周军服的大汉挥舞着刚刀冲进人群,左劈右砍,连寻常百姓都不肯放过,一路直冲向秦槐远所在方向,还高声嚷着:“拿下秦蒙!”
一听看到这场面,老太君当场就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秦宜宁双手紧紧抓着窗棂,连指甲折断流了血都不自知。
看这些人的路数,秦宜宁想起了曾经在仙姑观行刺的那些人!
他们身材一样高大,招数一样的狠辣。秦宜宁虽不会武功,可看先前做百姓打扮的蒙面人,再对比后来穿了大周军服这些人,从招数上看,分明就是两伙人!
秦宜宁不懂,秦槐远一个为国立了功且一直以来风评都很好的人,为什么在和谈成功之后要被刺杀!
昏君和妖后早就该死了,可她父亲不该死啊!
除非,这些人不是大燕人!
秦宜宁灵光一闪,面色便更加凝重了。
街道上一片混乱。
围观的百姓们和后头缀行的官员,能逃的早就逃的无影无踪,能躲的也都在路旁商家躲避。
前后两波刺客向着中间地方聚拢,竟有破竹之势!
秦宜宁眼瞧着御前侍卫与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有些力不从心,额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若父亲真至于危险之中,她宁可丢了命也要冲下去救人啊!
就在千钧一之际,忽有十名身着黑色锦衣,面戴银色面具手持刀剑之人从城中飞檐走壁而来。
秦宜宁瞧见这些人,心里便是一阵凉。
这些人也是刺客?
恐怕她父亲要性命不保!
正当秦宜宁束手无策之际,这些人竟分成两批冲进刺客之中,犹如两柄黑色的匕,竟是将两伙刺客都压制住了,且还迅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这些银面人明显训练有素、武功高强,且这十人之中,还有一个是身材娇小苗条的女子!
秦宜宁惊讶之时,两伙刺客已被这后来的十人连同御前侍卫杀的丢盔卸甲,死的死伤的伤,竟有大部分被生擒了。
终于成功掌控了局面,秦宜宁长出了一口气。
皇帝和皇后被唬的躲在人堆里,此时也终于都放心了。
那十名黑衣银面之人快步到了皇帝近前行了大礼,为的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高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摆手道:“都起来吧。幸而朕无恙,下次你们若再敢迟来,朕必不轻饶。”
“多谢皇上不杀之恩!”女子高声回话,叩头。
她身后的其余九个人也跟着磕头。
皇帝咳嗽了一声,终于稳下心神来,道:“将这些刺客押往刑部大牢,好生给朕彻查!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想至朕于死地!”
皇帝话音方落,就听见“扑通”声响,回头看去,那些穿了大周军服的汉子都应声倒地,嘴角渗出紫黑色的血,竟又如在仙姑观时一样,咬破毒囊自尽了。
秦宜宁看的眉头紧锁。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必定不是大周人。
两国刚刚达成和谈,大周哪里会蠢到命人来刺杀秦槐远来破坏和谈?要知道大燕朝答应的那些金银和城池可还都没送去呢!
秦宜宁觉得,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何人会命死士来挑破离间。
皇帝气的大吼:“饭桶,一群饭桶!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拦不住这几个自尽的!朕还没查出实情来他们却死了,朕要你们何用!”
那些做百姓打扮的刺客受了启,也跟着有样学样,打算咬舌。
只不过有了先前那群人的做法,侍卫们慌忙的卸掉了刺客们的下颌,有个别几人嘴快的,也只是将舌头咬破了一点,还不至死。
皇帝见还剩下这么多人可以调查,这才松了一口气。
“启程回宫!这里就交给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人去审查,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是!”五城兵马司的徐大人苦着脸应是。
秦宜宁拧着眉注视着秦槐远的方向。
幸而化险为夷了,父亲没有受伤。
一旁的老太君已被掐人中捏虎口的救了回来,确定秦槐远没事之后,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秦宜宁看着秦槐远那厢要上马车,这才忽然想起还在宫中的孙氏。
她连忙带着冰糖等人下了楼。
刚到醉仙楼门前,目光正与正在上车的秦槐远对上了。
秦槐远见秦宜宁竟然在此处,微微蹙眉,想了想,便叫了身边随行的一个小内侍低语了几句。
那内侍连连点头,转身走向秦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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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姐万安。? ?八?一中文 .”内侍拢袖拱手行礼。
秦宜宁自知道宫中这些内侍最是开罪不得,人人都是做糖不甜做醋必酸的,当即礼仪周全的笑道,“这位公公安好。”
内侍哪里敢受秦宜宁的礼,急忙避开,堆笑道:“秦太师见小姐在此处,特地命奴婢来问问小姐,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秦宜宁面带苦涩,惊魂未定的道:“今日如此隆重盛典,家中老祖母带着我们全家人特地早早出门来,只想着一见天家威仪,没想到会遇见此等事,祖母担忧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安危,又担心父亲身子,特地命我下来探看。”
“贵府老封君真是一片赤诚之心,慈母之意。”
内侍向着楼上拜了拜,又笑着道:“皇上、皇后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化险为夷,并无什么不妥,秦太师身子也无恙,劳烦小姐转告贵府老封君。”
“是,多谢这位公公。”
秦宜宁再度施礼道谢,抬手之间,借宽大的披风遮挡,将一个做工普通、面料精致的秀囊滑入小内侍手中。
那内侍想是没见过大家小姐还有这种纯青的手段,愣了一下,入手捏了捏,便知道里头必然是不少的金豆子,面上更是笑开了花,不动声色的收了此物。
“奴婢多谢秦小姐,多谢秦小姐。”
“公公慢走。”
“您留步。”
秦宜宁微微颔,在内侍转身走向马车时,抬眸看向马车方向。
秦槐远将方才秦宜宁待人接物都看在眼中,此时面带满意的微笑,对秦宜宁点了下头便放下了车帘。
秦宜宁这才略感放心。
看来父亲接下来还要入宫,以父亲的聪明和手段,必定会知道母亲此时也在宫里,兴许父亲回家之时就将母亲带回来了。
秦宜宁猜想皇帝不会伤害母亲,毕竟他还要留着母亲等着见父亲呢,如今和谈成功,父亲也并未有叛国之类的举动,皇上放下心头大石,定要将太师夫人归还。
暂且了却担忧之事,秦宜宁便上楼去安慰受惊吓的老太君,待老太君稍微平和之后,一家子女眷才回了秦府。
回府之,一众人聚在老太君的慈孝园,还各个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女眷们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逸富贵日子过惯了,何曾见过这般杀戮场面,胆子小一些的六小姐当场就吓的失\禁,回府更衣后还有些热。
老太君忙吩咐了人煮安神压惊的汤药来,吩咐每人都吃一碗。
其余的姐妹都没如此,只有六小姐这般,她面上着实过不去。此时红着脸埋着头,在老太君内室的罗汉床上奄奄的躺着。
堂堂闺中小姐,竟被吓尿了裤子,如此失态,二夫人觉得面上无光,神色十分难看。
三太太有心挤兑二房,看了一眼神色宁静的秦宜宁,叹息道:“到底是宜姐儿稳重,随了大伯子的性子,遇到事不慌不忙沉得住气。我看咱们家的女孩子,少有及的上宜姐儿这般性情的。”
秦宜宁闻言挑眉。
三婶这是夸她呢,还是给她拉仇恨呢?
果真,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都有尴尬之色。
二夫人看了看秦宜宁,机智的不肯接三太太的茬。
倒是躺在罗汉床上的六小姐蹭的一下坐起身来,怒瞪着三太太。
她毕竟是晚辈,且还是几次三番被父母罚禁足的庶女,不敢与掌握经济命脉的三房为敌,就只能冲着秦宜宁撒火。
“四姐姐当然厉害了,如我们这般的寻常闺中小姐,哪里能及的上四姐这般见多识广。”
一句“见多识广”,含义简直包罗万象。
结合如今秦宜宁刚刚陪同和谈,去时还是当做美人献给大周主持官员的经历,这种“见多识广”,在闺秀们眼里就成了最大的污秽和贬义。
六小姐的话,说的众位姐妹有蹙眉的,有担忧的,有嫌恶的,还有如秦慧宁这般噗嗤一声笑出来的。
就连屋内伺候的婢女们看这情况也都有些绷不住的脸红。
若是个寻常女子,这般情况,当真恨不能羞得找个地缝去钻,说不得那些承受能力差一些的,当即就要撞柱、投缳以证清白了。
秦宜宁却只是笑着,“六妹妹谬赞了,我的确是多见识了一些场面。且不说六妹妹自小长在家中,不得见外头生存的艰难,便是两国和谈之时,父亲舌战群儒的英姿这种合该被列入诗书的场面,我也是亲眼见识过的。姐姐不才,倒真是比六妹妹见识多一些,胆子嘛,也略微大了一点点。”
四两拨千斤,将众人的注意力再度放在六小姐吓尿裤子的事上。
六小姐的脸“腾”的红透,瞪着秦宜宁眼中很快聚集了眼泪。
秦宜宁忙哄道:“六妹妹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我父亲和谈成功,荣耀史册,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六妹妹哭什么呢?还是你介意……你那点事儿?不打紧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的事谁会在外面胡说呢,就是祖母疼惜你,也不会让人乱说的。”
六小姐气的眼泪直流,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她越是这么说,就越证明六小姐尿裤子的事这会子已经传遍阖府上下了。大家不说,可是大家都知道了啊!
老太君摸了摸疼的额头,怒斥道:“都安分一点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心斗嘴!不能为家里分忧,只会惹是生非,要你们这群没有用的丫头片子何用!”
见老太君动了气,所有人都起身恭敬的行礼。
“老太君息怒。”
六小姐也抽噎着下地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老太君拧着眉,刚要斥责,秦嬷嬷就将添好了烟丝的黄铜烟袋锅子端了上来。
老太君的注意力被转移,一口闷气也憋在了心里,吸了几口烟才舒坦了几分。
秦宜宁适时地笑道:“老太君莫担忧,我才刚与父亲见了面,父亲此时跟着入宫去,想来宫中是有宴会,不多时便要回府的。到时您自然可与父亲团聚了。”
她察言观色,见老太君面上虽稍微喜欢了一些,但照旧还是皱着眉,便又道:“咱们家里,如今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了。父亲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皇上必有奖赏,到时候光耀门楣,也是老太君教子有方啊。”
这话说的老太君心里熨帖了不少,吧嗒了几口烟袋“嗯”了一声,算是平息了怒气。
见秦宜宁几句话就哄得老太君喜欢了,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三太太便又讨巧的奉承起来,众人也跟着随声附和。
只有六小姐委屈的哭。
秦慧宁坐在她身旁低声劝说,二人时不时抬头看向秦宜宁,又叽叽咕咕一阵。
秦宜宁根本不在乎她们背后说她什么,只有无能之人,实在不敢正面冲突才会背后嚼舌。
如今她跟随父亲出行一趟,见了那般大的阵仗,也见识过杀戮血腥之后,感觉自己的心胸都开阔了不少,这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入不得她的眼了,只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罢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父亲和母亲。
还有这一次刺杀,到底都是什么人做的。
她不在乎是否有人想要狗皇帝的命,也不在乎妖后死不死。她在乎的是那些做大周士兵打扮针对父亲的人。
这些人会不会一番不成,再来一次?
若是和谈刚刚成功,大燕朝主持和谈的官员就被刺杀,对于燕朝和大周来说,都是挑拨吧?
大周人会觉得燕朝是瞧不起大周,或者是想赖账。
大燕朝也会怀疑是不是大周要撕毁和谈条约。
大周与大燕若是继续开战,到底什么人能从中获利?
是大燕接壤的苗疆?
还是大周北方的鞑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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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宫中并未有秦宜宁猜想的那般宴饮景象。
御书房内安静针落可闻。
秦槐远跪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面色凝重的低垂着头。
皇帝则是负手在秦槐远面前来回的踱步。
“真是好样的,真是好样的!朕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了三十五年,如今竟换来刺杀!而且刺杀朕的,还都是这群人!”
“皇上息怒。”秦槐远叩头。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
皇帝愤怒的抓起方才银面人送来的密报,随手丢在了秦槐远面前,“你给朕自己看!朕如何息怒!”
秦槐远心里便是一阵剧跳,低头一看密报上的内容,当即大惊失色,面色一瞬变的惨白。
“皇上!”
俯身在地,秦槐远连连磕了三个响头,“臣一家人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皇上便是要臣身死,臣也绝不会有半分含糊!请皇上千万明鉴!”
见平日里道骨仙风宛若谪仙的秦槐远是真的急了,皇帝才略微有所缓和。
仔细想了想,皇帝面上便露出一个笑来,与方才的暴怒截然相反,温和的单手扶起了秦槐远。
“秦爱卿一心为国,朕自然是知道的。如今你夫人正在皇后宫中做客。此番密报你也都看了,那群人胆敢行刺,朕是必然不能留下他们的。接下来,只要你陪着朕好生演好这出戏,朕也便安心了,也必定厚赏重用于你。”
秦槐远只觉得手脚都凉了。
可是他别无选择,只能低头道:“全凭皇上吩咐,臣,万死不辞!”
秦府中,老太君欢喜的吩咐人预备了丰盛的晚宴,并吩咐人在府门前秦槐远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五十步一人的守着,一瞧见秦槐远的马车就立即进府里来报讯。?八??一? =.=≤1=Z≤W≈.≥
众人都留在慈孝园中陪着老太君说话,那欢喜的气氛比前些日子过新年还要热闹。
秦宜宁自然也不好先回硕人斋,就只得在此处陪着一同说话。
可是这一等,就直等了两个时辰。
天色都暗淡下来,秦槐远依旧没有回来。
老太君便有些焦急起来。
“这宫里若是设宴,也不至于将人留了这么久啊,什么宴要开到这么晚。”
皇帝留人,好歹也要考虑一下家里人多日不见的思念之情吧!
老太君到底敬畏皇帝,不敢将埋怨之言宣之于口,可心中早已腹诽千遍。
三太太最是会讨巧的,见老太君不耐烦,就笑着道:“大伯立下的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功劳,皇上多留,叙一叙也是应当的。也就是大伯能有如此的殊荣,换了个旁人,这样待遇怕是一辈子都等不来!”
“是啊祖母。”秦慧宁也凑趣的笑着:“咱们都是秦家人,想见父亲一面容易,可外头那些官员同僚们,平日想与父亲搭话怕都难,还不趁着今日的宴会上好生说说话?”
秦慧宁过了十几年最受老太君宠爱的日子,自秦宜宁归来后就处处都压着自己一头,如今又一次簇拥在老太君身边,她心里既是感慨又是兴奋,自然使出浑身解术来逗老太君喜欢。
老太君脑海之中就浮现出秦槐远被众星拱月一般的画面。
一想到那个被人敬仰的是她的儿子,她儿子对她又素来孝顺,一颗心就仿佛被浸在蜜罐子里一般,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见老太君欢喜了,三太太和秦慧宁便又你一言我一语的笑着与老太君打趣起来,六小姐、七小姐和八小姐也在一旁凑趣,直将老太君哄的眉开眼笑。
秦宜宁就只与三小姐坐在一处吃茶闲聊,低声言语,并未有半分想上前去讨巧的意思。
三小姐已经订了亲,出阁之日不远,何况她素日里就是与世无争的性子。
秦宜宁则是看透了老太君的本性,不想再去乞求她一直渴望的纯粹的亲情,加之老太君现在对她和孙氏都不喜欢,她也不是那种人家打了她左脸,她还要将右脸也奉上的人。
正当满屋子的女眷们言笑晏晏之际,忽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之间竟传来男子的说话声音。
“必定是蒙哥儿回来了。”老太君笑着看向门前。
可门帘一撩,进来的却是秦槐远身边的常随启泰!
启泰进了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太君!宫里出了事了!”
老太君和众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快说,是怎么了!”
“回老太君,宫里大宴群臣,老爷和夫人也一同出席,皇上嘉奖了老爷,因老爷和谈之功,封了老爷为安平侯!”
“这是好事啊!”三太太欢喜的道。
启泰磕了个头道:“是好事,可皇后娘娘随后就说老爷这般的英雄,合该要有美人服侍,就从皇上的宫嫔之中,选了6婕妤和徐才人赐给老爷,说是开枝散叶用的,这两位都是皇上正在宠幸的人,皇上听了竟然也没反对。”
“大夫人当殿拒绝了皇后。皇后就与大夫人吵了起来。皇后娘娘申饬大夫人是妒妇,大夫人辱骂皇后娘娘是妖后,破坏他人家庭,残害忠良,种种言语都极为犀利,惹的皇后娘娘一怒之下,就,就吩咐人赐死大夫人,说是要赐毒酒!”
屋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是面色煞白。
秦宜宁更是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认真的端详启泰的面色,想从他的话语和神色之中找出破绽来。可启泰那焦急又担忧的模样不是作假的。
若说孙氏对皇帝和皇后的怨恨,恐怕真的不少。
可孙氏那个人,就算满腔怨恨,若非逼急了也没胆子当面就去辱骂皇后。
定国公府与曹家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了,孙氏这些日子纵然有恨,大年初一入宫朝拜时也能见到皇后,可也没见她与皇后产生龃龉。
她出行的日子,孙氏在宫里也住了有段时间了,这段时间见也没出事。
足可见,孙氏在府里吃足了挂落之后,已经认清现实,何况孙氏还满心里都是秦槐远?
秦宜宁有时冷眼旁观着,甚至觉得定国公府的男丁都死绝了,对孙氏的打击虽大,也没有秦槐远纳了曹氏为妾来的打击大。
就是这么一个一心为了丈夫的女子,不过是赐了两个宫嫔为妾,回家后好吃好喝养着也就是了,秦槐远又不是没有妾室,孙氏何至于当殿就辱骂皇后?
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可事已生,容不得她有半点侥幸啊!
“启泰,你将当时的场面仔细与我说明。”
启泰忙点头道:“回四小姐,当时的场面我没瞧见,是里面出了事之后,老爷吩咐了一名内侍出来给我传话,我看那传话的内侍噤若寒蝉不敢多言语半句的模样,猜想皇后娘娘许是了很大的脾气。您也知道,皇上素来宠爱皇后娘娘,舍不得皇后娘娘受半点委屈的。大夫人这次,真是,真是……”
真是自己作死谁都拦不住!
秦宜宁揉了揉疼的眉心,就低声吩咐了身边的松兰几句。
松兰点点头,趁着满屋子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都没注意到她,就绕开了人离开老太君的慈孝园,提着裙摆飞快跑出去了。
秦宜宁便回身给老太君行了一礼,“祖母,眼下的情况,您看应当怎么办?”
“怎么办?”老太君终于能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手里的黄铜烟袋愤然敲打在桌上,将黑漆云回纹的小几都磕掉了一大块漆!
“你娘那个无知蠢妇!胆敢跟皇后娘娘面前叫嚣!她要死也别害了别人!让她去死!死了倒还干净!”
虽然早就预料到老太君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是真的从老太君口中听到如此绝情的话,秦宜宁的心还是有一瞬的麻木和抽搐的痛感,就像大冬天兜头浇下一瓢冷水,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祖母,母亲即便冲动,那也是因为对父亲的一片真心,何况她做了咱们秦家二十多年的媳妇,她虽是您的儿媳,可也等于是您半个女儿……”
“住口!”,老太君打断了秦宜宁的话,斥道:“半个女儿?说的好听!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早就按在恭桶里溺死了!如此无知的蠢材,杀千刀的贱人!自个儿什么都做不好,生不出一颗蛋来,竟还想害死我儿子!她就是死,也别想攀扯搭上我秦家人的命!”
秦宜宁抿着唇,目光转冷:“老太君当真不顾年多年情分?”
“我与姓孙的没情分!”老太君狠狠的摆手,眼睛瞪向了打算开口求情的二夫人。
秦宜宁点了点头,道:“老太君这会子想撇清,怕也是撇清不得的,您若是去为我母亲求情,不但不会伤及自身,还会博得贤名,皇后要赐死我母亲,您做婆婆的一点反应全无,就不怕外人耻笑?”
“笑话!我老太婆一大把年纪了,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爹说你是个有脑子的,怎么我看你完全是个糊涂样子,你那个娘,死了倒好,你往后也不缺位高权重的女人可以叫娘,曹氏哪里都比姓孙的好,你……”
“够了!”
秦宜宁忍无可忍,不能打老太君,怒气又无处泄,当即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把圈椅。
那圈椅咣当一声落地,带翻了旁边鼓腿束腰的小几,上头的青花瓷盖碗和茶壶掉落在地,出尖锐的碎瓷声。
“反了,反了!快来人,将她给我叉出去,叉出去!”
“不劳费心。我自己会走!”秦宜宁冷声道:“老太君如此不讲情面,就不怕别人也伤心?天道无情,可也总会给人留下一线生机,我母亲纵然犯错,可也罪不至死,我父亲才刚谈判成功,还被封为安平侯,你想皇上会允许我母亲就这么一命呜呼吗?皇后纵然不在乎外界评论,可皇上可还是要脸的人呢!老太君这般畏惧的模样,可真叫人长见识!”
秦宜宁丢下这一句,转身就往外去。
而她的话,却仿佛在老太君脸上扇了几个耳光。
现在她也开始有些怀疑起来,是啊,皇上那般爱惜羽毛的性子,能允许皇后将孙氏赐死吗?残害功臣的夫人,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可是,皇上从前做的残害功臣之事也不少。
老太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回过神,才现秦宜宁已经出了正屋的门。
她倏然一惊,大吼道:“来人,给我拦住她!”
以秦宜宁的暴脾气,怕是要出去惹是生非的!
众人都回过神来,往外头涌去。
院子里也有当值的仆婢就要去阻拦秦宜宁。可这些人不过是家养的狗,哪里能敌得过野生的狼?
秦宜宁如今一心只想着救人,即便自己能力不足,都这个时候了,她也绝不会放弃希望,必定要尽力一试的。
胆敢阻拦之人,都被秦宜宁轻松的撂倒了。十多个丫鬟婆子愣是没拦住她。
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带着姑娘们站在廊下,将秦宜宁野蛮的样子看的真切,众人再度被她的身手给惊呆了。
老太君大吼着:“快,快去抓回来!不许叫她出去!”
可秦宜宁哪里会在乎他们?就以那种人挡杀人佛挡**的势头,直接闯出了内宅。
此时虽未到戌时落钥,府里却已灯火通明,宫灯高悬,将阴影处照映的更加阴暗。? 八?一中?文 ?.㈠㈠1?Z㈧W?.㈧
二门外的仆役听闻消息都聚集在门前,男子力气倒也比秦宜宁大,还有家丁护院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可秦宜宁是秦槐远的嫡女,府里的正经主子,这些人就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小姐出手,也只能围在秦宜宁周围不敢动作。
秦宜宁此时已是柳眉倒竖,樱唇紧抿。才刚与丫鬟婆子斗了一场,这会子鬓松钗迟、热汗直流,若是与这些人耗下去,等内宅里再有人追出来,她怕不会占上风。
“让开!否则我告诉父亲你们意图对我不敬!”
“四小姐,小人们也是奉命行事,老太君说不许您出去。”护院苦着脸。
秦宜宁面色稍缓,声音依旧严厉:“主子之间的事你们也敢搀和?就不怕带累家小吗?你们让开,我自会与我父亲说明,老太君年岁大了,只合适管理内宅之事,外头的事她也管不了,何况这个家里是谁当家做主,你们难道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犹犹豫豫的给秦宜宁让开了一条路。
秦宜宁看准时间,提裙摆快步跑了出去。
内宅里的丫鬟婆子这时才稀稀落落的追到了门前,气喘吁吁扶着墙的,叉着腰大喘气的,口干舌燥的指着秦宜宁的方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四小姐,也太能跑了,没见怎么使劲儿,抬脚就甩他们老远。
眼看着人都已经没影儿了。这群外院的仆役们还傻戳着,丫鬟婆子们也很是没辙,只能回去给老太君复命。
老太君听说秦宜宁竟闯出去了,气的又了好大的一阵脾气,屋里摆着的整套青花瓷茶具砸的一个完好的都没剩。
老太君脾气时,秦宜宁已到了府外,就见钟大掌柜、冰糖和松兰正在街角处一辆马车旁,伸长了脖子往府门前探看。
见秦宜宁出来了,忙向着她招手,冰糖更是提着裙摆跑了过来,扶着秦宜宁道:“姑娘,您没事吧?多亏了松兰姐姐来叫我,我们俩趁着没人注意溜出来了,才刚瞧见好多人都奔着二门处去,我们还担心姑娘不能闯出来。”
“放心,他们也不敢动我分毫的。”
说话间,秦宜宁已到马车跟前。
“钟大掌柜,咱们先上车,边走边说。”
“是。”
秦宜宁对钟大掌柜感激一笑,让冰糖和松兰都在外头与驭夫坐在一处,留了钟大掌柜在马车中说话。
马车便飞快的往皇宫方向赶。
马车里,钟大掌柜还有些拘谨。
秦宜宁笑道:“钟大掌柜是长者,我也就托大与大掌柜说说话。”
一句“长者”点醒了钟大掌柜。
年纪上他们都能够做爷孙了,何况又是主仆,也没谁可以诟病的。
钟大掌柜便放开了,正色道:“宫里的事我已命人打听了。的确是说尊府上大夫人与皇后娘娘正面冲突,被皇后娘娘一怒之下赐死,这会子人还没有行刑,应该是关在了某处。要等皇上的意思才成。”
秦宜宁拧眉道:“果真确有此事?”
“东家是对此事有所怀疑?”
“起初的确是怀疑的,皇上即便再糊涂,也是要面子的,我父亲才刚为他和谈成功归来,他怎能转眼就杀功臣的妻子?”
钟大掌柜摇了摇头,低声道:“咱们皇上行事素来无法以常人作风来推断。”
为了自保,皇上脸都不要了,残害忠良的事做的难道还少?
秦宜宁眉头都快拧出疙瘩,焦急的道:“钟大掌柜,咱们有没有法子能救我母亲一命?宫里是否有人脉?”
“东家只管吩咐,但凡有能力去办的,老朽不会推辞。况且昭韵司的人脉本就是东家的人脉。”钟大掌柜说到此处笑了起来,“来之前,听说了宫里的事,我便猜到东家不会袖手旁观,必然要想法子营救夫人的。是以已经安排人去买通守门的侍卫,到时候咱们弄身内监的衣裳,想法子进去将大夫人偷出来。”
秦宜宁看着钟大掌柜带有皱纹却笑得十分慈爱诚恳的脸,鼻子酸,眼泪险些流下来。
钟大掌柜是外人,尚且能因为她当初的举手之劳而不顾自身安危的为她想办法
老太君与母亲相处了近三十年,竟还如此冷心冷情。
那府里的冰冷,已经出了秦宜宁的想象。而有了对比,才越能看得出到底谁亲谁疏,谁靠得住。
马车狭窄,可秦宜宁依旧给钟大掌柜行礼:“大恩不言谢。”
“东家切不可如此!”钟大掌柜连忙搀扶,道:“当初若不是东家,这会子我们一家怕早已经被清流那些人报复,折腾到家破人亡了,说不定老朽坟头草都长出一尺高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您说话?有恩不报,不是老朽作风,东家往后再不要与我如此客气。”
秦宜宁用袖口沾了沾眼角的泪,道:“好,往后我不多提。”
“东家救了人又做何打算?”
“宫里若丢了人,必定会彻查,我只能安排我母亲逃走。至于我,却是不能走的。到时候少不得是一场分离。”秦宜宁有些低落,但转眼就打起精神来,“不过无论如何,只要有命在,就还有见面的日子。”
钟大掌柜闻言点头,对秦宜宁危难之际不离不弃,又坚韧不拔的心性十分佩服。
说话之间,马车已到了昭韵司旗下距离皇宫最近的“归林楼”。
这个时辰,归林楼中还有许多的食客,秦宜宁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就先去了后院暂且等消息。
谁知不多时钟大掌柜竟面色严肃的带回个更加令人绝望的消息。
“东家,咱们的人刚打探到,说是您离开秦府不久,宫里的人就又去传话,大夫人的事闹大了,从毒酒赐死,改为明日午时午门外枭示众了。”
秦宜宁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白瓷青花盖碗从她玉白的手中掉落,落在了她腿上,将热茶泼了满腿,又掉落在地,出一声破碎的尖响。
“姑娘!”冰糖和松兰连忙上前来,为她检查裙摆,生怕她被烫伤。
幸而是冬日里,穿的厚实,否则这一碗热茶倒在腿上,可不是要烫伤。
钟大掌柜叹息道:“东家,您别太难过。”
秦宜宁深呼吸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略带颤抖的道:“钟大掌柜可听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赐毒酒这种死法,对外还可以宣称人是暴毙而亡,还算是保留了死后的尊严。
可是午门外枭示众这种刑罚,连遮掩的机会都不给了。
枭与斩不同。
斩只是砍头。
枭却是将砍下的头颅高高挂在木杆之上示众。
这是对付大奸大恶之人的刑罚。
孙氏又犯了什么错?
钟大掌柜道:“据说是夫人辱骂皇上是昏君,说皇上专门残害忠良,怎么不早死早托生……”
秦宜宁捂住了额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就是再坚强,到底也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即便见识过再多人情冷暖,面对这种大事,依旧是难以抉择,手忙脚乱。
“我父亲呢?我父亲这会子可回府了?”父亲必然有办法能够救人!
钟大掌柜摇摇头:“还没听说秦太师回府的消息。”
难道父亲被牵累,被关起来了?
秦宜宁眼神直直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撑着额头定定的出神。
冰糖和松兰这会子虽焦急愤怒,却不敢胡乱出言干扰了秦宜宁,就只在一旁跟着干着急。
片刻之后,秦宜宁眼神坚定下来。
“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看着我娘去死。她即便骂了昏君,有犯上的嫌疑,也不过是因为耿直说了实话罢了,定国公府败落的本就冤枉,昏君这么做,是被骂的臊了才恼羞成怒。只是他越是这样做,骂他的人只会更多。”
“是,夫人的确没有骂错。”钟大掌柜低声道:“可东家您能怎么办?”
“无论如何,也要尽力一试,不过后头的事钟大掌柜也不好参与了。您就只帮我去道上打听打听,咱们出大笔银子,是否有道上的兄弟愿意为我母亲冒险一次。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银子给的够,应该会有看不惯昏君作为的侠士出手。”
“您是要劫法场!”
“对。”秦宜宁点头。
钟大掌柜沉思片刻,颔道:“咱们昭韵司别的不多,就是有人脉,我立即去打听。东家就暂且休息,咱们尽力而为,您也不要太过劳神了。”
秦宜宁感激的道:“这次的事你要小心,不要亲自出面将自己也牵累了,有什么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等人雇佣来,你就不要在参与这件事,只管安安分分的做你的昭韵司大掌柜。”
“姑娘说的哪里话,我老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大掌柜的人品我知道。可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一家子人呢。听我的,这件事千万不要多插手,只管多吩咐几层人,绕着弯的去雇人来。”
钟大掌柜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重重的点头,快步出去了。
冰糖去寻了一条裙子来,服侍秦宜宁换上。
“姑娘,您不要担忧,暂且歇下吧。不论明日要做什么,您也要养精蓄锐才有力气不是?”
秦宜宁抿着唇点头,半晌方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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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宁:我滴亲娘,实话怎么能乱说!
逄枭:想小兔兔,伐开心!
二白:哼!
这一夜注定无眠。?八一中文??网? .秦宜宁闭上眼便能看到孙氏身异处、满地鲜血,头颅被放入木笼高悬于杆头的惨状,那刺鼻的血腥气仿佛就在鼻端,她如何还能安睡?
秦宜宁盯着浅蓝的素纱帐子出神,帐外一盏烛火映在帐上,形成朦胧的“十”字光晕。
大风将窗棂吹的颤巍作响,烛光也跟着明明灭灭,好像听得到女子的哭声。
秦宜宁心头一惊,撩帐起身,呆立在脚踏之上,哭声又消失了。
满室陌生的摆设,阴影处漆黑一片,似藏了只猛兽,随时都能扑来将她吞食入腹。
秦宜宁揉着疼的额头,疲惫的坐回床沿,将头抵着床柱闭上眼。
“吱嘎”一声,冰糖端着一盏灯推门进来,担忧的道:“姑娘怎么没睡?”
“什么时辰了?”
“已是寅正了。”冰糖将灯放在桌上,屋内立即明亮了起来,藏在黑暗中的猛兽也都被光亮驱逐的无影无踪。
“姑娘必定是焦心的一夜没睡吧?”
“生这样大的事,我如何睡的着。”
冰糖三指搭在秦宜宁寸关尺上,诊过双手脉象后道:“姑娘身子上并无大碍,回头我给姑娘预备一些清火的小菜,再多喝一些水,两天就没事了,只是姑娘今日是否腹痛?”
秦宜宁点头:“的确是腹痛,手脚也冷的厉害。”
“姑娘从前受过寒,如今初潮将至,自然会腹痛,不过姑娘别担心,往后我来帮姑娘调理身子,不出一年从前落下的寒症便可解了。姑娘身体底子好,定不会影响生养的。”
秦宜宁闻言赧然:“说的什么话。”
冰糖见秦宜宁终于眉头舒展,故意打趣道:“天道人伦,自然礼法罢了,又不是什么坏话。咱们学医的人看透了这些,可不是那些假道学。”
“就你贫嘴。”秦宜宁都快忘了冰糖其实是与她同龄的女孩了。
“姑娘先躺一会儿吧,奴婢去去就来。”
“有劳你了。”秦宜宁感激的笑了。
原本这些事都是该母亲来告诉她,而她却是在詹嬷嬷和金妈妈那里听过一些,如今又是冰糖在照顾她。
她很庆幸这时身边还能有冰糖和松兰陪伴,若只有她自己,她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多时松兰和冰糖便一同回来了,服侍秦宜宁更衣盥洗,整理妥当,又端来温热的粳米粥和几样小菜服侍她用了。
腹中有了温热的粥水,秦宜宁觉得好受了一些,脸色也不再如霜雪一样白。
“东家可起身了吗?”
门外传来钟大掌柜的声音。
秦宜宁忙快步去开门。
“钟大掌柜。事情办的怎么样?”
钟大掌柜进了门,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憔悴,但是面上却有笑容:“东家,幸不辱命,已经雇佣到了四个好手,答应咱们必定将人救出来,我许了他们事成之后每人五千两银子的酬劳。”
“如此甚好,有劳钟大掌柜了。”秦宜宁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一夜辗转,怕的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人手。
如今有了人手,她又开始担心行动失败。
松兰察言观色,扶着秦宜宁坐下道:“姑娘别担忧,咱们出其不意,夫人定然会逢凶化吉的,这会子时辰尚早,您该安排的也已经安排了,能尽力的也都尽了,您先进屋去歇息片刻,养足了精神才能应付午时的事啊。”
道理秦宜宁都懂,只是做起来难。
冰糖见秦宜宁这样,不免想到了当初的自己,鼻子就有些酸。可惜这个时候,他们做奴婢的也只能尽力照顾好秦宜宁,其他竟是什么都做不到。
秦宜宁就这般枯坐到了巳时初刻,着实已是等不及了,便吩咐了钟大掌柜进来。
“劳烦钟大掌柜给我预备车马,就按着我平日用的那般就行。”
“东家今日还打算去法场?”
“成与不成,我都要亲眼看着结果。若成了,我便回府去,继续不动声色的做我的秦家小姐,若不成……”秦宜宁声音哽了哽,才强作镇定的道:“若不成,我也回去继续做我的太师嫡女。”只是后面要做什么,谁也都拦不住她了。
钟大掌柜闻言叹息着点了点头。
事突然,秦宜宁能在最快的时间做好部署,想好对策,还能稳住自己不冲动行事,不因担忧和怨恨就牵扯上整个秦家。与秦宜宁的做法相比,孙氏此番无端惹来的灾祸,就显得更加愚蠢。
钟大掌柜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好当面去评价东家的母亲,就按着吩咐去做事。
秦宜宁穿戴整齐,忍着小腹的坠痛苍白着脸上了马车,一路往午门而去。
秦太师才刚和谈成功,还大燕百姓太平日子,皇帝却眨眼就杀功臣的嫡妻,这消息早已传遍京都,许多百姓都早早的去为太师夫人鸣冤。
只是圣旨赐死,且太师夫人还辱骂了皇帝,“有不臣之心”的大帽子扣着,谁敢轻纵?
是以民众的请愿和百姓的求情此时一概无用。
午时降至时,一身雪白中衣,头散乱,被五花大绑并以破布堵着嘴的孙氏就被侩子手推了过来。
见人来了,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推搡着往前拥。
若不是有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人早就安排妥当,围成了一圈阻拦着,人怕都要冲到里头去。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松兰,就站在人群最前头。
一看到孙氏那张脏污的脸。
秦宜宁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母亲!”
少女的嗓音清脆,加之真情悲切,凭空便传出很远去。
老百姓现自己身旁的竟是秦太师的嫡女,就都有意往一旁让了让,似是怕拥挤到她。
而四周之人早已将秦宜宁的容貌看的清楚。
此时所有人心中无不感慨:
难怪昏君吩咐秦太师带着嫡女去和谈。
秦小姐不愧是“智潘安”之女。
可秦家未免也太惨了!
不论秦小姐被大周什么人看上,秦太师都是为了和谈赔上了女儿,结果回国后,不但遭遇刺杀,昏君还要杀了秦太师的嫡妻!
这简直是没天理,没人性啊!
百姓们更加群情激奋,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秦夫人犯了什么罪!何至于要枭示众啊!”
“秦太师于社稷有功,皇上难道不该网开一面!”
“就是,看在秦太师面上,也不该杀他妻子啊!”
……
孙氏跪在台上,看到不远处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阻拦着的秦宜宁,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一面挣扎着,一面连连冲着秦宜宁摇头,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秦宜宁,却因被嘟着嘴而不出声,只能焦急的落泪。
秦宜宁一看母亲如此,一时也顾不上理智了,奋力的推开面前兵卒就要往前冲。可这里毕竟是法场,秦宜宁即便力气大,也不过是女流之辈,被人那兵卒一把扯了回来丢进人群,跌坐在地上。
“秦小姐,我等敬重秦太师,还请秦小姐三思而行!法场重地,岂是你能乱闯的!”
秦宜宁咬着牙扶着冰糖和松兰的手站起身来。
这么多的军兵,她才找到四个人,能成功吗?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潮再次涌动起来,仿佛后方有什么人在推挤,拥的前头的人往前进了好几步。
秦宜宁这才现自己周围多了几个高大的男子,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模样看着平凡,可身材却很精壮。
秦宜宁不仅暗自疑惑起来。
难道这几个是她雇佣来的?不对,他们并不知真正的雇主是谁,根本不会到她的身边来。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一声高呵,场面一瞬寂静。
孙氏连连摇头,涕泪横流,呜呜哭泣。
侩子手抽去犯由牌往地上一丢,便高高的举起了鬼头刀。
秦宜宁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四顾寻找她雇佣而来的人。
而人群中最前端,已有十几个汉子准备冲出去了。
正当千钧一之际,忽然凭空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鬼头刀被一直羽箭断为两截,侩子手跌坐在地。那羽箭去势不减,正钉在监斩官背后支撑帐篷的圆木之上,没入木中,只留了个箭尾。
监斩官大惊失色,惊起大吼:“什么人,胆敢作乱,快给本官拿下!”
那十几个打算动作的汉子停了手。
“把本王的旗帜亮出来,让他们看看老子是什么人。”
听闻熟悉的声音,秦宜宁惊愕的回头。
就见一身绚紫蟒袍,身披玄色貂绒领子披风的逄枭,端坐在一匹毛色黑亮的高头大马上,率领十余名虎贲军推山分海一般走向人前,两旁的百姓呼啦啦退散开来,红底黑字的“逄”字大旗和虎贲军的黑底金虎旗,嚣张的迎风招展着。
秦宜宁、冰糖和松兰被那几个高大的男子护着随人群往两边退去,为忽然而来的队伍让开一条路。
逄枭策马踱步上前,手中挽着一把大弓,眼中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怎么,刚和谈就敢杀老子的岳母!去问问你们皇帝是不是还想开战?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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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见到小兔兔啦!好开心!
蠢月:提前写完了,就提前更新啦!大家元宵节快乐!
逄枭:你是作者?(摸下巴)你几时安排本王和兔兔洞房 ?
蠢月: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在和您联系。
逄枭:……
逄枭嗓音低沉悦耳,并未见他用力叫嚷,可声音却依旧凭空传出很远。?八一 ㈧.??1?Z㈠W㈧.㈠他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唬的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方才还人声躁动的午门外此时安静非常,只听得到旌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声音。
百姓们畏惧的往后退去,空出很大一块地方。
秦宜宁身旁那几名汉子像是完成保护任务一般隐没在人群中。
带着两个婢女的娇俏姑娘站在一群老百姓前头,就显得鹤立鸡群。
逄枭先是看了秦宜宁一眼,冲着她挑眉一笑,随即再度看向监斩官。
监斩官已带着部下快步到了近前,声音干涩而沙哑的问:“你是大周忠顺亲王?”
话音方落,逄枭便一马鞭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正撩在监斩官的肩头,将他抽的“哎呀”一声痛呼。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与本王说话?叫你们皇帝来!”
逄枭翻身下马,随手将大弓和马鞭往后一丢,虎子连忙接住了。
监斩官捂着淌血的肩头,疼的直吸气,忙叫人去回话。
逄枭则是大步流星走向秦宜宁。
百姓们见他如此嚣张,都敢怒不敢言,看逄枭的眼神皆带着隐忍的愤怒。
就算他们大燕的皇帝是昏君,也轮不到大周人欺负到他们的地盘上来啊!
逄枭却仿佛很是享受这种目光,挑眉看了那监斩官一眼。
监斩官吓得再度后退,慌乱的摔倒在地,狼狈的叫人不忍直视。
逄枭愉快的朗笑出声。
老百姓们也觉得自己国家的官员太怂,低声议论起来。
逄枭走到秦宜宁跟前,将肩上的黑貂绒毛领子披风摘下披在秦宜宁肩头。
“看你冷的,吓坏了吧?”声音含笑,眼神关切。
“不敢劳王爷挂心。”秦宜宁抬手就要将披风取下,却被他大手按住了。
“你才回来几天,就憔悴成这样儿了?看来当初就不该放你回来。”好个尉迟老狗,老子的女人也敢欺负!老子都舍不得动一指头的人,回了京都没几天,就被欺负成这样儿了!
秦宜宁拧眉抬眸,对上他尚未褪去野性和杀意的眼神,不免唬的身上一抖,连忙挣脱他的手掌,后退了两步,将带有他气息的温暖披风摘下来丢给他。
“小女子不记得几时与王爷这般相熟过。忠顺亲王还请自重!”
连续两次被她拒绝,逄枭面色便冷了下来。
他快马加鞭的赶来,就是怕她受欺负,她可倒好,对他这般冷言冷语,好脸都不给一个,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剑眉紧蹙,眼神含冰,逄枭强压脾气瞪着秦宜宁,怒气几乎要爆而出。
秦宜宁被他看的浑身紧,就如被野狼盯上一般,她毫不怀疑逄枭随时都能一把拗断她的脖子。
可这个时候她不能示弱。
她虽感激逄枭几次三番相救,却也气恼他胡说八道轻薄于她,还将她攀扯上了他的关系。
皇帝多疑,若是给秦槐远扣上个叛国的帽子,秦家怕就要步孙家的后尘了。
她又怎么敢表现出心甘情愿?
何况他们之间,本来也是逄枭一直霸道的强取豪夺!
她抿着唇,毫不退缩的瞪着他,就像在瞪一个冒犯了自己的登徒子。
逄枭一看她瘦的巴掌大的小脸,还有明明很虚弱还偏要梗着脖子跟自己叫板的模样,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再度上前,沉着脸将披风围在秦宜宁身上,大手在领口打了个蝴蝶结,咬牙切齿的道:“再敢不识好歹,本王就立即把你抢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叫周围之人都听的真真切切。
何况他一身绚紫色蟒袍在阳光下鲜艳夺目,俊朗的面容压抑着愤怒,微躬高大的身材屈就她的身高,那双拿着兵刃取人性命的大手,如今竟在帮个小女子系披风。
这画面太养眼,也太诡异。
老百姓的议论之声更大了。
“你!”
秦宜宁被人盯的如芒刺在被,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被气的更加苍白,嘴唇都颤抖起来。
“你什么你?本王也是有脾气的,你不要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挑衅本王的底线!”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又不曾勾引他,他却当众这么说,真是让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秦宜宁被他气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黑,一夜未眠,又急又怒,加之葵水方至正是疼痛难忍之时,几项夹攻之下,自以为是铁打的身子的秦宜宁竟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你怎么了!”逄枭被她忽然晕倒吓了一跳,忙展臂去接,将她拥在怀里,大手拍了拍她冰凉的脸颊,又覆在她微冷的额头,焦急的问冰糖:“你们家小姐怎么了?”
冰糖气的狠狠瞪了逄枭一眼,压低声音骂道:“把人气昏了,还好意思问!”
逄枭低头去看靠在自己肩头的人,不免有些愧疚。她的脸在黑貂绒和紫色蟒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整个人又软又乖,看的他一颗心都软了下来,更没脾气了。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对她凶了。
正当此时,不远处有错杂的车马声传来。
逄枭小心的将秦宜宁抱起,放在虎子铺设在地的行军毡毯上,交给冰糖诊治,转而负手望着来人。
一身明黄的皇帝,带着皇后、太子,以及秦槐远,正在宫人的簇拥之下快步而来。
百姓们都呆住了。
想不到,人家大周的王爷一句话,他们大燕朝的皇帝就真的带着妻儿,屁颠屁颠的赶着来了!
百姓们对昏君失望透顶,却不得不行大礼,三呼万岁。
皇帝眼里并无其他人,只看到了那个一身气势凛然如出鞘利刃的青年。那青年的眼神刀子一般,割的他浑身冷,皇帝素来高大英武的身材,在逄枭面前都佝偻了几分。
“这位便是大燕圣上?本王这厢有礼了。”逄枭拱了拱手,态度敷衍至极。
皇帝却浑不在意,笑道:“忠顺亲王威名远播,便是朕在京都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怎么今日忠顺亲王有空来大燕帝都走一走?”
逄枭冷笑道:“和谈成功,周、燕交好,本王原想着往后不必打仗,两国也该好生来往,谁料一进京都,却看到这么一场大戏。敢问大燕圣上可是对和谈不满,才会眨眼就诛杀贵国主持和谈官员之妻?”
如此狂妄,如此直接的一番话,将皇帝问的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小剧场:
逄枭:好像惹兔兔生气了嘤嘤嘤……
皇帝紧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堆笑道:“忠顺亲王说的哪里的话。? ?八一?中文 .和谈是燕、周两国都期待的大好事,朕哪里会有什么不满。”
“若无不满,大燕圣上今日摆开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何意?若非本王恰好遇到,恐怕贵国太师夫人都要身异处了。本王是不在乎贵国杀几个人,可贵国杀的偏是主持和谈官员的家眷,这就不得不让本王沉思了。本王是个粗人,分析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少不得要上疏我国圣上裁断。”
逄枭是手上真正见过血的人,厉起眼来威风自然不同。
皇帝被人捧惯了,又没见过这种敢对自己释放杀意的人,哪里还受得住?当即唬的满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腹中更是一阵咕噜,隐隐觉得想出恭。
皇帝那怂样让逄枭看的不屑,嗤笑了一声。
“大胆!”
尉迟燕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沉声道:“阁下不过是个亲王,在我大燕皇上面前竟也如此猖狂!我燕朝人做事,轮得到外人置喙?”
“啧啧,太子倒是满身傲骨,你如此咄咄逼人,看来也是贵国皇帝的意思了?”
逄枭抱臂,居高临下斜睨几人:“本王的确只是个亲王,无法置喙贵国残害忠良的做法,但本王的虎贲军总轮得到本王指挥!”
威胁!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尉迟燕白皙的脸气的涨红,还要争论,就被皇帝恶狠狠打了一耳光。
“大胆!朕还在此处,轮到你说话吗?”转而又对逄枭赔笑道:“这都是误会,忠顺亲王不必在意。”
尉迟燕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眼中满是受伤与愤怒。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义愤填膺,纷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逄枭挑眉看了尉迟燕一眼,哼笑了一声。
皇帝见逄枭不言语,自己已当众如此服软,对方还不肯给他个台阶下,再听着百姓嗡嗡的说话声,竟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裳游街一般,不免恼羞成怒,可对逄枭这样的人又毫无办法。
皇后懂得皇帝的心意,适时地娇笑道:“忠顺亲王有所不知,其实今日之事……”
“滚开!本王问你了吗?你又是什么东西!”
皇后不可置信瞪大眼,美眸中盈满了泪水,委屈的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仿佛解释,又仿佛斥责的道:“这是朕的皇后曹氏。”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贵国已经没男人了?竟让后宫女流上蹿下跳!”逄枭不屑的道。
皇帝当即气的脸色青,却因惧怕而强作不在意。
围观的百姓,虽看不惯逄枭如此嚣张狂妄的做法,但他斥责昏君的话,又莫名戳中他们爽点。
逄枭将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一气儿都说了,能看到昏君和妖后敢怒不敢言的嘴脸,真真是大快人心!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陪笑道:“其实今日之事,是朕对秦爱卿和他夫人的一场考验,秦爱卿与孙氏伉俪情深,如今朕与皇后看的都很是欣慰,更觉得他们夫妻情深着实令人感动,正好,忠顺亲王也在此处,就给朕做个见证吧。”
皇帝转回身,看到孙氏竟还被五花大绑着,怒斥道:“还不给秦夫人松绑!”
立即有人快步上去,将堵住孙氏嘴的破布拿了下来,又割断了绳子。
秦槐远则是将自己的深灰色披风披在孙氏肩头,理了理她的头,叹了口气。
孙氏伸长脖子看向逄枭身后,见秦宜宁还昏迷着,担忧的眼泪直流,“老爷,宜姐儿她……”
秦槐远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稍后再说。
孙氏点了点头,便跟着秦槐远来到皇帝面前,行了跪拜大礼。
皇帝满意的道:“秦太师和谈有功,与夫人伉俪情深,朕心甚慰,今日便封秦太师为安平侯,世袭罔替,秦夫人赐封为一品安平夫人。”
“臣(臣妇)谢皇上隆恩。”秦槐远与孙氏一同叩头。
而百姓也都议论起来。
皇帝到底是要做什么?先是要杀人家的老婆,还说是为了试探人家夫妻的感情?简直是狗屁不通!
如今畏惧强权,怕人家逄小王爷怕的都快跪了,又紧忙封秦槐远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这听起来是很大的恩典,可世人皆知秦槐远如今尚无嫡子,还有人传言秦槐远子嗣上怕是无望,什么世袭罔替,罔替给谁?若真想抬举,还不如封个国公呢!
老百姓们满心腹诽,低声叽叽咕咕。
那嗡嗡的议论声皇帝听不清,却也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今日的计谋全被面前这莽夫给搅合了,偏偏他贵为九五之尊,还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来。
皇帝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泄,还要堆笑面对逄枭。
“忠顺亲王到来,朕已命人设宴……”
逄枭摆手打断了皇帝的话,“不急,秦小姐因心焦她母亲的生死,都吓晕过去了。本王不放心,看她好起来才有心情做别的。”
皇帝被噎的面皮紫涨,不敢作,就只能点头,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果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哈哈!”
逄枭懒得理会尉迟老狗,回身去看秦宜宁的状况。
秦槐远和孙氏也与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给秦槐远使了个眼色。
秦槐远会意的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低声道:“那个煞胚若喜欢,你知道怎么做。”
秦槐远惊愕的看向皇帝,焦急的道:“皇上,臣当年设计害死逄中正,与忠顺亲王有仇,他又百般纠缠臣的女儿,谁知他安的什么心!臣怎能将爱女送到仇人的手里?”
“你想抗旨!?”皇帝听了秦槐远的话,倒是将他通敌叛国的怀疑打消了。
“臣……不敢。”秦槐远行礼。
皇帝这才满意。带着委委屈屈的皇后回身上马车。
而将一切听了个真切的尉迟燕,看着皇帝的背影,再看满面愁容的秦槐远,在百姓们的议论声之下,只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太师,这,本宫先回去了。”尉迟燕尴尬的转身就走。
“秦槐远待帝后与太子走远,才收起方才焦急又无奈的表情,站直身,平静的凝望着圣驾离开的方向。
孙氏这时已经跑到秦宜宁身前,一把将昏倒的女儿搂在怀里,呜咽着道:“宜姐儿,你可别吓唬母亲啊,我一直在对你摇头,我想告诉你他们不是真要杀我,可他们堵着我的嘴啊!宜姐儿,你醒醒啊!”
逄枭在一旁闻言便挑了挑眉。看来尉迟老狗此举大有问题。
秦槐远听闻孙氏之言,蹙眉蹲身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头。?八?一? ㈧.?㈠1?Z?W㈠.?
孙氏见是秦槐远,便靠在他怀里呜咽了起来。
逄枭看清秦槐远神色,疑惑更深了。
秦槐远担忧的问冰糖:“唐姑娘,宜姐儿怎么样了?”
“老爷、夫人放心,小姐并无大碍,只是急怒攻心又过疲劳才昏了过去。奴婢已给小姐施了针,应是无碍的。”冰糖握着秦宜宁的手,不断按摩她的手指和虎口上的穴位。
四周已有五城兵马司的人疏散了围观的百姓,午门前便只剩下秦槐远一家和逄枭带来的十来名虎贲军。
方才人多还不觉得,此刻大风骤起,吹得人脸上冰凉。
“天还冷着,不如先在附近找个安静所在安置秦小姐,免得她受寒。”逄枭想了想道:“我记得昭韵司有个酒楼就在附近。”
冰糖颔道:“昨夜小姐就住在归林楼,老爷、夫人,不如暂且先去归林楼安置?”
逄枭一想秦家人的性子,就将秦宜宁所经历的猜出个八成。心像是被谁捏住了,闷闷的绞痛。
“本王真是长见识了,秦家竟容不下个姑娘!”
孙氏这才想起这位说话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逄小王爷,再想他方才对秦宜宁那般亲密,哭的更加厉害了。
秦槐远则凝眉看了逄枭一眼。
“小姐是闯出来的。”当着秦槐远的面儿,冰糖不好议论主家府上的人,只淡淡的说了这一句,就和松兰一同扶着秦宜宁起来,往一旁的马车而去,孙氏也急忙去帮忙。
秦槐远何等聪明,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孩子从山里找回来时,尚且面色红润充满活力。如今却被折腾成了这样。
看着孙氏、松兰和冰糖合力将秦宜宁安置在马车上,秦槐远轻叹一声,回身对逄枭拱了拱手:“逄小王爷这会子有什么安排?”
“本王自然是随着你们去了,等她情况好转再说其他。”
秦槐远闻言便蹙了眉。
他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的心思,他的女儿生的花容月貌,性子也讨喜。若是此时看上她的是旁人,即便是太子那般于政治上并无大用的人,秦槐远也不会觉得反感。
可逄枭不一样。
逄枭之父,原北冀国护国将军逄中正,到底是因他的离间计而死啊!
“忠顺亲王的好意本官心领,也代宜姐儿谢过王爷,只是宜姐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男女大方应当谨守,何况皇上已预备了宴席款待王爷,王爷何不去做正事?”
逄枭嗤笑一声:“现在她的安危就是本王的正事。秦太师就不必多言了。还是说,秦太师想抗旨?”
逄枭走近两步,挑起半边唇角威胁意味颇浓的道:“本王记得,贵国圣上才刚还吩咐了秦太师什么来着?秦太师若不听,本王也只好告知贵国圣上了。”
才刚还算和谐的气氛,此时变的剑拔弩张,触而即!
马车旁的孙氏、冰糖和松兰见状,都紧张的围拢过来,却不敢出言相劝。
如此骇人的氛围,秦槐远却依旧面色平静,半晌方徐徐开口:
“逄小王爷是盖世英雄,本官最敬佩的便是王爷这样的汉子。王爷虽手染鲜血,但从不杀无辜之人,当初在奚华城,王爷因拒绝屠城而被贵国陛下申饬,褫夺平南元帅之职,王爷为无辜生灵宁可抗旨,豁出性命的做法,本官万分感佩,在此代奚华城平民百姓,谢过王爷不杀之恩。”
秦槐远说着,对逄枭扫地一揖。
方才那一触即的紧张气氛,被他此举解了。、
周围之人,都被秦槐远一番言语惊住了。孙氏、冰糖和松兰都想不到,逄枭这般杀人不眨眼的人物,被撸了平南大元帅的官职,居然是为了不杀奚华城的百姓?
逄枭看着秦槐远,面色复杂起来。
秦槐远不但真挚的表达了谢意,还将自己的底子透露给他,他是在告诉他,他在大周有探子,且探子的地位不低!
如此揭开自己的底牌,秦槐远图什么?
秦槐远直起身来,又道:“你我都是男子,爷们之间的恩怨不该祸及家小,当初秦某用计算计令尊,间接导致令尊惨死,也着实是因立场不同无奈之举。逄小王爷若恨秦某,想报仇,尽可以冲着秦某人来。
“但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再次恳请逄小王爷,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她自小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着实无辜。”
“两军阵前,小王爷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行仁义之举,如今,也请小王爷放过无辜之人,不要将宜姐儿牵涉其中。”
秦槐远说罢,再度施礼。
而秦槐远一番真挚的话语,将孙氏说的泪如雨下,冰糖和松兰也都湿了眼眶。就是逄枭身后的虎子等热血汉子,也不免心生动容。
这秦槐远虽狡诈如狐害了王爷的父亲,但到底是个真性情之人。
逄枭却在动容之后积了满腔怒气。
“原来在秦太师眼中,本王就是那等卑鄙之人?本王若为报仇,你早不知死多少次了。还真的当自己命有多硬?”
“秦某并未这样想。”
逄枭冷笑,再度上前两步,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凝视秦槐远,毫不退让的道:
“本王心悦谁,还轮不到秦太师来管!”
秦槐远也不避不让的与逄枭对视。
片刻后忽然一笑,颔道:“既如此,咱们便先启程去归林楼吧。”
说着竟转身走大步走向马车,一副急着送女儿去安置的模样。
逄枭看着秦槐远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他现在算是明白秦宜宁那将人气的心痒,偏又让他下不去巴掌的那股子劲儿从哪里来了。她的聪慧睿智,完全是承于其父。
“主子,咱们去归林楼吗?”虎子上前来问。
逄枭颔,拉过爱马潇洒跃上。
其余虎贲军也都上了马,跟随逄枭缀行在秦家的马车后。
虎子这才策马靠近逄枭,低声担忧的问:“王爷,才刚得了精虎卫密报,圣上派遣廉盛捷为使臣出使大燕,这两日就该到了,咱们这般先来一步,会不会让大燕人以为您冒充使臣?”
逄枭无所谓的道:“随他们去,又能奈我何?”
虎子便只能无奈的点头。
他家王爷平日有多冷静,在面对秦小姐时就有多失常。好像所有的冲动都用在着一个人身上了。
这女子,合该是王爷的一个劫。
秦宜宁觉得自己像一尾沉浮在水中的小鱼,被阳光晒过的河水温暖清澈,她抛开所有烦恼,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游来游去,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游向何处。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不知几时,水越来越清浅,有一双大手将她捞了起来。
那人挑着半边唇角,凤眼清澈的将她捧在面前。
耳边仿佛能听见有人在叫她——小溪,小溪,小兔子,小兔子。
秦宜宁忽然生起气来。
她是叫小溪,可她现在已经叫秦宜宁了,小兔子又是谁?
骤起的怒气让所有记忆重回脑海,想起法场上的母亲,秦宜宁忽然张开眼,蹭的一下惊坐起来。
“母亲!”
“姑娘,您醒了?”
“宜姐儿,你觉得好些了吗?”
秦宜宁望着坐在床畔抓着自己手的母亲和一脸关切看着自己的父亲,再看看有些陌生的房间,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人便已经被孙氏一把抱住了。
“宜姐儿,你总算醒了,你可知道你昏睡一整天了。”
“母亲?”秦宜宁缓缓抬起双臂搂住了孙氏,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她的母亲对她冷淡的时候居多,又何曾对自己这般温柔过了?
秦宜宁将脸靠在孙氏的肩头,如果是梦,那就让这梦再长一点吧。
她那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又格外珍惜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秦槐远和逄枭一阵心酸。
逄枭皱着眉,暗想孙氏这个亲娘,到底是给过这个傻丫头多少气受?
秦槐远大手不自禁的摸了摸她的头。
秦宜宁越觉得不对。
梦中的触觉怎会如此清楚?母亲的怀抱那般温暖,落在自己脖颈上几滴温热的泪已经转凉,父亲的手碰触她额头的手温暖又真实。
还有一旁含笑看着自己的逄枭、冰糖、松兰和虎子。
她回过神来,惊喜的道:“母亲,您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孙氏摸了摸秦宜宁的脸颊:“你可觉得好些了?”
“我没事,自来也没什么事的。”
“那就好,看你晕过去了,可将我吓坏了。”
“母亲才将我吓坏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秦宜宁说着,眼泪便已在眼圈里打转。只是她强笑着,并未让眼泪滑落流下来,望着秦槐远道:“一定是父亲赶来救了母亲。”否则监斩官要斩杀犯人,即便逄枭在也还是会动手的。
秦槐远惭愧的道:“是逄小王爷救了你母亲。为父的一直与皇上在宫中,并未得机会出来,还是后来皇上听说逄小王爷亲自来了,才带了为父赶来的。”
秦宜宁惊讶的看向逄枭。
她想起来了。
逄枭嚣张的与监斩官说过叫皇帝来说话。以昏君的性子,见了逄枭还不吓尿了裤子?自然是逄枭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么说,真的是逄枭救了孙氏?
加上从前逄枭仙姑观对她和母亲、外祖母的救命之恩,在奚华城对自己的维护之恩,还有今次法场上救下孙氏,他已经救过她三次了。
秦宜宁掀了被子起身下地,在逄枭面前双膝跪下就要叩头。
她脸白的如雪一般,身子也虚弱,逄枭哪里舍得让她行礼?忙伸手去搀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秦宜宁不肯起身,但被他扶着手臂也不能叩头,只得感激的仰望着躬身的他。
“王爷多次相救,此番又救了我母亲性命,我无以为报,往后王爷但有吩咐只管开口,小女子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谁舍得要你万死?
逄枭近距离看着秦宜宁的俏脸,耳根子都热了,双手微微用力,便将人扶了起来。
“秦小姐不必如此。本王只是顺便而已。”
一旁的虎子闻言,嘴角禁不住抽了两下。
明明在仙姑观住的好好的,得了精虎卫的密报就快马加鞭赶来了,在正主面前不知道讨个巧,竟还鬼扯什么“顺便”,这样如何能讨得美人的欢心?简直急死他了!
“天下哪有如此轻易的顺便。”秦宜宁笑道:“王爷身份特别,能在大燕走动已是不易,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虽然王爷说话有时……离经叛道了一些,但是王爷做的事我却是看在眼里的,我说会报答,就必定会报答。”
逄枭闻言,对她的欣赏更增了一层。
他知道她是个明白人,果真,她没有辜负他的喜爱,她总能聪慧的拨开表象去看事情的本质,她虽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但也不会抹杀掉他为她做过的事。
逄枭摆手道:“秦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既然你没事,本王就告辞了。”
秦宜宁想他必定还有事做,就敛衽屈膝:“王爷慢走。”
逄枭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带着虎子出去。
秦槐远则是起身相送。
秦宜宁这才拉着孙氏的手道:“母亲,您受苦了。我回家后现您不在府中,听说您是随着曹氏入宫去的?他们有没有苛待您?”
“入宫小住倒是没什么人会苛待我,只是面对皇后那种人,我很紧张。”
秦宜宁点了点头,又问:“那日您又为何要冲撞了皇后与皇上呢。”
孙氏被问的一愣,惊讶的道:“我几时冲撞了皇上和皇后?”
秦宜宁见孙氏这般模样,心中疑惑更甚了。
才刚孙氏好端端坐在面前,她便有所怀疑。
孙氏并非是个胆大的人,她才刚差一点就被杀了,这会儿应该受了惊吓,很是虚弱才是,怎么瞧着竟然并无大碍。
“母亲没有冲撞皇上和皇后?可我在外头听说,皇后要将皇上两位宫嫔赐给父亲做妾,您不同意,当殿与皇后顶撞起来,辱骂了皇后,才会先被赐死,后来皇帝来劝说,您又骂了皇帝是昏君,皇上一怒之下,才判了您枭示众。”
孙氏听的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你当我疯了吗!即便再大的仇恨,我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的,我有多大的胆子去骂皇上是昏君?若说我因为皇后赐给妾的事顶撞,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又不是那等妒妇……好吧,虽然我不喜欢你父亲纳妾,可也绝不是不允许纳妾之流,我何至于当面顶撞皇后?”
“这么说,您都没做过?那您怎么被押送法场的?”
孙氏摇头道:“我疑惑呢,我正在宫里休息的好好的,便被一位嬷嬷叫了出来,那嬷嬷只说不是真的杀我,也不解释,就将我的嘴堵上,绑了我押赴午门了。”
孙氏话音方落,便听见”吱嘎一声门响。
秦槐远缓步走了进来。
秦宜宁便疑惑的看向了秦槐远。
孙氏的话,秦宜宁相信。孙氏不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扯谎。
那么,一个好好的在宫中小住的官员嫡妻,如何有宫人敢将人从被窝里挖起来,堵上嘴押送法场的?
皇家虽然威严,可这种事若是完全不与父亲交代,父亲又怎么会一点怨言都没有?皇上的确是可以抬起手就灭了秦家,但是秦宜宁也相信,父亲绝非那种可以任由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这件事,父亲知情。
“父亲?”秦宜宁疑惑的道:“您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秦槐远在临窗的圈椅落座,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盖碗,叹息道:“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皇上将我留在御书房,说要与我闲聊,并不放我回去,至于法场上的事,也是我赶到了才知道。”
“所以,所谓的宫宴也并没开?”
秦槐远摇头,垂眸不去看秦宜宁。
秦宜宁便蹙眉沉思起来。
皇帝这是利用他们秦家人,做了一个局。
可皇上为的是什么呢?
好端端的,绑了她母亲要押送法场,还扬言要枭示众,这一看便是下了一个大圈套,倒像是要考验什么人。
秦宜宁思及此,倏然一惊。
皇帝不是真的要杀了他母亲,若是她安排的人真的去劫法场了,会怎么样?
皇帝一定已在暗中增派了人手。她只找到四个人,能否成功逃脱都是两说,这四个人若是被捕,被皇帝的人查问出背后主使者竟然是她,那整个秦家,或许都……
秦宜宁被吓出了满背脊的冷汗。
这时的她无比的感激逄枭及时赶到,搅了这个局。否则她这一次冲动之下怕是真的要给秦家惹出大祸了!
还有父亲……
秦宜宁惊恐的看着父亲,喃喃道:“父亲,您,您此番和谈之后,皇上对您的态度是否有变?咱们是不是要收敛锋芒了?”
皇帝这一次做法,还有可能是为了试探秦槐远。也许是在怀疑秦槐远有叛国之心?
秦槐远复杂的看着秦宜宁。
有些话,他不能告诉她和孙氏,就只能任凭秦宜宁自己去乱猜。
秦槐远觉得对不住秦宜宁和孙氏,可是一些事,说了怕会惹来更大的祸事。
他就只能轻叹一声,道:“宜姐儿不必担心,这些事为父会处理好的。如今你醒了,咱们回京之后,我还没有回家,不如就收拾一番,启程回府吧。”
秦宜宁知道秦槐远必定是有苦衷,便也不在追问。
想到老太君的嘴脸,秦宜宁摇了摇头,“父亲可以先回府去。我却不会这么轻易就与我母亲回去的。”
秦槐远一愣,疑惑的问:“宜姐儿,这是什么意思?”
秦宜宁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亲,我不想言长辈的对错,父亲回府之后一问便知生什么了。宜姐儿并非不孝,只是为了往后我与母亲在府中能过的好一些,这会子请您理解女儿的做法。”
秦槐远目色深沉的望着秦宜宁,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八一 ㈠.1ZW.他不经意之间展露的气场让人颇感压力。
孙氏已心里颤,担忧的回头道:“宜姐儿,要不就听你父亲的吧。咱们就跟着回去。我也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了,也好回去给老太君请安。”
秦宜宁怜惜的望着孙氏。
母亲入宫多日,并不知老太君的无情。她心里当老太君是婆母,可老太君却只当她是个外人。
老太君是自私、无情到极致的人。
秦宜宁却不想将这些说给孙氏。
孙氏不是善于隐忍的性子,以后还要回府过日子,若让孙氏全然知晓一切,她又如何能平静的面对老太君?
是以秦宜宁就只摇了摇头:“还望父亲和母亲能原谅女儿的任性。女儿并非不敬重老太君,但是为了往后能在府里不被人欺压到头上,女儿只能如此。”
见秦宜宁如此克制,并不将府中事告诉孙氏,秦槐远便能隐约猜到一二。
“为父知道了。你们母女便暂住此处吧。”秦槐远叹息着站起身,道:“为父回府自会查明。”
“多谢父亲。”秦宜宁感激的笑着,脸颊上的酒窝极为可爱讨喜。
秦槐远便忍不住也笑了,“你们母女好生将养。”
“老爷。”孙氏有些无奈的看了秦宜宁一眼,便起身去送秦槐远:“我会劝劝宜姐儿,很快也就回去了。”
秦槐远便笑着点点头,“宜姐儿是有主意的,你只管安心养着。”
孙氏便送了秦槐远出门,才折返回房。
秦宜宁已经叫人预备下了精致可口的小菜,与孙氏简单用过晚膳,盥洗后便与孙氏同榻而卧。
母女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秦宜宁只讲一些和谈时的趣事,并不提起府中之事。她与孙氏极少有如此亲近的时候,如今能与母亲一起如此平静的说说话,别提心里有多开怀。
她回府之后,求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秦宜宁的愉快感染了孙氏,孙氏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不过心里到底也是有了疑问。
能让宜姐儿不肯回府,老太君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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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孝园中灯火通明,廊檐下高悬崭新明亮的宫灯,刚被一场细雨淋湿的青砖地面倒映出宫灯和房屋的轮廓,将宽敞的院落映的宛若仙宫。
秦槐远披着披风,秦嬷嬷在前头提着灯引路,后头有两个婢女撑开了油纸伞高举着手为他遮住细细雨丝,一行人快步走向正房。
秦嬷嬷笑道:“老爷平安回来就好,老太君不知道会多喜欢呢。”
秦槐远平和一笑,并不做声。
见秦槐远这般神色,加之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秦嬷嬷就知机的转移了话题:“天色暖了,前两天京中就下了小雨,咱们后花园里已有了一些绿意了。”
“是啊。”秦槐远笑道:“眨眼间春日都到了。”
穿过院子,上了台阶,如意屈膝行礼,仔细为秦槐远打起墨绿色绣喜鹊登枝的夹竹暖帘。屋内的温暖和欢笑声一道传了出来,却并未让秦槐远展露一丝笑容。
如意还要进屋去服侍,秦嬷嬷拉了她一下,道:“先去告诉小厨房预备下大老爷爱吃的。”
如意闻言点头,感激对秦嬷嬷一笑,就快步去了。
秦嬷嬷则是站在廊下并未进屋。
莫说她不进屋,就是现在屋里的闲杂人等等会儿也要出来,她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
秦槐远这厢径直进了里头,正看到曹雨晴、秦慧宁和六小姐围绕在老太君身旁或站或坐陪着说话。
见她回来,曹雨晴、秦慧宁和六小姐都起身行礼。
老太君则欢喜的下了罗汉床,一把拉住秦槐远的手,“蒙哥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槐远给老太君行礼,随即打量了一番,见老太君面色红润,气色如常,这才道:“母亲一向可好?”
“好,好,就是担心你,瞧瞧,你出门这些日清减了不少,回头咱们好生补一补。”
又对曹雨晴一笑:“才刚我和雨晴还在说你最爱吃什么,雨晴还说天暖了,要张罗着给你预备夏天衣裳了。”
因手工费时,府里的衣裳都是隔季就开始预备的。
秦槐远淡淡看了曹雨晴一眼,道:“不劳你费心了,此事大夫人自会张罗起来。”
这是在提醒曹雨晴,你只是个妾,切勿越俎代庖。
曹雨晴闻笑容转淡,粉面转白,却依旧维持着微笑,“并不麻烦的。做这些原本也是婢妾分内之事。”
“分内事?”秦槐远扶着老太君在铺设崭新浅蓝坐褥的红木罗汉床坐下,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的分内事在宫中,不在府中呢。”
曹雨晴面色已是由白转红,美眸含怒的望着秦槐远,仿佛不懂秦槐远为何突然给她排场吃。但不过呼吸之间,她就垂谦恭的行了礼:“老爷息怒。”
老太君见儿子居然敢对曹氏如此,急的脸都白了!
这可是曹氏啊!曹皇后的姐姐,曹国丈的长女啊!
她连连给秦槐远使眼色,偏偏秦槐远仿佛看不见,还能悠哉的坐下吃茶。
老太君一阵气闷,只得亲自去搀扶曹雨晴,扶着她在一旁的绣墩坐下:“好孩子,别理他,他这是犯浑了,我说说他。”
话音方落,秦槐远却先开口:“你们先出去,我有话与老太君说。”
噤若寒蝉的秦慧宁和六小姐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了。
曹雨晴则犹豫的看了秦槐远一眼,起身离开。
屋内很快再无旁人,老太君看曹氏那委委屈屈的样子,焦急的道:“蒙哥儿,你这是做什么?才回来就给雨晴脸色瞧!”
“脸色?她是儿子的妾室,做出诓骗主母入宫这种事来,儿子尚未正面教训,只侧面说了一句都说不得?”
“你别忘了,她可姓曹!”
“她如今已姓秦了。”
老太君点指着秦槐远道:“你这个混账孩子,你别忘了她妹妹和她爹都是什么人!你若是不将这俩人弄好了,将来可怎么办呦!”
“母亲担忧儿子,疼惜儿子,儿子知道。”秦槐远扶着老太君再度落座,为老太君续了茶。
“只是也请母亲理解,儿子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秦槐远点到即止。
老太君面色变了几变,横眉怒目的咒骂起来:“我就知道必然是孙氏那个贱人和秦宜宁那个小崽子背后挑唆!他们又编排我什么了?”
越想越委屈,老太君哽咽起来:“孙氏胆敢挑衅皇权,你那个宝贝闺女竟然还要去救人!那种刁蛮蠢妇,死了倒干净,还不至于带累了你!我是你的母亲,是这个家的老主母,难道我能任由孙氏一条臭鱼搅了一锅汤不成!”
“母亲息怒。”
秦槐远垂道:“母亲爱护儿子的心,与儿子爱护宜姐儿是一样的。母亲大概忘了,当年祖母对您百般刁难,父亲宠妾灭妻,将那江氏高高抬起时,您是如何以泪洗面,儿子又是如何做的。”
老太君闻言,愤怒之余,却也被勾起了年轻时的心酸,回想起年少时的秦槐远是如何护着她的。
“母亲当年最痛恨的便是祖母的不慈不仁急功近利,可如今,您看看自己,又与当年的祖母有何区别?”
“你个不孝子!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
“为了儿子,那便请母亲好生顾全儿子的名声吧。儿子担不起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的名头。儿子已位极人臣,如今又有了爵位,以大燕的国运,儿子已是走到巅峰再无盼头了。儿子一生行的正坐得端,只求不被人诟病辱骂,求母亲不要再擅作主张。”
“好!好!你是嫌我多余了!”
“母亲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秦槐远直视着老太君,道:“宜姐儿和孙氏暂且在外小住,儿子不管,母亲看着办吧。至于曹氏,儿子与她之间的事母亲不知内情,还请不要再插手。”
秦槐远说罢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老太君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这个不孝子,不孝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廊下的秦嬷嬷、吉祥和如意给秦槐远行了礼,又命人去给秦槐远撑伞送他离开。
秦嬷嬷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拍拍脸颊整理了表情,才进屋去安慰老太君。
秦槐远与老太君说话虽是屏退了旁人,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二房和三房都得知了消息,老太君的趋炎附势二夫人和三太太早就看不惯,听闻消息不免都有些幸灾乐祸。
且不论府中人暗地里如何议论。
此时鸿胪寺旗下所办迎宾阁之中,鸿胪寺卿正引着大周使臣往正厅里去。
廉盛捷穿了一身便服,背脊挺直。
鸿胪寺卿诚惶诚恐的道:“贵国忠顺亲王先使君一步到了,此时已在花厅等候您一同晚宴。下官预备了精致的宴会和我国特色的歌舞,还请使君不要嫌弃。”
一听逄枭也在,廉盛捷面上不自禁露出一丝惧意,可再想圣上给他的旨意,心思又坚定了起来。
鸿胪寺卿说的“特色歌舞”,更是让廉盛捷心生荡漾。
歌有人唱,舞有人跳,这些人定不会是糙汉子吧?他也不愁长夜寂寞了。
正想着,一行人便进了花厅。
逄枭端坐位,闻声斜睨过来:“原来是廉大人。”
“不是本官会是谁?”廉盛捷答的虽底气十足,可细听之下便可知他声音有多干涩。八一中文?网 .
逄枭斜睨他色厉内荏的嘴脸,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端了精致的描金白瓷酒盅,立即有笑颜如花的美貌女婢手执铜壶为他斟酒。
琥珀色的琼浆落入酒盅,色泽晶莹、醇香浓厚。
女婢红唇微翘,目光小心翼翼流连在逄枭英俊的脸庞上,立即双颊生晕,羞赧的垂眸。
这一幕看的廉盛捷心生艳羡,不自禁吞了口口水,向前快走了几步。
逄枭却浑不在意,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下颌硬朗的弧度为他平添几分随性和霸气。
女婢脸颊越红了,还预备斟酒,逄枭却用修长的手指掐着酒盅倒扣过来,摆手示意人退下,斜睨廉盛捷,慵懒的道:
“廉大人必定是得了圣上的旨意,否则也不会胆气见涨了,见了本王竟不行礼。”
廉盛捷这才从美女身上移开目光,对上逄枭嘲弄中隐含锐利的眼神,身上一抖,差点给跪了。
“咳,本官,本官自是奉旨而来的。不似有些人,私自前来。”廉盛捷说的忐忑至极。
他着实被打怕了,见了逄枭就浑身紧绷,背后挨的那几处更开始隐隐作痛。
逄枭挑眉一笑,随手指了指空位:“坐吧,何必站着回话,本王又没罚你的站。”
廉盛捷的脸上腾的红了,怒意上头,胆怯消减几分,梗着脖子在逄枭的对面落座了。
见大周的二人似乎不和,鸿胪寺卿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生怕这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在他眼皮底下若出了这种事,皇上必定要动怒的。
见廉盛捷入座后不再开口,鸿胪寺卿才松了口气,吩咐随行的几名官员一同落座,又吩咐开宴、上歌舞。
典雅的管弦丝竹之音悠扬悦耳,妙龄舞姬身着薄纱舞衣,舞姿曼妙优美,在富丽堂皇的花厅之中,更有几分飘渺仙姿,加之铺了红锦牡丹花开桌巾的八仙桌上玉盘珍馐,美酒醇馥。
盛捷吃着美食美酒,又有美人伺候,目光不错的盯着翩翩起舞的少女,只觉得身心舒畅,紧绷的心情一瞬就放松了。
逄枭斜睨廉盛捷那副**熏心的蠢样,接过女婢手中的酒壶来自斟自饮,欣赏歌舞的眼神极为冷淡,仿佛丝毫没将如此人间美景看进眼里。
鸿胪寺卿等大燕官员,见逄枭与廉盛捷这截然相反的态度,心里各自有所猜想,不敢参与二人之间的争斗,就只默默地陪同。
酒过三巡,廉盛捷彻底放松了,情绪也因喝了酒而高涨起来。
“忠顺亲王,你此番私自前来大燕,该当何罪啊?”原本气势凛然的一句,被他酒后口吃不轻说的毫无底气。
逄枭懒懒的道:“两国和谈成功,成为友好邻邦,本王不过四处走走,何罪之有?”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身为虎贲军主将,难道不知自身位置重要?圣上并未允你出行,你却私自决定,你可知你已触怒圣上?”廉盛捷酒意上头,拍案怒斥。
歌舞骤停,众人被廉盛捷忽然而来的愤怒唬的噤若寒蝉。
鸿胪寺卿不敢参与大周的事,连忙起身,摆手带着人都退了下去。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场面,如今安静的诡异。
逄枭吃了一口酒,懒得开口。
廉盛捷见逄枭不言语,冷笑道:“你不说话,便是怕了!我告诉你逄之曦,我瞧着你猖狂不是一两日了。你对我们这些北冀旧臣素来不敬,我等已忠心效忠于圣上,你却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打骂,还好皇上圣明,也看穿了你跋扈的本性。”
逄枭挖了挖耳朵,“说完了?”
“皇上让本官来问你,为何不回京城反倒来了大燕!你还不作答?!”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逄枭放下酒壶,黄铜壶底与桌面轻碰,出“笃”的一声。
“何况,本王自有本王的理由。”
廉盛捷见逄枭并未如从前那般暴起大骂,心下不免冷笑。
拥有虎贲军的虎符又怎样?
十万虎贲军骁勇善战以一敌十又怎样?
就算逄枭是王爵,他照旧要对圣上俯称臣,也惧怕北冀旧部官员和定北候季泽宇的龙骧军!
不说龙骧军兵力充足。
单说当年大周踏平北冀山河之时,逄枭率领虎贲军为先锋所做的那些冲锋屠杀等事;明明已经表示投降的官员,还被逄枭揪出来一刀刀活剐了喂狗,这份狠毒,就已让北冀旧臣忌惮。
这些人如今归顺了大周,他们心里,逄枭就是那导致北冀灭亡的罪魁祸。
他们对逄枭,如何能不恨?
且逄枭的兵力,圣上都忌惮,季泽宇的龙骧军日益壮大,便是制衡虎贲军的利器。偏偏逄枭还不知收敛,依旧张狂自傲,动辄就撒泼耍浑。
廉盛捷作为北冀投降了大周的臣子,早已看逄枭不顺眼多日了。
如今看逄枭在他质问之下,也只是沉着脸说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真真是得意的快要飘起来。
“你也得意的太久了。”廉盛捷大笑道:“老哥哥我劝你一句,收敛一些,如今你好生与我解释,我在给圣上的书函之中也可以给你美言几句,如若不然,你恐怕怎么死的自己都不清楚。再说,你为何来大燕又不是我自个儿要问,而是圣上要问。”
廉盛捷说着,便双臂撑着八仙桌站了起来,俯身做倾听状,面上却满是嘲弄,“来来来,你先说与我听听。”
逄枭一直含笑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描金酒盅。
他身畔的虎子早已被廉盛捷那得意的嘴脸气的满脸紫涨,恨不能冲上来将他脖子拗断。
廉盛捷见逄枭依旧不言语,身子更往前探了几分,得意的笑道:“你怎么不说了?你说你‘自有道理’,你倒是将你的道理说一说啊!”
“啪!”的一声脆响,廉盛捷不可置信的捂着一瞬就红肿起来的脸,呆呆的看着逄枭。
“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听本王说话?”逄枭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廉盛捷一阵青一阵白的脸。
廉盛捷的酒被打醒了,回忆方才自己嘲弄之言,捂着脸连连倒退了几步,仿佛这样就能逃开逄枭的攻击范围。
逄枭见懒得理他,回身带着虎子离开了花厅。
廉盛捷捂着脸瞪着逄枭的背影,色厉内荏的吼道:“你,你不要猖狂,早晚有你哭的一天!”
而屋内的这一幕,早已被趴门缝上偷窥的鸿胪寺卿等人看的清楚,悄然去回报给皇帝。
皇帝正搂着皇后,坐在御书房临窗放置铺了明黄坐褥的罗汉床上调笑。
听了鸿胪寺卿的话,皇后先娇媚一笑:“看来那个什么忠顺亲王,也不过如此。”
皇帝也受够了逄枭的跋扈,拍了拍皇后的臀部,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皇后便不依的又撒娇了一阵,见皇帝果真要让她离开,这才依依不舍的带着人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笑吟吟看着皇后走远,这才端凝了神色,站起身来道:“这么说来,周帝是忌惮了逄之曦了。”
“微臣也觉得如此。否则以逄之曦素来的跋扈性子,是断然不会容忍使君连番质问的。”
“切!朕便知道,这等得势就猖狂的人,即便富贵也必定不会长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周帝怕早就看不惯他所作所为意图压制了。否则那个什么姓廉的,如何敢在逄之曦面前如此大胆?”
“皇上圣明。”鸿胪寺卿连连点头。
皇帝挥手打了鸿胪寺卿下去。
待到左右无人,皇帝才面色阴沉的坐在了黑漆桐木的龙书案之后。
回想白日里自己对逄之曦时的客套竟叫那么多百姓和臣子都瞧在了眼里,皇帝就觉得后悔。
谁知逄之曦如今在大周的地位早已动摇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硬气一些!量逄之曦如今也无法左右周帝的想法!
他居然会听信了逄之曦开战的威胁?
真是失策,失策!
皇帝一怒之下,就将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扫到了地上。
殿外的侍卫和内侍听闻声音,慌乱的闯进来护驾。见是皇帝了龙性,这才略微放心,但各个噤若寒蝉,都不敢靠近劝说。
皇帝的脾气,近日来越的暴躁了。往往一怒就不能控制。上一次秉笔大太监不过劝了一句,就被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若不是秉笔太监积威甚深,又事先打点了关系,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待到皇帝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才舒爽的出了一口气。
“给朕拿刘仙姑进献的仙丹来。”
“是。”大太监立即去取了个金制的精巧盒子,双手捧着将一枚乌黑的药丸呈上。
皇帝就着冷酒吞服,立即觉得浑身舒爽非常,心情愉悦了起来。
他大笑着道:“皇后推荐的刘仙姑甚好,吩咐皇后,让她酌情赏赐,要用什么就从朕的内帑里去取。”
“是。奴婢这就去。”大太监赔笑行礼,低声吩咐小内侍悄无声息的将地上的狼藉收拾起来。
皇帝想了想又道:“还有,你明儿一早去传旨,朕给秦家的恩典可不是作假的,孙氏如今既成为一品诰命,该有的赏赐也不能少,秦家的匾额朕明儿写了你送去让人做,还有,在秦家门前给孙氏立个牌坊,你明儿一早送了赏赐后,也走一趟秦家一并交代下去吧。”
“奴婢遵旨。”
皇帝亲手书写“安平侯府”四个大字,连同为一品安平夫人立牌楼的恩赐和金银珠宝等物,次日午后就有大太监率人亲自送到了秦家。???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
老太君得了消息时正在吃一盅杏仁牛乳,听闻消息,欢喜的白瓷盅子都端不住,将牛乳泼出一半来。
“快快,设香案,叫上全家女眷都紧忙去前头接旨!”回头又吩咐秦嬷嬷伺候她大妆起来。
秦府欢腾雀跃的气氛从后宅一直蔓延到前院。
大太监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客气的传旨颁赏,见孙氏与秦宜宁并未在家,就多心询问了一句。
“秦老封君,今日怎未见安平夫人和贵府上四小姐?”
老太君一愣,堆笑道:“劳公公垂问,安平夫人身子不适,需得静养,正巧我那四孙女在外头有产业,说是那一处清静怡人最合适养神,便伺候着她母亲去了。公公前来颁赏,因匆忙,老身尚未来得及接他们回来。”
大太监虽聪慧,看出老太君的尴尬,却也不敢开罪秦槐远,也就不敢多问老太君。
“既如此,还请秦老封君命人给咱家带个路,这牌楼可吩咐人做起来,但一些皇上和皇后的赏赐,是吩咐咱家当面交给安平夫人和四小姐的。”
老太君连忙应是,询问的去看秦槐远。
秦槐远就笑着吩咐了大爷秦宇和二爷秦寒去为大太监带路,二人自是欣然应下。
待二人临出门前,老太君还不忘吩咐了秦嬷嬷:“你快去追上宇哥儿和寒哥儿去,就说我的话,让他们带了路也别急着回来,将他们大伯母和堂妹一并也带回来要紧。”
秦嬷嬷闻言便觉此事必然成不了,劝解的话在口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到底是没有用自身去冒犯老太君,听吩咐追出去了。
秦寒和秦宇得了吩咐都觉得为难的很,着实不愿意夹在老太君和秦宜宁之间难做人,秦宇能压得住脾气,尚还可以控制情绪,秦寒却是个爱打抱不平的爆碳脾性,听闻老太君的吩咐就开始心生不屑,只不过碍于要送传旨的大太监去,面上还不能表露出分毫不悦。
就这般一路坚持到了归林楼,顺利的赐了赏。
秦宜宁丝毫不意外能在此处见到传旨颁赏的大太监,叩谢圣恩后,便客气的一路送大太监离开,到了无人之处,笑着看了一眼冰糖。
冰糖立即笑吟吟的上前,将一叠银票双手奉上,“我们姑娘请公公吃茶。”
大太监一见那叠银票便眉开眼笑,连连行礼称谢,加之秦宜宁对他的态度一直十分有礼,大太监心里熨帖不已,便已知道回去要怎么说话了。
待送走了人,秦宜宁便带了冰糖回到归林楼后院。
秦寒和秦宇正在屋里与孙氏说话。
“……老太君的意思是大伯母在外头住着到底不方便,不如咱们府里伺候的人多,照顾的也能妥帖一些。大伯母若喜欢清静,老太君也可以免了您晨昏定省,就只在兴宁园静心养病,也不许人来往打扰了您。”秦宇笑着道。
孙氏闻言便有些动摇。
她是秦槐远的妻子,如今秦槐远受封安平侯,她也成了一品的安平夫人,封诰比老太君还要高,这会子她是真的想回去。
一则近日来少不得有恭贺应酬等事,她不在家不好。二则也是想在老太君面前能抬起头来。她知道老太君对她不喜,如今她封诰压着她一头,老太君还能怎样?
只是孙氏并未立即决定,而是犹豫的看了一眼秦宜宁。
不知何时起,她已遇事就想去问秦宜宁的意见,对女儿甚为依赖。许是定国公夫人和秦槐远都多次这样嘱咐她,叫她形成了习惯吧。
秦宇和秦寒见孙氏看向秦宜宁,就明白这里能做决定的人是谁了。
两位堂兄与秦宜宁接触的都不多。
秦宇对秦宜宁的所有印象都是从大奶奶姚氏那听来的。
秦寒略好些,除了闲聊时听妻子讲一些内宅之事外,还有当初一路护着秦宜宁回京时教导她府里规矩的情分在。
就在秦宇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时,秦寒却道:“宜姐儿,你想回去吗?”
秦宜宁对秦寒一直是感激的,回京路上,是秦寒私下里对她讲了府里的事,教导她规矩不让她出丑,才能让她在初回秦府时能过请安那一关,并且尽快适应了环境。
是以秦宜宁对秦寒更为亲近一些,说起话来也收敛了锋芒,笑着道:“两位堂兄被安排了这个差事来,也是够为难了。”
秦寒与秦宇都是明白人,一听就知她不打算回去。
秦宇有些不悦,“四妹妹这是打算与大伯母在外头常住了?恕为兄的多言,四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总是这般强势,抛头露面的可不好。”
不等秦宜宁开口,秦寒就不以为然道:“现在说四妹妹是女儿家了,当初和谈怎么还将四妹妹给顶出去,也没见你做大堂兄的出来帮四妹说句话。”
“你!”秦宇瞪着秦寒。
秦寒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秦宜宁禁不住笑了起来:“大堂兄、二堂兄都不要生气。此番的事原本与两位堂兄都是不相干的。当日我是怎么离开了家,二位也是知道的,若是这般就回去,我母亲太过委屈。”
秦宇禁不住蹙眉道:“你的意思,还要谈什么条件才能回府?”
“并非如此,我也不想两位堂兄为难。二位回去就与祖母说,我母亲身子不好,入宫之后连番受惊,如今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兴宁园虽安静,到底不如我在外头的产业安静。待到我母亲好转,做孙女的自然会带着母亲回去了。”
秦寒闻言,心里就一阵暗爽,大咧咧的笑着拍了下秦宜宁的肩头:“好样的。”
秦宇气的翻了个白眼。秦寒素来就是这样尖刺儿脾气,他已经习以为常。只想不到如今一个小女子也能这般不怕事大的折腾,居然还有人给叫好!
虽然老太君的做法的确不光明,但女子难道不该讲究三从四德吗?
也难怪二弟妹都被秦寒宠的没个边儿了,甚至连针线都不碰。
“罢了。”秦宇站起身,掸了掸袍子,给孙氏行礼:“大伯母既然如此决定,我二人也该告辞回去给老太君回话了。”
孙氏便有些忐忑起来,只是终究没有逆秦宜宁的意思。
待到秦宜宁送了两位堂兄离开,孙氏立即就拉着秦宜宁道:“宜姐儿,咱们在这里住着不是为难你父亲么。你与娘说,当日到底生何事,为何你这般阻挠,就是不让我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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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知道孙氏心内存疑,必定会问的,也不急着做答,先笑着端来一盏温热的蜂蜜红茶双手放在孙氏的手边,娓娓劝道:
“母亲不要焦急,咱们住在这里也是父亲默许,父亲并不会觉得为难。? 八一中文 .何况咱们只是迟回去几天,府里出不了大事儿。女儿也并不是不让您回府,要回去,咱们也要体体面面的回去才是,老太君那里,总要给咱们个说法,咱们名正言顺的回去了脸上也有光。”
秦宜宁声音和软、慢条斯理,听的人心里舒坦。红茶和蜂蜜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孙氏便忍不住吃了一口,入口温暖清甜,心都跟着暖了。
看着秦宜宁温和的笑脸,孙氏叹息道:“宜姐儿,你与母亲说实话,当日我被拉出去问斩,是不是老太君为难你了?”
“也算不得为难。”秦宜宁笑着,并不想点母亲这块爆碳,只是含糊的道:“母亲也清楚老太君的性子,何况她是秦家的大家长,要考虑的可不单单是哪一个人的安危,而是全家的利益。”
“都这会子了,你还在为你祖母说话。”孙氏叹息着拉过秦宜宁的手拍了拍,“你祖母那个人,势利眼的厉害,为了巴结曹雨晴那个贱人,脸都不要了,我这两天仔细回想,皇上忽然就要杀我,传到家里你们必定都惊到了。其实你不说我都猜得到,老太君一定是怕惹上麻烦,巴不得我死。”
孙氏的语气愤然,可是秦宜宁看得出,孙氏不似从前那般张扬跋扈了。如今的她虽然也生气,但也不会再一味的只知道撒泼来泄情绪。
果真,残酷的现实才是最好的老师。
只有经历了风雨,才会让人迅的成长起来。
“母亲不要生气,咱们就只管一步步将路走稳,至于旁人的怎么想怎么做,并非你我能够左右,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反正无论何时何地,母亲只要记得女儿是绝对会站在您这边就好。”
“宜姐儿……”孙氏望着秦宜宁出落的越精致的眉目,动容的握紧了她的双手。
经过冰糖的细心调养,秦宜宁手上的疤痕已经淡了一些,茧子也薄了,至少乍一看,并看不出她的手与寻常大家闺秀的手有什么不同。
只是孙氏握着她的手,指尖依旧能够从她略微粗糙的掌心上感受得到那些厚茧和疤痕。
回想当日秦宜宁回府时自己对她的冷淡和怀疑,孙氏只觉愧悔不已。
秦宜宁并不知孙氏心内的百转纠结,随手翻看圆桌上摆放的那些宫里来的金银饰等赏赐,从里头拿出了一个黑漆的木盒子来,打开来,里头是一个琉璃的鼻烟壶,上头画了精致的黄鹂鸟,显得十分活泼喜庆。
秦宜宁略想了想,就笑着吩咐一旁的冰糖:“这几天辛苦你去外头帮我淘个鼻烟壶,要和这个图样儿差不多的。”
冰糖奇道:“这不是有吗?姑娘为何还要买?”
“这可是皇上和皇后赏赐的,我哪里敢胡乱用,万一破损了可不好呢。”秦宜宁轻笑着将东西随手放下,也没见多在意。
冰糖就不再多问,快步出去买鼻烟壶去了。
秦宜宁吩咐了松兰将御赐之物收妥,随后与孙氏拣一些欢快的话题闲聊起来,只说秦槐远对孙氏的爱重,就足以让孙氏心情愉快。
与此同时,慈孝园中,老太君听闻秦宇和秦寒的回话,气的当即就摔了茶碗。
“好个野丫头,这是她撺掇着她娘不学好呢!好好好,我就当没有这么个不孝的孙女!孙氏那个蠢货喜欢野,就在外头野着去吧!难道我儿子还愁没有人伺候!自然有比那个蠢妇出身更高,容貌更美的年轻女子来伺候我儿子!”
老太君怒极之下的话也并未考虑场合,直说的一旁的几位姑娘脸上都是绯红。
二夫人不喜的凝眉,摆手示意三小姐带着堂妹都出去。
三太太则是在老太君身畔劝说着。
虽然口中劝说,可二夫人和三太太实际上都很看不惯老太君的做法,同为儿媳,这事现在是落在孙氏身上,若是改日落在他们身上呢?
孙氏是命好,娘家倒了,起码还有个孝顺又有本事的嫡女,且大老爷并非是那种拎不清的浑人。
若是他们自个儿摊上,还不知道会展成什么样。且不比较夫君的性格,只说他们养的女儿,可没有秦宜宁那样的能力和胆魄。
如此过了七、八日,秦府御笔亲书的“安平侯府”的匾额已经换上,匠人门也开工在秦家大门前为孙氏立牌楼。
有女子能得皇帝御口称赞立一座牌楼,那可是无上殊荣,何况整个大燕朝又能有几位一品的诰命夫人?
如今开了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猫冬的贵妇和千金门便勤于走动起来,只这段日子,邀请孙氏和秦宜宁参加各种宴会的帖子就接连不断。
老太君起初推说孙氏身子不适,可总这样推辞,倒显得是老太君在中间横加阻拦,若要这些人将帖子送去归林楼,又显得做婆母的容不下儿媳一般,将安平侯府的正经女主人赶出去了。
实际上,老太君已经听说了好几种传言,各个都是在揣测她容不下儿媳,想与儿媳争权的。
老太君大清早起身就吩咐了秦嬷嬷走一趟,吩咐她务必将秦宜宁和孙氏劝回来。但到了头晌,秦嬷嬷也是铩羽而归。
老太君这下子终于气不过,叫了刚散衙回家来的秦槐远到近前好一通训斥。
秦槐远却振振有词:“到底不是儿子将妻女气走的,儿子朝务繁忙,也无心管理这些,母亲还是为儿子分忧吧。”
“你这意思,是叫我去请人了?”老太君瞠目结舌。
秦槐远笑道:“母亲治家是一把好手,儿子哪里懂这些,母亲做主便是了。”说罢就急忙告辞,去外院书房见幕僚了。
老太君气的牙根痒痒,到底还是保全脸面要紧,只得吩咐了秦嬷嬷:“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归林楼。就不信那个死丫头见了我,还拽的起来!”
秦嬷嬷应是,忙吩咐人去预备了车马。
老太君便带着秦嬷嬷和吉祥、如意以及若干随从,轻车从简的悄然往归林楼去了。
“姑娘,才刚奴婢在外头与人聊天,正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归林楼正门前。八?一 ≤.≥≥1ZW.”
冰糖略带兴奋的进了屋,兴奋的道:“奴婢去看了一眼,到前头去询问姑娘所在的人正是秦嬷嬷!姑娘果真好计算,老太君真的亲自来了!”
“她能不亲自来么。”秦宜宁把玩着手中崭新的鼻烟壶,莞尔道:“这两天来叫咱们回去的人一**的就没断过,想是府里又有什么事,老太君需要我母亲撑门面,自己怕是顶不住了。冰糖,你去请夫人来我这里。让松兰在外头迎接贵客。”
“是!”冰糖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金妈妈、采橘和采兰便陪同孙氏进了门。
孙氏在秦宜宁身旁落了坐,笑道:“是有什么好事?才刚见冰糖那丫头笑的眉眼弯弯的,像是捡了个大金锭子。”
秦宜宁起身下地,去为母亲端来果盘点心,又端来一碗热茶,将青花盖碗轻轻放在孙氏的手边,“外头的人说,老太君带着贴身侍从纡尊亲临。”
孙氏原本端茶的手就是一顿。
多日不见,如今乍然听闻老太君前来,孙氏竟觉得紧张。
秦宜宁看穿孙氏的心思,笑道:“母亲别紧张,您只随心做事便是。何况您一直也没有愧对老太君之处。”
是啊,反而是老太君对她全然不讲情分。
当初定国公府出了事,老太君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安慰她,而是休了她,在这之后对她的打压从未断过,曹氏进门后,虐待更是变本加厉。
孙氏原本动摇的心,再度坚定起来。
“夫人、姑娘,老太君来了。”庑廊下松兰笑吟吟的回话。
孙氏和秦宜宁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相迎。
老太君看着归林楼这处清新雅致的后院,心里就憋着气。
粉墙黑瓦的一进院子,地上青砖清扫的整洁,一株高大的桂树驻立在一侧,若是到了秋日,满树金桂的芬芳模样可以想见。
上了台阶,就见正屋门上挂着的是浅蓝色锦绣百蝶穿花纹的夹竹暖帘,帘角压着的竟是两枚青玉葫芦,随着门帘撩动,下头的浅蓝流苏摆出活泼优雅的弧度,只看门帘,就能感觉得到屋内住的必定是年轻的女子,且居住者心情必然很是愉快。
老太君一想这几天自己的满肚子气,再看笑吟吟撩帘迎接出来的孙氏和秦宜宁,更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老太君,您竟亲自来了,真是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请您见谅。”
秦宜宁与孙氏给老太君行礼。又对老太君身旁的秦嬷嬷颔致意,随即一左一右的扶着老太君上台阶,客气的就仿佛他们之间从未生过龃龉。
举手不打笑脸人,秦宜宁这样客气,老太君也不好作,就只哼了一声,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道:“我若不来,你们是不是也不打算回去?你们就是等着叫我这个老婆子来亲自请你们呢!”
老太君说着话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临窗放置的罗汉床雕的是喜鹊登枝的图样,比她慈孝园正屋那个喜鹊登枝插屏的雕工还要精湛,落地多宝阁上一应摆件物事也都华贵精致,垂下的浅绿色薄纱外头缀着的珠帘竟是米粒大小泛着亚光的珍珠串成。
老太君心里不免生出些许酸气来。
怪道这娘俩不肯回家,这里住的可不是比府里也差不到哪里去么!想不到定国公夫人那个老帮菜,随手送给外孙女一个昭韵司就能够有如此底蕴。
也不知道昭韵司到底又多少家底!
只可惜,这东西挂在秦宜宁名下,她竟然无从插手!
老太君手上无意识的握着珠帘,面上阴沉,眼中贪婪和不忿之色已快藏不住。
秦嬷嬷见状便蹙眉扶了老太君一把,生怕被人现了掉价。
可秦宜宁已笑着道:“老太君请上座。那是御赐的珠帘,老太君瞧着珍珠的成色可还好?”
老太君吓得一下收回手。
御赐的珠帘,若是弄断了她可担待不起!
老太君便一面坐下,一面夸赞道:“到底是天家恩赐,挂起来这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皇上享受天家富贵,赐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一旁的金妈妈、采橘、冰糖等人都低着头忍笑。
孙氏则是咳嗽了一声掩住笑意,为老太君端来一盏茶,随后端来交杌坐在老太君下手。
“老太君近日可好?媳妇瞧着您气色比从前好的多了。老爷荣封侯爵,秦家光宗耀祖,想来老太君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只可惜媳妇身子不好,又受了惊吓,倒是没福气与老太君同乐。”
老太君挑剔的上下打量孙氏,见她身着藏蓝如意锦收腰褙子,头整齐的挽起高髻,只戴了一根纯银镶蓝宝石的百花头大簪,领扣也是同款的百花嵌蓝宝石的样式,虽是守孝中的服饰,可素净中又透着华贵。
尤其是呼吸间那好闻的掺杂了药香气的茉莉花香味,竟然是今年最新流行京都的“娇容坊”所出的茉莉花头油!
“娇容坊”一夕崛起,因其中胭脂水粉都有药材的成分,配比的精炼至极,用起来效果格外的好,孙氏用的这款茉莉花头油能让乌更加柔顺,还能让白缓生,如今已经卖到五十两银子一罐。
如今能用上“娇容坊”出品的胭脂水粉,已是贵妇们身份的象征了。
老太君前些日得了一小罐,还想着开个宴会办个酒席之时再用,也显得体面。
想不到孙氏竟然日常便当做寻常脂粉随意使用!
孙氏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自然是秦宜宁给的,再或是秦槐远给的!
老太君肚子里的酸气都快要化为实质,言语上就不免带出了酸味:“哪里的话,我看你倒是乐呵的很,用的是娇容坊的胭脂水粉,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食。倒不像是养病的,反而是出来享受的。若换做那不懂事的恐怕要猜想你是不是有了新的金主了。”
孙氏一听,面色立即沉了下来。
看来她的心软都是愚蠢的表现,老太君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心软!
秦宜宁赶在孙氏开口之前,笑着将一碟子点心放在老太君手边:“祖母吃些甜点,免得口苦。”
“你!”老太君怒目而视。
秦宜宁笑道:“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否则必定要凭借自身的努力,为母亲再挣一副凤冠霞帔来,如今不过是锦衣玉食供养,哪里能算得什么享受呢?吃好穿好用好,并不算人间极致的享受,荣光加身万人艳羡,那才是享受。”
秦宜宁一番话,将老太君连打压带抬举,说的她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老太君看着秦宜宁,冷笑道:“你母亲是有福气的,有了你这个厉害的女儿。”
“老太君不是也有同样的福气么,有个厉害的长子。”秦宜宁微笑。
老太君被顶的凝噎,一想到秦槐远在这件事上竟不向着自己,怒气就翻涌了起来。
“今日我都亲自来了,我看你们也不要再拿乔,赶紧收拾了东西随我回去!孙氏,你毕竟是我秦家的宗妇,如今又是一品的诰命了,难道府中宾客来往等事你真的都交给你夫婿自己忙活去?那要你这样的媳妇有何用?”
这是明嘲孙氏的不贤。
孙氏也沉下脸来,“老太君这话说的就是顽话了,家里虽然没有我这个一品诰命在,不是还有母亲这个一品诰命吗?母亲是管理内宅的老手,多年历练出来的,自然比儿媳更能审时度势,知道该结交谁,该疏远谁。”
这是暗讽老太君见风使舵。
老太君的面色阴沉的能够挤出水来。
孙氏也阴沉着脸不肯让步。
秦宜宁垂站在一旁,把玩着鼻烟壶不做声。
屋内的气氛,像是冬日里结了一层冰霜。
僵持片刻,老太君咬了咬牙才放软了声音:“孙氏,你现在回府,大家面上都好看。而且府里毕竟还有一位曹姨娘,你就放心将你丈夫只交给姨娘?”
孙氏心里在滴血,面上却毫不在意。
“媳妇又不是妒妇,若老爷喜欢,媳妇再做主纳十个八个美妾伺候老爷也使得,只是不知到时老太君如何与曹姨娘交代。”
“你!你这个蠢妇!”老太君终于忍无可忍,蹭的站起身,扬手就要打孙氏的脸。
孙氏被唬的一声惊叫。
秦宜宁忙上前阻拦。
可慌乱之间,老太君那一巴掌就打在秦宜宁手上,将她手中把玩的鼻烟壶抽飞在地。
琉璃的鼻烟壶出尖锐的破碎声,一股子浓郁的薄荷鼻烟香弥漫在屋内。
老太君还要再怒,秦宜宁却惨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祖母您可惹了大祸!那鼻烟壶是太后娘娘在世时的喜爱之物,陪伴了太后三十多年的老物件,就连皇后见了那鼻烟壶都要下跪的!皇上才赏给我,祖母就将它打碎了,若皇上知道了,咱们可如何交代啊!”
老太君闻言,脑子里“嗡”的一声,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鼻烟壶,再看看孙氏和秦宜宁,气的大骂:“御赐之物你们也敢随意拿出来用!就不知好生放好吗!”
秦宜宁急的落泪,不服气的哽咽道:“御赐的东西来时皇上就吩咐我们随心使用,如此精巧的物件儿,我们自然拿出来用。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老太君将它打碎了,不说自己随意就毁坏御赐之物,反而怪我们遵从圣旨,真真是没道理!”
老太君焦急的额头冒汗,白都要再多生出两根。
“老太君,那可是太后她老人家在世时用的鼻烟壶,皇后见了都要下跪的老物件儿,您怎么就敢,就敢……”孙氏总算回过神来,也捂着脸跟着呜咽起来。
“什么鼻烟壶?我没见过,不知你们说的是什么。”
老太君哼了一声,镇定的转身就走,路过珠帘时,撩帘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
秦嬷嬷和吉祥、如意回过神,匆忙行礼,慌张的缀着老太君的步伐出去了。
整个屋内鸦雀无声,鼻烟壶破碎在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薄荷鼻烟味证明着方才的闹剧。
松兰与冰糖对视了一眼,悄悄地到了院子中查看,确定老太君一行人都走远,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妈妈扶着孙氏坐下,吩咐采橘和采兰拿了簸箕收拾地上的碎片,笑道:“姑娘那天让冰糖姑娘去淘个相似的鼻烟壶,早就算到了这一层吧?”
“是啊。”秦宜宁心情愉悦的笑着:“想不到她比我预料之中的更怂。”
孙氏一想到老太君落荒而逃的样子就禁不住笑,方才满腹的怒气和委屈都随着笑声而消散不少。
只是笑过之后,她也有不解和担忧。
“宜姐儿,你这般捉弄老太君,若是被你父亲知道了怕要不喜欢的。别看他默许了咱们住在这里,可你父亲那人最是孝顺。老太君真以为自己摔坏了御赐之物,还是太后都用过的东西,回去少不得要害怕,说不定还会大病一场。”
说到此处,孙氏担忧的皱紧了眉头:“你父亲若问,你就说是我的主意,左右我在秦家人眼里也没什么好的形象了,你不同,你将来可还是要说亲嫁人的。”
秦宜宁动容不已,坐在孙氏身边搂着她的腰撒娇:“母亲疼我,就不在乎父亲说您了?”
“我不怕,我与你父亲老夫老妻了,撕破脸的吵闹也不是没有过。反正我没了你外租家的后台,往后也就是这样了。”孙氏如今已习惯了秦宜宁的亲近,搂着她的肩膀一下下拍着:“你不一样,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到底与我不同。”
“母亲,您待我真好。”秦宜宁笑嘻嘻的搂着孙氏。
孙氏却听的心酸不已。其实她对秦宜宁真的算不上好,虽然她在努力与秦宜宁熟悉起来,努力的对她好,但毕竟她们相识的时间短,她付出在秦宜宁身上的心血和关爱,远不及对秦慧宁的。
如今秦慧宁又是那个样子,与秦宜宁的孝顺忠诚形成强烈的反差。
秦宜宁越是容易满足,孙氏就越是愧疚。
她轻轻摇晃着秦宜宁,像是在哄个襁褓中的孩子,“往后母亲会好好对待你的。”
“母亲只要好生保养身体,就是对女儿最大的好了。”秦宜宁语气满足又轻快。
这场面看的一旁的金妈妈等人都禁不住湿润了眼眶。
到底是患难见真情,亲母女俩血脉相连,终究有守得云开的一天。
秦宜宁懒洋洋的赖在孙氏怀里撒娇,又怕孙氏累,只片刻就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就叫了松兰进来:“去将咱们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吧。”
转而又对金妈妈道:“劳烦妈妈也帮我母亲将一应物件儿都收起来,咱们稍后回府去。”
孙氏惊讶的道:“咱们怎么又忽然要回去了?”她还以为秦宜宁是要打定主意不回去的。
不光孙氏,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
秦宜宁噗嗤笑了:“母亲,咱们住在外面小住,不立即回府,要的是个说法,要的是让您风光回府没人敢看轻了您,让您往后在府里的日子照旧能过的顺风顺水,如今老太君亲自来请,这体面已经足够大到抵消她当日的叫嚣,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回去,还能看到老太君精彩的脸色。若不回去,那错岂不都成了咱们的?”
逼的老太君亲自来请,是她们的本事。
老太君来请过,她们却不回去,那就成了她们不孝,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金妈妈和孙氏都连连点头。
孙氏又问:“既如此,为何你还要设了局诓老太君?”
秦宜宁笑道:“若总不亮出利爪,她怕会当咱们是死猫。有了这一遭,也好让她消停几日。”
“但那摔破的毕竟不是真正的御赐之物。她回去万一宣扬开来,你可不成了欺君了?”孙氏想到这一层,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
秦宜宁安抚道:“她若是稍微聪明点,就不会与任何人说起今日之事的。摔坏了御赐之物这种罪责,巴不得推的一干二净,又怎么会宣扬?若是她脑子不够使,询问父亲也是有的,但我父亲脑子绝对够使啊,必定也会压着这个消息来问我。”
孙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随即又问:“你父亲若问你,你怎么回答?你父亲聪明的很,等闲时候谎话都骗不得他的。”
“母亲放心,我自然有法子应对。”秦宜宁笑起来,道:“咱们现在就预备一番,稍后启程,赶在晚饭之前回去,也好给老太君请安。”
孙氏闻言就轻轻地掐了一下秦宜宁的脸颊:“坏丫头。就你鬼点子多。”
金妈妈笑了起来:“亏得四小姐有主意,否则咱们可不就被欺负到尘埃里去了。”
孙氏想起定国公府被灭后自己过的日子,若不是有秦宜宁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帮她遮挡去所有的烦恼,她现在说不定已被逼疯了。
孙氏搂着秦宜宁的手就又紧了紧。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就已收拾妥当。秦宜宁到前台见了掌柜,嘱咐他吩咐人去告诉钟大掌柜一声,就说她已经回府去了,便与母亲共乘一辆马车回了秦府。
马车缓缓驶过秦府门前的街角时,就看到不远处有工匠带着人正忙活着,为孙氏立的牌坊正在赶工之中。
一路到了府门前,原本的秦府匾额已经换做了御笔亲题的“安平侯府”的烫金大匾。粉墙重新刷过,黑瓦也都理过。在府门前瞧着,整个秦家都焕出勃勃生机。
虽然皇帝是个昏君,可御笔亲题大匾也是无上荣耀。
孙氏看着“安平侯府”四个大字,心中油然生出骄傲,背脊都挺的更直了。
秦宜宁吩咐人去通传一声,便扶着孙氏下了马车,低声在孙氏耳畔道:“母亲在外头养病,身子本未养好,如今老太君亲自下降来请,咱们为了孝道就只好回家来。母亲遇事切勿动气,只管养着身子,其余的交给女儿便是。”
孙氏忍着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即就大方的靠着秦宜宁,真的有几分病中虚弱的模样了。
此时的老太君正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拉着秦槐远的手道:“蒙哥儿,我可告诉你个大事儿!”
“母亲请讲。”
老太君看了看左右,见身旁服侍的只有秦嬷嬷,才道:“皇上赏赐给宜姐儿的鼻烟壶,今儿个被宜姐儿给打碎了。我在一旁亲眼看见的!那可是太后娘娘从前用过的东西,连皇后见了都要下跪的宝贝啊!你说,宜姐儿这么毛手毛脚的,御赐的东西不知道收起来,竟还随意拿出来使,如今自个儿打碎了,你这事儿若叫皇上知道了,可怎么是好?万一皇上降罪,岂不是带累全家!”
一旁的秦嬷嬷闻言,禁不住低着头直皱眉。
这么大的年岁了,自己做了错事想找儿子想法子补救还不说实话!
秦槐远奇怪的问,“宜姐儿不是脾气骄纵之人,做事也有分寸,怎么会故意打碎御赐的鼻烟壶?”
老太君闻言面上表情就有些僵硬,酸溜溜的道:“我今儿亲自去请你的好老婆好闺女回家来,不想人没请回来,还吃了一顿挂落,宜姐儿脾气,将鼻烟壶砸了,反而还要赖在我的头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了这么个乱家的种子!”
老太君说着就捂着脸啜泣起来。
一旁的秦嬷嬷忙拿了帕子来服侍拭泪,低声劝说。
秦槐远最是了解老太君的性子,她这番话漏洞百出,着实可疑。秦槐远就询问的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对上秦槐远审视的眼神,眼神就有些闪躲。她不好直接戳穿自己主子,可是瞒着秦槐远也不对。
而秦槐远一看到秦嬷嬷这样,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正当这时,外头有人来回:“回老太君、侯爷,夫人和四小姐回来了,正往慈孝园来,要给老太君请安呢。”
老太君闻言吓得打了个嗝。
果然是贱人算计她!
她才告状说他们不肯回来还给自己挂落吃,转眼间人就回来了!那她不成了造谣了么!
老太君一抬头对上秦槐远怀疑的眼神,心都凉了半截儿,禁不住骂道:“那个贱人,竟然还有胆量这般大摇大摆的回来请安!”
秦槐远笑道:“她这不是听了您的话才回来的吗?”
老太君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秦槐远,才刚哭了半晌也没挤出多少泪,眨眼就涕泪滂沱起来。八??一? ≈.≈=1≠Z=W≥.≥
“你这个不孝子,你是打定主意帮着你媳妇来欺负为娘了,你这会子说是我去叫他们回来?我还不是听了你的!若是你肯去下令叫他们回来,那俩一个是你媳妇,一个是你女儿,我就不信他们会真的不听你吩咐!你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现在还来说这种话来堵我的心!果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秦槐远无奈的蹙眉。
老太君的脾气他做儿子的最是清楚,若不占道理便大哭大闹,左右她面对的都是自家亲人,自家人不论出于哪一方面的考量,最后也要对老太君让步。尤其是他,更舍不得母亲哭坏了身子。
秦槐远只得柔声劝说:“母亲言重了,儿子不过是陈述事实。您吩咐了,她们便回来了,这是多好的事?”
“好事?我都快被你媳妇气死了,也算做好事?”
秦槐远无奈的道:“母亲忘了当年是您替儿子做主了婚事,且孙氏进门后并无错处。”
“无错?她生不出嫡子来,也叫无错?”
“她已经生养了嫡女。就证明并非是她不能生养。”秦槐远被戳到心中的隐痛,耐性便也快磨光了。
老太君看秦槐远沉下脸来,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都说了什么。其实老太君也有些怀疑是不是秦槐远这一方面的问题,但毕竟儿子是个自尊心极强之人,她不想多问伤了他。
正当这时,庑廊下就传来婢子的通传:“老太君,大夫人和四小姐回来了。”
随即,墨绿暖帘一撩,就见秦宜宁扶着孙氏进了门。
孙氏换了一身家常的墨绿色素面收腰褙子,依旧是以银簪子挽了一个髻。
秦宜宁则穿了牙白色袄裙,长以缎带梳了双平髻。
母女二人都未施脂粉,可身上都有淡雅怡人的茉莉花清香。
那是娇容坊的茉莉花露的香气。
老太君心里又是酸又是怒,加之方才哭过一场,此时正气不顺,便狠狠的瞪了孙氏一眼,别过头去。
孙氏被老太君这般做法气的心头火起,刚要说话,却感觉秦宜宁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孙氏立即会意,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意,与秦宜宁上前来给老太君行礼。
“媳妇见过老太君。”
“孙女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一声吩咐,母亲便不顾身子赶紧回来了。”
老太君气的心头擂鼓一般狂跳,冷哼道:“不是说不肯回来吗?先诓骗我说不会来,这会子又回来了,你们分明是在戏耍我个老太婆!”
孙氏咬着唇低着头,面色已气的通红。
秦宜宁屈膝道:“老太君息怒,您是多想了。这些日母亲病中,在外休养也是考虑到避疾这一层,老太君既心疼母亲,我们哪里能不识抬举。”
“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老太君气的拍桌子。
秦宜宁委屈的抿着唇,也低下头。
秦槐远捏了捏鼻梁,道:“你们先回去。不要在此处扰了母亲的清净。”
“是。”孙氏和秦宜宁从善如流,行礼告退。
秦槐远也行礼:“母亲好生安歇,儿子还有政务处理。”
老太君见秦槐远竟要告辞,连生气也顾不上了,道:“那个打碎的鼻烟壶,你打算怎么……”
“母亲。”秦槐远捂住老太君的嘴,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母亲怎么还敢嚷?你就当这件事没生过!”
老太君心里倏然一跳。
她只想着要撇清自己去了,竟忘了这件事若揭开来会影响到整个秦家的存亡。
老太君脸色煞白的点头,再也不敢闹了。
秦槐远叹了口气道:“皇上御赐之物很多,况且太后的东西也多,这东西保不齐天家赏赐时并未在意,何况也无人会主动来问咱们,您就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了。”
老太君连连点头,乖巧的宛若稚童。
秦槐远就再度给老太君行了礼退下了。
看着秦槐远走远,老太君幽幽的道:“绿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秦嬷嬷闻言心里已经在默默地点头,面上却道:“老太君也是为了亲家。哪里有做错呢。”
老太君摇头叹气,圆髻上插着的金镶红宝石步摇摆着,映着烛光显得格外耀眼。
“我其实,压根就该装作不知道鼻烟壶的事,就不该问蒙哥儿的。蒙哥儿聪慧的很,说不定都猜出来什么了,否则也不会那么与我说话。”
原来老太君是后悔这件事?!
秦嬷嬷一时间无言以对,就只能拣老太君爱听的来安慰。
秦槐远这厢离开慈孝园并未立即去外院,而是先回了兴宁园,果然不出他预料,秦宜宁送了孙氏回来便留下来陪着孙氏聊天,并未离开。
秦槐远打了下人,待屋内只剩下一家三口,才问:“宜姐儿,今日果真是打碎了个鼻烟壶?”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将今日情形讲了一遍,最后道:“老太君想来也是气急了才要打我母亲,没想到我去阻拦,拉扯之下东西就被老太君抽飞了。”
秦槐远蹙眉,叹道:“那果真是太后的鼻烟壶?”
“是啊。”秦宜宁狡黠一笑,“是太后鼻烟壶同款。”
秦槐远看她那小狐狸一般的表情,一瞬觉得哭笑不得,前因后果一瞬便想透了,手指点了下秦宜宁的额头,“你这丫头,简直坏透了,连你祖母都敢耍弄。”
秦宜宁摸着一点也不疼的额头调皮的吐了下舌头。
“父亲息怒,女儿也不是要针对老太君的。想必父亲听到的鼻烟壶之事,与女儿所说的真实情况也有所出入。女儿这么做,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敲山震虎。否则您不在家时,我母亲岂不是要吃亏?”
秦槐远便温和的看向孙氏。
孙氏早已被这爷俩的相处方式惊住了,见秦槐远看来,尴尬的笑笑:“这……老爷莫动气,都是妾身想的馊主意。”
秦槐远笑着摆手:“我知道,这主意一定是宜姐儿出的,你不必帮宜姐儿开脱。你是厚道人,不像宜姐儿,满脑子都是算计。”
孙氏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秦宜宁却是哼了一声:“父亲这是夸赞女儿呢?”
秦槐远拍拍秦宜宁的肩头,禁不住哈哈大笑。
一旁的金妈妈和采橘、松兰也都跟着笑。
曹雨晴站在廊下,听着屋内的欢声笑语,脸上表情很是平静,高声道:“侯爷,夫人,婢妾特意来给夫人请安的。”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才是秦槐远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曹雨晴整理心情,缓步进了门。
屋内灯光明亮,精巧的走马灯悬在承尘下,上头八仙过海的图样儿栩栩如生,鲜艳生动的人物图缓缓转动着,将淡淡的光晕洒在曹雨晴脚下,让她禁不住驻足看了片刻。八一中??文网? ? ≠.≤≥1≤Z≤W≥.≤
这里是兴宁园正厅,是秦槐远除了外院书房之外停留最久的地方。
而且还是和另一个女人。
曹雨晴垂下长睫,半晌方穿过落地罩到了侧间。
秦槐远和孙氏一左一右坐在临窗的如意雕花罗汉床上,秦槐远悠然吃茶,孙氏戴了青玉镯子的左手把玩着碟子里的炒南瓜子,雪白腕子上的玉琢与矮桌出轻微的碰声。
秦宜宁看得出孙氏的不悦,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头,随即站在孙氏身侧,大大方方的欣赏起美人。
浅绿色素面褙子勾勒曹雨晴匀称的身段,鸦青长挽成堕马髻以一根金镶玉蝴蝶步摇固定着,行走之间莲步轻盈、裙摆旖旎、腰身款款、耳铛摇曳、嫣唇含笑、水眸含情,若娇花映水一般明艳动人。
据说她已经三十岁。
可岁月仿佛对她格外优待,并未留下任何晨霜之色,只为她沉淀下的成熟女人的气质,鼎盛的容貌加上满腔柔情,秦宜宁相信很少有男人能够逃得过这样一个美人的柔情。
客观的说,曹雨晴看起来就像秦宜宁的姐姐,已到中年的孙氏与曹雨晴看起来就像娘俩。
孙氏自然意识到这一点,手紧握着罗汉床的雕花扶手,一再告诉自己要镇定、要有城府,要适时地忍让不能再继续放纵自己的情绪,如此告诫了自己数遍,才强自镇定下来。
曹雨晴盈盈下拜:“婢妾见过侯爷,见过夫人。听闻夫人身子不适在外养病,婢妾这些日很是挂念,如今能见夫人无恙,婢妾也可以放下心了。”
举手不打笑脸人,又有秦槐远坐镇,且曹雨晴的礼仪与言谈举止并无错处,孙氏也只能扯出个尚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曹姨娘有心了。金妈妈,看座,采橘,上茶。”
“多谢夫人。”
曹雨晴再度行了一礼,才由贴身服侍的婢女扶着站起身。
“曹姨娘请坐。”金妈妈端来绣墩,在上面铺了柔软厚实的浅蓝色锦绣褥垫。
曹雨晴对金妈妈微笑道谢。
她生的本就媚骨天成能,笑起来眼儿弯弯,叫金妈妈看的都险些恍神。
秦宜宁下意识去看秦槐远脸色,却见秦槐远只端着茶碗小口啜着,垂着眼观察茶汤中一点嫩绿叶子的沉浮,似乎面前根本没有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秦宜宁不禁为父亲的人品和定力心生敬佩。
但是她也越的疑惑了。
秦槐远从前是有妾室的,也并不是不去妾室房里过夜的。可为何秦槐远对这位可以名正言顺拥有的大美人毫不上心呢?
曹雨晴与妖后都是能倾人城国的容貌,虽然秦宜宁不觉得秦槐远就会如昏君那样不爱江山爱美人,但送到口边的肉也没道理不吃啊。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秦槐远与曹雨晴根本就没有圆房,秦槐远只是好吃好用好住养着曹雨晴,给她可以在这个福利生活最大的便利,却不肯碰她一指头。
难道只因为曹雨晴的父亲是曹国丈?
秦宜宁沉思之时,曹雨晴已与孙氏闲聊了几句,随即说明了来意。
“前些日子婢妾曾在仙姑观许了愿,求斗姆元君保佑老爷和四小姐平安归来,一切顺利。如今一切困难都解了,婢妾是想着明儿个去仙姑观还愿,顺带给府中人再打几天的平安醮,婢妾想来问问夫人,您与四小姐是否一同前往?”
孙氏闻言,险些一口就应下了。
她已有月余没有见过母亲和嫂子他们了。不知道定国公府的女眷们在仙姑观住的可还习惯。
只是孙氏猛然想起,自己可是正在“病中”,若是立即活蹦乱跳的就去了仙姑观,岂不是让秦槐远一眼看出自己是装病在耍弄老太君?
秦槐远虽已经原谅了秦宜宁,可那是因为宜姐儿太可爱,又是秦槐远的亲生女儿,与秦槐远年轻时候又那般相似。秦槐远对秦宜宁寄托厚望,又一同和谈同甘共苦过,他对自己的骨肉自然什么都可以原谅。
而孙氏 却是不同的。她是妻子,还是无所出的嫡妻,在美妾面前,家世上已经全无胜算,若在不能以贤德取胜,又要如何让秦槐远有理由护着她?
是以孙氏虚弱的扶着额头道:“曹姨娘真是有心了。只是我虽然有心同往,可身子到底不舒坦,恐怕车马劳顿若再复了少不得还要出府避疾,不如宜姐儿代我走一趟?”最后一句是看着秦宜宁说的。
秦宜宁心疼的望着孙氏。
母亲能够短时间内改变了性子,等于是遭受了一番番灾难的洗礼才成长起来的。在旁人眼中,孙氏是四十多岁依旧跋扈的人。可在秦宜宁眼中,她不过是被保护的太好了而已。
秦宜宁欢喜于孙氏改变,可也心疼孙氏改变的原因。
“好。”秦宜宁柔柔的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定去好生给斗姆元君磕头,求斗姆元君保佑咱们全家人平平安安。”
曹雨晴笑看向秦宜宁,“还是四小姐有心。”
秦宜宁便想起了秦慧宁还是曹雨晴的义女呢,她如今可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她怕自己压不住脾气,万一在外头打了秦慧宁,秦慧宁鼻青脸肿事小,她打人动手也是蛮累的。
“那明日我便与姨娘同往,仙姑观毕竟是清净之处,咱们便轻车从简,也不要带上别人了。”秦宜宁开门见山,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曹雨晴一眨眼就明白秦宜宁说的是秦慧宁,连忙点头道:“四小姐说的是,婢妾也正是这个意思。”
站起身来,屈膝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婢妾就不多打扰侯爷和夫人了,明日一早再见。”
秦宜宁也还了半礼:“那么就依姨娘所言,明日再见。”
“婢妾告退。”
曹雨晴缓步退下。
临出门前看向秦槐远,见他依旧品茶,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眼,曹雨晴的就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秦宜宁见父母都沉默着,想来自己也不该再多留,就也告辞回了硕人斋。
见了秋露等人,自然是一番契阔,沐浴过后,秦宜宁抱着软绵绵毛茸茸的二白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次日清早用罢了饭,去给老太君问了安,秦宜宁就与曹雨晴带了几名护卫出了门。
马车在通往仙姑观的官道上前行,秦宜宁与曹雨晴共乘一辆马车,秦宜宁带着冰糖,曹雨晴则是带了个贴身服侍的老嬷嬷,四个人分坐在两侧,车外头跟着的是随行的六名护院。? 八一中??文 ?.㈧1ZW.
秦宜宁与冰糖都坐姿端庄优雅,礼仪标准。
曹雨晴带着的那位老嬷嬷稍微放松一些,倒是曹雨晴,懒洋洋的靠在一个大引枕上,手中拿着个装零食的小袋子,樱桃小嘴微嘟,含着一颗梅子边吃边看话本,时不时还会出一声轻笑。
她的声音娇柔,笑起来如黄莺出谷、格外悦耳,车帘缝隙透出的一丝丝光亮照在她鬓边插着的金镶珍珠步摇上,淡雅的光晕摇曳生辉,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过人。
冰糖垂着头,手中把玩着一个拇指宽三寸长的小木盒,将对曹家人的忿恨掩藏的很好。
秦宜宁则是毫不客气大大方方的欣赏着美人。
曹雨晴吐出一颗果核,一抬眸,正对上秦宜宁的脸,禁不住微微一笑:“四小姐为何这样看着婢妾?”
“曹姨娘容色倾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能有幸同乘一辆马车,我自然要抓紧机会,多瞧几眼了。”秦宜宁面带微笑,说的一本正经。
若这话是个男子说出口,那便是毫不掩饰的调戏了。可面对秦宜宁说的这般认真,倒是叫人生不出任何反感的情绪。
曹雨晴笑道:“四小姐说笑了。婢妾已是中年,哪里还有什么倾城容色?不过四小姐说的有道理,美人当前,必定要抓紧机会多瞧几眼。”
她将话本一丢,就慵懒的以手肘撑着半边身子,欣赏起秦宜宁来。
她的眼神不含任何敌意,落在秦宜宁的脸上,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宝贵的古董老物件儿。
秦宜宁若是个寻常姑娘,这会儿早就羞红脸了。
可她并不是,只觉得曹雨晴想看就随她好了,反正自己也没少看她,这样也算公平,何况都是女子,何必在意那么多。
渐渐的,曹雨晴看着秦宜宁俏脸的眼神更加柔和起来,温暖的像是含着春泉一般。眼神却渐渐有些放空,仿佛在透过秦宜宁看着旁人。
秦宜宁敏锐的察觉到变化,想到众人对自己容貌的评价,就有些明了。
秦槐远如今蓄了胡须,加之年龄增长气质改变,必然已不是年轻时名冠京城的模样了。现在的秦槐远是个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儒雅中年美男子。
而曹雨晴透过她的脸看到的,怕是年轻时不蓄胡须的被称为“智潘安”的那个秦槐远吧。
“姨娘与我父亲相识多久了?”
秦宜宁的话,让曹雨晴回过神来。
她眨眨眼,笑起来:“相识是相互的,所以真正的相识也并不久。不过我未出阁时就曾在宫宴上见过侯爷与夫人了。”
秦宜宁了然的点头。
其实她看得出,曹雨晴是心悦父亲的。
不论曹雨晴是不是曹国丈之女,也不论曹雨晴为何要引了母亲入宫小住,在这中间到底起到什么作用。不可否认的是曹雨晴在面对父亲时,是极为守礼克制,甚至是小意迎合的。
这种迎合非但是为了争宠,而是因为真心喜爱。
曹雨晴未出阁时,父亲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
三十岁,正是男子全盛之年。褪去少年青涩,容貌最盛,也最为成熟稳重的年纪。
我生君已老,也是个遗憾。
秦宜宁便微微一笑:“姨娘近来……”
话未说完,马车便是一阵剧烈的震动!
马儿长嘶,随即就有护院们的呵斥声:“你们是什么人!”
秦宜宁心头一凛,忙将车帘掀开一个缝隙往外看,曹雨晴则是一把掀了窗帘。
就见马车外,一群做贫苦平民打扮的汉子,各个用破布蒙面手持棍棒,还有少数人拿刀的,足有二十多人,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他们正处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路两边都是树林,去往仙姑观的大路倒是笔直畅通,可前后并无旁人经过!
秦宜宁吓的缩回车里,见曹雨晴竟然还不要命的往外看,忙将她拉回来:“姨娘,你仔细别露脸!”这人是要惹祸吗!她生的那个长相,让山匪路霸看了去,没歹意也要生出歹意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冰糖焦急的拉着秦宜宁。
曹雨晴也被那姓吕的老嬷嬷搀扶着,两人都抖做了一团。
马车外的山匪已经冲了上来,与护院们打在了一处。
棍棒相交之时,秦宜宁还听得到有粗鲁的汉子大吼着:“那个娘们俊的很!掳了回去当压寨夫人!”
秦宜宁与曹雨晴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已经这个时候,咱们只能搏一搏了!”秦宜宁随手拔了头上的银簪子倒握在手里,“快找找,有什么能当做武器来用的,快预备起来!”
“可,可他们有刀啊!”曹雨晴也学了秦宜宁,拔了个簪子握着。
谁知话音刚落,马车外就传来数声惨叫。
竟是秦家的护院被斩于马车外了!
一把染了血的钢刀挑起车帘,随即便是个粗犷的浓眉男子探头进来,虽被布巾蒙面看不清脸,可他在看到秦宜宁与曹雨晴之后,眼中迸的惊艳之色却毫不掩饰。
“啧啧,小娘子生的果真俊俏啊!”说着就将大手伸向秦宜宁的脸。
秦宜宁咬牙瞪着那人,在他手靠近的一瞬,倏然狠狠的一簪子扎了上去。
那汉子被扎的猝不及防,手臂上戳出个血窟窿不说,还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即喷了出来。
“啊!”汉子往后退去。
他的同伴们见他竟然挂了彩,都哈哈大笑起来。
汉子气结,用刀尖指着秦宜宁骂道:“臭丫头!你找死!”说着就丢开刀扑了上去。
秦宜宁用尽全力与那汉子搏了起来,她力气虽大,可她不会功夫,马车里四个女子,也就她一个能顶一点事儿,曹雨晴和吕嬷嬷都已唬的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动都不敢动,冰糖的反抗在他们的眼里也可以被忽略。
到最后,四个女子依旧都被抓了出来。
曹雨晴被吓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吕嬷嬷扶着人,唬的涕泪横流。
冰糖镇定一点,也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秦宜宁双手被两个汉子反剪在身后,疼痛之下不得不弯着腰,可她依旧不示弱的瞪着那人,呵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要宰了你!爷爷们做是那扒皮抽筋的行当,回头把你们这些臭娘们狠狠收拾几轮,再将你们的皮都剥了做灯笼,肉切了一片片的去喂狗!”
那男子说着仿佛已看到那令他刺激的画面,爽快的哈哈大笑起来。八一中?文网? ?.㈧?1㈠Z?W㈧.
他身后匪众也都开怀大笑。
冰糖唬的浑身软,却还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而扶着曹雨晴的吕嬷嬷听闻此言,终于再也受不住,双眼一翻倒了下去,带的已经昏倒的曹雨晴也一同倒在地上,出扑通闷响。
那人见秦宜宁虽面色苍白,但一双眼沉静无波,仿佛比刚才还要镇静,竟丝毫没有表现出惧怕。粗糙的大手便拍了一把她的脸颊。
“啧啧,小娘子,你就一点都不怕,你好歹掉几滴眼泪出来,也叫爷爷们乐呵乐呵!”
秦宜宁偏头避开那人的手,冷笑道:“众位好汉不就是求财么,若真要杀人,方才马车上就杀了,既然方才没杀,自然是留下我们还有用。人质若受了伤,怕不好换银子了。好汉们这一票可都白做了!”
“你这个小娘子还真有趣!不愧是老狐狸的闺女。”
后头便有汉子叫着:“跟她废话做什么,打昏了带回去了事!”
秦宜宁闻言,立即戒备的全身紧绷,即便双手反剪身后,依旧不放弃的思考着如何逃生。
只是那汉子似乎看穿了秦宜宁的意图,不等她有所动作,就一手刀砍在她后颈处。
秦宜宁浑身一震,就不知人事的软倒下去,被那汉子双臂用力扛上了肩膀。
冰糖看的焦急,挣扎着就要逃走,无奈她的那点小力气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也被人打昏倒地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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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再度睁开眼时,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光线昏暗的房间中,鼻端充斥着稻草薪柴霉的气味,地上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霉味,让她甚至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年幼时与养母住的草棚。
她口中被堵了破布,双手双脚都被草绳捆着,四处打量一番,现自己正与曹雨晴被关在一座不大的柴房里。仔细聆听,还听得见门口有人低声说话,不远处还有鸡鸭的叫声。
秦宜宁已经可以肯定,此处应该是一座农家的柴棚。
她左右查找,都没找到冰糖与吕嬷嬷,再看一旁的曹雨晴,身上的值钱物件都被搜刮一空,衣襟略显凌乱,俏脸煞白的侧躺在地上,口中同样堵着破布,双手双脚也都被麻绳绑缚着。
秦宜宁就有些慌乱。
看来这些人果真是为了绑架他们威胁父亲的。说什么扒皮抽筋等于不过是吓唬他们玩的。
就是不知他们为的是财还是其他。若为了银子还好办,可若是这些人不存好心,是父亲的政敌安排,再或是别的有心人安排,恐怕要用她们来交换的就不简单了。
秦宜宁满心的疑虑和担忧,可这些情绪并不能影响她对环境的判断。
她身上的东西必然也都被搜走了,动了动被绑的双手和双足,秦宜宁挫败的皱眉。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她就要在此处坐以待毙?
正当此时,忽听见外头一阵错杂的脚步声靠近柴门之前。
秦宜宁透过不规则的门缝往外看去,隐约可判断的出外头来的人似乎衣着很是华贵,因为她看到了锦缎上那银线刺绣的在阳光下的反光。
“吱嘎”一声。
柴门被推开,秦宜宁紧张的看着门口,就只见两个蒙面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当看清他们中间那人时,秦宜宁倏然惊愕的瞠圆了杏眼。
那是个妇人。
她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绣银线菊花的素服,披着一件纯白的披风,多日不见已变的花白的头整齐的挽了一个大髻,鬓边带着一朵白花。
那夫人走到近前,一把拿下了堵着秦宜宁嘴巴的破布。
秦宜宁呆呆的看着她,喃喃道:“外祖母,怎么会是你!”
定国公夫人看着秦宜宁微微一笑,低头为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结,“宜姐儿,委屈你了。”
双手被定国公夫人那双干燥冰凉的手握住,秦宜宁借力站起身来,依旧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外祖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向定国公夫人背后的那些人,又问:“那些是什么人?”
定国公夫人依旧在微笑,一双精明的眼中迸出精光,不着痕迹打量着秦宜宁面上的神色,随即又看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曹雨晴。
“宜姐儿,你知道青天盟么?”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随后明白了什么:“外祖母,您……这青天盟是朝廷必定要诛杀的乱党啊!”
“乱党?”定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从前倒不是乱党,你外祖父,你表哥,你侄儿都不是乱党,又落得什么好下场了?”
秦宜宁想到定国公府众男丁的惨死,就觉得悲从中来,她能理解定国公夫人与昏君不共戴天的仇恨。
可是加入青天盟,难道就是万全之策?
青天盟是最近兴起的一个民间组织,意图推翻昏君暴政,还老百姓一片大好青天,且最爱打抱不平,哪里有被压迫和冤屈的人,哪里就有青天盟的存在,多数被昏君和狗贪官压迫过的老百姓,最后都成了青天盟的盟众。
秦宜宁原本还不知这些,也是钟大掌柜闲聊时说起,她才知道的。当时她还觉得,以昏君的昏聩,民间有个这样的阻止也不新鲜。说不定还能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挽救一些被昏君残害过的人。
只是想不到,这个青天盟居然与外祖母有关系!
“外祖母,难道你这段日子,就……”秦宜宁吞了口口水,艰难的道:“青天盟,是您做的?”
定国公夫人点了点头,笑道:“天下被昏君害惨的人太多,只需振臂一呼,便有无数被迫害过的人响应。”
从身后的汉子手中接过一把匕,定国公夫人将它放在秦宜宁的手中。
“宜姐儿,去,替外祖母杀了这个曹家这个贱人。
“当初若不是妖后撺掇,你大表哥就不会被人强夺脑\浆以死明志,你外祖父他们更不会被昏君迁怒。
“这天下可恶的人那么多,就从曹氏下手吧!
“只要你杀了曹氏。你就是青天盟的盟主。盟中所有的势力,就都归你所有!”
ps:晚点还有一章
秦宜宁的脑子嗡嗡作响,手中的匕仿佛重若千斤。八一? ≤.≠≤1≠Z≠W≤.≈
回头看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曹雨晴,杀一个昏迷之中的女人何等容易,甚至比当初在山里打猎还要容易,可她能杀了她吗?
秦宜宁不怕杀人,也愤怒为外祖父一家男丁的遭遇,更恨毒了昏君和妖后对孙家的种种迫害以及对父亲、母亲的摆布。
实质上,她是非常支持青天盟的存在的。
但是她那素来不简单的头脑,此时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
她握着匕,挽住了定国公夫人的手道:“外祖母,咱们外面说话?”
定国公夫人闻言,唇角微笑的弧度便垂了下去,精芒毕露的眼睛望着秦宜宁,仿佛在审视她。
秦宜宁被定国公夫人看的很不自在,问道:“外祖母,不能去外面说话吗?孙女有几句话单独与您说。”
定国公夫人犹豫了片刻,才点头道:“来吧。”
说着转过身去,立即有两名青天盟的盟众为定国公夫人拉开了柴门。
秦宜宁跟在定国公夫人身后到了院子里。现这里背靠青山,三面都是田地,不远处散落了几处人家,每家之间都间隔着大片的田地。因到了初春,远山近林中细看已经有了些许绿意,只是寒风比冬日里的更加刺骨。
秦宜宁跟随定国公夫人到了院子当中,此处距离四周把守的盟众距离较远,也不怕对话被人听了去。而且于定国公夫人来说,安全也有保障——万一秦宜宁对她不利,青天盟的人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秦宜宁一看定国公夫人带她来说话的位置,心里便她又觉得凉了一些。
看来,外祖母为了复仇,不仅要拉着她下水,打从心里更是不信任她的。
“外祖母。我带来的人还好吗?”
“自然是无恙,我难道会伤害无辜的小丫头?”定国公夫人嘲讽一笑:“你倒是关心下人,怎么不问问你嫂子和堂姐妹好不好?”
“外祖母能力卓绝,自然能将孙家的女眷们照顾好的。”秦宜宁话音慢条斯理,并不接定国公夫人的话锋,转而道:“外祖母今日所说的事,请您恕孙女无法做到。外祖母就是青天盟盟主的事,孙女不会四处宣扬,更不会将你们的行踪透露出去,但是若要孙女跟着您做事,孙女是不能答应的。”
定国公夫人唇已不悦的紧抿,面无表情的道:“你难道不想拥有自己的势力?你可知道,你若是青天盟的盟主,你手下可用之人会多出多少?”
“孙女不过是个寻常闺阁女子,要那么多势力做什么?”
“别人看不透,难道我还看不透?”定国公夫人冷笑道:“你够聪明,也有野心,若不是了解你,我也不会将青天盟的盟主之位送给你。”
“难道外祖母让我杀了曹氏为青天盟立功,盟众就真的会信服我这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做盟主吗?外祖母既然说我聪明,又为何将我当做傻子来哄骗?盟众服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份。我父亲是秦太师、安平侯!”
秦宜宁说到此处,有些悲感的道:“外祖母的痛苦我知道,外祖母的仇恨我也懂得,可是我毕竟还是秦家的女儿,我不能因一己私利,将整个秦家都拉在风口浪尖之上,我无权替秦家所有人的命运做主。”
“而外祖母您,在今日绑了孙女来,逼迫孙女杀了曹氏之时,这些难道就真都没想过吗?”秦宜宁抬眸望着定国公夫人,眼中渐渐蓄了泪:“外祖母对孙女的疼惜和爱护,孙女一辈子不忘。可是,外祖母不该将我当做一面站队用的小旗,也不改将我当做一把刀子使。”
定国公夫人听到此处,面色早已变了几变。
秦宜宁说的话,句句在理,她的考虑也并无过错。
可是她恨!
她不能让孙家人白死!她要利用一切有用的资源来复仇!
今日这个绑架的计划,正是她要利用此事将青天盟与秦槐远绑在一起的一步棋,趁机除掉妖后的姐姐,也咱可以一解心头之恨。
“宜姐儿,你还记得你外祖父的脸吗?还记得你大表哥和五表哥的样子吗?”定国公夫人语气中充满苍凉。
秦宜宁闭了闭眼,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我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么,你为何不想为他们报仇?!”定国公夫人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秦宜宁沉声道:“我想,可我知道我不能,我不能拉着整个秦家陪葬。更不能让我父亲举步维艰受人掣肘!”
定国公夫人看着秦宜宁,眼神复杂又无奈,所有的情绪在她眼眸中渐渐凝结成泪水。但她并未哭出来,而是忽然一笑:
“宜姐儿,你若不肯杀了曹雨晴。盟众就要杀你和你的婢女,我也就不能管了。”
“外祖母,您……”
秦宜宁猛然抬头望着定国公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自从她认祖归宗之后不断给予她温暖和爱护的长辈。
曾经肯为她说句公道话的外祖母,曾经给了她昭韵司做礼物的外祖母,曾经那个手段精明的又公道明理的外祖母,如今已被仇恨冲昏了头,六亲不认了吗?
“外祖母,您要杀我?”
“不是我杀你,而是他们。你不答应做他们的盟主,又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他们会留你性命吗?”定国公夫人望着秦宜宁,又道:“曹雨晴死不足惜,杀了她一条贱命,就能得到青天盟所有民众的爱戴,难道于你来说还不够吗?”
秦宜宁轻叹了一声,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我不在乎身外之物,也不在乎是否受人尊敬爱戴,我要到从来都很简单,只希望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我虽愚笨,不能为家中做什么事,但我至少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事。外祖母,这件事请您恕孙女不能答应您。”
定国公夫人定定的看着秦宜宁,双手一会握拳一会展开,似在强忍着怒气。
秦宜宁想着定国公夫人的仇恨和难处,心也软了,小心上前,刚要劝说。却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男子的叫声,远比女子还要瘆人。
有个汉子快步到了定国公夫人身前,指着不远处的柴门,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曹氏跑了,咱们守门的兄弟死了两个!”
“跑了?”定国公夫人错愕不已。
明明是手脚都紧紧的绑了起来,柴房门前还有两个兄弟把守着,到底何人会如此狠辣高端,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两人,还将人救了出去?
定国公夫人便怀疑的看着秦宜宁。
秦宜宁也满心的疑惑,他们才刚从柴房出来,只几句话的功夫,人竟就这么不见了!
难道有人跟着他们暗中保护?
秦宜宁自己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曹雨晴毕竟是曹家小姐,难保她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八一? ? ㈠.㈠?1ZW.
只是,若真是如此,为何这些人没有早些出现?偏要等她醒来,定国公夫人与她出去之后才救人?
或许,曹家人巴不得她能折损在此处?再或者,曹家人认为她与定国公夫人根本是一伙的!
若真叫曹家人误解她与外祖母是一伙人,怕会因此引来极大的麻烦!
曹家与秦家虽成了姻亲,但父亲待曹氏并不热切,且曹国丈的位置到底是父亲顶替了去的。曹国丈即便不在朝中为官了,可门生遍布,势力盘根错节,秦家目前根本没有与之一搏的能力。
秦宜宁一瞬便想到了许多,当即便觉得十分棘手,如此多的麻烦,都是因外祖母引来,可外祖母如今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秦宜宁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无奈。
定国公夫人打量了半晌,并未从秦宜宁神色之中看出其他算计,当即自嘲一笑:“如今人都跑了,我再多说什么也都无用了。不过你与曹氏同一屋檐下,以后要杀她机会多得很。”
秦宜宁望着外祖母,再度认真的道:“外祖母,我想方才我已说的很是清楚了。我不会告外祖母,也不想为难外祖母,甚至外祖母与舅母、堂嫂们往后的生活我会继续照顾。但我是真的不能让秦家人的性命也被搭上。”
见秦宜宁再三拒绝,定国公夫人失望的摇了摇头。
而一旁那些守卫着定国公夫人的汉子早已凑到了不远处,在听到秦宜宁百般拒绝之后,不免都愤怒起来。
“盟主!您还与她废话什么?我看她已分明是贪图荣华富贵,跟那狗皇帝是一路人!”
“是啊盟主!她不但跟昏君一条藤儿,不顾早日与您的祖孙情分,甚至还勾结了大周人!”
“对!听说大周那个姓逄的与她过从甚密!”
“说不定姓秦的带着她去和谈,就是为了叛国!”
“不但是非不分一心效忠昏君,还叛国,盟主,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
男子们凶神恶煞,高举着手中的钢刀,人人嗜血一般瞪着秦宜宁,仿佛一头头恶犬,要扑上来将秦宜宁撕咬嚼碎一般。
秦宜宁却并不畏惧,只是平静的望着定国公夫人。
“大家住口。”定国公夫人声音不大,但威势十足。
众汉子竟果真不再叫喊。
“安平侯一心为了大燕,绝不可能叛国,这是与我定国公府男儿一般无二的。而我这外孙女,当初被昏君一句话安排去和谈,为了什么难道各位不清楚?”
众人细想这些年秦槐远的为人,一时都静默了。
定国公夫人又道:“今日我们想让秦姑娘做盟主,难道不是因为安平侯素来为人值得信任吗?老身希望大家不要意气用事,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否则咱们岂不成了滥杀无辜的昏君贪官之流了?”
几句话,就将众人说的垂下了刀剑,对秦宜宁的杀意也顿时减了。
秦宜宁暗自吁了口气,对外祖母在青天盟的绝对地位又有了新的认知。
“外祖母,咱们……”
“不好了!快逃啊!”
秦宜宁刚出口的话被人硬生生打断,猛然回头往声源处看去,秦宜宁唬的倏然瞪圆了双目。
只见身着华贵罗裙披着披风的曹雨晴手提一柄长剑,身后带着十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银色面具的男子正从不远处杀了过来。
曹雨晴玉面寒霜,剑锋凌厉,且闪转腾挪身法灵活,竟是比她身后那些“银面人”的武技还要高出一筹,而那些“银面人”俨然为曹雨晴马是瞻!
秦宜宁惊愕至于,猛然想起当日迎接仪式上飞檐走壁而来救驾的“银面人”,其中为之人便是女子,身量便与曹雨晴极为相似!
如今,秦宜宁就是再笨也明白曹雨晴就是皇帝身边暗探的领了!
方才在柴房之中,分明是曹雨晴杀了护卫自己逃走。
曹雨晴故意约了她一同去仙姑观,又故意被捕,恐怕早已知道青天盟的领就是定国公夫人!对她恐有试探之意!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既然皇帝身边的银面暗探都已经知道了青天盟的头领就是定国公夫人,那皇上会不知道?!
而曹雨晴如今成为父亲的妾室,父亲是否知道曹雨晴的真实身份?!
秦宜宁脸色煞白,细思已是恐极,眼看着曹雨晴面容肃杀的带着一群人砍瓜切菜一般,七八个青天盟盟众已被砍杀在地,马上就要冲进来,她慌乱的看向定国公夫人,忙使眼色。
定国公夫人也被曹雨晴如此来势汹汹震慑住了,见秦宜宁的眼神,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宜宁是在让她以她为人质!
定国公夫人心内当即百味陈杂,自己意图利用和威胁秦宜宁,可秦宜宁却要保她!
来不及多想,定国公夫人立即一手搂住了秦宜宁,一手将身旁汉子手中的刀夺来,架在秦宜宁白皙纤细的脖颈之上,大吼一声:“住手!否则我杀了她!”
曹雨晴将宝剑从一人胸膛里抽出来,面无表情的看向秦宜宁和定国公夫人的方向,冷笑了一声:“果真是祖孙情深啊,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不敢当,曹家大小姐竟是昏君的暗探,也着实让老身长了见识。不知曹大小姐的身份,令尊、令堂与令妹可知晓?”
定国公夫人气定神闲,用刀架着秦宜宁的脖颈带着人往院外退去。
秦宜宁已是惊恐至极的流了泪,挣扎大叫:“放开我!枉我对你一片孝心,你却如此对我!我真是看错了你了!”
“住口!你不过是昏君的一条狗,还敢与我谈孝心二字!真有孝心,刚才你为何不动手杀了她!”
定国公夫人忍住心痛,用刀柄捶了秦宜宁肩膀一下,在秦宜宁惨叫出声之后,再度将刀刃对准了秦宜宁的脖子!
“让你的人都散开,放我们离开!否则我杀了她!”
曹雨晴眼见秦宜宁泪水糊了满脸,紧张的面色惨白,纤细的双手握着定国公夫人的一只手臂,可因冰凉的刀锋就在颈边,好像只要稍微往前一寸她立即就会血溅当场,使得秦宜宁分毫不敢动作,面色就已阴寒到了极致。?八一中?文 .
早在秦宜宁拒绝杀她时,她就断定秦宜宁并不是定国公夫人的人。
如今再看定国公夫人对她的狠厉,竟是祖孙情也不在乎了,曹雨晴就更能确定秦宜宁与青天盟毫无关系。
若此时被挟持的是秦家其他任何一位姑娘,曹雨晴都不会在乎她的死活,直接命人冲上去将乱党斩杀了事。
可这人质的偏偏是秦槐远最疼爱的女儿。
秦槐远无子,分明是将这嫡女疼成了眼珠子。
她对秦槐远一心一意,此刻若让秦宜宁死了,即便不是她下杀手,秦槐远都会记恨上她,那她和秦槐远之间岂不是会形成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定国公夫人这般的忠义人物原来也会翻脸无情,不知你为了一己之私牵扯了无辜的人进来,且还要对自己的外孙女下杀手,定国公若泉下有知,会做何感想?”曹雨晴紧握着宝剑的手已骨节泛白。
“你们曹家的人,最无资格说这一句话。”定国公夫人咬牙切齿,恨不能扑上去生啖其肉。
手中刀往秦宜宁颈边又挪了一些:“你们让开,放我们出去,否则我就杀了她,大不了多个千金小姐给我们陪葬,也不算我们青天盟亏了本!”
秦宜宁配合的仰着脖子惊叫出声,啜泣道:“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曹雨晴冷眼看着定国公夫人,缓缓的抬起左手,一步步向后退开,她身后的银面暗探也跟着后退,将院门前让出了一条路来。
秦宜宁暗自松了一口气。抓着定国公夫人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示意她快走。
定国公夫人立即押着秦宜宁,带着剩余的六名青天盟盟众跑了出去。
曹雨晴见状,忙带着人去追,可眼看着定国公夫人拉着秦宜宁跑动之时,刀还架在少女纤细的脖子上,已经隐约看得到血迹,曹雨晴就越不敢穷追不舍,生怕定国公夫人真将秦宜宁杀了。
沿着两旁都是木栅栏的小路向前,跑过一处转角,就见草垛后藏了五匹马。那是定国公夫人早就吩咐人藏在这里的。
“上马,快!”定国公夫人高声催促。
汉子便立听命,或一人一匹,或两人组合。
此时曹雨晴已带人追到了跟前。
定国定国公夫人斥道:“别过来!”手中的刀又紧了紧。
曹雨晴看得出定国公夫人眼中的疯狂和决绝,犹豫之下便没有命人上前。
也就是呼吸的功夫,定国公夫人一把将秦宜宁推到在地,回身拉着一人的手就跳上了马背,五匹马立即往官道上飞奔而去。
“追!”曹雨晴一挥手,身后之人立即快步追了出去。
秦宜宁趴在地上,双手手掌和手肘都磕破了皮,正哭的浑身颤抖。
曹雨晴几步便到跟前,见她鬓松钗迟,狼狈不堪,哭的梨花带雨着实可怜,就将宝剑入鞘,双手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问:“你怎么样?”
秦宜宁泪水莹然的望着曹雨晴,红红的眼眶和鼻头在新雪初凝般白嫩肌肤的映衬之下,更显得人可怜的很。
曹雨晴就抬起她的下巴检查伤口。
她雪白的领子被鲜血染红了一小块,玉颈上被割破了两道口子,显然是方才紧张之下划破了皮,此时已经不流血了。
“幸而没有大事。”曹雨晴叹息了一声,搂着秦宜宁的肩头拍了拍。
且不看她是秦槐远最疼爱的女儿,单单只看秦宜宁那与年轻时秦槐远极为相似的面容,曹雨晴就已狠不下心来,只觉得这女孩子被自己设计带了出来,经受这些,也着实无辜的很。
“曹姨娘,你……”秦宜宁抽了抽鼻子,才道:“你武功那么好。你真的是我外祖母说的皇上的暗探吗?”
曹雨晴点头。
秦宜宁又问:“上次刺客行刺圣驾与我父亲,我看到有银面人赶来救驾,里面就有一位身手极好的女子,那就是你吗?”
“是。”曹雨晴坦然的再点头。
秦宜宁心中对曹雨晴的感官变的复杂无比,最后才道:“那么你的身份,我父亲一开始就知道?”
曹雨晴挑眉,笑颜如花的道:“你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今日没有在我面前隐瞒身份。”
秦宜宁垂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真想不到,外祖母竟会这样。”眼泪擦不净一般,扑簌簌又落了下来。
见她哭的如此可怜,曹雨晴心中就再无怀疑了,反而是搂着秦宜宁的肩膀安慰了起来。
不多时,就见那十余黑衣银面人赶了回来。
曹雨晴不等几人开口便道:“让他们跑了?”
“是。”为汉子垂道。
“知道了,此事我自会与皇上说明,你们退下。”
“是。”
汉子们拱手行礼,快步退下。
曹雨晴这才拥着秦宜宁的肩膀一路走回方才那座院落。
已有人预备好了一辆马车,也有一位面生的车夫在外头伺候着。
冰糖和吕嬷嬷都在马车旁,焦急的引颈四处看。见曹雨晴与秦宜宁搂着肩膀如此亲近的走了回来,且秦宜宁还哭的双眼红肿,二人心里就都咯噔一跳。
他们都被打昏了,并不知道生了什么事。
可马车上的主子是两位美人,落如匪徒手中,即便有人相救,也难免会受一些苦头。
冰糖吓的脸色煞白,却还要强作镇静,上前扶着秦宜宁道:“姑娘,您受伤了!”
秦宜宁摇了摇头:“我没事。”
冰糖见秦宜宁双手和手肘都磕破了,脖子上也有血迹,,脸色就变的更难看了,只是以曹雨晴在,到底也没有再细问。
几人上了马车,曹雨晴吩咐车夫启程回安平侯府,就斜倚着引枕闭目养神。那慵懒的娇柔模样与来时一样,就连那把宝剑秦宜宁也不知曹雨晴放在何处了。
秦宜宁知道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像曹雨晴这般高手,自己若多看几眼必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是以就只垂不言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却还强作坚强。
冰糖为秦宜宁处理包扎手上和手肘的伤口,一颗心都沉入了谷底,心里有几种不好的猜测,偏偏不能刨根问底,怕给秦宜宁的伤口撒盐,也只能低声说一些干巴巴的话来安慰她。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安平侯府门前。
秦宜宁与曹雨晴下了马车,曹雨晴就笑着道:“四小姐,车马劳顿,婢妾就先回去歇息了,四小姐也早些歇息。”表现的与往常并无不同。
秦宜宁知道,曹雨晴这是希望今日之事情能够保密。
她故意哭肿了眼睛,这时强作坚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来,“姨娘慢走,我还要去父亲书房借一本书看,许不同路,就不与姨娘同行了。”
曹雨晴挑眉,想不到秦宜宁会直接就这么告诉她要去见秦槐远,“是,那四姑娘请便。”
秦宜宁微笑颔,与曹雨晴相互见礼之后便分道扬镳。
进了府门,秦宜宁直奔外院书房,问了小厮,确定了秦槐远正在里面,就道:“劳烦你替我通传,就说我想与父亲借一本书看,不知父亲此时是否方便。”
小厮闻言笑着应是,高高兴兴的去回话了。
秦槐远此时正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看书,听闻下人回话,便觉有些奇怪。
硕人斋藏书丰富,秦宜宁若要看什么书,在硕人斋尽足够了。今日秦宜宁与曹雨晴去仙姑观打醮,这会子怕是刚回来,恐怕路上是生了什么事。
“请四小姐进来。”
小厮立即去恭敬的请了秦宜宁进门。
只是到了廊下明亮之处,借着灯光才看清秦宜宁那狼狈的模样,小厮心头一凛,生怕自己窥探了主子的秘密惹上是非,忙低垂头退下了。
秦宜宁就留了冰糖在外面,自己进了屋。
绕过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屏风,秦宜宁一到侧室,就对上了秦槐远看过来的双眼。
秦槐远见秦宜宁竟哭的眼睛红肿,就是一愣:“宜姐儿,可是受了委屈?”他第一反应是曹姨娘欺负了他女儿。
秦宜宁将披风摘下挂在一旁,露出了脏污的衣裙和包扎过的手,道:“今日出去遇上一些事,父亲这里说话可方便?”
秦槐远便点点头,长眉紧锁的打量秦宜宁,见她双手和手肘处都经过了简单的包扎,除了眼睛红肿之外,雪白的交领上竟然有血迹!
秦槐远丢下书来不及穿鞋就大步走来,抬着秦宜宁的下巴仔细看她的脖子。
“你受伤了?谁上伤了你?曹氏?”
“看来父亲早就知道曹氏的真实身份。”
秦宜宁的一句话,便让秦槐远诧异的看向了她,半晌方道:“你知道了?”
“是。”
秦槐远拧眉道:“你的伤不打紧吧?要不要先请大夫?可还有伤到别处?”
“女儿没事,回来路上唐姑娘已经处理过了。”
秦槐远就点了点头,道:“坐吧,与为父说说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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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说罢,又扬声唤人:“去请唐姑娘过来。? 八一中文 ㈧1㈧Z?W㈧.?”
外头伺候的启泰立即应是。
不多时冰糖便进门来行礼。
“侯爷万福。”
“唐姑娘不必多礼。还要劳烦你去内宅为宜姐儿取一身衣裳来,再悄然带着药品为宜姐儿处理伤口。”
冰糖闻音知雅,立即明白秦槐远是暗示她今日之事不能泄露出去,认真的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有劳唐姑娘。”秦槐远看见她一点就透,便笑着颔致意。
“奴婢不敢,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冰糖行礼垂退下。
秦槐远又吩咐了启泰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一步,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询问的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便仔细将今日事情经过毫无隐瞒的与秦槐远细说了一遍。
秦槐远闻言沉默良久,垂眸看着桌上的青花瓷盖碗上鲤鱼戏莲的纹样,不似呆,也不似思考,只是那么静坐而已。
可秦宜宁却知道,秦槐远心中必定已经翻江倒海,有许多事情会串联起来,也有许多事情难以抉择。
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秦槐远才道:“那日咱们回了京都,你现行回府,为父则是在城外驻扎,次日皇上安排了迎接仪式,却忽然有刺客行刺。”
秦宜宁挺直背脊,认真的望着秦槐远。
秦槐远笑了一下,道:“那日为父随皇上入宫之后不久,皇上手中的银面暗探便将一份调查结果送到了皇上手中。那份密报,皇上掷给我看了。上面说,行刺者是两伙人,其中一伙自尽的暂且尚未查明,另一伙被活捉了去的严刑拷打之下招了供,他们都是青天盟的盟众。而银面暗探早已查出,青天盟的领就是你外祖母。”
秦宜宁闻言当即便是一愣,许多断开的线索被一条条串联起来,近日生这么多事,也都有了缘由。
“所以,皇上忽然之间要将我母亲枭示众,为的是引我外祖母来救人?”
秦槐远沉重的点点头,“当日皇上雷霆震怒,为父只能妥协,被皇上拘在了单独一个房间之中。后头的事根本无法插手,也无法传出消息来。也幸而逄小王爷将此事搅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宜宁额头流了汗,喃喃道:“其实那日,我也招了人打算劫法场的,着实多亏了逄之曦,否则不只是青天盟,就是咱们家,怕都要被冠上乱党的帽子。”
秦槐远听闻秦宜宁说她也曾安排了人,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就只沉默的点头。
“父亲,今日之事必定是曹氏事先安排的,我看曹氏在音银面人中地位不低,她故意带着我出去,又佯作被捕,分明就是要将青天盟一次围剿。”
“正是。”秦槐远点头,“皇上虽惧怕外敌,但到底在那个位置上三十多年了。曾经夺位之争之中能够胜出的人,脑子怎会不够用?当日借由你母亲的事生了一计,既然失败,必定还有连环计在后。”
秦宜宁点点头,不免觉得一阵后怕。
今日她若是答应了定国公夫人的要求去杀曹雨晴,恐怕这会儿自己不但小命难保,恐怕秦家的天都要变了。
绢灯明亮,照着秦宜宁难看的面色,见她额头鬓角都冒了汗,秦槐远哪里不懂她的心思?遇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事,不明真相时迷迷糊糊的自然不怕,可如今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在眼前,猛然现自己距离死亡曾经那么近,莫说是个小姑娘,就是他细想,都觉得后怕不已。
“也难为你了。要被牵扯到这些事中。”秦槐远叹息着摸了摸秦宜宁的头。
秦宜宁苦笑道:“父亲不要这么说,还是那句话,我既然享受着亲家女儿身份带来的好处,那么相应的压力和责任我就会负。我只是觉得自己着实幸运,并未选错了路,带累了家人。”
秦槐远颇觉得有同感,就点了点头。
秦宜宁又问:“父亲,您早就知道曹姨娘的身份?”
“是。”秦槐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一切都告诉秦宜宁:“皇上手中最得力的一股势力,便是银面暗探,这些人专门做一些刺杀、探听、调查和保护之事,而曹氏,暗中是银面暗探之中的领。和谈之后,国难可解,国内的朝堂纷争便显现出来。皇上忌惮曹家在朝廷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且还想将一张底牌放在我手里,便让我纳了曹氏。”
秦宜宁听的目瞪口呆,惊讶的道:“曹国丈难道不知曹姨娘的的身份?”
秦槐远摇头,“这便是银面暗探的高明之处,银面暗探中的每一个人都潜伏在暗处,有着意想不到的身份,且他们对皇权绝对的忠诚,对外也是绝对的保密,曹国丈根本不知道曹氏的事,还只当她就是个寻常女子,而据我所知,曹氏的上一次婚姻,也是因奉旨刺杀她先夫,盗取情报,才有了那一次婚姻。”
秦宜宁闻言,想起今日所见的一切,那般美貌的女子,那般厉害的武功,却成为了被人摆布的工具,就连婚姻大事都由不得自己,都是任务,上一次成婚是任务,成了寡妇是任务的结果,如今成了秦槐远的贵妾,也是任务……
“她也是个可怜人。”秦宜宁不免幽幽叹息。
秦槐远只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秦宜宁叹了口气,站起身道:“父亲,今日之事不会告诉母亲,母亲若问起我外祖母他们,我便说他们很好。等以后我再找机会告诉母亲,就说外祖母他们不想住在仙姑观,自行找住处去了。至于我身上的伤,若有人问,我就说自己不留神摔了一跤。”
“你想的很周到。”秦槐远赞许的道:“对待曹氏,你记得态度不要有任何变化。曹氏在咱们家,是为了配合我做一些事,同时也不排除皇上想安排她来监视我,总之,这些事为父都会处置,你只要做你自己便可。”
秦宜宁闻言就明白了秦槐远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秦宜宁叫了冰糖进来,在净房更衣,重新包扎之后,将脖子上的伤口掩住了,这才若无其事的回兴宁园先去给孙氏请安。
孙氏拉着秦宜宁的手仔细问了定国公家女眷们的情况,秦宜宁只笑着说一切都好来应付着,将孙氏哄的眉开眼笑才回硕人斋休息。
至此,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京都已是春暖时节,新一批的春衫都已送到了各房之中。
秦宜宁由松兰服侍试穿新衣,随口问身后的冰糖:“才刚是怎么说的?老太君说的什么踏青?”
冰糖一面取了一条水蓝真丝披帛在秦宜宁身后比量着,一面道:“我也是听慈孝园的小丫头子说的,她不过是今早进去伺候热水时隐约听了一耳朵。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说的也不真切,只说老太君有意要带一家人去踏青,别的倒也没什么。”
“原来如此。衣裳也不用改了,这样就行。”秦宜宁看了看铜镜中自己身上的月白褙子,随手脱下让松兰收好,在妆奁前的绣墩坐下,见松兰捧来另外一件浅粉色小袄竟还打算让她试穿,忙摆摆手:“都不必试了,宽点窄点的都无所谓。”
“您再试试,万一有哪一处不合身呢?”
“哪里有什么不合身的,能穿就成了。”秦宜宁对来回试穿、揽镜自照这种事腻味的很。
松兰噗嗤一笑:“姑娘可真是的,您这样儿,可别叫家里其他姑娘知道。自个儿生了个美人模样,对容貌却浑不在意,旁人没有的都想尽了办法,六小姐为了保持身段儿,每天都不敢吃饱,七小姐还每天用花汁子洗脸呢,您可倒好,倒还不在意。”说话间面将衣裙都整齐的收入一旁的红木柜子里。
冰糖将披帛、腰带等配饰也一并递了过去,笑道:“姑娘天生丽质,再说个人追求也不同。你当六小姐和七小姐他们为何要那样?女为悦己者容,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咱们姑娘就不一样了。”
“是啊,我又没有什么心悦的人,也不在乎这些。”秦宜宁深以为然。
冰糖笑道:“非也!我说姑娘不一样,可不是说这个,且不说姑娘天生好模样根本不需要那么在意,就算姑娘是蒲柳之姿,也有个逄小王爷对您一心一意不是?”
秦宜宁脸上腾地红了,白了冰糖一眼道:“你太坏了。”
冰糖哈哈大笑。
正巧二白扭着小屁股一蹦一蹦的到了秦宜宁脚边,一见二白那可爱的小模样,秦宜宁心都软了,将它抱起放在腿上,爱惜的摸摸它的头。
冰糖捂着嘴笑:“逄小王爷也是有心,将二白留在您这儿,可不让您一见到二白就想起他了?再不济,这也算是定情信物吧?”手指着二白脖子上的梅花络子。
二白像是听懂了冰糖的话,在秦宜宁腿上扭啊扭,找了个舒坦的角度坐起来,两只小爪搭在秦宜宁的手上,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秦宜宁。
“别浑说,我与他可没有什么定情,更何谈信物。”
秦宜宁嗔了一句,低头含笑看着二白,雪白小兔子,偏左眼长了一圈黑毛,就像是被谁打了一拳,真是又可爱又滑稽。
秦宜宁禁不住噗嗤笑了,将巴掌大的小东西抱了起来。
“姑娘,您还要抱着二白?这会子也该去给老太君请安了,咱们若迟了,又让雪梨院的有话说。”
松兰整理好衣柜,取了一件浅蓝色薄披风给秦宜宁披上,将她柔顺的长从领口翻出来。
秦宜宁只得将二白交给一旁的秋露,道:“好吧,先去给老太君请安。回头咱们也想法子给二白改善改善,怎么养了月余了竟一点不见长大。”
“许就是这个长不大的胚子呢。”冰糖笑着扶秦宜宁起来,与松兰一左一右的伺候她出门,一路往慈孝园去。
春日里的慈孝园,廊下早已摆放了暖房搬出来的绿叶盆栽,白瓷青花的花盆,绿色的叶子,将原本显得有些冷硬的院落衬出几分柔和生机来。
一路快步走过青石砖小路上了台阶,自有婢女撩了门帘往里头回话。
秦宜宁在外间摘了披风交给冰糖,已听见里间的热闹笑语。
秦宜宁微笑着问吉祥:“老太君今日喜欢?早膳进的可香吗?”
吉祥笑着道:“老太君可不是喜欢着呢,皇后娘娘获赐常春园,邀请了许多簪缨望族的女眷们一同游园踏青,咱们家也得了帖子,老太君正在里头商议着要带着谁一同去呢。”
秦宜宁便点了点头,暗想小丫头子听来的果真不全面,绕过屏风进了里头,给老太君行了礼。
老太君到现在记恨秦宜宁带着孙氏在外头住的事,只是见过秦槐远的态度,自己不好再继续闹,何况其中还有鼻烟壶一事,老太君心里可是一直悬着一把刀,生怕哪一天就会东窗事。
是以即便对秦宜宁有气,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到底也收敛了一些。
“宜姐儿来了,正说到你呢。”老太君笑着道:“皇后娘娘为庆贺大燕和平,邀请贵族女眷一同游幸常春园,这可是莫大的恩赐,咱们家有封诰的就有三个,每一人都可以带着随行之人,你自然也可以与你母亲同去。”
秦宜宁便笑着点头,“孙女还从未见过这样市面。只是不知这常春园在何处?”
秦慧宁笑了起来,将刚端上来的点心恭敬的端到曹雨晴手边,略带得意的道:“常春园你都不知道?常春园是京都南方四十里外常春山中的一座庄园。因那山中有温泉,四面环山,冷风吹不进,是以常春园一年四季都很暖和,据说就是到了冬日里都能看得到鲜花儿盛开。”
说到此处,秦慧宁不免赞叹道:“皇上对皇后娘娘当真宠爱有加!”
老太君立即点头,笑望着曹雨晴道:“皇后娘娘自然圣宠优渥,明儿个出去踏春游园,雨晴也随我一同去吧。”
曹雨晴忙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优雅的起身给老太君行礼:“多谢老太君。”
“哎呦,好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呢。”老太君顺势将曹雨晴拉倒身边,紧挨着自己坐。
秦慧宁见状,不禁得意的冲着秦宜宁扬眉。
秦宜宁则是一直站在安静坐在绣墩一言不的孙氏身旁,安抚的拍了拍孙氏的肩。
老太君便道:“给你们时间,都回去好生预备起来,雨晴自然是要跟着我的,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都回去商议商议带着谁去。此番去常春园的都是京都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们,你们也要仔细一些。”
要仔细的,自然是儿女婚事。
即便是女眷出游,能先相看一下未来的婆母、小姑也是好的。
眼见姑娘们满面期待,二婶和三婶之间暗潮汹涌,在座之人心都活了,秦宜宁禁不住感慨,真真是春天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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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扶孙氏起身,与老太君行礼道别后便先行离开,她们的身后走的便是曹雨晴和秦慧宁。八一? ? ㈠.㈠?1ZW.
秦慧宁微笑虚扶着曹雨晴的一只手臂,“义母,此番游园真是天大的好事,义母可否带着女儿同去?也叫女儿开开眼界。”
秦宜宁听秦慧宁的声音就腻味的慌,孙氏面色已不好看,便略加快了步伐。
可身后的说话声依旧毫无障碍的传入耳中。
“我不过是个妾室,哪里有资格带人去?老太君带着我去都已是特例了,我一个附属品,又如何再带一个附属品?”曹雨晴笑着道:“慧宁姑娘不如问问夫人。”
孙氏听的心头蹭蹭冒火,暗骂贱人矫情!
自曹氏进门,秦慧宁早就不来兴宁园请安,见了面连母亲都不肯叫了,如今有了事,她竟还挑唆秦慧宁来找她解决,分明就是在堵她的心!
孙氏脚步微缓就想作,却被秦宜宁拉住了。
“母亲,咱们是散步回去,还是乘车回去?”秦宜宁问过之后又笑了起来:“母亲身子也好了一些,不如女儿陪着您散步回去吧,走一走对身子也有好处。”
秦慧宁若要开口求人,就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好了。反正兴宁园的门她是别想进。
孙氏不大懂秦宜宁的意思,但今日来被秦宜宁拉着每天散步,若是不走走,身上还不松乏,便压着怒气点了点头:“就散步回去吧。”
后头的曹雨晴就瞧了秦宜宁一眼,笑意满满的拿下了腰间装零嘴的小荷包,拿了个蜜枣含进嘴里,竟也不坐车了,而是缀在孙氏和秦宜宁身后步行。
秦慧宁脸色便有些挂不住.
曹氏进门也有一些日子了,对她的习惯秦慧宁了解的很,随身带着零嘴儿,遇到看好戏的时机就会习惯性的吃点什么。
感情她这是觉得要表演好戏的时候到了,想看看自己怎么去求孙氏?
秦慧宁百般纠结。暗骂曹雨晴这人果真心思狡诈,不肯带着她去常春园,还如故意让她去求孙氏,想看她出丑。
可是若她不争取这次机会,以后可就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即便这次游园踏青各家的男儿并不在受邀行列,可以她的人品端庄,想必会为高门贵妇们留下一个好印象,这样将来说亲时也会多一些好机会。
秦慧宁打定主意,便笑着快走了两步:“夫人,您……”
“别开口叫我。”孙氏不等秦慧宁说完就冷斥了一声,“你早就巴不得的做了别人的女儿,别人刁难我,没见你为我说一句话,我如珠如宝的宠爱了你十四年,你都能说翻脸就翻脸,这会儿怎么还好意思开口求我?”
“您误会了,女儿是……”
“如今我又不是你的母亲。虽说名义上你是你父亲的养女,可你自己算算,有多久不来给我请安,多就不叫我母亲了?嗯?就是我病入膏肓时,也没见你来侍疾,我要被砍头时,你自己在府里躲清静。秦慧宁,你也好意思开尊口?”
孙氏这番话说的声音不小。就连缀在曹雨晴后头的二夫人和三太太以及其他姑娘都听的清清楚楚。
秦慧宁想不到孙氏竟如此不留情面,脚步一顿,眼泪便涌了上来,求救的看着曹雨晴,“义母,您……”
曹雨晴一嘟嘴,将一颗枣核吐了,又往樱桃小口中塞了个蜜枣含着,才道:“姑娘也不要急,皇后娘娘的宴,请的是京中一些有头脸的诰命和家中的女眷,据说有资格去的统共才八家人。有嫡女的自然要带嫡女,若无嫡女的,则选个优秀的庶女也可,姑娘是长房的养女,自然是轮不到的,不过如今天暖了,出去游玩的机会很多,姑娘下次再出去也是一样的。”
曹雨晴的话说的慢条斯理,可秦慧宁却觉得自己的脸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分明是在说她不是嫡女也不是庶女,她根本就不是亲家的女儿,所以没人带她去很正常!
秦慧宁垂眸,委屈的落下泪。
曹雨晴则是将零食袋子收了起来。
想不到孙氏长进了,竟没对着秦慧宁大吵大嚷,还学会用道理压人了。没戏看,零嘴儿吃的也没意思了。
众人各自回去预备了一番,出行的人就定了下来。
除了仆妇外,老太君要带曹雨晴,孙氏自然是要带秦宜宁。二夫人没有嫡女,七小姐养在她的名下,便要带七小姐去。三太太没有诰命在身,自然不得机会,不过她的嫡女三小姐秦佳宁已经订了亲,今年六月就要成婚了,庶女八小姐秦宝宁年龄尚小,也不急在一时。是以三太太倒是平和。
而去不成的秦慧宁和六小姐,凑在一起怨怒痛哭了好一阵。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安平侯府门前便已有车队预备妥当。打头的第一辆是一辆宝蓝色锦帷华盖流苏车,第二辆是蓝幄朱轮平头车,第三辆是仆妇坐的黑漆大马车。
老太君拉着曹雨晴的手坐上了第一辆,回头看了一眼孙氏,就笑吟吟的叫上了二夫人:“你带着七丫头也跟我来坐,咱们也好说说话。”
竟是将孤立孙氏和秦宜宁的意图表现的十分明显。
秦宜宁这厢端了脚凳来服侍孙氏上了第二辆蓝幄朱轮车,自己也跳了上去,将金妈妈和冰糖也拉上了车,便拉着孙氏的手低声劝道:“咱们坐在一处更自在一些。”
孙氏苦笑了一下:“这你便看得出了,人啊,都是眼睛长在头顶,捧高踩低的事随处可见。”
市井中生存的秦宜宁自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在强迫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变得强大。如今见孙氏如此低落,就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的劝说了几句。
车队缓缓往南门行驶,到了城外,就见皇后銮驾和其他受邀的七家贵妇女眷们都已到了,基本也是每家三四两马车的样子。
皇后銮驾在头,八家女眷合并的队伍加上随行的仆妇和侍卫,那队伍瞧着绵延不觉,声势浩大,气派非常。皇后最是将就华贵气派。吩咐启程时,便有礼乐奏响。随即就有宫中的侍卫一路往后跑来,站在车队的外头,每隔一丈远便站定一个。
秦宜宁撩窗帘往外看,田野一片新绿,官道上坑洼处早已被人填平,再加上这浩浩荡荡的队伍。
若是青天盟要杀妖后,这倒是个好机会,说不定还能一锅灭了京中八大户家里的女眷封君呢。
只是这一次出行并未遇到刺客,一切都很顺利。
因为皇后要出行,皇上早已命人将通往常春山的一路上都检查过一番,路都修的平潭了。是以只刚到晌午,车队就缓缓停下了。
穿了铁灰色太监常服的小内侍若干人从前头小跑过来,告诉各家妇人们下车。
秦宜宁扶着孙氏下了马车,看向面前一片绿意的青山和路两旁错落有致的桃树林子,便觉得呼吸之间都清爽起来。
“这就到了吗?”秦宜宁问身旁的内侍。
内侍笑道:“回小姐的话,皇后娘娘说,这里空气清新,景色宜人,打算一路徒步走上山去,一是方便看景儿,二也是个野趣儿,是以叫各家夫人小姐陪伴一同步行。”
秦宜宁便笑着点头:“娘娘真是好雅兴。”
她话音落下,身后便有人也符合:“此处景色如此优美,也只有娘娘能得皇上如此恩宠了。”
“是啊,娘娘得天独厚,盛宠不衰,真是叫人羡慕。”
秦宜宁不认得周围的贵妇,便也不插嘴。
倒是孙氏,因自小环境使然,此时应酬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孙氏便指着一位穿了枚红色妆花褙子的四旬妇人道:“这位是安国公府的李夫人。”
“李夫人安好。”秦宜宁翩然行礼。
安国公夫人便笑着点头,拉过身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道:“这是我的小女儿妍妍。”
李妍妍笑盈盈的上前来与秦宜宁屈膝福礼,秦宜宁与她拉着手还礼。
“姐姐安好。”
“秦妹妹好。早就听说秦妹妹美貌倾城,如今见了,就连姐姐都禁不住想多看几眼。”李妍妍笑颜如花的挽着秦宜宁的手臂。
而一旁与老太君寒暄的其他贵妇,见孙氏带着秦宜宁与安国公府的女眷攀谈起来,这才像是找准方向一般,到了近前来寒暄。
孙氏就不卑不亢的带着秦宜宁认识了许多人。
秦宜宁记忆力极佳,只打个招呼便将人记在心里,现今日到场的最低的也是侯爵,唯一一个没有爵位的,也是曹国舅的夫人,皇后的嫂子。
钱氏秦宜宁和孙氏自然是记得的。还记得去年,秦宜宁奉谕旨入宫,竟遇到了曹国舅带着夫人和儿子正在皇后处。曹国舅之子,也就是皇后的侄儿,竟对她当面调戏,若不是她反应机敏,当场就哭的梨花带雨,让皇帝自知理亏有所忌惮,恐怕她都要嫁到曹家去了。
如今再见曹国舅夫人,秦宜宁心内微妙的很,面上却只做忘了有这个人,礼数周全了一番。
皇后看着秦宜宁,便想起逄枭在皇帝面前的无礼和皇帝的退让,不禁轻哼了一声,懒洋洋的道:“走吧,赶着到了园子也要宴。”
众人齐齐应是,女眷们就相互挽着手说笑着,众星拱月一般簇拥在皇后身边,沿着缓坡往山上而去。
春光正好,新绿延绵,清新的空气之中带着淡淡的花香,远近鸟语虫鸣,景致怡人,令人心旷神怡。? 八?一中?文 ?.㈠㈠1?Z㈧W?.㈧
女眷们养在深闺,平日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便人人家中都有园子,可人工穿凿而成的景色与这等野趣儿自是不同。
何况越是沿着缓坡向上,珍花异草种类越加繁多,加之陪同皇后出行的荣耀和自豪感,即便是老太君这等平日逛个花园都要坐轿子的,这会子走路也都觉得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听闻皇后到来,早已有看守园子的内侍迎了下来,到近前行了礼便要给皇后一行引路。
“皇后娘娘,这边儿请。”
皇后素手轻拢云鬓,红唇微翘,慵懒的道:“这里不用你伺候,别扰了本宫的兴致。”
皇后的厉害名扬上下,内侍哪里敢有异议,就只能行礼退后,忐忑的缀在女眷们的身后,与侍卫们走在一处。
缓步慢行,一路赏景,老太君等贵妇们都簇拥在皇后身侧,走的气喘连连还不忘了将这一处的风景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又接连称赞皇后盛宠天下仅有,直将皇后得意的满面春光,不吝笑语。
秦宜宁扶着气喘吁吁的孙氏走在队伍的最后,并不巴结逢迎皇后,就只欣赏景色,低声与孙氏道:“母亲,您怎么样?累了吗?”
“还好,到底是你的身体底子好,我这些年可真是闲的废了。”孙氏喘着气摆手笑着。
秦宜宁莞尔道:“回头母亲每日清早跟着我绕着花园走两圈,身子一准儿越来越好。”
孙氏听的摇头失笑,抬眸,正瞧见不远处一片繁密的桃林,禁不住赞叹的道:“瞧瞧那一处的桃花儿,真是好看!”
秦宜宁与众人一般,都往前方看去。
只见一片浅淡的粉色暖云延绵开来,萝枝点妆、深浅相宜的一大片。
许是山上有地下暖泉的缘故,家中桃花刚结了花苞的,这里的桃花却已开的簇簇丛丛,半掩青空。
一行女眷沿着宛转在桃林中的小路一路向前,微风拂过,丝衣袂飞扬,花瓣纷飞,将每个人身上都染了几分清香。路旁听闻潺潺水声,垂眸看去,只见落花入水,清波逐红而去。
又行数十步,忽见簇新的粉墙黑瓦呈现于面前,墙后隐约可见檐牙雕琢,崭新的精致楼宇,让人感觉置身于仙山。
“哎呀呀,多久没有见过如此美的桃花了。”
“是啊,若非皇后娘娘垂爱,臣妇等也着实无缘见这等仙境一般的景色。”
“也只有皇后娘娘这般国色天香才配得上拥有这样一座仙宫。”
……
女眷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人人都不大声,也没人故意去与皇后搭话,可声音却都掐大好处的让皇后听的清楚。
走在前头的皇后嫣然一笑,得意的举步向前,逶迤而行的女眷们继续小声赞叹着跟随在后。
而缀行在后头负责引路的小内侍,早已经面色惨白。
又过数十步来到门前,女眷们赞叹着仰头往匾额看去,却看到黑漆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宁苑”二字。
皇后一怔,斜睨身旁宫人:“本宫的常春园几时改了名字了?怎么本宫不知道。”
众人也在纳闷,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内侍哭丧着脸快步上前来跪下磕头道:“回皇后娘娘,此处并非常春园,才刚,才刚走岔路了。”
女眷们惊讶的很,也都停止了交谈。
皇后柳眉紧蹙,冷冷道:“什么?走了这半晌,这处竟不是常春园?怎么本宫不记得常春山上又多出这么个地方来!”
小内侍跪在地上瑟瑟抖。才刚他就要引路,可皇后不让他在近前伺候啊!
皇后也略有些尴尬。
她是皇后,自然日日要陪王伴驾,只有极少的机会偶尔随皇帝出宫,省亲或出游都不是容易的事。
常春园皇帝虽赐给了她,可她到底也是去年来泡过一次温泉而已,当时一群人跟着,自然用不着她一个皇后来记路。如今上了山理所当然只以为山上仅有自己的常春园在,想不到这一路欣赏的景色,竟然都是别人家园子的。
“狗奴才,你怎么伺候的!”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一脚踹在内侍肩头,将人踹的就地滚了一圈。
那内侍唬的连连磕头,“皇后饶命,皇后饶命!”
皇后不耐烦的抿着红唇,想着身后到底还带着一群人,不能失了国母的身份,就只能压着火气,慵懒的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左右也是出来游玩的,既然走错了路,那便走回去就是了。”
“皇后娘娘说的是,此处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一路说说笑笑的走路也觉畅快。”国舅夫人笑道。
众人闻言立即附和,尴尬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那内侍连忙爬起来在前头引路。
皇后心情好了一些,在一群贵妇的簇拥之下又沿着桃林的路返回,往另外一条略微宽敞的青石路走去。
皇后这才现,方才走的桃林那一条道,地上都是新开辟的土路,这里的青石砖路才是原本通往常春园的老路。
只是,皇后的好心情和众贵妇的赞叹声,都随着沿途向前而淡了下去。
有方才那仙宫一般的景色珠玉在前,此处通往常春园的路就显得乏善可陈了,路旁的几株海棠开的倒是还好,到底不如仙宫一般的“宁苑”令人震撼。
而贵妇们夸赞奉承的话方才都说了一路,面对这干巴巴的景儿,也只能昧着良心撤出什么“古朴”“清雅”之类的词来。
皇后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直到了常春园门前,皇后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方才的宁苑粉墙崭新,朱门华丽,院中的建筑都可看得到是崭新的。
而常春园的红墙半旧,门扉敞开,内侍跪地相迎,气派是有,但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的半旧院落和乏善可陈的园子,着实是让皇后心里深深的厌恶。
皇后拧着眉低声斥道:“你们是怎么预备接驾的!刚才那园子到底哪冒出来的!”
皇后声音虽低,可后头的人距离不远,都听的清清楚楚。
看园子的内侍是曹国丈特意关照过的,见皇后询问,忙上前来低声道:“回娘娘的话,那园子是国丈先前吩咐人修的,园子的主人来头很大,国丈说了请娘娘不要理会那里便是。”
皇后咬牙切齿,有怒不能,最后只挤出一句:“也不怕越制!”
说着就率先迈过了门槛。
女眷们见皇后不悦,都收敛心神跟了进去,说话都不敢再大声,生怕触怒了正尴尬中的皇后。
知道皇后今日要游幸常春园,内侍们早已在后院中一处雅致所在摆下了宴席。八?一中?文 ≥.≈≈1≤Z=W≈.≈
皇后端坐位,看着这一处被海棠花丛围绕起来鸟语花香的院落,心情舒缓了一些,面上也带出几分笑容来。
众人见皇后面色晴霁,也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
皇后便端起了酒盏,戴着纯金护甲涂了鲜红蔻丹的手莹白如玉,与金色酒盏呼应着,衬着她正红的锦绣大袖外袍,显得格外雍容华贵。
见皇后要致辞,众人目光便都虔诚的投向位。
皇后很是享受众星捧月的场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咱们大燕与大周和谈成功,往后天下太平,皇上与本宫都甚是欣慰,今日邀请诸位同游常春园,一则……”
“嘣——叭——”
烟花蹿升,在空中炸开的声音忽的震荡山中,盖住了皇后的话音。
众人猛然往声源处方向看去。
只见宁苑方向,五彩缤纷的烟花接二连三的窜上天空,绽放璀璨的颜色。即便是在白日里,那红的、绿的、黄的烟花,也十分的耀眼夺目,且那放烟花的人并不吝啬,烟花竟是泉水喷涌一般,几息之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烟花鸣响、爆开的声音回荡着,称不上震耳欲聋,却也震动心弦。
此时,莫说是皇后讲话,就是皇后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众人也听不清!
而烟花虽不至于多稀罕,平日也是不常见的,更何况是这种一放就有百花盛开之势的,平日更不多见。女眷们看的目不暇接,欢欣不已,竟将皇后要讲话的事都忘在一边。
皇后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想怒,声音却被烟花盖住。
方才走错地儿,后被别人的园子比下了自己的园子,现在讲话又被打断,她哪里还能忍得住火气!
那烟花连放一炷香时间才停下,众人连呼吸间都闻得到一股子硝烟味儿。
回过身来,看到主位上脸色漆黑的皇后,女眷们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怕是黄历不好,否则皇后怎会屡次跌份儿?
皇后叫过看守常春园的内侍,沉着脸低声道:“去,告诉宁苑的人,就说本宫要借用他们的园子开宴会,让里头的人离开,稍后本宫就要带着人过去。”
内侍低声道:“回娘娘,国丈说了,那园子的主人有来头,请您不要去招惹。”
皇后眼睛一厉:“笑话!本宫父亲修的园子,本宫为何不能用?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皇上的,本宫又是皇后,借咱们大燕土地上的一个园子开个宴会的权力本宫还没有吗?”
“可是国丈说,一定不要招惹……”
“放肆!你若不去,本宫砍了你的狗头!”
眼见皇后果真动了怒,内侍不敢再多言,只能小跑着的去隔壁宁苑借园子。
皇后这才似笑非笑的抬着下巴对院中女眷们道:“怎么样,烟花好看吗?”
女眷们不敢做声,纷纷垂头。
皇后哼了一声,懒洋洋的道:“本宫已经吩咐人去借用那一处园子了。不是有人说那里美的仙宫一样儿吗?待会儿咱们就在仙宫里开宴。”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能游幸那园子,也是那园子的造化。”
“是啊,常春园清新雅致,臣妇们能在此处陪伴娘娘,就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
妇人们再度迎合起来,说的皇后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眼角余光见那内侍回来了,皇后便站起身,施施然理了理裙摆,“咱们走吧,那边儿……”
“娘娘。”内侍见皇后起身打算走,都快哭出来了:“那园子的人说,不借。”
“不借!?”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内侍唬的扑通一声跪下了,“是,奴婢到了那边就被拦在门口,那边看门的说他们主人说了,园子谁也不借。”
“你没有说明是本宫要借用他们的园子?”
“回娘娘,奴婢说了,可他们就是不借。”
“大胆!”
皇后终于忍无可忍,愤然拂落桌上的碗碟,碎瓷声响,酒菜撒了满地,唬的女眷们都站起身。
如此情景,莫说是皇后,就是个寻常贵妇,连番丢脸,面子里子也都挂不住了。
皇后怒极,举步便走:“你们都跟着本宫来!本宫倒要看看,那宁苑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脸面,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连开口借个园子都借不来!今儿个本宫还就要带着你们去宁苑逛一逛!”
盛怒之下的皇后,就算国舅夫人都不敢劝,曹雨晴更是从跟来后就一言不。其余的贵妇就更没有说话的勇气。
是以皇后要去,众人也就只能跟随。
一众女眷浩浩荡荡的出了常春园大门,沿着青石砖路往前走,见到那仙山一般的桃林再转弯,直奔着宁苑簇新的朱门而去。
说来容易,可是妇人们平日里就少运动,加之除了秦宜宁之外各个都缠足,三寸金莲走山路,还走了这么久,如老太君这般的都已靠着两旁下人搀扶着才勉强跟得上,在皇后面前谁也不敢叫苦,就只能忍着。
众人来到宁苑门前,皇后冷冷一抬下巴:“去,给本宫砸门!”
内侍忙应是。
谁知手还没碰到门板,那朱门就被拉开了。
一个身着深蓝色褂子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外头一群珠光宝气的女眷,拧眉问:“众位夫人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内侍抬着下巴,侧身让门子看清皇后的模样,道:“你可看清楚,这位可是咱们的大燕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要游幸你们的园子那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你还不开门?!”
门子看了一眼皇后,又看看皇后身后的众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道:“才刚我的话都说清楚了。我们主人说了,园子不借人。”
皇后原想着自己都亲自来了,就没有什么借不来的。
谁知她带着人奔过来,竟当面被拒绝!
皇后的脸都被踩到了谷底,终于忍无可忍,尖声怒道:“放肆!本宫是一国之母,难道借用个院子还借不来?!来人,将宁苑中人都给本宫抓出来!本宫定要回了皇上,让皇上派兵踏平这个破院子!”
“谁要踏平我的园子?”
忽然,院内传来个低沉慵懒的声音。
秦宜宁闻声猛然抬头,正看到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白玉带扣,头戴紫金冠,长眉凤目器宇轩昂的逄枭率人走出院门。
逄枭负手站在面前,睥睨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像在看一件死物:“借东西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旁人不借,皇后还要强抢不成?”
女眷们大多没有见过逄枭,只觉这年轻人生的当真是俊俏,五官精致深刻,修长入鬓的剑眉下压着一双凤眸,不经意瞧谁一眼都让谁心内砰然,偏这人生的虽俊,身材却高挑健硕,气势凛然凌人,让人只看一眼就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冒犯。八一 ≠.=1ZW.
这位敢与皇后当面如此强硬,就不怕日后皇后报复?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皇后俏脸却已变的苍白,原来父亲不让她招惹的,竟是这个煞胚!
莫说是她,就是当日午门前,皇帝在逄枭面前是如何卑躬屈膝她是亲眼所见的,皇后此时就算满肚子愤恼也不敢作,只能干笑了两声,道:
“忠顺亲王真是说笑了,本宫不过是气话,哪里会做强抢之事,何况本宫身为国母,自然是要以德服人,做妇人之表率,忠顺亲王怕是对本宫有所误解了。”
忠顺亲王?
女眷们惊愕的看向逄枭。
想不到这人竟是大周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胚!
看过逄枭,所有女眷又都下意识去看秦宜宁。
和谈后京都城中他们二人的传言便没断过,加之逄枭当日午门前的壮举和宣言,女眷们哪里有不好奇的?
尤其是老太君、二夫人和七小姐。她们想象中这人必定是茹毛饮血,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雄壮如牛,说话声如洪钟,厉眼睛就能将人剁碎喂狗的一个北方大汉。谁知道这位竟是如此丰神俊朗的人物!
七小姐只顾痴痴地望着逄枭,已看呆了。
秦宜宁则蹙眉瞪了他一眼。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虽说两国已经和谈,可他到底是个别国的王爷,如此高调的与皇后对上,就不怕惹来是非。
逄枭被秦宜宁瞪的心情舒畅,莞尔一笑,“既然皇后并无此意,那便罢了。”
皇后尴尬的面色涨红,这话叫她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何去接?难道她现在要带着这群人再转身走回去?
逄枭又看了秦宜宁一眼,笑着续道:“不过皇后带着人既已经来了,本王也不好将客拒之门外?不如皇后与众位进来一游吧。”
皇后闻言,骤的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王爷相邀,本宫自不好推拒。”
逄枭便侧身一步,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再不理会皇后,带着虎子以及随行之人进了院中。
皇后咬了咬牙,便也在内侍的服侍之下进了院门,女眷们自然跟随在皇后身后一路漫行。
待进了门后,众人才明白什么叫春花烂漫、花木扶疏,什么叫真正的宛若仙宫、不似人间。
园中奇花异草不说,就连常见的桃花、杏花等也栽种的错落有致、远远看去深红浅匀如云的一片。雕廊楼宇下竹帘压着淡绿轻纱,掩映在花木中,几只仙鹤嬉戏对舞,更为院落增了几分仙气。
皇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进了这个院子,自己的脸面真是生生被踩碎在脚下了。
与宁苑相比,常春园根本入不得眼,亏得她先前还一路得意洋洋的听奉承。
她真不明白父亲为何造了这一处别致的院落,不进上,却给了逄枭这种人!
楼前一丈宽两射长的廊下,已有下人摆放好桌椅,上了茶点。
逄枭施施然坐在主位,皇后便只能咬牙坐在下手,其余八家的女眷自以各家高低远近排列相坐。
而与逄枭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秦家老太君,便被推在了皇后对面的区域。
老太君坐在最前,随后是孙氏和二夫人,再后是秦宜宁和七小姐。
逄枭慵懒的自斟自饮,根本没有理会在座女流之辈的意思,偏皇后又是客人,不能越俎代庖。
皇后这才感觉到,答应进来一游,她也是自取其辱!
逄枭分明是借此机会当众打她的脸,偏偏她不能奈何!
多少年了,皇后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若是皇帝在,她早就扑进他怀里撒娇哭诉了,此时也只能生生忍住。
而逄枭这般怠慢皇后的肆意姿态,除了皇后自家人外,旁人瞧着却都心里暗爽。
这些勋贵之家的女眷,表面上对皇后毕恭毕敬,甚至逢迎奉承,暗地里谁不骂她一声乱国妖后?
平日仗着皇帝撑腰,妖后祸害了多少忠臣!若没有这个妖精,大燕朝也落不到今日的地步!
众位女眷此时再去看传闻中杀人饮血的逄小王爷,就觉得顺眼的多了,何况他还是一位罕见的美男子。
“雅座无趣,众位夫人小姐可以随意。”逄枭眼看着这些人都干坐着,就随手挥了挥。
皇后的脸色那样难看,这会子哪里有人赶去逛园子?她们虽不喜皇后,却不能不畏惧皇后吹枕头风的本事。
逄枭见无人敢动,皇后又阴沉着脸满面委屈,禁不住好笑的道:“既然众位都不愿游玩,那就罢了,正巧趁着大燕朝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在,你们就给本王做个见证。”
皇后等人都看向了逄枭。
秦宜宁眉心跳了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逄枭这厢已笑着道:“本王新得的这处园子,原本有个名字,叫‘绘春园’。你们可知道本王为何将它改称为‘宁苑’吗?”
因女儿家闺名不能外传,即便同为女眷,在场大多数人也都只知道对方姓什么,族中排行第几,称呼时大多称呼张二小姐、王大夫人之类,也只有极为熟悉交好的才知道闺名。
是以逄枭此话,在场之人并不立即都懂。
但鉴于秦宜宁与逄枭之间的传言,众人也都猜出个大概。
“本王戎马疆场多年,手染鲜血无数,早已心若磐石,未成想也有为一女子魂牵梦绕之日,本王心悦的女子,闺名中有个‘宁’字。虽说他们家女儿是排宁字一辈,而且据说她初回家时,还有人说她不配入宗谱,不配叫这个名字。”
逄枭斜睨向老太君。
老太君已浑身冒汗,脸色涨红。
“但是本王心里,别人才都不配叫这个‘宁’字!本王将绘春园改为宁苑,一则取她闺名,二则取宁字之意,就将此园当着你们的面儿赠与她。本王许她一世安宁,静好岁月,你们都是本王的见证。”
逄枭走到秦宜宁面前,负手俯身去看秦宜宁已经涨红的脸,轻笑道:“这园子赠与你也不为别的,只送你清玩,博美人一笑罢了。宜姐儿,你可喜欢?”
秦宜宁坐在玫瑰椅上,逄枭弯腰凑近了看她,二人的面颊距离很近,她几乎能闻得到独属于他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她的心跳忽的漏了一拍,随即便是一阵砰然狂跳,红霞染上双颊,一双明眸更因羞恼漾了一层水雾。
这人可真是……
秦宜宁已快分不清自己对逄枭的感受,恼他狂妄直接的做法,可心内却禁不住一阵阵的悸动。
只是,若真的当众收了这园子,莫说是否得罪妖后,就是父亲那里,也会被皇帝猜度怀疑通敌叛国。
她没有资格决定自己是否要与逄枭绑定在一起,因为她的身后是整个秦家的命运。
此时秦宜宁忽然觉得,逄枭若不是大周人,若他们两国若不是这样的关系,再或者,若她不是秦家的女儿,逄枭也不是逄中正的儿子,就好了。
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太多。
逄枭不愿放过她每一个细小的情绪,一直仔细注视着她,她红透的脸颊和盈盈水眸分明透露了她已经心动的情绪,可渐渐暗淡的眼神和不自禁抿起的粉唇,也表达出她的无奈和妥协。
逄枭立即就明白了秦宜宁的顾虑。
果然,秦宜宁站起身,仰视着逄枭义正言辞的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我与逄小王爷又无瓜葛,不能平白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还请逄小王爷收回成命。”
如此强硬的拒绝,让女眷们从方才梦幻一般的宣言之中收回神来,有了解国事脑子清楚的妇人便已明白了秦宜宁此番的意思。
当然,也有人暗骂秦宜宁不知好歹。
逄小王爷那是什么人?肯赏脸对个女子这般殷勤,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秦宜宁竟还敢当面强硬的拒绝,还说出“和你无瓜葛”这种伤人的话来,她就不怕逄小王爷一怒之下将她宰了?
场面凝寂,就在孙氏担忧的站起身,生怕逄枭会一怒之下拧断秦宜宁的脖子时,逄枭却是噗嗤一笑。
“你还是瞧不上我啊,我的自尊都快被你伤没了。”竟是不再自称本王。
“王爷请慎言。”秦宜宁蹙眉:“方才的话,王爷想必已经听明白了。我与王爷本不是一路人,还请王爷自重。”
“不是一路人不打紧,我走你的路就是了,我瞧你顺眼,想讨好你,这都是我自个儿的事,与你无关。”
秦宜宁杏眼圆瞠,想不到这人居然如此厚脸皮,这种话也敢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
“宜姐儿,你不喜欢的,我绝不会逼迫你,你想想,我从前何曾强迫过你?”
秦宜宁一想到那个强迫之下的吻,脸上腾的涨红,恨不能啐这厚脸皮的家伙一口。
逄枭却毫无所觉,继续笑着道:“这园子也就是逗你一笑。往后你若不想要的,我一定不会强迫你,不过这次你就委屈委屈,今儿一早我已将此处的地契和房契都签在你的名下了,想必等你回府,你手下的大掌柜就会将东西送给你。”
“你……”秦宜宁目瞪口呆。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逄枭为了看清她的表情,再度躬身屈就她的身高,一面察言观色,一面放软了语气哄她:“别动气,好不好?往后我不这样了,就这一次。”
秦宜宁看着这样好言好语和她说话的逄枭,已很难将他和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煞胚联系起来。
也正因为他是那般铁血霸道的人物,在她面前的柔软,才更让她动容。
逄枭这种事先弄好地契房契强塞给她的做法,为她和父亲洗清了大部分嫌疑,还为她背了黑锅。
明明承受好处的是她,外人却都会骂他强迫她。
秦宜宁眼神复杂的看着逄枭,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逄枭却是笑了起来,只觉得她的模样就像雪白二白,连两个兔耳朵都耷拉了,让他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但他知道,他言语的高调宣言,已达到为她震慑某些人的目的,若是做的过分,背后就该有人非议她了。
反正机会还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逄枭便转回位坐下。
秦宜宁也若有所思的坐回原位。
此时的皇后,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皇帝是宠爱她,可是皇帝对她却从没有如此温柔小意的宠溺。
且皇帝是个跟她爹差不多年岁的老头子,忠顺亲王却是个如此俊朗不凡的英伟男子。
皇帝前脚赏给她常春园,秦宜宁后脚就得了个比常春园还好的宁苑。
若秦宜宁是狐媚勾引了忠顺亲王也就罢了,可现在傻子都看得出来,秦宜宁与忠顺亲王之间的关系,忠顺亲王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比男人,比体面,皇后已输得一败涂地,就是她引以为傲颇有自信的美貌,在春花初绽一般的秦宜宁面前也弱了几分。
皇后暗自咬牙,憋了满肚子的气却无法作。
逄枭这时已站起身,“诸位随意。本王还有事,少陪了。”说罢理也不理皇后,只是对秦宜宁笑了一下,就带着虎子离开了。
守园子的管事进来给秦宜宁行了礼。
“主子,王爷吩咐往后小人就听您的吩咐,小人给主子磕头。”
得,才刚皇后跳着脚要借来开宴用的园子,如今已经是秦宜宁的了!
女眷们再看秦宜宁和皇后时,眼神都很微妙。
秦宜宁觉得逄枭给了她个烫手山芋。可事已至此,既然不能推辞,她也不是担不起事的人,何况皇后铁青的脸色着实取悦了她。
秦宜宁便笑着道:“起来吧。”又看向皇后,恭敬的行了礼,“一切都听娘娘的吩咐。”
皇后死死地瞪着秦宜宁那张漂亮到让她忿恨的年轻脸庞,半晌方从牙缝挤出一句:“回宫!”
愤然起身,转身就走。
曹雨晴和曹国舅夫人连忙追了上去。
别家女眷们没吃到宴,白白的走了这么多的山路,却也不敢多留,只能紧跟着皇后的步伐快步离开。
倒是秦宜宁安然的目送皇后离开,大方的坐回原味,斟了一杯酒,浅酌一口。
老太君、孙氏,二夫人和七小姐都没走,因为在皇后眼里他们都是秦宜宁一伙的,何况老太君现在已经不知该如何对待秦宜宁。
思虑了半晌,老太君忽然眼冒精光的问:“宜姐儿,你与逄小王爷到底什么关系?你此番去奚华城,陪的是逄小王爷?”
老太君话一出口,便引得二夫人眉头紧锁。
七小姐更是满脸通红的低下了头。
孙氏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这话是老太君该与你孙女说的吗!亏你还是个做祖母的!”
“我怎么祖母与你什么相干?你养出的好女儿,未出阁就做这等龌龊事,大庭广众之下勾引男人,还叫京中这么多人看了去,我身为一家的老封君,难道问问也有错?”
“你!”孙氏大怒的恨不能去撕烂老太君那张嘴:“你说话要讲良心,当初和谈之事到底也不是宜姐儿自己要去奚华城的,人是怎么去的,老太君心知肚明!早知老太君如今要这般诋毁我的女儿,当初我就不该让宜姐儿为了什么秦家人的安危而遵旨,国家大义,那么多爷们儿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我女儿去牺牲参加什么和谈!
“闹到如今,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家,却要被人说三道四,就连你这个亲祖母都不肯放过她,你自个儿拍拍良心,事做的地道吗?是,您问的没错,老太君多厉害啊,老太君生的出秦蒙那样的好儿子,又怎么会有错?错的是我们!当初就该直接抗旨!拉着你们秦家人去陪葬!!”
“好个孙氏!如此伶牙俐齿的诋毁婆母,我一定要开祠堂休了你!”
“你早就想休了我!当初你办不到,现在你再试试!我如今已是一品诰命,秦家的外头还立着我的贞节牌坊呢,你休我,做梦!”
“你这个不孝的贱人!”
……
老太君和孙氏就这般当面骂了起来。
二夫人和七小姐都被这场面惊到了,一时连撕罗拉架都忘了。
倒是秦宜宁镇定的多,她拉着孙氏退开几步,笑着扶她坐下,端了一碗茶水给孙氏道:“母亲息怒。老太君是我的好祖母,这么说孙女的,我也是第一次见,我还要多谢老太君的言传身教呢,母亲就不要动气了。”
秦宜宁想开了。
有了孙氏枭之事的争端,他们祖孙彻底撕破了脸,秦宜宁也再不对老太君报希望了,是以此时说话不留情面。
老太君哼了一声,“问你什么,你回答便是,我做祖母的为了一家子姑娘的未来,也会给你谋划一番。你也不要不识抬举!”
“多谢老太君好意,不过我倒是觉得,老太君该不会是看到了忠顺亲王身上的‘商机’,想将孙女卖个好价为秦家谋取更大的利益吧?”
老太君气的七窍生烟,点指着秦宜宁怒骂道:“你这有爹生没娘教的野丫头!你不要得意忘形!逄小王爷两句好话你就找不着北了?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离开了秦家,逄小王爷能多看你一眼?”
“谁如此大的口气,竟也能做本王的主了?”凉亭外,虎子撩起了竹帘。
逄枭已换了一身深蓝色劲装,头高高束成一束垂在背后,与方才的俊逸矜贵相比,如今的他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刃。
老太君见逄枭来了,惊愕的站起身,一句话都接不上。
逄枭则是仔细打量了老太君一番,笑着道:“看来传言属实,你的确对宜姐儿不好。”
只一句寻常的陈述,就已让老太君脸色煞白。
她是惧怕逄枭的。不只因逄枭那能令小儿止哭的煞名,更因为当年秦槐远用计除掉逄中正的过去在。老太君之所以不相信秦宜宁会得逄枭的青眼,也有此一层缘由。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不相信逄枭会不在意当年之事。若报复起来,他们秦家哪里能受得住?如今的情况,就是皇帝在逄枭面前都要低上一头,何况他们秦家?
老太君这些年养尊处优,秦槐远又极为孝顺,很少拿事来烦扰她,是以多年不经大事的老太君,此时直面眼神锐利仿佛随时都能吃人的逄枭,就像是被猛虎顶上的猎物,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已是唬的浑身抖,头脑晕眩,话也说不出了。
逄枭冷哼了一声,到底因为老太君是秦宜宁的祖母,也没继续吓她,万一真吓死了秦宜宁回去也不好交代。
逄枭一摆手,虎子立即会意,从外头引来个年轻貌美的婢女。
那婢女十六、七的模样,生的水葱儿一般,身形清瘦,模样标致,一双眼格外明亮。
“奴婢们给姑娘请安。”婢女跪下行礼。
逄枭道:“这是寄云,往后让她跟着伺候你。”
“多谢王爷好意,我身边伺候的人足够了,不需再添一个。”
“月钱我出,她有些功夫在身上,能护着你,帮你做事,听话,不准拒绝!”
秦宜宁拧眉抿唇,他还是如此霸道。
逄枭见她似乎不开心,意识到方才他的话说的太过强硬,连忙补救:“我是为你好,往后谁敢欺负你,你不必忍耐,能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动嘴,免得费神,生气了就叫寄云去弄死了完事,别客气。”
“你……”秦宜宁惊愕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逄枭似看得出秦宜宁的顾虑,食指轻点了一下她精致的下巴,凑近了她道:“你记着,你就是将天捅破个窟窿,我也能给你顶住。”
秦宜宁连连后退,躲开了逄枭的指头,也躲开了他身边仿佛骤然变热的温度。
老太君和二夫人、七小姐早都看呆了。
谁也想不到,逄枭竟会对秦宜宁这般纵容。
老太君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二夫人一把拉住了手。
二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并不似三太太那般会讨巧讨好老太君,老太君对她也并不是很喜欢。可是二夫人对老太君的那一握,着实让老太君心里激灵一凛。
是了。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不能惹怒这个煞胚,否则以他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性子,他们是否能够回得了家还在两说。
逄枭回身吩咐:“去告诉下头,预备车马,本王亲自送秦小姐和安平侯夫人回府。”
“是。”虎子立即行礼下去准备。
逄枭便回头看看老太君,笑道:“至于你们,自便吧。”
说罢也不等老太君几个反应,就负手先撩帘而去。
秦宜宁扶着孙氏,身后跟着已被惊呆的金妈妈和忍笑忍得快要内伤的冰糖,一路离开了院门,走上桃花漫天的小路。
逄枭走在前头,身材高大挺拔,行走时气势凛然,仿若下山的猛虎,让人不容小觑。
这样一个对外人称得上威胁的人,在她的面前却素来小意迎合,且将姿态放的极低。其实若逄枭真的想要她,她相信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大燕朝皇帝将她打包送去,可逄枭并未这么做,还宁可抹黑自己也要在旁人面前给她撑门面,还几次三番那般对她纵容。
秦宜宁不是铁石心肠,哪里会没有动容?
虽然她不喜逄枭高调的做法,可那份心意她是感受到了的。
秦宜宁看着他的背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
而逄枭却似有所感,回头看来,正对上秦宜宁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视线相对,逄枭看似丝毫没有在意的转回头继续下山。可他加的心跳却出卖了他如今的紧张和兴奋.
那样的眼神,秦宜宁对她,应该也是有感觉的吧?
孙氏被女儿搀扶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剩下叹息。
而老太君等人,早已被虎子命人隔在了后头。不让他们靠近秦宜宁身旁。摆明了逄枭方才说的请他们自便并不是儿戏。
老太君这厢眉头拧紧成疙瘩,只觉得几辈子人的老脸她都给丢尽了。
就算她不喜欢秦宜宁,觉得秦宜宁太过聪慧难以摆弄,可到底秦宜宁也是他们秦家的女儿,这个逄小王爷对秦宜宁的宽纵和对旁人的无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强烈的反差,让老太君不得不提防着。
别的不说,那个叫寄云的婢女是不能留的。
老太君一路走一路想,等上了马车才意识到自己与二夫人、七小姐以及秦嬷嬷等人,都被逄枭和秦宜宁给远远地抛下了。
撩起车床窗上的蓝色锦绣窗帘,竟看到逄枭带着十几个人骑马跟随在秦宜宁和孙氏共乘的马车周围。就连刚才那个叫寄云的婢女都在骑马,且英姿飒爽,果真是个练家子!
老太君气的头嗡嗡的响,狠狠的道:“咱们慢点,让他们先走,让他们且得意去,我看他们未来如何收场!”
“是。”车夫听命放缓了度。
而前头正与孙氏同乘马车的秦宜宁,则是紧紧抿着唇。
这人太过霸道,做事根本不经过她的同意。幸而他常年在大周,若是多留大燕,她还不被气死?
虽是如此赌气的想着,可秦宜宁眼眸中的笑意和温柔却如何都藏不住,让孙氏看的暗自心惊。
如此看来,连秦槐远都没有明摆着反对,逄枭还对秦宜宁如此高调的表了白,往后,她真的要有个煞胚女婿?
马车一路在逄枭的护送下回到了秦家,着实将满府的人都惊动了。
而同一时间,皇后已气冲冲的叫了曹国丈到自己的銮驾跟前,屏退宫人严厉的问道:“那个园子怎么回事,父亲建了园子也不告诉本宫一声,给了谁更是不肯说,父亲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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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丈被女儿质问,也并不恼,只沉声道:“此事还要多劳皇后娘娘照应。八一中文 .”
皇后虽是在气头上,可也知道自家父亲的厉害,并不敢在曹国丈面前太使性子,紧锁眉头的道:“父亲说说,您送忠顺亲王一座园子做什么?”
曹国丈摇头道:“此园臣原本是给了另一个人,也是到今日才知道,这园子被转赠给了忠顺亲王。臣也正要去问此人。”
“哦?是什么人有资格享用如此别致的园子?”皇后原本只是懒洋洋随口一问,待到话一出口。立即就明白了过来,倾身压低声音道:“是给了她?”
曹国丈点点头,道:“只是臣想不到,鞑靼的堂堂公主,竟然会主动巴结姓逄的。”
皇后抿着嫣唇,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此事这般可不妙。鞑靼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阿娜日也不是什么善类,她身边带着的那个叫思勤的,本宫看着更是个狡诈奸猾之辈,咱们与他们的合作本是天大的秘密,这事决不能让皇上知晓。否则本宫与父亲都不会有好下场,万一阿娜日将此事透露给姓逄的,姓逄的岂不是拿住了咱们的把柄?”
“臣也担心,不过皇后娘娘不必为此事烦心,臣自会去解决。鞑靼公主虽想制衡你我,可也不是那般容易的事。只是绘春园当初建造时大兴土木,虽臣并未出面,等闲人不会知道那园子是咱们家建的,也恐皇上会询问起来,还需皇后娘娘多多斡旋。”
“本宫自然知道厉害。父亲不必担忧。”
“是,皇后娘娘这样说,臣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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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这厢送秦宜宁和孙氏回到府门前,惊动了府中众人,秦槐远尚未回来,二老爷和三老爷却在家,众人得了消息都慌乱了手脚。
开玩笑,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没听说当日在午门前,就是皇上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吗。
煞胚登门,他们若是招待不周被抓了把柄,自家吃亏是小,若叫这位有了理由诋毁大燕引起战端那才事大。
只是,令众人松了口气的是逄枭根本就没进门,甚至连迎接出门的人理会都不曾。
从头至尾,逄枭的目光就只落在秦宜宁一人身上,恐怕秦家都有谁出门相迎也都没放在眼里,只温和的嘱咐秦宜宁:“好生保重,别委屈自己。”就策马扬鞭率人离开了。
秦宜宁着实无奈的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冰糖和寄云,只能道:“咱们先回去吧。寄云初来乍到,冰糖多告诉她一些府里的事。”
“是。”冰糖便对寄云亲切一笑。
众人纷纷回到各自院落,背后如何议论暂且不提。
孙氏回了兴宁园,却是坐立难安。
金妈妈眼看着孙氏像个脱落似的满地乱转,禁不住笑着道:“夫人是愁什么呢?”
“乳娘,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那个姓逄的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真喜欢咱们宜姐儿,大可以与皇上那里提亲明媒正娶去,他不提这事儿,却在人前如此高调。咱们宜姐儿小姑娘家的不懂得这些,可我做母亲的会不懂?我真怕宜姐儿会吃亏啊!”
孙氏只要一想到逄枭的容貌气势,以及今日看到秦宜宁那绯红的脸颊,就觉得心慌不已。
金妈妈扶着孙氏在一旁的雕花高背圈椅坐下,端了白瓷茶碗双手奉上,安抚道:“夫人不要多想,此事也并非咱们多想就能解决的。依奴婢看,四小姐是个心理有数的,老爷也不是糊涂人,此事全依着老爷和四小姐便是了。”
“可是逄小王爷毕竟杀人如麻……”
“生在乱世,若是跟了个熊包才是委屈了咱们四小姐呢。奴婢瞧着四小姐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厉害人物,若是真能得逄小王爷青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逄中正到底是因中了侯爷的离间计才被判磔刑的啊!”
“夫人,朝堂中事诡谲多端,当初北冀暴政扰民,北冀昏君又独断转正,说不定早就已经忌惮了逄将军,逄将军之死虽惨烈,看似是侯爷的离间计奏效,但其中也不乏北冀昏君的作为。这事儿奴婢都想得出,逄小王爷未必想不出。何况既然逄小王爷肯与咱们家四小姐亲近,那就说明他不在意这些。”
孙氏点了点头,不安的将茶碗放下,指甲不规律的敲着桌面,许久才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亲近宜姐儿,想故意伤她来报父仇?”
“夫人想的太多了。”金妈妈笑道:“夫人是关心则乱,您说以逄小王爷的武功和本事,若是真想报仇,拼了全力冲进府中来杀人他做不做得到?”
孙氏听的全身一个激灵,一想那场面就觉浑身寒,但也不得不承认金妈妈的话。
“所以乳娘的意思,他许是真心的?”
“自古英雄难过什么关?”金妈妈笑道:“四小姐完全随了侯爷和夫人的优点长的,奴婢一个老婆子瞧着都喜欢,莫说逄小王爷那般的了。不说逄小王爷,就是太子殿下,看着咱们家四小姐还不是心动?女儿大了,一家女百家求也是有的,夫人就不要为了这个担忧了。总归侯爷是不会看着四小姐吃亏的。”
金妈妈的话,又夸奖了秦宜宁,又赞了孙氏和秦槐远,让孙氏听的心里极为熨帖,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只是一想到老太君那龌龊不讲理的样子,孙氏还是觉得憋屈。
没了靠山的孙氏,收敛行事本就是在强迫自己改掉过去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到底她也是委屈的,加之最近事情太多,老太君与妯娌的不善,头顶还压着个来历风光的小妾,又为了女儿的未来担心,几番夹攻之下,孙氏不过是去给老太君晨昏定省归来路上骤然不防淋了点雨,便病倒了,当夜就起烧来。
秦宜宁得了消息,唬的昭韵司送来的账册都掉在地上,忙叫秋露将她的账册收拾好,就拉上冰糖、松兰和寄云往兴宁园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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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赶到时,正看到大丫鬟采橘用红木托盘端着一个白瓷小碗从西厢房廊下的小火炉那走来,碗中盛的是深褐色的药汤,闻着便是一股子苦味。八一中文 =.≈≠1≥Z≥W≈.≤
见来人是秦宜宁,采橘忙屈膝道:“四姑娘来了,奴婢才刚给夫人熬了药。”
“夫人怎么样?请了大夫吗?是哪一位大夫?大夫怎么说的?”
见秦宜宁连珠炮似的问,可见是真的焦急,采橘不免感慨夫人到底是有福之人,柔声道:“侯爷吩咐人拿了他的帖子去请张太医来看的,说夫人是郁结于内加之淋雨染了风寒,虽看着凶险,只要退了热便无碍的。侯爷正在屋里呢,姑娘快进屋吧。”
二人说话之间已到了廊下。
许是听见说话声,采兰从屋内为二人打起了浅蓝的锦绣夹竹门帘,低声请秦宜宁进屋。
屋内的温度远比外头暖和很多。
秦宜宁绕过屏风,穿过日常宴息的侧间转了弯到了内室,便看到秦槐远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直裰,正搬了把交杌坐在床畔看书。金妈妈蹲坐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上守着孙氏。
孙氏额头上盖着一方冷帕子,穿了雪白的中衣躺浅绿色的锦缎被褥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睡的倒算是安稳。
看到孙氏如此,秦宜宁很是心疼。
压低了声音与秦槐远行了礼,就去了床畔低声询问金妈妈孙氏的情况。
待听了金妈妈说孙氏并无大碍,又让冰糖看过,再三确认后,秦宜宁才放下心,低声让秦槐远去外院书房住一夜,自己则是留下侍疾。
夜里孙氏又有些热,秦宜宁守了一夜,是天明前见孙氏彻底退烧,才禁不住疲惫睡着的。
孙氏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脚踏,趴在床沿睡着的秦宜宁。
她长有些凌乱的散在背上,脸颊一半埋在手臂之中,这个角度去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了一片阴影,睡着后的她显得更加稚气,像个可爱又脆弱的瓷娃娃。
孙氏先是怔愣,随即就有满满的感动从心内满溢出来,全身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每一根血管都暖透了。
这孩子,是真心对她的。
日久见人心,他们经历过的几番事已经足够证明秦宜宁对她的孝顺。
孙氏的手,就略微颤抖的摸了摸秦宜宁的头。
秦宜宁刚被碰触到就清醒过来,抬头,看到孙氏已经醒了,笑着起来坐在床沿,探了探孙氏的额头。
“已经退热了。母亲这会子觉得怎么样?金妈妈给您预备了清粥小菜,咱们用一些在吃药,好不好?”
孙氏点点头,撑着双臂坐起身,秦宜宁忙拿了个大引枕垫在孙氏背后。
“我没事的,就是昨晚从慈孝园回来,半路突然下雨,一时不防备淋了点雨。你瞧你,眼眶都青了,我这里不打紧,你快回去歇着吧。”
“我等母亲吃了药再去。才刚我已经去跟老太君说了,老太君说免了您这些日的晨昏定省,让您好生将养着。”
孙氏一听老太君就觉得心烦,只点了点头。
秦宜宁陪着孙氏用了早饭,又看着孙氏吃了药,伺候她歇下自己才回硕人斋。
回去后补眠,一气儿睡到午后,正犹豫着是起来用午膳还是再继续睡会儿,外头却来了人。
“姑娘,二门那来了人传话,说昭韵司的钟大掌柜有要紧的事情要与姑娘说,此时正在府外等候,请姑娘出府一趟。”
秦宜宁闻言睡意全无,忙起来吩咐人伺候洗漱。
钟大掌柜是个做生意的好手,等闲事不会找她。能让钟大掌柜专门请她出去说话,就足见事情的严重。
寻常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秦宜宁有生意在手,出门是常事,只回了孙氏一声说自己要出去,老太君那里根本不理会,秦宜宁就带着冰糖和寄云出了门。
秦宜宁原本还打算带上松兰,可松兰却笑着说:“带多了人不方便,寄云有功夫在身上,冰糖又会医术,跟着姑娘正好。”
秦宜宁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就交代松兰和秋露二人一定要帮她看好家,照顾好二白。
果真,刚出了府就看到了钟大掌柜的马车。
秦宜宁让寄云和冰糖在外头伺候,自己则是上了车。
“钟大掌柜,何事如此匆忙的叫我出来?”
钟大掌柜低声道:“东家,您上次叫我查的那批在仙姑观行刺的刺客来历,有眉目了。”
秦宜宁闻言惊讶的道:“果真?”
她虽请钟大掌柜帮忙去调查,可时间过去了这么一阵子,加之她对昭韵司打探消息的能力到底也还不了解,此时很是惊讶。
钟大掌柜理解的笑着点头,“咱们的人有与城中仵作交好的,从仵作那里打探出的消息,在仙姑观行刺的人,与当日皇上亲自出城迎接安平侯时遭遇的其中一股刺客,应该是同一批人。仵作说,这些人口中的毒药是一类,且他们口中都有胡烟的味道。”
“胡烟?”
“正是。这种胡烟与寻常旱烟不同。胡烟是从北方来的,味儿冲,劲儿大,北方人抽的多,咱们这里抽的并不多,加之路途遥远价格稍高,是以用的人更少了,整个京都城,也只有一家卖胡烟的铺子。仵作说那群刺客都抽胡烟,是以我命人悄然守在胡烟铺子外头守株待兔,不成想,还真找到了线索。”
说到此处,钟大掌柜将声音压的更低了,“这些来买胡烟的人,都是身材高大的汉子,且话都不多,偶尔听他们交谈,还能听得出他们讲的是鞑靼语,他们其中有一个人似是领,长相就不似咱们大燕人,身高马大的不说,他的眼珠还有些浅灰色,只是不细看并看不出。”
秦宜宁闻言点了点头,“还有呢?”
“咱们的人蹲守在胡烟铺子,昨日又遇上了这些人去买烟,就暗中跟着他们,找到了他们的集结地所在。我不知这事到底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来问东家的意思。是继续蹲守调查,还是东家有别的安排?”
钟大掌柜见秦宜宁听闻“鞑靼”二字并无惊讶,就知道秦宜宁心里早有猜测。
事实上,只从朝局上分析,秦宜宁也早就怀疑过鞑靼。
大周在大燕北方,而鞑靼在大周北方,据说,鞑靼与大周连年征战。如今大周与大燕朝和谈,若大周有精力全力以赴的对付鞑靼,那必定不是鞑靼希望看到的。所以鞑靼才会努力的破坏燕、周的和谈。
如今的猜测得到证实,秦宜宁眉头便皱了起来,沉思片刻才道:“那地方在哪?咱们过去看看。”
钟大掌柜略一想便点了头。吩咐车夫道:“去北聚贤坊的永康胡同。”
车夫应了一声,让寄云和冰糖坐上车辕,一扬马鞭,“啪”的一声,马车便往北城而去。
北聚贤坊坐落于京都城北,临近北城崇安门,再往外去便要出城了。? 八?一中文? ≤.≤=1≈Z≈W≠.≥此处人口算不得密集,却有几处大户人家坐落在此。
钟大掌柜引秦宜宁来看的这一处“永康胡同”,则是靠近崇安门的一处僻静所在。四周并无什么大宅院,而是一些寻常人家。胡同深处可见一扇黑漆大门,门外有两个闲汉正蹲在地上闲磕牙。
只是马车经过时,车轮滚动的声音就惊动了这两个高大的汉子回头往这里看,唬的秦宜宁忙将窗帘的缝隙又缩小了一些。
“好机警的人。”
“是啊,我安排的人亏得机灵,才没被现。这两个汉子想来就是守胡同的。”钟大掌柜又指了外头的几处:“这里那些在街上闲溜达的许都是他们的人。这宅院别看门面小,可里头却是个大二进的院子,住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
秦宜宁便点了点头,“此处果然蹊跷。这里就只这一个出口吗?可还有其余的出口?”
“回东家,我命人查看了,这宅院只有前后两道门,在侧街上还有一个狗洞,旁的地儿并未见出口。”
“嗯。”
秦宜宁微微颔,说话时马车就已经穿过了此处。车夫犹豫着放慢度,不知是否该掉头。
秦宜宁道:“不要回头,径直往前走,多绕一些路再去这宅子后头看看。”
车夫闻言应是,便一直往前去。
胡同中守门的闲汉和路两旁注意到马车的汉子,见马车径直走远了,这才放下戒备,只当他们是凑巧路过之人。
秦宜宁凝眉沉思起来。
这里的确不寻常,看守门之人的身材,再加钟大掌柜调查所知,便知这宅子里果真住的是鞑靼人。
可是此处毕竟是京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加之京城城防严密,这些鞑靼人盘踞在此处,难道就无人觉?
何况五城兵马司的北城指挥司就在北聚贤坊,且北城的水龙局也在此处,这两个可是正经的朝廷衙门,若真的是鞑靼探子住在这里,会挑选一个距离北城指挥司和水龙局都很近的所在吗?那不是自己寻暴露吗?
但是,秦宜宁这么瞧着,那宅子里的人又的确是鞑靼人。
越想越是觉得蹊跷的很。
马车此时已经绕了很远,又转回了方才那宅子的后门处。
这宅院的后院墙明显高于两侧的宅子,果然有一扇后门,不过并不像前门那里有汉子在蹲守,许是效仿周围邻居,也不见旁人家有人看着后门,他们若派了人看门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处看似寻常住宅,却防备的铁桶一般严密,想要探查也无从下手。”钟大掌柜叹息道:“我本还想派人探进去,却怕打草惊蛇,未能成功先暴露了才不好。”
秦宜宁颔道:“的确,此处要想强行探查是不成的,您想,此宅距离衙门如此近,五城兵马司的人每天负责城防都要巡逻,难道就丝毫不知情?若是他们知道,还纵容,那其中就有深意了。”
钟大掌柜是聪明人,秦宜宁话刚说了半句他就明白了,面色也严肃了起来。
“若是如此,还真的不好直接探查。”
秦宜宁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秦宜宁曾想放弃调查此事。
反正鞑靼人也刺杀了皇帝,皇帝自然会有精锐着手探查。
可是到手的线索,若不继续探查下去,难保以后不会出现更大的麻烦。
鞑靼人能刺杀定国公夫人,能刺杀她,刺杀她父亲,事情绝对不会简单善了,何况这些人还藏身于京城之中并未离开,就说明他们还有其余的任务,难保不会是下一次针对她家人的刺杀。
思及此,秦宜宁熄了退缩之心。
抬眸,正好瞧见五城兵马司一队巡城的人经过,为之人秦宜宁认识,却是当初在仙姑观有一面之缘的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都督徐茂。
秦宜宁虽疑惑徐茂怎会带着人在北城巡视,但也并未深想,而是把握机会停下马车,撩起车帘吩咐了冰糖几句。
冰糖立即会意,跳下车辕往徐茂跟前去。
钟大掌柜不明所以,询问的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则是仔细看着徐茂那里的反应。
不多时,徐茂果真跟着冰糖到了马车近前。
秦宜宁也不托大。撩起车帘来与徐茂颔为礼:“徐大人,好久不见。”
“原来是秦小姐。”徐茂对秦宜宁的态度比从前要恭敬许多,足可见秦槐远促成和谈荣获侯爵之后地位之高。
秦宜宁笑道:“贸然烦请徐大人,小女子多有得罪。”
“哪里的话,秦小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秦宜宁道:“小女子方才与下人经过此处,不留神将一个金镶翡翠的镯子掉了,那镯子上的翡翠水头极好,值不少银子,我亲眼瞧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捡着了,我的下人叫他,他却足下如飞,揣着我的镯子就进了这个宅子。”
说到此处,秦宜宁指着鞑靼人住的院子:“所以小女子想烦请大人,帮忙将镯子寻回来。”
徐茂一听秦宜宁求他帮忙找个镯子,心里就一阵鄙夷,果然是娘儿们家,只知道一些狗屁倒灶的小事。
然而听说那镯子被个汉子捡走了,那人还进了这个宅子,他脸色便凝重起来。
左思右想,徐茂陪笑道:“秦小姐丢个镯子,原也没什么的,您若是实在喜欢那镯子,下官买一个赔给您便是了。只是那个宅子下官却不能去搜查的,莫说小姐只是一面之词,就是有其余的证据,下官也没这个权利。”
秦宜宁闻言,便骄纵的道:“可是我明明看见是那宅子里的人捡走了我的镯子,那镯子可是价值不菲的。这样徐大人也不肯帮忙吗?”
徐茂便有些不耐烦,“不是我不帮忙,而是曹国丈亲自交代过这里住的都是大人物,轻易碰不得,我劝秦小姐还是安生一些吧。”
秦宜宁听闻曹国丈,心里便是激灵一跳,面上的骄纵之色换做忌惮,讪讪道:“罢了,不过一个金镯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徐茂见秦宜宁识相,并未吵着要她的金镯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就继续去巡逻。
秦宜宁放下车帘,催着人快些离开直接回了踏云客栈。
钟大掌柜与秦宜宁在正屋落座,秦宜宁吩咐寄云和冰糖都守在外面,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将他们的谈话听了去。
待到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钟大掌柜担忧的道:“东家还想继续探查?”
“是。这些人既然行刺了两次,难保就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如此隐患我岂能留下?”
钟大掌柜点头,赞同的道:“只是若想除掉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想要探查都不能够。”
秦宜宁也觉得为难。
若是单独抓一人出来审问,抓人倒是不难,可且莫说对方是否会自尽不给审问的机会,单说打草惊蛇的后果也不小,反而会影响他们以后做事。
若是将此事告诉父亲呢?
父亲毕竟在朝为官,许多事不好自己出手,而且这件事秦槐远知道了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直接去回禀皇上,让皇帝去查,此处又是曹国丈关照过的,关系十分复杂,昏君还不知会怎么处置,无凭无据之下,父亲说不定还会被其反咬一口。
告诉父亲是一定的,可那要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人是鞑靼的探子之后。否则只是怀疑,并无说服力,还会让人怀疑父亲是在兴风作浪。
思及此,秦宜宁面色凝重起来。
沉思了片刻,秦宜宁忽然问:“钟大掌柜,咱们在水龙局可有人?”
水龙局与五城兵马司挂钩,专门负责城中走水救火之事。
钟大掌柜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睛亮的看向秦宜宁,“的确是有个兄弟,在水龙局那一片儿收夜香的。”
秦宜宁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收夜香好,昭韵司果真是卧虎藏龙,人脉甚广啊。这样,劳烦钟大掌柜找一下这位兄弟,预备三百两银子,做完了这件事他往后就不用收夜香,可以拿着银子养老去了。”
钟大掌柜点头,“东家有什么安排?”
秦宜宁便叫钟大掌柜附耳过来,低声将计划说了。
钟大掌柜听的连连点头,最后感慨的道:“果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东家不愧是‘智潘安’之女,若论谋算,老朽拜服。”
秦宜宁被夸赞的面上绯红,连连道:“大掌柜切勿这般说,我能做什么事也全都仰仗您帮衬,您肯帮忙,才是我的幸运。”
“哪里的话,若无东家,我们全家早都不知怎么样了,东家的吩咐老朽自然听从。姑娘且放心,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那就有劳钟大掌柜部署,到时候我恐怕不能在场,一切还劳烦钟大掌柜都按着我方才交代的去做。”
钟大掌柜笑着应道:“东家放心便是。这种事,老夫做起来驾轻就熟。”
秦宜宁点点头,放心的回了府。
之后的两日,外头并无什么风声,孙氏的身子也渐渐好了。
又过了两天,清早刚刚起来,钟大掌柜就传信来,请秦宜宁去对账。
秦宜宁连忙回了孙氏,带着冰糖、松兰和寄云三人到了钟大掌柜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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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吩咐的事已部署妥当,今晚就要行动。?八一 ≈.≈≠1≠Z≤W≥.东家是否要亲自去看看?”钟大掌柜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如此精彩的场面,我自然是要去看的,只是我的身份久留在外却不方便,不如我想个法子,过了我父亲的明路。”
秦宜宁戴了芙蓉玉镯子的白皙素手摩挲着白瓷茶杯,粉白莹润的指甲轻敲着杯壁,忽而笑道:“罢了,我父亲足智多谋,我想瞒他或者暂时欺骗他都不是明智之举。”
钟大掌柜认同的点头,笑道:“依着老朽的意思,东家还不如直接去与侯爷实话实说,否则引起误解反而不好。”
“正是如此。”秦宜宁随即仔细与钟大掌柜低声又确认了一系列的部署,便回了府。
午后,秦宜宁带着寄云到了外院书房。
启泰正蹲在廊下的盆栽旁修剪一盆茶茉莉的枝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来的是秦宜宁,忙行礼问好:“四小姐。”
“父亲可在?”
“侯爷正在呢,小人这就去回了侯爷。”
启泰放下花剪,转身就撩了浅蓝的夹竹门帘进了屋,不多时出来恭敬的请了秦宜宁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秦槐远穿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细棉直裰盘膝坐在临窗罗汉床上看书,见秦宜宁进来,笑道:“宜姐儿来了,坐吧。”
秦宜宁在方桌另一边坐下,挥手屏退了下人,才道:“父亲,女儿有一出好戏想请您看。”
秦槐远诧异的抬眸,放下了书册,蓝色的封面上写了《左传》二字。
“女儿戏台子搭好了,戏子也找好了,万事俱备,只差父亲一个观众,您要不要跟女儿一同去看?”
望着秦宜宁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上小狐狸一般的笑容,秦槐远禁不住好笑的道:“来吧,你说说,又算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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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慈孝园,老太君闷闷不乐的盘膝坐在罗汉床上,手中拿着黄铜青玉嘴儿的旱烟,却半晌也没抽一口。
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站在一旁。
三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秦慧宁都在她身边或站或坐的凑趣说笑,想哄老太君开心。
“……祖母屋里穿的软鞋我也预备着手做起来,花样儿都已经描好了,回头就拿来给您瞧瞧,若是不喜欢,我再改。”秦慧宁挽着老太君的手笑着道。
老太君如今对秦慧宁虽不似从前那般,但看早曹雨晴的面上对她也亲近了不少。
若是平日她早就笑了,这会儿却依旧不爽快,拨开秦慧宁的手,将烟袋随手交给一旁服侍的秦嬷嬷。
“到底怎么说的?好端端的就忙成那样,什么事儿还要带着宜姐儿出去,这都多少天没来给我问安了!我看他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娘!”
“哪里会呢。侯爷有多忙,旁人不知道,老太君还能不知道?”秦嬷嬷笑着劝说。
秦慧宁也道:“是啊,祖母不要生气,何况前些日夫人病着,侯爷多照看夫人一些也是有的。”
老太君就瞪了孙氏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
孙氏对秦慧宁虽然不再抱着期望,但看着她不顾多年来的情分,照旧在老太君面前抹黑自己,心里也极为失落。
只是她素来爆碳性子,哪里又让过人?
“老太君别在意,侯爷政务繁忙不说,家里事情牵绊也是有限,何况宜姐儿聪慧过人,侯爷又喜欢她肖似自己,媳妇儿看着侯爷都要将宜姐儿当个男孩子来教导了,今儿个许是有什么正经事,必须带着宜姐儿出去,没腾出恐空来进二门也是有的。”
孙氏虽是在笑,可说的话却句句都戳老太君和秦慧宁的心。
她们的儿子(父亲)心思都在朝务上,有空闲了也是去疼秦宜宁,将他们都抛在脑后。可孙氏也没说错,秦宜宁也的确肖似其父,更值得培养。
老太君冷哼道:“得了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
“亏得我当年养了个好女儿。我没有老太君有福气,儿孙绕膝的。我只有宜姐儿一个姑娘,若她不孝,我能指望谁?”孙氏也同样回以冷笑,又嘲讽的看着秦慧宁。
秦慧宁咬着唇,低垂的眉眼遮住了忿恨,果然秦宜宁才是亲生的,她就不算是孙氏的女儿了。既然孙氏不仁,也不能怪她不义!
秦慧宁垂着头看似委屈不语时,脑海中已经有了主意。
秦宜宁和秦槐远自然不知府中的争论,秦宜宁更不知因为秦槐远看重她而引起老太君和秦慧宁的妒忌。
夜半三更,更鼓刚刚敲过,北聚贤坊永康大街的一处宅院便起了火。
幸而此处距离水龙局和五城兵马司都近,很快水龙局的人就推着水车赶了过来,奔进去灭火。
谁知,刚刚将水喷上,那火却“呼”的一声燃的更旺了,活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
水龙局的人看的心慌,急忙接着喷水灭火,可是越喷火势越旺,他们这才现不对劲儿,忙检查水车,现水车里竟不知被水灌进了油,因为油轻于水,浮上的一层刚刚被抽出去灭火的竟都是油!此时水车里剩下的水,上面还都飘着浅浅的一层油。
如此,意外失火,成了蓄意纵火。
五城兵马司的人和水龙局的人都急了,刚才被油助燃的火也一下子连了整个内院。
火势越来越旺,灭火虽有望,但院子里的人总不能在里头等着被烧死吧?
院子里接连不断的有高大的汉子衣衫不整的跑出来,间接还听得见女子的尖叫。
秦宜宁和秦槐远披着黑色的斗篷,将全身隐藏在后巷阴影中。
钟大掌柜跑了过来,低声道:“东家,成了!”
秦宜宁低声道:“好,注意守好了前后巷,让咱们的人不用留后手,出来一个就抓一个,先卸了他们的下颌,免得他们咬舌自尽,若是跑的快的,干脆就打断腿,趁着里面忙着救火外面还不知道,将这些人都抓了送到咱们事先预备的地方去。”
“是!东家就放心吧!”钟大掌柜搓着手快步去了。
秦槐远则是笑着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女儿,“咱们也走吧。”
“是,父亲。”
父女二人的身影,便悄然潜入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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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聚贤坊的一场大火直到清晨时分才被扑灭。八一? ? ≤.=1ZW.但奇怪的是失火宅院的邻居竟都是空宅子,最多只留了一两个人看屋子,是以并未造成伤亡。
更奇怪的是失火的宅子里原本的主家人居然只剩下四个,且各个都像是锯嘴葫芦一般不一言,水龙局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亲眼看到了宅子里曾跑出去不下三十个汉子,现在那些人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徐茂等人隐隐察觉事情不对,急忙给曹国丈递了消息。
曹家。
外院书房的仆婢们都被管事安排去做别的事,管事的站在院门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曹国丈面色阴沉的端坐黄花梨官帽椅上,戴着了翡翠扳指的大拇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的愤怒。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丰满,浓眉大眼的十七、八岁的女子。女子容貌并不算十分出众,但轮廓颇深,大红色的交领牡丹花开褙子衬着她蜜色的健康肌肤,略卷的长挽成一个随云髻,虽做大燕闺阁女子打扮,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倔强和强势的气息,根本不似大燕女子的娇柔。
她便是鞑靼公主阿娜日。
“曹国丈!你不是说那一处宅院是最天底下安全的地方,周围的一切你都安排好了吗!为什么我鞑靼三十多个勇士现在就只剩下四个,其他人全部失踪了!”阿娜日愤怒的拧紧眉头,“曹国丈必须要给本公主一个交代!”
曹国丈冷笑了一声:“公主稍安勿躁。老夫的确将宅子的一切安防都安排妥当,甚至花大价钱,将那宅子周围的几处宅院也购置下来做了掩护,老夫在此事上下了多少工夫,即便阿娜日公主看不清楚,思勤公子也应该看的清楚。公主如此吵嚷,难道是对老夫有意见?”
坐在阿娜日下手位的一身文人打扮的思勤只是抿着薄唇,并未回答,英俊的面孔上也显出几分愤怒的情绪。
曹国丈又道:“至于今次之事,分明是你的手下太过愚蠢,即便被抓了也是因为他们自己暴露了行踪,此时公主该做的应该是好生想想如何善后,而不是在此处对着老夫大吼大叫吧?”
阿娜日怒火更炙,狠狠一拍桌面,“你就算安排再多,现在我的勇士也都不见了!当初来你们燕朝那么多人,两次刺杀不成损失了那么多的勇士本公主也没有生气,我们鞑靼的勇士都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们就算战死,也是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可现在呢?因为你的疏忽,那么多的勇士还来不及拔刀就失踪了,你还怪本公主带来的勇士愚蠢?”
“不愚蠢吗?不愚蠢,宅子怎会夜半三更的失火?怎会在撤离时慌乱了手脚,被人给一锅端了?阿娜日公主着实应该恼,若老夫有这般不中用的下属,恐怕这会子老夫也会如此着恼。”
“你!早就听说你们中原朝廷里的人不做实事,就会耍嘴皮子,今天本公主也是见识到了!”
“比起公主治下无方,老夫还要逊色几分。公主行事诡谲,老夫也甘拜下风,老夫好意赠送给公主的绘春园,不想公主转手就赠给别人,老夫还未请教公主是何意思,公主反倒来老夫面前叫嚣起来!”
眼瞧着阿娜日与曹国丈针尖对麦芒,甚至牵扯到鞑靼与大周之间的事,思勤连忙打圆场。
“曹国丈不要介意,公主殿下也是因为关心这些勇士的生死,日后合作的路还很长,不必要为了这些伤了和气。曹国丈说的对,现在重要的是考虑如何善后。”
阿娜日积了满腹愤怒无从泄,但听闻思勤一番话后,竟奇迹般的消停下来,虽依旧怒容满面,但也没再出言不逊。
曹国丈目光在阿娜日与思勤之间一转,面色稍微缓和,“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失踪不见,必定是被什么人抓了去。若是旁人还好,一旦被皇上的人抓去,事情便难做了。”
思勤闻言,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中精芒一闪,随即便被温文的笑容取代:“不论是被谁抓去,人就已算废了,也不必再考虑了。依曹国丈之见,若是贵国皇帝陛下抓了这些人,会如何处置?”
曹国丈挑眉,思勤的前半段话,意思是若能妥善处置,那些失踪之人就只做弃子,可以当他们不存在了。
这个鞑靼人行事言语竟有几分大燕人的风格。
曹国丈不动声色的道:“思勤公子不必试探老夫,这事若真被皇上知晓,你我都很难办,不过要想妥善行事,有思勤公子的话在先,老夫心里便也有数了。”
“国丈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思勤微笑着。
阿娜日见思勤与曹国丈之间谈笑风生,望着他那英俊深刻的面容时,眼神不免痴然。
思勤锐利的长眸看过来,对上阿娜日的眼神时,忽而收起所有的锋芒,对她微微一笑。
阿娜日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滩温水之中,整个人都晕陶起来。
曹国丈将这二人模样看在眼里,也并不多在意,只叫了心腹来低声道:“去将咱们安排在五城兵马司和水龙局的人都叫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甚至是用刑,必须让这些人吐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来。这些日都有何人路过那宅院,还有何人行迹诡异,一个都不要放过!”
“属下遵命。”下人领命而去。
阿娜日和思勤见曹国丈对此事有了具体的动作,也便暂时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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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宜宁正和秦槐远对坐在秦府外院的书房。
秦槐远临窗斜倚着罗汉床,秦宜宁则搬了个交杌坐在脚踏旁。父女二人一面吃着点心喝着茶水,一面分析今日之事。
“那些人我交给父亲,后头的事就是父亲解决,女儿可不管了。”秦宜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热茶,冲淡了点心的甜腻。
秦槐远挑眉道:“你这样做法,为父怀疑你根本是特意拉着我去给你善后的。”
秦宜宁笑了起来:“的确是善后啊。我即便自己抓了人也无法处置,还是要交给父亲,这些人对父亲必定有用。”
秦槐远一夜没睡,此时有些疲倦,看着秦宜宁神采奕奕的俏脸,不仅笑容渐深,有意考校她。
“那么你说,这些人到了我手里,我该如何处理?”
“女儿将人交给父亲,正是不想摊这后头处置的麻烦事儿呢,父亲反要问女儿。? ?八?一中文? ?.㈠?1?Z?W.”秦宜宁故作不依,随即调皮的笑起来,“父亲是有意要考考女儿吗?女儿若答的好可有奖励?”
秦槐远被她少有的顽皮逗笑,心中暗想:也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呢,平日里沉稳到老气横秋的地步也是情势所迫。
心中对秦宜宁的喜欢和怜惜就更多了几分。
“就你机灵,跟在你母亲身边稳重没有学会,反倒让你多学出一些精致淘气来,罢了,你若是答的好,为父那还有一方上好的歙砚,就作为奖励,如何?”
“多谢父亲。”
秦宜宁闻言笑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滓,擦净了手又喝了口茶,这才道:“女儿觉得,此事处置起来有上、中、下三策。”
秦槐远眼中精芒一闪,面上已泛起了笑意,“哦?你说说看。”
秦宜宁笑道:“是。 这些人行刺含了毒囊前去,虽各个硬气自尽了事,可与现在私下被抓毫无准备又不同。况且咱们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呢,严刑拷打之下总保不齐这三十多个都是硬汉,真东西是必然吐的出的。他们所说的东西,也必然是要告诉皇上的。只是告诉皇上的方法和时机却有所不同。”
秦宜宁抬眸,见秦槐远正微微颔,心下多了一些底气,。
“这下策,便是父亲直接拿了这些人的口供,于朝会上当殿参曹国丈一本。如此做,好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曹国丈的狼子野心,皇上致力于和谈,可曹国丈竟勾结鞑靼来破坏和谈,于皇上来说,其心可诛。”
“可这么做,未来如何展却是无法预料的。”秦槐远道。
“正是如此。”秦宜宁点头,“因事先不知皇上对曹国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所以如此做法风险太大,万一皇上向着曹国丈,到时父亲反而会被反噬,所以女儿才说此法是下策。”
“嗯。你说的有理。”秦槐远放松的靠在背后的大引枕上,笑道:“中策呢?”
“中策,是父亲私下里去回了皇上,询问皇上对曹国丈的意思,若皇上想趁机拿下曹国丈,那您便做皇上的利刃,若皇上想隐而不,那您就只做不知此事。这样做总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贸然打皇上一个措手不及。”
秦宜宁说到此处,蹙眉沉思片刻,又道:“不过,如此做法也有弊端,虽然事先知道皇上的意思,但难保皇上不会当殿反悔,或者被其余外力左右导致突生变化,是以父亲很容易成为箭靶子,要承受此事的后果。”
“何况曹国丈的党羽遍布朝廷,根基颇深,父亲虽已经坐到太师之位也尚不能与其争锋,做曹国丈的靶子后果可以想见。而且曹皇后久居宫中,皇上的身边难保不会有他们的眼线,万一被他们的人事先知道了父亲与皇上之间的谈话,事情一样是要泡汤的。”
秦宜宁越说,越觉得这样做法着实凶险,面色也凝重起来,“若为皇上尽忠而不能全身而退,那便是亏了。所以说这中策也不妥当。”
秦槐远见秦宜宁分析的句句透彻,明明是个年轻轻的小姑娘,思考之全面却比久在朝堂浸淫之人也不遑多让。
此时的秦槐远,心中对女儿喜欢更甚,也越感慨为何这不是个儿子,若她是个男孩,他秦槐远就不愁后继无人了。
秦槐远叹息道:“你的分析甚为透彻,为父以为寻常大多数人能想到的良策便是私下去与皇上商议此事。不过风险也的确是有,毕竟忽然而来的变化谁都不能预料。”
被父亲如此夸奖,秦宜宁又是羞赧又是欢喜,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眼眸也亮晶晶的。
“父亲谬赞了。我还有一上策,但是我想以父亲的聪明一定已经想到了。不如咱们一起写下来,看看咱们是否想到一块儿去了。”
秦槐远噗嗤笑了,“你这丫头。好吧,你去拿纸笔来。”
秦宜宁点点头,去黑漆大画案边磨了墨,取了一直紫毫笔蘸了浓墨,又拿了一张纸来递给秦槐远,自己则是另拿了一张纸背对着秦槐远,在画案上书写起来。
一时间,屋内只能听见笔落纸上的沙沙声和秦宜宁垂落在后脑上一串珍珠步摇轻微晃动的声音,墨香幽幽,混合着茶香和糕点香,氛围格外宁静安闲。
秦宜宁几笔写罢,秦槐远也搁下了笔。
二人将两张纸凑在一处,秦槐远字迹飞扬洒脱,秦宜宁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是同样的三个字——曹姨娘。
一种默契之感自父女二人心中油然而生。
秦槐远一时觉得就算这不是个男孩,也是自己一脉相承的骨血,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以她的聪慧照旧可做自己的传承。
秦宜宁笑眯眯的取了秦槐远手中的纸,将两张纸一同扔进了地上的炭盆里,火星明灭,纸张迅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交给她,由她回禀皇上,不但可以卖个人情给她,还可以将咱们家摘的干干净净,到底是否要对付曹国丈,那也是看皇上和曹氏的意思了,反正人不是咱们抓的,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宜宁狡黠一笑,又道:“皇上追查刺客下落不是一两天了,银面暗探自然也有这个任务,他们号称暗探,若是这么点拿人的本事都没有,脸可往哪里搁?曹氏不是糊涂人,肯定会将这功劳领下来,也顺带替咱们将一切风险顶下来。”
“鬼机灵!”秦槐远食指刮了下秦宜宁的鼻尖儿,“你就不怕曹姨娘不肯?”
“她是皇上的暗探,奉旨捉拿刺客,如今线索上门,她哪里会不肯?何况就算她有不肯的心,只要父亲亲自与她说,她一定就肯了。”
秦槐远闻言,脸上便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道:“小丫头,满口胡说。看你帮了父亲大忙的份儿上,那方歙砚就算做你的奖励了。”
秦宜宁欢喜的笑着:“谢父亲。父亲快拿给我看看啊。”
秦槐远被她逗的哈哈大笑,“急什么的,难道为父还会赖账不成?”
秦槐远下地,叫了启泰进来:“我前些日新得的那方歙砚,你去寻来给四小姐送到硕人斋,对了,还有那一匣子兼毫笔,也都给四小姐送去。”
启泰连连点头,笑着应下去取东西。
秦宜宁嘻嘻笑着:“多谢父亲,昨晚上没睡,父亲也劳累了。不如咱们一道回去,您回兴宁园补一觉,我也回硕人斋去等着我的砚台和兼毫笔。”
秦槐远心情大好,随手披上一件大袖外袍,道:“走吧,为父带你一道先去给老太君问了安,咱们在各自去补眠。”
秦宜宁不免感动于秦槐远的细心。
秦宜宁自然知道秦槐远好多天不去见老太君的事。
自从上一次闹出鼻烟壶的那件事,秦槐远就对老太君冷淡,秦槐远自然知道鼻烟壶的事情子虚乌有,是秦宜宁故意吓唬老太君的。可是秦槐远依旧在用自己的冷淡来在老太君面前摆明态度,在告诉老太君,秦宜宁和孙氏都是秦槐远在乎的人,这着实不能不让秦宜宁感动。
刚回家时,秦宜宁觉得父亲面上随和,但内心冷淡。
可相处下来,时间久了秦宜宁自然知道了父亲对他的好。
想来,这一类足智多谋的人是轻易不易交心,但交心后也不会轻易疏远的。
启泰找来了砚台和一匣子笔,一同交给了寄云。
秦宜宁便带着寄云,跟着秦槐远一路往内宅里去。
谁知道刚进了垂花门,就听见不远处的慈孝园里似乎有女子的哭声和叫嚷声。
秦槐远面色一变,急忙快步走了过去。
秦宜宁也觉得蹊跷,叫上寄云一同快步跟在秦槐远的身后。
越是接近慈孝园,那哭声和叫骂声就越明显,秦宜宁听的心惊肉跳,那叫骂的人竟然是孙氏,哭着求饶的似乎是秦慧宁?
到底生什么事了?
她才一晚上没在家,没来得及去孙氏处请安,怎么就闹出事了?
院子里,金妈妈和采橘一左一右的扶着孙氏,孙氏已是哭的满脸泪痕,却依旧点指着秦慧宁道:“……你这个坏了良心没心肝的种子,污蔑了我,你能有什么好处!”
秦慧宁跌坐在地上,呜咽着大哭,辩驳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夫人何必如此,那蛊娃娃也不是在我屋里找到的,我本来也是好意去给夫人送点心,可夫人却……这种事情,我如何能够隐瞒!那上面可是老太君的生辰八字啊!如今老太君气的晕过去了,还不知情况如何,夫人却只知道对我吼叫,夫人若真孝顺,为何不见去为了老太君担心,竟急着辩驳……”
秦槐远转过影壁,凝眉打断了秦慧宁的话:“你说的是什么蛊娃娃?”
“侯爷!”
院子里的众人都齐齐行礼。
秦宜宁缓步走到孙氏身旁,扶住了抽噎不能自已的孙氏,低声道:“母亲,怎么了?您慢慢说不要着急,父亲肯定会给您做主的。”
孙氏又怒又急,加之风寒初愈,身体还虚,秦宜宁和秦槐远没回来时,她尚且可以强提着一口气自己坚强,现在看到秦宜宁,依靠和信任她已经成了习惯,只被这么一问便觉得眼眶热,委屈的落下泪来。?? 八一?中文 ㈧1?Z?W㈠.
“宜姐儿。”
秦宜宁忙拿了帕子为孙氏拭泪,又问一旁的金妈妈:“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金妈妈见秦宜宁和秦槐远回来了,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道:“今日一早,慧宁姑娘带了亲手烹制的粳米粥和小菜来服侍夫人用早膳。夫人念及从前的母女之情,就让她带着婢女进来了。可谁知原本好好的,慧宁姑娘带来的婢女帮衬采橘整理被褥和坐褥,就固然从罗汉床坐榻下现了一个巫蛊娃娃,那娃娃上扎着针,写了老太君的生辰八字,慧宁姑娘就大哭着拿着那个娃娃来找老太君告状了。”
说到此处,金妈妈看向秦慧宁的眼神之中就充满了忿恨。
“奴婢一早就与夫人说,这就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夫人却偏要念及多年的母女情分,竟然还放他进来。夫人要被枭时没见她关怀,夫人卧病时也没见她榻前侍奉,无缘无故的却来送早膳来,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她分明就是故意栽赃夫人的!”
秦慧宁此时已趴跪在秦槐远面前,哭诉道:“父亲明鉴,我有什么理由去害母亲?即便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好歹我也是长房一脉的女儿啊!就算母亲偏心宜姐儿,可我也不曾少吃少穿,我根本就没有去害夫人的理由,何况父亲想我会那般愚蠢吗?才带着人去,就叫我的人栽赃,这不是将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么!父亲请相信女儿,女儿没有那么笨!”
秦慧宁一双含泪的眼眸中满是委屈和澄澈,她手指委屈的勾着秦槐远的袍摆,明明抽噎着,却强自镇静,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心生怜惜。
秦槐远皱着眉抽走了被秦慧宁拉住的袍摆,快步上了台阶道:“老太君如何了?请了大夫不曾?”
吉祥道:“才刚已经请了大夫了,四小姐身边的冰糖姑娘也先来给老太君看过了,说是年岁大了,怒极攻心,并无大碍。”
秦槐远这才放心,快步到了内室去看老太君。
秦宜宁也扶着孙氏进屋,道:“母亲别急,一切交给女儿办就是。”
孙氏点了点头,委屈过后就只剩下了愤怒。
“我真真是傻透了,她根本不认我这个母亲,早在曹氏进门后就认了义母,我却还想着到底做了十四年的母女,她再如何不孝,到底也是有一些情分在的,谁知道她竟如此害我!”
孙氏的话句句愤怒又感伤,一旁的二夫人和三太太也是做母亲的人,听了她的话后,只要一想若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竟用巫蛊之术来害自己,便觉得背脊生寒,看秦慧宁的眼神也都含着鄙夷。
冰糖这会子刚给老太君扎完针,人已经悠悠转醒了。
见秦宜宁回来了,冰糖就收拾妥当站在了自家主子身后。
老太君则是悠悠转醒,瞪着榻前围着的人恍惚了半晌,现秦槐远回来了,当即委屈的哭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媳妇儿打算害死我!你朝廷里事务忙,顾不上你老娘,如今你倒是回来的及时!”
“母亲息怒。”秦槐远接过秦嬷嬷端来的茶盏,一手扶着老太君坐起来,一手端了茶盏将温水喂给老太君,口中温声劝道:“是儿子的疏忽,这些日外头事多,大周使臣在京都,加之和谈成功之后的一些事,儿子忙的脚不沾地,着实并非故意不来给母亲问安,还请母亲体谅。”
秦槐远是老太君最喜爱的儿子,听着他如此解释,想想他在朝廷里的为难,老太君心里其实也很理解,气也就消了一些。
越过秦槐远的肩膀,正看到秦宜宁扶着孙氏在一旁的圈椅落座,老太君忽然暴怒:“蒙哥儿,你孝顺,为娘的知道,今日你若真是我养的,那你就休了孙氏这个毒妇!”
秦槐远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母亲息怒。”
“息怒?我如何能够息怒?孙氏记恨我,做了巫蛊娃娃来想咒死我!若非慧姐儿恰巧撞见了,我哪一日一命呜呼了都不知道,你这个媳妇儿不但是个不能生蛋的母鸡,更是不贤不孝,心思歹毒!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就立即休了他!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老太君吼的面红耳赤,还不住的用巴掌拍着床沿,手指上戴着的金镶翡翠的戒指与木质床沿磕碰出很大的响声,震的人心里紧。
孙氏听闻老太君如此绝情的话,眼泪再度滑落下来,她坐在圈椅上,只觉得双手麻,眼前黑,无力的依靠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秦宜宁身上,抽噎的不能自已。
她孙海涵,何时沦落到如此的地步,还能被是曾经巴结她都来不及的婆母逼迫到这样境地。
她娘家的确是倒了。可是当年秦家攀上这门亲事,她父亲和兄弟对秦槐远的帮助就消失不见了吗?
就算是戏子、婊|子,都不会像老太君这样无情无义。
也亏的秦慧宁是老太君从前最得意的孙女,现在看来,秦慧宁身上很多市侩自私的经济学问不都是老太君如出一辙的吗!
她真是失败,交不出好女儿,也收拢不了旁人的心。
秦宜宁眼见着孙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哭的手指都在抽筋,唬的连忙叫了冰糖:“你快给我母亲看看。”
冰糖连忙握着孙氏的手按压穴位,“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心悸作了!”
秦宜宁此时办成了大事的好心情消失无踪,任凭是谁,眼看着自己母亲被人欺负至此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父亲必定有办法说服老太君。
可是这种说服之下得来的暂时安生,也只能让人更憋气!
秦宜宁咬牙切齿的看着秦慧宁,在众人毫无准备之时,合身就铺了上去,一拳捶在了秦慧宁的眼眶上。
“啊!”秦慧宁疼的一声惨叫。
还来不及众人反应,秦宜宁已抓着她领子将人按在地上,不顾形象的拳打脚踢起来。
此时秦宜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弄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什么三十六策,什么笑里藏刀,动什么脑筋,在这些不要脸的人面前,都比不上直接要了她的命!
秦慧宁哪里想得到秦宜宁居然敢在秦槐远的面前对她动手?
她力气不如人,又被秦宜宁压着打,那拳头铁锤子一般落在她的头上脸上,又疼又恼之下,秦慧宁也尽全力反击,手上乱抓,口中乱骂:
“你这个野蹄子!住手!”
“父亲面前你也敢放肆!”
“住手,别打我的脸!”
“啊!救命啊!”
……
歇斯底里的叫骂,最后却变成了杀猪一般的惨嚎。八一? .
而早被秦宜宁此举吓呆了老太君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叫人:“快拉住她!快!”
秦嬷嬷等人领了命,忙要过去拉扯。
可一直沉默跟在秦宜宁身畔的寄云却上前来拦住了几人。
秦嬷嬷知道这个婢女是忠顺亲王送给秦宜宁的,据说还是个练家子,动作便有迟滞。
倒是已经被惊呆了的六小姐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从外头叫了四、五个粗实的婆子进来,要拉扯开秦宜宁。
寄云伸开手臂去拦六小姐带来的人,婆子们自然不将一个娇滴滴的婢子看在眼里,他们意图在六小姐和老太君面前表现,自然露胳膊挽袖子的要上前来,不成想寄云只是几个来回,他们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都坐在了地上。
寄云面带微笑道:“你们想对四小姐不利,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
谁想对四小姐不利了?
眼下分明是四小姐要杀人好么!
婆子们犹豫之下,就不敢上前了。
秦宜宁此时左手抓住秦慧宁的头,膝盖顶住她的背,将人死死的按在地上。
秦慧宁被压的呼吸困难,用力仰着脖子身长双手去掰秦宜宁的手,将一张眼眶、嘴角满是淤青的脸漏了出来。
老太君眼见着自己的人都被寄云拦下,秦慧宁就要被秦宜宁打死了,偏偏一旁的人都木头似的怎么都拦不住,气的直捶床沿:“住手,你这个野蹄子,你住手!我的话你难道也不听了吗!”
“老太君别忘了鼻烟壶的事,也别忘了你是怎么欺负我母亲的!反正我不过是一条贱命,大不了咱们将事情揭开了鱼死网破!”
老太君一听鼻烟壶,便唬的不敢开口了。再对上秦宜宁刀子一般的眼神,背脊上汗毛都战粟起来。
老太君当即就拉着秦槐远的手臂:“你的女儿,你怎么不管管!你就由着她在这里杀人不成!”
秦槐远也觉得秦宜宁这样做不大好,更拿秦宜宁捏造鼻烟壶之事威胁老太君无可奈何,便道:“宜姐儿,住手吧。”
“父亲的话,女儿自然是要听的,女儿再说几句话。”
秦宜宁抓住秦慧宁的头往上一提,秦慧宁当即一声惨叫,脖子更往后仰了仰,被迫对上了秦宜宁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唬的心都凉了。
“秦慧宁,我告诉过你不要试图伤害我娘,你是不是忘了?”
“我,我……”秦慧宁被吓的声音颤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秦宜宁会杀了她,一定会杀了她的!
“那巫蛊娃娃是怎么回事?”
“那是……”
“你现在想说,我却不想听了。那娃娃的布料,里头填充的东西,用了什么针线,写生辰八字用了什么墨,甚至是字体,生辰八字的具体内容出入……这么多可调查的线索,我相信父亲和老太君一定会调查清楚!你就是不说,也照旧查得出是谁做的。”
秦慧宁身上着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秦宜宁凑近她耳边道:“你若是再不知惜福,我就送你去你该去的地儿,你不是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太少,还不知足吗?我会让你回你亲生父母身边去,让你一无所有!”
秦慧宁倏然睁大眼,惊恐的瞪着秦宜宁。
秦宜宁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杀你,杀了你,脏了我的手,脏了我秦家的地儿,也太便宜你,我还想留着你,让你好生享受呢。”
秦宜宁松开了秦慧宁的头,缓缓站起身,“那巫蛊娃娃到底怎么回事,只有痴呆才看不懂。若是有谁认定了那娃娃是我母亲做的,只能说明那个人有心针对我母亲,故意拿此事作伐子罢了。”
老太君被气的脸色铁青。
秦宜宁去扶了孙氏的手,一改方才揍人时夜叉一般的暴戾,语气温和的能掐出水来:“母亲,您可好些了吗?”
孙氏早就缓过劲儿来,被秦宜宁为她出头时强硬的手段感动的泪如雨下。
“我好了,咱们回去吧。”孙氏拉过秦宜宁的手,见她掌心被钗环刮破了两处流了血,指关节上也有淤青和破皮,心疼的直皱眉:“好好的一双手,闹成了这样。”
“这算什么,我在山里遇上狼,胳膊和后背都被狼爪子抓掉皮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秦宜宁说的轻松,可趴在地上的秦慧宁抖的更厉害了。
“父亲、老太君,我母亲乏了,我就先陪母亲回兴宁园了。巫蛊之事涉及到老太君,老太君还是仔细查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做了娃娃的人吧,若将真正对您心存诅咒的人轻轻放开,那您可是对自个儿不负责了。”
老太君原本就气闷,被秦宜宁说的更憋气了。
“另外,休妻之事老太君也不必三天两头挂在嘴边,老太君大可以问问我父亲的意思,若要休,那就休,我的母亲,我自己会养!还不至于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秦宜宁回头扶着孙氏道:“母亲,咱们走。”
孙氏听着秦宜宁的话,鼻子一酸,当即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抹着眼泪抽噎着跟着秦宜宁走出们去,像个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亲人。
旁观全程的二夫人和三太太,眼看着老太君眨巴着眼睛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又看着秦宜宁强硬的扶着孙氏离开,心里竟很是羡慕。
孙氏即便没有儿子,可有这样一个女儿也顶的上个儿子了。
秦槐远昨儿一夜没睡,又被这一番折腾,对自己的母亲也很无奈。
他接过秦嬷嬷递来的娃娃看了看,就随手交给了老太君,点了点那丑陋的娃娃上的生辰八字,随即就道:“来人,叫启泰进来。”
“是。”廊下的婢女飞快的出二门去叫人。
秦慧宁满脸血迹淤青的抬起头,惊恐的看着秦槐远。
她隐约觉得,秦槐远要落她!
秦槐远疲惫的坐在老太君的床沿,背靠拔步床床柱,等待启泰带来之时并不肯多看秦慧宁一眼,更不想与秦慧宁多说一句话。??八?一? ≈.≥≥1ZW.
秦慧宁蜷缩在地上,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扯动着皮肉上的伤处,疼的她眼泪直流,乞求的望着秦槐远,只期望能得到秦槐远一点关心。
可秦槐远终究一言不。
一旁的二夫人、三太太以及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见如此情况,也都噤若寒蝉。
想走,怕开罪了老太君,不走,又觉得搀和进长房的烂账里着实不够明智。
正在纠结之际,廊下已有婢女来回:“侯爷,启泰来了。”
“让他进来。”秦槐远站起身,负手踱到喜上眉梢插屏旁。
启泰进了门也规矩的并未到内侍,而是垂站在了内外之间的插屏外听吩咐,“侯爷。”
“嗯。有三件事,第一,收拾我在城郊的那处庄子,命人严格看守,慧宁姑娘感染疫症,雪梨院主仆所有人一并送去看管隔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第二,查清巫蛊娃娃的来历,一经证实是何人所做、如何栽赃,不必来回我,直接剁了双手送去官府。第三,联络养生堂,先前搁置的事继续查下去。”
“是。”启泰利落的应下,转身下去了。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秦槐远和秦慧宁。
秦慧宁早在听到秦槐远第一句话起,身上便已颤抖的如同风中的树叶,听到最后养生堂一条,早已爱汗如雨下。
“父亲,父亲。”她以为自己叫嚷出很大的声响,可出的声音却如蚊蚋,只能颤抖着抓住秦槐远的袍摆。
“父亲,我是您的女儿,是您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啊!怎么您找到秦宜宁,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了?我没有感染疫症,您为什么要送我去庄子上避疾?我不去,我不去,我去了就不会回来了,我不去!”
秦槐远俯视秦慧宁,声音平静的仿佛不含怒意:“慧姐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慧宁猛然抬头,对上了秦槐远平静的脸庞,撞进了他深入大海的双眼。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看透了,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在街上游行。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娃娃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你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到底在我眼前长了十五年,你的性子我了解。此时你也不必狡辩。既然你觉得我秦家对你不好、不公,那便离开秦家。既然你觉得我的妻子不配做你的母亲,那以后你也不要叫我父亲。至于做巫蛊娃娃的人,最好不是你,若是你,恐怕你往后没了一双手,日子会过的很苦。”
秦槐远的的宣告突如其来,尽管声音平静如水,依旧在秦慧宁的生命中形成惊涛骇浪,将她从前堆砌掩藏的所有尊荣都冲垮了。
秦慧宁这才惊觉自己的愚蠢。
在秦槐远绝对的权威面前,自己所经营的一切,不过是沙做的堡垒,她沾沾自喜时,旁人却随时都能一道浪花便将之摧毁。
“父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并没有觉得秦家对我不好,我只是不甘心……”
“你不甘,妒忌,你觉得宜姐儿夺走了你的一切,是也不是?”秦槐远温和的问。
秦慧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秦槐远却道:“你被抱来,的确无辜,但你可知道你原本的家庭是什么样?”
秦慧宁汗如雨下,他们果然早就找到她原本的家了!否则秦宜宁刚才也不会那么笃定!他们是早就要送走她吗!
“你占了宜姐儿的位置享了十四年的富贵,却觉得自己无辜?真正无辜的是宜姐儿,被夺走幸福生活也是她,你反倒是被从麻烦中拯救出来的那一个。你很聪明,却聪明的过了头,自私的过了头。你只一味的觉得你被抱来也是无辜的,却不想想,你在我秦家受的富贵,本来就是老天给你的补偿。”
“父亲,我错了,别送我走……”
“你既叫我的妻子夫人,那就称呼我侯爷吧。”秦槐远道:“我秦家待你不薄,你却不知感恩,不记你母亲的养育之恩,着实令人寒心。你就去庄子上小住吧。等巫蛊娃娃一事解决,我就让你与你的亲生父母见面。你不是觉得秦家苦了你吗?到时候你若想自己的家,那就回去吧。”
秦槐远说罢抽出被秦慧宁紧紧攥着的袍子,对老太君拱了拱手:“母亲,儿子一夜未睡,要去睡一会了。”
老太君早已被秦槐远方才那一番话震惊的无以复加。
仔细听来,却觉得他说的句句在理。
她虽然不喜欢秦宜宁,因为她太过聪明不好掌控。可是秦慧宁的忘恩负义也是让她深恶痛绝的。
听秦槐远的意思,是打算送走她。
老太君蹙着眉望着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想到这孙女自小在自己身边,到底于心不忍。
“蒙哥儿,养生堂的事,就缓一缓吧。”
秦慧宁只顾着哭,听见老太君的话,忽然想起还有祖母可以镇得住父亲,一时间生出满心的希冀,连滚带爬的到了床榻前,不住的给老太君磕起头来。
“祖母救救我,我没有疫症,我不去庄子!祖母,我没有娃娃来害您!我是无辜的啊!”
老太君揉着疼的额头。
秦槐远已经先一步道:“避疾之事势在必行,我不能容忍一个乱家子养在家中。至于巫蛊一事,若真有人意图对老太君不利,我也绝不姑息。事情便这样吧。”
在秦槐远强硬的决定之下,老太君竟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一想到秦慧宁真的有可能为了去害孙氏和秦宜宁而做了巫蛊娃娃来害她,老太君的心也觉得冷。
“罢了,就依侯爷说的做吧。”老太君朗声道:“绿娟,你带着人去替慧宁姑娘整理一番。”
秦嬷嬷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应:“是。”总算将这个搅屎棍送走了。他们这些下人也能过一些清静的日子。
秦慧宁被下人扶着站起身,双腿都软的面条一般。
二房和三房之人,包括平日与秦慧宁最亲密的六小姐,这时也无法置喙长房的事。
秦宜宁和孙氏在兴宁园听说雪梨院所有人都被送去庄子上时,也着实是吃了一惊。
孙氏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父亲这一次,也是气急了。”
听得出孙氏言语中还有些叹息和痛心,秦宜宁也只是笑了笑。?? 八一?中文 ㈧1?Z?W㈠.
人心都是肉长的,秦宜宁自然知道孙氏对秦慧宁不可能没有丝毫怜惜,毕竟是当做亲生女儿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气归气,失望归失望,就算孩子再有错,曾经的母女情分却不是轻易能抹掉的。
对此事,秦宜宁不想多言语。
如今父亲对秦慧宁都忍无可忍处置了她,也就不必她再去劳动昭韵司的人了。秦慧宁今后若能本本分分,她便当她是陌生人,若秦慧宁再挑衅生事,她是绝不会姑息的。
见秦宜宁垂眸坐在一旁由冰糖给她手上的手上擦药包扎,并不表意见,金妈妈生怕她误会了孙氏,母女之间的感情再生嫌隙,连忙道:
“夫人不要担忧了。侯爷行事自然有自己的准则,何况这一次慧宁姑娘也的确做的过分。就算送她去庄子上思过一段时日也不算是多重的惩戒。”
孙氏点了点头,神色之中满是怆然:“我不是担忧她。以她的为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我只是觉得,现在看清了这么多人的本性,倒觉得从前的几十年都白活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世上会有人这样对待别人。即便不是每个人对人都抱着一颗善心,但到底也不至于心存恶念。”
秦宜宁见孙氏如此感慨,眼神迷茫的像个想不通问题的孩子,不免也有些叹息。
其实母亲并非坏人,只是养尊处优多年,又被保护的太好,加之从前娘家强硬,没有给老太君展露本性的机会罢了。
“现在能看清这些人和事,也着实算不上坏事,不是吗?”秦宜宁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孙氏的。
孙氏想到秦宜宁今日奋不顾身的维护自己,心中便是一阵动容,也微笑着会握住秦宜宁的手,轻轻的点头。
“姑娘,药擦好了,这两天别沾水,等伤口结痂脱落后再用上我特地调制的祛疤膏,保证你的手能够恢复如初。”
冰糖笑着收起了白瓷的小药盒。
秦宜宁笑道:“多谢你了。”
“姑娘客气什么。”冰糖笑眯眯的退在一旁。
孙氏从前瞧秦宜宁不顺眼,是以瞧她身边的人也厌烦。
如今了解了秦宜宁,加之对曹家和昏君的仇恨,孙氏看着冰糖反倒多出几分同命相连之感,加之冰糖又几次给她治病,孙氏对冰糖也变的极为温和客气。
“有唐姑娘跟在宜姐儿身边,我也能放心,还要多谢你对我们家宜姐儿的照顾。”
“夫人说的哪里话,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冰糖微笑行礼。
孙氏听她自称奴婢,便叹了口气。
她算是运气好的,虽然家被灭了,好歹母亲和嫂子还活着,自己还有个可以依靠的夫君,又有个争气的女儿。冰糖才是真的可怜,家里什么人都没了,身为千金小姐,还要给人为奴为婢。
思及此,孙氏对冰糖更加怜惜,拉过她的手道:“往后你就跟着宜姐儿身边儿,你们俩也能相互照应,要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要缺了什么,你也可以直接来找金妈妈,总之只当这里是你的家便是了。”
冰糖有些受宠若惊,说实话,私下里她是很看不上这位满肚子草包的夫人,只是对孙家的命运有些同情。如今孙氏竟回过味儿来,还对她如此和善,冰糖一想就知道是为了什么,就笑着客气的应了是。
正当屋内气氛温馨之时,廊下的小丫头行礼的声音传入了耳畔:“侯爷回来了。”
门帘一撩,秦槐远进了门。
孙氏和秦宜宁都站起身,众人齐齐行礼。
秦槐远摆了摆手,道:“在家中就不必要拘这些虚礼了。”
秦宜宁计算了一下时间,就知道秦槐远应该是去找过曹雨晴,将鞑靼人之事谈妥之后才回来的。
昨夜未眠,又经过早上的事,秦宜宁觉得疲累,想必秦槐远这会子更累,便笑着道:“女儿先告辞了。”
孙氏笑着点头,吩咐金妈妈去送,自己则是服侍秦槐远更衣。
秦宜宁带着寄云和冰糖一路沿着青砖巷道走向硕人斋,路过后花园时,就听见不远处垂花门前一阵喧哗和哭声,仔细一看,竟是曹雨晴和秦慧宁。
“义母,我求求你,我不想出去,我没生病,没有疫病!求义母与父亲说一说,只要您开口,父亲一定就能听进去的!”
秦慧宁跪在曹雨晴面前,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曹雨晴声音很无奈,“你起来吧,你做下这等错事,侯爷都开了口,哪里还有旁人求情的余地。”
“我,我也是为了义母啊!”秦慧宁想不到曹雨晴会一口回绝,语气就有些焦急。
曹雨晴闻言,俏脸生寒,柳眉倒竖的道:“慧宁姑娘还请慎言,什么叫为了我?难道谋害老太君是我叫你去的?”
秦慧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快说了什么,连忙就要解释。
曹雨晴耐心已经告罄,带着人越过了她,径直往二门外去了。
秦慧宁跌坐在地上,无助的看着曹雨晴的背影,捂着嘴痛哭失声。
她现在真真是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若不是计划不够周密,她也不至于会落到如此地步啊!
忽然间,秦慧宁感觉到背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刮她背上的汗毛。
猛然回头,正看到秦宜宁带着寄云和冰糖站在后花园子往硕人斋去的岔路上。
秦宜宁一身浅淡装扮,偏容貌明艳的让她看着就厌,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嘲弄几乎要化作利刃将她剩余不多的自尊也粉碎成渣。
秦慧宁的脸猛然涨红。
刚想说话,秦宜宁已经转身离开了。她那冷淡的一瞥,倒像是对她的一种施舍。
“慧宁姑娘,您请吧,也别叫奴婢们难做了。”秦嬷嬷带着人在一旁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秦慧宁颜面扫地,恨不能一头碰死,却又强迫自己抬着下巴骄傲的带着人离开了垂花门。
雪梨院跟着一同打出去的人各个面色晦气,冲着秦慧宁的背影啐了好几口。
秦慧宁听见了,也只能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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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凤仪宫中,皇后屏退了宫人,压低了声音问曹国丈:“父亲怎么好端端的入宫来面见本宫了?可是家里有了什么大事?”
曹国丈低声道:“算不得塌下天来的大事,但也不是小事。咱们与鞑靼的事,恐怕要泄露出去了。”
皇后大惊失色,焦急的道:“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国丈看了看左右,确定宫门紧闭,并无外人刺探,这才低声道:“北聚贤坊一场大火,娘娘可曾听说了?”
皇后茫然的摇了摇头。?八一 ≈.≈≠1≠Z≤W≥.
以她的性情和位置,若不是有意去刺探或者旁人故意告诉,一场在外界看来寻常的大火又怎会传入她的耳中?
曹国丈便道:“昨夜,咱们安置那些人的宅院走了水,水龙局的人前去扑救,可从水车里喷出的水却变成了油,火势渐旺,就在五城兵马司和水龙局的人急着救火时,那宅院里住的人跑出了宅门,竟都失踪了。”
“失踪?”皇后略带沙哑的娇柔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分明是有人设计的!是谁盯准了咱们曹家!”
曹国丈颔道:“鞑靼公主震怒,臣便紧急调查了一番,将那一带有可能与宅院接触到的人都拿了来审问了一番。最后从徐茂那得到了一些线索。几天前,秦家的四小姐曾经路过此处,说是自己丢了一个金镶翡翠的镯子被宅院里的人捡去了,让徐茂带人帮忙搜查,徐茂当时严词拒绝了。除了秦四小姐,便再无旁人了。”
“秦家那个野蹄子?”皇后眯起了眼,“那个野蹄子不简单,生了一副狐媚样子,将个周朝野蛮人迷的晕头转向,连偌大的绘春园都给了她。本宫仔细看过,那野蹄子长得很像秦蒙,说不定脑子里的鬼主意和秦蒙一样多。”
说到此处,皇后凝眉道:“父亲,秦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本宫在皇上身边这么久,都没从皇上的身上打探到关于秦蒙有用的信息,偏偏姐姐那么没用,整日里就想着那些情爱之事,什么都打探不到!”
曹国丈见皇后的话题都扯歪了,便道:“你姐姐只一心对待秦蒙也是好的,秦蒙如今是我的贤婿,把握好了关系就是一大助力。”
“那他的女儿还路过那宅子摊上嫌疑?”皇后语气稍顿,便反映了过来:“父亲怀疑她与大周人联络?是忠顺亲王要摆咱们一道?”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她是受了秦蒙的指使。”
皇后冷笑了一声:“其余的事本宫不管,可这个野蹄子敢对本宫不敬,本宫就要和她好生算一笔账。她是帮她父亲也好,帮她情郎也罢,本宫都要叫她再没命去管这些事!那日她胆敢藐视本宫,居然还站在一旁看本宫的笑话!本宫多少年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会输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父亲放心,秦宜宁的命就交给本宫了!”
曹国丈见皇后这般,也不多言,就只是笑了笑。
曹国丈告辞后,皇后当夜就在皇上跟前撒娇,说是这几日总做噩梦,因担心夫君和家人的身体,想去仙姑观打醮,为家人祈福,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皇帝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忍不住的心疼:“小心肝儿,快莫哭了,你哭的朕心都碎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皇帝搂着皇后的腰摇晃,沉吟了一下,道:“要去打醮也不是什么大事,忠顺亲王奉诏不日就要回京,留下他们的使臣继续办理赔偿交接之事,忠顺亲王一走,就等于没了硬骨头,交接之事就更好办了,到时朕就能得空闲,朕陪着你去,好不好?”
皇后红唇撅着,眼泪又要掉下来:“臣妾自是喜不自胜的,只是臣妾这两日心慌,总是睡不好,您瞧瞧臣妾眼角都有皱纹了。皇上若担心臣妾,要么就安排人护送臣妾去,臣妾去斗姆元君的神像下磕几个头,也图个心安。”
白腻的手指划过皇帝的衣襟,随即便渐渐往下探去,“等皇上得了闲,臣妾再陪着皇上再去一次,好不好嘛。”
皇帝被她这般撒娇,加之一只玉手不停的作乱,心都要酥软了,立即丢盔卸甲,皇后要什么也都无不应允。
次日,皇后就在皇帝安排护卫的护送之下,微服从简去了仙姑观,见了刘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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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秦宜宁正窝在硕人斋花厅的软榻上,一手抱着软绵绵毛茸茸的二白逗弄,一手拿了一本账册闲看,廊下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近前。
“回姑娘的话,二门上来人传话,说是忠顺亲王身边的随从求见。”
秦宜宁一愣,将账册交给了如今专门为她管理财物的秋露,就抱着二白下了地。
冰糖和寄云忙跟了上去,一径到了外院的花厅。
刚到门前,就看到了一身深蓝色劲装的虎子。
“原来是你来了。”秦宜宁包了纱布的手一下下去拨弄二白垂着的耳朵。
虎子连忙给秦宜宁行礼,眼神在她受伤的手上转过,又看向了冰糖,咧着嘴笑了:“土豆精,你也来了。”
冰糖被虎子的称呼气的涨红了脸,又不好在自家小姐面前失礼,就送了他一对大白眼。
虎子被瞪的摸了摸鼻子,拱手道:“四小姐,我们王爷旧伤复,导致上一次所中之毒又作了,是以特地吩咐我来请冰糖姑娘前去诊治。”
秦宜宁闻言心头就是一跳,逄枭当日为了护着她被一箭贯穿了肩头,当日他衣袍染血掰断了箭矢再战,挡在她身前与鞑靼人拼杀时的模样到现在还印刻在脑海中。
中毒可不是小事,冰糖的医术是不错,且家学渊源,掌不住冰糖太年轻啊,这其中万一要有什么疏漏可怎么好?秦宜宁担心的蹙起了眉。
冰糖却不以为意的撇嘴:“你们王爷真的是毒作了?”
虎子被冰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脸上就禁不住红,咧着嘴笑的更欢了:“是啊是啊,是作了,所以劳烦四小姐,带着冰糖姑娘走一趟吧。”双手合十乞求状。
秦宜宁见虎子这般反倒有些闹不清了。
她询问的看向冰糖。
冰糖瞪了虎子一眼,道:“姑娘别听他胡扯,王爷虽是常年征战受过不少伤形成一些暗疾,但毒当时是已经解了的,如今胡扯什么毒,肯定中间有猫腻!”
秦宜宁闻言微微颔。
虎子却道:“四小姐好歹看在我们王爷对您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就去一趟吧。”
秦宜宁的脸轰的涨红。
逄枭救了她好几次,就算孙氏当日枭是皇帝的一场戏,逄枭也确实是出手相救了,而且还为了给她撑腰长脸不惜得罪人,又送了她那么贵重的宅院。
这人是霸道了一些,做事从不问她的喜好,可到底她是欠了他。
“罢了,就随你走一趟吧。”
秦宜宁将二白交给了寄云,“我和冰糖去一趟,你去告诉我母亲一声,就说我外头有事,你就在兴宁园照看一下我母亲,若是老太君请我母亲去,你只管跟着去,别叫人为难了她。”
寄云笑着点头:“姑娘放心吧。”抱着二白退下了。
秦宜宁就带着冰糖跟着虎子出了门。
马车一路飞驶,秦宜宁越看越是觉得四周的景物不对。八一?中文 ?.㈠1ZW.
“这不是去踏云客栈的路吗?怎么王爷没在迎宾楼?”
“是啊。”虎子笑道:“要瞧病,在迎宾楼那么多人看着也不方便,何况廉老狗也在那。”
秦宜宁一想廉盛捷那色魔就觉得厌烦,也亏得逄枭还能想的周到。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踏云客栈的后门。
秦宜宁下了马车,就瞧见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等候着,见了秦宜宁都恭敬的行礼。
秦宜宁觉得这二人有些眼熟,想来是那日在宁苑见过的,便微笑颔还礼。
二人都觉受宠若惊,急忙拱手,请秦宜宁进门。
冰糖跟在秦宜宁身后,低声道:“不知道钟大掌柜今儿个在不在。”
“没事,反正账册都已经送去了,今日不见也无所谓的。”
冰糖便点了点头。
虎子凑合在冰糖身边,低声笑道:“嘿,土豆精,我瞧着你好像长高一点了。”
冰糖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不像你,生的不矮,就是脑子不好,跟在王爷身边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油嘴滑舌耍赖皮了!”
虎子眨了眨眼,随即气的大叫:“你骂人可不要连王爷都带上啊!你可以说我耍赖皮,我们王爷怎么就耍赖皮了?!”
“不耍赖皮能装病?”冰糖又瞪他一眼。
秦宜宁听着两人拌嘴,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冰糖气鼓鼓的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狠狠瞪着虎子,而虎子也吹胡子瞪眼,不过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前面引路的二人停下脚步,推开了“富贵阁”的门:“秦姑娘请进。”
“多谢。”秦宜宁便先一步跨进了门槛。
后头的虎子和冰糖互瞪了一眼,冰糖“哼”了一声,使劲跺了虎子一脚,就快步跟上了秦宜宁。
虎子看脚面上一个小巧的鞋印儿,噗嗤一声笑了。
门口那两个汉子见虎子一副傻样,都禁不住窃笑。
秦宜宁这厢转过屏风到了内室,就见逄枭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披着一件浅紫色外袍正斜倚着大引枕坐在临窗的罗汉床看书。
仔细打量,现他的气色的确不大好,嘴唇有些白,头也有点凌乱。
“王爷身子不适?”秦宜宁自行在八仙桌旁的绣墩坐下。
逄枭将书册放下,一手撑着太阳穴,歪着头望着秦宜宁,“是有那么一些,所以才请冰糖姑娘来给本王看看,怎么没带着二白来?”
秦宜宁示意冰糖去给逄枭诊治,“听说王爷病了,既是来瞧病的,带着二白哪里方便。”
逄枭略有些低落的“哦”了一声,不过随即就笑了,“不打紧的,二白不来,能看看你也挺好的。”
这叫什么话!好像她都不如一只兔子!
刚冒出这个想法,秦宜宁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是了,她跟一只兔子争什么?
抬眸,正对上逄枭含笑的眼眸,秦宜宁气恼的瞪了他一眼,“瞧你倒是挺精神的,不像毒。”
逄枭掩口咳嗽了两声,也不知是真的咳嗽还是忍笑,声音低沉又磁性:“的确是不大舒坦。”
这厢冰糖已拿了脉枕放好,给逄枭诊脉,仔细探过之后,站起身来,叹息道:
“这病虽不是毒,可也凶险。 王爷,您也要想开一些,您这病虽然我不能治,说不定将来也能遇到个医术高明的人能治你的病,也算不得是绝症,不必太难过了。”
逄枭闻言平静的看向冰糖。
虎子大惊失色:“什么!王爷真病了?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治?你要什么药材我都去给你找来!”
冰糖认真的道:“王爷的相思病已经病入膏肓,恕小女子医术浅薄,不会治。”
虎子呆住了。
秦宜宁面色通红的瞪了冰糖一眼。
逄枭却是爽朗大笑:“好丫头,你果真医术高,诊的极好。不过我不必等什么将来找什么名医,你这不是将药引子都给我带来了么。”眼神温和的看着秦宜宁,“瞧见你家小姐,我是什么病的都好了。”
秦宜宁又羞又恼,随手抓了桌上的茶碗盖子就朝着逄枭丢过去,“莫不是疯了,满口混吣!”
逄枭大掌随意就接住了那毫无力道青花瓷的碗盖,笑道:“哪里是疯了,不过是醉了。”
看到秦宜宁手上包扎的纱布,神色便是一变,“你的手怎么了?”刚才她的手藏在袖中,他竟没现。
冰糖取了银针出来,示意逄枭坐正身子,道:“姑娘在府里揍了秦慧宁一顿,手上被金钗划破了两道口子,指关节也有些破皮和挫伤,倒是没有大碍,只是要疼一阵。”
说话间,已利落的在逄枭肩膀上落了针。
逄枭毫不在意的让她扎,因大马金刀的端坐在罗汉床上,就只能向着秦宜宁伸出一只手,严肃的道:“过来,给我瞧瞧。”
秦宜宁坐着不动:“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逄枭眉头紧皱,眉心能拧个疙瘩,凤眼中满是急怒,俊朗的面容也染了煞气,声音禁不住拔高,声音低沉,直震人心:“还不过来!”
秦宜宁被他吼的一愣,水眸望着他,随即看向别处,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不肯动。
一旁的虎子却唬的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家王爷生气起来,周围长跟随的人都不敢忤逆半点,那仿佛野兽要吃人的森寒之气可不是谁都受得住的,秦小姐居然还敢当做听不见?
冰糖也被吓得停了手,呆呆的回头看向秦宜宁。
逄枭沉着脸站起身,也不顾自己膀子上还扎着针,便抓住了秦宜宁受伤的右手,压着怒火道:“叫你过来你不听,偏偏叫我亲自过来。以后为你好,你就要听话!”
“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什么人啊。”秦宜宁挣扎了两下却抽不回手,到现在心还因为逄枭的那一吼而震颤,神色之间更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委屈。
逄枭一看她水眸中一层雾气,就已经气短半截儿,麻利的解开她包扎的纱布,看到她手心果真划破了两道口子,虽然擦了药也不再流血,可伤口还有些红肿,手指的关节上更是有淤青肿胀之处,不免心疼的将她手凑到唇边吹了吹。
“秦慧宁欺负你?”
那语气森冷的仿佛只要秦宜宁点头,逄枭就能立即要了秦慧宁的命。
秦宜宁的手被逄枭的大手握在掌中,清晰感受到他手掌上那些粗糙的老茧带来的摩擦,以及那明显高于她自身的温度。?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她忙要抽回手,腕子却被逄枭不松不紧的握着,不至于握疼了她,却也退不得半分。
秦宜宁霞飞双颊,莹润水眸白了逄枭一眼,知道挣不脱也不挣了,只冷笑了一声道:“你未免小瞧了我,她是有心想欺负我,不过现在更惨的是她。”
逄枭眼瞧着方才还软绵绵、柔弱弱的人忽然就厉害起来,更觉得柔处更柔,厉害之处也更厉害,就像是没什么杀伤力的二白被热闹了,挠了他一把又用小屁股对着他似的,真真叫他喜欢的紧。
见二人之间气氛缓和,冰糖这才道:“王爷先坐下吧,针还没扎完呢,您身上旧伤不少,阴雨天时难免痛痒,回头奴婢给您开个调养的方子,少不得要吃上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好转。”
虎子道:“王爷平日尽在军营了,要吃药调养也难。不过你只要肯开个好方子,我就是背着药材上战场去也要给王爷坚持熬药。”
逄枭就近在秦宜宁身边的绣墩坐下,冰糖取了针继续施展开来。
秦宜宁却听得出虎子话中的意思,问道:“怎么王爷的虎贲军立了大功不回去受赏吗?难道接下来又有战事?”
虎子闻言心下暗骂自己的失言,又感慨秦宜宁未免太过敏锐,不敢去看逄枭,垂下了头。
逄枭却是笑道:“你放心,就算操练起来再忙我也有法子来看你。”
秦宜宁听出他有作别之意,也知道他毕竟是大周的王爷,不可能永远留在大燕朝,虽有惜别,可这人说起话来未免太不顾忌了。
“王爷还是慎言为好,您这样做就不怕人非议误解?”
逄枭挑眉道:“真是奇了,本王打从第一日对你有了心思,就从来都不曾遮掩过,你自个儿出去问问,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心悦你?他们有什么好非议的?又有什么好误解的?”
这人简直是无可救药!
秦宜宁又羞又恼的道:“你怎么这样霸道!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说话,你心悦谁是你的事,不必拿我来玩笑了。你我二人本就是不同国家,不同立场,且又有家国恩怨横在中间,明知不可能的事,为何还要几次三番这般行事。”
“那就是说,若无家国恩怨,若无国别差异,你就会觉得咱们有可能了?大不了本王除了这些差异就是了。”
秦宜宁诧异的望着一脸认真的逄枭,此时的他一改素日在她面前玩世不恭,神色极为专注认真。
秦宜宁的心禁不住突的一跳:“你着实不必用如此沉重的话题来与我玩笑,我一个小女子,承受不起。”
“谁又告诉你这是开玩笑了?”
“你……”
秦宜宁被气的脸上涨红,可面对逄枭,她根本摸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对她总是很霸道,行事从不问她的意思,却偏偏每件事都是为了她好的,让她气都不能真正气起来。他做事又无章法,想谋划一番都抓不住规律,又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种人在官场上,合该就是被人恨的牙痒又毫无办法的类型,怎么偏叫她给碰上了!
见秦宜宁别开脸又不说话了,逄枭无奈一笑,道:“怎么生气了?你也不要想太多,你明知道许多事情是大势所趋的。”
仿佛是因看出秦宜宁不愿在此事上多言,逄枭也不在纠缠这个话题,叹息着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你放心,我也不是那般轻薄的人,你可见过我撩过别人吗?”
秦宜宁脸上再度烧热起来,还不等她说话,一旁的虎子就先道:“四小姐,属下可以作证,我们王爷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他表情认真的就差要竖起三根手指来誓。
逄枭满意的看了一眼虎子,又对秦宜宁道:“你且安心吧,我定会想法子娶你过门。”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秦宜宁面红耳赤的瞪着逄枭,百般滋味交杂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几时说要嫁给你了?”
“满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你不嫁我还想嫁给谁?”逄枭眯起凤眼,眼神中透着危险,“还是说,你喜欢尉迟燕那种书呆子?”
听他竟攀扯上太子,秦宜宁更觉得不可思议,“你何苦这样胡说八道来刺我。”
逄枭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语气也略微缓和下来:“那小子空有一副皮囊,行事优柔寡断,只会做些写写画画的事,他配不上你。”
秦宜宁很想说:“那你就配得上我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只是脸涨红成天边的晚霞,脸脖颈和耳朵都红了。
逄枭瞧她整个人都成了粉色,软的像是糯米糕让人恨不能咬上一口,就越觉得心痒难耐。
此时冰糖已经拔了针,虎子去为逄枭预备了衣袍,他深深的看了秦宜宁一眼,就转身进了内室里去更衣。冰糖则是去一旁写药方。
秦宜宁垂着头看着自己被逄枭说话间仔细重新包扎过的右手,怔愣之间有些出神。
她讨厌逄枭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不只是不讨厌,有时候见了她,心里甚至还会隐约生出一些欢喜来。
他的确太过霸道,可是他做的那些事无不彰显他对她的重视和喜欢,这一切让她抗拒不能,却也心生暖意。
尤其是他几次三番对她的搭救和保护。
秦宜宁是个自小孤苦,独立惯了的人。她每每都是在为自己谋划,也为旁人谋划,不论是小时候对养母,还是回家后对孙氏,她总是习惯的将这些人纳入她的保护之下。
自小到大,她很少体会那种自己也会被旁人保护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就是生了个女儿身的胚子,内里其实比男人还坚强。
也只有在遇到逄枭时,她才会真切的感觉自己也是个女子。也能知道自己也会有脆弱和需要依靠旁人的时候。
这种感觉,让她砰然。
可是在暗自欢喜和雀跃之时,理智又在不停的告诉她,他们之间横了太多的东西。
秦宜宁修长纤白的左手轻轻抚在右手之上,低垂的眼睫遮挡住她眸中的情绪。
逄枭穿了一身玄色的蟒袍出来,正看到秦宜宁低垂螓沉思的模样。
她缎子一般的长柔顺的披在身后,白皙细腻的脖颈显得修长,侧脸的轮廓也十分姣好,微蹙的柳眉和低垂着的长睫,都表明她有心事,像是积了满腹的愁绪无从泄。
这认知让逄枭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从前还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对秦宜宁应该是基于年少时的相遇才对她关心和好奇?
再或许是因为她至今的所有苦难都是因他父亲的幕僚而起,觉得她是无辜的,所以存了一些补救的心?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同样受控于人的命运?
逄枭承认,自己对她太霸道了,完全是那一点点占有欲作祟。
可这段日子他每每遇上她的事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常常都是理智败退,感情占了上风,所做的一切都是偏向于她的,这让他明白,或许他的内心比理智更诚实,他对她的喜欢可能比预想要多。
起初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且关系复杂,她的父亲又是大燕名臣,他作为大周唯一的一个异姓王,想要明媒正娶她恐怕很难。
但是越是相处,他的心就越是偏向于她。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算娶她会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甚至要改变他从前的许多计划,需要重新部署许多事,这些仿佛也都变的值得了。
或许秦宜宁还有所抗拒。
但是在逄枭心里,他已经将她当成自己的女人。而让自己的女人皱眉,这是他作为男人最大的无能。
“怎么了?”逄枭蹲在秦宜宁面前。
秦宜宁诧异他的动作,忙摇了摇头,珍珠步摇在脑后晃动出明亮的光晕。
“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逄枭语气十分认真。
他如此亲昵自然的话,让秦宜宁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如此自然的说话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王爷,您不必……”
“叫我之曦便可。”逄枭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我早就与你说过,我表字之曦。”
秦宜宁的脸再度涨红,低着头不肯回答。
称呼一个男子的表字,那是多么亲昵的举动?
见她将脸都要垂在他胸口去了,逄枭心情大好,笑道:“我的属下送来几匹大周良驹,我挑了两匹温顺的出来,一匹送给你,一匹送给唐姑娘算作她给我治病的谢礼。今日天气晴好,我带你们去城郊遛马如何?”
冰糖一听眼睛就亮了,顾不上收拾出诊箱就急切的道:“王爷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了。”逄枭微微弯腰,去看秦宜宁的脸:“怎么样?去不去?”
秦宜宁很想去。
她虽没学过正经的骑术,但却是会骑马的,因以前被野马救过性命,又与野马群在一起生活过的经理,她对马有一种特别的喜欢。
只是,跟着他去骑马,有些于理不合。
逄枭一把拉住了她没受伤的左手,手上的力道很是温柔,言语中却充满不耐烦:“就不该问你的意思,下次直接绑了你就走便是。”
秦宜宁就那么被拉下了楼。
虎子和冰糖则是欢快的跟在二人身后。
秦宜宁久在深宅,虽然硕人斋就坐落于侯府后花园旁,凭栏便可看到引入的人工湖和草木山石。八一??中文 ?1㈧Z?W㈠.??但人工穿凿的景色再美,也不及面前的自然景色让人心胸开阔。
此处已是城外,南地春早,四月时节入目的已是一片草长莺飞、新绿延绵。
秦宜宁与逄枭并肩而立,举目四望,宽阔的草地偶有时新野花错落点缀其间,远山重峦叠翠,不远处并不甚宽的小河映照着一碧如洗的天色,水声潺潺,更有灰白的兔子偶然在草地上欢快的蹦过,白色的蝴蝶在不知名的野花上翻飞起舞。
呼吸间满是春日特有的青草的香气,近处几匹马儿低头吃着草,让秦宜宁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山中那段虽然艰苦却自由自在的岁月。
“怎么样?喜欢吗?”逄枭负手低头问她,眼神中有些小心翼翼,像个渴望得到夸奖的孩子。
秦宜宁轻笑出声,颔道:“很喜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见她不在绷着脸,老学究一般的强调什么礼教什么身份,逄枭也觉得十分欢喜,笑道:“我是自在惯了,没事就喜欢骑着马出来跑一段,偶然之间现了这里,就想着带你也来看看。”
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往一旁的几匹马走去。
秦宜宁脸上爆红,挣扎了两下,却被他大手握的更紧了,往四周看,却见逄枭带来的人无不垂眸敛容面无表情,秦宜宁心里这才舒坦了一点。
逄枭指着不远处一匹高大的白马,笑道:“这是白云,送给你的,你看看可喜欢吗?”
秦宜宁几乎只是一眼就被面前这匹神骏非常的白马迷住了,它身上呈闪亮的银白色,没有丝毫杂色,毛色光亮的像是一匹在阳光下泛着光的银白缎子,毛突突的大眼睛水润又温柔,见了秦宜宁靠近,竟自己挣开了牵着马的随从,欢快的小跑到秦宜宁跟前,低下头来轻轻去蹭秦宜宁的脸颊和脖颈,亲昵的仿佛他们是一同长大的一样。
秦宜宁喜欢的笑出声,伸长臂去搂住了白马的脖子:“你叫白云?你喜欢我吗?”
马儿轻轻的蹭着秦宜宁的脖颈和脸颊。
“你真漂亮,我好喜欢你啊!”秦宜宁搂着白云不放手。
逄枭从未见过秦宜宁如此欢乐,从未听过她这样清脆的笑声,也从没听过她又娇又软像是哄小孩子那样的语气。他记忆中的秦宜宁,总是谨慎自持、聪慧果决的。她理智、坚强,根本不像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而像个历尽千帆的成年人。
也只有现在这样活泼欢喜的她,才真正是个十五岁的姑娘。
她的声音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刷子,刷在逄枭心尖儿上。
其实,他也很想搂着她的脖子对她说“你真漂亮,我好喜欢你啊”。
秦宜宁搂着白云的脖子回头问逄枭:“王爷果真要把它送给我?”她灿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两颊的酒窝极为可爱。
逄枭目光柔软的一塌糊涂,笑道:“自然是真的,白云也是一匹汗血马,它是乌云的远亲,算是他的弟弟,你往后要是想我了,让它带着你出来走走。”
逄枭接过虎子递来的缰绳,拍了拍他那匹通体毛色乌黑亮的战马。
秦宜宁连连点头,“乌云,白云,听起来它们就是亲戚。”她接过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裙摆轻扬,在马身上划出优美的弧度。
逄枭看到她潇洒上马的姿态,和背脊挺直端坐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心里竟擂鼓一般砰砰的跳了好几下。
他征战沙场,戎马倥惚,欣赏的自然不会是娇滴滴的那些柔弱女子,也不喜欢空有外表只知矫揉造作的女子,他被秦宜宁吸引,虽也因为她的容貌,可更多的却是因她的心性和处事。
但是今天,只是秦宜宁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真正的撞到他心上了。
逄枭仿佛听见了烟花窜上天空炸开的声音,她果然就是本该属于她的,能文能武,刚柔并济……
秦宜宁哪里还有工夫去注意逄枭的表现?她一抖缰绳,白云立即兴奋的撒开四蹄跑了起来。她压低了身子,长在脑后飞舞,裙衫在风中飞扬,耳边听见的是呼呼的风声,风打在脸上身上,清爽的空气中夹杂着草香和花香,她觉得沉郁在心里的所有憋闷,此时都在广阔的天地中化作无形。
虎子和几个精虎卫见秦宜宁竟然上马就跑了,原本还紧张兮兮的去追。开玩笑,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让秦小姐出了事,王爷非生吞了他们。
可不过呼吸之间,白云就已飞窜出数丈之远,他们的马虽然也跑得快,但根本跟不上白云的度。
幸而仔细看来,秦宜宁的骑术十分精湛,才让他们都松了口气。
虎子调转马头,又跑回了逄枭身边。
见逄枭竟然抓着缰绳站在乌云的旁边呆,且眼神迷离,似正沉思,不由得有些担忧:“主子,四姑娘都跑远了,您不追上去瞧瞧吗?”
逄枭这才回过神,稳了稳心神也跳上马背。往远处看去,秦宜宁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小点。
逄枭失笑道:“以白云的度,只这么追是追不上的,放心吧,她待会儿就回来了。”
虎子道:“想不到四姑娘骑术如此精湛,而且白云平时多傲啊,我摸两把都不成,见了四姑娘竟然就那么黏糊上去了,真真是一点汗血宝马的骄傲都没了,难不成现在的马儿也会看美人了?”
虎子话音方落,就感觉背脊冷飕飕的,回头正对上逄枭似笑非笑的眼神。
虎子心里一个激灵,仔细回想方才说过的话,立马汗如雨下。
他对天誓,绝对没有讽刺他家王爷的意思!
“嘿,主子,我去看看土豆精啊。”虎子一拨缰绳,落荒而逃,去追一旁骑在枣红马上兀自开心的冰糖。
逄枭有些好笑,策马往秦宜宁的面前迎去,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不该送秦宜宁一匹公马?
他应该挑选一匹母马送她的!
一想秦宜宁搂着白云夸它漂亮,还说喜欢它,逄枭不禁有些郁闷。
秦宜宁都没搂过他,没夸他漂亮,也没说喜欢他呢!
他都不如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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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许久都没有如此爽快过,自从回到侯府,她的日子便如履薄冰,一心筹谋为的只是能将日子过下去。八一??中文 ?1㈧Z?W㈠.??后来又经历了外祖家的沦丧,她被逼参与和谈,母亲差一点被枭,自己又被外祖母掳了去……
种种一切细数下来,她回府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动过的脑筋比在外面长了十四年还多,对自己的压抑和克制也同样到达了极限。
今日信马由缰一番,竟将她所有的烦恼都甩开了似的。
渐渐缓下脚步,望着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秦宜宁的心思有片刻的恍惚。
高大英俊的男子端坐在毛色黑亮的骏马之上,腰背笔挺,带着军人特有的阳刚和英气,配上他的长眉凤目、高鼻薄唇,俊俏中透着洒脱,笑容里还有几分愉快和天真。
自相识以来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秦宜宁脸上难以自制的泛起了潮红,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怕被他的风姿和锐利灼伤了眼。
逄枭策马到了近前,二人都勒住缰绳。白云和乌云仿佛相熟,打着响鼻靠近彼此,交颈贴面、耳鬓厮磨着。
逄枭笑望着秦宜宁,“如何?跑上一会儿心里是不是畅快多了?”
秦宜宁面颊上红扑扑的,重重的点头道:“许久没有如此自由的跑上一跑了。还要多谢你将白云送给我。”
“要谢我,难道就只口头上的?”
逄枭一抖缰绳,便与秦宜宁策马并行,一黑一白两匹汗血宝马缓步向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秦宜宁笑道:“王爷难道是这样小气的人?好吧,你说要我如何谢你?”
“要你以身相许,你答应不答应?”逄枭笑了起来。
秦宜宁脸颊倏然涨红,面红耳赤的瞪他,“王爷怎么总是这样开玩笑,又不是登徒子,偏偏将这种话挂在嘴边上,没的叫人听了去笑话。”
“谁敢笑话我?”逄枭凑近了秦宜宁一些,认真的望着她:“再说,我也不是在开玩笑。”
秦宜宁抿着唇,长睫忽闪着一言不,只任凭逄枭牵着她的缰绳,让白云与乌云并行。
逄枭的角度,能看到她绯红的耳廓和脖颈,还有她紧张之时颤的如同蝶翼的长睫,见她不言语,逄枭一阵欢喜。
她不拒绝,便是不讨厌他,说不定她也是心悦他的。
不急,不急,只要她不讨厌他就有希望。
逄枭轻笑出声,忽然催马向着官道奔去。
秦宜宁被唬了一跳,连忙抓住了缰绳,“怎么忽然就加快度了,倒是吓了我一跳!”
她嗔怪的言语被风传到耳畔,柔柔软软的,让他从心底里往外的痒。
蓝天碧树,天高地阔,他骑着心爱的马,身旁还带着心爱的女子,逄枭只觉得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满足,一股豪情油然而生,让他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长纵,跟在后头的虎子和两名精虎卫感受得到那畅快和豪情,也都笑出声来。
虎子想起军中的战歌,便扯着脖子大声唱道:“‘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1”
虎子的声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时特有的嘹亮,苍茫天地之间,骤然出现如此中气十足的歌声,听的秦宜宁未免也身心激荡。
正当秦宜宁回头看去时,身边却响起逄枭低沉浑厚的歌声:“‘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两名精虎卫也跟着高声同唱:“‘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没有婉转的技巧,只有满腔的豪情,在如此辽阔的一片天地,有同袍在侧,有热血奔腾,这些军中的铁血汉子唱出的战歌大气磅礴,有山崩海啸之势,震的秦宜宁心头颤动,面颊生晕,甚至有纵马疆场的期待之感油然而生。
这些都是真正饮马疆场的男儿,即便不同国别,身在乱世之中,宁得一身剐,也要安戍自己的国家。
可是对比大燕朝京中的繁华和**呢?
想到昏君和妖后整日寻欢作乐、胡作非为,有胆量谋害功臣,却无沙场弯弓、踏平外强的魄力,秦宜宁又不免多出几分悲叹来。
奔了一段路,逄枭便放缓了度。
秦宜宁定睛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官道旁竟有一大群人,虽距离尚远,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为之人是身着正红官服的秦槐远,其余人各个身着官服,因不相识而看不清脸面,却也能分辨得出,这群人中有大燕朝官员,也有大周朝的军兵。
秦宜宁的心里咯噔一跳,询问的看向逄枭。
逄枭却已放开她的缰绳,带着虎子与两名精虎卫策马上前而去。
秦宜宁自然放慢了马蹄,与冰糖远远地停了下来。
冰糖也有些错愕,低声道:“姑娘,他们这是……”
“怕是来送别的。今日应该是王爷启程之日。”秦宜宁神色之中难掩复杂,幽幽轻叹了一声,心中竟说不出的怅然。
这个人诓她出来,怕也是想再见一面。
只是有了方才的欢乐和畅快,忽然之间却要面临别离,秦宜宁的心里竟说不出的酸楚,她惊讶的现,自己眼中竟然有了泪意。
真是不妙。
她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难过?
秦槐远这厢见逄枭一行后头竟还跟着自家女儿,且秦宜宁和冰糖骑着的马都格外神骏,与大燕的马相比都要高大一些,便知这应该是逄枭送的,今日他们出来想必也是逄枭计划的。
秦槐远不免有些无奈。
今日在场送行的礼部官员颇多,原本逄枭与秦宜宁之间的谣言就已传的满城风雨,又是当众表明心迹,又是送宅院,如今逄枭要回国,一个不该有女眷出现的地方,竟然出现了送行的女眷,这岂不是更加做实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礼部官员此时已与逄枭寒暄起来,说的无外一些客套话。
送行和护送的队伍便整齐的向前移动。
趁着逄枭策马率人走在前头,秦槐远忙快步到了秦宜宁跟前,道:“你与唐姑娘先回去吧。”
秦宜宁点点头便要应下。
谁知距离那么远,逄枭居然还能听到这里的动静,回过头来道:“此处距离京城已很远了,让秦小姐独自回去怕不安全,反正已经到了此处,不如就让她随行,一会儿在跟随秦太师一行回城也未尝不可。”
礼部官员们对视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廉盛捷则是盯着端坐在白马上的秦宜宁呆,满眼的艳羡垂涎之色。
秦槐远闻言,也只能叹了口气,上了自己的马,道:“你就跟着来吧,稍后随为父回去。”
秦宜宁只得点头,遥遥的瞪了逄枭一眼。
虽然知道他或许是舍不得骤然离开,只是想办法与她多一会的相处时间,可他将一切都计划好,却不肯告诉她的感觉,还是叫她很是不爽。
谁知道被秦宜宁瞪了的逄枭非但不怒,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潇洒的继续与身边官员寒暄,反倒是秦宜宁被气的面色通红。
说话之间,队伍便向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送行的文官便要回程了,接下来的路,自有负责保护使臣安全的大燕士兵和逄枭身边的精虎卫继续护送他向前。
队伍缓缓停下,逄枭便对一旁随行的廉盛捷道:“本王奉召回京,今后燕、周两国之间的赔款等事就交给廉大人了,望大人不忘正事,切勿辜负皇恩才是。”
廉盛捷嘴角抽搐,如今他是被逄枭打怕了,一见到他就想躲,就算他用高高在上的训诫语气来说话,他也只想着让逄枭快滚了事。
是以廉盛捷极为恭敬的拱手应:“王爷放心便是。”
逄枭挑眉一笑。
送行之人中,有少数怀疑逄枭在周帝心中地位有所下降的人就再度掂量了起来。
逄枭到底是周朝皇帝的拜把子弟兄,若真的地位下降了,廉盛捷这种骄傲之人哪里会服气逄枭如此训诫?恐怕传言的真伪还要斟酌。
逄枭已驳马走向秦宜宁近前。
乌云黑亮,白云银白,两匹同样珍贵的神骏宝马见了面就交颈厮磨。
端坐在乌云上的逄枭面带微笑看着秦宜宁,直将秦宜宁看的恨不能立即从白云的背上跳下去落荒而逃,心里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秦小姐多保重。”
秦宜宁暗自松了口气,“忠顺亲王保重。”
逄枭又对秦槐远拱手:“秦太师。”
秦槐远还礼道:“王爷一路顺风。”
两厢作别,虎子也对着冰糖做了个鬼脸。
这一次便是真的道别了。
逄枭与虎子调转马头向着队伍前头而去。
秦宜宁微微蹙眉看着他的背影。
谁知正在这时,路两旁忽然传来一阵磅礴错杂的马蹄声,左右看去,竟有三十多骑从两边的山林和树丛后窜了出来,人人手中都有兵刃,刀锋与剑锋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芒,杀气腾腾的奔了出来。
“杀了姓逄的!”
“杀了他!”
……
三十多个汉子的吼叫声响彻云霄,眨眼就冲进了队伍。
所有人都想不到,送行的路上竟然会埋伏着刺客!
秦宜宁紧抿红唇,评估着己方与对方的战力,刚要回头与秦槐远说话,却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下一刻身子腾空,随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逄枭竟然疾奔而来,一把将她从白云的背上抱到了自己怀里,随手抽出佩剑挥舞着劈开砍到面前的刀锋,剑鞘一拍乌云,乌云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逄枭和秦宜宁飞驰向前,急奔出了送行的队伍,将那一片纷乱甩在身后。
“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刺客吼声震天,竟也策马追了上来。
1:出自两千多年前东汉时期的军歌《马踏燕然》。典故“燕然勒石”,窦宪出塞追击三千里,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当时东汉的士兵正是唱着这军歌大捷的。
黑马疾驰,白云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也跑在乌云身后不远处。八一??中文 =.≤1ZW.
再后面便是虎子和逄枭随行的两名侍卫远远跟得上,而那追击的三十多个刺客却也都紧盯着他们不放。
错杂的马蹄声和喊打喊杀声就在背后,秦宜宁不知秦槐远的情况如何了,紧张的想往后看,却被逄枭高大的身子挡了个结实。
“抓紧了,别怕!”逄枭一手环着她的腰,话音就在耳畔。
乌云加快了度,冷风呼啸,吹的她长凌乱,劲风刮的她脸颊生疼,又因侧坐,马鞍的大小又有限,她坐的极不舒服,又生怕自己摔下马背,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能紧紧抓住逄枭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逄枭的眼神能柔出水来,一只铁臂环着她,仿佛在她身周筑成一道坚实的围墙。
“不必担忧,现在看来,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送行的官员应该无碍。”
秦宜宁惊讶他竟能读懂她的担忧。
逄枭又道:“现在你却被我拉上马背了,被我连累,你怨不怨我?”
“都这个时候了,还问这些。”秦宜宁抬头看他,又觉得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身体都僵硬起来,飞低下头:“怨你做什么。”
话音方落,秦宜宁便听到他低沉又愉快的笑声,她距离他如此之近,甚至听得到他胸腔之中的震动,她的脸烧热起来,想保持距离,可马背上空间又有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逄枭此时真真恨不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就这么带着她策马远去,离开所有的尘世纷扰和朝堂纷争。
他方才从她眼神中读出许多情绪,有窘迫,有紧张,有不安,唯独没有他最怕看到的怨恨。
她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她聪慧又理智,狡诈却也仁义,她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即便因为他而身陷危险也不会迁怒。
逄枭的手臂将她圈的更紧了。
秦宜宁也只能认命的被他这般搂着,可是心底里却不知为何有一簇小火苗燃烧起来,那热度一直蔓延至脸颊,直烧的她脸色如红布一般。秦宜宁甚至在心里唾弃自己,他们现在是被追杀,如此危急时刻她竟还有闲想那些有的没的。
逄枭一路带着秦宜宁向前飞奔。乌云撒开四蹄跑的极为尽兴。只是刺客穷追不舍,乌云又是驮着他们两个人,跑了一个时辰之后,打了个呼哨叫来白云,带着秦宜宁利落的跳上白云的背。
白云看似温顺,实际上体力、耐力都与乌云不遑多让,只是虎子和那两名精虎卫的马却已疲倦不堪。
逄枭回头做了一个手势。
虎子和精虎卫立即放缓了度。
此时已近落日时分,秦宜宁眼瞧着逄枭做了个手势之后,白云和乌云跑的更快了,背后的追击声渐远,她更加担忧起来:“王爷!咱们就这么走了,虎子他们怎么办?”
逄枭很是感慨的轻笑出声:“这个时候你还担心旁人?不必担忧,他们自有办法脱身。”
秦宜宁眉头紧锁,“可刺客那么多的人……”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秦宜宁闻言,也只能沉默。这个时候她唯一可做的便是依靠逄枭,再无它法。
日月交替,眨眼之间便已到月上中天之时。
背后不远处依旧有追击的马蹄声,而乌云和白云早已经轮流载着他们跑了将近六个时辰,即便是汗血宝马,体力也会有极限。
秦宜宁担忧的凝眉,“王爷,他们如此穷追不舍,咱们该怎么办?”
逄枭回头看了一眼,目露沉思。
秦宜宁此时半边肩膀都冷的麻木了。
春夜湿寒,她又是坐在急奔的马上,阳光下的冷风清新非常,可深夜的风却十分湿冷。
耳边传来逄枭的叹息,秦宜宁察觉到马慢了一些。
秦宜宁抬头,焦急的问:“怎么了?”
逄枭大手搂着她,摩挲着她冰凉的肩膀和手臂,“冷吗?”
“这点冷算不得什么,如此紧要时候,还哪里有心思在乎这些。”
她说的冷静,可逄枭却很心疼。
马又缓了一些。
秦宜宁更加焦急,“你是不是受伤了?”若不是受伤,逄枭是不会减的,要知道后面紧追不放的刺客就像是一群紧咬猎物的饿狼,逄枭双拳难敌四手,哪里能够招架?
逄枭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又愉悦,“我没受伤,别担心。”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扣着她的后脑,猝不及防的低头吻上她的唇。
她毫无防备的被他侵入,唇舌交缠之下,她甚至吓得忘了呼吸,而相触之处却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令她忘了冷,也忘了被追杀的恐惧。
逄枭急切又霸道的索求,身上泛起一震燥热,看着她在他臂弯中软化成一滩春水,真真恨不能就这样带着她走。
良久,唇分,秦宜宁才急促的呼吸起来,“你,你怎么……”
“这个给你。”
手腕上一凉,借着明亮的月色低头看去,逄枭正将一串红豆手串系上她的手腕。
“这是我亲手做的,从前没做过,糙了些,你别嫌弃,这算是……算是信物。”
逄枭又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我一定会想办法娶到你,不管咱们中间有什么阻碍,你都只管放心,我都会处理妥当,只有一点,你记着,你是我的人了。”
秦宜宁的心砰砰乱跳,脑子已快不够用了。
逄枭强硬的话语却仍旧在耳边缠绕:“不论是谁,不管是他看上你,还是你看上别人,只要被我现,我都会杀了他!”
“你……”
“记着,你只能是我的。”
逄枭在她颤抖的睫毛又落一吻。
追击的马蹄声就在逄枭的背后。
逄枭却勒停了乌云。
秦宜宁强迫自己镇静,心里却有些怀疑了。
果真,不过呼吸之间,就听追击之人的马蹄声整齐的停了下来。
虎子翻身下马,到近前来行礼:“王爷。”
“嗯,大燕送行的人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他们一直穷追不舍,不过大燕的战马与咱们的马匹不同,距离此处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逄枭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随即双手搂着秦宜宁纤细的腰,低着头温柔的望着她,声音温柔的道:
“别生气,我只是想多与你相处一会儿。今日一别,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秦宜宁抿着嫣唇并未说话。
逄枭见她沉默,便叹息了一声,嘱咐道:“待会儿你带着白云找一处僻静所在藏身,你父亲的人很快就能追来,你的安全可以保障。到时候你就与众人说,我被一群鞑靼刺客追杀的,怕牵累你,寻机在中途将你藏了起来。若是有人问你为何知道那些刺客是鞑靼人,你就告诉他们,那群人追杀急了,说的都是鞑靼语,记住了吗?”
秦宜宁面色复杂的望着逄枭,“从今日一早你说毒要治病开始,所有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逄枭哑然,点了点头。
“王爷果真智谋无双。”秦宜宁细想,其实今日的破绽很多,譬如那些刺客出现,为何不杀大燕送行的官员一人,却紧追着逄枭不放,逄枭一路上虽然将她保护的很好,却也未见惊慌之色。
只是她在逄枭怀中,被扰的心湖荡漾,根本无法细细思考,失去了平常心,才失去了准确判断的能力。
明明是他安排好的人,他将他们说成鞑靼人,为的是什么?
他又是如何知道鞑靼人也在京都的事?
如果鞑靼人在大燕人送大周忠顺亲王离京时趁机行刺的消息传开,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曹雨晴应该已经将她抓到的那些鞑靼人交给皇帝了,那些人招供的口供,皇帝也该听过了。皇帝并不笨,那些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口风,就能将曹国丈牵扯出来。
如今逄枭的谋划,等于是又在曹国丈勾结鞑靼人的事上又烧了一把火!
如此算来,逄枭此举,也是为了送她和父亲一份大礼……
“你可真是……”秦宜宁叹了口气。
逄枭紧张的望着她,一直观察她的神色,她被他强|吻并未动怒,被他威胁不许看上别人,也未动怒。也只有在得知今日之事都是他的安排之后才略有些迟滞。
现在又是一副想开后感慨的模样。
逄枭悬着的心放下了,禁不住笑了起来,在她耳畔道:“宜姐儿。你分明也是心悦我的,还不承认么?”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秦宜宁浑身一颤,推了他一把。
逄枭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小兔子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拍了一下。
看了看天色,再听听身后的动静,逄枭叹息了一声,双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放下马背,俯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去藏起来吧,不要担心其他,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
秦宜宁便牵着白云退开了几步。
逄枭向身后的虎子示意,随即一扬马鞭,道:“在你大燕的地盘上还被鞑靼人追杀,本王很不满意,让你们皇帝看着办吧。”说着一夹马腹,乌云便飞快的奔了出去,虎子与侍卫也都跟上。
秦宜宁站在路旁,眼瞧着那群假冒的鞑靼人也如影随形的追了上去,这才叹了口气,牵着乌云往一旁的树林走去。
小剧场:
宜宁:这辈子走过最坑的路就是王爷的套路!
逄枭:小兔兔好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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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并未等多长时间,官道上远远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八一中??文网? ? ≠.≤≥1≤Z≤W≥.≤
她计算着时间差不多,想是大燕负责护送逄枭的人追来了,便牵着白云离开密林,翻身上马,往官道的方向去。
月色下,白云银白的毛色泛着一层白光,在被露水打湿泛着莹莹晶光的草地上飞驰,就像是一匹神驹天马,端坐在马上的人一身素色锦缎也泛着淡淡的亚光,很难让人忽视。
大燕追上来的约有二十多人,看到秦宜宁便都缓下了度。
眨眼间,秦宜宁策马到了近前,众人看清是她,都惊讶的道:“秦小姐?”
秦宜宁颔:“是我,我父亲和崔大人他们呢?”
“真是秦小姐?太好了,安平侯与崔大人都在后头,我等负责追击刺客保护大周王爷。秦小姐没事就好!”为之人想了想,道:“我等还有要务在身,不能在此处多做停留,秦小姐怎么会在此处?”
不等秦宜宁回答,那人又道:“我安排一人在此处保护小姐,稍后安平侯一行就到了。”
“大人的正事要紧,如此就有劳大人了。”
秦宜宁理解的颔。
这些人奉旨护送忠顺亲王出境,是一定要将逄枭护送出大燕朝国土的,若是使臣在大燕的地界上有了什么闪失,以大周皇帝的性子保不齐还会提出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来。
那人见秦宜宁如此通情达理,不免在心内感慨秦家的好教养,又见秦宜宁夜色下端坐马上英气勃勃,只看一眼就觉得脸上烫,忙低下头不敢再多想。
吩咐了一人留下保护,其余人就继续策马追了上去。
留下保护秦宜宁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上前来行了礼就站在了不远处。
秦宜宁见他知礼,便也下了马,一下下摸着白云银亮的鬃毛。白云很是享受似的,低下头来蹭了蹭秦宜宁的脸颊,白云和乌云一样,除了出色的血统、耐力、度和爆力外,他们还都是一样很通人性的马,也许他们的智慧都可以比得上人类七八岁的孩子了。
是以秦宜宁对待白云,就想对待一个聪明的小孩,很是温柔。
在这荒野里,也亏得有白云在,才让她多出几分安全感。
灯了足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一阵马蹄声喧嚣而来。
秦槐远等官员远远的就看到官道旁的白马和一身素淡衣裙的女子,都急忙减了度。
秦槐远匆忙的跳下马背,双足落地的一瞬间两腿都有些软。他一介文臣,策马狂追了六个多时辰,体力早已不支,却因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人带走陷入了追杀中而心焦不已,提着一口气咬着牙一路坚持下来。
快走了几步,秦宜宁就已经迎了上来。
秦槐远见秦宜宁衣饰整齐,只是长略微有些凌乱,不似遭受过不堪之事,也没有受伤,终于能够长出一口气。
“宜姐儿你没事吧?”
“父亲,我没事。”秦宜宁给秦槐远行了一礼,见崔大人等礼部官员一个个歪歪斜斜的下了马,便惊魂未定的道:“才刚逄小王爷好容易甩开了那些鞑靼刺客一些距离,将我给藏了起来,就自己带着侍卫将刺客引走了!鞑靼人那般悍勇,若是逄小王爷在咱们大燕出了事,怕不好与周朝皇帝交代啊!”
“鞑靼人?秦小姐所言当真?你如何判断那些是鞑靼刺客?”崔文庆面色紧张的问。
秦宜宁脸色苍白,眼中仿佛含着泪水,解释道:“我曾经在梁城见过一些鞑靼人,听过一些鞑靼语,方才那些人追的急了,吆喝叫骂声都是鞑靼话,那些人又都身材高大,与咱们大燕人的身形不同,是以可以判断。”
“这……情况真真复杂了,安平侯,您看这件事……”
崔文庆与其余礼部官员如今是累的浑身都疼,腿磨破了皮不说,不沾水米一直狂奔,**也快要颠簸成浆糊,再一听这等牵涉到鞑靼、大燕与大周三国之间关系的事,哪里还能有主张?
秦槐远略一想,当机立断道:“此事还需请皇上定夺,咱们即便追上去也帮不上忙,就命令护送的那些兵士按照原路线追击,咱们立即回京要紧。”
众人闻言皆颔,留了十几人护送这些大人们,其余人则是按照原本逄枭离京的路线追了上去。
只是他们来时便是快马加鞭的跑了六个多时辰,回程时众人如此疲惫,自然不可能不吃不睡,度也比不上来时,骑着马跑了一段路,到天明时分遇到个小镇去征用了数辆马车,加上中间休息的时间,直到了第三日的上午才回到京城。
此时的逄枭一行怕早就走出了奚华城了。
一路上因男女有别,秦宜宁被单独安置在一辆马车,并无与秦槐远细说的机会。
一直到进了京城,秦槐远打了其余官员各自回家修整,自己则要入宫去回皇上的话,将马车停在半途中,父女两人下了车走到一处视野开阔处,这才有了说话的时间。
“宜姐儿,鞑靼人果真来追杀逄小王爷?”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笑了:“我就知道当日的说辞是不能让父亲全信的。”
秦槐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曹国丈虽勾结了鞑靼,可他为的也是要给自己牟利,却不是引狼入室。那件事曹氏已经告诉了皇上,曹国丈应该正是紧张的时刻,绝不可能任由鞑靼人在此时刺杀逄小王爷给他自己添乱。”
“父亲明鉴,事情正如您所说。”
秦宜宁将当日逄枭安排自己的人假扮成鞑靼刺客的事解释了一遍,言语中自然是避开了逄枭与她之间的事。
只是秦槐远听罢,面上仍旧多了一些复杂和了然。
待秦宜宁说罢,却是沉思了片刻,问:“宜姐儿,你对逄小王爷怎么看?”
秦宜宁原本一本正经的等着秦槐远分析接下来该如何办,谁知父亲竟然会问到逄枭。
一想到那人,她就不自在起来,强作镇定的道:“也没什么怎么看的。”
“没什么?”秦槐远笑着指了一下她手腕上的红豆手串:“那日送行时,为父不记得你手上有这个,可找到你时,你已经戴着它了。”
秦宜宁闻言,粉颊腾的红了。
秦槐远见女儿这个样子,心中哪里还有不懂的?
逄枭生的那般容貌,有气魄,有谋略,称得上是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英雄人物,他对待秦宜宁肯用心,加之前后救了她多次,秦宜宁又不是铁石心肠,哪里会无动于衷?
仔细打量自家女儿一番,秦槐远禁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也难怪逄枭那样的英雄人物都难过这一关。? ?八?一中文? ?.㈠?1?Z?W.
“罢了,为父不多问你们之间的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该有分寸。”
秦宜宁赧然,不过也有些意外:“父亲不反对吗?”
“反对什么?他是个枭雄,配得上你。”
“可是我与他之间,毕竟有太多的阻隔。”
秦槐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负手笑着道:“其余的暂且不论,只说逄中正之死。若他真是个纠结此仇不放的人,现在为父必定已经不能活着站在这里。当年我的确是用了离间计,但逄小王爷想必心里也是清楚,若非北冀皇帝早就猜忌逄中正,也不会借题挥了。”
“而且你或许不知道逄小王爷的身世。”
秦宜宁闻言,好奇的看向秦槐远。
秦槐远道:“逄之曦的母亲姚氏,当年是逄府的一个婢女,逄中正一次酒后乱性,强迫了姚氏,逄中正的嫡妻是个极为善妒的,得知姚氏被逄中正看上,不等抬为姨娘就给赶了出去,为防备有庶子生出来,背后还暗地里派人去谋害过,幸而姚氏聪慧,蒙混了过去。”
“逄中正一直不知与自己**一度的姚氏什么时候被打了,所以更不知道她后来有了身孕,后来他们一家坏了事。逄中正到死也不他在世间还有一丝血脉。”
“这么说,逄小王爷对他的生父和嫡母,都没有感情了。”
秦槐远点头:“可以这么说,而且他年少时,是被强迫参军的,他恐怕还很怨恨自己的身份。”
“这是怎么说?”
秦槐远叹息道:“你当他是如何一步步成为杀人不眨眼的煞神的?他原本跟着他外祖一家和他生母,在小镇上过安逸的日子,他外祖一家利用姚氏回去带的银子开了个小饭馆,虽不算富贵,可也吃穿不愁。但是周帝李启天当时着力于推翻北冀的暴政,是以利用逄中正的旧部,找到了姚氏,待见到了逄之曦后,只看容貌就能确定他的身份了。”
“周帝当时不过是个农民起义的领罢了,并无多少号召力,他便将逄之曦强行带进了军中,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的哄着他从了军,其实只是为了扯着为护国将军报仇的大旗招兵买马,逄小王爷当年入伍时,是直接被人从家里绑走的,起初也是不肯的,不过后来慢慢的接受了现实罢了。”
“原来他竟不是自己主动去参军的。”
原来他竟还有这样的过往。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原本一直在过平静的生活,忽然之间就被告知自己是逄将军的后人,被周帝拉到了军中,所要面对的,绝对不只是充满血腥的战场,恐怕还有许多的尔虞我诈。
李启天扯过了逄中正的大旗,推翻北冀名正言顺,其实就不会在乎逄枭的死活了。
那样的环境,恐怕逄枭要想活下来,一定经历了许多的苦难。
学会武艺,学会杀戮,学会尔虞我诈,在一场场战役之中磨炼自身,学习兵法,收买人心,展自己的势力,一步步走到一个周帝都不敢直接杀了他,反而要将他封为大周唯一一个异姓王的高度。
这其中的艰辛, 她只这样分析都觉得能够将人压垮。
可逄枭却已经办到了。
他没有得到过一天父爱,对生父也没有感情,但是命运却因为那个身世而被左右。
秦宜宁忽然就明白秦槐远的意思了。
逄枭对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恐怕没有一点感情,或许还有怨恨。除了他身不由己之外,还因为他的生母受了极大的委屈。
所以逄枭才能冷静、客观的去思考当年的事,才不会武断的去判秦槐远的死刑。
经过一番分析,秦宜宁莫名的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想不到父亲对逄小王爷的事了解这般多。”
“他对我的女儿有心思,我当然会去调查清楚。”秦槐远直言道:“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为了报仇而算计我女儿。”
秦宜宁脸上绯红,心下却很雀跃。
父亲的能力她是信任的,父亲这样说,那就说明逄枭对她的接近并不是为了报仇,而是真心对她。
只是,不考虑家仇,还有国恨……
她不免轻叹了一声,现在想那么多又有何用?一切顺其自然便罢了。逄枭临走前还特地告诉她,一切他都会处理妥当。
秦宜宁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意识的接受了逄枭对她的独占欲,也接受了逄枭摆平一切后就要求娶她的事实。
秦槐远沉思片刻,道:“你回府吧,先前为父已经安排了唐姑娘回府,就说送行一事是为父带你去的,旁人如何议论,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秦宜宁颔道:“父亲乘车吧,我骑着白云回去。”
秦槐远点了点头,看着秦宜宁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又看看那匹神骏的白马,复杂的再度叹息,“他这般谋划,也真是计谋无双啊。”
“是啊,他也算送了一份大礼给咱们。”秦宜宁翻身上马,并没听出秦槐远的一语双关。
秦槐远摇摇头,到底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你回去吧。”
“是。父亲,女儿先回去了。”
秦宜宁心情轻快的骑着白云回了府。
而秦槐远却是站在原地,又沉思了片刻,才去求见皇上,将鞑靼人行刺忠顺亲王,忠顺亲王一路逃出了大燕,已经震怒的消息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闻此事,当时并未表态。
秦槐远次日又于大朝会上当殿禀了此事,请求皇上彻查鞑靼人是如何摸清了逄枭启程的时间和路线的,断定知晓忠顺亲王行程的人之中必定有鞑靼的细作!
皇帝原本就对曹国丈忌惮,加之曹雨晴呈上曹国丈暗中勾结鞑靼公主的证据,还有鞑靼追杀逄枭有可能带来的后果,三下结合,将皇帝气的大朝会上当殿就斥责了曹国丈。
吏部尚书王玉贤是曹国丈的得力门生,十几日后也被皇帝一怒之下寻了个由头褫夺了官职。
前后加起来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曹国丈就被砍掉了一只臂膀,于朝中的地位大大降低。
而秦槐远作为和谈的功臣,又是弹劾曹国丈的能臣,加之他素来良好的风评,此时已是风头无双。
秦宜宁一面看着昭韵司的账册,一面听钟大掌柜细说这些暗地里得来的消息,禁不住蹙起了眉。
见她如此,钟大掌柜收敛笑容,问道:“东家,可是其中有什么不妥?”
秦宜宁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曹家能够屹立不倒多年,可不是能随意叫人捏扁搓圆的,怕只怕,他们还有后招。”
正如秦宜宁所料想的,此时的御书房里,皇后低垂螓,抽抽噎噎的娇声呢喃:
“……臣妾娘家男丁单薄,父亲也就那么几个门生,做个穷官儿,也不至于叫外人嘲笑我们曹家后继无人,只求多个照应罢了,皇上却将王玉贤的官给免了,这不是为难臣妾的父亲么……臣妾被淑妃、香嫔她们嘲笑,这些日吃不下,睡不好,您看看,臣妾的眼角都有皱纹了,臣妾人老珠黄了,皇上您是不是就不疼臣妾了?”
委委屈屈的一番话说罢,人已软软的靠在了皇帝怀里。
皇帝的心中,皇后是他的神女,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他早已将皇后疼惜进了骨子里,最见不得的便是她委屈。?八?一 .
虽然皇帝心中忌惮曹国丈,也不满曹国丈的一些做法,可那却与他挚爱的皇后无关。
“心肝儿,快不要难过了,朕的心都疼了。”皇帝搂着皇后轻轻摇晃着,就像哄孩子一般道:“朕殇饬了王玉贤,那是因为他自个儿不好,并不与国丈相干的。怎么淑妃和香嫔还敢为了此事嘲笑你?后宫干政,她们两人是不想要命了吗?”
“皇上。”皇后软软的靠在皇帝肩头,“臣妾入宫以来便独占皇上的宠爱,她们自然是泛酸的,臣妾心里也能够理解。只是皇上正值盛年,臣妾却已渐成了明日黄花,臣妾真怕某一日,皇上遇上新欢,就不要臣妾了。”
皇后说着,便有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皇帝的龙袍上,染了几点湿痕。
皇帝的大手握着皇后纤细的腰肢,另一手轻抚着她的长,“怎么会呢?朕才是真的老了,你却还是那般年轻、明艳,就一如朕初见你的模样。”
皇后却摇头,双手搭在皇帝的肩头坐直了身子深情的凝望着他。
“皇上怎么这样说?您是真龙天子,万福万岁,何况您一点都不老,用了天机子进的仙丹之后,就越的龙精虎猛了,臣妾都……”
红着脸低下头,皇后娇羞的模样和肯定的话语,让皇帝只觉得飘飘然,他的确觉得自己服用了仙丹之后便更加雄风大振,有信心绝对能够活到百岁。
皇后犹豫着,道:“皇上,臣妾不是您这般真龙天子,有紫气护体的,臣妾已经老了,您瞧瞧,臣妾的眼角。”
皇后轻抚着光洁的娇美的面庞,又道:“皇上,臣妾知道一个驻颜的方子,是前些日天机子告诉臣妾的,只是药引子有些难得。”
见皇后终于不再纠结他殇饬王玉贤的事,皇帝终于松了口气,乐得她将话题转移开,便追问道:“雨柔,你说是什么药引子?朕富有四海,这天下都是朕的,只要人间有的,只要你想要的,朕都去给你弄来。”
皇后羞红了脸,娇声道:“天机子说了,臣妾要服的这个药引子说难得,其实也不难得,咱们京城里就有,只是怕真的要用起来有点难办。”
“你说说看,朕去给你解决。”皇帝很是享受皇后撒娇与他讨要什么东西时娇柔的模样,这能极大的满足他的成就感。
皇后声音又柔了几分:“皇上,天机子说,臣妾需用己卯年、戊辰月、丁酉日生辰的一位阴性美人的玲珑心、艳骨和香肉,捣碎成泥为药引。”
“哦?”皇帝有些诧异,想不到这药引居然需要用活人。
不过略想了一下,就笑道:“这也不难办,朕这就广文书,四处寻找这个生辰出生的人,阴性美人?那便是要一个美女了?”
见皇帝一口应下,皇后便觉得事情有望,焦急的拉着他的袖口道:“其实天机子已经算出这人是何人了。只是臣妾怕皇上,为难,不敢说。”
皇帝哈哈笑道:“你这个小机灵,你说来,不论是谁,朕都将这人弄来给你做药引驻颜便是。”
“那臣妾说了,皇上可不许生气,也不许误解臣妾。”
“怎么,这人朕还认得?”
“嗯。”皇后点点头,道:“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安平侯的嫡女秦氏。她便是己卯年、戊辰月、丁酉日生的,六月初五就是她的生日,皇上若不信,可再叫人去算。”
皇帝闻言,便有片刻的沉默,半晌方道:
“秦蒙只有这么一个独女,要他献上女儿来做药引,恐怕不太妥当。”
皇帝自然还记得当初定国公府中,孙禹不肯送上脑|浆一头碰死的事。这样同类的事,他想起来心里就有些抵触。
皇后却是委屈的皱起眉来:“皇上说的什么话,这天下都是您的,天下人也都是您的,秦蒙就算再怎样,也是您的臣子。不是有句话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又没要他死,只是要他女儿罢了,他若不献上那才是有反叛之心呢。”
这一番话极有技巧,句句都戳中了皇帝心中不可碰触的要害,皇帝身居高位,第一在乎的便是自己不可撼动如神谪一般的地位,第二在乎的是臣子的忠诚。
而青天盟如今的存在,可不就是因为他要定国公府人性命而引的反叛么。
他要孙禹为国献身,孙禹敢给他一头碰死。
他要孙家男丁的性命平息大周怒气,孙家残存的女眷就敢弄出个什么青天盟来造反,还敢刺杀他。
他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这么点小事难道都做不了主?
何况,孙家的昭韵司现在就在秦氏的手中,虽然曹雨晴去探查过,能确定秦氏与青天盟无关。可秦氏到底是青天盟领的外孙女。
秦蒙的确是一心忠诚,也的确只有这么一个血脉。
可那又如何?
他的皇权,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侵犯和藐视!
皇后见皇帝面色阴晴不定,以她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就已猜想出了大概。
她楼住了皇帝的脖颈,用娇软的身子去磨蹭皇帝,“皇上,难道您不希望臣妾青春永驻,就一直这样陪伴皇上,伺候皇上吗?皇上难道不喜欢臣妾吗?”
皇后的磨蹭,成功的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立即被惹的心猿意马起来。
天机子的仙丹能够让他龙精虎猛到百岁,若是皇后早早的就人老珠黄了,他的人生哪里还有乐趣?
何况,小心肝儿不过是要个药引子想驻颜罢了,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思及此,皇帝笑着道:“罢了,就依你,谁叫朕疼你呢?回头朕会想法子将她弄来的。”
皇后闻言,喜笑颜开的亲了皇帝一口,“臣妾谢皇上疼爱。”
皇帝大手在她身上游走,“你要谢朕,拿什么来谢?”
“皇上。”娇软的声音勾魂一般。
皇帝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拂落在地,将皇后压了上去……
此时站在御书房门前的侍卫和内侍都觉得一阵尴尬,其中更有个小内侍涨红了脸,悄悄地移了几步,像是听不得里头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大太监见自家小徒弟这般不经事,禁不住好笑的道:“小宇子,你这是怎么了,乱扭什么呢,身上招蛆了?”
小宇子涨红了脸:“师父,我,我,我想出恭。”
“你个猴儿崽子,这样儿你就不成了?告诉你,往后有你见识的时候呢,要出恭就快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小宇子挠了挠后脑勺,赶忙一溜烟儿的跑了,引得侍卫和几个内侍都禁不住笑。
小宇子飞奔着跑去出恭,见并无人注意自己,就急忙避开人写了一张字条,利用老办法传进了东宫。
尉迟燕用午膳时从小内侍手中得到字条,只一看就惊的白了脸,险些打翻了面前的粥碗。
他先是震惊,随后便是愤怒,气的浑身抖的喃喃道:“妖后,妖后!简直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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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侯府这两日正在喜庆之中。
曹国丈的门生被申饬,夺了吏部尚书的职位,曹国丈也被皇帝当殿斥责办事不利。
而相反的,促成和谈成功,又弹劾曹国丈的秦槐远就是有功之臣,大受嘉奖。
这些日接连有赏赐传入府中,大到金银玉器,小到皇上觉得可口的点心,都不忘了给秦家送来一份。
这种荣耀,真真是许多人家几辈子都修不来的。
老太君整日欢喜的合不拢嘴,只觉得长子真是大大的给自己长脸。
曹家的失落,让她对曹雨晴也不是那么热情了,反倒是能够入得忠顺亲王眼的秦宜宁得了老太君的重视,连带孙氏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
现在满京都城里,谁不知道忠顺亲王为了秦家四小姐宁可一掷千金,又是劫法场,又是送宅子的?
就是临别送行遭遇了鞑靼刺客,都不忘了将秦四小姐带上马背护着她一同逃走。
当日在宁苑见过逄枭的那八大家的女眷,是真正近距离见识过逄枭风姿的,私下里与闺蜜们闲聊,都会提起一二,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上流圈子中哪里会有人不知道逄枭的俊朗不凡?
大周与大燕和谈了,便成了友邦,友邦自然是可以大张旗鼓通婚的。
那样一个俊伟的男子,又是军功显赫的英雄,手中还握十万虎贲军的兵符,真真是威震一方。如此的大英雄,自然是闺中女子向往的,听说如此的铁血男儿竟然钟情一个女子,那种专一就更令人向往和羡慕。
秦宜宁成了所有大燕勋贵女子羡慕的对象,同时也成了老太君想要巴结忠顺亲王的一个桥梁。
就是不能巴结得上,将来秦宜宁到了忠顺亲王府做了侧妃或者侍妾,对秦家也是大有帮助的。
是以秦宜宁这两日都被老太君留在身边,整日相伴。
见秋露寻到慈孝园来时,秦宜宁便借机说要去更衣,叫了秋露到廊下说话。
“怎么这会子来了?可是有事?”
秋露点头,道:“才刚钟大掌柜命人来送信,说是一位贵人到了他府上,言明有话一定要与姑娘当面说,请您务必立即赶去。”
秦宜宁很是诧异,什么人找她不能当面前来,还要让她去钟大掌柜的府上?
她沿着游廊缓缓走了几步,随即侧身坐在了一旁的美人靠上,素手撑颐面露沉思。?八??一? =.=≤1=Z≤W≈.≥
这个人既然能找到钟大掌柜府上,便是极为了解她日常的行踪,知道她出行去钟大掌柜哪里谈事是常事,不会引起怀疑。对方不来找她,也足以说明他们之间即将的谈话必须是秘密。
而钟大掌柜既然能派人来请她,那就说明此人完全可信。
秦宜宁左思右想,觉得最有可能这般行事的便是外祖母。
自上次出行得知了外祖母青天盟领身份之后,她们就再没见过。
难道是外祖母有事找她?
思及此,秦宜宁急忙吩咐人备车,去与老太君说了一声,就带着寄云和冰糖急匆匆的出了门,不多时就到了钟家门前。
由婢女扶着下了车,门子立即如往常一般热情的迎了秦宜宁进门,“东家可算来了,才刚大掌柜还在门前等候了东家片刻呢,想来是有要紧的大生意要谈,小的恭祝东家生意顺利兴隆!”
“承你吉言。”
秦宜宁温婉笑着,微微侧眸示意,寄云立即从袖中拿出荷包,抓了一把钱给了门子。
门子连连道谢,恭敬的引着秦宜宁往书房去。
钟大掌柜早已得了下人回话,迎到了书房门前。
“东家来了。”钟大掌柜笑容如常,道:“南边来了一位大买卖人,有一桩大生意要请东家做主,这才请了您来。”
秦宜宁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深在闺中,见识浅薄,也只是来听一听,与大掌柜学习一二的。”
钟大掌柜连忙拱手:“不敢,不敢。”
身后跟随的钟家下人心里对自家主子都敬佩起来。这位可是安平侯的嫡女,大周忠顺亲王看上的人,她都对钟大掌柜如此客套,足可见他们家主子有多厉害。
钟大掌柜便挥手打了下人。
秦宜宁也吩咐寄云和冰糖:“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许人靠近。”
“是。”寄云和冰糖都认真的点头。
秦宜宁便跟着钟大掌柜上了台阶进了书房。
钟大掌柜的书房不比秦槐远的书房宽敞,但也收拾的干净雅致,书架上分门别类摆着经书史集,桌案上还堆放着一些账册。
此时正有个身材高手的灰衣公子背对着他们临窗而立,似在观赏半开的窗外那几畦修竹。
秦宜宁疑惑的眉头微颦,来人竟然不是外祖母?
怎么瞧着这人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直到那人转过身,看到那人的眉眼,秦宜宁才惊愕的瞠目,急忙行礼:“臣女参见殿下,不只是太子殿下驾临,若又唐突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尉迟燕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专注的望着她,“快起来,不必如此客套。你是太师之女,也相当于本宫的师妹,何必如此见外。”
秦宜宁站定,垂道:“君臣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你一直如此守礼。”尉迟燕苦笑了一声道:“那日之事,是本宫唐突,思虑不周,才会在众人面前说出那等话来。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宜宁便知他说的是当日她被迫要去和谈,太子急忙来送行,说什么太子妃的位置一定会是她的。当日那般明目张胆的一番告白,着实也引来了一些非议,最要紧的是会给父亲惹来麻烦,是以她当面就严词拒绝了。
想不到,当日之事太子依旧耿耿于怀。
“殿下言重了。臣女无状,若有开罪殿下之处,请殿下恕罪。”
“哪里的话。”尉迟燕叹息道:“当日的确是本宫听人撺掇,思虑不周。往后再不会了。”
钟大掌柜见太子对秦宜宁如此小心翼翼,心里就已明白了几分,因对外声称要谈生意,他不好躲出去,就只到了另外一边的侧间去,将此处留给了二人。
秦宜宁便引太子落座,自己坐在了下手,道:“太子此番前来,有何要紧事吩咐?”
尉迟燕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急忙的道:“秦小姐,妖后想要杀你,你要小心!”
尉迟燕语如溅珠一般的道:“我的人刚刚得到的消息,妖后在父皇面前撒娇,请求一药引子为自己驻颜,说是天机子说了,必须要某某生辰年月的一女子的玲珑心、艳骨和香肉捣碎了服用,天机子算出那人是你,父皇已经准许了!我想以父皇的行事,必定是这两日就会对你下手。你,你快逃走吧!”
秦宜宁瞠目结舌,面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她想到妖后一定会报复她。
自他父亲荣登太师之位,与曹家的各种梁子就已经结下了,自妖后害的大表哥撞柱自尽,害的孙家家破人亡,加之常春园一游,妖后又被当面打脸,以她的任性,能等到现在才还没动手,秦宜宁都要称赞她的稳重了。
可是她想不到,妖后竟会想杀了她,且还是用这么一种血腥的手段!
她也真会学以致用,大周弄出要孙禹脑|浆做药引的事,妖后立马就要她的骨肉做药引,她难道就不怕这般撺掇了昏君,再度引来天下人的咒骂?
是了,妖后根本就不在乎!
皇帝是天下之主,只要有皇帝的保护,妖后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而对于昏君来说,恐怕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私有物,都是与猪狗一般可以随意宰杀的。
不是有句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她一个小女子的性命罢了,在昏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当初定国公府那么大的一家子,都能说毁就毁了,何况是她?
“殿下,此言当真?”秦宜宁竭力保持平静,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尉迟燕郑重的颔:“本宫安排的人在御书房当差,亲耳听到的。”
“这等事,你为何不去告诉我父亲,反而急忙来告诉我?”秦宜宁清透的眸子望着他。
尉迟燕一愣,随即面上就红了:“我,我竟焦急之下,给忘了……”竟连本宫也不自称了。
秦宜宁见他这般,不禁摇头失笑。看来太子于朝务等事上的确是没有天赋。
“殿下来告诉了我正好,此事告诉我父亲,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对,对,太师毕竟忠心耿耿,我也不希望太师与父皇生嫌隙,只是父皇已经答应了妖后……秦小姐,你快逃走吧!”
秦宜宁闻言不由得苦笑,“这个时候,我能往哪里逃呢?若皇上下旨,秦家交不出我来,你说皇上会如何处置秦家?”
“这……唉!这可如何是好。? 八一中文 .”
自己的父皇是个什么性子,尉迟燕是再清楚不过的,就如当初的定国公府,孙禹那般有气节的男儿,因不肯屈从于大周皇帝的威胁,选择了如此刚硬的死法,换做是他,只有感佩和嘉奖,定会好生照顾孙家,可他的父皇是如何做的?
一想到孙家还是秦宜宁的外家,秦宜宁的外祖父、舅舅、表哥,连同几岁的小表侄儿都被拉去砍了头,而导致了这一切后果的还是自己的父皇,尉迟燕就觉得一阵羞耻,脸也迅的涨红了。
在外人看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是将来的天子,是天生的宠儿。
可只有尉迟燕自己清楚,皇家的身份带给他的并非是荣耀,而是枷锁和负担。
因为他父皇的昏庸,他现在连面对心爱的女子,都不敢理直气壮的去追求。
而他心悦的女子,他父皇竟要将人捣碎了给皇后吃……
秦宜宁眼看着太子白净的面皮已经涨成了紫茄子皮,便已能猜想到了大概,便也不再与他讨论这问题,行礼诚恳的道:“今日多谢殿下仗义相助,若不是殿下提前告知,恐怕我就只能被家族贡献出来了。”
尉迟燕见她盈盈下拜,急忙搀扶,惭愧的道:“秦小姐着实不必如,我着实无能,得了信儿也只能将事情告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妥当的法子来……不过请秦小姐放心,我回去便联络一番,只要父皇下旨,必定要连同众人请父皇收回成命,绝不会让姑娘枉送性命的!”
“殿下一番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此事臣女自由主张,殿下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她面色略有些苍白,可是眉目舒朗,眼神清澈镇定,一看便知她此时已从慌乱之中沉淀下来。
上一次他焦急的追上和谈的队伍,一心只想着告白一番,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却被她当众拒绝,之后尉迟燕回头细想原委和厉害关系,便知这个女子绝对不是个寻常的闺秀,她极为聪明,绝不愧为“智潘安”的女儿。
如今见她临危不乱、胸有成竹的模样,那种镇定和从容甚至感染了他。
尉迟燕自问,若是忽然有一天有人要用他的血肉捣碎了给人吃,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绝不会有秦宜宁这般镇定。
敬佩的情绪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克制的情感,汹涌如潮水一般,让一句在尉迟燕脑海中盘桓已久的话脱口而出。
“秦小姐,你与忠顺亲王真的已经定了终身吗?我再无机会了吗?”
秦宜宁的一张俏脸倏然涨的通红,连耳朵都红了。
“殿下,亲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哪里由得我去与谁定终身。殿下再不要这样说了。”
尉迟燕看着她那染上红霞的娇美面庞,一时只觉得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透着可爱,无一处不精致悦目,她只是垂站在面前,都让他仿佛置身于一副明丽的山水画中,仿佛听得到鸟鸣闻的到花香,让他心潮澎湃无法自拔。
“好,我明白了。”尉迟燕微笑,既然她这么说,他只需说服秦槐远便可了。虽然他的父皇有点寒碜,但他自身的品性却是可以保证的。
“你还有事要处置,我也该回去了,免得在此处久了让人起疑。”
“是,今日多谢殿下了。”秦宜宁再度行礼。
尉迟燕摆了摆手,凝视她片刻,才依依不舍的披上了一件浅蓝色的华贵披风,向外走去。
钟大掌柜已经等在门前,仔细的送了太子离开,还做出了生意并未谈成的遗憾之状,未让任何人起疑。
秦宜宁坐在桌边,望着茶碗中碧绿的茶叶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钟大掌柜焦急的跑了进来,“东家,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唉!那个妖后简直不是人!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狠毒的女人,竟要人肉来驻颜,皇上居然也肯听!东家,咱们可怎么办啊!还是快些告诉安平侯,请侯爷想个办法吧!”
书房不大,钟大掌柜自然将秦宜宁和太子的对话听了个分明。
秦宜宁却是摇了摇头:“告诉我父亲,以他的地位和角度,要么是让我逃走,要么是牺牲我。可秦家有一大家子人,难道父亲会为了我一个牺牲全家人吗?这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我亲自动作。”
“可是咱们能怎么办?”钟大掌柜愁的头都要白了。
秦宜宁起身踱步,分析道:“现在两国休战,太平盛世之下,又不是大周人逼迫到了面前,皇上恐怕很难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将我交给皇后。难道皇上能直接下旨告诉我父亲,‘交出你女儿给皇后吃,否则你就是乱臣贼子’?”
“以皇上素来行事,这件事说不准他还真办的出来。”钟大掌柜皱着眉叹息。
秦宜宁摇了摇头,“若真这么做,那就真是已经什么脸都不要了。战事逼迫下,皇上为了保命可以不要脸。但太平盛世,皇上还想继续坐稳江山,恐怕也是爱惜羽毛的。所以皇上即便要抓了我去,也不会直接下旨,而是一定会给我安上一个罪名,让我死的理所当然。”
“罪名?东家的父亲是促成和谈成功的功臣,东家为和谈之事也没少出力,您一家子都是忠臣,皇上要给您安个罪名,怕是也难。”
秦宜宁停下脚步,握紧了圈椅的椅背。
其实,皇上还真有一个可以给她定罪的理由。
青天盟!
外祖母是青天盟的盟主,是指使刺杀皇帝的元凶!
若是皇帝以青天盟领外孙女的身份昭告天下抓了她去呢?
这想法刚冒出来,又被秦宜宁自己否定了。
皇上能将自己最信任的银面暗探的底子交给秦槐远,就已能说明了皇上对付曹家的决心,制衡曹国丈,最大的利器便是秦槐远。
若要秦槐远安心的去对付曹国丈,皇帝就绝不会动摇秦家的根本,所以要吃她的肉也只会动她一个人。
那么,青天盟那么大的一件事,就不会揭出来,否则就会动摇秦家的根本了。何况若青天盟的事隐而不,还能作为皇上钳制秦家的一个筹码。
思及此,秦宜宁复又举步,喃喃道:“……既然不会说出这件,那会用什么借口呢。”
她左思右想,沉思良久,忽然之间灵光一闪。
钟大掌柜见秦宜宁眼睛一亮,便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
“东家,您打算怎么办?只要您一句话,老朽万死不辞!”
秦宜宁摇头,笑道:“哪里如此严重。不过这一次还是要出点血的,大掌柜,劳烦您给我预备五千两银票,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要。”
钟大掌柜闻言也不多问,立即点头:“唉!我这就去预备!”
五千两银子是个大数目,如秦槐远这般的大官,一个月的月俸也才八十石,五千两银子若给平民只做生活用,怕是花用一辈子也用不完。八一中文 =.≤=1≤Z≥W=.≤
也不知钟大掌柜是如何办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急匆匆的赶了回来,交给秦宜宁的都是宝通钱庄的银票,在大燕和大周都可以即刻兑现的,最小的面值一百两,最大的是一千两,足有厚厚一叠。
秦宜宁将银票收好,道:“这也记我的私账上,自私算来,我这般支出也有不少了,回头咱们再想想其他法子生财,如今先度过难关要紧。”
“是,东家无需担忧,只要命还在,其他就都是小事儿,何况昭韵司本就是东家的产业,还不是东家说了算么。”钟大掌柜豁达一笑。
秦宜宁微笑,赞许的点了点头。钟大掌柜精明敛财的本事一流,却不是一个吝啬小气之人。足可见从前定国公府的知人善用。
当日外祖母将昭韵司送给她,虽然让她因唐萌的事惹了曹家,却也多了如此多的助力。否则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寻常闺秀,面对即将要吃自己的肉的妖后,恐怕想要活命也只剩逃走一途了。
秦宜宁叹了口气,振作精神,道:“还有一件事,大掌柜这就着手命人去办吧。”说着便在钟大掌柜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钟大掌柜闻言,当即面色一亮,抚掌道:“好,东家好计谋!如此一来,恐怕妖后再怎么说,皇上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对你下手了!”
“正是如此。此事就全权拜托给大掌柜了。我现在要出城,去一趟仙姑观,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
钟大掌柜眼冒精光,佩服的望着秦宜宁:“东家是想……好,好,东家果真是计谋无双,老朽跟着东家,真真是我的荣幸!”
“哪里的话,我身边能有您这般的能人,才是我的福分。”
钟大掌柜满面红光,谦逊的拱了拱手,随即道:“我这就吩咐人备车,东家即刻便启程吧,此事不宜耽搁,越快越好。东家放心,您吩咐我做的事,等您从仙姑观回来,也就部署下去了。”
“那就拜托你了。”
秦宜宁与钟大掌柜道过谢,就急忙的带着冰糖和寄云坐上了马车,快马加鞭的出了城,往仙姑观急奔去。
马车上,秦宜宁一直闭目养神。
寄云和冰糖已经得知妖后想要秦宜宁的肉来吃,此时正是又急又怒,两人都阴沉着脸。
冰糖咬牙切齿的道:“曹雨柔那个贱人!她不得好死!我诅咒她祖宗十八代!回头我就弄个小人扎死她!扎死她!”
寄云却是从领口翻出一个哨子来使劲吹了几声。
那哨子声音清脆尖锐,像是一种鸟鸣。
秦宜宁睁开眼,好奇的看向寄云,不多时就有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停在了敞开的窗棱上。
寄云已用眉黛写好了字条,仔细的绑在信鸽脚上,一抖手,那信鸽就扑着翅膀窜上了天空。
秦宜宁问:“寄云是要将此事回给王爷?”
“是。王爷吩咐,姑娘这里若有大事一定要及时告诉他。姑娘虽然足智多谋,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虽然武功不弱,就怕对方起了歹心,防不胜防。”
寄云回答的小心翼翼,像是怕秦宜宁会为此事而生气。
秦宜宁却理解的点头。
逄枭也是为了她好。
而且寄云到底是逄枭的手下,就是给了她,也不过是执行任务罢了,她的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全,也不能直往她完全都听自己的。
秦宜宁再度闭着眼靠着车壁小憩,两个时辰的车程就这般醒醒睡睡的颠簸过去了。
到达仙姑观时已是申时,明亮的阳光照在苍翠的山间,就显得掩映在翠绿当中的仙姑观更有几分仙山缭绕之感。
秦宜宁吩咐车夫将马车挺好,便拉着冰糖的手拾级而上。
寄云原本还担心秦宜宁一个千金小姐体力会不支,谁知秦宜宁一口气上到山顶也没见脸红气喘,反倒是冰糖累的叉着腰喘粗气。
山门前,正有个小道姑拿着木桶和葫芦瓢舀水往青石砖地上泼洒,见有人来,定睛往这里看,瞧见了冰糖,立即惊讶的叫了一声:“无量天尊!这不是静臻师叔吗!”
冰糖笑了起来,“是我,师尊她老人家可在?”
“在的,在的。”小道姑看了一眼秦宜宁和寄云,急忙做请的手势:“请几位随小道来。”
比起冬日里萧瑟的景象,如今的仙姑观中已是一片绿意,禅房似也经过了修缮,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秦宜宁一行到了偏院,只略等了片刻,那小道姑就笑着来引着他们去了刘仙姑的所在
那院落秦宜宁极为熟悉,逄枭为了救他被人一箭射穿了肩头正是在这里.
一看到那熟悉的台阶和院墙,她难免想起逄枭英朗的面容。
刘仙姑站在廊下,已揖手道:“福生无量天尊,秦小姐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秦小姐不会怪罪吧?”
“刘观主哪里的话,多日不见,观主还是如此健朗。”秦宜宁微笑还礼。
刘仙姑笑了起来:“托小姐的福,贫道一切都很好。”眸光在秦宜宁眉目之间扫过,便道:“不过秦小姐近日来似有血光之灾。”
一旁的冰糖和寄云听的面色大变。
冰糖急忙跑上前去,拉着刘仙姑的手道:“师尊,您是最厉害的了,求您救救小姐吧!”
刘仙姑笑着摸摸冰糖的头,“静臻,怎么还是这般毛躁呢。既然秦小姐来到仙姑观,便已是动了与贫道的缘法。”
侧身让开了路笑道:“贫道已备好清茶,秦小姐可愿一同品尝?”
“多谢观主。”回头吩咐冰糖和寄云:“你们都在外头守着。”
冰糖和寄云立即点头。
刘仙姑也会意的笑着,打了身边的人下去。
秦宜宁与刘仙姑进到屋内,在方桌旁落座。刘仙姑端起紫砂壶,亲自为秦宜宁斟了一盏茶,笑道:“秦小姐今日前来,必定是有事吩咐,还请直言吧。”
秦宜宁笑了一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刘观主妙手神算,即便我不说,您也知道我若不拼这一次,恐怕性命不保。”随即将拿一沓子银票放在了桌上。
厚厚的一沓银票就在眼前,上头宝通钱庄的票号如此惹眼。刘仙姑瞧得眼睛都直了。
“秦小姐这是何意?”
“刘观主,从现在起,您就是‘天机子’。”说着将银票缓缓推到了刘仙姑面前。
刘仙姑听的心里咯噔一跳。八一??中文 ?1㈧Z?W㈠.??
秦宜宁是真的不知她就是‘天机子’,还是装不知道?
刘仙姑好半天才将目光从银票上“撕”下来,轻咳了一声,面带微笑的装傻。
“秦小姐真是说笑了,那‘天机子’是佛门中人,且是早已名扬天下的‘铁口神断’。贫道乃是道门中人,又修行尚浅,哪里担得起如此赞誉。”
秦宜宁莞尔一笑,“刘观主就不要佯作不懂了。您知道,我是要您假扮‘天机子’。”
刘仙姑眼皮直跳,嘴角抽了抽。
让她假扮自己,还给这么多银子……
这买卖很划算啊!
见刘仙姑双眼只盯着银票,秦宜宁便猜想事情有门儿,继续劝说道:“当初天机子在大周为周帝、定北候和忠顺亲王三人批命之后便销声匿迹了,这两年江湖上并无此人的传闻,有人说她透露了天机早已坐化,也有人说她完成了天命,深山中修行去了。”
“但是我想,以天机子断天下分合的才华,她必定还在尘世中某一处观察着如今的天下大事。我请您假扮天机子,也并不是要让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若真的有人问起来,您高深莫测的给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人猜就是了。”
“一则,天机子是个尼姑,若想隐藏身份,转而投入道门做了道姑是最好的一种掩饰,这样解释也说得通。二则,见过天机子的人不多,由观主来扮也不怕被人戳穿,且您与天机子年龄性别上都相同。三则,我也不是叫您去什么场面上做什么大事,只是想借天机子的威名,让有些言语可信一些,从而保我一条小命。”
“观主是出家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我身陷危险之中,有人要活吃了我的肉,我也只有这一办法可想了。”秦宜宁说到最后,给刘仙姑行了一礼。
而秦宜宁不知道的是,刘仙姑听她说“投入道门,掩饰身份”时,就已经暗自抹汗。
她当初扮道姑逃到大燕,的确是为了掩饰身份!
因为,当初她给周帝李启天、定北候季泽宇以及逄枭的批断,他们三人中的确有一位贵不可言,是“紫微帝星”的转世,其余两位则占了“七杀”和“破军”两星,三大凶星之中还有一位“贪狼星”的转世如今正在鞑靼。
可是,大周建朝之后,荣登大宝的居然不是“紫微帝星”!
那李启天分明是“七杀星”的转世,却占了“紫微帝星”的帝位!
她一听这个消息,连夜就遁逃了。
只是想不到,秦宜宁竟会拿了一沓银票来求她扮演她自己,还一语道破了当初许多问题的关键,果真是大气运在身,未来贵不可言的人才有的慧眼吗!?
“无量天尊!秦小姐该不会是要在外头利用天机子的身份招摇撞骗吧?”
秦宜宁闻言,哭笑不得的道:“刘观主言重了。我只是为了保命,哪里会招摇撞骗什么?”
刘仙姑为难的看了看那叠银票,吞了口口水才问:“那么贫道能否问一句,您要在外头制造什么言论?若只是小事,您根本就用不到天机子这面大旗吧。”
“刘观主聪明绝顶,此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有人要吃将我的心脏挖出来,连同骨头和全身的肉放在一起捣碎了吃,说是能够驻颜。如今这人已经快要动手了。我为了保命,就只能在外头宣扬我的命格极好,希望能够让自己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秦宜宁面上绯红,尴尬的道:“其实来之前,我已命人在外头宣扬‘秦四小姐命格极好,只要有她在便可保大燕朝江山安稳’这类的话,并且说了这些都是天机子的批断。从京城到您这里要两个时辰,现在想必大街小巷的闲汉、帮工,茶馆酒楼中说书唱词儿的,都已经在说这件事了。”
看着刘仙姑一副呆愣的表情,秦宜宁自己也颇觉得脸红。
厚着脸皮将自己吹嘘成了“大燕护身符”“大燕吉祥物”这一类的存在,她也是无可奈何啊。
皇帝必定是要想法子给她安上个罪名的。
她仔细想过,若是不想动摇秦家,还要继续笼络秦槐远为皇帝做事,又要光明正大的只抓了她一个人去给皇后吃,唯一最好的说辞,就是给她安上一个“祸国殃民、妖孽在世”这一类的罪名。
到时候皇帝就算将她抓了去,也可以说是除掉斩妖除魔,是正义之举。
幸而她早做打算,先下手为强。
这样在皇帝要开始宣传时,她的这个消息早已经深入人心了。
就算皇帝不用这种妖言惑众的办法,有了舆论上认定她是“大燕保命符”的这个身份,皇帝要处置她也要思考几分。
这种传言凭空出现自然不可信,所以她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机子评断的,就是当年给周帝、定北候和忠顺亲王批命的那个天机子评断的,借住天机子的大名,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可她一时间又找不到天机子,即便找到了人家也未必肯蹚这等浑水,她也不认识什么信得过的尼姑,灵机一动,就只想到了这位“见钱眼开”的刘仙姑。
刘仙姑爱钱如命,在她这里,根本没有银子摆平不了的事。
只是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担心,生怕刘仙姑不肯答应。
她若是不肯,那她就只能在想其他办法,借口天机子为她批了命就继续游方四海去了?
秦宜宁心中百转千回,愁绪缠绕时,刘仙姑盯着桌上的银子,涎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么多的银子,又是宝通票号在大周和大燕都可即时兑现银票,五千两,足足五千两,不用给别人使,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这对她的诱惑未免也太大了!
反正,让别人扯虎皮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她也知道到底是谁要吃秦宜宁的肉。
前些日,皇后匆匆来了,将一盒财宝“咣当”一声放在她桌上,直接命令道:“本宫回去就与皇上说,你掐算出秦家那个贱人的肉吃了能够驻颜!皇上若问起,你就说是你断的!”
她当初根本来不及反驳,就被那盒子珠宝打败了。
想不到,秦宜宁也用同样的办法来将她打败了。
罢了,答应就答应,赚个双份儿,保人一命,还能卖逄小王爷一个人情……
思及此,刘仙姑将银票仔细的点了两遍,眉开眼笑的揣进怀里,还满足的拍了拍,这才笑道:“秦小姐果真慧眼,其实贫道就是天机子。”神色不能更认真了。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微笑起来,再度行礼诚恳的道谢:“多谢观主。”
即便天色已晚,秦宜宁也不敢在外逗留,就只能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到城门前时已过了戌时,用了一些银子又亮出自己的身份来才顺利的进了城。?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因已到宵禁时间,秦宜宁不敢在街上走动怕引来麻烦,便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了一夜,并安排寄云悄然潜回了秦府,悄悄地将她今日的行程告诉秦槐远,免得老太君等人见她晚上没回府,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安心的睡了一夜,次日清早回到侯府时,就见秦槐远的常随启泰正在门口袖手张望,见是秦宜宁的马车回来,急忙上前来行礼。
“四姑娘,侯爷吩咐小人在此处等候您呢,请您一回府就立即去一趟书房。”
秦宜宁惊讶的道:“今儿父亲怎么没去上朝?”
启泰笑道:“侯爷本来是去了的,只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皇上要留在凤仪宫里照顾,就不上朝了。”
秦宜宁便笑着点点头。
皇后的“身体不适”,到底是因为想找借口吃她的肉呢?还是因为吃不成她的肉呢?
一路到了外院书房,就见秦槐远拿了一个长柄木勺,正舀木桶里的水在廊下浇花,他身上穿的是宽大的半新不旧的细棉直裰,因怕弄湿了袖子,右边的袖口还挽起来一大截。
“侯爷,四小姐回来了。”启泰在院门前行礼。
“嗯。你们都先退下。”秦槐远放下木勺,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便自行理顺了衣袖。
启泰与婢女们就都退了下去。
秦宜宁笑道:“父亲今日能得闲在家里休息也好,平日您也太操劳了。”
“是啊。我还要感激皇后。”秦槐远笑道:“陪为父去花园子走走?”
秦宜宁欣然点头:“好啊。”
秦宜宁让冰糖先回硕人斋去休息,只将松兰替换来在花园门前等候即可,安排妥当后就与秦槐远一路步行进了垂花门,一路往后花园去。
草长莺飞的时节,后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荷塘之上白石拱桥在湖面投下一片倒影,岸边绿荫匝地,掩映着盈盈波光,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得到花草的清香,紧绷的心情都放松下来。
父女二人一路步行到一处开阔的草坪,却定四周并无人能藏身,秦槐远这才开了口。
“昨晚你身边的寄云赶回来将情况与为父说明了。宜姐儿,你昨日为何没有先告诉为父?是不是在你心目中,为父是会为了保障家族的安全牺牲你的?”
秦槐远如此直白的话,倒是让秦宜宁觉得诧异。
在她的印象中,秦槐远是个说话喜欢只说一半,让人有剩余联想的空间,也让自己有解释的空间。她一度很佩服这种说话方式,深觉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像今日这样直言不讳,足可见她的做法将秦槐远惹恼了,或者说,是这次的事让秦槐远受到了一些刺激。
“父亲怎么这样说?”秦宜宁认真的道:“我从来不会觉得父亲会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我。只是这件事事突然,当时父亲不在府中,我若是等您回来,怕的是届时皇后和皇上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到时我岂不是只能引颈就戮?”
“何况,父亲的身份,要做什么事都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呢,您若是参与进来,最是容易打草惊蛇。不像我一个小女子,许多人对我心存轻视,皇后可能也觉得我就算知道什么也无计可施,是以才不会有人防备。”
秦槐远认真望着秦宜宁的双眼。
见她语气真诚,眼神澄澈,根本不是敷衍,这才点点头,道:“你不多想便好。实话与你说,其实若是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得到圣旨,我也只能让你逃走。若我先得了消息,怕也是与你同样的办法。”
“我是父亲的女儿,自然想法子也是与父亲一路的嘛。”秦宜宁轻快的笑起来。
秦槐远见秦宜宁似乎根本没将皇后要将她吃了的事放在心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丝毫不见惊慌之色,心里对她的喜爱和怜惜便更多了。
“你的法子很好。我昨晚得知消息之后,便一直注意留意宫中的情况,虽然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但是今日皇上并未上朝,并非因皇后身子不适,而是因为皇后了脾气,皇上要留下哄她。联系到这两日的情况,皇后为何脾气,也显而易见了。不论皇上要想什么法子来要你的性命,如今你的安全是暂且可保了。”
秦槐远停下脚步,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拿在手中把玩。
秦宜宁也学着秦槐远的样子摘了一片柳叶,抵在唇畔当哨子吹。
叶片震颤的声响惊的鸟雀扑棱棱乱飞,逗的秦宜宁禁不住笑起来。
秦槐远见她毫无阴霾的样子,心情也放松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一些。
父女二人沉默了片刻,秦宜宁才丢了那片叶子,道:“此事父亲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您自个儿问心无愧便是了,只是如今看清了皇上,往后也要多为自己打算一二。他若是个明君,若是肯励精图治,就算无能,那也值得咱们为臣子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是个昏君。”
秦宜宁抬头直视着秦槐远的眼睛,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父亲跟在这样的昏君身畔,是埋没了父亲。这样的人,不值得父亲洒满腔热血,父亲还是不要过于失望,也不必自苦,认清了现实后,只管好好想想未来吧。”
秦槐远怎么会不失望?
他在朝为官多年,不说有功劳,可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皇帝却几次三番迫害他的家人,根本不曾考虑过他的感受,先是灭了他的岳家,又是将他妻子弄上法场,不顾他的意愿将个女子硬塞给他做妾,现在竟然还要将他唯一的血脉抓去吃肉!
他这一生子嗣艰难,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皇上竟不考虑他的好处,竟如此恶毒!
秦槐远昨夜辗转难眠,先是庆幸自己女儿聪慧,应对得当及时,随后便是深深的自苦和叹息,即便有那么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压在头顶,对皇帝的昏庸,他也是绝望了。他甚至会觉得,或许早日换一位皇上,大燕的国运或许还能好一些,百姓也不至于被盘剥的饿殍遍野、受尽苦楚。
只是秦槐远想不到,她的女儿,在差一点被人抓去吃掉之后,不但不埋怨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还反过来安慰他。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的感觉,是秦槐远在自己母亲那里都没有得到的。
秦槐远的眼眶有些热,便抬高脖颈负手看向远处。
半晌,秦槐远才道:“你三堂姐还有一个月就要成婚了,你也还有两个月就要及笄,也到了要议亲的时候。昨日太子殿下来找过我。我不想委屈了你,想问问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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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想不到父亲竟会当面问她这种事。八一? .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父亲谈论这个话题,当真是羞的面色涨红。
秦槐远见秦宜宁这样羞涩,笑了下,道:“你是大姑娘了,咱们家的情况又特殊,而且你母亲的性子也不合适参与朝堂中的事,偏你的婚事又不可能脱离开朝中之事,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你又是我的独生女儿,你的婚事,为父少不得要为你做主的。”
“是,女儿一切都听从父亲的安排。”秦宜宁乖巧的点头。
秦槐远笑道:“那么为父让你做太子妃,你也愿意?”
秦宜宁闻言心里咯噔一跳,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觉得一阵难过,但仍旧是点头:“只要父亲觉得婚事合适,女儿自当听父亲的。”
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能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就弃家人于不顾。平日里享受着秦家带给她的好处,可关键时刻又不肯为家里出一点力,那她成了什么人了?
秦槐远起了一些逗她的心思,一面觑她神色,一面道:“太子殿下为人宽和,虽在政治上并无太大的才华,可做个守成之君却是足够的。他对你又是一心一意,知道了皇上和皇后要杀你的消息,也能第一时间赶来告知,我想他对你也是真心。”
秦宜宁轻轻地抿着唇,点头道:“父亲说的是。太子殿下的确有他的优点,只是一则,他这个守成之君,守的‘成’未免也太糟粕了。”
“女儿说句大不敬的犯上之语。如今天下大乱,大燕的太平日子也是暂时的,就算没有外敌,朝内的贪腐之风要整,百姓的流离之苦也要救。可皇上自个儿都带着头的贪图享乐,不顾民生,我看要想指望皇上励精图治,还不如指望他早些龙驭宾天。
“而太子的才能,偌大一个烂摊子交在他手里,恐怕他根本就端不稳这个架子,何况外头还有鞑靼、大周虎视眈眈。依女儿拙见,咱们秦家最好是早做打算,想好退路。纵然父亲不在乎为国捐躯以名节志,可也要考虑到老太君他们。
“定国公府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咱们纵不畏死,也不能为了这等昏庸无能之辈去死,是以,女儿是不建议与皇家之人再扯上牵绊的。”
秦槐远早知道秦宜宁思维敏捷,脑筋清楚,对朝政上往往能够见微知著,针砭时弊也十分准确。
只是如今当面听她直言不讳的说出来,那感受自然又是不同的。
虽然言语中对皇家的鄙夷是大不敬,可秦槐远不得不承认,秦宜宁说的是对的,这样的感受,他沉浮在朝堂中几乎时刻都有。
他也想力挽狂澜,想推太子登位,将大燕的不正之风好生端正起来。
可惜的是,太子的才气都在书画之上,并不在政治上。
“你这个小丫头,为父与你说的是你的婚事,你却能用朝政上的关系来否定了太子。”
秦宜宁脸一红,笑道:“女儿也不是胡说的,既然女儿的婚事能因朝政而决定,为何不能因朝政而否决?父亲是朝廷中人,女儿自然就要牵涉其中,这些也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事。”
“这么说,你心中是较为偏向于忠顺亲王的?”秦槐远好奇的问。
秦宜宁被问的呼吸一窒,片刻后方道:“父亲先替女儿推拒了太子的事要紧吧。至于其他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为妙。”
秦槐远闻琴音而知雅趣,笑了起来:“你个鬼机灵,分明是你看不上台子,也不希望为父将你的亲事订给旁人,所以才说什么走一步看一步。”
秦宜宁的脸更红了。
她是很不想承认自己对逄枭有些动心。可是真正父亲将她的婚事提上日程,她又不由自主的将逄枭与那些人去比较,总觉得太子的才华与逄枭比起来查了一些,其他的贵族子弟更是不必说,她看都没正眼看过。
可是话虽如此,她也是要接受现实的。
“放心吧。”秦槐远收起玩笑之色,道:“你以为朝中那些大臣谁还敢来替家中子侄求取你吗?”
“父亲这是何意?”秦宜宁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秦槐远噗嗤笑了,“所以说你是身在其中才看不分明。你想,当初和谈之时你就被忠顺亲王看上,咱们一回京,消息就被有心人宣扬的满城风雨。而忠顺亲王对你的喜爱从不掩饰,救你母亲时那般宣告便等于证实了传言不虚,为了讨你欢心送你宁苑,将皇后的风头都给压了下去也是其他七大家的女眷亲眼看到的,就算临走时遇上鞑靼刺客,别人都不顾,还将你拉上马背带着你逃走。”
“逄之曦是个有勇有谋之人。从一开始,他就在一步步的谋划,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就等着你走进去。如今局已形成,你早就被打赏了他的烙痕,旁人若想求娶你或者是动你,恐怕面对的都是他的雷霆之怒。而他又早有煞名在外,谁还敢动你的心思?而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那些人家,当日在宁苑见识了逄之曦对你的特殊,又有谁会来求娶?”
秦宜宁听了这一番话,当真是羞的面红耳赤,莫说脸颊,就是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
“原来父亲竟是早有了主意,一开始就在逗我的。”她气恼的转开脸不肯去看秦槐远。
秦槐远被秦宜宁这般小女儿家的模样逗的爽朗大笑,“日子太枯燥,也总要有点娱乐才是。”
“父亲可真是的,将自个儿女儿当做娱乐。”秦宜宁气的瞪秦槐远。
秦槐远见她这样,又是好笑的摇摇头。
秦宜宁见父亲如此,也禁不住笑了。
这么说来,她这辈子与逄枭是撇不开关系了。
有了这个认知,她的内心非但没有愤怒,反而还有几分雀跃,摸了摸腕子上的红豆手串,微凉的触感又让她想起逄枭离开时的那晚,脸上便不自禁泛起了一个笑容。
而同一时间梁城外的大周军营之中,逄枭看过了字条,愤怒之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条案,“咣当”一声巨响,惊的郑培和虎子都目瞪口呆。
逄枭并非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除非是他想故意表现出这样给人看,其余时间,尤其是在私下里,他是个平静甚至到冷漠的一个人。
一只信鸽带来的消息,居然能让他如此愤怒,着实不能不让郑培和虎子诧异。
郑培担忧的问:“可是老夫人和太夫人他们又被请进宫了?”
郑培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周帝虽然与逄枭兄弟相称,但对他手握重兵也十分忌惮,逄枭在外打仗时,周帝就曾数次将逄枭的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接进宫里照顾。? ? 八一中?文? .
面上说的冠冕堂皇,是代兄弟尽孝,可实质上却是对逄枭的一种威胁,如果逄枭胆敢谋反,或不肯听话,那么老人就很有可能在宫里“病故”。
为此,逄枭没少动怒,更没少忍耐。
如今这般愤怒,想来是皇上又做这等事了。
逄枭冷着脸不言语。
虎子觑逄枭神色,将那张字条捡起来看了看,惊诧的大叫:“不要脸的尉迟老狗!竟要将四小姐的心脏挖出来,连同骨头和肉都捣碎了给曹家的贱人吃,说是为了驻颜!这简直是猪狗不如!”
郑培接过虎子手中的字条仔细看过,眉头便拧了起来。
“王爷,您如今在意的应当是后方之事,留了一个护卫给秦四小姐也就罢了,怎么还时常关注起大燕了?若是叫人抓住把柄,您就不怕有心人给您安上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何况那秦小姐是什么人?她父亲可是秦蒙!是你杀父仇人之女!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亲吗!”
郑培是逄中正身边的幕僚,当初逄中正自觉要坏事,便提前做了一些安排。
他逃过一死,一心复仇,先是几经周折下药绝了秦槐远的后,又将他唯一的女儿换走,为的就是看他将来有朝一日知道真相而痛苦。
而找到逄枭,完全是凭他记忆中的一件小事。
当初逄夫人将姚氏赶走他恰好撞见,逄中正一家死后,他找到姚氏下落,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姚氏真的只是被幸了一次就有了身孕。
后来李启天揭竿而起时,也是郑培随李启天找到了姚家,将十四岁的逄枭带入军中培养的。
郑培自觉对得起“忠孝仁义”这四个字,又是逄枭父亲身边的老人,且逄枭还不是嫡出,甚至连庶出都算不上,又看过逄枭最初连杀人都不敢的青涩模样。
是以,就算现在的逄枭再厉害,再令人闻风丧胆,在郑培眼中依旧又几分轻视,现他做的不得当,依旧会张口就教训。
从前的逄枭对郑培礼敬有加。
今日他却并未回答,只是安静的端坐在位之上,锐利的眉峰透出淡淡的冷意,在沙场上淬炼出的冷厉眼神落在郑培身上,将郑培看的心头一凛。
“小王爷?”郑培的声音有些干涩。
逄枭轻笑了一声,道:“郑先生,我想有一点你一定是还没弄明白。”
郑培拱手道:“还请小王爷指教。”
逄枭站起身,负手一步步踱向郑培,气势仿佛一座巍峨的大山,压迫的郑培不自禁退后两步低垂下头。
“郑先生不要忘了,本王是主,你是仆。”
郑培闻言倏然睁圆了眼,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逄枭,面色一下涨红,气的胡须颤抖的道:“王爷这话是何意思?”
“显然,郑先生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您觉得,本王还是当日那个可以任凭人摆布的毛头小子?”
任凭摆布?
他竟然这样想?!
郑培面色越紫涨起来,“小王爷这话是何意思?摆布二字老夫可担待不起!您也别忘了若不是老夫与皇上提起,您如今……”
“若不是郑先生当初与皇上提起,我如今还叫姚逍遥,还在小城孝顺母亲和外公、外婆,还可以简单的经营个小饭馆,高兴了就炒几盘菜,郁闷了就叫几个好友去吃酒游玩,即便不能位极人臣,不能大富大贵,可也会快快乐乐、衣食无忧的终老。我不会小小年纪就被扔进满是残肢和鲜血的战场,不用顶着猜度和压力在夹缝里求存!更不会被一个下人当做孙子来呵斥!”
逄枭一番话,说的虎子虎目含泪,说的郑培面色也白了。
“你跟随本王,却摆不正身份,还当本王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年吗?既然你已经将本王拉进了这个圈子,本王也靠自己的努力爬上了这个高度,那么一切就由不得你们摆布了!”
“不要说什么杀父之仇,本王从来就没见过父亲,也没有那种善妒恶毒的嫡母,本王对逄家没有丝毫的感情,本王甚至一开始就姓姚!是你们为了扯逄中正的大旗,硬要本王改了名字!”
“你……”
“难道本王说的不是?你们利用够了本王,没想到本王会脱出掌控吧?你也可以在给圣上的密报里就这样写,将本王今日的话都告诉圣上!”
郑培双眼倏然瞪圆,嘴唇抖,身上也抖了起来。
他知道了!想不到他都知道了!
虎子不敢置信的望着郑培,喃喃道:“郑先生,您……您怎么会……”他心目中一直忠心耿耿一心为了王爷的人,竟然会是皇上安排在小王爷身边的奸细?
逄枭冷哼一声坐回原位,气势凛然的道:“郑先生,本王留你性命,是看在父亲面上。到底你也算对父亲忠心耿耿了一辈子。但是本王警告你,不要再动秦四的主意!也不准在本王面前对她不敬!手伸得太长,仔细被剁!”
郑培多少年来就是备受关注的人,身份在军中也是然。想不到逄枭竟会如此毫不留情的对他申饬。
他面子上挂不住,气的语如溅珠一般:“小王爷怀疑我不忠诚,我也无话可说,可小王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仇人之女……”
“当年父亲功高震主,早就被昏君忌惮,否则一个有迹可查的小小离间计,怎会要了父亲性命?你明知道昏君只是借了个引子罢了,真正的仇人从来不是秦蒙,而是昏君!如你这般迁怒秦蒙一家的行为,根本就是恩怨不明的无能表现!”
“父仇,本王早就报了!本王灭了北冀,杀了昏君,当年撺掇昏君的奸臣本王都抓来一个个千刀万剐!杀的北冀旧臣直到现在还恨本王,背后骂本王是煞胚魔鬼。若是本王这么做都不算报复仇,那什么才算?难道像郑先生这样恩怨不分去迁怒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就算吗?若说本王不忠不孝,那郑先生这般在本王与圣上之间摇摆不定,就算忠孝了?”
一句句诘问将郑培说的面色惨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原本还满心都是道理的郑培,在逄枭说出他与圣上一直秘密有书信往来时底气便已不足了,此时分辨不清为何会血液奔腾,他只恨不能远离逄枭身边,不再看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郑培抿着唇,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这一次,虎子没有立即追出去,而是担忧的看着逄枭。
“主子,郑先生万一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圣上,那圣上对您怕会更忌惮了。”
“圣上对本王的忌惮从不会少!本王伏低做小,他也照样忌惮本王的兵权;就算本王交出兵权,他还忌惮本王在军中的威望;就算本王没有军中的威望,他还会忌惮天命。”
逄枭冷哼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敲打圈椅的扶手,“郑先生的心思本王早就知道。今日说穿,也免得他自视甚高,做出一些令本王不得不杀他的事。到底他对父亲的忠诚也是真的。”
虎子点了点头。想起方才逄枭的一番话,仔细回想这些年来逄枭的经历,心里就是一阵难过,王爷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会承受如今这般巨大的压力,还不都是被逼无奈!
见逄枭依旧冷着脸,虎子眼珠一转,将话题引到了秦宜宁的身上。
“尉迟老狗那般恶毒,也不知道四小姐现在怎么样了。王爷要不要想法子去帮帮四小姐?”
果然,一提起秦宜宁,逄枭冷峻的表情便有所收敛,唇角也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你不用担心,寄云不是说他们一行正往仙姑观去吗?宜姐儿定是想到了对策,你看着吧,不出明日,就会有后续的消息过来。”
虎子挑眉道:“王爷对四小姐真是有信心。”
“那是自然,本王瞧上的人,哪里会这么一点事都处置不好。”
虎子闻言心里暗自腹诽,面上狗腿的附和。
果然,次日就有大燕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
逄枭看着字条上的内容,不免噗嗤笑了出来,越笑越是爽朗,最后竟是将字条丢给虎子,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
虎子接过字条,好奇的仔细看了一遍,不禁佩服的道:“也亏得四小姐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如此一来,可不就是将尉迟老狗的嘴巴堵死了?只是,您说四小姐去了仙姑观,会不会是知道了刘仙姑就是天机子?否则她怎敢用天机子的名头来传谣言?”
“不会。她应该不知道的。”逄枭仔细想想,又笑了:“她必然是拿了银子去求刘仙姑假扮天机子的。那秃歪剌,还不收钱收的手软?”
思及此,逄枭忽然面色一整,道:“你吩咐人,立即暗中盯紧了仙姑观,仔细注意天机子的动向。”
虎子闻言一怔:“为何?王爷是怕天机子跑了?”
逄枭只是笑着,转而道:“你再给‘木头’下个帖子,就说本王后日要去造房。”
虎子更惊讶了:“王爷,您打算让穆公子履行赌约了?”
“父债子偿,天机子是他师父,他师父要是跑了,找他还债不也正常么。你说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
穆公子也是个老实人,被天机子连累多少次了,也太可怜了好么!
大周与大燕交界处的丛山峻岭之中,有一座神秘的山谷,名唤“天机谷”,江湖中人都知天机子便是出自天机谷的能人异士,只是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过“天机谷”这个名字,却从来没人能够亲自到达天机谷看一看。八?一 ≤.≥≥1ZW.
有人说,天机谷根本就不存在于俗世当中。
也有人说,天机谷的周围是一片瘴气,接近的人无一生还,自然无人能够进谷。
更有人分析,天机谷周围一定布置了奇门遁甲,等闲人无法破解,所以觅不到天机谷的大门,见不到天机谷的仙宫。
而此时的逄枭,正端坐在周、燕交界处深山之中的一处草棚门口的小马扎上,黑着脸瞪着面前面如冠玉却身着补丁袍子的青年,从他手中接过木头挖的杯子,喝了一口,呸呸吐出了两、三根茶叶梗。
“你说你,也算天机子的弟子!你师父是个搂钱的耙子,你却是个多点一会灯都要心疼的抠门儿鬼,你们师门怎么尽出这种人!这是什么破茶叶?也是给人吃的?”
逄枭嫌弃的放下木杯,指着周围贫瘠柴草棚和稀稀疏疏的篱笆墙,还有刚上过粪肥的青菜地。
“这就是你们天机门所有的家当?外头那些人要是知道天机谷里就是这种穷酸样,你个挂名掌门还穿补丁衣裳,还不要笑掉了大牙!”
穆静湖面无表情的望着逄枭,将逄枭嫌弃的那碗粗老茶倒进自己的木杯子里,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随即用慢吞吞的声音,毫无语气的道:“我师父不肯承认我是她徒弟,只准我叫她师叔。”
这话还是逄枭第一次听穆静湖提起,他好奇的问道:“哦?你师父为何不肯承认?是因为你太木?还是因为你太抠门?”
穆静湖又喝了一口茶,仔细砸吧砸吧嘴里的茶香,这才道:“当年师祖收师父为徒,传授武艺,师父太懒不肯学,传授医术,师父太懒不肯学,传授道法,师父太懒不肯学,到后来师父只肯学了一些堪舆之法,说能混口饭吃便可。”
穆静湖低下头,“师祖说,师父的脾性,将来入世便是搅风搅雨,又懒得学武功防身,就从外头捡了我回来,传授我武艺和医术。我刚开始要叫师祖为‘师父’,师祖却把我推给师父,说‘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教导你,我教你也是为了保护她,她才是你师父,你学武艺和医术都是为了将来保她一命的’。所以我又叫师父‘师父’ ,可师父却嫌我麻烦,不肯认我,说让我叫她师叔好了,将来师祖若是再收个小徒弟,我就算她师弟的徒弟。”
虎子听的目瞪口呆,连茶叶梗嚼碎咽了都不自知。
逄枭却是听的哈哈大笑起来,“这倒像是天机子说得出的话,你除了木点,呆点,实诚点,傻了点,抠门了点,其他也没什么缺点,怎么你师父就不肯要你,非要你当她师侄呢。”
穆静湖抬起头,半晌方问:“你已经说了我这么多缺点,难怪师父不肯要我这个徒弟。”
“哈哈!”逄枭被这木头逗的再度朗声大笑。
虎子也笑了起来:“那穆公子的师祖可又收了小徒弟?”
穆静湖诚实的摇头:“不知道。师祖神龙见不见尾,都已多年未见了。”
逄枭笑了起来,叹息道:“木头,这一次来我是来让你履行赌约的。”
“逄狐狸,我知道。否则二位也找不到我。”穆静湖放下木杯,认真的道:“我这次帮你做事,之后咱们就算扯平了。”
“好。一言为定。”
“你是只狐狸,太狡猾了,我不信你。”穆静湖从袖子里拿出半张纸,上头用烧黑的炭写了字据递给逄枭:“你按手印。”
逄枭看着那半张寒碜的纸,无语的道:“你就算要立字据,就不能找张好点的纸来。说着抹了点炭安了个手印。”
穆静湖这才放了心似的,将那张字据揣进怀里,道:“你说吧,什么事?”
“木头。我想请你帮我保护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就一直护她到我将她接到我身边之时。”
穆静湖点了点头,没有问对方开罪了什么人,为何要让他出马去保护,也没问逄枭几时会接对方到身边,更没想这件事会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就只点点头,道:“他叫什么,住哪里?”
“她姓秦,闺名宜宁,年十五,居大燕京都安平侯府,是安平侯秦蒙的嫡女。族中行四。”
“女的?”穆静湖终于有点惊讶了。
逄枭笑着点头:“对,将来她会是我的妻子。”
“哦。”穆静湖点头,“一定又是一只狐狸。”
逄枭闻言,再度大笑起来。
逄枭这里在梁城是如何部署,大燕京都成中之人是不得而知。
此时的宫中,皇后听着贴身侍从的回话,早已气的面色涨红,怒不可遏的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能摔的东西都砸了,眨眼间凤仪宫就像被盗匪洗劫了一般,满地碎瓷,珊瑚摆件被掀翻,香炉也倒在地上,珠宝匣子也被打翻,硕大的东珠珠串被扯断,珠子滚了满地。
宫人们一个个吓抖若筛糠,缩着脖子跪在角落,生怕被皇后的怒火波及。
纵然如此,皇后也不能略微缓解她内心的愤怒,一脚踹翻了脚边跪着的小内侍,直将个十几岁的小内侍踹的在原地打了个滚。
皇后咬牙切齿的咒骂道:“该死的天机子!竟然敢耍弄本宫!”
回话的心腹太监低声劝说道:“皇后娘娘不要恼,天机子许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暂且离开,不日便回来了也未可知啊,您也知道,这一类人通常都是神龙见不见尾的。何况天机子还要伺候皇上的仙丹呢。她是不敢离开京都太久的。”
皇后愤然道:“她若是敢回来,我直接扒了他的皮!”
内侍笑道:“娘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就算想扒了那秃歪剌的皮,您也要顾全着皇上不是?您这会子先消消气儿,国丈说了,请娘娘稍安勿躁,只管按下心来,谁敢惹娘娘不快,国丈爷都记在心里头呢,您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是国丈爷的掌上明珠,谁敢惹您,还不是惹了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他们没个好儿呢!娘娘何必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子。”
内侍服侍了皇后多年,深知皇后这一生最得意的两件事,第一是出身在曹家,第二是嫁得天子成为正宫。这一句安慰开解的话,含概了两件最戳皇后心窝子的事,皇后当即便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你这老家伙,就知道嘴甜。”皇后叹息了一声,道:“罢了,你叫人去将东西都拾掇拾掇,待会儿皇上肯能要来,本宫要先梳妆打扮一番,好接驾。”
“是,奴婢这就去。”
皇后今日并不似平时那般浓妆艳抹,珠翠装饰,而是只淡扫蛾眉,唇上略用了一些唇蜜,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憔悴,着实令人见之生怜。八一中?文网 .
皇帝见惯了皇后容光焕的艳丽模样,偶然见她这般素雅的装扮,大手抚摸着她顺滑的长,心都快被揉痛了。
“朕的宝贝儿,朕的小心肝儿,你瞧你,不过是一天时间,就这般憔悴了。你是不是在怪朕无能,不能给你弄来秦氏的肉驻颜?”
皇后伏在皇帝膝头,长散在了他满膝,仰头望着皇帝,柔柔弱弱的道:“臣妾怎会怪皇上呢?臣妾只是叹息自己时运不好,到底敌不过天机子算出的那个‘好命格’的人,只是臣妾不懂,明明是天机子先推算出臣妾用秦氏的肉可以驻颜,为何眨眼之间又推算出秦氏命格极好,是可保大燕江山安稳的护身符呢。臣妾只是觉得,天机子所言前后相悖,很是矛盾。”
“是啊。朕也是这样觉得。或许他们方外之人,做事不会思考太多。断出用秦氏的肉可以驻颜是真的,秦氏命格能保江山安稳也是真的吧。”
皇帝因服了天机子炼制的仙丹,身子逐渐康泰,龙马精神,就连房事上也越加勇猛,他亲身体会过天机子丹药的厉害,加之天机子早名扬在外,皇帝对天机子的本事素来不疑。
是以,天机子说秦宜宁出身吉祥,她的存在能保江山安稳,皇帝深信不疑。
况且,他这里才刚打算命人去民间宣扬“秦宜宁是狐妖临凡,扰乱人间来的,必须处置了才能保证大燕长治久安”,他还未等动作,天机子那就已经宣布了秦宜宁真正的命格,这已足够说明天机子的神机妙算,对事事都洞若观火。
若不是天机子掐算的准,如何会这般的巧,赶在他下旨之前开了口?
皇帝看来,天机子是一心忠诚,用这种方法保证秦氏,从而稳固大燕江山来的。
他是一国天子,就算不信秦宜宁一个小女子的存在真的能够保证燕朝历经千年不倒,被大周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么久,如今出现了这么一个“吉祥物”,皇帝也很愿意相信这种说法是真的。
皇后伴圣驾多年,哪里能不懂皇帝的小心思?皇帝动一动眉毛,她就猜得到他的想法!
皇帝不知天机子根本没有掐算过秦宜宁的肉可以驻颜,是她威胁了天机子之后自己编造的说法。自然对事情的深情底理不得而知。偏她又不能对皇帝解释:“天机子先答应了我然后又耍了我”这一类的话,是以皇后这一次,还真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皇上这样说,自然就是这么回事了。”皇后隐忍着不甘,憋了满肚子的怒气,委屈的眼泪流了下来:“臣妾就是觉得,臣妾的命不好。前儿皇上申饬了王玉贤,我父亲就那么几个得力的门生就这么便毁掉了一个,臣妾家族中男丁稀薄,就指望几个门生能支撑门面,王玉贤被皇上申饬,臣妾在后宫还被人嘲笑,想驻颜开心一下,偏秦氏又动不得。臣妾心里好难过。”
皇帝一听皇后这般娇滴滴的声音,一颗心都要软化成了水,“雨柔,朕的宝贝儿,你说怎样才能开心的起来?只要朕办得到的,朕都答应你。不过你要秦氏来驻颜是晚安不能的,朕还要留着她来保咱们大燕太平呢。要不,你换一个人试试?”
皇后眼珠一转,娇声道:“臣妾也是这样想,天机子推算说要阴性的美人儿,咱们宫里不就有许多这种人吗?臣妾看着,淑妃就极美,又同样是六月份的生辰,想来与那秦氏也差不多少吧?”
皇帝早就快忘了淑妃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一听皇后这样说,立即点头,“随你这个小东西去折腾吧,朕不管,莫说是淑妃,你就是将后宫里那些美人都用了来驻颜,朕也舍得。”
“皇上此话当真?”皇后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双手搂着皇帝的脖子。
“自然当真。”皇帝大大方方在美人唇上香了一口。
皇后立即笑逐颜开,满足的与皇帝嬉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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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皇后剁碎了淑妃蒸食,还将香嫔直接扔进大锅里油炸了?”秦宜宁惊愕的跌随了手中的茶碗,将二白都吓的激灵一蹦,一头埋在了秦宜宁腿上。
秦宜宁失神的一面轻抚着二白毛茸茸的小脑袋,一面呆愣的呢喃道:“这个妖孽,这个畜生!”
冰糖惨白着脸点头道:“奴婢听了之后,也觉得真的太过耸人听闻。说是皇后将淑妃和香嫔烹熟后还邀请皇帝共同品尝,奴婢……呕!”话没说完,人已恶心的干呕。
秦宜宁也觉得喉头一阵翻滚,努力压了半晌才压下那预吐之感。
她逃过一劫,想不到皇后竟将矛头对准了后宫的妃嫔。
皇帝竟然如此昏聩,就由皇后为所欲为吗?
“淑妃的父亲乃是刑部左侍郎袁大人,香嫔的父亲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大人,他们痛失爱女,又如何会善罢甘休?刑部和都察院……皇帝真是昏君,为了宠爱一个皇后,什么都不顾了!”
秦宜宁咬牙切齿,一时间为了那两个陨落的年轻生命而痛惜,一时间又对皇后的恶毒而怨恨,脸色也变的极为难看。
松兰和秋露陪在一旁,也都吓得面色苍白,就是寄云见过大世面,听闻这等事也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若不是姑娘反应及时,恐怕姑娘现在都不在这里了。”松兰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秦宜宁点头,将雪白的二白放在了八仙桌上,望着二白一双明澈的大眼睛,沉思片刻,眼神逐渐的坚定下来。
“不怕,我现在不是没事吗?皇后如此恶毒,倒是让我看清了现实。她这次没有害成我,将别人弄死泄愤,想必她以后更加不会放过我。她不能动我,但谁能保证她会不伤害咱们家人?”
秦宜宁站起身,素手紧紧的握住了衣角,“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她必须先弄死妖后!
否则秦家将永无宁日!
ps:今晚8:3o有加更!~大家么么哒!
秦宜宁的话实属大逆不道,可面前几人都是她心腹之人,松兰和秋露对她忠心耿耿,冰糖与皇后更是有灭门之仇,寄云忠于逄枭,对大燕的皇后本就厌恶,是以她才能将心理所想毫不掩饰的说出来。八?一中文??网 =.≤≈1ZW.
“姑娘说的是。”冰糖认真的点头,道:“皇后的狠毒和荒唐乎常人想象,当初若不是看不惯她那般迷惑君王,祸国殃民,我父亲也不会与清流串联起来,只可惜,当时只将妖后毒了个半死,后来她身子又好转了,却搭上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冰糖的遭遇众人皆知,秋露和松兰一左一右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都难过的低下头。
冰糖吸了吸鼻子,强笑道:“我说这些不为别的,旨在提醒姑娘千万要当心。若无一击毙命的把握,姑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妖后做事根本就不讲道理的,若真一次弄不死她,给了她反击的机会,那结果不是姑娘能够承受的,若真让事情展到那个程度,姑娘还不如先行忍耐,暗中筹谋起来,否则搭上全家人,着实是不值得。”
秦宜宁点点头,握住了冰糖的手,“你说的我都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为了打老鼠上伤了玉瓶,但我也不会放过她。”
冰糖重重的颔:“姑娘但凡有需要就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别的不成,制毒还是会的。”
秦宜宁微笑,故意逗她:“我家冰糖这般大的本事,将来少不得还要靠你呢。你可不要哭坏了脑子,到时候不会制毒药了,我拿什么弄死妖后?”
“哪里就哭坏脑子了呢。”冰糖剜了秦宜宁一眼,破涕为笑。
秦宜宁便转移了话题,道:“三堂姐的婚事就在下个月,我是想到时送她一套‘娇容坊’的胭脂水粉给她,三堂姐平日与世无争,对我也很好,是以我想请你为她特质一套玫瑰花香的。”
三小姐秦佳宁平日很爱玫瑰花的香气,曾经闲聊时羡慕的提起过娇容坊的玫瑰花香膏,外人不知道“娇容坊”是她的投资,她自然也不会四处宣扬,但自家姐妹提起过喜欢的,她也不会吝啬。
冰糖笑起来:“那不值什么的,三小姐是个厚道人,我定亲手为她好好调制。我看姑娘用的茉莉花沤子也快用完了,回头我在为姑娘调一些,您手上又多了几处疤痕,下次姑娘可不要如此了,女儿家的肌肤娇嫩的很,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祛疤的。下次您要揍人可以抄家伙啊。”
秦宜宁听的噗嗤笑了,“什么话,我也不是总揍人的好么。”
“那可未必,姑娘真动了气,谁能拦得住啊。”冰糖笑着打趣。
松兰、秋露和寄云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也跟着轻快起来。
秦宜宁望着身边几个对她忠心耿耿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想起一大家子的人,她更加坚定了必须要弄死妖后的念头。她决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人将刀子架在脖子上才作反应。
那样的亏,吃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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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如今风头无两,不但任职丞相兼太子太师,又因促成和谈被封为安平侯,且还成了忠顺亲王的准岳父,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
水涨船高,秦宜宁除了有安平侯嫡女的身份,又被打上忠顺亲王的标签,如今又是天机子推算出能够保大燕安宁的极贵之人。即便没有高门子弟敢触忠顺亲王的霉头来求取,地位在京都闺秀之中也要高上一筹,近些日,莫说老太君和家里堂姐妹们对她客气,就是不受老太君待见的孙氏,如今在府中的地位也稳固了不少。
反倒是曹雨晴,因皇后将淑妃和香嫔折磨致死之事而沉寂了好一阵子。
安平侯府如今在京都城中可谓是炙手可热。就连秦佳宁一个三房的姑娘,都沾了大伯父的光。
五月二十八,三小姐秦佳宁大婚。
秦槐远的内侄女办婚礼,亲家又是建安伯,这两家都是富贵簪缨之族,平日安平侯的行事又很低调,同僚们连巴结的机会都找不到,逮住这一次机会,京都城中有头脸的人物就没有不到场的,整个秦家热闹欢腾的前所未有,将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只忙着接待宾客,笑的连都快抽筋。
三老爷是庶出,又是白身,嫁个女儿竟如此大的排场,将他欢喜不行,心中对长兄也十分的感激,花轿傍晚抬出了安平侯府正门,三老爷笑呵呵的去应酬,三太太却是默默地在廊下抹泪。
八小姐秦宝宁、九爷秦宣和十爷秦蓉见嫡母伤心,都围绕在身边劝说。
孙氏和二夫人也少不得要安慰几句。
待到好容易忙完了,孙氏拉着秦宜宁的手,感慨道:“我的宜姐儿也长大了,下个月就要及笄了,这一晃,你都已经是大姑娘了,都可以嫁人了。可在娘身边的日子却这样少。”
孙氏今日帮衬送嫁了三小姐,想到当年自己出阁,想到娘家败落,想到远在她想的母亲和嫂子们,再想将来秦宜宁也会如同一只长大的小燕子一般飞的远远地,不免悲感的泪盈于睫。
秦宜宁挽着孙氏的手,笑道:“母亲不要难过,虽然女儿在您身边日子不长,可未来的日子还长啊。”
“是啊,日子还长。”孙氏安慰的拍了拍秦宜宁的手背。
敛去锋芒,看清许多现实,现在的孙氏已与那个只知道跋扈的她截然不同了。
三朝回门当日,秦宜宁见到了三堂姐夫,建安伯府的李二爷,认了亲,又收了封红,秦宜宁见已经做妇人打扮的三小姐面上总是噙着淡淡的微笑,这才放下了心。
他们这些家庭之间,哪里会有不涉及整治和利益的婚姻呢?
三堂姐的样子看起来是过的还不错,秦宜宁也便放了心。
一切忙完,府中回府了往日平静时,已快过了季夏。
秦宜宁安排钟大掌柜经营的大买卖也初见成效。
“东家,您的这个法子很不错,如今已有许多人放心的将房屋抵押给咱们来借贷了。咱们收三分的利息,以咱们昭韵司的名头,外头许多放印子钱的生意都被咱们给呛了。我从前都不知道,姑娘会想到放贷借贷的法子来赚钱。”
“大掌柜就不要笑我了。八一中?文网 .我见识的不多,能想到的比较快的生钱法子也就那么几样,若不是有大掌柜能力卓绝,只空有一个想法又哪里能管什么用。”
秦宜宁一手敛着浅蓝色的纳纱宽袖,素手执壶,将碧绿的茶汤倒入鲤鱼戏莲茶盏,随后端给钟大掌柜。
钟大掌柜受宠若惊的的双手接过,连声称谢。
秦宜宁莞尔一笑,拿起猫儿扑蝶的纨扇摇了两下,鬓角垂落的丝调皮的贴在粉颊,被她随意的别在耳后。
“咱们昭韵司下的产业到底都是在皇家记了名的,皇上和皇后行事毫无章法,且我几番打探之下,如今已经可以断定皇上对昭韵司确有掠夺之意,当日那么痛快的将定国公府毁了,其中也不无皇上想将昭韵司的纳入内帑的缘故,只是碍于脸面,又碍于我父亲的身份和先前那些传言,现在皇上不大好动作了,但我想,他是不会熄了这个心思的,趁着这段时间局势尚还算安稳,咱们赶快敛财才是。”
钟大掌柜闻弦歌而知雅趣,立即点头道:“东家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咱们额外赚得的这些,在昭韵司的账目上都会做平,不会让任何人现笔钱。咱们利用短期大额借贷赚利钱赚了不少,四处宣扬开了反而还叫同行仇恨,这等事自来也是要保密的。”
“那就好。”秦宜宁微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纨扇,目光越过半敞的窗棂,看向对面游廊下坐在台阶上玩“抓子儿”的几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
女孩子们天真欢快的笑声极有感染力,让她面上的笑容不自禁加深。
“我小的时候,养母也哄着我玩这个,取几个杏核,缝一个小沙包,第一次抓一颗,第二次抓两颗,第三次抓三颗……等抓满了一把,就将杏核都抛起来,用手背去接,当时我手小,总是没养母接的多,还曾暗暗想过等长大了一定要将养母比下去,只可惜,我还没有长大,她就已经去了。”
钟大掌柜听的叹息,“东家的养母一定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好人。”
“是啊,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这世道好人的命总是苦的。生于乱世,流离失所的人那么多,但您看,即便是大周兵临城下时,京都城中还不是依旧纸醉金迷。
“皇上带着头的昏庸,别的本事没有,残害忠良倒是一把好手,外头民不聊生他看不到,却眼盯着哪个臣子抢了他的风头,有这么一个皇上,贪官污吏也放心大胆的胡作非为。”
秦宜宁摇了摇头,道:“别看现在还算和平,可和谈成功,保住的也只是一部分人的荣华富贵罢了,百姓该苦的还是苦。”
钟大掌柜闻言,也不自禁叹了口气。
他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虽然没像秦宜宁那般真正亲自过苦日子,可连年征战之下,远些的城镇十室九空、饿殍遍地也是真的。加之今年入夏之后雨水甚少,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干旱的迹象,百姓的生活就更苦了。
“只可惜,我能力微薄。”秦宜宁摇头失笑:“现在我根本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有时候我甚至想求老天开眼,赶紧将昏君和妖后收了去。”
“唉!可不是么,指望昏君什么时候开窍,还不如指望他早点生!估摸着外头的老百姓也都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话在外头咱们可不要说出来,还是小心为上,前儿都有三位说书先生被抓了,愣是说他们说的内容有反心。”
“自个儿做了还不准人说,皇上是希望百姓都是傻子。”秦宜宁摇了摇头,叹息道:“今日有感而,才在您这里唠叨一番。如今趁着时光还好,咱们赚上一笔银子,往后不论是要做什么都能有一些资本,不必捉襟见肘。”
“东家只管放心吧。老朽别的本事没有,这些头脑还是有的。”
秦宜宁便点点头,站起身道:“大掌柜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趁着时候还早,我这会子打算去城外溜溜马。”
“我送您。”
“您请留步。”
……
秦宜宁与钟大掌柜客气一番,告辞离开了钟家,到了大门外,由寄云服侍戴上了雪白轻纱的帷帽。
冰糖早已经牵着虎子送她的枣红马在门口等候多时,而一旁拴着的“白云”一见秦宜宁出了门来,立即扬了扬脖子,打了个响鼻。
秦宜宁轻笑出声,上前去解了“白云”的缰绳,轻抚它脖颈上的顺滑的银白色鬃毛,笑道:“等急了?”
“白云”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寄云笑着牵来自己的黄骠马,“姑娘对一匹马比对咱们王爷都温柔,王爷若是瞧见了心里还不定怎么吃醋呢,下次姑娘见到王爷,好歹多给点笑脸啊。”
秦宜宁脸上一红,嗔道:“你这丫头,该不是逄之曦特意安排你来我身边整天唠叨这些吧。”
寄云噗嗤笑了:“姑娘分明也想念王爷,也不怪我唠叨,您自从有了那串红豆手串,就没戴过旁的手链、镯子了。在家也整天抱着二白,还亲自去洗二白的那个梅花络子,可不是想念王爷?”
“坏丫头,再说就赶你回去,不带你遛马了。”秦宜宁脸色通红的啐她。
冰糖和寄云挤眉弄眼一番,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轻巧的翻身跃上马背,“咱们今日去城外多溜一会儿再回府,老太君要清算厨下买办婆子贪污的事,回去早了又是一阵烦乱。”
大厨房买办的刘婆子以次充好,还偷偷往家里搬府中的米粮,那天被老太君身边的吉祥逮了个正着,回了老太君。
老太君知道后当即吵嚷开来,连续三天拉着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清算府里的事,不但抓出刘婆子,还翻起许多芝麻谷子的烂事,秦宜宁在家旁观了两天,觉得头疼不已,今日只好躲出来。
“若是老太君问起来呢?前儿老太君还说不许您去骑马,嫌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寄云口中虽然这么说,却极为利落的跳上黄骠马。
秦宜宁将帷帽上的轻纱撩起,笑道,“什么都看别人怎么说,咱们就不用过日子了。早就有多少人背后说我的不是,说的多难听的都有,要在乎那些,我早该一脖子吊死了。他们看得惯我就看,看不惯可以不看,各过各的日子,谁管谁筋疼。”
寄云噗嗤笑出声来,催马上前来,与冰糖一左一右的陪在秦宜宁身侧,拣选了僻静的路往城外去。
待出了京都城的外城,面前便是一片明媚的风光,蓝天一碧如洗,青草郁郁葱葱,虽然天气闷热,可三人头上都戴了帷帽遮阳,马儿跑起来有了风,将帷帽上的白纱和身上的纱料衣裙吹的翻飞,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凉爽和爽快之感。
主仆三人沿着官道旁一条有林荫的小路狂奔了一阵子,才下马来稍作休息,牵着马寻找水源。
今年雨水少,几处溪水都已经干涸了,原本的溪道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泥水和被晒得滚烫的石头。踩着石头走了一阵,才找到一处泉眼,有汩汩的泉水冒出。
秦宜宁、冰糖和寄云先拿水囊灌了水,又让三匹马去喝水。
三人在树荫下站定,望着不远处被阳光晒的金黄刺眼的官道。
冰糖不免担忧的叹息:“这么干旱下去可不好,庄子上的收成怕要受影响。”
“不只是庄子上,听说现在外头好多地方都干旱,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闹出旱灾来。”
秦宜宁又喝了一口水,上前去将水囊挂在马鞍上。
寄云却是缓缓放下了水囊,一把撩起帷帽上的白纱,轻身一跃便跳上一棵大树,手搭凉棚往官道方向看去。
秦宜宁奇道:“怎么了?”
寄云微抬左手是以他们噤声。
秦宜宁和冰糖立马也感觉事情不对,站在大树下,顺着寄云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地,似乎看到远方的路面上有一些烟尘。
“很多人!姑娘,有很多很多的人往这边跑过来了!”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赶忙道:“你快仔细看看,是什么人?是军还是民?是否骑了马?”
秦宜宁一面说着,也一面伸长了脖颈想看仔细,奈何地势低洼,视线受阻,好半晌也只是看到一片烟尘越来越大。
“应该不是军兵,瞧着衣裳便不是……姑娘,咱们快些藏起来,约莫着不过片刻他们就跑过来了。”
寄云跳下树,拉着秦宜宁往后躲去。
冰糖也连忙牵着马,跟在后头。
三人先仔细的将马掩藏好,又返回了一些,蹲守在树丛之后偷偷往外看。
这时那群人已到了近前,仔细看去,这竟然是一大群狼狈不堪的百姓!
足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背着包袱,头散乱,衣衫脏污,满面惊慌,互相搀扶着慌慌张张的往京都方向狂奔,都已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依然惨白着脸不肯停歇。
有老人跑得慢了摔倒在地,子女尚来不及搀扶,就被后面赶到的人踩了好几脚。
还有跑散了的孩童边哭边大声含着爹妈。
如此慌张混乱的场面,就像是背后有恶鬼在追!
秦宜宁苍白着脸转回身,一屁股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喃喃道:“这是……难道大周又打过来了?逄之曦……不是和谈了吗,是了,是了,最后那鞑靼人的刺杀,不只是送我和父亲的礼物,更是他开战的借口!”
冰糖离着秦宜宁近,将秦宜宁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八一? ? ㈠.㈠?1ZW.
一听是打仗,冷汗都流了下来。
虽然她现在是婢女,还曾做过一阵子的小道姑,可实际上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出身,自小也没有受过什么苦难,比秦宜宁这个才做了不到一年大家小姐的自然又不同。
原本她只听说过战争的可怕,但没有亲眼见过,印象也并不直观,就是上一次陪着秦宜宁去奚华城和谈,也只是见过那浩瀚如海列队的兵将。
如今面前这多男女老少一窝蜂似的狂奔,如此狼狈惊惶,甚至不等人来杀,彼此就生了踩踏,惨叫和大哭声不绝于耳,这还只是经过他们面前短暂的一会儿。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么远的一路上,恐怕如此令人绝望的场面就一直在连续生!
冰糖第一次近距离体会到灾难临头的那种恐惧。
“姑娘咱们怎么办,小王爷若是,若是带着人打过来了,会不会伤到您,他手下的兵未必认得您!”冰糖嗓音干涩,脑子都不够使了,半晌才顺畅的组织处一段言语。
秦宜宁面色苍白,一手握着冰糖的手,一手抓着自己的衣襟,直将襟口的料子揉的像梅干菜似的,才缓缓的放开。
反复深呼吸几次,秦宜宁安抚的拍了拍冰糖的肩膀:“别怕,不至于这么快就打过来的,逄之曦他们这次离开是已经退出了梁城的,虽皇上割地赔款,边境的几座大城都已经赔补给了大周,算是大周的国土,但是虎贲军那么多人马,想要悄无声息的一眨眼就打到咱们京都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那么多流民,明显就是被被吓的往京城逃命去的啊。”冰糖用袖子擦额头的冷汗。
秦宜宁道:“咱们先回去,找钟大掌柜好生打探一番,我也听听父亲那里的消息。毕竟他们得来的消息可要比咱们在这里胡乱猜想来的准确。”
冰糖点了点头,随即圆溜溜的大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略有一些哽咽:“可是,姑娘,我这心里头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别怕。别怕。”冰糖虽然和秦宜宁同岁,但是长得小,就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似的,秦宜宁禁不住将她揽过来,一下下拍着她的背,道:“若真是确定有什么不测,我会放你们走的。你们到时候就离开京都,往南海沿子那方向去。”
冰糖吸了吸鼻子,“那姑娘呢?”
秦宜宁却只是苦笑,并未回答。
若是真有个什么,秦家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的。以她父亲的身份和名气,大周皇帝岂能放过?
“起来,咱们先回去。打探清楚了再说。说不定是我想的太多呢。”秦宜宁笑着站起身,将冰糖拉了起来。
冰糖这才不好意思的擦了一把眼泪,对比秦宜宁的镇定,她着实有些窘迫。
而一旁的寄云一直眼神柔和的望着秦宜宁和冰糖,见他们两个小女子这么快就冷静下来,心内不免生出佩服之感,上前来仔细帮秦宜宁摘掉身上的草屑和刮在衣料上的小树枝。
三人骑上马,走小路绕开了那群流民,便沿着官道快马加鞭的赶回了京城,进了外城门,立即飞奔着直往钟大掌柜家中去。
钟大掌柜正打着算盘在对账,听闻下人禀告秦宜宁来了,诧异的迎了出去。
到了门前,却现她们主仆三人脸色都极难看。
“东家,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吃杯茶。”钟大掌柜连忙亲自给秦宜宁倒了一杯茶,双手交到她的手中。
秦宜宁猛灌了一大碗温热的茶,这才略微缓过劲儿来,将方才的事情仔细与钟大掌柜说了,最后道:“我想那群人很快就要到城门前来,大掌柜还请留心帮忙打探一番他们的来历和情况,另外再关注一下还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这会子也要快些回府去,这会子我父亲应该散衙了,我要与他商议一下。”
钟大掌柜一听,这会子也是冷汗如瀑,用略带颤抖的手胡乱抹了把脸,点头道:“是,我知道了,立马就去打探,有了任何消息就立即送到府上去。”
“好,若是临时寻不到我,可以告诉我屋里的人,冰糖、寄云、松兰、秋露都是可信的。”
“是。”钟大掌柜连连点头。
秦宜宁又立即站起身,拉着冰糖和寄云出门去。
寄云满面复杂的望着秦宜宁苗条的背影,禁不住问道:“姑娘,您还信任我?”
秦宜宁脚步一顿,回头看来,奇怪的道:“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小王爷送给姑娘的,还时常将姑娘的近况回报给小王爷。我以为,若真是要开战了,姑娘不会信任我的。”
秦宜宁面色有些复杂,定定的看了寄云一会,才道:“一码是一码,我分得清。况且,逄之曦与我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是大周的忠顺亲王了,就早已经率领虎贲军踏平过大燕多少山河了。他的身份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也不是一下子就变成现在这样的。”
说到此处,秦宜宁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到底是不同国别,立场不同罢了。周帝的野心,不会甘心偏安一隅的,他征伐的脚步会对准大燕也是意料中事,不只是大燕,甚至是北方的鞑靼。即便现在大周国力未必够,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征伐之心日益扩大。”
寄云望着秦宜宁,心内由衷的敬佩起来。
怪道王爷会将她看的那么重,当成心尖儿一般的宠着护着,她心思敏捷,遇事冷静,又不似寻常的闺中女子那般几件事在脑子里搅合不清,看事理智,遇到事了也能从容应对。
寄云到此时,心里已将秦宜宁看做是自己的第二个主子,心里再无半点抗拒了。
三人上了马,沿途往安平侯府而去。
城中依旧是那般繁华景象,路人尚不知一场战争即将来临,集市上照旧有摆摊挑担的,买卖吆喝的。路旁依旧有穿着破衣烂衫的孩童追逐嬉戏着,也有推开破旧木门探出半边身子的女子叫自家孩子吃饭的……
看着面前一切,秦宜宁心里一阵揪紧。
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大燕朝恐怕只剩下京都这么一片净土了,是不是连大燕的最后一片净土,他们也即将失去了?
三人回到侯府,如往常那般走外院南门,先将马匹送入马厩。然后才从角门走巷道穿出来进了外院。
秦宜宁随意问外院当差的小子:“侯爷回来了吗?”
“回四小姐,侯爷正在外院书房呢。”
秦宜宁便点头,疾步往书房去。
谁知刚到书房院门前,就见秦槐远迎面出来。
“父亲。您要出去?”秦宜宁行礼。
秦槐远笑道:“不出去,这会子要去看看老太君,你祖母今儿打罚了好几个下人,这会子想还在生气。我看西边群房那方才还乱了好一阵子,说有人又要上吊又要投河的,怕你祖母处置不好,所以想去瞧瞧。”
西边群房住的都是秦家家仆,拖家带口的仆从有一部分分了那一片的房子住。只有当值时才进府里来。
秦宜宁想着外面即将乱了,家里还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缠扯不清,面色就有些难看。
“父亲,老太君那里的事情不急,女儿有要紧话与您说。”
秦宜宁的面色凝重非常,将秦槐远看的也脸色严肃。
“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秦槐远最先想到的,是皇后又要弄什么幺蛾子来害他的女儿!
自从皇后要秦宜宁的血肉来驻颜不成,反倒将淑妃和香嫔害了,皇帝不但不罚皇后,反而还对皇后越宠爱,秦槐远对皇帝和皇后就又多了几分防备之心。
加之近日来他风头越鼎盛,与门生被贬又无官职在身的曹国丈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曹国丈曾一心想笼络他这个姑爷,现在恐怕也看出是笼络不成了。两家的仇估计一辈子也解不开,皇后和曹国丈联手,还不知又会弄出什么奸计来。
秦宜宁摇摇头,面色认真的道:“父亲,恐怕战事已起了。”
秦槐远闻言,素日里一贯平静的面孔也有片刻的凝重。
秦宜宁再度将方才所见细说了一遍。
秦槐远负手踱了几步,面色越的的严肃起来,许久方道:“事情恐怕正如你所猜测的,是真的要开战了。只是逄小王爷的人也未必是真的就打到了京都来,恐怕那些流民身上也能找到一些缘由。”
秦宜宁见秦槐远似乎并不惊讶,不免犹豫的问:“父亲,今日之事,难道您不觉得惊讶吗?”
秦槐远苦笑:“并不惊讶,其实和谈之初,我就已经在担忧会有今天了。大周借和谈,骗咱们皇上赔补金银,用咱们供奉的银子去养活他们的军队再来打咱们。
“这话,听起来是大周人太过诡计狡诈,不守信用,可兵者诡道,兵不厌诈,我若是周朝臣子,拿住了燕朝皇帝的胆小懦弱,我也会这么做的。只是,咱们身在燕朝,不得不听皇命行事罢了。如今,大周使臣已经带着最后一批赔偿的金银离开了咱们大燕的国土,战事再起,也并不算意外。”
秦宜宁望着秦槐远那平静的面色,从中只能读出苦涩和认命的无奈。八一 .
就如同人出身的家庭是无法选择的,出生在什么国家,国家是强大还是弱小,是和平还是战乱,也同样是无法选择的。
一个人,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被大燕皇帝这般的昏君拖住了手脚,也是无可奈何。在秦宜宁看来,这比女子嫁错了人还要可悲。
“父亲,您也不要太难过,身为臣子,您已经为皇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您便已是尽忠了。皇上自个儿一意孤行不肯上进,也不怪别人抓住把柄来拿捏。两国之争,立场不同,虽然咱们被皇上连累,可那也是咱们的命。”
战事再起,这一次对方的兵马更是直指京城,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已吓得泪水涟涟,可他的女儿,却能够如此冷静的看清时局,还能来安慰他。
秦槐远不由得问:“宜姐儿,你就不怕吗?”
秦宜宁挑眉道:“怕什么呢?”
“你是秦家女,有我的这个身份在,你就是连逃走都不能逃。若逄小王爷的人马真的杀到京都来,咱们是要誓死守卫京城的,若成功还好,若失败,你就会被连累。咱们秦家的男丁怕都活不成了,女子恐怕就会如你外祖母他们家的女眷一样。而这一次,可没有人会像你救你外祖母他们时候一样来救咱们家的女眷。”
“父亲,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现在就开始担心害怕还太早了些,咱们不是还没亡国吗?若是真的亡了国,真到了那么一天,一死的胆量我还是有的。连死都不怕,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只管现在放开手搏一搏就是了。”
秦宜宁的一番话,说的她身后侍立的冰糖和寄云都泪盈于睫。秦槐远身后的启泰也是一阵动容。
秦槐远深呼吸了两次,才将热的眼眶忽略,忽而一笑,“说的是。人总有死,也没什么可惧怕担忧的。”
秦宜宁抿唇一笑,脸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她笑的极甜。
秦槐远叹息道:“走吧,咱们先去慈孝园,八成稍后外头就会有消息来,恐怕接下来的时间为父会很忙,家里是决不能乱的。”
“是。我今儿又跑出去遛马,老太君原是不准的,说是太没大家闺秀的样子,丢了咱们秦家的脸面,待会儿老太君若训斥我,父亲在也好给女儿说说情。”
“给你说情的事儿也没少做,就没见你学乖。”秦槐远笑了起来。
秦宜宁得意的一扬眉,有些小女孩的骄纵,却也是对秦槐远这个父亲最大的信任和依赖。从前的她是不会如此的,在外生存,自己事事都要仔细谨慎,若不是有人宠爱着保护着,她也不会如此放心的去“惹祸”。
只是不知这些保护,在战争面前,在强势不讲道理的皇权面前,还能坚持多久。
父女二人一同回了内宅,刚到垂花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打板子的“噼啪”声,还有婆子惨叫求饶的叫唤声。
秦槐远与秦宜宁一前一后进了垂花门,掌刑的婆子瞧见了,都停下手给二人行礼。
秦槐远皱着眉道:“怎么回事?”
“回侯爷,是老太君吩咐将这些人打五十板子撵出去。”
秦宜宁仔细看去,见被责打的竟然是孙氏身边的金妈妈和采橘、采兰。
她不过出去一会儿,怎么孙氏的人就挨了打了!
秦槐远自然也看出是孙氏的乳母和婢女在挨打,不悦的道:“打完了五十板子,命都没了,说撵出去还不如说是弃尸。”
在平日秦槐远是不会当面这样说让老太君没脸的,可如今外头战事再起,朝廷再度要面临混乱,莫说下人,就是这些做主子的都朝不保夕,他就越见不得这些狠厉打杀的事,更觉得外头这般混乱,内宅还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令人心里烦得慌。
秦槐远负手就往慈孝园走。
他这般说,掌刑的婆子都不知是否还继续责打下去了,只呆呆的站在那里。
幸而秦宜宁提醒了一句:“父亲的话还听不懂吗?不要打了,先命大夫来给瞧瞧。”
那婆子才有了主心骨,应了一声。
被责打金妈妈、采橘和采兰都松了口气,只要秦宜宁在,他们就有救了。趴在地上连连给秦槐远和秦宜宁磕头,“多谢侯爷,多谢四小姐不杀之恩。”
秦宜宁便蹲下沈去扶金妈妈:“怎么会这样呢?我才出去这么一会,怎么你们就挨了打?”
金妈妈咬着牙,脸色疼的一片惨绿,冷汗接连不断的流下来。
“是,是老太君,说夫人,克扣了田庄上慧宁姑娘的月钱,夫人没做,自然不认,老太君就查出,是,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便动了怒。”
金妈妈的话说的断断续续,可见已是打的狠了。
秦宜宁知道是老太君找茬针对孙氏,不敢动孙氏,就拿下人做筏子,也不在多问,急忙催着冰糖快来给看看。
院子里,秦槐远已走到廊下。
婢女往里头回了一声:“侯爷回来了。”就恭敬的撩起了门帘。
秦槐远沉着脸径直到了老太君平日宴息的侧间,就见老太君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孙氏正跪在地上抽噎着哭,三太太跪在孙氏身旁,正柔声安抚,二夫人则是在老太君身旁躬身垂的求情,秦槐远进来只听到最后一句:“……那毕竟是大嫂带来的人,定国公府都没人了,老太君总该将陪房给大嫂留下啊!”
老太君啪的一拍桌子:“定国公府没人了,难道咱们秦家也没人了?就纵容那群刁奴来苛待我的慧姐儿不成!”
秦槐远进门来,也不行礼,在一旁扶手椅坐下,推开秦嬷嬷端来的茶碗,冷淡的道:“再这么闹下去,秦家离没人也不远了。”
老太君被噎的了这么一句,不可置信的瞪着秦槐远。
秦槐远却揉着眉心,疲惫的道:“母亲,内宅事情纷乱,我知道母亲辛苦,处置了贪污的买办是应该的,可怎么又牵扯上无辜的人?如今战事又起,马上就兵临城下了,咱们家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母亲为何不能体谅体谅儿子,少生一些事。母亲这样做,将儿子置于何地?”
老太君闻言一下便呆住了,随即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道:“蒙哥儿,你说什么,什么兵临城下?”
众女眷也都禁了声,惊恐的望着秦槐远。
正当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启泰通报都忘了,疾步跑到了廊下,一撩门帘跪爬在了外间的屏风后头,声音颤抖的道:
“侯爷!逄小王爷带着虎贲军一万人奇袭了咱们京郊的五军营右哨大营,粮草补给全部被劫,右哨大营……全军覆没了!”
秦槐远闻言,疲惫的闭了闭眼。
老太君则是惊叫了一声,“天啊!那京城岂不是……”随即唬的大哭了起来,“咱们怎么办,周朝人打过来了,他们不讲信用,这群混蛋!”
女眷们闻言,吓得骨头都软了,瘫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
秦槐远站起身,到了外间,不管里头女眷的哭声,道:“你起来回话。”
“是。”启泰站起身,摸了摸额头的冷汗。
“具体是什么情况,虎贲军的人劫营之后往哪边去了?是直奔京都来的?”
“回侯爷,咱们人打探到,虎贲军劫营后直奔了奚华城,他们这一次是一万骑兵奇袭而来,劫了粮草便走,现在奚华城与京都城之间的粮道已被占领,奇袭的骑兵直接从奚华城后方进攻,与正面直开到奚华城南门外的虎贲军前后夹击。没有了后方的补给,想必奚华城不日就会沦陷,下一个便是京城了!”
启泰低着头,又急又伤心,眼泪差点流下来。
秦槐远叹了一声,“那逄之曦,倒是会打仗……城中可有流民进来?”
“是,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也知道流民往京城跑来,现在已经吩咐开了外城门,满大街都是流民了。皇上安排京兆尹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设置安置点,如今……”
启泰话没说完,外头又有人急匆匆跑进来,“侯爷,侯爷!”
“什么事?”秦槐远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的看向门口。
小厮行礼道:“宫里来人,皇上传侯爷即刻进宫!”
“知道了。”
秦槐远抿着唇,吩咐启泰:“你去取我的官服来。”
“是。”启泰行礼,飞奔着去取官服预备车马。
秦槐远转身进了屋,看着满屋吓得直哭的女眷,沉声道:“从现在起,家里再不许生任何事。想必启泰说的,大家都听的清楚,奚华城若是失守,下一个就是京都城了,流民已经涌进了京城,你们都管好自己的人,从现在起,加强府中的防卫,就算要出去,也千万要小心仔细。”
又转向老太君,道:“母亲,您年纪大了,不该为了这些事操劳。从现在起,内宅中的所有事,一律交给宜姐儿处置。”
秦槐远回头叫了一直在门口站着的秦宜宁。
“你过来。”
秦宜宁快步到了秦槐远跟前:“父亲。”
“嗯。你祖母、母亲、婶娘们心慈面软,遇事容易慌乱,为父这一去,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也恐怕皇上迁怒,那就凶多吉少了……为父若没回来时,内宅里你要替父亲看好了,外头的事多与你二叔和三叔商议着处置,不能乱,不能慌,知道吗?”
秦宜宁双手紧握,手心里都浸出了细细的汗,她不是惧怕掌家,也不是怕身为未出阁的女子,管着自己的长辈叫人不服。八一????中文 ?.1ZW.
她在乎的,是父亲说的那句“恐怕皇上迁怒,那就凶多吉少了”。
皇上迁怒,迁怒什么?
自然是迁怒逄枭带兵奇袭!
从前身为逄枭看上的人能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开战之后就会给她带来多少的麻烦。她一个深闺女子足不出户尚且如此,何况父亲这个主持和谈的人?
和谈成功,虽大周违约怨不得秦槐远,皇上难道不会迁怒?
逄枭与她走的近,未开战时皇帝会觉得联姻也是好事,可如今逄枭却带着虎贲军再度打过来了,皇帝对她又怎会全无芥蒂?曹国丈和皇后难道不会趁机火上浇油?
恐怕父亲也明白这些,才会说“凶多吉少”这类的话。
而且父亲说,他没回来之前,都要她来看着家里。言语之中已经存了托付之意,分明是怕这一去根本就回不来!秦宜宁已将父亲的话理解成若是他不在了,她就要负责起秦家,尽力保护家人的安全。
秦宜宁的额头冒出冷汗,背脊上一片冰凉潮湿,连里衣都湿透了。
秦槐远见女儿面容平静,可脸色苍白,不免有些心疼和愧疚。
她才多大?才回家没到一年时间,好日子没过多少,事情却一桩连着一桩,如今又临危受命,硬扛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就是个男子都未必顶得住这等压力,他却要逼着自己的女儿去承受。
秦槐远难掩悲感的拍了拍秦宜宁的肩膀,轻唤一声“宜姐儿”,便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秦宜宁的神色却越镇定,认真的望着秦槐远,道:“父亲放心,有父亲这一句话,我便尽全力管好这个家,等您回来。”
“嗯。你……”
“不成!”
秦槐远未说完的话,被忽然回过神来的老太君严厉的呵止。
“蒙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当你老娘已经死了吗!”老太君站起身,手指颤巍巍点着秦槐远。
秦槐远不避不让,只道:“母亲,您可相信儿子做事?”
老太君满肚子的愤懑,却不得不点头承认,秦槐远做事的确从来都很靠得住,因为他足够聪明,也足够懂得审时度势。
“母亲,儿子是秦家的一家之主,危难时刻,必定要保证全家人的安全,我做的事,都是为了秦家。我知道母亲心里不舒服,或许二弟妹、三弟妹,要将管理内宅的权力交给一个小姑娘你们也不服气。”
二夫人和三太太心里的确不好受,但被秦槐远当面问起来,一时间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是三太太——前些日三小姐出阁可是沾了秦槐远的大光的,他们夫妇一直心存感激。
秦槐远道:“宜姐儿虽然生涩,但是我相信有老太君和各位在,略微点拨一二,以宜姐儿的悟性便没什么大问题了。如今世道大乱,秦家又因我的缘故被拱上了风口浪尖,咱们家宅若是不能密不透风,恐怕会招灾惹祸。”
“宜姐儿跟着我学习了这段日子,于政治上针砭时弊已经很是出色,她有急智,能够应付突事件,是以我才暂时将掌理内宅职权交给她,待到风头过去,朝务平静,这些事还是要交给老太君和你们几位劳心的。”
秦槐远的话已说的再明白不过。
现在朝局不好,不懂朝务的人无法与他配合,恐会招来灾难。
见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都垂下头默许,秦槐远才放心的拍了拍秦宜宁的肩头,吩咐道:“这就当着我的面儿,将对牌给了宜姐儿吧。”
老太君面色铁青,心里极为不服儿子的决定。
可到底也是无法,因为老太君也不得不承认秦槐远的判断是对的,这个家的女眷之中,秦宜宁的确是对朝务最敏感的一个。
从前是孙氏管家,自从定国公府倒了之后,对牌就回到了老太君手里。
如今秦槐远话,老太君便只能不甘不愿的交了出来。
秦宜宁接过匣子,看看里头那被几代人摩挲的油亮的木牌,便对秦槐远笑道:“父亲放心便是。没准也没您想的那么糟糕。您很快就能回来了。”
“是啊。”秦槐远也笑。
这时启泰已经带着官袍来了,秦槐远便去了侧间迅打理妥当,纵有千言万语也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就带着人出去了。
秦宜宁目送秦槐远走远,才回身去扶起了孙氏。
见老太君、二夫人和三太太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许是不服对牌交给她来管,更许是担忧他们的未来,总之没有一人是开心的。
秦宜宁也不想这时去触霉头,便只道:“老太君也疲累了,孙女便不打扰老太君休息。就先与母亲告辞了。”
老太君闻言,疲惫的摆了摆手,才刚气头上倒也罢了,现在想着出了这么大的事,秦槐远又被皇帝急召进宫,还不知会生什么,秦槐远方才连那样的语气都用上了,老太君现在只剩下害怕,又哪里会理会别的?
秦宜宁便扶着孙氏出门去,一边走一边给她擦眼泪,低声劝着:“母亲不必担忧,冰糖和寄云已经送金妈妈、采橘和采兰回兴宁园医治了,想来他们的伤并不会伤及性命。今日之事,不论老太君才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会子都不是咱们该计较这些的时候了,还请母亲暂且忍耐。”
“我知道。”孙氏吸着鼻子,满腹的委屈,却依旧是理解的点头,“你父亲方才的话说的很明白了。若是真的大燕被灭了,周帝一旦清算起来,咱们一个个都活不了,这会子为这些鸡毛蒜皮的还计较什么呢。”
“母亲说的极是。”秦宜宁很感慨孙氏这段日子的成长,笑着道,“母亲也不要怕,好歹我还是能保证大燕国运的‘护身符’呢,这可是天机子亲自算出来的,好歹也能保护你们的周全。”
孙氏忧心忡忡的道:“就怕皇上想到逄小王爷的事,迁怒于你。”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皇上越是要吓的屁滚尿流,死马当活马医也不会将我如何的,母亲就只管放心便是。”
秦宜宁开解着孙氏,又叫了个小丫头,“你跑一趟硕人斋,告诉松兰和秋露到兴宁园来,这会子只留祝妈妈看家便是。再告诉几位管事的嬷嬷,酉时初刻到兴宁园来,我有话要吩咐。”
秦宜宁如今是掌家的小姐,与平日自然又是不同了,小丫头立即行礼,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孙氏见秦宜宁如此,很是欣慰开怀的点了点头。
秦宜宁和孙氏回了兴宁园,便先去看金妈妈、采橘和采兰的伤势。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掌刑的粗使婆子听老太君的吩咐,下手不轻,统共五十板子的刑,秦宜宁回来时正行到一半,亏得粗使婆子也没想要人的命,否则击打尾椎和腰椎等部位,只要一下就足以让人瘫痪,饶是如此,二十多板子下来也足够三人受的。
采橘和采兰年轻,还好一些。
只是苦了金妈妈一把老骨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年轻人不说,平日她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竟被按在垂花门前的巷子里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着实叫她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三人的伤势引起高烧,金妈妈尤其重。
冰糖和大夫细细的给三人看过,敷了药,又去熬药。
孙氏蹲在病榻前,紧紧握着金妈妈的手不放:“乳娘,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从府里出来的,我身边就只有你了。都是我没用,带累了你。”说着眼泪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金妈妈嘴唇干燥,舌头都快拉不动,趴在榻上费力的转了转脖子,勉强道:“夫人别哭,奴婢没事的,啊。”
那声音虚弱的仿佛人随时都会去了,孙氏唬的更加泪如雨下。
秦宜宁为孙氏搬来一把交杌,扶着她坐好,又拿了湿帕子递给她擦脸,随即就蹲在榻前与金妈妈平视,抓着她的手。
“金妈妈放心,父亲如今将对牌交给了我,这段日子我来当家,定会给您讨回公道,内宅中那起子爱嚼舌头生是非的小人也不会放过的,您只管养好身子,不单单是为了我母亲,也是为了您自己,虽然天下乱了,可有我在一天,就会为你们搏一天,绝不会将你们至于不顾。”
金妈妈听的动容,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干涩沙哑的声音道:“奴婢多谢四小姐,这些日,夫人这里恐怕没有贴心的人伺候,少不得要小姐留心。”
“您放心,我安排了硕人斋的婢女来伺候,都是信得过的。”
金妈妈这才点头:“那就好。”
到底是年纪大了,伤的又重,金妈妈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秦宜宁便嘱咐了冰糖:“你好生照看着。”
“姑娘放心,别的我不行,这些还难不倒我。”
秦宜宁又叫了寄云到外头无人之处低语,“如今天要变了,恐怕秦家会被不知多少路的有心人盯着,你的飞鸽传书往后再不可用了,否则恐会惹来杀身之祸。”
寄云一怔,忙点头:“姑娘心思缜密,所言甚是,往后奴婢一定谨慎。”
秦宜宁便点了点头。
在侧间坐下吃了口茶,休息了片刻,外头就有人回道:“四小姐,管事的婆子和媳妇们来了。”
“让他们都去正厅吧,我即刻便到。”
“是。”
秦宜宁站起身,松兰立即拿了刚才带来的湖蓝色素面妆花褙子服侍秦宜宁换上,又将她的长重新挽了个纂,用一根珍珠流苏的蝶恋花银钗固定住。珍珠流苏垂在耳后,与珍珠的耳钉呼应着,泛着淡雅的柔光,素雅又不失尊贵。
秦宜宁还特意用了娇容坊的口脂和眉黛。
她平日是不大用这些的,惯就爱用一些沤子润肤,今日怕自己年轻压不住镇,才用了一些心思。柳叶长眉描画的斜挑入鬓,点上了玫瑰红的口脂,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艳而不妖,平添几分凌厉气势。
“姑娘,奴婢待会儿跟您去吧。”松兰为秦宜宁将白纱披帛挽好,又拿了海棠形的纨扇双手捧上。
秦宜宁接过扇子,又将一直趴在桌上睁大黑眼睛望着她的二白抱在怀中,一下下顺着毛。
“你有心了。今日你不说,我也要叫上你的,府中那些老人我只叫得出名字,到底细致处了解的不透彻,你在一旁帮我看着一些。”
松兰闻言便笑着点头。
平日秦宜宁出府,带着冰糖和寄云多一些,松兰和秋露却都并无怨言,因为秦宜宁很是知人善用。出门去需要保护,自然带着会武功的寄云更为方便。而在家中商议什么事,则是多找聪慧多谋又了解府中诸人的松兰。秋露聪明心细,为人却木讷沉静,所以要紧的东西都让秋露来收着。至于父亲赏赐的瑶琴和玉棋,秦宜宁都当她们做教导弹琴下棋的师父,一直以礼相待。
是以硕人斋的大丫鬟虽然多,但彼此都很融洽,并不存在谁抢了谁的风头一说。
秦宜宁想了想,又叫了寄云捧上对牌,三人便去了正厅。
各房各院管事的婆子媳妇们此时都在正厅前的院子里,十几个人三两成群的交头接耳着。
得知今日对牌竟被侯爷交给了四小姐,他们惊讶之余,又有些惶恐。
四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野人霸王,厉害的很,厉眼就动手揍人的,从前慧宁姑娘在时都被她说揍就揍一顿,何况他们?
“四姑娘来了。”月亮门处小丫头高声道。
婆子、媳妇子们忙都站好,不约而同的偷眼往月亮门看去。
只见四小姐抱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兔子,带着两个美貌的婢女缓步而来,绿色的灌木丛为背景,雪白的月亮门是陪衬,一行而来的主仆三人个顶个的水葱儿一般,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只是眼神流连在秦宜宁面容时,仆妇们又都下意识的低下头。
这人分明也没动怒,笑容还温和的很,可他们就是有一种在面对侯爷时候的紧张感,生怕自己会说错做错。
两个二等丫鬟从屋里抬出一把扶手椅放在了正厅的廊下,将个黑漆的高腿方几摆在一边,上了茶。
秦宜宁便端坐其上,将乖巧的二白放在腿上,轻柔的给它顺毛,观察着廊下的十几人,缓缓开了口。
“今日请诸位妈妈、嫂子们来,想必诸位也知道这府里要归我暂管几日。”
“是。”众仆妇齐声应是。
“我年轻不知事,却被父亲委以重任,今后这段日子,少不得要劳动各位多帮衬。”
“奴婢们不敢。”
秦宜宁便笑道:“诸位都是府中的老人了,规矩我便不多说,只强调几样儿,一则,从今儿起,府中任何人若无事,都不准去外头走动,更严禁私藏夹带授受东西,看守各门的都要盯仔细了,卯时开锁,戌时下钥不说,平日各院子的门也都要锁起来,不能准许不该出现的人随意进出走动传递物品和消息。”
偌大的宅院,下人们难免会有偷懒耍猾,趁工时开溜,再或者各院子乱逛的,原本秦宜宁提出的规矩并不稀奇,本就是下人们本该遵守的,只是大家散漫惯了,突然听到这些要求,众人心里难免不服气。
“我知道你们中间必有不服的。不过不打紧,正巧我也有‘修枝剪叶’的意思,你们若有人想离开侯府的,就尽管犯!若被我抓住了的,打二十板子撵出去。若有人抓着犯错的人来当面回了我,重赏二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仆妇们不禁都打了个寒颤,这位姑娘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厉害。不过二十两银子的赏钱也着实很吸引人,他们一年也攒不下二十两啊。
“二则,从今儿起,府中的防卫要加倍三重,不论是内院、外院,夜里上夜看门的杜绝吃酒打牌!若被我抓住有吃酒打牌耽误了正经事的,一经抓住,一律打二十板子撵出去。另外,当差的人要详细记录名录,哪一个时间段,是谁在守什么位置,都要详细记下来,每天交给我查看核对。”
“若是原本该散工,却因我这个吩咐要多当差的,加工时间领三倍的工钱,上夜巡逻的加一顿宵夜。”
仆妇们闻言,面面相觑,府里还从来没有过临时加工给三倍工钱还管一顿宵夜的事,这位姑娘看起来虽然厉害,却也是个赏罚分明的。
“府中原本的规矩不变,我每日都在兴宁园正厅听事,辰正(早八点)起听头天夜里的事,部署接下来要留心的事。有回话领取、支买东西的,也都尽量在此时来领对牌。若赶不上这个时辰的,若不是急事,便押后到申时(下午三点)再来回。你们可记住了?”
“奴婢们知道了。”仆妇们齐齐应声。
秦宜宁站起身,抱着二白缓缓踱步,道:“我管家的这段日子,咱们大家勉励做好本分之事,相互留着体面罢了,只要不犯错的,我也不愿意生事徒增恶名,但是你们也知道,我的脾气不大好,真有犯了事的,就不要存侥幸觉得或可以逃得过我的眼睛。我知道下头和外头的人是如何议论我的,恶名早已经有了,我也不怕。”
“奴婢们谨遵小姐吩咐。”一番训话下来,众人都已对秦宜宁十分信服。
秦宜宁见众人如此,因紧张而紧绷的身子才略有些放松。
她从来没管过这么多的人,临危受命也只能将自己想到的事吩咐下去,并不知做的是否对。如今看众人还算听话,她这才松了口气。
月亮门外,孙氏见秦宜宁游刃有余,不免感慨着露出个微笑,放心的回后头照看金妈妈去了。
接下来,秦宜宁听了各个管事婆子和媳妇子的回话,做了一些吩咐。又派人去宫门外守着,悄悄地等秦槐远的消息。
殊不知她今日的一举一动,早已经传入了各房的耳中,也传到了外院二叔和三叔的耳中。
二老爷秦修远的书房就在外院东跨院,与秦槐远的书房一墙之隔,
此时,二老爷、三老爷、宇大爷和寒二爷,都聚在此处听小厮的回话。?八一 ≥.≥≠1≠Z=W≈.≥
小厮仔细的将方才秦宜宁是如何训诫下人的,又都定了什么规矩原意不差的说了一遍。
二老爷、三老爷听的不住的点头,待到让人退下,二人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大哥果真眼光独到。这安排,甚好。”
秦寒笑着道:“是啊,大伯父果真有先见之明。我方才就说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四妹妹是个精明厉害的人,这番部署,府里不说密不透风,可也能杜绝不少的麻烦,总好过于咱们管了外头顾不上里头,有四妹妹坐镇内宅,不说一定会将内宅管理成什么样儿,至少不会做出蠢事来。”
“正是如此。”三老爷也道,“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内宅里坏事了,有宜姐儿来当家,咱们也能省一些事。”
二老爷点点头,不免担忧的道,“也不知皇上会否问责大哥,真想不到,大周竟然这么快就撕毁了和谈,翻脸比翻书还快,那个廉盛捷在咱们大燕好吃好喝,又有美女作伴,皇上一心想与大周交好,自然是竭力的招待,当真是将廉盛捷奉为上宾,想不到他前脚将最后一笔赔款带走,后脚忠顺亲王就打过来了。 ”
“这也都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是你我所能控制,我现在担忧的是大伯父。皇上那个性子咱们都是知道的,姓逄的又几次三番表现出对四妹妹的特别,我就怕皇上会迁怒……”秦宇担忧的道。
秦宇的话,说的在场之人无不蹙眉沉默。
他们其实都很怕。
因为定国公府一家被灭,那血腥气仿佛还没散尽呢。
“皇上素来喜怒无常,并非你我所能左右的,若真的就是那样,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定国公府厉害不厉害?还不照样被伤了个措手不及,可惜了孙家的大好男儿。”三老爷一想到孙家的惨状,心里便是一阵悲凉。
秦寒也道:“还有父亲,您如今刚坐稳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若皇上真的动怒迁怒了咱们家,恐怕父亲此番好容易得来的升迁也会付诸东流。”
提起这些,谁又能比二老爷更郁闷?
可时局如此,他们又能如何?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保得住性命都要感谢上天眷顾,我怕的不是什么官位能不能保住,最怕的就是咱们家人的性命也不保。大哥在宫中还不知情况如何,咱们在这胡思乱想也无用。还不如现在各自回房,告诉家里的女眷,要听从宜姐儿的安排,好歹撑过这一阵难关再说。”
“二哥说的是。”三老爷赞同的点头。
爷们几个商议着,便命人去宫门外候着,等秦槐远的消息。
二老爷、三老爷则是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将妻儿都叫到了身边,好生的告诫了一番。
有些话,说出来会引起女眷们的恐慌,是以二老爷和三老爷的话都没有说的太透。
可山雨欲来之感,还是萦在了每个人心头。
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若不警醒一些,怕就会引来杀身之祸,是以对于秦宜宁掌家一事的不满,也渐渐被惊慌所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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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宁园中,松兰与秦宜宁仔细回了从二房和三房的得来消息,最后禁不住的夸赞:“想不到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如此通透。”
“那是自然的,二叔现在好歹也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元,头脑自然不会不清楚。三叔更是能将买卖做的那么出色,必定是个聪明人,若论审时度势,他们本就厉害,再加上这些年的阅历,眼下的事他们看的更清楚。”
“是啊,外头人说起秦家人,谁不跳大拇指称赞一声?三位老爷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尤其以侯爷为最。”一旁的秋露道。
秦宜宁闻言便微笑。
看着外头暗淡的天色,秦宜宁的心也越悬了起来。
“咱们派出去的人还没等到父亲的消息?”
“没有。侯爷一直没有出宫,启泰现在也在宫外等着,干着急呢。”
秦宜宁闻言,只得点点头。
一颗心就这么悬着不上不下的,秦宜宁真恨不能直接冲进宫里,将昏君和妖后宰了算了。没有了他们,秦家的危机可以说能解除掉一大半,而且杀了他们也算是为了大燕百姓除害。
秦宜宁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她是第一次如此明显的动了对昏君和妖后的杀念。现在她有些能够明白外祖母的做法了。
她全家的性命都被握在了昏君和妖后的手里,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实在太让人难受,秦宜宁宁可自己是那把刀,就算这想法是大逆不道!
秦宜宁眯起眼来,长夜漫漫,她反倒越想越精神,有许多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她手中握着的牌虽算不得好,但是也足够她奋力一搏了。
或许她的反叛之心天地不容,可那又如何?
她只当自己是在谋划着为民除害!
夜深人静之时,孙氏已经疲惫的睡下了,秦宜宁守着一盏绢灯,即便怀里有柔软可爱的二白,身边又有贴心的婢女陪伴,只要秦槐远一刻没回来,她就一刻不能放心。
她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这个自我安慰的法子,到了次日清晨便用在了老太君的身上。
次日清晨,秦宜宁才刚起身就被老太君派人来叫了去。一进门,就见秦嬷嬷等候在屏风的这一边,对秦宜宁使了个眼色。
秦宜宁眨了眨眼,了解的点点头。
绕过喜上眉梢的插屏到了里屋,径直走到老太君身边屈膝行礼:“老太君。”随即接过大丫鬟吉祥手中的抹额,服侍老太君戴上。
老太君蹙着眉,“宜姐儿,你父亲昨儿一夜没回来。到如今也没传来消息。我才刚问你二叔,你二叔也说还没得宫里的消息。你说皇上找你父亲去到底是要做什么,会不会,会不会……”
老太君说着,眼泪便开始在眼圈里打转。
这个时候,什么利益,什么权利,在老太君心里都不如秦槐远的安危要紧,她已经不在乎是谁来掌对牌了,她现在只希望儿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还如从前那般,围绕在她身畔。
秦宜宁忙抽出帕子来给老太君拭泪,安抚的道:“老太君就是太疼我父亲,所以才会关心则乱。这个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老太君也听说外头的事儿了吧?”
“嗯。”老太君点点头,眉头都因蹙眉而皱成了一个川字,“那么多的流民涌进来,今年本就赶上了干旱,外头又闷热的很,流民没处住没处吃的,安置都是个大问题。”
“老太君说的是,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等奚华城那边有了进展,后头怕是会更加混乱逃难的人怕会更多。八??一 .不过老太君也想开一些,父亲辅佐了皇上这么些年,是皇上手下的能臣,若真是乱到了那样的程度,恐怕皇上要依仗我父亲的聪明才智的时候还多着呢,父亲既然是个有用的人,性命自然是无恙的,最多被皇上申饬几句也就罢了。”
“你分析的也是。”虽局面紧张,可秦宜宁这番解释,倒是听的老太君心里一阵畅快,一直紧绷的神色也稍有松缓,“只要人还在,其他的都不打紧,什么高官厚禄,我都不在乎,我呀,只希望这一家子人都平平安安的。”
秦嬷嬷见秦宜宁三言两语就将愁眉不展的老太君哄的心情好了一些,心内很是感激,对秦宜宁又是感激又是敬佩的笑了笑。
端了一盏牛乳燕窝来递给了秦宜宁,随即给老太君捏肩:“瞧瞧,老太君这不是开怀起来了么。要奴婢说,四姑娘就如同当年的侯爷一个样儿,老太君想侯爷了不打紧,先不说侯爷说不准眨眼就回来了,就是侯爷没回来时候,还有四姑娘在呢。”
老太君瞧着秦宜宁那张俊俏的脸,心情都跟着的舒畅了不少。
秦宜宁微笑,将牛乳燕窝舀了一勺喂到老太君口边,“老太君吃一口。”见老太君肯吃,又继续喂她,口中劝着,“您就只管安心的过日子,好生的爱惜自己,咱们娘儿们齐心协力的将后宅安稳住,父亲、叔叔和堂兄在外做事也可无后顾之忧,您是咱们一大家子的主心骨,您只要身子硬朗的坐镇,那就如同龙宫里插着定海神针,外头再如何也翻不起大浪来。”
一面劝着,一面哄着老太君吃了牛乳燕窝,又吃了点心。
不过一餐早饭的时间,老太君对秦宜宁就又喜欢了不少。
平日里立场不同,老太君厌恶孙氏,秦宜宁偏偏向着孙氏,几次给老太君没脸,祖孙二人自然闹的很僵。
可现在他们的立场相同,为的都是这个家,而且秦宜宁从前被老太君所厌恶的聪慧,如今也成了她现在能够支撑自己的主心骨。
是以,老太君对秦宜宁的感情又有不同。
只是,为秦槐远悬着的心,随着启泰飞奔回来的回话再度被揪紧起来。
刚吃过午饭,秦宜宁正打算小憩片刻,外头就有小丫头子气喘吁吁的跑来回话:“夫人,姑娘,启泰回来了,这会子正往内宅来,往慈孝园去呢。”
孙氏和秦宜宁对视一眼,急忙草草穿着妥当去了慈孝园。
二夫人、三太太、宇大奶奶、寒二奶奶和几位姑娘这会子都匆匆赶了过来,就是常在外院的宇大爷和寒二爷也都在。
启泰跪在地上,道:“老太君。”
“快说!蒙哥儿如何了!”老太君站起身,紧紧的抓着秦嬷嬷的手。
启泰叩头道:“才得的消息,侯爷被皇上申饬了一番,罢免太子太师以及丞相职务,保留了安平侯侯爵,被下了刑部大牢,虽未明确定罪,也未叫人审判,却说要让侯爷好生反省。这会子人性命无恙,但皇上不知龙性几时才消,也不知侯爷几时才能被放出来。”
老太君听的眼前一阵黑,只大呼了一声:“我的儿!”就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孙氏更是捂着嘴哭了起来。
屋内的女眷一个个泪流满面,惊惶不安,去照顾老太君的,去安抚孙氏的,乱做了一团。
秦宜宁抿着唇,几步到了启泰跟前,道:“你确定父亲的性命无恙?”
“是,目前暂可确定。”
“外头如今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启泰道:“皇上再度启用了曹国丈,封曹国丈为太子太师,支持此番应对之事,具体的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秦宜宁一听,便怔愣住了。
秦寒和秦宇却都大怒。
秦宇稳重,尚且能够闭口不言。
秦寒却气的大骂:“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当初重用大伯父的是他,现在说拿下就拿下,又起复了曹太师,咱们家与曹家的梁子这下子结的大了,曹太师再度上位,咱们家还能有好?大伯父和我父亲在朝为官那是忠心耿耿啊,皇上他……”
“二哥!”秦宜宁一把掐住了秦寒的手腕,严厉的看着他。
寒二奶奶也拉着秦寒的手摇晃了晃,泫然欲涕.
秦寒这才自知失言,潸然的闭了嘴。
秦宜宁道:“我心里大概知道曹太师为何起复,回头自然会与哥哥们说。”
转而又问启泰:“你回来时候,城中情况如何了?”
启泰脸色有些惨淡,声音干涩的道:“城中流民逐渐增多,外头还不断的有流民逃进城里来。今年干旱,国库几经战乱一直空虚,加上和谈又用了大笔的银子,皇上喊着开仓放粮的口号,可有多少粮食能撑得住这么多张嘴接连不断的吃?如今流民不安生,城中的老百姓也都人心惶惶。已经有许多百姓张罗着是卖房卖地了。”
老太君这会子已经被掐人中醒了过来,抽噎着听启泰的回话。
众人心里都惊惶不安,浑身冰凉,这种末日临头的恐惧感仿佛冰凉的毒蛇缠上人的脖子,让人几乎窒息。
“宜姐儿,咱们家,是不是也能卖一卖房子地?”老太君虚弱的问。
秦宜宁回头问:“老太君,咱们家卖了房子地,之后呢?”
老太君一阵语塞。
满室寂静,偶有姐妹们惊惧的啜泣。
秦宜宁转回身,面对着满屋女眷,认真的道:“咱们家的人,是跑不掉的。在皇上的眼皮下,跑不掉,就算将来真有国破的一日,以咱们秦家多年来的威望,在周朝人眼皮子下,秦家人也跑不掉。”
“但是,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一家人,这一点我不会忘,大家也都不会忘。秦家艰难过,也风光过,危难之际全家人抱成一团冲杀过来,到如今不是也安安稳稳的?秦家人有硬的起的脊梁,也有足够与外强斡旋的智慧。只要冷静下来,我们一定能想得到办法。”
“对,四妹妹说的对。”秦寒重重的点头,“怕是正常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怕那是木头,可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是皇上判咱们家男丁抄斩,咱们爷们死也不能哭着死,丢了老祖宗的脸!”
“二哥说的是.更何况,事情根本没有走到那一步.咱们可动作的空间还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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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与秦寒的一番话,绝望之中含着鼓舞,即便是深闺女眷也都听的热血激荡。? 八?一中文 .
愤慨的情绪取代了恐惧,纵然她们只是弱女子,没见过外头的大世面,且在这等天下大乱的时刻已慌乱了手脚,可有一点秦宜宁和秦寒说的不错——他们都是秦家人,秦家从来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从未有辱祖宗脸面,秦家人即便要送命,也决不能让世人看扁了去!
皇帝是昏君,受万人唾骂。
可秦家人与昏君决不能相同!
人总会死的,早晚而已,她们到了关键时刻,为了守节,也能够豁出去。
想开了这些,她们虽然依旧害怕,却也不至于慌的站都站不稳,取而代之的是对昏君的愤怒。
秦寒却抓住了秦宜宁方才话中的意思,追问道:“四妹妹,你可是想到如何营救大伯父的方法了?”
此话一出,老太君蹭的便站起了身。
“宜姐儿,你有什么好法子?”
秦宜宁安抚的对老太君笑了笑,“老太君别急,我是想到了个法子,回头还要与叔叔和哥哥们商议一番。您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父亲也绝对不会有事的。
“好,好。”老太君连连点头,“有你们齐心协力,我也能够放心了。”
孙氏也松了一口气,用帕子擦净了脸上的泪。
三太太笑着扶老太君坐下,“老太君且安心吧,咱们家四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大伯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会差?”
老太君闻言就笑,秦槐远教导出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危难之际,老太君显然已经忘了曾经那些摩擦了。
原本悲伤惶恐的氛围就这般消散了,启泰看在眼中,心中暗赞,对秦宜宁的敬重和信任也又多几层,再不敢只当她是个寻常闺阁女子来看待了。
想了想,启泰道:“四小姐,还有一事要请姑娘的示下。”
“请讲。”秦宜宁回眸询问的看着启泰。
启泰便道,“先前侯爷送慧宁姑娘去田庄后,吩咐我去养生堂寻了慧宁姑娘亲生父母的下落,现如今人已经找到了,慧宁姑娘还有个爹在世,就住在城郊的李家村。
“我听侯爷的吩咐,给了慧宁姑娘的亲爹银子还清了赌债,让他用剩下的银子雇车来京都,想来正是这两日就要进京的。
“可偏赶上虎贲军奇袭了五军营,那李家村就是在五军营右哨大营附近的。大批流民进城,我想李玉柱应该是在那批流民之中,便安排人去仔细寻找,可并没找到这人的下落,想来是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跑岔了路,根本没来京都。”
启泰的一番话信息量太大,屋内的女眷们听的分明,脑海中都勾画出了秦慧宁真正的家世。
一个有赌债的爹,还是秦槐远命人帮忙还了赌债的……
老太君拧着眉问:“那李家还有旁人吗?”
“回老太君,他们家再无旁人了,有些薄田,但李玉柱酗酒好赌,又懒得种地,家里的田都荒废了,他还有一个女儿,名唤小丫,今年应该十岁,前年他老婆死后,小丫也叫他给卖了。如今他们家就只有李玉柱这么一个鳏夫,我仔细问过,慧宁姑娘是李家的长女,当年李家媳妇刚刚生产,就有一男子将襁褓抱走了,给了李玉柱二十两银子。李家媳妇也是因长女被卖,悲伤过度才亏损了身体,加上家境贫寒,丈夫又不能依靠才英年早逝的。”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一户人家。”
老太君眉头紧锁,想起秦慧宁先前做了巫蛊娃娃来诅咒她,她的心里就是一阵膈应。
可是到底这丫头也在她身边长大,承欢膝下多年,也是有感情的。
若是真将她送回到她的亲爹身边,她的命运又会如何?
孙氏也是一阵百味陈杂。
她是恨秦慧宁的。可是毕竟他们也做了多年的母女,在听到秦慧宁竟然是这种出身之后,到底也是有一些怜惜。
倒是二爷秦寒心直口快,冷哼了一声:“她那个家竟是那样儿?这么说她被人抱到了咱们家来,享受的可是天福!赌棍都没脸没皮,为了翻本老婆孩子都卖得,她要是在家,一样也被卖的命,在咱们家做了十四年的嫡出小姐,享用不尽,她竟还不知足,竟为了陷害大伯母而做巫蛊娃娃来诅咒祖母,着实是可恶!”
秦宇也瞧不惯这种人,哼了一声道:“家学渊源,血脉相承。龙生龙,凤生凤。”
这一句话正说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秦槐远那般的人物自然是该有秦宜宁这样的女儿。
而秦慧宁的生父是个为了赌博能卖儿卖女的家伙,想来血缘影响之下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人。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
秦宜宁蹙眉想了片刻才道:“这事我知道了。这两天流民进城,秦慧宁住的庄子一定已经被波及,以秦慧宁的性子,回府来寻求庇护是必然的。”
众人闻言,都看向秦宜宁,想看她是如何决定秦慧宁的去留。
秦宜宁抿着唇,半晌方吩咐松兰,“你稍后去给守门的婆子传话,就说秦慧宁若是回来,便让她进来吧,但是不能安排她住在内宅,想继续回雪梨院也想都别想。叫人将东北角的客房打扫出来给她住。跟着她的下人,若想回秦家的,就回来,若不肯的,就依着规矩打了。”
松兰行礼道:“奴婢知道了。”
见老太君和孙氏都用莫名的眼神看着她,秦宜宁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是不想管她死活的。她忘恩负义,百般害我母亲,若叫她成功任何一次,我母亲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这种人就如同她的赌棍爹一样,没皮没脸,自私龌龊。
“但是我与她没有感情,不代表我不会去考虑老太君、父亲和母亲的感受。我收留她,是为了父亲、母亲和老太君能心安。她回来,在我心里只是个客,再不是咱们家的姑娘。”
这一句说的再明白不过,叫秦寒心里一阵佩服,也叫孙氏、老太君以及众人心内百味陈杂。
秦宜宁能够这样做,对秦慧宁也可以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毕竟秦慧宁先前的所作所为,给全家人的心中都留下了疙瘩。
秦宜宁一想到秦慧宁就腻味,见事情也说清楚了,就笑着道:“老太君,我这会子还想去一趟外头书房,且也快到听事的时辰了,这便先告辞了。”
老太君点头,对着秦宜宁摆摆手。
秦宜宁、秦宇、秦寒行了礼,便带着身边的人一路往外头去。
一离开众女眷的视线,秦宜宁就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了,眉头紧锁的问后头的启泰:“咱们可有法子联络刑部大牢的人,给我父亲一些方便?这个季节天气炎热,牢里想必十分潮湿,蚊虫鼠蚁最是猖獗的时候,父亲被丢进这种环境里,要受多少罪啊!”
启泰叹息道:“侯爷虽然有刑部的人脉,但是皇上正在气头上,先前做的事又叫人忌惮,生怕皇上大龙威带累了自己的家人,是以这会子就算咱们求了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是啊,皇上下旨,谁敢多管大伯父?”秦寒皱着眉道,“不过,就算不能找人通融,咱们也可以想法子给递一些东西去吧?”
秦宜宁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先暂且别办,我也怕咱们的动作太大,会将皇上激的更加愤怒。我回头先想想办法。”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秦宜宁手中有个昭韵司,还有忠顺亲王留给她的人,想必是会有一些办法的,便不再纠结此事。
秦寒这时候才问:“才刚四妹妹说,曹国丈起复之事,四妹妹有所猜测?”
“是。”秦宜宁蹙眉道:“曹国丈与鞑靼人有一些联络。如今大周铁了心的与咱们开战,皇上没别的法子想,一定是要拉拢鞑靼的,你们也知道,鞑靼在大周北方常年侵扰,也是足够大周头疼的一个存在,若是这个时候鞑靼能够出兵干扰,大周对咱们的压迫或许会减轻许多。皇上要用曹国丈拉拢鞑靼,自然就要打压我父亲了。”
启泰跟在秦槐远身边,知道的事情自然很多。
倒是秦寒和秦宇闻言一愣,都十分惊讶,对视了一眼,不免都苦笑起来。
“这些事我们竟然都不知道。也难怪大伯父将四妹妹当做儿子一般来培养,在政事的敏锐上,我们二人甘拜下风。”秦宇认真的道。
“大哥可不要取笑我了。我也是无意之中知道的这些消息。”秦宜宁笑了一下,回头就吩咐寄云,“你待会去请钟大掌柜来一趟,我有要紧事与他商议。但是因家中的事,现在我不轻易出去。”
寄云一听就明白了,“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您的情况说清楚,大掌柜一定可以理解。”
秦宜宁就点了点头。
秦宇和秦寒对秦宜宁用人的厉害就又多了几分了解。
不多时,三人到了外院书房。
二老爷现在正在朝中,尚未归来。
三老爷一个人呆坐着,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见秦宇、秦寒和秦宜宁来了,三老爷颓然道:“你们也听说了吧。”
“是。”秦宜宁点头,认真的问三老爷,“三叔,我想到个或可对父亲有利的法子,想请教您看法。”
三老爷眼睛一亮,倾身问:“你有什么法子?快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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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三叔可还记得我在常春山上有一处园子?”秦宜宁在一旁的靠背椅落座,立即有婢女上了清茶来。?? 八一中文 ≈.=≈1≠Z≠W=.≥
“怎会不记得呢?你的那座园子据说里头各种珍惜的仙禽仙草,富丽堂皇宛若仙宫一般,比隔壁皇后的常春园还要排场,最可贵的是那里头还有一处温泉……”三老爷忽然停住了话音,疑惑的倾身,“宜姐儿,你提起园子做什么?”
秦宜宁莞尔一笑,“我打算将院子里的奇花异草和珍惜仙禽都卖了,连同里头的一应华贵摆设物件,通通换了银子来,将目前城中的流民安置进去。”
三老爷闻言不免瞠目结舌,“宜姐儿,那园子可不是……我是说,那园子就这么拆了卖钱,当真太可惜了,你着实没有必要如此啊!”
秦宇却是蹙着眉面露沉思,“四妹妹,你是打算制造舆论?”
“正是如此。”秦宜宁微笑。
三老爷也不是想不明白秦宜宁的做法,皇上关了秦槐远,罢免了他的官职,这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人尽皆知。秦槐远在民间素来呼声很高,皇上此举本来就会招来一些民愤。而明明是受害者的秦家人,却肯将一处名贵的园林中值钱的物件都卖了,来养活朝廷养不活的流民,此举一出,舆论的呼声恐怕会更高,皇上但凡还有一点爱惜羽毛的心思,对秦槐远怕都不能下重手。
秦寒也想明白过来,但依旧是不免担忧,“你这办法是好,可咱们皇上是个不要脸的人,他先前能够不顾脸面的将定国公府那般忠心耿耿的臣子家都给灭了,如今对大伯父会轻饶吗?”
秦宜宁仔细想想,才谨慎的道:“情况看似相似,却也不尽相同。当初皇上之所以下令抄斩外祖父他们家男丁,是因为大周皇帝下了国书,大街小巷又都传遍了大周皇帝对没得到脑|浆的事很不满,想要了皇上的命。皇上是怕大周皇帝立即命刺客杀了他,才会立即将定国公府的男丁抄斩来平息大周怒气。至于外头说的皇上是想平息周帝怒气,希望对方停战的一说,我倒是不大赞同,皇上主要是怕自己被人宰了,其次才是国家。”
秦寒点点头,“你说的有理。”
“这一次不一样,这次虽然已经开战,但以皇上素日的性格来看,刀子没有架脖子上,他照旧能够锦衣玉食的过日子,危机感并不会有那般的强烈。所以这一次的舆论一出,给皇上施加压力引得他不快,让他觉得没脸都有可能,但是要杀我父亲,他暂且还不会。”
秦宜宁分析时,三老爷、秦寒和秦宇都已转专注的看着她。
“别看皇上重用曹国丈,但是皇上心里对曹国丈还是有所忌惮的,这从皇上从前重用我父亲就看得出了。现在他想利用曹国丈和鞑靼之间的关系来求助鞑靼,减轻大周对咱们的攻势,这才不得已再度扶曹国丈起复。但心里对曹国丈多少会有些忌惮,这朝野之中,除了我父亲,想来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有本事制得住曹国丈了,所以皇上才没有立即杀了我父亲,而是将他关进刑部大牢让他反思,也并未命人拷打审查。”
三老爷连连点头,想不到秦宜宁对朝中之事竟分析的如此透彻,竟连鞑靼与曹国丈之间的关系都清楚。他毕竟不是在朝为官的人,他的脑力和能力,平日里经营着秦家的铺子和产业就已经殚精竭虑了,也没有心思去关心朝廷大事。是以这会子听闻秦宜宁的分析,当真如醍醐灌顶一般。
“这么说,若是造成一些好的舆论,果真是对大哥有帮助的。”三老爷点头。
秦宜宁道:“也是这么分析,但是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想的对不对。但是我想,若是有了舆论的压力,皇上又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想继续做他的‘明君’就必定会放手,何况他还要利用父亲来制衡曹家。”
“我觉得四妹妹说的可行。”秦寒大咧咧的点头。
秦宇心思深沉一些, 不似秦寒这般会直接给人建议。不过仔细想了想,也觉得秦宜宁说的有理,便也跟着颔。
三老爷站起身来,原地踱了数步,抚掌道:“好,这个这法子可行。”细想来,这个办法现在不但能够救秦槐远,就是将来也有可能救秦家的其他人。而且他们兄弟这些年来依赖秦槐远惯了,秦家少了秦槐远这么一个决策者,也着实举步维艰,也是先将人救出来要紧。
是以三老爷便道:“宜姐儿你打算如何安置这些流民呢?”
秦宜宁蹙眉想了想,道:“命人去告诉这些人,我的宁苑里有工作可做,能够换口饭吃,想去的便可以去。我想对于朝不保夕的人来说,能有分工作,有口饭吃,有片瓦栖身,已经能够知足了。”
三老爷一愣,“你并不是打算白养着这些人。”
秦宜宁诧异的道:“我是做善事,不是做人父母,哪里有白养着的道理?”
三老爷闻言,竟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四丫头不是沽名钓誉之流,与你三叔一样,哈哈!”
秦宜宁笑了起来,道:“既然三叔和两位哥哥觉得可行,那我便安排人着手去做。”
三老爷道:“你要做什么,用多少银子,列出个章程来给我。”
秦宜宁笑着摇了摇头,道:“三叔,为了保险起见,这件事我不打算动用家中的银子。而且也有个小心思与三叔说,家里有多少产业,暗中三叔也要从现在开始着手留意,给家里留个后手,为了以防万一。”
“你是说……”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秦宜宁微微一笑,“三叔别担心,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至于安置流民的事,若成功了,就是咱们秦家所有人做的。若是皇上动怒,那就是我一个人做的。这件事,我会与昭韵司的大掌柜去商议,不论是人力物力,我都不打算用秦家的,也不打算动秦家的一分钱。”
“宜姐儿……”三老爷闻言,竟动容的眼眶酸.
秦宇看着秦宜宁时,眼中神色也变的深沉起来。他是最重自保的一个,如今看到秦宜宁一个小女子竟有如此担当,脸上都开始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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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三老爷的动容和秦宇的惭愧,秦寒却是大咧咧的笑了起来,
“好,四妹妹既然这般决定,那便听你的安排。八一中文 .”秦寒起身,干脆的道,“反正咱们为的都是秦家,一家人,也就不说虚的了。四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哥哥做的就尽管开口,为兄虽愚钝,跑腿传话这等事还是做得的。”
秦宜宁与秦寒相熟,最是喜欢这等直来直往的古道热肠的性子,加之初回京都路上的照顾,她与秦寒的关系也比其他的堂兄弟要亲近一些,是以想了想,还是直言道:“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日子,二哥若是没有要紧的大事,最好减少出门的次数。”
转向三老爷和秦宇,又道:“如今外头盯着咱们的眼线多的很,稍微有点问题都有可能被抓住放大。你们是男子,在外走动更容易被人盯着,倒是我一个小女子还能略微好些,不过咱们如今都要谨慎才是,就是内宅中说话,也要留心。别忘了那位。”
秦宜宁说的是曹姨娘,几人自然都听明白了。他们虽然不知道曹雨晴的真正身份,但她是曹国丈的女儿这一点却是不变的事实。
三老爷点点头,“放心吧,咱们心里都明白。”
两天功夫,秦宜宁将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只是于庶务上的拿捏,更要紧的,是她齐整了女眷们的心。
秦槐远才刚出了事,家里就已乱了套,莫说女眷,就是他们这些爷们也是悬着心度日,生怕步了孙家的后尘。谁知道,秦宜宁三下五除二的工夫便将事都压下去了,现在内宅中的女眷们不但没闹,还隐约有同仇敌忾的意思在了。
三老爷如今对秦宜宁喜欢的不行,观她的气度、见识,以及对朝务敏锐的判断以及做事大开大合的手段,三老爷有种为何自己没生出这种女儿的哀叹。
秦宜宁见事情商议妥当,便告辞离开。
恰好这会子钟大掌柜也到了,她便将自己的想法仔细的与钟大掌柜说了一遍。
“……宁苑里的珍惜花木、飞禽,物件摆设,一应值钱的家私字画,总之能卖的现在就变卖了吧,有了这笔银子做个启动也好,等流民们去了,记得仔细记下他们的姓名、籍贯、是否识字,从前是做什么的,最擅长什么……
“男丁暂且去帮衬伐木盖房,我只能提供一个大院子,盖房的事就算作他们的工作,幸而常春山上并不缺木材,也不缺少水源。
“至于女子们可以做一些缝补和厨房的活计。每日供应两餐,早餐是杂粮粥和饽饽咸菜,下午那一顿可以适当的调配,做体力活儿的汉子可以额外多领两个饽饽。”
秦宜宁仔细想想,又道:“还有孩童,也要仔细登记过,尤其是要仔细他们的身体,小孩子身体弱,现在炎天暑热的不说,又是干旱缺水,加之一路逃命,难保没有人染上病,孩子的身子就要更加留神了。”
“孩子们登记时,也仔细记下来可否有识字的,另外十岁以下的孩子,可以给他们额外增加一些肉食。那是山里,若有人擅长打猎,也可以为他们自己加餐。”
“是,东家想的很全面。我想只要好生统配,他们在山庄里便能自成一个体系了。另外,我想还是要留心找一些地头蛇来,难保流民之中不会有闹事的,一旦有个万一,也能有个压制的。还有还要建个防火的小队,每日专管巡逻防火的,那毕竟是在山上。”钟大掌柜补充。
秦宜宁连连点头,“大掌柜说的是。总之,咱们既然出手了,便送佛送到西,咱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不至于被饿死,但是也不能太过滋长他们的惰性,这些还请大掌柜来掌握,我是想,这些人之中或可有人能够成为咱们往后的帮手也未可知。”
钟大掌柜至此算是全明白了,眼睛亮的望着秦宜宁,惊叹道:“东家这是一石三鸟啊!为保全安平侯和秦家出了力,卖了忠顺亲王给您的院子里的东西,将那园子改成流民安置所,也可以解除那些对您亲近忠顺亲王的怨言,博得贤名不说,同时还有可能培养出一批嫡系!”
秦宜宁汗颜道:“其实我并没想那么多,只想救我父亲罢了,若有其他的,也算是额外收获。”
“哪里是什么额外收获,是东家好人有好报。”
“真有什么好报,我只希望我父亲安然无恙,一家子都能够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父亲在刑部大牢,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秦宜宁愁眉紧锁。
“东家放心吧。我已经想法子悄悄地往里头递东西了。”
秦宜宁一愣,随即感激的笑了:“真是多谢大掌柜费心了,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要冒险。”
“东家哪里的话,昭韵司的人脉广,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用两个银子的事儿。不值什么的。”钟大掌柜摆手笑道。
秦宜宁也笑:“还有句话我想与大掌柜说,如今的朝局这般动荡,大掌柜也可以提前想好退路,毕竟你也是一大家子的人呢。”
还没见过这种主动劝下人给自己留后路的东家。
钟大掌柜笑容真诚的道:“是,东家放心吧,我会做好安排,再说我还有儿子呢,只管吩咐他们去做便是,我还是注意咱们要紧的事情。”
“一切都偏劳你了。”秦宜宁十分客气感激。
二人寒暄一番,钟大掌柜就告辞去办正经事了。
秦宜宁仔细思考了一番,确定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她就只等着能有个好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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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掌柜的办事效率极高,加之他知人善用,手下也有不少的帮手,不过两日的时间,就已经将宁苑中的珍奇异宝变卖了不少,得了一笔五倍于昭韵司所有产业的巨款。
钟大掌柜看着账册,点着银票,心里不禁咂舌,忠顺亲王为了讨好东家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宅子一开始根本就是曹国丈建造了送给鞑靼公主,却被鞑靼公主转赠给了逄枭的,逄枭又只接送给秦宜宁的。
是以这东西一卖,掏的自然是曹家的钱!
无形之中将曹家的银子,揣进了秦宜宁的荷包里!
钟大掌柜自然不知道曹国丈有多愤怒。
在得知秦家竟然卖了宁苑里的东西来养活流民博名声之后,曹国丈气的眼睛一番差点晕过去,叠声的大骂秦槐远是老狐狸,秦宜宁是小狐狸,他们都该死!
曹国丈才刚起复,自觉地位在皇帝的心目中也是不如从前了,不过眼瞧秦槐远被扒了官服关进大牢,他心里别提多畅快!
“秦蒙那厮也活该落到这个下场。八一?中?文 ≤.≥≤1=Z=W.”曹国丈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把玩着手中青花盖碗。
“臣原以为做了翁婿,与他便能联起手来,这自古联姻联的便是两家之好,为的也是在朝政上相互有个助力,咱们曹家与亲家若结了盟,那便是鼎盛之势,何人还能撼动了咱们的根基?没想到,秦蒙不只完全不肯听话,更是第一个跳出来与老夫作对,真真是不识抬举!”
皇后身着大红宫装,挽着真丝披帛,金步摇随着她垂头的动作而微微晃动,衬托的一张粉面更加娇嫩。涂了蔻丹的指甲一下下敲着桌面,幽幽道:
“不是本宫多言,父亲这次办差可要多用心才是。皇上既然肯启用您来联络鞑靼,说不定先前咱们与鞑靼的事,皇上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本宫跟在皇上身边也是觉得提心吊胆,就怕皇上现了什么,现在看来,这段日子皇上竟是隐而不,这叫本宫着实心慌。”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曹国丈道:“不过娘娘也不必太担忧。如今大周兵马压境,皇上自然要依仗着老夫,鞑靼的事老夫也自然有数。”
“那便好,本宫也会仔细留意皇上的心思,会适时地劝说皇上的。不过,秦宜宁那个小娼妇也真该死!竟拿着父亲的东西来做人情,在外头尽是博名声,可那群愚蠢贱民也不想想那东西原本都是谁的!”
一想到秦宜宁,皇后便咬牙切齿,“那个贱蹄子天生便是与本宫作对来的!她敢收留唐家的死丫头,敢与姓逄的交往亲密,敢包藏孙家那群倒霉寡妇,还敢公然挑衅咱们,上次没将她剁碎了,是本宫被天机子耍了一道,难道咱们还能容许她继续猖狂下去?”
曹国丈抬起手来压了压:“娘娘稍安勿躁。老臣自然有办法,难道老夫纵横官场数十载,会都不过一个毛丫头?她现在得意,就暂且让她得意两天。得意的过了头,那可就只剩下哭了。”
皇后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本宫不只要她哭,本宫还要她死!”
曹国丈则是微微一笑,眼角飞扬的皱纹和唇边的笑纹都在昭示着他的胸有成竹。
皇后见状,也得意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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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钟大掌柜,已开始着手安置流民了。
虽然园子里的奇花异草珍奇走兽还没有卖出去,但是城中流民已等不得了,而且钟大掌柜也有心让这些流民都亲眼看看,秦宜宁为了救他们的命,到底牺牲掉了什么。
是以钟大掌柜带着人先去了城中流民的安置处,以秦四小姐幕僚的身份说明了来意。在绝望之中的流民,已睡了四五天的大街,且每天就只有一顿稀粥吃,且还没有个遮阳避风之处,夜里还被蚊虫叮咬的满身包,有些孩子早就起了烧,可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已没了力气去哭,可谓受尽了苦楚。
如今听说安平侯家的小姐,竟然肯给他们工作做,能靠着双手还口饭吃,过上安稳日子,这不正是他们从前过的日子吗?绝望之中的人就仿佛见到了曙光,哪里有不听从的?除了极少数的几个懒得做活,觉得喝口稀粥,等周兵退去就可以回家的不肯去宁苑,绝大部分人都愿意去给秦四小姐做工。
跟着钟大掌柜到了常春山之后,这些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园子的老百姓都惊的目瞪口呆。
就算宅子已经搬空,可仙宫一般的大宅还在,温泉还在,草木仙禽还在,这样的宁苑依旧给力人极大的冲击。
“这位老先生,你们家小姐真的是要将这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为了养活我们?”一个五旬老者颤巍巍的问。
钟大掌柜叹息道:“是啊,现在这园子里也只剩下这些植物能卖了,再剩下的也不能拆房子啊。里头的家私物件早就卖光了,不然哪里来的银子熬粥蒸饭?我家侯爷是个清官,小姐又是个闺阁女子,财力有限,此时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还请各位乡亲千万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啊!我们感激都还来不及。”
“是啊,秦四小姐简直就是活菩萨!”
“那当然,秦四小姐可是智潘安的女儿,先前促成了和谈,后来那个什么,什么天机子,还算出四小姐命格极好,能保佑咱们大燕朝呢!”
……
流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对秦槐远、秦宜宁和整个安平侯府的善举都感恩戴德。
只是说到秦槐远那么好的人,如今还被皇上关在刑部大牢,老百姓们也都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咬牙切齿的咒骂皇帝和妖后。
若是人的怨气能杀人,妖后和昏君这会子怕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钟大掌柜心下满意他们的反应,笑着道:“我们小姐身边的人手也有限,这会子还要忙着往山上搬运粮食、席子等物,还有一应的锅碗瓢盆日常所需,又吩咐了人去找大夫买药材来给孩子们治病,着实是在腾不出人手帮大伙儿盖房了。”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爷们只要有饭吃,就有的是力气,搭棚盖屋难不倒我们。”
“是啊,安平侯和四小姐都已经又出钱又出力了,只要有吃有喝,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想法子。”
钟大掌柜笑了,一指背后的神殿仙宫一般的宅子,笑道:“不过小姐说了,这宅院随便大伙儿住,老人、妇人、孩子们和身体有病症的人可以优先住在宅子里,壮硕的汉子们可以自行在院子里盖房住,要沐浴,山上还有温泉,都随便大伙儿使用。引用的山上也有泉水。”
“当真!四小姐当真舍得让我们去住这么好的宅子?”一个少年人惊喜的问。
一旁一个粗壮的汉子道:“废话,屋内的好东西都舍得卖了给咱们吃饭,屋子哪里舍不得咱们住?四小姐是大好人啊!”
“是啊,安平侯一家都是好人!”
见大家又感恩的议论起来,钟大掌柜双手抬起压了压。
众人便又都禁了声。
钟大掌柜嘱咐道:“有一点大伙儿要注意一点,咱们这院子隔壁不远处就是皇后平日泡温泉的‘常春园’,那里头是专门有内监和曹家的护院看管的,大伙儿可千万别往那边去!你们要搭建棚屋就只能在这个院子里,就算要去山里砍柴、打猎,也要仔细绕着一些,可别触了皇后娘娘的霉头,千万别往那边去,咱们家小姐人单势孤的,这座山头的只有这座园子她能说了算,拨给大家住,别的地儿她说了不算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曹家势大,曹国丈横行多年,妖后又是个能吃人肉喝人血的主儿,秦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能将一座山头上大园子拨给他们安置,已经是大大的恩典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一个千金小姐哪里能有什么工作让他们做?
即便是要招人做工,那也是找青壮年的男女,没有道理老弱妇孺都招收了来,还专门请大夫给孩子和老人看病,又变卖家当的给他们“付工钱”。
说是请他们做工。其实四小姐就是在救他们的命!
否则人家要他们这群粗人做什么?
不种地不养猪的,难道是雇佣他们来祸害这么好的园子,在院子里盖房子的?
四小姐这么说,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们心安吧。毕竟没有战乱时,他们自己也有家园,也可以凭借双手吃饭,不想让他们沦落成乞丐一流伸手讨吃的命。
而对比秦家作为,隔壁皇后的园子就那么空着都不给人住,也没见皇帝和皇后拿内帑的银子来养他们。
征兵时,收税时,皇上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天下一切都属于他,老百姓也是他的子民,老百姓的一切都是皇上的,供养皇上是应该应分的。
可遇上灾祸,百姓需要皇上的时候呢?
皇上的爱民,难道就是让他们睡大街,被人欺凌,每天只给一碗照得出人影儿的稀粥吗?
已经有心思绵软的妇人和老人开始抹泪。就是汉子们也都满腔感动,心情激荡,对安平侯秦家的感激再度升上一个高度。
钟大掌柜被这氛围感染,想起秦宜宁肯舍得那般珍惜的大园子来给百姓安置,再想秦宜宁从前的种种仁义举动,心里也不免感动,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即打起精神来道:“来吧,大伙儿先安置下来,待会儿粮食和大夫就到了。大家伙儿在院子里千万守规矩,也注意着灯火……”
钟大掌柜带着找来帮忙的地头蛇们安置流民。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满心感动的流民,根本就没见着有什么歪心思,吩咐什么就做什么,让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甚至比训练有素的兵士还要听话。
看来,在灾难面前,人心真正被撼动之后,也是有感动人心充满包容和爱的一面。
此时的秦宜宁也与钟大掌柜一样忙碌。
才听完管事嬷嬷回事,了对牌,外头就来人回话:“姑娘,慧宁姑娘回来了,此时正跪在偏门外头呢。”
秦宜宁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疑惑的道:“不是说了,她若回来就请她进来吗?怎么还在门前跪上了?”
回话的人有些为难,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秦宜宁的神色,见她并未动怒,这才呐呐道:“起初还好好的,只是慧宁姑娘一听说姑娘安排她去住客院,就开始哭上了,说要求老太君做主。八一 .外头的人不敢惊动了老太君,便想着紧忙来请姑娘的示下要紧。”
“原来如此。”
秦宜宁想了想,便吩咐身边的松兰和寄云:“你们一同去一趟,告诉秦慧宁,她要是想在秦家住,就只是客人的身份,我只能安排她住客房,若是不想回来,那就自便,如今父亲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她若是不怕被带累惹来麻烦,在门口自个儿去哭也随她。”又看向寄云,“你留意着,若是这人敢动粗,就直接丢出去。”
“是。”寄云笑了起来,回身打趣松兰,“松兰姑娘请吧,瞧瞧姑娘多疼你,吩咐你办差,还给你配上个护卫。”
松兰噗嗤笑了,“分明是某位王爷用心,生怕姑娘行事不方便才给安排个打手来,怎么你还排揎起我来了。”说着就对秦宜宁屈膝,转身出去。
秦宜宁脸上绯红,点着松兰的背影,“这丫头莫不是疯了,连我也打趣。”
冰糖哈哈大笑。
从护卫直接变成打手的寄云也笑,追着松兰的脚步出去。
秦宜宁坐在屋里,还能听见他们二人相互挤兑。
看来寄云已经融入到硕人斋中来了,不似初来那一阵子,大家见面都客气的很,却里外都透着距离感。
秦宜宁想了想,便站起身,叫上了冰糖:“走,咱们也去看看。”
冰糖奇道:“姑娘才刚怎么不跟松兰他们一起?”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姑娘太坏了,分明是想看戏嘛!”
秦宜宁闻言也笑。
而松兰和寄云二人到了片门前,还未走近便听见门外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二人对视一眼,便觉得情况似乎不大对。
三两步出了偏门,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门口的秦慧宁一行,后头竟还有十几个老百姓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秦慧宁此即鬓松钗迟,身上虽是好料子的衣裳,可不知怎么弄的皱巴巴的,袖口上还刮破了二寸长的一道口子,有线头刮了出来。一张脸上满是委屈的泪,就像是被富贵人家遗弃的波斯猫,原本拥有的光鲜皮毛这会子杂乱成一团,看着格外的楚楚可怜。
松兰一见,便觉心头火起,险些忍不住就要冷笑出声。
家里都乱成了这样,这位还要回来找事儿!
“嗳呦呦,我当是谁在门前闹事,原来是慧宁姑娘。”松兰下了台阶,双手去搀人,“姑娘快些起来吧,这是怎么说的?家中不是已给姑娘预备下了客房居住了吗?怎么姑娘不肯进去?”
松兰的声音比平日要响亮一些,足叫那些围观瞧热闹的人听清。
秦慧宁却下坠着身子不起来,抽噎道:“我不去住客院,我是秦家的女儿,为何要让我去住客院?下人说如今是秦宜宁掌对牌,安排我去住客院?她有何权力这般对我?我要见老太君!老太君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她抽抽噎噎一番哭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松兰见她不肯起来,便也不搀了,嘲讽一笑,道:“慧宁姑娘这话说的好没意思。你还当自己是秦家的女儿?莫说主子们听了要心寒,就是奴婢们听了,都要笑掉大牙了!”
“就是。”寄云也道,“侯爷和夫人当你亲生女孩一般疼爱,但凡是我们府上姑娘有的,就从不会亏待了你,你身边娇婢侈童的伺候着,山珍海味的吃着,绫罗绸缎的穿着,可你还不知足,不但谋害我们姑娘,还做巫蛊娃娃来害老太君和夫人!”
寄云下了台阶儿,对着一旁几个方才路过驻足看热闹的百姓道:“大伙儿说说,就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还有脸来闹事!”
几个路人面面相觑。
有人已觉得没意思,回家去了。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秦宜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围观的人走了好几个,心都凉了。若无舆论的力量,她真的不敢保证自己回来还能不能过上主子日子!
松兰道:“侯爷心软,你害我们老太君、夫人和小姐,侯爷顾念多年的父女之情,也只是请你挪到庄子上住,吃穿用度一律不缺,若是换个旁人家心硬一点的,将你丢在外头死活都由你去,那不也是你罪有应得?你不也是得受着?”
“这会子家里出了大事,老太君和夫人一病不起,家里管家的权力交给我们姑娘手上,姑娘仁慈善良,想着外头大乱,还特地嘱咐了人,若是你回来了就请你回客院住。你这会子却还不知足!你还好意思当自己是这家里的正牌主子?你哪来的这么大脸!”
秦慧宁气的浑身抖,满脸紫涨。
见围观之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她此时竟生出一些惊惧、后悔之感。或许她不该贪心,闹这一场?
可是事已至此,她若不继续下去,哪里还有脸面?
秦慧宁气弱的道:“可我……”
寄云打断了秦慧宁的话,上前搀扶,没看她用力气,秦慧宁却被径直提了起来。
“我们姑娘忙着服侍长辈、管理内宅不说,还要忙着安置城中的流民,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姑娘说了,就是见了陌生人有难,她也要帮一把,何况你还做过侯爷的养女呢,虽然你行为不检,可到底不能不管你。客院已经安排好了,姑娘就别闹了,进来吧。”
寄云扶着秦慧宁的手臂,可手指却不轻不重的捏在了她的腕子上,留不下印记,却也让她不能挣脱。
秦慧宁泪眼朦胧,还要说话,对上寄云那张毫无笑意的笑脸,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就这么被人带进了府。
外头的几个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还低声议论着这位养女着实不像话。
毕竟,秦慧宁有没有被欺负没人知道,但秦家四小姐变卖产业养活流民的事却是真的,还有好信儿的老百姓特地去常春山确认过呢。
秦慧宁这厢刚进府门,迎面正看到秦宜宁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褙子,俏生生的站在一株芭蕉树旁,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温和的道:“回来了?快去客院安置吧。”
秦慧宁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刚要开口说话,谁知道正门方向却传来一阵欢呼:“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快,快告诉老太君夫人小姐去!侯爷回来了!”
秦宜宁闻言一愣,随即便是狂喜,提着裙摆风一般的飞奔过去。
秦慧宁也在寄云和松兰的拉扯之下被迫踩着小脚往前院去。
秦宜宁这些天来终日悬着的心,在看到正被启泰引着进门的秦槐远时终于放下了。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然而看到父亲那狼狈的模样,秦宜宁脚步一顿,眼泪险些落下来。
因当下狱时被皇上下旨扒掉了官服、靴帽和带配等物,如今秦槐远身上只穿了脏污的中衣和绸裤,髻歪斜松垮,头一绺一绺凌乱的披散下来,头顶还粘了两根稻草,就连胡须都纠结成了一团。
那般谪仙一样潇洒睿智的父亲,现在却这么狼狈。
秦宜宁咬紧了牙关,废了浑身的力气才没有大哭出声,就只快步跑上前去扑跪下来,一把抱住了秦槐远的腿,“父亲!”
秦槐远低下头来,抬起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可是看到手掌上的尘土和指甲缝里的脏污,再看是秦宜宁梳的整齐又乌黑亮的头,便犹豫着收回了手,只笑道:“快起来吧,为父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这场面,将一旁的下人们看的都禁不住抽噎了起来。
秦慧宁更是呆呆站着,想不到秦槐远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秦宜宁眷恋的在秦槐远膝头蹭了蹭,将眼泪眨回去,这才站起身来,对着秦槐远灿烂一笑,“父亲是先沐浴盥洗还是先去看看老太君?”
秦槐远笑道:“先沐浴吧,免得吓到她老人家。”瞥见秦慧宁也在,秦槐远就道,“慧姐儿回来了?”
秦慧宁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来行了叩拜大礼。
“父亲,女儿回来了。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让父亲失望了,还请父亲宽宏,原谅女儿。”秦慧宁的额头贴地,十分谦卑。
秦槐远目光复杂的望着秦慧宁片刻,才道:“嗯。既然宜姐儿让你回来了,你便好生的住下吧,往后谨守本分,再不可做那种事了。”
秦慧宁听的心里咯噔一跳。
自今日回侯府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认识到秦宜宁在府中的地位。
现在秦宜宁才是这个家中内宅里的掌事人,老太君、孙氏、二夫人和三太太都要听她的安排了!
从前她在家里为何会讨好老太君,讨好孙氏?还不是因为他们掌家有话语权?
现在是秦宜宁当家,她方才竟然还起心算计秦宜宁……
秦慧宁幡然醒悟过来,她与秦宜宁,已经不可能做对手。
因为对手,先是要站在平等对立的角度。
她与秦宜宁,永远不可能平等了。
秦宜宁就是那般轻松傲然的踩着她的头,而她,若想保住性命,就只能依附于秦家,只要她依附于秦家一天,就不能得罪秦宜宁。
这领悟令她心里绞痛,又无可奈何。但是庄子上吃够了苦,饱受战乱流民侵扰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父亲,女儿知道了,往后必定会听老太君、父亲母亲的话,也会听四小姐的吩咐。”
听见她诚恳的语气和称呼上的改变,秦槐远点头道:“那就好。”
秦宜宁此时已经安排人往内宅各处报了讯,也叫人在外院书房的侧间预备下了香汤沐浴。
秦槐远与启泰去沐浴更衣之际,秦宜宁又吩咐厨房预备下宴,稍后要摆在慈孝园的花厅里,秦槐远安然无恙,全家人得以团聚,好歹要乐一乐。
吩咐过这些,秦宜宁一刻也坐不住,心里满是父亲平安归来的开怀和兴奋,就站在书房外头等着秦槐远。
足过了半个时辰,秦槐远才出来。
此时他头半干,松松的挽在头顶,戴了黑色的网巾固定,身上穿了碧玉色的杭绸直裰,脚下等着软布靴,虽然人清瘦了一些,可看起来依旧是从前那个风度儒雅俊美雍容的模样。
秦宜宁笑着道:“父亲,咱们一同回去吧。”
“好。”秦槐远微笑颔,“启泰方才将府中事告诉我了,你做的很好。”
“父亲别夸我了,我头一次当家,手忙脚乱的顾头不顾尾,还多亏了老太君和母亲从旁指点我才能稳得住。”
“你这丫头,还学会了谦虚了。”秦槐远失笑,“你很聪明,也有魄力,更善于揣摩人心,这很好。此番你在家里做的,还有在外面做的,都很好。若无你收留流民的事,恐怕为父要回来还要费一番功夫。”
秦宜宁被父亲赞许自然欢喜,可她最在乎的还是最后一句。
“父亲,皇上是不是动了怒?”
秦槐远颔:“是动了怒,毕竟常春山上你的宅子与皇后的相邻,百姓如何想就不细说了。你也能分析的出皇上是为何动气的。不过正因如此,民间呼声高了,曹国丈才无法对我下手,皇上也有了几分忌惮。趁着清流之人再度为我求情,皇上就松了口。只是连累了你二叔,被挪去了礼部做了侍郎。”
同样是三品,户部和礼部自然是不同的。而皇上肯早些将秦槐远放出来,恐怕也是怕曹国丈趁机下手吧?毕竟皇上就算再生气,也还保留了一丝理智,想留着秦槐远这个好帮手留着未来牵制曹国丈。
事实上,皇上没有一口气将秦家所有人的官职都撸了,秦宜宁已经很庆幸了。
最庆幸的是自己的做法没有错。
“只要能帮上忙父亲的忙就好,我最怕的是做错了帮倒忙。”
“哪里会。”秦槐远微笑,“亏得有你和你二叔、三叔在外头张罗。还有你让人送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那药防蚊虫的确很好,否则我现在说不定要被叮咬出一身的包。”
秦宜宁笑道:“多亏了钟大掌柜想的周到。”
……
父女二人先聊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秦槐远也不曾经历了这一场牢狱之灾一般,他们的态度都似寻常,这些纷乱仿若不曾萦于心上。
全家人此时都聚在老太君的慈孝园,就连最不常常出现的十一堂弟都在。
一见秦槐远,老太君的眼泪便止不住,抱着长子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二老爷、三老爷也都绕在秦槐远的身边,拍打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受的苦。
女眷们更是在一旁笑着拭泪。孙氏更是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哭红了眼睛。
不多时,下人回话酒席齐备了。
秦宜宁便笑着去扶老太君:“今儿全家人都齐了,咱们好生吃一顿团圆饭,老太君是福寿双全的人,往后咱们一家子都平平安安,多福多寿。”
老太君听的欢喜,连声道:“好,好!”
全家人就都嬉笑着入了席,因是家宴,秦槐远又难得有惊无险,老太君就吩咐撤了中间的屏风。一家人虽遵食不言的规矩,可是一餐饭下来,气氛非常欢快融洽。
待到饭后,下人撤了席,伺候众人漱口,又上了茶来,秦槐远才缓缓道:“今日全家人都在,我有几句话想说。”
众人闻言便各自放下了茶碗,目光皆投向了秦槐远,足可见秦家人对他的尊重。八一 ≠.=1ZW.
秦槐远微笑道:“这些日,我不在家中,偏劳二弟、三弟了。”
“大哥说的哪里话,这些日子家里倒是没什么大事,也不需我们做些什么。何况内宅中还有老太君、大嫂和宜姐儿。我们这些天门户紧闭,闭门谢客,谨慎再谨慎,只期望大哥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如今大哥没事,咱们一家子也就都有了主心骨了。”
二老爷说的极为认真诚恳,众人也纷纷点头。
秦槐远摇头苦笑,摆了摆手道:“二弟这么说,当真叫愚兄无地自容。若无我的牵累,二弟也不会丢了官职,落到礼部去了。”
二老爷闻言心里一热,连连摇头:“若无大哥提拔,若朝中同僚不是看在大哥的面上,以我的资质,想做到户部三品大员至少还要再熬油似的熬上不知几个十年,大哥当初的帮衬兄弟不会忘,如今又不是大哥的错,大哥也是无辜被牵累的,哪里能怪你呢?再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正是如此。”三老爷也点头。
三老爷心里对秦槐远是很敬重的。
秦槐远为人通透正直,就算三老爷是庶出的,自小到大秦槐远也从未以嫡长子的身份欺压过他。在他确信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决定接手家里生意时,还是秦槐远替他里外安排,暗中不知疏通打点了多少才让他站稳了脚跟。是以三老爷对秦槐远一直心存感恩,如今听闻二老爷的话,也连连点头。
老太君见三个儿子这般和睦,笑了起来,与身旁的秦嬷嬷和二夫人压低声音道:“瞧瞧他们兄弟。”
二夫人抿着嘴笑。
秦嬷嬷低声在老太君耳边道:“京中再难找这么和睦的兄弟了,都是老太君教养的好。”
老太君闻言,心里更加熨帖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现在已是满面红光。
秦槐远这厢叹息了一声,道:“二弟和三弟不介意,那是你们品性高洁。可说到底,我明白此事到底是因我做了出头鸟的缘故。”
转向全家人,秦槐远道:“你们也都知道,如今大周兵临城下,奚华城朝不保夕,若奚华城失守,虎贲军再无后顾之忧,下一个目标便是京都了。皇上如今无计可施,是以启用曹国丈联络鞑靼,我与曹国丈的证见素来不和,皇上重用曹家,自然要压着咱们家。现在我虽然出狱回了家,可未来的日子,恐怕会危险重重。”
众人闻言,方才的轻松之色尽收。
话题沉重,二夫人和三太太就想先打年纪小一些的孩子退下,毕竟秦宜宁的十一堂弟才刚七岁,就怕孩子在外头乱说。
可秦槐远却摆摆手,道:“二弟妹,三弟妹,世道变了,有些事也该让孩子都知道。外头我已命人把守,话不会传出去的。”
十一爷秦宗也连连点头,对二夫人道:“母亲别担心,儿子已不小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二夫人和三太太这才点头,安坐下来。
秦槐远又道:“咱们秦家行事,素来行的正坐得端,可现在这个世道,人不单单只是做了好人就能长命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少不得要提前安排,若我一旦有个不测,这个家就托付到二弟的手上,二弟朝中为官,见识不少,关键时刻也能够把握方向,秦氏一族族长之位,二弟担负得起,你们到时都要听他的安排。”
“侯爷,您……”孙氏闻言,眼泪已涌上眼眶。
老太君也皱起了眉,脸色煞白的道:“蒙哥儿,可不要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安抚的对老母和妻子笑了笑,秦槐远道:“如今安排,不过是图个万无一失,世道就是如此,我身为族长,该做的安排也要做,母亲不要拦我。”
老太君嗫嚅片刻,到底没再阻拦,只是面上血色尽退,拿了帕子默默拭泪。
秦槐远也不顾他们的眼泪,认真嘱咐二老爷,“一旦我被人暗中刺杀,二弟你就带着全家人立即离开京都,回咱们老家去,祖坟附近的祭田是我早些年就置办下的,虽不能够让一家子继续大富大贵,可养活咱们全族的人却是不难。就算皇上要问罪抄家,也不会夺咱们的祭田。如此一来,全家性命可保,秦家祭祀也可传承下去。”
“大哥……”二老爷心里颤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早在从前秦槐远还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之时,他就已想好了一家人的退路。
“这只是一种可能。”秦槐远叹了口气,看着全家老小,又道,“若是没人暗中刺杀我,一旦我的政敌动什么手脚,在朝堂上趁机踩我几脚,那恐怕事情就会更严重了。到时候牵累的,怕会是咱们全家,定国公的例子,或许会是咱们一家的先例。”
此话一出,厅内一片死寂,许多人面露惊惧,年纪小一些的孩子还有吓得哭出来的。就是老太君、孙氏、二夫人、三太太也都吓得脸色苍白。
如果真生那样的事,秦家恐怕就彻底完了,那就连回去种地的资格都没了。
秦槐远将目光投向了秦宜宁,“宜姐儿,你有天机子的批算,是极贵之命,皇上就算为了一个好彩头也不会将你如何,到时你要想尽办法护全家女眷周全。”至于男丁,是跑不掉的。
秦宜宁起身,认真的行礼道:“父亲放心,如果真有哪一天,我一定会担起我的责任,我知道父亲担心什么,您担心的,我都会办到。”
秦槐远看着爱女,笑的眉眼弯弯,点头道:“很好,宜姐儿这般懂事,为父很放心。”
听秦槐远这种心灰意冷、交代后事的口吻,秦宜宁当真是唬的浑身冷汗,面上却很认真的道:“父亲的想法也不要太悲观。现在的局面尚且没到那种程度,咱们还有很大的运作空间。事在人为,父亲就算对一些人寒了心,可也不能对生活都失去希望。只要人还有口气儿,就不该放弃希望!”
秦宜宁的一句话,一下子戳在了秦槐远心上,让他一直平和的微笑出现了裂痕。
所有人都没有现,也只有他的女儿现了,他的确是心寒了,对皇上心寒,对朝廷心寒,对燕朝黑暗的未来心寒。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就算皇上昏庸无能,也并未起过去意,只想做好本分之事,能辅佐皇上将燕朝管理好,让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安稳日子,那便是他毕生所愿了。
可现在呢?
皇上依旧昏庸,大周的铁蹄依旧要踏平大燕,他致力于保护的百姓被皇上当做畜生一般对待,流民进城,上无片瓦遮阳,下无寸席铺地,每天竟只给一顿稀粥汤,病死的孩童老人倒闭在街上,成车成车的往乱葬岗拉去火化。
皇上的做法,都不如他的女儿!
他女儿没银子,都知道将值钱物件都卖了来养活流民,皇上那么大的人居然不知道,有银子不救百姓,却给妖后置办衣裳饰。
他从刑部大牢出来,就有他安排的人将这些日皇上的动作都告诉了他,那一刻,秦槐远真感觉自己滚烫的心被挖出来扔进了冰窟窿。从前也是他愚昧,竟然还对这样的皇帝抱着希望。
然而,自古“烈女不嫁二夫,一仆不侍二主”,他秦蒙生不逢时,没赶上个明君,却也不想自己做个奸佞。
他心寒了,不想再动作了,也不想为了这样的皇帝做事了,虽不会背叛,却也不想尽力了。
他自以为,这些心思无人理解,也没人看得出来,可秦宜宁却看出来了。
场面再度陷入死寂,众人都默默地看着秦宜宁和秦槐远,似乎也明白秦槐远此刻一片荒凉的心情了。
二老爷、三老爷都簇拥紧眉头。
老太君、孙氏等人心疼秦槐远,都伤心的哭了起来。
秦宜宁站起身,缓步走到秦槐远跟前,慢慢跪下,双手搭在了秦槐远的膝盖上,仰望着秦槐远。
“父亲,您对那些人失望,对这个世道失望,您一生的抱负都被那个人毁了,我知道您心里的苦,若是那个人是个英明之主,若是那个人能实现你的抱负,就算他将你利用殆尽将你做成踏板,你心里虽苦却也不会遗憾怨恨。可那个人,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连那种心思都不会有,却是藐视你的付出迫害你。”
秦宜宁的眼睛明亮清澈,她虽未说出“昏君”二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秦槐远垂眸望着秦宜宁,置于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
“父亲,我自小长在市井,从前梁城战乱连年,那些黑暗的东西我真是见的太多了。人命最贱,一家子里养七个孩子,四个姑娘三个小子,为了养活全家,当妈的迫不得已从大女儿开始卖起。
“起初行市好,还将大姐儿卖一两银子,后头不好了,十斤荞麦面就换走了最小的姑娘,换来的粮食接着养活家里的三个男娃,当妈的心酸,做兄弟的愧疚,因为他们的命是卖了亲人换来的。可是这些人,就算这么艰难,依旧会全力以赴的生活下去,努力到没了那口气为止。
“就算父亲现在不是丞相,也不是太师了。就算将来咱们家不再大富大贵,要去种地了,可是一家子人都还有命在呢,有命在就是最大的本钱,父亲为何要如此悲观?为何要失去希望?”
秦槐远忽然哽咽的问了一句:“你呢?”
秦宜宁一愣。
秦槐远又问:“你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身旁之人听见秦槐远声音干涩的问出这一句,再望着父女对视的画面,女眷们眼泪再度流了下来。八??一中文 ≤.≤≥1≥Z≤W≤.≤
孙氏更是将脸埋进双掌之中抽噎的不能自已,愧悔的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秦宜宁却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两颊的梨涡很是讨喜:“我啊,自然是能吃的时候尽量吃,能睡的时候尽量睡,不知不觉也就活下来了。”
“不知不觉?”
“是啊,我对自己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有吃就吃,有睡就睡,当日子落到这种简单的地步,倒也没什么烦恼了,山里生活,虽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却也落的轻松自在。”
秦槐远望着秦宜宁那双晶亮的眼眸,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被阳光晒的温暖清透湖水中。那种一尘不染的坚定,是他这种浸淫官场和尘世中已经不再纯粹的人所不能及的。
而全家人的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这些人,一直过着锦衣玉食、娇婢侈童的富贵日子,哪里受过一丁点罪?
正因为日子过的太安逸了,才越的贪婪。会因为姐妹比自己多得了一个漂亮的簪子而妒忌;会因为厨房抬食盒的早晚而安想自己地位高低……
如此复杂的心思,从前觉得这是大户人家该有的,可如今想来,却是如此的可笑。
她们自诩千金之体,却是一个个温室里的植物,稍微遇上一点风雨就活不下去了。
可秦宜宁呢?她也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可她就像是过早挪出温室的一株名花,在暴风骤雨里竟然深深的在满是坚硬石块的地上扎了根,还开出了傲人的花朵,那般艳丽,又那般坚韧。
她的身上蕴含着一种力量,无惧无畏,坚毅淡然,让所有人的内心都为之一振。
忽然之间,她们感到自己的恐惧也太过了头。
大不了就去种地,也比当日秦宜宁过的日子要好的多了,他们好歹还能一家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可怕?
这是第一次,秦家人在危难面前重新正视了自己的生活。
也是第一次这般清楚的对秦宜宁感到佩服和喜爱,不再掺杂其他任何因素,只因为她这个人。
秦槐远的心情与家人一样,纠结的眉头慢慢舒缓,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将对这个孩子满心的愧疚藏在心里,大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为父明白了。”
那种慈爱让堂姐妹们看着都觉羡慕,因为大多数的闺阁女子与父亲的关系都停留在日常请安之上,很少有秦宜宁与秦槐远这般的,那画面叫人看着心里都觉得温暖。
秦宜宁见秦槐远的目光渐渐平和,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父亲一早就明白的,只是您又不是铁打的,哪里会没有自己的情绪?”
秦宜宁站起身来,回头就见一家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便的不同,立即不自在起来,脸上热的往秦槐远的身后站了站,惹得秦槐远禁不住笑。
而她那窘迫的样子,叫家里瞧着也都笑起来。
厅内的氛围便松缓了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沉闷。
秦槐远看着家人的神色,在看看站在身旁的秦宜宁,禁不住再度微笑。他的女儿这般优秀,让他觉得欣慰、骄傲,更多的是疼惜。
“今日说的多了一些。为的是让咱们一家子人都看清现实,也能做自己的定位,不至于在外行差踏错了。”秦槐远站起身,又是平日稳重儒雅的模样,笑道:“大家各自散了吧,早些歇着。”
“是。”
众人都站起了身,给老太君行了礼,二房和三房就都各自去了。
秦槐远与孙氏扶老太君回了卧房,老太君还处在方才的惊恐和感动之中,又废了一阵功夫安抚了一番,秦槐远才带着孙氏和秦宜宁离开。
秦槐远在左,秦宜宁扶着孙氏在右,行走之时,孙氏的肩头总能碰到秦槐远的手臂。
夏天的衣裳料子薄,秦槐远和孙氏都能感觉到彼此手臂上的温度,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一笑。
秦槐远笑容还如往昔,儒雅又温和,孙氏看的脸上一热,脸上笑容越扩大,显得她哭肿的眼睛都笑眯的看不见了。
秦宜宁见父母如此,便悄然松开了扶着孙氏的手臂,缓缓放慢了脚步,带着婢女往硕人斋去了。
秦槐远则与孙氏并肩走在回兴宁园的路上,孙氏一叠声的问秦槐远在牢里的情况,问他可曾受伤,可曾被用刑,一天能吃上几顿之类的话题。
秦槐远不想引得孙氏无谓的担心,便都笑着含糊过去,他说话很讲究技巧,每每让孙氏抓不住重点,只感到欣慰,将自己问了什么,秦槐远回答了什么都忽略过去,就只主意的得到秦槐远的笑容和温和的语气。
二人刚到兴宁园门前,却见门口一个身着洋红色褙子的娇柔身影正站在院门前的宫灯下,一头油黑的长梳了牡丹头,高髻后头珍珠流苏在摇曳着柔和的亚光。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绝色面容上带着温柔又谦恭的微笑,屈膝行礼道:“婢妾见过侯爷,夫人。”
孙氏脚步一顿,面色冷了下来。
秦槐远点点头,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婢妾听说侯爷回府,特地来给侯爷请安。”曹雨晴抬眸,如水的目光柔柔的打量秦槐远,只看着那眼神,便知她对秦槐远的情意。
秦槐远却似毫无所觉,点头道:“你有心了。我并无大碍。天色不早,夏夜又有蚊虫,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
曹雨晴微抿红唇,又定定的看了秦槐远半晌,才再度屈膝。
“是,多谢侯爷挂怀,不打扰侯爷与夫人安置,婢妾告退了。”
“嗯。”秦槐远随手指了个小丫头:“你提着灯送姨娘回去。”
小丫头立即听吩咐去取了一盏明亮的灯笼来。
曹雨晴深深的看了秦槐远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她的背脊倔强的挺直,脑后随着她步伐而摇曳的珍珠流苏却将她衬出了几分脆弱。
秦槐远目光深沉,片刻才笑着与孙氏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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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乌云遮住了月色,一场久违的大雨即将来临。八一中文 ≥.≈1ZW.
奚华城外,疲惫的大燕将士都已入睡,只有几波巡逻的队伍在营地四周走动着。
忽然,嗖嗖数声破空之声传来,巡逻的士兵还未等反应,脖子上就都中了箭,来不及出声就已倒下。
黑暗之中,数百个大汉手持钢刀,黑豹子一般快冲进了大燕的营地之中,趁着众人正在睡梦之中手起刀落。
长久的战斗让将士们疲惫不堪,好容易击退敌军,才能放心睡上一觉,谁能想得到这是虎贲军故意为之?
许多人在睡梦之中就被砍掉了头颅,直被虎贲军杀了近百人了,才有个睡眠警醒的人感觉到不大对,睁开眼,就瞧见了那群手持明晃血刃的敌军。
“啊——”
“有人劫营!”
“天啊!王将军被杀了!”
……
大燕军营之中一片混乱,砍杀声不断,转瞬间火光四起,惨叫连连……
一场战斗持续到黎明时分,在细雨之中,逄枭率领十万虎贲军入驻奚华城,迅占领了府衙和粮仓,接手了城防,将奚华城幸存的重要官员以及家眷一律关进大牢,安排重兵把守,俘虏则统一安排进战俘营。
与此同时,逄枭将几道军令颁布下去。
“虎贲军在奚华城中,一律不准抢掠百姓财物,不准奸|**女,不准踩踏良田,若有日常所需,可行交易,不可赊欠赖账,一旦现有违军令者,皆罚军棍一百。”一指帐内跪着的两个面如死灰的汉子,又道:“此二人奸|**女,拉出去,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是!”
立即有人听命,将那两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拉了下去,很快,账外就传来了棍棍到肉的声音。
郑培皱着眉,不赞成的道:“王爷,如此处罚将士,怕会让虎贲军心寒。他们跟着您浴血奋战,不过是这些小事,何至于要如此?一百军棍下去可是要人命的!”
逄枭玄甲染血,俊脸上还有喷溅上的褐色的血点,长眉斜挑,凤眼微眯,此刻的他周身凌厉的煞气扑面而来,仿佛地狱里走出的煞神,比平日还多了几分威严气势。
郑培低下了头,账内其余虎贲军的将军、校尉也都肃然。
“那么,郑先生处是有圣上的密旨了?”逄枭语带笑意。
可这话停在郑培耳中,却像是直接在他的脸上扇了几巴掌。
他是逄中正的幕僚,是逄枭的亲信,所以才能以谋士的身份在虎贲军之中站稳脚跟。
郑培深知虎贲军将士对逄枭的崇拜与信任,可以说,调动十万虎贲军,就算圣上不给兵符,逄枭往军中一戳就是个活兵符,他的一句话比真正的兵符还要管用。
若是让这些人知道了他做过的事,到底会降低他的威信。就算亲近圣上,道理上并没有错,但是感情上他还是个背叛者。
皇帝多疑,即便他说真话,皇帝对他也未必尽信。
逄枭虽也多智狡诈,但他却有一颗仁义之心,只要他好好的表现,必然会得到庇护。
是以,此刻的郑培态度已与从前截然不同,连忙拱手道:“王爷说笑了,圣上哪里会有什么密旨。老夫只是担心王爷,为王爷着想才会如此。毕竟虎贲军中都是王爷的嫡系。”
逄枭在帐中踱步,手中的马鞭挽出一个个响亮的鞭花。
“此番一战,咱们与大燕便是殊死决战。圣上对大燕志在必得,将来攻下大燕,难道要的一座座死成,一片片荒地?”
郑培、虎子,还有其余帐中将士都看向了逄枭。
逄枭在位站定,扶着佩剑的剑柄道:“本王如此决定,是为圣上将来统御大燕做下准备,燕帝昏庸,百姓多年在压迫和饥饿之下生活,加之战乱连年苦不堪言,他们会需要一个人来结束这个乱世。若是咱们的人比他们大燕的人还不如,你们说百姓们会如何?”
“王爷英明。”
众人都明白过来,齐齐佩服的拱手。
逄枭见状颔,道:“今日辛苦诸位,便各自去休息吧。”
“是。”
众将行礼退下,不多时帐中就只剩下了逄枭和虎子.
虎子笑嘻嘻的上前来服侍逄枭解下铠甲,“王爷,我才刚命人预备热水,您赶快沐浴吧。”
“嗯。京都可有消息传来?”逄枭一面问,一面利落的脱掉了染血的战袍,坦露精装的上身,穿着黑色绸裤走向屏风后,随即便传来一阵水声。
虎子挽着袖子伺候逄枭洗头、擦背,“寄云已经好一阵子没消息来了。倒是咱们的探子才刚送来了消息,王爷忙着打仗,我就没说。”
逄枭双臂展开搁在木桶边沿,闭目道:“寄云没消息,说明秦家的情况很紧张,以尉迟老狗的脾性,说不定一得知我这里开战的消息,他就要迁怒与秦家了。秦太师如今恐怕官职不保,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倒是曹家……”
逄枭语意稍顿,才续道:“尉迟老狗恐怕没法子可想,连鞑靼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也想利用起来,曹家必然会被起复。”
虎子一面拿了手巾裹着手给逄枭擦背,一面佩服的道:“主子果真料事如神,探子回的话可不是正如您分析的一样么,曹国丈欺负,再度被封为太子太师,秦大人被撸了所有官职,保留爵位,被下了刑部大牢。咱们偷袭了他们五军营的右哨大营,吓得老百姓都跑进城去了,狗皇帝还不肯拨银子养活。”
说到此处,虎子有些忐忑的道:“四小姐,那个,那个……”
“有什么话就说,怎么娘儿们似的。”
虎子暗自翻了个白眼,暗想:我说了你老人家可别生气。
随即就一股脑的将秦宜宁如何卖了宁苑里的珍宝,如何安置流民的事都告诉了逄枭。
逄枭闻言沉默。
虎子默默地继续伺候逄枭擦背,不敢多说一句话,还暗自猜测着王爷是不是已经快气炸了。
谁知道不过片刻,逄枭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喂,王爷莫不是被气糊涂了?
逄枭道:“宜姐儿这么会花钱,看来本王也要想法子多攒点老婆本才行,否则将来过了门,银子不够使怎么办?”
虎子……
“你明日就吩咐下去,将奚华城中那些贪官污吏,还有那些被老百姓冠上什么‘扒皮’,什么‘阎王’,什么‘满仓’之类的为富不仁的土财主都抓了来,连同那些反抗特别激烈的危险之人,都抓去外面枭示众,将他们的财产一律如军饷。然后将消息想办法夸一些,传进京城。”
虎子闻言愣住了:“王爷,您才刚不是还说要让燕朝人觉得咱们大周仁慈吗?”
“本王自有道理,你听吩咐便是。”
虎子虽然不懂,但依旧认真的点头应:“是。”
“姑娘!不好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的阁楼上梳妆的秦宜宁眉头微蹙,手上还拿着一只没来得及戴上的玉珠耳坠子,便起身支了格子窗往楼下看去。? 八一中??文 ?.㈧1ZW.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
一个小丫头脸色通红的站在门前,双手支着膝盖喘粗气,仰头看着秦宜宁,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奚华城失守了,据说,逄小王爷,杀了好多,好多好多的人,还将人头剁下来,挂在高杆上,插在城门楼子上给老百姓看,现在,外面整个儿都乱了,所有的老百姓,都在逃跑,逄小王爷要杀进来了,咱们,咱们的脑袋,都得剁下来挂在杆子上示众!”
小丫头说着,脱力的依着门槛跌坐在地,惊恐的呜呜的大哭起来。
院中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已有丫鬟婆子惊惧的抱头痛哭。
秦宜宁缓缓关上窗子,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
虽然早已有了这方面的猜测,可真正事到临头,秦宜宁依旧有一种不真实感,心高高的悬着,感觉空落落的。
冰糖、松兰都已是脸色惨白。
秋露更是颤抖不已,手上端着的茶都被抖出去了半碗。
只有寄云还算沉稳,接过了秦宜宁手中的玉珠耳坠子替她戴上,又取了一根兰花的白玉花头簪子为她戴在间,才犹豫着开口道:“姑娘,王爷他……”
秦宜宁苦笑一声,轻轻摆手打断了寄云的话,幽幽道:“我知道,这不怪他,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就是大燕的兵有机会冲进大周,也会这么做的,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战争的错,我只是想,这样的日子,到何时才是个头。”
寄云闻言低垂了头,心下动容又酸楚,山河将碎,这种彷徨和无助落在谁的身上,都不会感到好受,难得的是她家姑娘虽难过,却能理智又平静的对待此事。
松兰声音颤抖的道:“姑娘,咱们该怎么办?”
“咱们也没什么怎么办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秦宜宁站起身来,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道:“先去兴宁园,已快到回事的时间了。外头再乱,日子也还是要过。”
“是。”婢女们见秦宜宁不惊不慌,自己也能平静了一些。
秦宜宁一路走向兴宁园的路上,所见的仆婢无不是一副大难临头、如丧考妣的模样。
安平侯府中尚且如此,大街上会是什么样,已经可想而知。
如往常那般听了婆子们回事,处理了一些家宅中事,收了对牌。
秦宜宁见有几个婆子犹犹豫豫,似有话想说,心里便已猜想到了七八分。
“李妈妈,方妈妈,你们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见秦宜宁开口问了出来,众管事婆子和媳妇子都停下了脚步。
李妈妈和方妈妈犹豫着上前来行了礼。
李妈妈性子较为和软温吞,方妈妈是个厉害些的,当即就陪笑道:“姑娘果真明鉴,奴婢的确是有些事,又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宜宁莞尔一笑:“方妈妈但说无妨。”
方妈妈道:“是这样儿,我又个侄儿在南方,这两年生意上达了,想接我们一家子过去展,正是定了这几天要启程,我呢当着府里的差,又担心临时走了不好,又想着与侄儿在南方团聚,所以才有些犹豫。”
秦宜宁闻言,便理解的点点头。
屋内的丫鬟婆子,就都谨慎的去撇秦宜宁的神色。
秦宜宁素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盖碗的边沿,半晌方道:“方妈妈是府里伺候的老妈妈了,为秦家鞠躬尽瘁,如今既有如此好的去处,做主东的哪里会不放人呢?”
方妈妈闻言大喜,连忙就将刚才领来的对牌急匆匆的放回秦宜宁手边的方几上,转身就要走。
秦宜宁看着方妈妈的身影,美眸一抬,又看向其余管事嬷嬷。
有许多人下意识的别开眼,不敢与秦宜宁对视。
“你们呢?有没有家里头另外有安排的,想现在请辞的?”
李妈妈闻言,也犹犹豫豫的道:“姑娘,我,我女儿女婿也在南方,也,也想接我去养老。”
“嗯。李妈妈年纪也大了,的确也该到了容养的时候。”
见秦宜宁这样说,众人觉得有戏,一下子站出四五个人来,都回说家里有事,不能继续当差了,卖身的希望赎身放契,投奔的也希望告辞。
秦宜宁身旁的冰糖、松兰、秋露和寄云四人脸色都变的极为难看。
什么家里有事?分明是看到情况不妙,这些人就打算卷铺盖逃跑了!
平日里秦家对待他们不薄,危难时候,他们竟都不念主子的好处,只想自己一个人逃命!
秦宜宁却格外平和,微微颔道:“既然如此,我心里也有数了。今日趁着时辰还早,不如就这样儿办。”
秦宜宁站起身来,吩咐道:“立即叫内宅中的所有仆婢都到后花园前头那一大片空地集合,就说我有话要说。”
管事嬷嬷们应是,立马飞奔着出去了。
秦宜宁又告诉松兰:“你去一趟外院,看看我父亲是否在家,若是在,就请我父亲来,若是不在,二叔、三叔或者是大堂哥、二堂哥,谁在就叫谁来。”
“是。”
松兰也快步跑了出去。
人一散,敞亮的花厅里立即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宜宁和三个婢女。
在后头听了半天的孙氏终于按讷不住,快步走了出来,拉着秦宜宁的手道:“宜姐儿,这可怎么好?大周占领了奚华城,我看这些管事嬷嬷根本就是要撂挑子不干了的,他们一走,咱们这一大家子……”
秦宜宁安抚的拍拍孙氏的手臂,笑道:“母亲莫慌,牛不吃水总不能强按头不是?今儿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话说明,去芜存菁,如今情况紧张,人太多了反而也不利于咱们家,精简一些倒是好事。”
孙氏闻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各方也都听到了消息。
原本是秦宜宁一个人要吩咐事,这会子,老太君、二房、三房的所有主子都聚集到了后花园的那一片宽敞的空地上。全内宅的丫鬟婆子,就连没留头的小丫头都到了。
下人们摆设了圈椅,服侍各自的主子落了坐。八一 ㈠.1ZW.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则是挨着老太君坐在了位,二夫人、三太太也带着各房的人或站或坐在老太君的身后,看样子根本就是要放开手,让秦宜宁一个人去处置这件事。
聚集在空地上的仆婢们都按着各房及各自的职位列了队,如此多的人,竟没一个敢出声的,场面安静的不像是一个大家族丫鬟婆子聚集的内宅,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营里。
秦宜宁手中拿着海棠花形的纨扇,轻摇着在人群前头站定,美眸一转,将各位管事嬷嬷和媳妇子以及他们带着的人都扫了一遍。
“咱们内宅里,从二门的回事处到后角门子看门的,不论等次、年龄,加起来统共有二百四十三位,如今可都到齐了?各位管事的妈妈和嫂子,先瞧瞧自己所辖的人来齐了没有。”
在秦宜宁说出“二百四十三”这个确数时,在她身后的老太君和孙氏面色就有些不大一样。
他们当家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注意过府里到底有多少下人,这个数字,他们竟不知道!
老太君原本有些不大欢喜,毕竟秦槐远已经回来了,若说为了让秦宜宁把握着府中的风向不至于走了弯路,可现在有秦槐远在家,也不至于还要她当家吧?
可秦槐远不话,秦宜宁不请辞,老太君又拉不下脸来与孙女抢对牌,是以只能继续默认秦宜宁掌家小姐的身份。
如今见她面对全内宅的仆妇说话依旧不打怵,下人们见了她也连一句废话都不敢说,加之她还张口就是个确数,老太君就知道秦宜宁并非只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有这个管家的能力。
至此,老太君倒是真起了一些往后就安心享受的心思。
不过片刻,管事嬷嬷和媳妇子就将各自的人都点了一遍,分别告诉了秦宜宁,秦宜宁闻言点点头,道:“少了四个人,你们回头将我今日的话顺带告诉他们。”
“是,姑娘请吩咐。”方妈妈赔笑。
秦宜宁便道:“各位都是秦家的老人了,在秦家服侍了多年,无不尽心尽力,你们之中,有卖身进府里来的,也有写了投奔文书来的,无论是哪一种,我秦家都不会亏待。”
“如今,外头的情况大家也都有所耳闻。今儿个一早,也有几位当面与我请辞了,所以我索性今日将诸位都召集在此处,将话说个明白。”
“秦家,历来就没有出过刁难仆人的恶主!大家相聚,好歹是一场主仆缘分,也不至于为了去留的问题就闹的不开交。我今日与大家交个实底,跟着秦家,那就必定是跟着秦家人的路子走,秦家吃糖大家也吃糖,秦家吃苦大家也吃苦。若是各位有了去意,或是外头有了安排,或是南方有亲戚可投奔的,现在都可以站出来。”
话音落下,场面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
秦宜宁见状笑道:“诸位不用抹不开脸,咱们并不是要清算谁。想离开的,我不会要你们的赎身银子,还会给离开的人每人二两银子的盘缠,现在站出来,登了记,就可以领银子了。”
见秦宜宁面容温和,态度也认真,在想着外头如今的混乱,便已有人撑不住,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默默地站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灾难面前,生死攸关。
有一个人起了头,就有人跟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队伍,站在了一旁的空地上。这里面不单有回事处的,小厨房的,更有各房各院子里的大丫鬟,譬如六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和八小姐的乳母。
秦宜宁静静的看着,就见原本的队伍越来越稀松,而一旁空地上的人渐渐站不下了,原本的队伍就缩减下来,仔细数数,愿意留下来的不过四十人。
秦宜宁身后的秦家主子们,见状都不免百味陈杂,心中寒。
尤其是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人竟然选择离开的那些。
如六小姐、八小姐这般的,已经默默的掉了类。
就是选择离开他们的,见主子这般,也都低垂了头红着脸,也有人悄然抹掉眼泪的。
秦宜宁见众人都已经站定,又道:“还有人想走的吗?趁着这会子离开,是有盘缠可拿的,若选择留下来,那便是要与秦家共进退了。”
话音落下,就又有一个媳妇子犹豫着占到了另外一边的队伍里去。
秦宜宁又等候了片刻,见已经没人再做选择,便点点头,笑道:“这段日子以来,有劳诸位照顾了。寄云。”
秦宜宁一声吩咐,寄云就带着几个小厮抬个箱笼出来。
秦宜宁道:“现在你们站好队,到前头来每人领二两银子的盘缠,还了你们的卖身契或者投奔文书,就可以回去整理自己随身的衣服离开了。”
箱笼打开,里头银光闪闪,晃的人不能直视。
秦宜宁就站在箱笼一旁瞧着管事的登记,时常还会嘱咐一句:
“离开之后尽量往南边去。”
“若是南海沿子有亲戚,那是最好不过的去处。”
“奚华城如今乱着,大家能不去北方的就尽量不去北方。”
“实在不成的,在京郊寻一处地界也可保安全。”
……
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家,面对有投奔文书的人,起了去意能心平气和的送走也就罢了,可那些卖身给秦家的人起了去意,那便是血淋淋的背叛,主家竟还如此仁慈,不但不追究,还给他们盘缠,告诉他们往哪里去最安全。
如方妈妈、李妈妈这类最开始还撒谎要走的,听得秦宜不厌其烦一声声的嘱咐,都觉得自己脸上像是被人扇了几巴掌,又羞愧又感动。
如此遣散了一大批人,却无一人对秦家有任何怨言,待到银子完,所有人都跪下来,给秦宜宁以及秦宜宁身后的秦家主子磕了头。
秦宜宁摆摆手,道:“今日一别,往后便是天各一边了,诸位各自珍重,咱们各自平安。”
“多谢四小姐,多谢侯爷!”
众人连连磕头,七嘴八舌的道谢。
又喧闹了一阵,这些人才离开。
秦宜宁便回头面对愿意留下来的那三十九人,“你们愿意留下来与秦家共同进退,秦家也不会怀疑你们的忠心,更不会忘记你们心意!大伙儿放心,只要秦家还在一日,就会庇护你们一日,只要秦家人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大伙儿饿着!现在起咱们是一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个整体!”
一番话,说的众人心情激荡。
秦宜宁见状也笑了起来:“好了,大伙儿都到前头来登了记,每个人领十二两银子,随后我会重新安排你们的差事,这么一大家子,要仰仗诸位的地方还很多。”
愿意留下的这些人,有年迈的婆子,还有没留头的小丫头,也有各房服侍夫人小姐的婢女、嬷嬷。
才刚见秦宜宁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他们就已觉得动容,觉得秦家这样的主家如此有人情味儿,值得他们托付。如今听了秦宜宁的一番话,又见她如此大手笔竟给她们每人十两银子的赏赐,心中就更是欢喜了,也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了。
秦宜宁将这三十九人重新安排了一番。
如秦嬷嬷,还依旧服侍老太君。吉祥和如意不愿离开,除了服侍老太君,还要做一些针线房的活计,另还要预备小厨房伺候老太君的饭菜。
原本就是那么多的活,就是再精简,每个人身上分摊的工作也会增多。
只是秦宜宁的话说进了他们的心里,赏钱给的多,月例银子也给涨了,是以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儿。
待到此番都处理完,秦宜宁打人各自去做事,这才回到老太君和秦槐远面前。
“父亲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秦槐远挑眉一笑:“怪你做什么?倒是觉得咱们爷俩心有灵犀,才刚我与你二叔、三叔在外面也在研究怎么精简府里的人手,倒是你雷厉风行,我们还没定下来,你就已经三下五除二的做完了。这样也倒省了事。”
“可不是,要离开那些有的家里爷们儿也在府里当差的,稍后我去外院,也依着宜姐儿的法子将一批人放出去。”三老爷道。
老太君看了看儿子们,又看看秦宜宁,道:“这么大的一个家,人一下子少了这么多,还能支应起来么。”
秦槐远扶着老太君的手,笑道:“母亲,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家已经不复从前了。儿子下一步还想着如何一家人安排的住处也集中一些,这样也方便护院防守。”
二老爷闻言赞同的道:“各房也不要讲究住什么院子了,不如大家就都挤一挤,集中住到慈孝园附近的院落来。”
三太太笑道:“我看中了老太君后园子的抱厦,回头就要住进去,老太君可别舍不得啊。”
老太君被逗得禁不住笑了。
“如此甚好。”秦宜宁也笑着对几位堂妹道:“我的硕人斋还有空屋子,若是姐妹们不嫌弃,不如就都搬进硕人斋里来,咱们姐妹挤着住,还热闹一些。”
硕人斋因是秦槐远未成婚时的住处,里头藏书十分珍贵,又比邻后花园,可以说推开每一扇窗看到的都是一片美景,能住进硕人斋,那是无比的荣耀。???八一中文?网 ?.㈠㈠1㈠Z?W.
想不到这么珍贵的所在,秦宜宁竟愿意分享,主动提出与姐妹们同住。
秦槐远是满意的微笑起来,“宜姐儿这主意甚好。”
见秦槐远也点了头,女孩们都开怀起来。
六小姐别扭的抿着唇,倒是觉得秦宜宁也没有以前感觉的那么讨厌了。
七小姐和八小姐都欢喜的笑起来,谢过了秦槐远又谢秦宜宁。
八小姐更是拉着秦宜宁的手不放,“太好了!早就知道四姐那里的景色好,还有许多的藏书!我也不要住什么空屋子,我想和四姐姐住在一起!四姐还有一只特别可爱的小兔子,我还想摸摸小兔子!”
三太太噗嗤笑了:“你这丫头,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八小姐脸上通红,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秦宜宁却很喜欢八小姐这般直率、烂漫的性子,拉着她的手摇了摇,“那有什么不行的?你若喜欢,咱们姐妹就住在一起。”又笑着对六小姐和七小姐道,“六妹妹和七妹妹待会儿也可以仔细选一选想住在哪间屋子。”
“好!”七小姐眉开眼笑的点头。
倒是六小姐,飞快的抬眸看了秦宜宁一眼,嗫嚅道:“四姐,你还没说慧宁姑娘的住处。”
秦宜宁还是第一次听六小姐以这种不带刺儿的语气叫自己四姐,从前她和秦慧宁一个鼻孔出气,是最不屑自己这个“野人”姐姐的。
现在见她这般神态,又见她竟还惦记着自己的好姐妹,不免也有些好笑起来。
到底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就算真的有些歪心思,也不至于骨子里都黑了。
只不过,像秦慧宁那样骨头缝里都黑的无药可救的,她也不会轻易原谅。
“六妹妹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慧宁姑娘是客,且我的硕人斋房间也有限,咱们姐妹一同住,还要带上各自的仆婢,怕是会挤不开的。”
六小姐闻言就抿起唇来。
她知道当初秦慧宁为了陷害大伯母,竟做了巫蛊娃娃来害老太君。她起初觉得可以理解秦慧宁的做法。
但是秦慧宁去庄子上后,她几次听林姨娘说起秦慧宁不是好东西,拿她当枪使,心里就已经对秦慧宁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后来她现,没有秦慧宁在家,她的日子竟然太平了不少,就连不大喜欢她的嫡母,也开始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是以现在沉淀下来,又旁观了府中的这么多事,对秦慧宁口中“野人”“没才学、没品位”“尖酸刻薄、苛待姐妹”的秦宜宁,也有了新的认识。
她现在并不觉得秦宜宁就似秦慧宁说的那么可恶。
虽然她不大喜欢秦宜宁,可也谈不上讨厌,至少她还是个有血有肉很顾家的人。
是以这会子听秦宜宁这么说,六小姐竟出奇的没有当面反驳。让众人看的都有些惊讶。
二夫人对庶女的表现很是满意,就笑着道:“这样很好,你们小姐妹住在一起,也可以好生亲香亲香,彼此之间有商有量的,最好不过了。”
最要紧的是大家集中在一起,不似从前那般分散开来,护院们保护起来方便不说,若要临时有个什么问题,进退都能及时照应。
秦宜宁便点头。
秦槐远这厢也与二老爷、三老爷、宇大爷和寒二爷商议起自己的住处。
三老爷和三太太以及姨娘们分别住进慈孝园后院的抱厦。
二老爷和二夫人以及姨娘则是住慈孝园前院的东厢房和耳房。
十四岁的五少爷秦定带着三个堂弟住在慈孝园前院的西厢房。
秦寒和秦宇二人都成家了,是以小夫妻各自分到了慈孝园后院的东西厢房。
秦槐远和孙氏住老太君正房东边的耳房,曹雨晴也安排在了西边耳房。
姑娘们则是住在与慈孝园一条小路相隔的硕人斋,这样也不至于混居冲撞。
秦槐远想了片刻,又叫了秦宜宁到一旁道:“如今一家人都聚集在一起,既然已经开了门让秦慧宁回来了,不如你硕人斋里就给她一个住处吧,若不是为父吩咐他的生父进京来,他生父或许就不会赶上流民逃难被踩踏而死。”
秦宜宁闻言一惊,“您是说,秦慧宁的生父死了?”
“嗯。”秦槐远低声道:“我特地去命人沿途寻找,已经给她生父收了尸。虽然她生父是个那样的人,对秦慧宁也没有什么感情,但若无我的吩咐,她也不会失去生父,我到底是对她存了几分愧疚。而且现在危难之际,她也是姓了十几年的秦,为父也不想将她丢出去自生自灭,我知道她的品性不好,你担心她带坏了其他姐妹,不过有你在,她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若是她再犯错,你该收拾就收拾,不行还有我在呢。”
“好。”秦宜宁笑着点头:“只要父亲不会舍不得我收拾她,那就听您的安排吧。”
秦槐远禁不住笑,“难道我不准你就会轻饶了她?”
“如今世道乱,我也不想故意为难她,只要她安分守己,大家个存体面就好。”
父女二人在这里有说有笑,二人又长得像,秦宜宁若穿上个男装,简直就是个少年版的“智潘安”,如今的画面比之于旁人家父子训话那种“一个严厉问一个垂答”的场面又不同,孙氏在一旁看的禁不住面带笑意,二夫人和三太太也都瞧得羡慕,低声打趣起来。
待到父女二人商定回来,三太太就笑道:“这爷俩又去计划什么了?”
秦槐远微笑:“与宜姐儿商议着安排慧姐儿也住硕人斋,宜姐儿到底也心软,答应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秦宜宁的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旁人家的父亲遇到这样的事,恐怕只会吩咐一句就罢了。可秦槐远却是与秦宜宁商量之后才做决定,可见他对这个女儿有多爱护尊重。加之秦宜宁近些日管家时展露的手段和对政事上的敏锐,莫说是二夫人和三太太对她高看一眼,就是堂姐妹,现在也对她自然而然的仰望。
众人便安排着先带着人搬家,三老爷也赶着去前院安排下人去留和差事的事。
正在这时,新安排在二门上当差的小丫头子冲了进来。
“侯爷,侯爷!宫里来人传口谕,皇上吩咐您即刻进宫!”
原本还算轻松愉快的场面,被着忽然而来的一句话泼上了冷水。众人面色都十分难看。
老太君担忧的一把攥住了秦槐远的手:“蒙哥儿,皇上,皇上他又要做什么啊!你不去,咱们不去!”
秦槐远安抚的拍了拍老太君的手臂,叹息道:“皇上的口谕,我哪里能抗旨呢?”
其实他已经猜到,奚华城失守,皇帝必然会找他的。
秦槐远便回头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道:“父亲放心,家里交给我们便是,您早些回来。”
“好。”秦槐远欣慰一笑,转身就离开了内宅。
女眷们面面相觑,心都悬了起来。
秦宜宁也担心,但是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是就只安排着人搬家的事,又亲自带着人去后宅里巡视,将不用的院子里家伙事清点入库上锁,重新安排启用哪个厨房,下人们怎么轮值等杂事。
秦宜宁这般忙碌之时,秦槐远已更衣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面沉似水的将前线来的奏报狠狠的摔在地上。
“饭桶,饭桶!都是一群白吃饭的蠢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朕养着这群饭桶有何用!”
龙颜震怒,曹国丈、秦槐远、尉迟燕和宁王都齐齐跪下行礼,“皇上息怒。”
而内侍们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躲到了院子里,不敢靠近生怕被波及。
“息怒?养你们这一群不办正经事的蠢材,朕如何息怒?逄之曦那厮简直不是个东西,在咱们大燕朕好吃好喝的招待,他竟回头就带兵打过来!说什么鞑靼人来刺杀,我看他根本就是借机寻衅!秦蒙!”
“臣在。”秦槐远叩回应。
“让你去和谈,你就是这么和谈的!难道你就没看出周朝那群败类是要骗咱们的银子?你看看,奚华城被占领,咱们的东路、北路和西路统共三十万大军,竟然能被虎贲军才十万人打的节节败退,这难道是朕的将领不会带兵?难道天下就只有姓逄的会带兵了?朕看这一切就都怪你!从和谈起,就一步错,乃至于现在步步都错,你还好意思跪在这里!”
皇帝越说越气,起身绕过铺着明黄桌巾的桐木桌案,几步奔到秦槐远面前一脚揣在他肩头,将秦槐远踹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父皇!”尉迟燕连忙扶住了秦槐远,“父皇息怒,大周人诡计多端,何况当初和谈之时,安平侯已上疏与父皇陈述了弊端,是父皇下旨,安平侯才签了合约的,怎么这会子父皇将错处一股脑都怪在安平侯的身上?这事是大周人背信弃义,又与安平侯何干?您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功臣心寒吗!”
“大胆!放肆!你现在还想当朕的家了?”皇帝大怒,狠狠的一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尉迟燕的脸被扇的歪在一边,开裂的唇角立即有血丝淌了下来。?八?一中文?网 ? .
尉迟燕双手扶着跪地的秦槐远,不可置信的仰头望着戟指怒目、气喘如牛的皇帝,一时间仿佛都已不认识这个人。
皇帝惩罚太子,会斥责,会禁足,若有责打,也绝不会打脸。
巴掌落在太子脸上,就等同于打碎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威望,这又叫太子将来如何在臣子面前服众?
可现在又惊又怒的皇帝根本就顾不上这些。皇帝眼里心里除了对臣子无能的怨怼,就是对周朝人打到京城来的恐惧,哪里还剩下别的?
“朕看你这个太子是做的太久了,做的心都大了!现在你也敢当着重臣的面与朕叫嚣,将来若叫你当位,你尾巴还不撅天上去!到时你又要将朕置于何地!”
皇帝犹不解恨,抓了砚台重重的朝尉迟燕掷去。
幸而宁王快了一步,一伸手将那成年男子巴掌大的砚台接住了,才没让尉迟燕的脑袋当场就开花,弄了满手满袍袖的墨汁也不敢擦,只得额头贴地再度叩头。
“皇兄息怒。”
“反了,反了!”皇帝指着宁王,越的暴跳如雷。
“皇兄,太子殿下也是一时疏忽,况且您就这么一个子嗣,若是伤了他的性命,皇兄事后还不心疼?”
宁王的劝说也是好意,皇帝原本子嗣不丰,就只有太子一棵独苗,若是愤怒之下将人打出个好歹,将来皇位又要谁来继承?
可这话听在皇帝的耳中,他就不免多想起来,斜睨着宁王,暗想他是否在嘲讽自己某方面的能力。
曹国丈见宁王的话分散了皇帝的注意,便又将火引回到秦槐远身上,义愤填膺道:“皇上息怒,太子殿下心性纯直,今日会当面冲撞了皇上,必然是因奸人挑唆、误导才会左了心性,还望皇上明鉴。”
奸人挑唆?太子与谁亲近?前一阵子又是谁教导太子?奸人是谁便已不言而喻了。
皇帝看向秦槐远,面色阴沉的哼了一声,颤抖手点指着他,半晌狠狠的拂袖,到底没有继续斥责,转而看向了曹国丈。
“国丈那边联络鞑靼,可得了消息?若再无消息,恐怕周兵就打过来了!”皇帝烦躁的坐在了官帽椅上。
曹国丈被问的面色不大好看,赔笑道:“皇上,臣已经竭尽全力游说鞑靼,只是鞑靼那边,近日来也出了一些事儿。”
“什么事?”
“臣探听到,鞑靼可汗于前段日子被他的唯一的儿子刺杀而死了。”
“什么?儿子杀了老子?”皇帝闻言,下意识去看一旁的尉迟燕。
曹国丈点头道:“是,据说是鞑靼可汗看上了他儿媳妇,当众对其行强迫之事,至其儿媳羞愤自尽,他那唯一的儿子就愤然杀了他,而阿娜日公主为父报仇,又杀了其兄,如今鞑靼的朝务把持在阿娜日公主的手中,他们鞑靼人的三派朝臣如今正斗的激烈。臣担心阿娜日公主无暇出兵啊。”
皇帝闻言,眉头紧紧的纠了起来。
“如此看来,那个娘们还未必能坐得稳那个位置!国丈怎么也不找个好人来联络,一个女流之辈又能成什么气候!”皇帝急躁的埋怨起来。
曹国丈听的脸上就更不好看了。
皇帝自己没本事,关键时刻自己国家内的事处置不当,还需要大老远隔着个大周去求鞑靼人出手相助,这会子却嫌对方是女流之辈了。
曹国丈冷笑了一声,道:“皇上息怒,如今且不管鞑靼人当政的是男还是女,咱们要的还是要说服他们出兵才行。鞑靼与大周多年征战,老夫就不信大周的国库能够支应起两边的战场,否则他们也不会对咱们行骗了!”
“大周皇帝能够如此有恃无恐的攻打咱们,说白了还不是依仗着他们北方有季泽宇把守着么!若是没了季泽宇,鞑靼人必定长驱直入,大周到时腹背受敌,我大燕兵将之勇猛,必定可以将大周人拦截在关外,打的他们退回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去!”
曹国丈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皇帝被她说的热血澎湃,仿佛已能看到大周的旗帜重新飘扬在那些被他割舍掉的城池之上。
“如此看来,还是要有劳国丈继续联络鞑靼。只要他们肯出兵,咱们的危难获就可解决了。”皇帝满意的捋着胡须。
曹国丈拱手应是。
秦槐远这厢却已是听的眉头紧锁,不赞同的进言道:“皇上请听微臣一言。曹国丈的分析固然有理,可那鞑靼毕竟山高路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逄之曦兵法如神、擅用诡道,他的十万虎贲军又各个骁勇善战,如今他们占了奚华城,地理位置上与京都犄角相望,以逄之曦的骁勇,若等着鞑靼出兵分散周朝的注意力,那虎贲军怕都要打进来了!”
“如今咱们的东路、西路和北路大军合计三十万都聚集在城外,加上外城的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近三十五万兵马,以咱们占据京都城的地理优势,若选出一位优秀的将领来统帅兵马,想来虎贲军若直接来攻城,咱们用三十五万兵马来守一座坚不可摧的皇城,也并非没有胜算。”
不等皇帝回答,曹国丈已经嘲讽的道:“哦?那依安平侯的意思,逄之曦就是那战神临凡,坚不可摧了?我大燕朝有真龙天子,又有苍天庇护,难道还怕那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看安平侯是把逄之曦当女婿了吧,将他夸的一朵花儿似的!”
秦槐远眉头紧锁的看着曹国丈,并不与他争辩无用的,只道:“国丈大人若对我有意见,大可以私下里解决,好歹我也要叫您一声岳父,您对我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请您不要将私人的情绪搀和进朝政里来,如今是大燕生死存亡之际,不是玩笑的!”
“你……”
曹国丈点指着秦槐远便要反驳,可未出口的话却被皇帝打断了。
“都别吵了!”
曹国丈和秦槐远都住口行礼。
皇帝怒道:“正经事你们办不好,斗嘴倒是一个比一个利落,朕养了你们这么些年,难道就是看你们关键时刻给朕内讧的?”
“皇上息怒。”
众人再度行礼。
皇帝冷哼道:“此事就依国丈说的去办,曹国丈,你尽快联络鞑靼。”
“是。”曹国丈行礼,随即对着秦槐远得意一笑。
皇帝又对秦槐远道:“看在你多年来兢兢业业的份上,朕就暂且饶了你,你回去思过去吧!”
秦槐远面色惨白,定定的望着皇帝,眼眸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最后额头贴地,沉重的应:“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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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侯府中散去了大部分下人,众人又都聚集在一处居住,灾难到来之际,大家没有惊慌,反倒觉得一家人的心更齐了。
内宅统共也就三十九个仆婢,还要各自负责各自的主子,秦宜宁也就免了早晚的回事,有事事尽可以让这些人来回话临时决断,如此一来,秦宜宁反倒觉得这样的一个“小家”管起来,当真比管从前那个“大家”要轻松的多了。
而秦槐远自那日从皇宫回来之后,便开始了闭门不出的日子,整日不是在厢房看书,便是后花园池塘边赏花赏景,再不然便是在自家的鱼池旁撑起伞来钓鱼。那般悠哉的一过就是一天。
这些年来,秦槐远都没有这么轻松过。
此番战事紧张,城中大乱之际,秦槐远却找回了多年都没有过的逍遥自在。
秦宜宁知道秦槐远满心郁结不得散,便时常忙完就带着书去寻秦槐远,或陪他钓鱼,或陪他吃茶闲聊,再不然还可以请秦槐远为她讲解书中的内容。
秦槐远要比从前秦宜宁的那个西席博学的多,引经据典不说,还时常能以朝中现成的事做例子,且语言风趣幽默,常听的秦宜宁沉醉其中。父女两人时常在花园凉亭或者鱼塘旁的凉棚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今年国事乱,为父也忙,你的生日为父也没给你好生操办,及笄礼暂且也行不了了。”
秦槐远坐在交杌上,身着绫衫,头戴草帽,手握着鱼竿,话音含笑。
秦宜宁闻言笑道:“我往年也不过什么生日的,今年六月初五那天我自己吃了长寿面。至于及笄礼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到二十岁之前,什么时候行礼都一样。”
自古的规矩,女儿家满十五岁便可行及笄礼了,不过也不一定非要十五岁就办,只要是在二十岁前,几时办都一样。
秦槐远笑道:“那倒是,等你定亲之前行了礼也一样。”
定亲?
秦宜宁脑海中猛然出现了逄枭那张阳刚气十足又英俊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这个情况,她和逄枭还有可能么?
“姑娘,姑娘。”松兰小跑着从外头过来。
秦宜宁和秦槐远都笑着看了过去。
松兰行了礼,道:“姑娘,钟大掌柜来了,这会子正在侧厅里,奴婢瞧钟大掌柜的脸色不大好。”
秦宜宁闻言便站起身来,道:“父亲,我去瞧瞧,许是宁苑那边的事。”
“嗯,去吧。”秦槐远懒洋洋应了一声,就继续专注在自己的鱼竿上。
秦宜宁看父亲那模样,心里不免叹息,转而快步的往侧厅走去。
秦宜宁到了侧厅时,钟大掌柜正面色凝重的满地乱转,见了秦宜宁进门,立即快步迎了过来,焦急的道:“东家,大事不好了。八一中?文? ?.㈧㈠1㈠ZW.”
“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宜宁引着钟大掌柜入座,松兰给二人上了茶便退了下去。
钟大掌柜也顾不上礼数,灌了大半碗润了润已经急的要喷火的嗓子。
“这一阵子城里逃命的人越来越多,先前在咱们这里抵押了房产和门面问咱们借贷的人竟都丢下房子地跑了!我带着人挨家挨户的去找人,结果根本没一家守规矩的,都只留下看屋子的,大部分还给咱留了信和房契地契。”
秦宜宁愕然,接过钟大掌柜递来的一沓信纸翻看。
其上意思大同小异——那些人不在乎借贷的银子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们门面和铺面的房价地价了,因为家中有急事,或者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急着离开京都,借贷的银子就当秦宜宁用来买了他们的铺面门面,哪些门面和房产就都归秦宜宁了。
这算什么?强买强卖?
若是在太平年代,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买卖?莫说是手中这一打的房契地契,就是其中的一张,秦宜宁想盘下来都要费上天大的功夫,按着和平时代的计算方式,秦宜宁是沾了大便宜了!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世道,铺面门面根本就不值钱!
依着虎贲军在奚华城凶残的行径,很难保证他们将来会不会冲进京都来,万一京都城破了,虎贲军在城中烧杀抢掠呢?
铺面、房子都是死物,这些人携家带口的逃命,房子地也带不走,可银子却是能带走的,是他们去了新的地界,还能指望着这些银子养家糊口。
可秦宜宁要这么多的在京都的死物有何用?不能吃不能用,若大周人打进来,一把火烧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也难怪钟大掌柜焦急成了这样。
秦宜宁幽幽叹息了一声,“世道就是如此,这会子焦急也是没用的,往好了想,咱们好歹还落下这些铺面和房子。若搁在从前我要是有这么多的铺面,只往外头出租一辈子也花用不尽了。”
“东家到了这会子还能说笑。”钟大掌柜叹了口气道,“东家这些日没到外头去看,莫说这些商人有远见,提前选择带着银子逃走了,就是那些平头百姓,也都在卖方卖地往外走,城郊有不少的大庄子,都在往外头出手,可是现在适逢乱世,谁不知道留点银子逃命,谁要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庄稼地做什么呢。”
钟大掌柜摇着头,手点指着大周的方向骂道:“你说那群王八羔子,怎么就这般不守信用,说的好好的和谈,和约都签下了,咱们是又割地又赔款啊,为的就是老百姓能有几天太平日子过,如今是银子也给了地也赔了,他们竟翻脸就不认人了!是,咱们皇上是无能混用,可皇上混账,寻常百姓又何辜啊?眼下老百姓是卖地逃命,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要变成卖儿卖女卖老婆了。”
秦宜宁自然知道战乱之下老百姓都是过的什么日子,不光是敌军可恶,那些吃不上饭落草为寇的匪类要比敌军更加可恶,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真是吓的人睡觉都不敢闭眼,否则她当初也不至于独自一个人躲进山里去了。
“钟大掌柜,如今世道这般混乱,你家里头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钟大掌柜点头,道:“我已经命儿子都安排妥了退步。”
“那就好。不论这一战的结果如何,提前做好了准备总不是坏事,钟大掌柜家不如也往南边去避避风头,如果京都城无恙,那自然是好,想回来也可以随时回来。若真有什么,也可以免了灾祸。如今城里还没到戒严的程度,不如趁着现在快走,若真的大周人兵临城下了,想逃出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钟大掌柜是聪明人,也该早安排家人了。”
钟大掌柜连连点头,动容的道:“难得东家这般厚道,老朽前儿就听人说了,东家放走了府里的奴仆,给他们银子让他们逃命。现在许多人都称赞安平侯府的仁性呢,只是皇上有眼无珠,竟那般对待安平侯。”
秦宜宁摆摆手,无奈的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父亲是一心尽忠,自然都要承受着。我不过是不想牵连无辜的人,既然他们起了去意,我也不必要强迫他们留下。如今既然钟大掌柜家里已经安排好了,适当的时候,你也跟着儿女离开京都吧。这段日子钟大掌柜就可以着手将账目与我交接一番。”
钟大掌柜才刚故意不作答,就是想回避这个问题。
可秦宜宁却一心的关心他,让他不得不直视现在的现状。
“东家,我走是容易,可您呢?”
“我?”秦宜宁微微一笑:“我是秦家的女儿,就是大燕朝的天塌了,我也会要留在京都城里与我父亲共同进退。”
秦宜宁起身踱步到后窗边,看着窗外绿油油的草地和葱葱郁郁的一小片树林,有急智雀儿栖息在上,叽叽喳喳欢快的叫着。
如此安宁的景色,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看到。
想起城中那些劳于奔命又无盘缠的百姓,秦宜宁想了想,道:“大掌柜,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劳烦你做,你安排下去,便可以跟着家人离开京都了。”
钟大掌柜疑惑的问:“东家有什么吩咐?”
“我的那些银子,除了养活宁远那些流民,应该还有结余吧?”
钟大掌柜点头,道:“当初定国公夫人留给东家的产业可是个大数目,东家不过支出万两罢了,就算是猛劲儿用又能用多少呢。”
“嗯,有结余就好。城里的老百姓既然有卖地逃命的,那钟大掌柜就吩咐下去,让人悄然去购置那些田地吧。”
“什么!”钟大掌柜惊愕的站起身来,“东家,他们卖的那些地就与那些抵押借贷的人留下的房子一样,对您都一点用处都没有啊!一旦城破,那些地就是废地,到时候连国家是谁的都不知道呢,何况无人更重的田地了!东家这银子要是花了,那就是打了水漂了!”
“大掌柜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秦宜宁回过头来,笑道:“可我就是不想便宜了周朝皇帝。”
钟大掌柜愣住了。
“若大燕败落,国不是国,家不是家,莫说我的昭韵司,就是整个秦家,整个燕朝的国库,都会落入周朝皇帝的手里。国家的国库我说了不算,秦家的银子不多,且也不归我说了算,可我自己的银子,就算扔了,我也不想便宜周朝皇帝!”
“东家……”钟大掌柜忽然觉得眼眶热,鼻子酸,眼泪险些涌出来。
“我是一定跑不掉的,一旦真亡国了,我的东西也都成了周帝的,趁着现在银子还归我支配,不如换给老百姓逃命去吧,也是用在了燕朝百姓身上,不算浪费。否则将来平白的便宜了周朝皇帝,那我才是真要心疼。”
“东家高义。”钟大掌柜敬佩的拱手,一瞬间,仿佛坚定了什么心思,“好,既然东家决定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
秦宜宁笑道:“记着着,这件事不能宣扬开来,得逐级安排下去,让人查不到我头上来。”
“为何东家不趁此机会再博得名声?您可是真的为老百姓在做事。”
秦宜宁指了指头顶,笑道:“您别忘了,皇上可一直都盯着我的昭韵司,若是叫他知道了,还不一怒之下抢回去?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钟大掌柜想起昏君,就是满肚子的火气,可他只是个小老百姓,又没别的办法,如今能做的,也就是让秦宜宁的银子,能最大化的挥作用。
“好,东家只管放心,我必定安排的妥妥当当,就是查也查不到咱们的头上。”
“有老大掌柜了。我想着大约三五日的时间这件事也就办完了,等银子花完了,您把房契、地契、田契给了我,便可跟着家人离开了。”
钟大掌柜望着秦宜宁真诚的笑脸,只是摇了摇头,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秦宜宁看着钟大掌柜离开,才回鱼塘旁继续陪着秦槐远说话。
如此便过了五天,眼瞧着近七月,今年的雨水少,天气热,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热的人心口闷。
这日秦宜宁搂着二白,正打算睡个午觉,松兰就快步进了门,低声道:“姑娘,钟大掌柜来了。”
秦宜宁一愣,忙起身重新挽了纂下了楼,直奔着前院侧厅。
钟大掌柜额头上还有汗,满脸油光,不过五天功夫竟然晒黑了些许,看着精神倒是很好。
“大掌柜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银子用完了?”
钟大掌柜道:“东家,是有人要与咱们做个大生意!我自己拿不得准,就赶忙来接您。”
秦宜宁一愣,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会有什么生意?”
钟大掌柜眼睛晶亮,秦宜宁只看他的表情都能知道他的亢奋。
他压低了声音,道:“东家,先前那些抵押给咱们城里的铺面和房子,有人要买!”
秦宜宁奇道:“是什么人这会子竟然要买那些没用的铺面?”
钟大掌柜激动的两眼光,“东家跟着我来,见了就知道了。?? 八一?中文 ㈧1?Z?W㈠.哦,对了,您身边只带着亲信的人就是。”
秦宜宁见钟大掌柜这般,不免狐疑的眯了眼,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只叫上了冰糖和寄云,便与钟大掌柜俩开侯府,乘车往城北而去。
“大掌柜说的是什么人?”马车上,秦宜宁忍不住好奇追问。
钟大掌柜闻言却只是笑,“东家到了不就知道了?”
他这般神神秘秘,又眼冒精光的兴奋模样,简直与前些日那国难临头的愁苦样子判若两人,这就让秦宜宁不免更好奇了。
难道钟大掌柜真只是单纯的因为有人要买那些坑在她手里的铺面和宅院而开心?
马车一路行驶,出了内城门到了外城,此处就要比之于内城安静了许多。
夏日午后,正是艳阳高照之时,官道上尘土飞扬,幸而马车跑起来,还会有风吹进车里来解一些燥热。秦宜宁一路撩起窗帘往外看,便能看到背包挑担再或赶着驴车的老百姓,三五成群的往内城门方向而去。这些人各个满身风尘,面色愁苦,仿佛天快塌下来一般。
原本还算轻快的心情,在看到这样的场面之后终于再提不起半分。
面对战争,人们才会真切的体会到和平到底有多珍贵,就如家里那些女眷,从前为了一碗燕窝赏了谁都能斤斤计较,见了面就明朝暗讽,现如今却反倒没那么多的计较了,仿佛在竭力珍惜那过一天就少一天的幸福日子,全家人都和睦的很,就是从前最爱挑事儿的秦慧宁都变的娴静起来。
钟大掌柜见秦宜宁面色凝重,猜得出她为何而烦闷,便也只沉默不语。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城郊偏僻之处一座庄户人家的木栅墙外。
钟大掌柜下了车,仔细观察过四周,见无异状,就吩咐车夫直接将车赶进了敞开的院门里。待到关好木门,冰糖和寄云才先后跳下车,又扶着秦宜宁下来。
秦宜宁理顺了裙摆,笑问道:“怎么选在这么一个所在谈买卖?”
“对方身份特殊,不方便去咱们楼里谈,不过东家放心,我一切都安排的妥当了,您请进。”
钟大掌柜笑着引秦宜宁穿过宽敞的场院走向当中的三间茅草房,冰糖摇着扇子跟在后头,寄云却是警醒的很,行走时注意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样的房子秦宜宁很熟悉,小时候看到谁家住这般齐整的房子,拥有这么大的场院,都会将她羡慕的不行,现在的她虽然在侯府里享受了一阵子,可记忆中最深刻的住所,还是她在山上住的那些山洞和自己搭建的草棚。
如今这个庄户人家的宅院,让她觉得很踏实。
到了门前,钟大掌柜先撩起了土黄色的粗布门帘,“东家请进。”
秦宜宁笑着点头,迈进了门槛。
堂屋正对着门放了一张木质的方桌,两遍零乱摆着条凳和小马扎,左右两侧的屋门前都半垂着土黄色的粗布帘子,从地上投射下的人影可以判断,右侧间里应该有人。
钟大掌柜果然往右边去,在门前道了句打扰,就撩帘请秦宜宁进去。
秦宜宁不疑有他,谁知刚一探身进门,斜前方就忽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她搂了过去。
秦宜宁的惊呼还未出口,人就已被按在了墙上,被人捂着眼,热烈的堵住了嘴唇。
秦宜宁真真是唬的魂飞魄散,双手用力捶打面前的人,双腿乱踢乱踹,口中不住出吚吚呜呜的求救声音,可是那人力气很大,手掌铁钳一般将她按在墙上,一条腿压着她两条乱蹬的腿也毫不费力。
更可怕的是,门外钟大掌柜、寄云和冰糖竟然都没反应!
而面前人的唇舌却越急切,有力的舌意图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秦宜宁情急之下故意放松了牙关,待到那人的舌头探过来,便狠狠的一咬。
“嘶!你谋杀亲夫啊!”
秦宜宁闻声就愣住了。
遮住她双眼的大手松开,模糊之中,她看到逄枭那熟悉的长眉凤目,高挺的鼻梁下,嫣红的唇角还沾染着血迹,这人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缠,他改为双手握着她的腰,又躬身在她脸颊狠狠的亲了个带响的。
“这多久不见,就连我的味儿也尝不出了?看来我上次给你的印象不够深刻啊。”逄枭痞笑着,又将脸贴了过来。
“你,你……”秦宜宁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听的守在屋门口的虎子直咧嘴。
逄枭的脸上挨了这一下,一点都没生气,只觉得怀里的人又香又软,温香软玉的一团窝在自己胸口,连伸巴掌打人的模样都像极了毛茸茸软绵绵的二白。那双含着怒气和水雾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圆,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的他心都酥了。
难怪会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那一句,这种美人儿根本就是要人命的嘛!
“吓到了?手打疼了没?”逄枭鼻尖亲昵的蹭秦宜宁的。
秦宜宁气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才刚她真的以为自己被算计了,以为钟大掌柜不知为何背叛自己,将她骗出来交给了什么歹人,到现在惊恐狂跳的心还没平复。
见秦宜宁不说话,逄枭又仔细的弯腰去看她,瞧见她那立即要哭出来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逄枭心疼的不行,搂着她摇晃。
“真吓着你了?我这不是逗你玩儿嘛,要不你再打我几下?”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生了胡茬的俊脸上贴:“那那那,打这边,我给你打好不好?”
“谁要打你啊。”
……
门外的虎子抖了满地的鸡皮疙瘩,这种打了左脸还伸右脸的无耻之徒竟然是他家王爷?简直没眼看了!
他立马起身,拉着面红耳赤的冰糖往一边去说话。
寄云和钟大掌柜也尴尬的走远了一些。
秦宜宁吸了几口气,眼泪却怎么都忍不住,自从别后,她先是差点被皇后吃了,然后便是家里的种种事,父亲被抓,她百般谋划,要管家,又要养着数千流民,关键时刻府里的下人还都撂挑子不干了……她虽然随机应变,沉稳的谋算,但谁知道她心里有多煎熬。
如今面对逄枭,不知为何,她心里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泪水都蹭在他的肩上。
“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的不是,不该这么吓你,你打我一顿怎么样?我给你打!”逄枭被她哭的心慌,坐在一旁的木板床上,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手忙脚乱的给她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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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的脸被他身上的粗布衣服蹭的红,这才注意到逄枭的穿着。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上还打着补丁,头在脑后扎了一束,鬓有些凌乱,背后还背着一个破草帽。
“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也敢进京都来!”秦宜宁止住了泪,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逄枭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大拇指轻轻地捻过她腕子上的红豆手串,笑的露出满口白牙:“想你了,就来瞧瞧,再者也是来做做买卖,攒点老婆本。”
秦宜宁哼了一声,“也不怕我现在就将你交出去。不知道将你交给我们皇上,得记多大的功。”
“你舍得吗?”逄枭将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带着血迹略微干燥的唇擦过她的手指,随后舌尖扫过她腕子上的手串。
那种又酥又痒的触感,让秦宜宁被烫到似的浑身一个激灵。
“你做什么呢!”
“好些日子没见你,还不准亲香亲香了?说真的,要是我束手就擒让你选择,你会将我送出去吗?”
秦宜宁双眼微红瞪他。
这种她会刻意去回避,不愿意去想,也不想提起的话题,他为何能如此坦然的问出来?
逄枭瞧着那红彤彤的眼睛,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怕你想的太多。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关系,你早已经忘了那些年在外头受了多少苦,你心目中的国家不曾给过你庇护,你心目中的皇帝,又是个昏君……”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秦宜宁打断了逄枭的话,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皇帝昏庸,国家**,难道我们就活该被外敌侵略吗?”
“宜姐儿……”
“你知不知道现在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先前将宁苑里的值钱物件都卖了,又搭进去许多银子,才勉强能支应千八百人不饿死,可是外头还有那么多的老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今年天公又不作美,赶上战乱无法耕种,又要有多少人背井离乡,现在大家都在卖房子卖地去逃命,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卖儿卖女卖老婆了!这些都是你们大周人造成的,逄之曦,我真该把你交给皇帝去!”
秦宜宁口中说着狠话,眼泪却再度禁不住落了下来。
逄枭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按在怀里,大手一下下摸着她的头。
“你要是舍得,我早就被交出去了,你身边有唐姑娘,她懂得用毒,你又足智多谋,我对你还不设防,你想害我不是很多机会?”
秦宜宁自暴自弃的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吭声。
若将自己至于国家大义和私人情感之间撕扯,她会崩溃的。
“可是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征战,就是为了结束这个乱世。”
秦宜宁闻言心中一震,抬起头看他。
逄枭用袖子给她擦脸,道:“早日结束这个乱世,老百姓就早一天有太平日子,先前打北冀,我是这么想,如今打大燕,我依旧是这个想法,天下一统,至少能有百年太平吧?”
“你……”
“虽然战争本身就会死很多的人,可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国泰民安,现在的牺牲也就不算什么了。死去的人,是为了天下所有人未来能过上好日子而牺牲的,就算有一天要我的命,我也不会含糊。”
秦宜宁垂眸,再度靠回他的肩头,静静的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或许,对天下所有人来说,早日一统江山,天下太平,才是真正的好吧?
她觉得自己是燕朝人,所以才对大周人的侵略深恶痛绝。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逄枭并不是为了掠夺才打仗,他为的却是整个天下,他心怀的不是他的国家,而是天下的百姓。
秦宜宁一点都不怀疑逄枭这番话的真实性。
与他相比,她的心思太狭隘了。
逄枭见她如此乖顺的依靠着自己,便知她对自己在没有方才的怨气了,美人在怀,若不趁机摸上两把亲上几口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作风,趁她思考之时,逄枭又去亲她的脸颊和雪白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间,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不愿意抬头。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颈边,让秦宜宁回过神来,连忙推了他一把,从他腿上跳下来,红着脸道:“大热的天,你也不嫌热。”
逄枭的确很热,浑身的热量都往某一处涌去,忍的他很是辛苦,是以她走向一旁,他也并未阻拦。
秦宜宁拿着扇子猛劲儿的摇了几下,才忽然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你是来买铺面的?”
“是啊,我原本命人来京都暗中打探消息想购置一些房产,谁知道就联络到钟大掌柜了。”
秦宜宁眯起眼来沉思片刻,恍然道:“你也太奸诈了!”
“怎么了?”
“奚华城那边的真实情况,一定不似现在京都城里传言的那样,你根本没有屠城吧?”
“嗯,只是杀了一些专门盘剥民脂民膏的地主老财和作乱的贪官儿。”
“可你却把他们枭示众,又将你即将屠城的消息传进京都来。”
秦宜宁倾身用纨扇拍了下他的头:“你这么奸诈,难道不是为了敛财?难怪钟大掌柜高兴成了那样,你这个敌军主帅都要在京都里买房子置办产业了,那就说明将来你们真正打过来也不会烧房子杀人,是会保证京都这个大城正常运作的。”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儿吗?”逄枭笑道,“我又不是杀人狂,难道只是为了杀人才打仗?打下大燕纳入大周的版图,也是为了展经济,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逄枭摇头,啧啧道:“看来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居然能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了判断,将我看成杀人魔头了。”
秦宜宁却道:“你是这么想,但不代表你们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逄枭闻言便有片刻的沉默。
二人都想到了曾经周帝下旨让逄枭屠城,逄枭抗旨不尊,被周帝褫夺平南大元帅职务的事。
逄枭单手撑这下巴,笑吟吟看着她:“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秦宜宁一愣,脸上更红了:“哪有。”
“再说没有?”
秦宜宁被他看的不自在,干脆的转身看向别处了。
逄枭被她这模样逗笑,也不想再惹她,就拉着她的手道:“来,咱们先用饭,我预备了饭菜。”
秦宜宁惊讶的道:“你预备?”
“是啊。”逄枭回头看她,笑道,“怎么这么惊讶?你难道不知道我外公从前是开饭馆的?”
她自然是知道他的过去的,在这个人蛮横霸道的闯进她的生活,而她现自己也并不讨厌,甚至不想拒绝之后,她便多方打探了他的过往,知道他当初是被迫从军,也知道他在外祖家的保护下长大。八一?中文??网 .
只是,外祖父开饭馆也不代表逄枭就该会下厨啊。这个高大的男人素来霸道强势,说他会谋算、会杀人她都相信。可她完全无法想象出这人下厨会是什么样。
逄枭拉着她到了后头的厨房,才刚到门前,就已经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
“这是牛肉?”
“嗯。天气热,我提前预备下了牛腱子煮了汤放凉了,待会儿你常常我煮的凉面。”
说话间二人进了灶间,秦宜宁便看到案板上已放了个陶盆,里头是一块和好的面。
逄枭拿陶盆舀水洗净了手,掀开大铁锅的木盖子往里头填了水,就笑道:“你等下,灶火都是现成,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有力的大手三两下就将面揉的结实又劲道,随即将面搓成了条状,一手捻了一边,双臂一抖,面便被抻长在案板上打出“啪”的一声响,一股变成两股,两股变成四股,四股变作八股……
秦宜宁依在灶间门口看着逄枭利落的拉面,最后眼见着他那双大手将面抻成了均匀的细条。
锅中的水已经烧开,逄枭便将面掐了尾,将均匀的细条下了锅,翻滚的沸水在面下锅后安生下来。
逄枭用长勺搅了一搅,随即预备好了两盆凉水备用,又取了黄瓜和梨子洗净,麻利的切成了均匀的细丝,从锅里捞出一块已经晾凉的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又切了几片西瓜备用。
秦宜宁现,逄枭做事手脚很是利落,刀工也极好,显然是从前常常做,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意思。
不多时面已煮好,他将面过了两遍凉水,分别盛在两个粗糙却干净的陶碗里备用,将一早镇在井水里的陶盆端了出来,里面是已经调好了味的牛肉凉面汤,逄枭将汤里的葱段和姜片挑出来,将面汤浇在面上,将黄瓜丝、梨丝均匀的摆上,又将切成三角形的西瓜片和牛肉片码在了另一边,最后撒了一些香菜和芝麻,就笑着将面放在了外间的桌上。
“快来,尝尝我的手艺。”逄枭笑吟吟的将筷子递给秦宜宁。
秦宜宁这时早就被逄枭麻利的手法,以及面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凉面震住了。
粗陶碗里拉面细致均匀,汤汁清香扑鼻,汤色透亮,碧绿的黄瓜丝,雪白的梨丝,和着红色的西瓜片,以及肉筋适宜细腻的牛肉,组合在一起只看着便觉得有食欲。
秦宜宁尝了一口面汤,入口清爽,丝毫不见肉类的腥气,却有一种混合了蔬果和酱牛肉的清香。
吃一口面,有劲道又不会觉得太硬,且细细的面很是入味。再吃一口黄瓜和梨子,又吃口西瓜再喝口汤,秦宜宁觉得夏日的燥热和暑气,都在这几口面里消减了,不知不觉她就连汤带面的吃下了半碗。
逄枭一手捧着大一号的陶碗,拿了筷子往嘴里扒面,还不住的越过碗沿观察秦宜宁,见她虽吃的秀气,却眉眼弯弯很是喜欢的模样,心里也越的高兴。
秦宜宁这段日子跟着家里的事焦急劳心,加上夏日炎热,平时都不大有食欲,这顿是她吃的最饱的一顿,不过陶碗太大,她还是没吃完。
逄枭见她剩下了半碗,就放下自己的空碗,问:“怎么?面不合胃口吗?”
“不,味道很好,我很喜欢,只是吃不下了。”秦宜宁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逄枭:“想不到你的厨艺这样好。”
“这不算什么,时间紧张,只好随便煮面糊弄你。下次得了闲,材料也齐全,我给你做点好的吃。”
逄枭很自然的端过秦宜宁剩下的半碗面,西里呼噜的吃了起来。
秦宜宁抬起要阻止的手就停在了半空,“那是我吃剩下的……”
逄枭放下碗,笑道:“那怕什么的?你吃西瓜吗?才刚一直镇在井里,还凉的呢。”
起身取了菜刀,几下就将西瓜剁成了几块,回头看了看坐在条凳上美的像一幅画似的秦宜宁,他又多切了几刀,将大小正合适秦宜宁咬的一块西瓜递给她。
“多谢。”秦宜宁双手接过西瓜,咬了一口,今年天旱,沙瓤的西瓜极甜。
逄枭岔开腿坐在秦宜宁对面的条凳,一边大口吃瓜一边看她,嘴巴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还不忘了对她笑。
秦宜宁的心情不知为何就变的特别轻快,被他这样好胃口引得自己也多吃了两块。
饭后,逄枭打了一盆水让秦宜宁洗手,自己用她洗过的水洗了一把脸。
秦宜宁在一旁看他这般,当真有一种他们是一家人,只是寻常庄户人家的错觉。
逄枭擦脸,鬓角的头打湿了,被他随意的往后撸了一把,笑道:“宜姐儿,你觉得我的厨艺还行?”
秦宜宁点头,认真的夸赞道:“你的厨艺极好,比我们家的厨娘还要厉害,与你相比,我就差得多了。实不相瞒,到现在我做的比较好的就是烤肉,因为以前经常吃烤的,后来回了府学了一点,也只是勉强能入口。”
逄枭笑了起来:“不怕的,你不会也不打紧,以后我来煮给你吃啊。”
秦宜宁被他的笑容感染,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随即明白了他这话的深层含义,脸上腾的红了起来。
这个男人肯冒险来看她,对她从来不摆王爷的架子,对她关怀备至,肯吃她的剩饭,肯用她洗过的水,他们这般就像是一家人,她这辈子与他,可能真的要拴在一起了。
转念一想,她的名节在外人看来早都给了这个男人,再说他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她还真的只能是他的人。
就算不考虑这些,他几次救命之恩要报答也很难。
秦宜宁越想脸上越红,就连脖子和耳朵也都红透了。
逄枭见她这样禁不住笑着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我们宜姐儿是怎么了?难道是被煮熟了?不然怎么都红了?”
秦宜宁噗嗤一笑,捶了他一把,“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虾子。”
“不是吗?让我尝尝。”逄枭就笑着作势要去咬她的脸,被她轻笑着推开了。
“别闹了。不是还有正经是吗?”
“不急,既然知道那些铺面的来历,做生意就容易了。咱们好容易才见一面,下回见面还不知要多久呢,我又没法子总来看你,战事日益紧张,我就更不好来了,你再让我多抱一会儿,好不好?”
这人说的是什么话啊!简直是没羞没臊!
“这是做什么,咱们又没成婚呢。”
“这么说,只要一成亲,你就可以任由我为所欲为了?”逄枭凤眸晶亮的看着她。
秦宜宁愣住,挣扎都忘了,半晌方道:“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啧啧,我们宜姐儿真是个坏人,吃了我的面,还吃了我的豆腐,难道还想赖账?”
“我几时吃豆腐了!”秦宜宁瞪圆了眼。
“还说没吃?你看,我舌头都被你咬破了!你如今翻脸就想不认人了?我的名节都毁在你手上,你若不肯对我负责,那我怎么办。”
秦宜宁双手推着他的胸口,无语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人没羞没臊起来,真是让她叹为观止。
“真该叫你手下的兵都瞧瞧,他们的王爷耍起赖皮到底是什么模样。”秦宜宁最后也只是嗔了一句。
逄枭爽朗一笑:“你当军中的汉子就都是糙汉子?他们背井离乡的出来打仗,亏欠的最多的就是家里的老娘和老婆,咱们北方的汉子又多憨厚爱家,别看他们在外头一个个小老虎似的,回家见了婆娘就变成猫,一个比一个惧内,我这样的还算好的呢。”
秦宜宁瞠目结舌的道:“难道你们虎贲军专门培养惧内的汉子?你这样还算好,他们回家难道进门就要跪黄豆粒的?”
逄枭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含笑看着她。
秦宜宁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羞得“哎呀”一声惊呼,低着头捂着脸。
“宜姐儿终于肯将我当成你男人了?”逄枭愉悦的低笑出声。
他的笑声就在耳畔,震动的她的心都跟着颤了起来。
他嗓音低沉磁性,直激的她满脸紫涨,恨不能挖个坑埋了自己,唇角却怎么都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傻丫头,你记着,我逄之曦对谁使诈,对你都不会。是爷们的一个吐沫一个钉,我说了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横在你我之间的问题你都不必想,什么国仇,什么家恨,我若是连这些事儿都平不了,还拿什么脸来娶你?你只管在这里安生的等着,知道吗?咱们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逄枭说着,在她的额头虔诚的落下一吻。
秦宜宁安静的靠在他的肩头,乖巧的点头:“我知道。”
逄枭又吻她的顶:“你要相信我,要等我。”
“好。我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不论未来将会如何。这一次,不谋划,不算计,不计较国仇家恨,就只相信你。
天色渐晚,秦宜宁就必须要回府了。? 八一中??文 ?.㈧1ZW.
而逄枭这个虎贲军主帅也不能在京都过夜,也要连夜赶回去,以免延误军情。
他能进京都来这一趟,已是极大的冒险了。
院子中,虎子早已预备好了马匹。
逄枭对钟大掌柜拱道:“这段日子有劳你照顾宜姐儿,难为你这般境地还对她忠心耿耿。她心思细腻,又爱操心,若是她身边没有你这般得力的人手,说不定几次都要遭遇危险。我离着远,纵然有心,有时也是鞭长莫及,往后还要劳你多多照辅,多谢了。”
钟大掌柜连忙还礼,受宠若惊的道:“王爷太过客气了,老朽为东家尽忠那是应当的,可担不起王爷的谢。”
“危难之际你并未背叛她,怎么担不起一句谢?”逄枭微笑。
钟大掌柜心内百感交集,也只回以微笑。
于国祚上说,面前这人是要来灭亡大燕的人,是敌人,他原是该厌恶此人的。
可不知为何,传说中凶神恶煞的王爷,真人竟是个重情重义的热血汉子,钟大掌柜只觉传言误人,对他根本生不出一点讨厌的情绪,反而还对他的坦荡和情义十分佩服。
加之逄枭在京都购置了大量的房产铺面,秦宜宁手中的铺子都卖给了他不说,他私下里还又购置了许多,可以说如今半个京都城的铺面都是他的,钟大掌柜就更加确定了“屠城”这类的言论有误。
既然百姓不会遭殃,京都不会被踏平,钟大掌柜心里竟然暗生出一种希望逄枭赶紧打过来的想法。
昏君和妖后祸国殃民,早已不得人心,说不定换一个皇帝老百姓的日子还好过些。
他是希望国家安稳的。
可在燕朝皇室已不能保障百姓的平静生活,大肆盘剥不拿人当人看开始,尉迟家就已不配再位于被人遵从的高台之上了。
二人又客气了一番,逄枭转向秦宜宁嘱咐道:“你这段日子要多注意安全,能不出门就尽量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你也多加小心。”绚丽的晚霞将她的脸庞映的红扑扑的,身上的浅蓝褙子也被染成了暖色。
逄枭笑了起来:“放心吧,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伸出大手想摸摸她的脸,想再与她亲近亲近,可碍着人多,最后也只是爱惜的拍了拍她的头。
“宜姐儿,我走了。”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水亮的眸子中满是不舍,直看的逄枭恨不得干脆就将她带上马背。
逄枭故意别开眼不去看她,深呼吸几次压下对她的不舍,接过虎子递来的缰绳,回头对她一笑,摆摆手中的马鞭。
“走了!”
二人牵着马离开了院落,出门后便利落的上马绝尘而去。
秦宜宁和钟大掌柜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沐浴在晚霞中的背影,知道尘土飞扬的路上再度恢复平静,入目的只有晚霞下被渲染成金黄的土地,这才收回了目光。
秦宜宁心里一片怅然,原本轻松愉快的心情像是被泼了冷水,只感到空落落的。
看得出她的失落,钟大掌柜摇了摇头,道:“东家,我送你回去吧?”
秦宜宁点头:“时辰也差不多了。”
上了马车,避开人群一路回程,秦宜宁在马车中还在想方才逄枭的一举一动。
钟大掌柜没有离愁,只有得知都城能保得住的兴奋,抚掌道:“如此一来,咱们倒是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也可以告诉家里人,不用走的那么急了。”
秦宜宁莞尔一笑,“是啊,只可惜这些消息咱们却无法传给百姓。我说出去,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东家若说出去,不但没有人会相信,还会被冠上叛国的名声,这对东家一家都绝不是好事。”
“是啊,所以有时也是无奈,明明看出了什么,却不能说,那些百姓该卖房子卖地逃生的,还是要逃生。只有逃走了他们心里才踏实。”
钟大掌柜也点头,信中满是无奈。
想了片刻,又问:“东家,咱们已经买了许多的田地了,如今铺面和房子出了手,手里又有了银子,还要继续买田地吗?”
秦宜宁闻言沉默了半晌,道:“我这样做,怎么觉得自己是在吃民脂民膏国难财。从前买下他们的田地,是想让百姓们带着钱逃走。我去买他们的田,总不会将价格压的太低。可如今明知道不会屠城,我却……”
“东家。”钟大掌柜笑着打断了秦宜宁的话:“东家是心地善良,可是您若不买,他们恐怕最后一分银子都得不到,只能空手上路了。他们现在是必定要逃走的,如果将来真的破城灭国,无主的田地,不是照旧要便宜周朝皇帝?”
秦宜宁点了点头,必须承认钟大掌柜说的是对的。
钟大掌柜又道:“还有,现在只是知道周朝人不会屠城,也不会夺走原本百姓应有财物——否则逄小王爷也不会变个身份派人来购置房产了。但是您到底还是‘智潘安’的女儿啊,昭韵司的情况又特殊,难保周帝不会抄没秦家的家产。您没见逄小王爷购买这些铺面,用的都是另一个身份么,我想这些产业,他也是不会让他们皇帝知道的。”
“我知道了。”秦宜宁叹了口气,道:“如今京都周围的良田已是什么价格了?”
“京都周围从前十两银一亩的良田,现在卖二两都无人入手,就更不必说附近徽州等地极好的田地,原来价值二三十两一亩的地,现在五两银子都没人要。”
秦宜宁蹙眉道:“那钟大掌柜便去购置吧,尽量给合理的价格,京都周围的,还有临近徽州的,继续按着我先前说的,能将我所有的银子都使完了才算,将银子都变作田地吧。将来一旦有机会这些老百姓还想回来,起码他们还可以来种地,就算地已经不是他们的了,做个佃户也能温饱。”
“正是如此,东家有不是盘剥佃户的黑心人,依着我看,宁苑里住的那些人,将来就可以安排在您的田地和庄园去。”
秦宜宁也点头,“至少,能让他们温饱,虽然我心理有愧,觉得是了国难财,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大掌柜记着事情做的细一点,逄之曦要买铺面能找到你,就说明铺面的事咱们藏的不够深。田地的事,千万要藏的结实了,最好让任何人都查不到咱们头上。”
“嗳!东家只管放心,如今心里有了底,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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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回到侯府时,家门却不似平日那般紧闭着,正门半敞,门子愁眉苦脸的蹲在门口的石狮旁,垂头丧气的快缩成个鹌鹑。?八??一? =.=≤1=Z≤W≈.≥
而他身旁正有两个身着曹家护卫服侍的男子,一左一右冷着脸把守在门前,仿佛这里不是秦家,而是他曹家。
秦宜宁心里咯噔一跳,只觉得事情不对,眉头紧紧的皱着。
曹家人又闹什么幺蛾子?
钟大掌柜也瞧出秦家的情况不同寻常,忙吩咐驭夫:“一直走,先别停下。”
驭夫是钟大掌柜的心腹,对秦家和曹家之间的争端也知道一些,见状不敢停留,忙调转方向往一边的巷子里拐了进去。直找了一处僻静所在才停了下来。
“东家,府里许是有事,你先不要急着回去,先让身边人进去看看情况。”
寄云道:“姑娘,你别担心,就现在这里等着,我悄悄地回去看看,不惊动任何人,稍后来给你消息。”
“你要小心。”秦宜宁不放心的拉着寄云的手,“留心自己的安全是要紧的。府里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你若觉得对方人多,或者情况不对,就不要去冒险,总能有别的办法的。”
寄云有些动容的点头。秦宜宁从来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罔顾身边人的性命。若说她从前心里只有逄枭一个主子,对秦宜宁只有敬佩,如今却已经将她当成女主人了。
“姑娘放心,我的轻身功夫不错,我不与人正面交锋,探听消息应该容易。我去去就回。”
寄云安抚的对秦宜宁笑笑,就跳下了马车,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下来,巷子里一片寂静,钟大掌柜也没许驭夫点灯。马车里一片黑暗,冰糖安抚的抓着秦宜宁的手,低声道:“姑娘,您别担心,没事的。”
“嗯。没事,咱们先等等看。”
话虽是如此说,秦宜宁的语气也算平静,可是她此时却心绪不定。
在方才那短暂的一段时间,她已在心里构想出了许多种可能,父亲被皇上斥责勒令思过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宾客往来,只自顾自的读书、钓鱼,仿佛已不是大燕朝的官员。
虽然秦槐远口中不说,可是时常陪伴在秦槐远身边的秦宜宁却知道,秦槐远心里的郁结和苦闷是任何人都无法领会的。
他满腹才学谋略,却明珠暗投。她知道,秦槐远时常会被忠诚与抱负两厢撕扯。
若是他只专门图满门的昌盛,图升官财,他早有一万种办法稳住自己的地位。
可秦槐远的抱负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昏君那样的能力,永远都不会让秦槐远施展抱负。昏君只会将手下的官员当做自己的工具,来稳固自己统治的坚固,然后腆着脸为所欲为,以君王的名义去盘剥他的子民。只会享受,遇事昏庸无德。
就如现在这般,昏君为了偏安一隅,还要保证自己的颜面,竟放着城外三十五万大军不管,在执掌帅印的人选之上犹豫不决,却有心思起复一个早就知道不是好东西的人,去联络鞑靼人来帮忙。
鞑靼人山高路远,等那群骑兵翻山越岭打去大周时,且不说大周会不会腹背受敌,想来大燕朝这边早就要被逄之曦拿下了。
这叫秦宜宁一个闺阁女子看了都觉得可笑之极,可恨之极。
更何况秦槐远?
她相信,她都能想明白的事,父亲肯定已经与皇帝谏言过了。
可现在的结果是秦槐远被勒令思过。
秦宜宁知道,秦槐远如今对昏君已经不报什么期望,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死灰了。
一个心如死灰,无心再争,只想在家里安静钓鱼、看书,等着和国家共存亡的忠臣,甚至连官职都丢了,更无实权在手的人,又能碍着曹家人什么事?
秦宜宁心思百转,贝齿不自禁已咬紧了下唇,半晌方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果真,人善被人欺,我父亲偏安一隅的心思已经如此明显,敌人却不会相信,更不会体谅,就只会趁着我们弱势来踩一脚。所以我一直想的都是,若是有办法,就一定要让自己变强,这样才有硬气的资本,否则就只能够让人踩在脸上。”
“东家说的是。”钟大掌柜深有体会的点头,叹息道:“东家也不要太过担心,侯爷的声望到底还在呢,曹家想来也不会如何。”
秦宜宁暂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也到底还是心慌的厉害,大热的天气手心都在冒冷汗。
不多时,寄云就回来了。
“姑娘,我瞧瞧的潜入了府里,现曹国丈带着人在外院书房里和侯爷、二老爷说话,内宅里头倒是没事,只是老太君许是吓着了,大夫人、二夫人他们都在一旁伺候着,外院书房的院落被人团团围住,我不敢惊动这些人,就没敢靠近去细听,就紧忙来告诉姑娘,不过依着我看,府里暂且并无大碍,许是曹国丈要找侯爷有什么事。”
秦宜宁闻言悄然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曹国丈带着人去抄家就好。若真是曹国丈有这个胆量那么做,那就说明是皇上要对他们家下手了。
“东家,您现在怎么办?”
秦宜宁道:“我现在回府去。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宁苑探望几个生病的流民了。这件事你提我安排好。千万不能将逄之曦今日的行踪暴露出来。”
“是,东家放心。”
秦宜宁嘱咐了钟大掌柜,就带着寄云和冰糖乘车回了府。
府门前的曹家护卫只是多看了秦宜宁几眼,并没有阻拦。
秦宜宁就按着平日的习惯,径直往过了仪门打算往二门里去。
谁知才转过一个拐角,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个低沉洪亮的声音冷飕飕的道:“……到底户部上的事情,曾经是经你手办,虽然年头远了,但是你有本事贪墨,难道就能确定没人知道?秦蒙,你别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老夫既然能来问到你的头上,那就是知道你根本带头领着你二弟做了贪墨之事!这段日子你就好生回忆回忆!皇上到底对待你不薄,你可不要算错了帐,一错再错!”
ps:晚点还有一章粗长君(????)
“曹国丈说的是,皇恩浩荡,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鞠躬尽瘁为国尽忠,决不能做出愧对皇上的事来。八一 ?.㈧?1?Z?W㈠.㈧国丈如今身负联络鞑靼的重任,可千万不要辜负皇上所托。
“人嘛,精力到底也是有限的,尤其是如曹国丈这般上了春秋的人,脑子难免就会糊涂,您联络鞑靼忙碌,还能分神来我们家做客,也着实令人佩服,只是还是要好意提醒您一句,您也不要算错了账分不清轻重缓急,辜负了皇上对您的信任才是。”
秦槐远的声音依旧如往常那般不疾不徐,沉稳儒雅,仔细听来还含着淡淡的笑意。
可言语上,却一句句都尖锐的戳在曹国丈的心上,将他抱着鞑靼公主大腿来讨好大燕皇帝,又趁着起复得了势就来踩压秦家的举动讽刺了个透彻。
曹国丈气的面红耳赤,脚步骤停,回头愤然瞪着秦槐远,胡须颤抖的道:“好,很好!安平侯果真是好气节,许是安平侯以前的老丈人死了,这会子也忘记了面对丈人爹说话是该用什么态度了,是吧?”
秦槐远微笑道:“曹国丈说笑了,我以为您已经不记得我还是您的女婿了。”
“你!”曹国丈气的指尖颤抖狠狠的指着秦槐远,半晌方拂袖道,“你给我等着!”
“国丈不急,我就在这里,等着您。”秦槐远笑着,眼神清冷。
曹国丈只觉得自己起复之后所有的风光,在秦槐远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睛里,就像被扒光了衣裳的美人,一切的美都不见,只剩下羞辱。
而这时已几人走到仪门前,曹国丈也看到了站在垂花门前的秦宜宁。
他本来是懒得去注意秦家的女儿的,可秦宜宁那俊俏的模样,着实是与秦槐远年少时太像了,何况秦宜宁与皇后之间积怨已深。
上一次,皇后要用美人的肉驻颜,没用成秦宜宁,却弄死了宫里两个妃嫔。
曹国丈对皇后这种做法原是不赞同的。但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宠,就算皇后做的不对,曹国丈也不愿意承认是皇后的错,他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在秦宜宁身上。
若不是秦宜宁将皇后气的狠了,皇后又怎么会如此?
曹国丈负手看向秦宜宁,笑道:“原来是秦四小姐,当初还差点成了我的孙媳妇儿呢。”
秦宜宁早将秦槐远与曹国丈针锋相对的一番话听的真切,此时自然知道自己的立场,只是依着礼节行礼问候了一声,笑道:
“小女子可不敢高攀。曹家家风洒脱,曹公子行事更是继承了贵府上教授的精髓,小女子才疏学浅,既没胆量又没眼光,自认配不上曹公子那般洒脱不羁的人品。”
曹国丈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自然知道当初皇后想当着皇帝的面,将秦宜宁许给他的孙子曹承君。
也不知道曹承君是怎么想的,竟然当殿就对秦宜宁行了调|戏之事,据说不只是言语调|戏,还动手动脚,此事就是皇帝都给惹怒了,后来还专门将他叫进宫里去训斥了一番,说他治家不严,孙子也不好生教导。
秦宜宁现在提起来,根本就是打他的脸!
“好,好,好!果真是虎父无犬女,一样的牙尖嘴利。”曹国丈冷笑。
秦宜宁笑道:“多谢曹国丈夸奖,小女子不敢当,比起国丈与皇后娘娘,小女子甘拜下风。”
曹国丈气的手抖,觉得在这里与个小姑娘吵嘴太难看,也自觉的是说不过这一对“狐狸”父女,索性拂袖就走。
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只想弄死他们!
“恕不远送,国丈慢走。”秦槐远笑着行礼。
秦宜宁也带着下人跟着行礼。
曹国丈怒冲冠之下走的极快,看着背影倒像是落荒而逃。
秦宜宁和秦槐远一直目送,直到人都走远了,下人也关了门,再也看不到曹国丈的身影,秦宜宁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老爷擦了擦满额头的汗,焦急的道:“这可怎么是好?宜姐儿,你还能笑出来?才刚那么说话可不是将人都给开罪透了么。”
秦宜宁与秦槐远对视了一眼。
秦宜宁笑道:“二叔不必慌张,就算咱们对曹家以礼相待,他们该欺负咱家的也照旧不会少,我才刚听见他那话里的意思,是想将户部上的一些事情推在我父亲和您的头上?”
二老爷点点头道:“户部银子上亏空多年了。其实咱们朝廷里早就有那种歪风邪气,官员们许多都跟户部借钱,拿了借条压在户部走账,如今只剩下借条没见有银子,朝廷打仗要用钱,皇上要寻能人巧匠也要用钱,这么一算,银子不够,曹国丈就想利用此事来刺咱们的心。”
“他倒是会想法子,利用此事来说我父亲办事不利,朝廷正在用银子的时候,皇上必然更在意此事,若是顶出我父亲来,恐怕情况就不好了。”
秦宜宁担忧的眉头紧锁。忧虑的模样与方才那个居然敢当面就与曹国丈针锋相对的人判若两人。
秦槐远摇了摇头,“这就叫闭门祸事从天降。我已存了归隐之心,燕居钓鱼,只等着陪皇上共生死了,可人家照旧主动找上门来。二弟,你不必忧虑,就算我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们也不会对咱们手软,今日冲动之下的确说了不少话,不过说了倒是爽快不少,只是难为你被带累,也被牵连进来。”
二老爷摆手道:“大哥说的哪里话,就算没有这件事,咱们也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于那些想要害咱们的人来说,有心害人,怎么都能找到借口的,也不差这一次。”
秦槐远苦笑,全无方才曹国丈面前的意气风。
此时的他疲惫的垮下了肩膀,与往日那个时时刻刻挺拔如山的人已经判若两人。
父女叔侄三人带着下人进了垂花门,直走到了慈孝园的门前,秦槐远才叹息道:“皇帝依重着他,他自然要趁现在来害咱们家,我看如今大势已去,皇上的性子,只要曹国丈稍微给他一些希望,说一句鞑靼有可能来帮忙,就算要皇上立即下旨要了我的性命皇上都不会犹豫。我也真是……”
二老爷闻言,心酸的险些要流出泪来。
秦槐远多年来为了国家鞠躬尽瘁,劳心费神,一心一意都投入在朝政之上,没想到到现在,竟然落得这种地步,不但被夺了官职被迫思过,还虎落平阳被犬欺!
秦宜宁担忧的看着秦槐远和二老爷。
她知道,为了朝廷尽忠一辈子的人,到现在却被皇上纵容曹国丈打压到这种地步,着实是令人心里难过,这种事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开解的。
秦宜宁只得笑道:“父亲、二叔不要担忧,我看这事儿也不一定会失去控制,到底现在曹国丈没有证据,也无法去皇上面前参奏父亲,只要不能参奏,咱们就还有时间,总能想得出办法的。”
秦宜宁微笑着,温暖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让人觉得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秦槐远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进了二门。
这种事,也只能是冷暖自知,秦宜宁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就跟着去看老太君。
此时女眷们都聚在老太君的屋子里。
秦嬷嬷看到秦槐远回来,就急忙的往屋里回了话,亲手为秦槐远、二老爷和秦宜宁撩起了门口的珠帘,吉祥则是在里头撩起了纱做的夹竹门帘。
进了屋,下人立即麻利的放下了纱帘,将有可能飞进屋里来的蚊虫隔绝在外。
老太君见了秦槐远,急忙坐起身来。
“蒙哥儿,曹国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我看今儿你要是不拦着,他就要带着人进来抄家了。”
“不会的,这不是没事吗。”秦槐远在老太君身旁的位置坐下,“您不必担忧,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如今打仗要用银子了,户部拿不出银子,就翻起了从前我为丞相时的一些旧事,许是想将没了的那些银子都算在我的头上吧。不过他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暂且还无妨。”
暂且无妨?
老太君听着这些话,气的脸色青,气都要喘不顺了。
站在老太君身旁的秦嬷嬷连忙扶着人躺下,柔声劝说着,又给喂了口水,老太君的脸色才略微好看了一些。
“这不是天要亡咱们秦家吗?蒙哥儿为官清廉,哪里会做贪墨这等事!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老太君的话,说的满屋子女眷都禁不住焦急的落了泪。
现在他们家是树倒猢狲散,秦槐远被迫致仕之后,从前与他来往亲密的人如今都不走动了,大家各自心里有数,都互不打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想指望谁肯帮秦槐远说句话,那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是,曹国丈如今再度掌握权力,在朝堂之中一家独大,难道会不借机寻仇?
谁在朝廷里为官,谁就有话事的权力。
而二老爷现在不过是个礼部不打紧的官儿,秦槐远又没有了官职。
他们秦家人,现在是连个在朝廷里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的面色都凄苦的无以复加。
就在众人沉默,老太君和孙氏几人默默垂泪时,外头忽然传来启泰的声音。
“侯爷,侯爷!”
秦槐远站起身,往纱窗外看去。
就见启泰站在廊下,脸上的焦急在灯光下看的十分清楚。
“什么事?”
“侯爷,太子殿下来访,在门前与曹国丈撞了个正着,他们二人言语上冲撞起来,这会子都骂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知道了。八一? ? ≤.=1ZW.”
秦槐远愣了片刻,才苦笑着转回身,“太子殿下也是忍耐了曹国丈多时了。平日里不敢的脾气,今儿倒是了出来。看来也是真的到了气头上。”
三老爷点点头:“大哥说的是,我看任过太子殿下太师、太傅等职的人之中,就数大哥与太子殿下最为亲近。如今曹国丈竟然想趁人之危,将户部的亏空都推在大哥和二哥头上,以太子殿下与大哥的感情,他自然会站出来为大哥声。”
“是啊。太子殿下襟怀坦白,为人正直,于书画之上的造诣也颇深,是个优秀的人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时乖命蹇……”秦槐远笑容渐淡,转为叹息,“若赶上太平盛世,身边有二三个忠臣辅佐,做个守成之主太子殿下倒也能够胜任,只是现在大周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根本就没有给太子殿下留下施展的机会。”
二老爷也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现在皇上禅位给太子殿下,再诛杀妖后和曹家之人,命大哥辅佐太子,国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有父亲的智谋,以咱们三十五万兵马坚守一座城池,虎贲军不过十万,还真的没法奈何咱们。大燕也未必就一定会输。只可惜皇上听信奸臣,期待什么鞑靼人能远道而来帮忙,到如今帅印还空悬着,群龙无,又怎么和虎贲军打?”
秦宜宁越说越是气愤,恨不能抓了昏君来狠狠的抽几十个耳光,看能不能将他打清醒。
她一个小女子尚且如此,合论身为臣子数十载的秦槐远?
昏君那样的货色,到底是辜负了她父亲的才华,也辜负了他的忠诚。
“罢了,太子殿下这会子也该泄的差不多了。我去外头看看。”秦槐远掸了掸袍袖,就出了慈孝园往前院去。
老太君这才反应道:“难道蒙哥儿方才是故意说了一会子话,晚去一会儿?”
二老爷笑道:“大哥是看太子压抑的太久了,若提早出去了,少不得要让太子受委屈,还不如这么放任着,反正曹国丈也不会将太子如何。”
“只不过太子殿下再不受宠,也是皇子龙孙,是皇上的儿子,曹国丈不过一个臣子,居然敢与皇子争吵,也着实太托大了一些,狂妄的没个边儿了。”
二老爷说道最后,也只剩下冷笑。
众人也都觉得曹国丈狂妄。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除了能在背后议论,却跟本找不到法子去压制住这个人。
“这样下去还是不行的。”秦宜宁幽幽道,“曹国丈今儿能带着人上门泼脏水,保不齐明儿就能带人来抄家栽赃罪证了。咱们门户上还是要小心为上。我看曹国丈想借皇上依仗着鞑靼这段时间,趁机来削弱咱们家,如今父亲被迫致政,朝廷里估计除了太子殿下还有点正义感,其余的人自保尚且不及,哪里会有谁敢去为了父亲说话而得罪曹国丈?这事如果照着现在这样展,这盆脏水早晚都是咱们家?受。”
秦宜宁担忧的禁不住来回踱步,越想事情越是可怕。
曹国丈如今掌握大权,又有皇帝和妖后撑腰,可谓行动权和话事权一样不缺,但凡曹国丈歹毒一些,朝堂上胡诌乱扯一些有的没的,父亲致政在家,岂不是只能听凭人家将脏水扣在头上,连反驳都张不开嘴?
“宜姐儿说的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孙氏也有些急了。
如今山雨欲来,家里人集中住着,秦槐远与兄弟讨论国事也不再避开女眷们,是以女眷们到如今都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朝廷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也都理解了男人们在外头的不容易。
众人心里虽都惧怕,可也都拼命的在想办法。
一直沉默的秦慧宁抬起头,犹豫的看向秦宜宁,道:“四小姐,您与太子殿下相熟,我觉得为了父亲,还是在太子殿下那里多活动一下,太子到底是太子,说不定他肯为父亲尽力,还能有用。”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秦慧宁面红耳赤,连忙解释:“我,我只是担心父亲,想出一份力。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主意也是胡说的。”
秦宜宁起初是怀疑秦慧宁是在这个时候挑事儿的。
可是这一次,秦宜宁从秦慧宁的脸上只看到了惧怕,并未感觉到她身上的恶意。
秦宜宁是个对他人的眼神和恶意特别敏感的人,可以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现在面对毫无恶意的秦慧宁,她也只是点头,平淡的道:“我会考虑的。”
秦慧宁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乱,她必须要在秦家住下去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秦宜宁现在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不论是秦家的人心还是道德上,一切都是倒向秦宜宁的。她就算心有不甘,也不会傻到继续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现在她要做的是像从前讨好老太君和孙氏那样,讨好秦宜宁这个管家小姐。
秦慧宁对秦宜宁又露出个怯怯的微笑。
秦宜宁别开眼不再理会秦慧宁,脑海中一直分析着现在的局势。
“太子那里,我倒是觉得不去求也不打紧。”半晌,秦宜宁道,“太子一定会站出来为父亲说话,就如同现在太子殿下不用咱们请求,已经与曹国丈针锋相对了。只是太子的能力着实有限,说话的分量也不够。这件事又不是只去与皇上求情就能解决,而是要彻底的釜底抽薪。”
二老爷也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太子殿下的为人,不会对咱们家的事情坐视不理,只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慧宁这时已经是脸色涨红,耳根子都红了。
她出个主意,是想在家人的面前表现一番,也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没想到她的主意却是个下下策。
六小姐见秦慧宁如此,就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秦慧宁紫涨着脸,回了六小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宜宁没有注意秦慧宁和六小姐的模样,而是手指盘着腕子上的红豆手串陷入沉思。
这是她近日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沉思时都会不自禁去拨弄那串手串。
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眉头紧锁,“釜底抽薪,到底要怎么做呢?”
秦寒道:“要釜底抽薪,自然是要彻底洗清大伯父的罪名,要证明他是无辜的才行。”
秦宇也点头:“正是如此,大伯父清廉了这么多年,着实不该背这种黑锅。户部的银子被借了出去,也不是咱们家做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难道就能赖账?有账不怕算,肯定能算清楚。”
宇大奶奶道:“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到底要如何证明大伯父的清白?”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老太君依着大引枕,看着儿孙们群策群力,面对着困难拧成了一股绳,眼泪险些感动的落下来。
她从前管理内宅时,有时会觉得家里各房各怀心思,像是一盘散沙。没想到秦家人在面对困难之时会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仔细回想,这一切似乎是从秦槐远被下刑部大牢,秦宜宁代理家中之事才开始的。
看来,她的这个孙女厉害的很,也亏得当时家里有她了。
老太君笑着看向秦宜宁,问道:“宜姐儿,你说呢?”
秦宜宁没想到老太君会点名自己,不过见她面容慈祥,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秦宜宁也乐得与老太君亲密一些,就实话实说道:
“我觉得,要证明父亲的清白是可以的,只是到时少不得要一番扯皮,难度也是不小。其实才刚我就一直在想,真正的釜底抽薪是什么。”
秦寒看向秦宜宁,“四妹妹觉得如何才是釜底抽薪?”
秦宜宁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能想到的釜底抽薪,都是要见血的。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容也很轻快,可是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出“见血”二字,无端让人背脊生寒。
二老爷凝眉道:“宜姐儿,你是说……”
“有些话,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要想保住秦槐远,唯一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让所有想害他的坏人都去见阎王。
秦寒深思自后,唬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小姐、七小姐、秦慧宁几个也都明白了,脸色变得煞白。
孙氏更是搂过秦宜宁的肩头,轻轻的拍拍她的脸颊:“女孩子家的,可不要张口闭口就喊打喊杀的,杀伐之气不要这么重。”
而已经送走了太子,回到廊下的秦槐远,恰好听见了秦宜宁的那一句话,摆手制止了如意传话,驻足在廊下没有立即进来。
秦宜宁笑了笑,“我只是这么一说,要证明我父亲的清白,在我看来也不少费力。同样费力,还不如做的干净一些,也免得后患无穷。”
“说起来容易,不过是上嘴唇碰一碰下嘴唇,你可知道真正要做到多难?那可是多少人抱起团来都不能撼动的大树!宜姐儿,以后切不可如此了。”二老爷沉声教训。
秦宜宁就笑着点点头不再争辩。
可是脑海之中,那种杀伐之心再度澎湃起来。
真的杀不得吗?真的杀不成吗?
ps:今天还有两更:-d
接下来的几天,秦家的生活被曹国丈完全打乱了。八一? ㈧.??1㈠ZW.
曹国丈几乎每天都会命人来面见秦槐远,起初是言语上讽刺、冲撞,展到后来便是曹国丈亲自带人在秦家四处搜查所谓的证据。莫说是已经被锁死不住的那些院落,就是老太君的慈孝园也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所谓的搜查,也不是正儿八经的调查,而是故意来糟蹋秦家的东西——将书架、柜子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丢在地上随意踩踏,就连姑娘们住的硕人斋也没被放过,不必说书架上的书和多宝阁上的摆设,连箱笼中收起冬日穿的衣裳也都给翻了出来,闹的满宅院处处狼藉,仿佛遭了匪兵抢劫。
二老爷在礼部的官职也被曹国丈抓了个错处参奏了一本,影射他与秦槐远同流合污贪墨户部银子,皇上本就在气头上,求证也不曾,就又斥责了二老爷一顿。
现如今,秦家除了秦槐远还保留了爵位之外,在朝中竟完全没了喉舌,朝会上曹国丈说什么就是什么,秦家人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秦宜宁原本就有些苦夏,因近来的事又惹了满肚子气,已被气的连续两天吃不下饭。
莫说秦宜宁这样年轻力壮的,老太君早就被气病了,吃了几天的药才好了一些。
秦槐远这一生,也从未吃过这样的亏。身为男子,若是连自己家里这一块净土都不能给家人留下,他哪里还有颜面苟且偷生?
是以愤怒至极的秦槐远,再别无他法的情况之下,就不断的给皇帝上疏陈情。
可皇上的回复是:“曹国丈是奉朕的旨意调查户部银子的走向和贪墨的案件,爱卿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多多配合。”
配合?
再配合,秦家都要被曹家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秦槐远哪里又肯吃这个亏?
曹国丈对秦家的骚扰不停,秦槐远上疏陈情的折子也就不断。
他在奚华城和谈之时,皇上能每天十来个口谕快马加鞭的来催促他。
他如今就在京都皇城之中,难道不能也学皇上?
是以秦槐远的陈情折子几乎是每天两次的往宫里送。若是曹国丈某一日来闹的狠了,他还会送三次、四次。
许是秦槐远的真诚感动了皇帝,也许是皇帝终于不堪其扰了,这一日,皇帝破天荒的安排了身边的王大总管亲自来了秦府传口谕。
夏日的午后,阳光格外毒辣,秦府前院空地上的石砖跪起来有些烫,热度透过夏季薄薄的料子侵上皮肤,让秦宜宁和众女眷们都禁不住蹙眉。
秦宜宁跪在后方,担忧的抬眸看向跪在最前头的秦槐远。
她的脑海之中浮现的是一副与现在极为相似的画面。
那是在定国公府孙家,她与秦慧宁随母亲跪在孙家女眷之中,眼看着宫中来的王大总管传旨要孙禹的脑|浆,随后便是孙禹悲壮的那一撞,那红白喷溅万朵桃花开的画面一辈子恐怕都忘不掉。而孙家的悲剧,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今日来传旨的依旧是王大总管。
他们一家人,依旧如当日的孙家人一般,仿佛砧板上待杀的鱼那样无能为力。
秦宜宁感觉到身旁的孙氏在颤抖。
她明白这样的场面也让母亲想到了孙家的事。
秦宜宁扶着孙氏,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
感受到女儿身上的温度,孙氏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
王大总管一甩拂尘,笑着道:“安平侯,今日咱家是来传皇上的口谕的,皇上吩咐咱家将话一字不落的告诉给安平侯,是以安平侯可要听仔细了。”
“是。有劳公公。”秦槐远郑重行礼。
王大总管尖锐的声音将皇帝的语气模仿出了八分:
“朕念你从前办差事还算尽心,本不预责备,谁知你平日里只会要求旁人以国事为重,轮到你自己,却连调查都不肯配合?难不成你还真是贪墨了户部的银子?这会子是心虚了?
“……你这般渎职代工,不但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你还将朕唯一的太子也给教坏了!
“从前太子的太子知书达理,温润儒雅,如今也敢当着朕的面儿大呼小叫长幼不分了,你这般做法,着实令朕失望!怎么还有脸来上疏与朕告国丈的黑状……”
秦家人皆跪在地上行大礼,额头贴着地砖,将王大总管传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
院中一片寂静,这等诛心之语,仿佛无形的利刃一般,早已将人心伤透。
秦宜宁抬起头,悄然看着秦槐远的背影。原本挺拔的身材,如今竟垮了下来,仿佛受不住身上的重压,终于要坚持不住了。
半晌,秦槐远声音干涩的道:“多谢王公公,请您代为转达臣的意思,臣一家人多谢皇上训教。”
王大总管叹了一声,道:“安平侯也不要太钻牛角尖儿了。不行就稍微退一步,您可千万别忘了先前的例子,您瞧着当初定国公世孙的下场是什么?您是才华横溢之人,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非要与人争高下。”
王大总管伺候皇上多年,若说别的不行,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大。
皇上与秦槐远之间的矛盾,他是眼看着被曹家人挑了起来却没有法子。王大总管良心未泯,也敬佩秦槐远素日为人,是以才会提点了一句。
秦槐远自然感激,亲自送王大总管出门,还送了一个上等的封红。
女眷们相互搀扶着踉跄起身。
老太君已是泪流满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不是欺负咱们家没人了吗!难道是天要亡我们秦家!”
孙氏想起当日孙家的惨状,再想秦槐远方才被责骂之后那佝偻的背影,心里就一阵的疼,眼泪也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众人回了慈孝园,人人都霜打的茄子一般,有愁眉苦脸的,也有默默流泪的。
秦槐远不多时与二老爷、三老爷回来后,屋内啜泣的声音才渐渐的低了下去。
秦槐远并不似从前那般,还想带着人商议此事,而是神色平静的给老太君请了安,开解了她几句,就说自己疲惫了,要去午歇。
老太君自然没有不允的,就让众人都散了。
秦宜宁与冰糖、寄云离开慈孝园,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说,现在这个情况,还有谁有可能帮得上我父亲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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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眼瞧着主子家被曹国丈那种人欺负成了这样,都已快恨不能直接将人宰了去。? 八一中文 .
听闻秦宜宁这样问,兴奋的眼睛直光,低声道:“姑娘,只要您一句话,我今晚就动手,一定宰了那个老东西!”
秦宜宁闻言哭笑不得的道:“暗杀?”
“是,暗杀!”寄云咬牙切齿,“这种祸害,早死一天就能多救多少人的性命呢!”
“这事不妥的。”秦宜宁摇头道,“且不说曹国丈这种最惜命谨慎的人身边会有多少护卫,你未必就能够得手,还极有可能会赔上自己的小命。就单说杀了他之后呢?”
寄云被秦宜宁问的一愣,摇了摇头。
“只杀了他,事情算不得结束,妖后还在,昏君还在,曹家的子孙还在,保不齐其中就会有曹国丈的接班人,万一继承曹国丈衣钵的那个人比他还要坏呢?起码现在的这个曹国丈,我已经很了解了,若是在换来一个新的对手,还要费时间去再重新了解,那就不如想法子将他们一锅端了,你说是不是?”
寄云认同的点头,又跟着秦宜宁走了几步,忽然停步道:“姑娘,您先前说的釜底抽薪,现在说的一锅端……难道,您是想灭了整个曹家?”
秦宜宁不否认。
事实上,她想灭掉的不只是曹家,还有妖后和昏君!
虽然对于身为大燕朝的子民的她来说,想杀了昏君是大逆不道。
可昏君无道,莫说百姓遭殃,就连她父亲也被人踩到了尘埃里无法翻身。
秦宜宁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现在的想法,估计终于能与外祖母和青天盟的人一致了。
而秦宜宁那平静的模样,仿佛他们商议的只是今日要吃什么菜,要绣什么花儿一样。
曹家势大,朝中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复杂,就是秦槐远现在都被压制的死死的,秦宜宁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寄云实在想不出秦宜宁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不知为何,就算不知道秦宜宁具体要怎么做,寄云依旧觉得只要是秦宜宁说出来,就一定是办得到。
“曹家没有几颗好葱。该咩的就是要灭。这会子要是小王爷在就好了,带兵平了他们家根本就不费事。”
冰糖听着也连连点头:“是啊,小王爷要是在,还容的曹家的人如此放肆?早就一耳刮子将他们抽消停了!就连狗皇帝见了小王爷都像是老鼠见了猫,曹家的人难道还能高的过皇帝去?”
秦宜宁轻轻地捏了寄云和冰糖的手,“这话往后再不要乱说,如今情势越紧张,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是。”冰糖和寄云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可能给秦宜宁惹来大祸,便都禁了声。
秦宜宁低声道:“虽说一力降十会道理是真的,可到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倒不必要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有时候动动脑子来解决问题,也不是很难。”
“那是因为姑娘足够聪明。”冰糖低声道,“难道您觉得换成谁都有这个本事?”
秦宜宁噗嗤笑了。
想了想,就道:“吩咐他们备车吧,咱们要去一趟宁王府。”
“宁王府?”冰糖诧异的问,“姑娘与宁王从前只有一面之缘,这会子去是为了帮侯爷求助吗?”
“嗯。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好歹也要想法子试一试。”秦宜宁道,“我思前想后,能够有足够的正义感,也肯为了这个国家的兴亡而操心,在皇帝面前说话还有足够分量的人,除了宁王也不必考虑旁人了。”
“话虽如此,可宁王毕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哪里是姑娘一两句话就能说服的?”冰糖对宁王还是很了解的。
秦宜宁笑着摇摇头,道:“我并不能确定什么,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请宁王出手。我父亲现在被压制的连个还口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必须要一个喉舌在朝堂里帮我父亲说话,就算不能劝说了皇上改变心意,起码也要做到不能让曹家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来混淆皇上的判断。”
“宁王此人是个热血汉子,虽然身上有一些小毛病,但是他为人刚正,知恩图报,倒也是个可以托付此事的人。”
寄云想了想便问:“姑娘,要不要先下个帖子是明儿约定了时间再去拜会?还有侯爷那里,姑娘不打算与侯爷商议一下吗?”
秦宜宁摆摆手,道:“我若是下了帖子,估计就见不到宁王了。宁王那般滑头,怕沾惹上麻烦,就只会对咱们秦家人闭门不见,我突然去,或许还能有一些机会。我父亲那里就暂且不上一了。若是我的事情办不好,那也与家里的人都无关。是我自己做的事。若是让我父亲知道了。一旦生什么问题,那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冰糖和寄云闻言就都笑:“就说姑娘的脑子不简单,分析的竟然如此透彻。”
“你们俩就会耍贫嘴。”秦宜宁嗔笑。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寄云乘车出门,想了想,并没有立即直奔王府,而是先去叫上了钟大掌柜。
钟大掌柜阅历深,人脉广,秦宜宁身边有他也能多个人商量。
马车上,四人已经低声分析出宁王应该会有的几种反应。
秦宜宁也想了几种求宁王帮忙的说辞。甚至决定实在不行就行苦肉计,反正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宁王帮忙。
马车一路行驶,距离宁王府越来越近。
秦宜宁撩起窗帘往外看去,就见不远处便是宁王府的后园子和侧巷子。奇怪的时,在宁王府的后园子角门处,正有两个人影聚在一处。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子穿了一身寻常的细棉布直裰,二十五六岁年纪,生的很清瘦,因为距离太远,秦宜宁不大看得清他的脸,只是从气质上感觉到这个人有些颓废佝偻。
他身旁的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年龄,身上穿的是宁王府女官才穿的浅绿色褙子外罩桃红掐牙比甲。
女子与那男子说着话便搂在一起,先是拥抱,又是亲吻,随即便低声言语了几句,秦宜宁就看到那女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袱,颠了颠重量,将东西给了男子。
这时马车已经慢慢靠近,再往前就要惊动他们了。秦宜宁悄然吩咐了车夫停下了车。
那男子将包塞进了怀里,又搂着那女子亲了一口,这才慌慌张张的离开。
女子则是小心一会的检查了一下附近是否有旁人,确定无恙之后,便钻进了角门去。
秦宜宁眯着眼,道:“大掌柜,劳烦您帮忙查一查,刚才那个婢女和那个男子都是做什么的,他们是什么关系。”
钟大掌柜点了点头:“这不难,咱们就有在这里认识的人。问一问就清楚了。”
“嗯,那便等等消息,先不去王府了。”
秦宜宁的马车便那般停在了宁王府后隐蔽的巷子里,钟大掌柜下了车去找人寻关系,打听方才的那件事,秦宜宁则与冰糖、寄云留在车里等候。? ?八?一中文 .
冰糖低声问:“姑娘,咱们为什么不进去了?这会子宁王应该是在府里的,姑娘是担心宁王不肯答应?”
“是啊,且不说别的,先说若我是宁王,我也不会平白的让自己染上这样的麻烦事,如今朝政混乱,宁王是领过兵的,皇上又多疑,什么都不做都难保人会不会多猜想,何况是随意站队了。这是最大的忌讳。”
秦宜宁低垂着长睫,右手的指头摩挲着细白左腕上的红豆手串,幽幽道:“其实我也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线头罢了,这会子先麻烦钟大掌柜打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若是没有,我还是要硬着头皮去求一番的。”
“姑娘这样做是对的。”寄云佩服的道,“也只有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才有可能把握住一切的机会,王爷也一直都是这样做事的,也难怪王爷会将姑娘放在心尖儿上那么疼爱,原来是性情相投。”
秦宜宁霞飞双颊,嗔道:“说的什么话,正经时候,怎么说起他来。”
寄云见秦宜宁面上绯红,连耳朵都红透了的模样,禁不住打趣道:“奇怪了,奴婢也没说什么不正经的事儿啊,不过是提起了王爷。还是说姑娘自个儿想了什么不正经的?”
秦宜宁一听,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脸上都快红的滴出血来,白了寄云一眼就看向别处,打死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
寄云和冰糖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笑。
看来王爷与姑娘的关系,并未因两国的纷争而受到影响,反而渐入佳境了。
也难怪,王爷对姑娘这般的用心,就连只见一面说说话的时间,还不忘了提前预备了牛肉来给姑娘弄些好吃的。
一则,一个男子肯为一个女子下厨,这本身就是极为让人感动的事。
二则,不论在大周还是大燕,就算是贵族,想吃牛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牛是劳力,杀牛是犯法的大事,王爷能在大燕闹饥荒时,还弄来一块牛腱子肉来给姑娘煮面,可见是对姑娘用了多大的心思。
他们这些下人在一旁看着,都替姑娘感动,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秦宜宁?
两婢女怕秦宜宁抹不开,便只在心里打趣,面上再不敢多言语一句。
秦宜宁则是斜靠着马车壁,透过纱窗去看外头一株小草。
天气炎热,幸而他们停车之处是在树荫下,还能解一些闷热,不过饶是如此,秦宜宁身上不多时也出了汗,不停的拿着纨扇摇着。
足等了一个时辰,钟大掌柜满头大汗的回来了。
“东家。”钟大掌柜上了马车,寄云和冰糖就自觉地下车,递了水和帕子伺候钟大掌柜用了,就与车夫走远了一些。
秦宜宁看着钟大掌柜被汗湿了的领口和鬓,歉然道:“大热天的,难为大掌柜跑这一趟。”
“不妨事的,又不是什么大事。”钟大掌柜摆摆手,笑道,“幸而不辱使命,还真叫老朽打探出了一些消息来。
“才刚青年人,我命人去查了一下,这人叫李文瀚,十四岁考中秀才,至今而是八岁,仕途上一直未曾精进,因为交友不慎,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时常在外赌博,欠了不少的银子。东家,你猜才刚那个与他授受的女子是给了他什么?”
秦宜宁道:“那女子与他是相好的?给他的自然是能够还债之物,王府里再不济,顺出来仨瓜俩枣的就够李文瀚在外头挥霍了。”
“东家猜想的不错。才刚那个女子我也打探出来了,那是宁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名叫蔷薇,与李文瀚已相识了四年,私自定了终身的。李文瀚这些年在外头赌博欠下的债,后来总能在危急关头还上,想来全是仰仗蔷薇。
“这个蔷薇既然服侍宁王妃,少不得有机会接触一些宁王妃不常在意的金银饰等物。我命人跟踪李文瀚,现他去当铺当了的饰,又找人疏通了那个当铺的朝奉,得知李文瀚从前的东西都是在那个当铺当的。”
秦宜宁闻言点点头,目露沉思。
钟大掌柜也不打扰,端起凉茶来又喝了一碗,随即便拿起马车上的蒲扇自己扇着风。
秦宜宁手中的纨扇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不过片刻,秦便笑着问钟大掌柜。
“大掌柜可知道宁王与曹家,在城中分别有什么买卖吗?”
钟大掌柜诧异的问:“东家问这个做什么?宁王家和曹国丈家的生意都不少,若是东家要详细的,少不得还要仔细整理一番。”
秦宜宁手指捻着红豆手串,低声道:“大掌柜去调查一番,看看他们两家的生意有什么交集。”
“东家,您是想……寻机会挑拨他们两家生意之间的关系?”钟大掌柜不确定的问。
“嗯。”秦宜宁点头。
“这不大可行。”钟大掌柜诚恳的道,“东家,但凡在城里做买卖的勋贵望族之间,都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铺面上生意的往来,若有一些小摩擦,那也都是下人之间的摩擦,主子们都不会参与进来的。就算这会子咱们做的再过分,恐怕也无法引起宁王的注意。”
秦宜宁摇头,笑道:“那也不尽然。现在有两件要紧的事,第一,让曹家的人张狂起来,狠狠的欺负宁王的生意。这种挑拨想来不是难事。第二,大掌柜暗中联络一下蔷薇。”
秦宜宁说着将声音压的更低,在钟大掌柜耳边低语了几句。
钟大掌柜听的眼睛瞪圆,仿佛不可置信,也仿佛被吓住了,半晌方道:“东家,您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冒险?那个蔷薇是服侍了王妃许久的人了,万一事情败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打紧,她是想尽忠,可是她更希望自己和姓李的能活下来。当铺那里可是有确凿的证据在呢。”
钟大掌柜细想想,可倒也真是这个道理。
“好,那就都依着东家说的,我这就去办,东家且安心回家等消息便是。”
秦宜宁感激的笑着:“有劳大掌柜了。”
“哪里的话。”钟大掌柜下了马车,面上略带兴奋的就去办正经事了。
秦宜宁则是叫了寄云和冰糖,三人又折返回侯府去了。
ps:抱歉因为家里有事迟到了,先放个短小君给大家开开胃,二更晚点送上。
十日后。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宁王府。
宁王看着拔步床上脸色煞白的王妃,担忧的拧紧眉头,“王妃,你可好了一些?”
“王爷,不必担心,妾身感觉,还,还好……”
宁王妃满额头的冷汗,双手捂着肚子,感觉到肠子又是一阵翻搅,面色就是一变:“不行了,妾身,还是要出恭。”
说着就慌乱的下了地。
蔷薇、白薇、紫薇三个贴身服侍的宫女急忙扶着宁王妃往后头的净房去。
宁王气的面色铁青,狠狠的一拳捶在了鼓腿束腰的桐木方几上:“真是太猖狂了!蔷薇,你过来给本王说一说,到底今日是怎么回事!”
在净室中的蔷薇身上一抖,强自镇定下来,到了卧房扑通一声就跪下来,叩头道:“王爷息怒。”
宁王坐在圈椅上,捶着方几道:“还不说!”
“是,今日奴婢随着王妃照例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就说她那里新制的杏仁茶不错,特地要赏赐王妃一碗,王妃不敢推辞,就当面吃了。结果回来路上就开始闹肚子……”
蔷薇的手心冒汗,面上惨白,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镇定。因为这一次若是失败,恐怕不只是她,就是李文瀚的命也保不住了。
宁王却是丝毫不怀疑,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的掷在地上。
尖锐的瓷器破碎之声尤为刺耳,唬的满屋**人内侍都跪下来叩头,“王爷息怒!”
“好个皇后!好个曹家!未免也太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
宁王暴起,气的满地乱转,大骂道:“不过是生意上一点小摩擦,本王被那老匹夫蹬鼻子上脸还没怎样,姓曹的贱人就敢趁机来害本王的王妃!当本王是死人不成!”
王妃这会子扶着宫女的手,弓着腰抖着腿走了出来。
地上跪着的蔷薇见王爷没有迁怒和怀疑自己的意思,就忙起身去扶王妃重新躺下。
王妃已是拉的脸色青,虚弱至极。
从宫里出来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她少说也跑肚十来回了,什么人也受不住这么折腾啊!
王妃养尊处优,从来身子也健康的很,少有病痛折磨,自然受不得这么大的苦,这突然而来的折腾,闹的她脸都要绿了,委屈的抽噎起来:
“王爷息怒,别为了妾身与皇后娘娘起了冲突,妾身委屈一点不算什么。”
“怎么就不算什么?你是本王的王妃,皇后这般对你,要将本王置于何地?要将咱们宁王府置于何地?”
宁王烦躁的叉着腰,喘着粗气强忍着怒火道:
“曹家跋扈张狂也不是一两天了!那秦蒙是何等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家里都快被姓曹的当成自家后院了,说闯人家后宅就闯后宅,说翻箱倒柜就翻箱倒柜。曹匹夫是在秦蒙家里得了便宜,可他要是将本王也当成软柿子,那就是错了主意!”
回头怒瞪着门口的内侍,“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小内侍被吼的浑身一抖,哭丧着脸道:“回王爷的话,奴婢们已经去请了,只是曹国丈说是近两日身子不爽,当值的太医都被曹国丈请家里去瞧病了,奴婢还要寻没有在职的太医过来。”
宁王一听,气的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一把椅子:“姓曹的,我|操|你姥姥!”
屋内的宫人吓的大气不敢喘,都跪下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王妃脸色一变,又颤抖着起身:“不行不行,还得去……”
眼瞧着王妃又被扶着去了净房,宁王怒冲冠的道:“没有太医,就请大夫,你们都是死人啊!这些还要本王来教?世子呢?其他人呢,他们母妃病了,他们不知道侍疾?这都是什么规矩!”
“是是,奴婢这就去!”
王爷雷霆暴怒,宫女和内侍们吓得无头苍蝇一般乱转,飞奔着去叫人来。
宁王膝下三子一女,嫡长子当年过继给了皇帝,但后来皇帝有了太子就将这位送回来了,所以世子的身份实际很是尴尬。
不过世子到底是王妃亲生的,王妃病了,世子很是担忧,得了消息连忙叫了世子妃赶来。二爷、三爷,以及尚未出阁的嘉兰郡主也一同赶了过来。在王妃床榻前嘘寒问暖的服侍起来。
宁王阴沉着脸坐在外间生闷气。
不多时,大夫也来了,给王妃诊过脉后,竟然觉得全无头绪,当即就唬的面色惨白的给王爷叩头:“这,这,王妃得的恐怕是急症,这种病症老朽从未见过,不敢贸然下方子,王爷还是快些去请医术高明一些的太医来会诊吧。”
“急症?急症你姥姥!”宁王气的差点一脚将大夫踹飞,“王妃是被人下了药!”
大夫唬的脸色煞白,颤抖着胡须道:“王爷息怒,老朽从未见过这种凶猛的药……”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治,也不敢治,请王爷另寻高明。
宁王虽在外风流,暴虐好色之名远扬天下,可对待王妃也称的上敬重。至少王妃的位置多年来一直牢不可撼,何况宁王妃是他宁王的人,谁要是敢欺负王妃,那分明就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而今天皇后竟然敢在宁王妃进宫时找机会下药,宁王的暴脾气忍耐到现在便已是极限了, 更何况他要请的大夫,还都被曹国丈给请到了家里去!
说话的时间,王妃已经又出恭两次,人都要虚脱了。
宁王见这样情况着实不好,想了想就道:“来人,备马!”
“是!”下人不敢多问,急忙就跑去给宁王备马。
也只有宁王世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王爷要去何处?”
他现在又是世子,又是过继过的皇子,是以对宁王的称呼只能是王爷。
宁王沉声道:“去一趟秦家。”
宁王世子惊讶的道:“父王,您……”
宁王看了一眼脸色白里青像是随时会断气的王妃,只扔下一句:“你们照顾好王妃,本王立即就寻大夫回来。”便出了府,快马加鞭的飞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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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此时正在房里抱着二白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一本闲书,二白毛茸茸的小爪踩在秦宜宁的肚皮上,没多少重量,却有一些痒。秦宜宁就禁不住一面看书,一面去摸二白圆滚滚的小身子。
冰糖、松兰、寄云和秋露四个都围在八仙桌旁做针线闲聊。卧房内一片祥和温馨的气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丫头子的回话声。
“四姑娘,四姑娘!”
秦宜宁闻声抬眸,往半敞开的窗外看去,问楼下的丫头子:“怎么了?”
“宁王来了,没有进府里来,这会子就在府门前,说是要见姑娘和冰糖姑娘!”
来了!
秦宜宁倏然站起身。
被她不小心遗忘的二白一脸蒙圈的滑到了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秦宜宁忙将小兔子抱了起来,确定二白没问题,这才放下心,将二白交给了秋露,回头吩咐冰糖:“你随我出去看看。”
“是。”
“姑娘,我也随你去。”寄云道。
“好。”
三人下了出了卧房门,见隔壁几位姑娘以及他们身边的人都在探头探脑,显然是也听见了方才小丫头子的话,对宁王为何来找秦宜宁很是好奇。
而这边的消息,也有人飞的去传给了正在鱼塘旁边垂钓的秦槐远。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寄云到了府门前。
宁王手上拿着马鞭,正拧着眉头沉着脸站在一匹枣红马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宜宁行了礼:“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找小女子有何事?”
宁王看到秦宜宁身边的冰糖,就道:“实不相瞒,王妃身子抱恙,又请不到太医,是以本王是特地来求唐姑娘帮忙救人的!”
秦宜宁面上惊讶,明知故问:“怎么会请不到太医?王妃身子怎么了?”
一提起这些宁王就有气,怒道:“狗娘养的曹炳忠,说是自己病了,竟将所有太医都请走了!本王看他分明几就是故意的!”
说到此处,宁王看向秦宜宁,低声道:“今日王妃入宫给皇后问安,结果被下了药。本王找大夫看过,说是无解。偏生医术高明的太医又请不来,这不,本王就来找唐姑娘了。”
秦宜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曹国丈竟然会……好好,冰糖,你快回去拿着你的药箱,寄云,赶紧去叫人牵马来。救人如救火,咱们也顾不上乘车了,就骑马去一趟,还能快一些。”
“是!”
寄云和冰糖听命,都飞奔进府里去。
宁王对秦宜宁这般识趣很是满意,加之秦家今日来被姓曹的骚扰的不成样子,竟生出一些同命相连之感,忍不住的骂道:
“曹匹夫也太猖狂了,吩咐皇后给本王的王妃下药,又借口将所有太医都请了去,这分明就是要置王妃于死地!”
秦宜宁疑惑的问:“可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曹国丈到底有什么理由去与您过不去,您可是王爷。”
“王爷?曹匹夫根本就没将本王放在眼里!前些日不过是生意上出了一些小摩擦,他竟然使出这么狠毒的手腕来,利用皇后的权势来压人!”
宁王越想越气,恨不能直接提着刀杀到曹家去。
秦宜宁抿着唇,一副进退两难不好多评价的模样。
宁王也没有期待秦宜宁能说出什么,也不与她计较这些,就只自顾自的生闷气。
不多时,寄云和冰糖先后来了。
三人就翻身上马,跟着宁王快马加鞭的直奔宁王府而去。
一路上秦宜宁小心的控制着银白色的爱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她的布局,原本还要等一些日子,逮住一个曹家的破绽再实行,想利用王妃的事引起宁王与曹家的矛盾,给曹家来个双重打击。
没想到的是曹国丈竟然病了,将当值的太医都叫去了曹家。
秦宜宁吩咐过钟大掌柜近些日要注意曹家的动静,一得知曹国丈病了,将太医都调走的消息,就立即将计划提前了。
妖后赏赐的杏仁茶里的泻药,是她安排蔷薇下的。
而今日就算宁王找得到太医,那种冰糖特制的泻药,也是没谁能解开,因为其中要配合唐家独门手法的针灸,到最后宁王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要求到他们家来。
这样一来,她的当头第一脚就算已经踢出去了。
她要的,不是自己去跪下哭求。而是要利用此事,让曹家与宁王产生隔阂,让宁王自主的求到冰糖跟前,也让宁王与曹家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让宁王自动站队。
或许她这样做太过卑鄙了。
秦宜宁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愧疚的。
可是情非得已,她也只能让宁王妃受一点苦,幸而那药只是让人拉肚子,不至于要人的命。
回到王府,秦宜宁自然是带着寄云和冰糖跟在宁王的身后一直到了卧房。
此时的宁王妃都已拉的快昏过去了。
秦宜宁到了床榻前,给宁王妃行了礼便退后到一旁,与宁王的儿子、媳妇和嘉兰郡主站在一起。
冰糖则是快步上前去,放下了行医箱,给宁王妃诊脉。
宁王世子妃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妇,见秦宜宁一行十分的好奇。但因为她是宁王带回来的人,且还有个看似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在给王妃看病,世子妃就更摸不清来人的身份了。
嘉兰郡主与秦宜宁有过一面之缘,看着冰糖,好奇的道:“秦小姐身边这位婢女还懂得医术?”
嘉兰郡主的话,让众人都知道了秦宜宁的身份。
秦宜宁就低声道:“唐姑娘女承父业,医术很好。”
听了“唐姑娘”这三个字,也没有人不明白冰糖的身份了。毕竟秦宜宁当初收下唐太医家的遗孤在身边的事,勋贵人家没有人不知道的。
众人安静下来,都期盼的看着冰糖。
冰糖仔细的看过脉象,查看过王妃的面色和舌苔之后,就取了针出来,先麻利的给王妃扎了几针。
宁王见她下针,便问:“萌姐儿,你可看出王妃中的是什么毒了?”
冰糖点点头,道:“王爷,王妃中的也不算是什么毒,就是宫里改良之后的一种泻药,虽不至于要人命,却是能让人难受好几天的。也并非是不能解的,待到吃一副方子,配上我的针,也就好了。”
宁王闻言,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宁王妃扎了针后就觉得肚子不疼了,也没那么想出恭了,脸色好了不少,对面前给自己施针的小姑娘感激的笑了笑。
冰糖有些内疚,毕竟这个药是她配制的,是以也对王妃乖巧的笑,回头去写了房子吩咐内侍去煎药来。
谁知就在此时,王府的管家快步进来,焦急的道:“王爷,皇后娘娘听闻王妃身子抱恙,特地亲自前来探望,这会子銮驾已经进了府里来了!”
“好个毒妇!害了王妃竟然还敢来!”宁王咬牙切齿的冷哼。?八?一? ㈧.?㈠1?Z?W㈠.?
秦宜宁则是面色煞白的扶住了一旁的圈椅椅背,仿佛被皇后的忽然出现吓住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秦宜宁与皇后之间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先前宫里两位娘娘都被皇后给变着法的烹煮了,据说最开始皇后就是要吃面前这位秦小姐的。
瞧着如此娇滴滴的一个少女吓的这样,众人不免心生怜惜。
嘉兰郡主拉着秦宜宁的手道:“秦小姐,你没事吧?”
秦宜宁惨白着脸摇摇头,“我,我没事,许是外面太热,有些暑气。我要不要先暂且去休息一下?”
秦宜宁询问的看向宁王。
她留在这里,让皇后看到她与宁王联络,固然是能够加宁王与皇后之间的矛盾。
可是宁王虽然是个好色的浑人,却不是个蠢材,现在他在气头上想不明白,等以后静下心来,很容易便现她今日本有可能避开皇后,却故意留下。
是以她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宁王。
宁王想了想,道:“嘉兰,你扶秦小姐去你房里歇会儿,正好你们小姐妹也能说说话。”言语中对秦宜宁与嘉兰郡主之间的闺阁关系竟有默许之意。
“正好想与秦姐姐说说话呢。”嘉兰郡主扶着秦宜宁的手臂,笑道,“姐姐为了救我母妃赶来中了暑气,我不知如何谢你呢。”
“郡主姐姐可不要如此客气。”秦宜宁笑着推辞。
因为不知彼此具体年龄谁大谁小,是以他们都称呼彼此姐姐。
二人相携出去,寄云就与嘉兰郡主身边的宫女和嬷嬷走在一处。
世子道:“王爷,咱们还是先去迎接皇后吧,莫要让皇后久等了。”
宁王知道世子说的是对的,可是他这会气的脑子昏,真真恨不能宰了妖后,哪里还想接驾?
“她害本王的王妃,还要本王接驾?!”
而这时,与嘉兰郡主刚下了台阶的秦宜宁,正看到了正门处一抹正红色的窈窕身影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而来。
抬眸看去,不是皇后是谁!
秦宜宁心中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可不是她自己留下不走,而是妖后不请自来,恰好进了院子里撞上了,宁王要怪罪,也是怪罪妖后太过托大,在王府里随意行走。
嘉兰郡主见了皇后,面上便是一变,随后悄然松开了与秦宜宁挽着的手,先上前行礼。
“皇后娘娘万安。”
秦宜宁似吓傻了,愣了一下才跟着跪下行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行走之间,正红色的石榴裙款款摆动,牡丹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而摇曳着,显得她整个人尊贵又高傲,明艳又奢华。
斜睨跪在地上的秦宜宁和嘉兰郡主,皇后慵懒娇柔的声音道:“吆,想不到秦家的小姐倒是交际广泛,与嘉兰郡主是闺中密友?怎么本宫从前不知道你们走的这么近!”
嘉兰郡主低垂着头,藏在绣帕下的那只手紧紧的握拳,
被害的是她的母妃,而面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就是罪魁祸!她心里哪里能不恨?
嘉兰郡主就算再稳重,这会子也忍不住气,冷淡的顶了一句:“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事宜,可谓日理万机,哪里什么事都知道呢,若能什么都知道,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言下之意你别真拿自己当神仙了,再狂妄下去早晚要“成仙”!
皇后闻言冷笑:“想不到几日不见,郡主嘴皮子倒是利落了不少,看来是近墨者黑啊,与老狐狸的家的小狐狸交朋友,仔细自己被算计!”
嘉兰郡主气的浑身抖。
秦宜宁则是垂着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话,却听见宁王的声音:“不论是老狐狸还是小狐狸,本王瞧着都可爱,总比祸国殃民的千年狐狸精好一些!”
宁王带着世子、二爷和三爷到了廊下,给皇后行了一礼。
虽然礼数周全,可那句“千年狐狸精”,谁都听得出是骂皇后的!
传说帝辛商纣就是因好淫惹触了女娲,才会有千年狐狸精下界来魅惑君王、祸乱殷商的。
而现在大燕朝的情况,看来竟与传说之中有好几处对的上。
当初皇上游仙姑观,拜了斗姆元君的神像之后下山就遇上了出门游玩的皇后。
皇上对皇后惊为天人,从此将她接入宫,宠上天,且与人丝毫不避讳二人在仙姑观斗姆元君神像之前定情的往事,且还传为了一段佳话。
后来,皇帝越的昏庸暴虐,对皇后言听计从,被迷的晕头转向的迫害功臣良民。而皇后更是狠辣无比,吃人肉喝人血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与商纣、妲己之事几乎快要重合。
这种传说,外面有许多,可真正传进皇后耳朵里的却不多,这也是宁王胆大,敢当着皇后的面这么说。
皇后气的脸色煞白,冷冷道:“看来本宫今日还是来错了?本来听说王妃老了,身子骨不好,入宫给本宫请个安出来都能病倒,本宫想着都是自家妯娌,就拨冗来瞧瞧,没想到宁王府上就是这么对待本宫的?”
“不劳烦皇后费心。”宁王见皇后如此耀武扬威,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下了药来瞧热闹的,说王妃老,不就是讽刺他也老?
宁王是不吃亏的主,当即就顶了回去:“不过时光不饶人,谁能老年轻呢,皇后也上了年纪,还是好生的修身养性平和心经才能让皇兄喜欢,手还是不要伸的太长为妙,免得被人剁了!”
“你!”皇后气的美眸圆睁,狠狠瞪着宁王。
宁王也不甘示弱,既不请皇后入座,也不肯服软半分。
皇后满肚子的气闷和委屈涌了上来,眼泪都快掉下来。
在进门后见了秦宜宁时,皇后就已开始怀疑宁王是否与秦槐远家有勾结,如今宁王对自己又阴阳怪气,丝毫不尊敬自己的身份,皇后心里就更加笃定了。
而最让她愤怒的,是那句千年狐狸精。
她偶然认识天机子,初见时天机子还不知她的身份,见了她就给她批命,说她是“仙子临凡尘,真龙心头宝。”还说她荣华富贵,紫气加身,手掌天下,贵不可及。
当时她想,天机子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算的还真的很准。
可是日子越是过,她自己也觉得越是不对。至少她偶然静下来,也觉得自己的命运轨迹怎么那么像妲己呢。
不过天机子那里她是认真的打点下来。想着或许就是巧合,毕竟天机子给她的批算可都是好的。
想不到,这种传言不光是外头有,现在宁王这种莽夫都敢当着她的面说了!
“想不到宁王就是这么对待本宫的!宁王对本宫如此不敬,就是对皇上的不敬!难道你是有谋反之心!”
“皇后是皇后,女流之辈掌管后宫便是了,你有多大脸,能代表我皇兄说话?你算老几!”
“你!你兼职粗鄙!”
“老子就是粗鄙也不是一两天了!又没请皇后来看!皇后到本王的王府来耀武扬威,作威作福,你想着我尉迟金明也是任由人捏扁挫圆的软柿子不成?不行咱们就皇兄面前评理去!本王倒要看看皇兄到底还护不护本王这个亲弟弟!”
皇后气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到底没有继续怒叫嚣。因为跟随皇帝多年,她知道皇帝与宁王感情是很好的,她要是去皇帝面前加减言语,让皇帝收拾宁王,还真未必能够成功。
毕竟,他们曹家现在也是紧要关头。不宜再惹是非。
皇后咬牙切齿,终于拂袖而去。心里只想着总有一日要收拾宁王。
而看着皇后被气走,世子担忧的道:“王爷,这样怕是不妥,皇后的话在皇上耳中颇有分量,如此一来可不是彻底要撕破脸了?”
“操|他老娘的,老子会怕那个骚|货!都欺负到老子头上了,你叫老子忍?”
宁王行伍出身,骂起人来声如洪钟,也不管皇后在外头是否走远,能不能听见,一脚就将廊下摆着的一盆金桔盆栽踹翻在地,陶瓷花盆摔在地上,出很大一声响,花土和洒了一地。
秦宜宁与嘉兰郡主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寄云则是小心的护在秦宜宁的身边。
秦宜宁想了想,道:“王爷,小女子还是先告辞了。冰糖就暂且留下在贵府上给王妃诊治吧。待到王妃好转一些,小女子再来拜见问安。”
宁王点点头,道:“今日有劳秦小姐,来人,送秦小姐。”
“不敢。”
……
客套一番,秦宜宁就带着寄云离开了。
看着秦宜宁的背影,世子低声与宁王道:“王爷,您看今日之事会不会有蹊跷?毕竟,秦家与曹家的矛盾不是一两天了。怎么就这么巧合呢……”
宁王看了世子一眼,微微眯起眼来望着秦宜宁已经走远的背影.
“若真是局,就不知这是老狐狸的局,还是小狐狸的局了。”
秦宜宁这厢与寄云离开王府,策马回秦家。
与此同时,宁王府中又有人回禀:“回王爷,安平侯求见。”
宁王挑眉,饶有兴味的道:“真是巧了,这父女俩前后脚,是约好?还不请进来!”
宁王回头对世子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便下了丹墀直接往前去,随口问管事的:“他来的事多少人知道?”
“回王爷,安平侯是改扮了一番从侧门来的,并无人看到,如今只有您和世子以及老奴知道。八一? ? ≤.=1ZW.旁人就算见了他也认不出,老奴将人安排在了您在外院的小书房里,这会子人正在吃茶。”
“甚好。”宁王与管事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宁王世子便知道这件事自己是不能插手的,只需要自己闭紧嘴巴便是。
秦槐远从前与宁王的关系并不亲近,只不过是各自为政罢了。是以今次还是秦槐远头回主动拜访。
宁王赶到小书房时,秦槐远已端坐在圈椅上吃了半盏茶。
见宁往来,秦槐远站起身行礼道:“参见王爷。”
“免礼。”宁王目光一扫,瞧见了桌上那个精致的礼盒,还有地上摆着的一株半人高色彩斑斓的珊瑚盆景。
随手翻开礼盒的盖子,里头竟是颜真卿的法帖!
这种真迹到如今那可是千金难买,秦槐远竟舍得将之送出来!
宁王的心里腾的升起一团火,鄙夷的斜睨秦槐远,在位端坐,冷淡的道:“安平侯这些东西,未免太贵重了吧。”
秦槐远看出宁王对自己的鄙视,却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道:“您瞧着这本颜真卿的法帖可还好?珊瑚可还璀璨?”
宁王鄙夷之情更甚,暗想秦槐远带着如此贵重的礼,是来给他家女儿平事儿的,想来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更不想因为与他牵连起来开罪了皇后!
这也叫个爷们?
被曹家欺负的裤子都快被扒了,这怂包竟然还不敢与之抗衡!
于公,曹家是祸国殃民的败类。
于私,曹国丈迫害秦家,妖后还曾经要吃秦家女儿的肉。
如此深仇大恨居然还能忍耐,还能腆着脸来送礼与他撇清关系?
宁王心里的那团火仿佛浇了热油,呼的一下子燃了起来,大手一拍桌子,愤然起身,怒道:
“安平侯是朝中栋梁,本王先前还想你也是个英雄人物,想不到你竟如此胆小,竟然为了苟活而趋炎附势起来!那曹家是什么好东西?都将你踩在脚底下了,你竟还想着相安无事不成?怎么,怕本王带累了你?叫你家闺女身边的婢女来给王妃瞧病,就把你给吓瘫了?秦蒙,你也算是个男人?我看你根本就是个怂包!”
宁王今日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瞧见如此贵重的两样礼,再看秦槐远那被骂了还面带微笑一派儒雅的模样,就更生气了,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还嫌不够,指着秦槐远的鼻子好一顿数落,将秦家的女性长辈问候了一遍,又问候了秦家的祖宗,就差动手将人给扔出去。
秦槐远优雅的坐在圈椅上看着宁王飙,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冲动的孩子。
直到宁王骂的口干舌燥,秦槐远还适时地递了一杯茶过去。
宁王气的差点摔了茶碗。
“王爷,息怒。”秦槐远微笑。
宁王仿佛一拳挥在了棉花上,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块滚刀肉!
秦槐远温声道:“王爷息怒,先歇会儿,也听一听我的。这两样礼带了来,并不是要给您的。”
宁王闻言手一抖,差点跌了茶碗,脸上顿时就红了,别扭的问:“不是给本王?你难道不是为了你家女儿来打圆场的?”
“王爷误解了。”秦槐远笑着翻了一页那本珍贵的法帖,“难道王爷忘了,曹国丈爱什么了?”
宁王反应过来,喃喃道:“那老家伙爱书法,字儿写的还算不错。”
“是啊。”秦槐远笑道,“这两样东西,都是投其所好,我带了来给王爷,是要王爷带着去送给曹国丈赔不是的。”
宁王一听,心里就又有点憋火。
可他吸取教训,并没有立即作起来,而是认真的道:“安平侯的意思是?”
“王爷也知道,如今三路大军外加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和京畿大营的兵马,如今三十五万将士聚集城外群龙无,帅印空悬。逄之曦的十万虎贲军盘踞奚华城,与京都城掎角之势。这么多的兵马,自然不可能各自为战,要守京都,必须要一个统帅,这帅印要谁来掌管,皇上却迟迟没有选定人选。”
宁王冷笑:“皇兄不是指望着鞑靼出兵呢么。”
“问题是现在鞑靼已经指望不上了。据我所知,鞑靼公主扶幼弟为新任可汗,自己与驸马摄政,共同治理鞑靼,鞑靼原本的老臣不服,小可汗的簇拥也不服她的统治,他们国家正乱着,根本不可能出兵。且山高路远的,他们出兵又有何用?皇上早晚会看清这一点。”
宁王见秦槐远说的鞑靼消息与自己得到的一样,便点点头。
秦槐远就道:“皇上迟迟不肯决定统帅的人选,也是左右为难。现在曹国丈又做了太师,虽然联络鞑靼不成功,皇上也没必要再折腾这太师的人选了,曹国丈起复之后于朝务上多有参与,是以皇上是绝不会将兵权也交到曹国丈手中的。”
“而你如今也不被皇上信任。”宁王道。
“是啊,所以帅印也不会交给我。皇上要选的人选,必然是他能够掌控,又足够有威望能够统帅三十五万大军的人。不过咱们还要注意,曹国丈虽然没有当选的权力,却有否决的权力,皇上若是选了谁,曹国丈只一味的反对,皇上说不定也只能妥协……”
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后面的话就算秦槐远不说,宁王也理解了。
“所以你是让我去讨好曹国丈?”
“也算不得讨好。兵法诡道也,王爷是沙场上的英雄,自然不必我多说。何况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不过是去送个礼,赔个不是,示个好,让曹国丈放松对您的警惕,让他觉得您是可以被他掌控的,那么三十五万大军的帅印虎符,就都在您手中了。”
秦槐远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对着宁王躬身行了大礼,郑重的道:“王爷,如今国将不国,放眼咱们大燕朝,能够有能力统领兵马守住京都,与逄之曦放手一搏的人,非您莫属。若是帅印落在曹国丈手下那群蠢材手里,大燕朝就真的完了。是以,于公于私,我都请求王爷能够出马。”
宁王看着秦槐远真诚脸,先前对秦槐远的误解烟消云散。
这人哪里是个软蛋怂包?
他是个真正刚强的男人!
且他算无遗漏,果真不辜负“智潘安”的名号!
一想方才自己竟然指着人家的鼻子将人骂的体无完肤,连祖宗都被他给问候了,宁王脸上热,十分抹不开的咳嗽了一声,起身还礼道:“才刚是本王鲁莽了,安平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能理解王爷的愤怒。若是我,也会愤怒。”秦槐远微笑。
宁王见秦槐远并未介怀,心下也释然,便将那法帖收好,点了点头道:“好,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本王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爷请讲。”秦槐远疑惑的挑眉。
宁王道:“今日之事,是你与贵府上小姐一同设了个局让本王来钻吧?”
秦槐远闻言噗嗤笑了,摆摆手道:“王爷多虑了。我不过是听说您请了唐姑娘来,而王妃是被皇后害了,才临时起意带着东西来的。”
宁王笑着点点头,也不再追究。
事已至此,他到底是设局还是巧合,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宁王看到了希望。
只要兵权在手,他再不必赋闲,也可以做更多的事,至少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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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并不知秦槐远去了宁王府,秦槐远也并未来问秦宜宁外头的事。
冰糖留在宁王府为王妃看病,秦宜宁就只与寄云、松兰和秋露安分的过自己的日子。
表面上,日子风平浪静。可实际上秦宜宁觉得这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她的一颗心悬着,不知道曹家到底会如何,是否还会继续迫害秦家,也不确定宁王与曹家之间的矛盾,到底会不会让宁王对秦家施以援手。
她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就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可是当次日晚上,她听了钟大掌柜派人来传的话,得知宁王竟然去曹家赔礼道歉之后,秦宜宁立即就觉得心凉了半截儿。
看来,宁王到底也是惧怕皇权和曹家势力的。
这个节骨眼上,与曹家针尖对麦芒的确不是好的选择,宁王爷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可是他们家怎么办?
秦宜宁当晚愁的睡不着,躺在蚊帐里拿着纨扇一下下的扇风,也不知是因心情烦躁,还是大夏天里的确闷热,秦宜宁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到了子时才迷迷糊糊有了一些睡意。
就在她刚刚入睡之事,忽然就听见外头似乎有铜锣敲响的声音。
秦宜宁一个激灵睁开眼,便听见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秦宜宁心头一跳,连忙下地趿鞋,往阁楼外的露台而去。
这时住在硕人斋的姑娘和仆妇们也都醒了,都聚集在了露台和窗口往外看。
就见兴宁园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火光。
“四姐,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几个院子都已经不住人了,怎么会走水?!”八小姐拉着秦宜宁的手不可置信的道。
秦宜宁也有些奇怪。八一中?文?网 ㈧1㈧ZW.
自从掌家,朝局又紧张,秦宜宁特地在每个空院子都安排了上夜的人,就是为了防这种事。
今日时辰已晚,难道是上夜的婆子不留神?
秦宜宁回房穿戴妥当,就道:“我下去看看。”
“奴婢跟着您去。”寄云也已经穿妥了衣裳。
秦宜宁便点头,嘱咐秋露和松兰看家,就与寄云出去。
其他姐妹们因不当家,这会子即便现走水了,也只是好奇的看热闹,并没多上心,见秦宜宁带着人下楼去,姐妹们都笑着提醒她要小心。
“没什么事,大家都歇着吧,仔细外头有蚊虫。”秦宜宁也笑着嘱咐她们。
女孩中最年长的三堂姐已经出阁,行四的秦宜宁平日又掌管内宅中馈庶务,是以妹妹们都很敬服她,也都听话的各自回屋去。
谁知秦宜宁与寄云刚走到院子里,夜空中就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寄云,你听见了吗?”秦宜宁手心凉。
“情况不大对。”寄云面色凝重起来,“姑娘,咱们还是……”
话未说完,又一声惨叫传来,且声音距离不远,随即就是兵刃相交时的金属碰撞声。
秦宜宁一把抓住了寄云的手:“恐怕是进了歹人了!”
还在闺房中的姐妹们也都听见了声音,各个披了衣裳下楼。
有胆子大一些的嬷嬷到了院门口,抄起木棍守在了那。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吼:“府里进了强盗,都关好门户!”
另外还有人大喊着:“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侯府!”
“我们已经报告官府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就来了!”
……
叫嚷的都是秦家的护院,对方却没吭一声,就只听到了兵器相碰的声音和自家护院的大吼,间或还有丫鬟和仆妇的惨叫,且声音就在院门外。
“姑娘,这可怎么好!”秋露和松兰都紧张的面色惨白。
几个小姐也都吓得面无人色,抱成了一团。
秦宜宁有些懵了。
是什么人擅闯侯府?
是曹家?还是秦槐远的其他敌人?
后宅几处院子失火,必定是这群匪类不能确定他们都住在哪个院落,乱放火的。
听外头的声音,他们竟然是来灭秦家满门吗!
就在院外一片火光,惨叫声和打斗声交缠在一处时,硕人斋的院门被人撞的“砰”的一声响,吓得院子里的人都禁不住“啊”的惊呼。
八小姐哇的哭了出来,“母亲!”
六小姐一下捂着她的嘴,“别出声!”
门外立即传来粗犷的男声:“那群娘们都在这里!”
院门被撞的山响,守门的两个婆子吓得棍子都拿不住,连连后退。
秦宜宁连忙低声道:“都别出声,快逃!”
话音方落,摇摇欲坠的院门砰然倒地,手持钢刀的蒙面人闯了进来,一刀就将距离最近的两个婆子砍翻在地,鲜血四溅。
秦宜宁瞳孔骤缩,拉着距离她最近的八小姐就跑。
这群人果真是来灭门的!
寄云、秋露和松兰都紧随在后头。
六小姐、七小姐和秦慧宁都拉着手没了命的逃。
可是强盗人多势众,纵然有急忙赶来的护院阻拦,却依旧有几个追了上来,
丫鬟仆妇还好点,平日运动,又不缠足,跑的快一些。
可家里的姑娘们可都是缠了足的!
忠心的婢女护着自家小姐,自己落在后头,被追上便是一刀。接连就有几个丫头婆子被砍死在当场。
寄云见状抽出了缠在腰上的软剑,再顾不上别人,一手拉着秦宜宁就往硕人斋的楼后面跑。
“寄云!”
“姑娘,我打不过那么多人!”
刺客太多了!她双拳难敌四手,王爷吩咐的是让她保护秦宜宁周全,她只能狠下心不去管别人。
秦宜宁被寄云拉着跑的快了一些,另一手还抓着刚才距离自己最近的八小姐,一面跑,一面不住的回头。
她看到落在后头的七小姐被一刀插在腹部,刀子抽出来时,雪亮的寒光映着火光照在七小姐瞪圆的双眼上。
她还看到秦慧宁眼看着要被追上,将跑在身前的六小姐推了出去。
刀刃划破了六小姐的脖子,鲜血喷出了几尺高。
泪水糊了双眼,秦宜宁以为自己惊恐的尖叫声很大,可是出口的只是一声轻哼,这一切生的太快太突然,秦宜宁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噩梦。
火光满天,横尸满地,院子里简直成了修罗地狱。
许是杀一群妇孺太过容易?强盗一面砍杀,竟一面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说有秦四在,大燕朝都灭不了吗?怎么你家还叫人灭了!”
“把秦四交出来,老子就给你们个痛快!”
……
秦宜宁瞠圆了双眼,竟是冲着她来的?
能因那个谣言而来,这些是大周人!!
马上要被追上的秦慧宁闻言,当即一指秦宜宁:“那就是四小姐!”
果然,追到近前的刺客越过了秦慧宁和她身边的秋露,直奔着秦宜宁冲了过来。
寄云咬牙切齿的将秦宜宁护在了身后,挥着软剑冲上前将人拦住,大叫:“姑娘快走!”
秦宜宁后退着,看着寄云拦住了刺客,此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可她此时别无选择,只能逃!
刺客人多势众,眨眼就有人绕过了寄云,迎面就给了秦宜宁一刀。
秦宜宁惊呼,侧身躲避,可动作依旧慢了,她只觉得右肩一热,鲜血当即涌了出来,身子也往前栽倒。
跟在她身旁的八小姐和松兰惊恐的大叫。
松兰咬着牙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秦宜宁,将她护在身下。
那刺客紧跟的一刀,就扎进了松兰的背。
“松兰!”
秦宜宁感受着扑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来自于鲜血的热量,终于大哭出声。
那刺客抽出了刀,任由鲜血溅在脸上,一脚踢开松兰,再度砍向秦宜宁。
寄云此时已快追上来,可度终究不及,只能目眦欲裂的惊叫:“姑娘!”
千钧一之际,忽然飞来一刀,正中那刺客的手臂。
刺客疼的丢了刀,秦宜宁趁势一滚躲开来。
起身时看到五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将幸存者牢牢地护在身后。
是银面暗探!
这五人明显武艺高强,追来的七八个盗匪被他们挡在面前。
其中一人大声道:“五城兵马司很快就到!快护姑娘离开!”
便有一黑衣人上前来,一把拉起了还抱着松兰的秦宜宁,“快走!”
寄云也护在秦宜宁身旁且战且退。
幸存的八小姐、秦慧宁,秋露都紧忙跟上了那银面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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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面暗探训练有素,武技卓绝,四人拦着刺客,一人护着秦宜宁等人从硕人斋的后门离开,沿着后花园的小路直跑向了人烟稀少处。?八??一? =.=≤1=Z≤W≈.≥
秦宜宁的右肩此时火辣辣的疼,鲜血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滴,染红了半边袖子,她眼前一阵阵黑,一边跑,一边解下腰上的汗巾子在肩膀上用力缠紧,跟在一旁的寄云连忙帮她将汗巾子勒紧打了个结。。
不多时,她们遇上了同样由银面暗探护着逃出来的老太君等人。
秦宜宁强打精神去打量对面。
秦槐远和三老爷一左一右的护着头散乱的老太君,旁边跟着踉踉跄跄的秦嬷嬷。
孙氏紧跟在后,一手拉着五爷秦宪,一手拉着金妈妈。
秦寒怀里抱着才六岁的十爷秦容,另一手拉着媳妇孟氏。
大爷秦宇抱着满身是血的十一爷秦宗,后头二老爷搀扶着同样一身血的二夫人,随后是两个姨娘和几个丫鬟婆子。再后头就是护院和银面暗探了。
三太太呢?
宇大奶奶呢?
还有才十一岁的九爷秦宣呢?!
秦宜宁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摔倒,幸而一旁的寄云双臂奋力的撑住了她,“姑娘!”
“宜姐儿,你怎么样。”秦槐远迎了上来,一把搀住了秦宜宁,见她半身染血,脸色惨白,焦急的问:“你伤在哪了?”
“我没事。”秦宜宁虚弱的将脸埋在父亲的怀里。
而那边的老太君等人,早已焦急的尖声问起来:“六丫头和七丫头呢!”
八小姐也现没了三太太的身影,也没看到自己姨娘,在人群里转了好几圈,哭着问:“我母亲呢!我姨娘呢!”
十一爷秦宗与八小姐同是葛姨娘所出,当即哇的大哭:“姨娘!”
六岁的秦宗,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葛姨娘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画面。
三老爷想起三太太抱着儿子被一刀穿心的惨状,大哭出声。
场面一瞬间混乱不堪。
在这个时候众人才深切的感受到,生与死的距离原来是这样的近,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天人永隔了。
刺客攻势依旧迅猛。
一家人在护院和银面暗探的保护之下往后退去。
秦宜宁想着,五城兵马司接到消息,应该很快就能赶来。
谁知这时,一个银面人从外头冲杀进来,到秦槐远身边道:“皇宫外围失火,也遭到刺客袭击,大人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镇守在宫闱,不能赶来,大人让侯爷赶快躲避!”
银面人口中的大人别人不知道是谁,秦宜宁却知道。
难怪没在人群中看到曹雨晴,原来皇宫也出了事!
刚松了一口气,这会子心又提了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无暇顾及秦家,而放眼看去,刺客如今还有三十多人的样子,且武技都不弱。
在秦家的暗探才十人,加上幸存的护院,长久下去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
护院和暗探节节败退,勉强才能护着这么一大家子的人。
可是内宅许多院落都失火,原本能走的路,现在却是不通的。
后有追兵,前有大火,一家人相互搀扶着很快就退无可退。
老太君绝望的哭着:“真是天要亡我秦家,天要亡秦家啊!”
二夫人靠在二老爷身上,也绝望的落着泪。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道:“刺客刚才不是说要交出谁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绝望和惊恐之下,就有人道:“我也听到了,刺客要的是四小姐!”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靠在秦槐远手臂上强撑的秦宜宁身上。
老太君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颤抖着没有出声。
此时众人也心思各异。
“为什么要的是你,你却不去死,要害死你妹妹!”那颤抖沙哑的声音,来自二房的林姨娘。
林姨娘是六小姐和七小姐的生母。
方才没见到自己的双生女儿,林姨娘就已经快要崩溃,此时闻言,一腔怒火都撒在了秦宜宁身上。
“你害了全家人还不够!还要让一家人死绝吗!”
“林氏,住口!”二老爷沉声怒斥。
“为什么要我住口!都是秦宜宁害的!都是长房害的!你们害死了这么多的人,害死我的双姐儿和安姐儿!”
林姨娘状若癫狂,就要上前来推秦宜宁,被秦槐远一抬胳膊挡住了。
二老爷则一把将林姨娘拉开。
“今晚的事,不是任何人的错!”二老爷沉声怒斥,“林氏,你还要造反不成!”
背后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面前是快要杀到眼前的刺客,自己的两个女儿又一个都没剩下。
“啊——”林姨娘绝望的大叫,一头狠狠的撞上了粉墙。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红白溅落了满地。
“妹妹!”二夫人呜咽出声。
又一个。
又害死了一个。
秦宜宁的悲切的想着,眼前黑,身子也逐渐软到下去。
“你怎么样,宜姐儿!”秦槐远唬的魂飞魄散,双手紧紧地搂着爱女,随着她的重量委坐在地上,“宜姐儿,你别吓唬我!”
孙氏奔过来跪在一旁,一把将秦宜宁抢了过去:“我的儿,我的儿啊!”
“夫人,姑娘是受了伤失血过多,若在不诊治恐怕危险!”
寄云一手按着秦宜宁肩头上止血的穴位,又狠狠的将包扎的汗巾子紧了紧,可这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秦槐远手上满是粘腻的鲜血。
那是秦宜宁的血。
他唯一的女儿如今命悬一线,他的家被人付之一炬,他的家人死的死伤的伤。
这就是他做了一辈子忠臣的下场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
若真要报应,为何不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
“保护安平侯!”
“冲啊!”
……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垂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山响般的吼声,听着竟有百人。
所剩三十余人的刺客眼瞧着面前强攻不下,对方又来了援兵,当即不再恋战夺路退去。
与此同时,一群寻常百姓装扮,手持斧头、铁锨、木棍、砍刀的汉子潮水一般的冲了进来。
秦槐远肃目望去,便知这些都是青天盟的人!
青天盟的人虽都来自民间,为也是有一些道上的拳师和侠客的。众人闯进府来,眼瞧着三十多个刺客夺路而逃,便也不再逗留,百余人就那么追了出去,银面暗探也都乘胜追击。
一时间府中危难就这么解了。
秦槐远忙吩咐幸存的人灭火的灭火,搜救的搜救,请大夫的请大夫。
而水龙局的人也终于姗姗迟来。
秦槐远抱着秦宜宁,将她安置在了外院没被大火波及的书房,安排寄云在一旁守着。因府中伤亡惨重,孙氏、金妈妈和秋露都被安排去看护老太君、二夫人等受了伤的人。
大火被扑灭时,伤亡也清点了出来。
内宅中,三十九名仆妇去了一半。外院的家丁护院只剩下十来人。
二房的宇大奶奶、六小姐、七小姐、林姨娘,三房的三太太和嫡出的九爷,都不幸遇难。
另外受了重伤的秦宜宁和十一爷秦宗已经陷入昏迷,受了轻伤的不知凡几。
老太君听闻自己没了最喜欢的小儿媳,没了大孙媳,还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就连服侍了自己多年的吉祥和如意都没等躲过此劫,当即哭的肝肠寸断,几度昏厥。
太医和大夫进了府,慌忙的去给各人诊治。
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又是收拾府中,又是设灵堂安排殡葬之事,忙的心力交瘁。
五城兵马司赶到后,又安排着搜府,生怕何处还躲着残余的刺客。
而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秦槐远带着人搜府时,暗处观察多时的三个黑衣人躲开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已往外院秦宜宁安置的院落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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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被砍中的肩膀伤口足有三寸,从肩胛骨延伸至右胸上方,连带着右臂上也有一道寸许的口子,也幸而她勒紧了伤口止血及时,否则她根本就撑不到太医赶来。
缝合伤口用了一段时间,太医为她上药包扎之后,就又赶着去看受了伤的十一爷。
寄云拿了凉帕子盖在秦宜宁的额头,看着秦宜宁高烧下不安稳的睡颜,担心的想哭。
她知道,秦宜宁受伤失血过多才导致昏迷,但其中更多的,怕是她对家里人的愧疚。
松兰为了救秦宜宁而死。
六小姐和七小姐死在秦宜宁的面前,林姨娘又怀着怨恨而自尽。
这些对心性素来淳善的秦宜宁来说,打击都太大了。
那群刺客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如此浩劫,幸存下来的人有很多都失去了至亲,若是他们因此而记恨秦宜宁,那么秦宜宁往后在秦家的日子又怎么过下去?
寄云转而想到逄枭,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她被安排来保护秦宜宁,却让秦宜宁受了这么重的伤。小王爷知道了,恐怕会直接扒了她的皮吧……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事,她忽然感觉到屋顶上有些异动。
寄云当即警觉起来,起身站在床榻前,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周围。
借着明亮的绢灯,她看到屋顶落了一丝灰尘。
寄云心头一凛,忙吹了灯,黑暗之中,她从腰间抽出的软剑映射着森白的寒光。
与此同时,头顶瓦片轰然掉落,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挥刀就往床榻前奔来,被寄云一招挡住。另有二人破窗而入,手中同样是明晃晃的钢刀。
为之人一声冷笑,“小丫头,要命的你就闪开,爷们不杀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家姑娘出手!”寄云满脸的冷汗,横剑站在床榻前,分毫不让的道:“我是绝不会放下姑娘不管的!”
“哈!你既如此忠心护主,告诉你也无妨,让你做个明白鬼好了。”那人将手里的刀挽了个刀花,“我等奉大周圣上旨意而来!不是说有这个丫头在,燕朝就会屹立不倒吗?圣上的意思,就是要除掉燕朝这个护身符!”
“你们!”寄云瞠目,想不到他们竟是周帝派来的人!
再没有人比跟在秦宜宁身边的人更了解那“护身符”的谣言是如何来的了。
想不到当初为了躲避被吃掉命运而造的谣言,竟然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这般前来,忠顺亲王知道吗!”
“哎呦,小丫头知道的不少!”那人冷笑,懒得再回答寄云的话,抡刀就砍了过来。
寄云急忙招架。
可真正交起手来,寄云才现面前这三人的武艺要比方才那一大群刺客高上许多,她一个人根本招架不来!
寄云一下子明白了。
方才的一大群刺客胡乱砍杀,恐怕是因为他们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他们的目标,索性就一道都杀了。
而这三人一直隐藏在暗处观察,为的就是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果真,秦宜宁被秦槐远送来诊治,已经是泄露了行踪。
加上如今秦府正乱着,府里的人又死了很多,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们三人才会趁虚而入。
寄云暗暗叫苦,却咬紧牙关支撑。
她决不能让秦宜宁在她眼皮子底下再出问题,否则她也是死路一条!何况她如今真心敬重秦宜宁,哪里会让她送命。
可是,武技这种东西就仿佛体力,根本不是想要努力便能提起力气的。
寄云渐渐不敌,本划伤了好几刀,大声叫人,却无人响应。
就在此,黑暗之中忽然有白光在窗口一闪。
迎面一刀正要劈向床榻的刺客身形骤然停住了。
随即房门被踹开,一个白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双手一探,另二人也僵硬在原地。
不过眨眼功夫,就将三个高手制服了!
那人气喘吁吁的道:“我来迟了!”
寄云身上被划伤了好几道,好在伤口都不深,不至于致命,此时累的气喘连连,却不肯放下防备:“你是何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绢灯。
寄云仔细瞧瞧,惊讶的道:“你是……穆公子?”
来人二十出头,身量高瘦,面容清秀,身上穿的是打着补丁的袍子,此时正因赶路过急而呼吸不稳,不是穆静湖是谁?
穆静湖蹙眉道:“那只狐狸得到消息就急忙让我赶来了,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回身好奇的看着榻上昏迷的秦宜宁,歪着头打量了片刻,穆静湖双手背在身后,认真的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的道:“哦,怪不得让我来护着,原来是个美人。”
寄云终于松了一大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脚踏上,指着那三个僵硬不动的人道:“穆公子,他们?”
“你要我杀了他们吗?我觉得,还是留个活口好。”
穆静湖从破旧的袍袖里翻出个小纸包递给寄云:“这是我配置的伤药。”
回头就将那三个木头桩子一样的人身上的穴位又狠狠的点了几下。
寄云虽然不知道穆静湖到底师承何派,但已经见识过他眨眼就制服刺客的本事,且她从前在逄枭身边时还见过此人,就更能确定此人可信,便站起身来道:“多谢公子了,还有劳公子在门口稍候片刻,我要去先回了我家侯爷。?八一?? ? ㈠.??1㈧Z?W”
穆静湖人虽然有些呆,接触世事不多,但也不是蠢人,想着男女有别,的确是该他去门口等,便一手一个提起刺客的领子,像拖两根木头一般将人拎到了院子里,回头又拎了一个,与先前两人码放成一行,就负手站在了书房门前。
寄云见他这般,感激的笑了笑,拿着那包药去找秦槐远。
秦槐远才刚送走五城兵马司的人,此时见方才还好端端的寄云,现在却一身是伤的赶来,吓得面色苍白的迎了出来,“怎么了?不是叫你好生伺候小姐?”
寄云行了礼,引秦槐远到一边低声道:“方才来了三个刺客,比先前那一群刺客功夫要好的多,我抵挡不过,就受了伤,幸而小王爷派来保护姑娘的剑客及时赶到才将那三人拿下了。这是那剑客给的伤药,老爷请大夫瞧瞧是否可用。”
秦槐远接过药攥在手里,聪慧的脑子哪里还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那群人看来是早有预谋,先安排了大批人马来尽量灭门,又安排人佯攻皇宫,让五城兵马司的人赶不及救援。若实在都不成功,也能够找准目标,叫人趁着他们放松戒备时暗中再对秦宜宁下手。
而这些人,必然是大周皇帝安排来的。
毕竟,登上大位之人对天命之说都有一定的信服。
就如同大燕皇帝不管信不信秦宜宁的存在能够保证大燕江山稳固,都不会动秦宜宁触了霉头。
周朝皇帝也是想着不论管用不管用,先杀了秦宜宁灭了这个“护身符”再说。
秦槐远牙关紧咬,回头叫了个太医过来,先看过那药。
太医仔细检查一番,对那药啧啧称奇:“侯爷这药极好,配置的方子老夫虽看不明白,也知手段高明。”
秦槐远便点点头,道了谢,就吩咐大夫给寄云看伤,自己快步往外院书房去。
寄云不放心秦宜宁,只说自己稍后上一点药就无大碍,也跟着秦槐远出来。
此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外院书房院落中横着码放的三个黑衣刺客还都保持着被点穴那一瞬时的动作。
一身浅灰色补丁长衫的高瘦男子负手站在廊下,背后是紧闭的房门和破了个窟窿的窗子。
秦槐远和寄云进了院门,便先打量了穆静湖。
穆静湖也看向秦槐远,眼神平静木然,半晌方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下了台阶拱手道:“伯父好。”
秦槐远很惊讶,觉得这位公子似乎有些不谙世事。“伯父”这种称呼,哪有见面第一句就这么叫的,未免会叫人觉得他自来熟或者攀关系。
但秦槐远依旧正色行了礼,“这位侠士,今日搭救小女,老夫无以为报,他日但凡有能够用得上老夫之处,老夫必定竭尽全力,以报大恩!”
“伯父千万不要多礼,我姓穆,很多人都叫我木头,伯父要不嫌弃,也叫我木头罢了。”穆静湖手忙脚乱的搀扶。看了眼地上横着那三人,就道,“这三人还是先绑起来吧。需要我帮忙审一审他们吗?我能叫他们生不如死,还不受一点皮肉伤。”
说着仿佛很得意似的,摇了摇手指。
秦槐远对面前这个自来熟的年轻人并无恶感,相反,他阅尽千帆,观察人的本事是一流的,这位公子虽然穿的破旧,却上下都干干净净,且他有一双沉静又清透的眼睛。有这种眼睛的人,必定是心地淳善之人。
或许他是某位隐士高人的门徒,才会如此不谙世事。
“多谢穆公子了。”秦槐远就回头吩咐了寄云,“你去寻个绳子将人困了吧,如今家里大乱,人手不足,姑娘还请见谅。”
寄云受宠若惊连连道:“侯爷太客气了,奴婢不敢。”
“哪里的话。我还要谢你救了宜姐儿。”秦槐远碍着地上那三人,不好说出逄枭来,就道,“穆公子先去安置?”
“嗯……也好,要不我就近歇着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答应将人保护周全,还是要尽量的。”
“也好,公子请随意就是。府中遭难,家里一片混乱,照顾不周之处,还请穆公子见谅。”秦槐远客气的道。
穆静湖连连摆手,笑道:“伯父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
秦槐远担心秦宜宁,就不再与这位实在人客套,先进屋去看秦宜宁。
屋内虽然乱,可秦宜宁所在之处被保护的很好,她头上搭着个帕子,因为烧,凉帕子早就变成了热帕子。
秦槐远亲自将帕子过了凉水再放在她的额头,惆怅的叹息了一声。
这时寄云已经将人捆好了,就进屋里来,道:“侯爷,奴婢伺候姑娘就好。”
“也好。等天色大亮,我再想法子调人过来。”
秦槐远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做,混乱的家里还要他来做主,遇难之人的丧事要办,家人的情绪要安抚,官府那边要打点,现在天已经亮了,来往吊唁的亲朋也会前来,这其中要做的事都要靠他一人顶起来,虽然很想多照顾秦宜宁,却着实没有办法。
秦槐远又摸了摸秦宜宁的头,叹息了一声,才起身出去。
一夜之间皇宫大火,秦家被灭门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还在宁王府帮忙的冰糖得到消息,吓的魂飞魄散,等不及和宁王以同行来,就急忙赶了回来。
骑在马上转过街角,看着秦家大敞的门和满地血迹,以及门里烧的焦黑的房舍,冰糖差点吓昏过去。
冰糖连忙跳下马,拎着行医箱就往府里冲,因走的太急没看清路,就和同样往府里跑的钟大掌柜撞上了。
“大掌柜?”
“冰糖姑娘!东家没事吧?”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才从王府回来。”
“哎呀!这可怎么好!”
二人无头苍蝇一般往府里跑,碰上个腰上系了白色孝带的小厮,这才问清楚府里的状况。
“灵堂摆在正厅呢。”
冰糖一听灵堂,吓得一把抓住了小厮的手臂:“到底是谁去了?”
小厮捂着脸哭了起来:“死了好多人,我哥也死了!三太太、大奶奶、九爷,几位小姐,还有好多内宅里的姐姐和嬷嬷,都死了!”
“四小姐呢!”钟大掌柜怒吼。
小厮哽咽着道:“四小姐被砍了一刀,不知道能不能活,现在在内宅呢。”
冰糖和钟大掌柜一听,当即飞奔着往垂花门方向闯了过去。
小剧场:
穆静湖? ???:狐狸=朋友。秦槐远=朋友的岳父。【叮!】伯父好!
秦宜宁做了一个冗长沉重的噩梦。? ?八一?中文 .梦里有不断的喊杀声,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有人追在自己的身后喊打喊杀,她原本很有自信能够逃脱,可是迈起腿来她才现,自己竟然只是个手短腿短的小孩,很快就被人追上了。
被刀子扎进肩头的一瞬,她惊恐的尖叫,浑身剧烈的一震,倏然睁开了眼。
疼,肩膀真的很疼!
看着熟悉的浅蓝床帐上淡雅的玉兰花刺绣,秦宜宁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又做了梦。
她最后的记忆,是一家人被困在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一面是大火,一面是刺客,她靠在父亲的手臂上,亲眼看到林姨娘因六妹和七妹绝望的自尽。
她怎么会回到自己的卧房了?大家都没事了吗?
“姑娘,您醒了!”守在床沿的冰糖欢喜的道:“您感觉怎么样?”
秦宜宁张了张嘴,这才感觉喉咙又干又疼,竟说不出话来。
冰糖忙拿了一个白瓷小碗过来,用汤匙喂了她半碗。
入口的水又咸又甜,着了火一般的喉咙却好受了一些,她这才沙哑的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您睡了一天一夜了,现在亥时刚过,奴婢今儿一早得了信儿回来的。您那时还烧得厉害,也亏得您身体底子好,这会子已经好多了。”
秦宜宁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谁?”
冰糖闻言,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道:“您别问那么多了。老太君、侯爷和夫人都没事。寄云说您昨儿晚上刚昏倒,就有救兵来了,是以后来大家都没什么大事,就连受伤的十一爷才刚也清醒了,还知道嚷饿。寄云身上有几道轻伤,都是皮肉伤,不打紧,我给她用了药,让她先去睡了。”
“我记得,昨儿晚寄云没受伤。”秦宜宁无力的转头看向冰糖。她想,后来拼杀,寄云一定出了很多的力。
冰糖一想寄云与她说的那些,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扶着秦宜宁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柔软的大引枕,取了碗来继续喂秦宜宁喝水。
“据说那群刺客走后,又悄然潜了三个高手进来,当时侯爷安排您在外院的书房暂且安置,只有寄云守着您,那三人的武技太高,寄云勉强抵挡,亏得小王爷安排的人恰好赶到了才制服了那三个刺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逄之曦安排了人?”
“是啊,来的是一位年轻的侠士,他武艺了得,医术想来应该在我之上,他配置的伤药姑娘用着效果很好。他还将后来那三个刺客都活捉了。”
“刺客呢?”
“已经交给侯爷了。还不知侯爷怎么处置。”冰糖放下碗,试了试秦宜宁额头的温度,劝道:“姑娘伤势伤到了血管,留了不少的血,到底是伤了根本,您如今就该好生养身子,其他的事情就不必在多理会了,现在外头一切事情都是侯爷、二老爷和三老爷一起商量着办呢,想必以侯爷的聪慧,定然办得好的。”
秦宜宁疲惫的闭着眼,轻轻摇头。
“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就算不能这么算了,您也不能再折腾自己,身子不养好,您哪里来的力气去管别的?”
秦宜宁强压下立即就想去处理此事的**,低声道:“我的药呢?拿来吧。”
冰糖听了这一句,眼泪险些落下来。
秦宜宁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寻常女子在经过了这等灭门惨剧,亲眼目睹了亲人的死亡,且刺客还一直嚷着要交出她来就扰家里人不死,林姨娘为了六姑娘和七姑娘的死又怨恨着她,当面一头碰死。
灭门的愤怒,追杀的恐惧,亲人的埋怨,还有亲眼目睹亲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据说松兰还是为了救她的性命挡了一刀才去的……
若是换做任何一人,这时恐怕已经要疯了。即便没事,也必定会自怜自弱,等着要依靠别人。
可秦宜宁却一直很理智,很坚韧,没有自怨自艾,她一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种坚韧,若是出现在一个阅尽千帆的当家主母身上,还觉得理所当然。
可她才刚十五岁啊!
冰糖与秦宜宁同年,当初唐家被灭门,她是提早半年就被送走了,是以最后她只是听了个消息,没有亲眼看到那些惨状。
饶是如此,每每想起,她都成夜的睡不着,又恨又怕,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若是让她亲身去经历秦宜宁所经历的一切,冰糖觉得自己恐怕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吸了吸鼻子,冰糖起身去端了一碗熬的细细的红糖粟米粥,笑着道:“姑娘,您先吃点东西,这个补血又好克化,对您的身子好,咱们垫垫底再用药。”
秦宜宁点头,抬起无力的双手接过碗来,颤抖着将温热的粥吃了。又接过冰糖端来的药一饮而尽,随后又漱了口。
那药止痛安神,秦宜宁躺在床上,不多时就有了倦意,睡着前还不忘了嘱咐冰糖:“去告诉我父亲和母亲,我已经没事了。照看他们的身子。”
“是,姑娘放心吧,钟大掌柜得了消息已经安排了许多人来咱们府里帮忙,钟大掌柜自己也没回去,听着侯爷的派遣,您就直管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咱们才好做事啊。”
秦宜宁的眼皮越来越重,听着冰糖的话,这才安心的让自己陷入了沉睡之中。
再度醒来时,依旧是夜里,此时秦宜宁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些精神,撑着用了红糖粳米粥,吃了一些煮的稀烂的青菜,又用了药,她便再不肯歇着了,由冰糖和秋露扶着起身下了楼,往前院的灵堂去。
虽是夏夜,此时的秦宜宁极为畏寒,风一吹,便觉身上冷的厉害。
她一路咬牙忍着,出垂花门,转入正院,就见院中披白挂素,灵幡高悬,入目的是一片素白,院子里和敞开大门的厅堂之中,摆放着一口口的棺材,白色的纸灯笼被风吹的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味。
一看到这场面,冰糖和秋露就都觉得毛骨悚然,再一想这些人都是枉死,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相熟的,眼泪就忍不住的往下落。
秦宜宁走过一口口敞开的棺椁,只看了几眼,就不再去细看了。
进了灵堂,就见秦宇、秦寒,二老爷、三老爷和秦槐远都在灵前。他们都身着素服,往陶盆里放纸钱。
“父亲。”秦宜宁唤了一声。
秦槐远回头,便看到了一身素衣脸色煞白的秦宜宁。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大伙儿上柱香,磕个头。”
秦宜宁面前的棺椁之中躺着的是身着宝蓝寿衣的三夫人。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再也止不住,跪在灵前磕了头,低声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大家。”
听闻秦宜宁的话,屋内一片哽咽之声。
三老爷抹了把脸,摇头道:“宜姐儿不必自责,先前我就说过,这一次的事,并非任何一人的错。只是咱们命运不济,偏偏赶在了这个乱世。”
秦宇的妻子这次也没能逃过一劫,他们年少夫妻,平日便很恩爱,虽然姚氏多年无所出,秦宇为了她都不愿纳妾,如今姚氏去了,秦宇觉得心都空了一块,听了三老爷的话,也并未开口,只是呆呆的一张张往套盆里续着纸钱。
秦宜宁强打精神,不愿意在去揣摩家里人的心思,因为即便是被家人记恨,那也是她带累了家人应得的下场。
她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刺客的来路您知道了吗?”
“嗯。”秦槐远的脸被火光映着,徐徐道:“事情已经调查清楚,这次的刺客,是周朝皇帝派来的,一则是因为天机子对你命格的批算,二则是他们试图刺杀皇上。此番周朝刺客足有百人,前两日就已乔装成了商人进了城,早就被银面暗探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盯上了。”
二老爷、三老爷、秦宇和秦寒都放下了手中的纸钱递给了身边守灵的下人。
此地人多,并不适合这个话题,众人就都默契的离开了前厅,去了隔壁院落一处花厅坐下,又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在外头把守着。
秦槐远这才道:“那群人此番计划十分周密,先是派人来咱们府上,皇宫哪里也安排了大量人手,如此还不算,竟还留了后招。这次若不是穆公子来的及时,宜姐儿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叹息着摇了摇头。
秦宇问:“穆公子是何人?”
秦槐远道:“穆公子是逄小王爷派来保护宜姐儿的。 ”
三老爷惊讶的道:“你说,逄小王派人保护宜姐儿?”
秦宜宁知道,此时在家人面前,有半句隐瞒都容易引起误解,是以此时直言道:“是,逄之曦得到周帝命人入京刺杀我的消息,就立即安排了一位武技高强的江湖侠士来帮忙,只是远水救近火,他来的迟了,没赶上刺客的第一批冲杀,只是将那三个刺客生擒了。”
二老爷沉默的点头。
秦寒拧着眉,道:“看来周帝和逄之曦之间的意见并不统一。”
秦寒冷笑:“我看,不论是哪里,皇帝都是一个德行。他们只顾着自己的位置稳固,根本不考虑民生疾苦,四妹不过是被传了个那种倒三不着两的谣言,周朝皇帝就能派人大老远的来刺杀,且还灭了咱们家这么多口人,足可见那也是一个独断专行罔顾人名的主儿。”
秦宜宁低下了头:“说到底,还是我害了大家。”深吸了一口气,不等众人说出开解的话,就转而问秦槐远,“父亲,那三个刺客你可问出东西来了?”
“他们受了酷刑,早已吐得干净了。只不过这会子剩余的刺客还在逃窜,当日青天盟的人及时赶到,将那群人赶了出去,后来也都追丢了。京都城如今戒严,他们是不会出去的,就只会化整为零,藏在城里。五城兵马司的人整日到处搜查抓捕,至今还无所获。”
“若是将他们抓到之后呢?”秦宜宁问,“皇上说了怎么处置这些人了吗?”
秦槐远缓缓摇头:“皇上并没说。”
“没说?”秦宜宁冷笑,意味深长的道,“若是没说,事情可就不好办了。父亲、二叔、三叔,你们说以皇上的性子,若是大周施压,他会不会将这些刺客都放回去?”
“这太有可能了。”秦寒痛心疾的道,“想想定国公府孙家的事,大周人还没说什么呢,皇上就已经开始残害忠臣了。这会子若是大周皇帝随口一句‘交出这些人来饶你不死’,皇上还不屁颠屁颠的将人还回去?那咱们家的这么多口子,岂不是白白枉死了!”
秦宇闭了闭眼,双手紧紧握着圈椅。
三老爷想起才十一岁的儿子和善解人意的三太太,禁不住泪雨滂沱,这么大人哭的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是我的无能,我没护住你母亲和你弟弟,若是皇上到时还想将这些杀人凶手放走,我,我就和皇上拼了!”
“父亲。”秦寒拉住三老爷的手,“父亲您别哭伤了身子,母亲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您这样的。天灾**,避无可避,这又不是您的错,咱们活着的人,怎么也要为去了的人讨回公道,咱们要承担的是更重的责任,父亲,您千万冷静。”
三老爷用袖子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
秦宜宁擦了擦眼泪,沙哑的道:“我们决不能让皇上将人交出去。不论是现在被咱们抓住的这三个,还是那一群在逃的。若是那群在逃之人不能抓住,那对咱们来说也是个极大的隐患,若是将他们抓住,皇上却不许咱们杀了他们,那我就只好想法子了。”
“直接忤逆皇上的意思不是明智之举。正面冲突,咱们家就等同于以卵击石,一定要想个妥当的办法,让这些杀人凶手偿命!”
秦槐远问秦宜宁,“宜姐儿,你有办法了?”
“嗯,”秦宜宁目光坚定的点头,“这些沾满了秦家人鲜血的侩子手,我要他们的血来祭奠亡灵!”
秦家人被迫害至此,无人不是满腔仇恨,听闻秦宜宁此言,众人都目光灼灼的看向了她。八?一?中?文网 =.≥=1≈Z≤W≈.=
秦槐远沉声道:“你想到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如今当务之急,是有四件事情要办。第一,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皇帝居心叵测,因得知天机子对我的批算,又因忌惮父亲的才华,对秦家人痛下杀手。将府里的惨状宣扬开,也好让人看看咱们一家被周帝迫害成了什么样子。”
秦槐远点头,道:“这件事为父也是这么打算。”
三老爷想了想,点头道:“将事情说开来也好,若是咱们闷声不响的,指不定皇上哪一日就将这件事压下去了,到时白白的吃亏。”
“三叔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秦宜宁沉吟着道:“皇上哪一处越心虚,就一定最不愿人在哪一处对他议论,所以这件事宣扬开,一旦有个万一,为堵上悠悠之口,皇上也要顾虑一下自己的名声。何况以父亲在外的名声,这件事激起民愤是必然的,到时或许还会对战事产生一些有利的影响。”
二老爷、秦寒和秦宇闻言都点头。
“第二,让所有人知道,出殡那一日,我要在遇难者的坟前凌迟那三个刺客。”
“凌迟!”二老爷瞠目,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有些担忧的道,“此事怕是不大妥当,那三人毕竟没有过堂,咱们暗地里私自审了他们就足以被有心人诟病了。若是再动用私刑来将他们凌迟,这到于法不和,容易被人背后议论倒是小事,就怕曹家会拿住这个把柄来对你父亲再度迫害。”
秦寒也道:“是啊,户部的事情还没了结,若再加上一条罪状,曹家岂不是更有底气了。”
“二叔和二哥说的固然有道理,可法不外乎人情,咱们家这等惨状,莫说是将这三人凌迟,就是将人烹煮吃肉,想来知道了真相的老百姓也只会抚掌相庆。
“再说咱们一家难道就是那等软柿子吗?人都杀上了门,咱们抓到了刺客连报仇都不敢?那说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大燕与大周已经开战,不存在从前那种为防战乱而曲意迎合的关系了,这时也正是咱们该亮出态度的时候。皇上不够硬气,这朝廷里总该有一个硬气的人。”
秦寒恍然大悟。
二老爷点了点头。
秦槐远道:“这一招虽有些危险,却也不失为一个良策。消息一旦传开来,若是他们的同党有营救之心自然会赶来,咱们只需设下埋伏即可,若是没有,杀了那三个也算是暂且安慰在天之灵。”
“是的。”秦宜宁颔,眼神晶亮的道,“而且大周皇帝下旨让他们来刺杀我,他们若是完不成任务,怕会被周帝问罪,出殡那一日我卖个破绽出去,就不信他们能完全无动于衷。”
“不成,这太危险了。”秦宇皱着眉道,“四妹妹,哥哥也知道你是急着为了家人报仇,也恐不尽快安排会夜长梦多,可你如今还伤着,且咱们一家子好容易才算暂且安稳,再也禁不起失去谁了,一旦将刺客引来,你却有个万一,又该如何呢?”
秦宇是很想给妻子报仇。可是他更加不愿意再失去家人。
秦宜宁感激的对秦宇笑笑,叹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只要计划周密,倒是也没那么大的危险。”
秦槐远早在秦宜宁说了这番话时,就已经想到了一些。
“这件事,为父回头自会去与那个人商议,想办法将她收下的高手借来一用。”
秦宜宁看向秦槐远,笑着点点头。
别人不知秦槐远说的是谁,可秦宜宁却知道。
秦槐远是打算去问曹雨晴商议借银面暗探一用的事,秦宜宁最开始也正是这么打算的。
“好,那就有劳父亲了,至于穆公子那里,我会亲自去问,还有青天盟那里。”
“青天盟?”秦寒惊讶的瞪大了眼。
秦宜宁笑了笑,道:“这青天盟里我有认识的人。若是安排得当,那也可以做为咱们的一个帮助。”
“可青天盟是反贼啊!”秦寒喃喃道。
“反贼?”秦宜宁失笑道:“天地不仁,都已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计较这些?若是没有二哥哥口中的这些反贼及时冲进来将刺客吓走,咱们现在怕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秦寒和秦宇这才知道,当日冲进内宅来的那群人是青天盟的盟众。
二老爷和三老爷其实早有猜测,此时从秦宜宁口中的道答案,自然也没有多惊讶。
秦宜宁就将此番的计划,与秦槐远仔细的低声解释了一番,几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最后由秦槐远选出一个最为妥当的做法。
见秦宜宁脸色不好,秦槐远就道:“今日时辰不早,咱们各自去休息吧。宜姐儿身子好一些,咱们便开始下面的事。”
“嗯。”秦宜宁站起身来,眼前有些黑,她闭了闭眼,定定心神才感觉好累一些。
回到硕人斋,秦宜宁吃了药倒头就睡。
而秦槐远,则是将曹雨晴约到了后花园里低声商议着什么,直商议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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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华城外的军营中,逄枭在焦灼了几天之后,终于将手下的精虎卫盼了来。
精虎卫是他的心腹,不但各个武艺高强,且对他忠心耿耿,因两国开战,京都戒严,莫说是寻常的探子,就是精虎卫想要来回带消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逄枭这两天无心操练,急的心里都似要长草了似的,如今见了回话的人,心里才稍微安定。
将人带出大帐,到了外头空旷处,确定四周空旷不能藏人偷听,这才低声问:“快说,京都城里怎么样了?皇上安排的人进城了吗?”
“回王爷。皇上安排了百名死士,扮作商人分批进了京都,前儿那些人洗劫了大燕安平侯府,属下特地也去安平侯府看了,府中的确死了很多人。下人们去了大半,许多主子身边得力的丫鬟婆子都丧了命,另外安平侯府的三太太,大奶奶,六小姐和七小姐也都……”
“这些人我不想知道,你只说四小姐要不要紧。”逄枭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的握着拳,面色虽然如常,可周身的气势凛然森寒,就像是出了鞘急于饮血的利刃一般,让人望之生畏。
那精虎卫还是第一次看到王爷这般生气,也不敢再赘述,只道:“四小姐被砍了一刀,失血过多,恐怕会伤了根基,属下出来时,还听说四小姐始终昏睡呢。”
“你说什么?”
逄枭的声音依旧不高,然那藏在话中的压迫却仿佛能够化作实质,压的回话的精虎卫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爷息怒。”
逄枭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可是一想到周帝执意要杀秦宜宁,用什么她是天机子批算出来为了保护大燕朝而存在的“护身符”做借口,逄枭就气的牙根都痒痒。
那一日,周帝命内监来下旨,吩咐他去刺杀大燕安平侯的嫡女。他不肯听从,内侍就奉旨与他讲起道理来,说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竟然敢抗旨不尊。
这已经是他在奚华城对皇帝第二次抗旨了。
逄枭素来能屈能伸,若是从前,那内侍就算趾高气昂又啰嗦,他也绝不会表现的太过,大家只是彼此之间存了体面,各自办差就是了。
可是那内监却一句句的都在要秦宜宁的命。
那么宝贝的一个人,他都舍不得碰一指头,他会容忍旁人去对她不利?
是以逄枭与那内监大吵了一番,还将那内侍打了。
内侍是哭着走的,想来回去后会在皇上的面前不知怎么添油加醋编派他的坏话。
可涉及到秦宜宁,逄枭现在即的理智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就只有本能了。
也正是内侍被他走了一顿,急匆匆离开的当天,逄枭就急忙飞鸽传书,催着穆静湖赶紧进京城去保护秦宜宁。
若是可以,逄枭多希望自己能够去?
可是前些日他为了攒老婆本已经离开了军营一次,如今战事紧张,他身为主帅擅自离开,那可是军中的大忌。
是以他只能咬牙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在宫外祈祷着秦家的平安,暗自祷告穆静湖能够来得及。
可是秦宜宁还是受了伤!
逄枭闭了闭眼,拳头紧握,关节白。
那精虎卫哪里见过逄枭这般情绪外露的时?王爷素来是高深莫测的,最忌讳的就是让人看清他的情绪,可如今,王爷竟然不顾这些了。
“本王知道了。”半晌,逄枭才幽幽的呼出一口气来,声音依旧如常:“你带上几个人,往后就在暗中跟着保护秦四。”
精虎卫愕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般训练有素的人才,竟然会被指派去保护一个闺阁女子。
“有问题?”逄枭挑眉。
“不,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精虎卫行了礼,就匆匆退下去了。
逄枭负手站在空地上,抬头望着那轮新月,慢慢的才咬牙切齿的道:“真是好样的!”
秦宜宁次日起身,请了穆静湖到硕人斋来说话。? ? 八一中?文? .
穆静湖已换了一身淡蓝色的细棉直裰,头用网巾整齐的梳起,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这一身衣裳还是秦宜宁吩咐寄云送去,强迫他穿上的,就这样,他来时那身打着补丁的破衣裳也舍不得丢,还留着压箱底。
“穆公子,请坐。”秦宜宁在硕人斋一层的书房见他。
穆静湖在圈椅坐下,好奇的歪着头打量秦宜宁。
秦宜宁想,这位公子果真如寄云私下里说的,还真的有些不谙世事。哪里有男人会这么盯着一个女子看的?
不过穆静湖的眼神很干净,秦宜宁看的出他只是纯粹的好奇,并无任何其他的意思,这倒让人对他生不出半分厌恶。
秦宜宁笑道:“是逄小王爷派你来的吗?”
穆静湖一听,便有些不大高兴的道:“那只狐狸哪有资格派我做事。”
那只狐狸……
这话听起来怎么还饱含哀怨呢。
想着逄枭狡诈多变的性子,再看面前这位有些呆还有些天真的公子,秦宜宁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相。
这位说不定被逄枭狠狠的忽悠过。
“呃,公子请恕我冒犯之罪。那么您是逄之曦请来的?”
穆静湖点点头,道:“我从前赌输了,欠了他的,这些年一直欠着他也没叫我还,我还当他忘了呢,前些日子他忽然找了我,说让我来保护他未来的媳妇儿。”
说着又看了看秦宜宁,道:“你也够想不开的,怎么会答应嫁给那只狐狸了。”
秦宜宁……
她能说她无言以对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与逄枭展成这样关系的。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一步步不小心就入了逄枭的套,现在想抽身,也舍不得抽身了。
秦宜宁咳了咳,有些尴尬的道:“能得穆公子这样武艺高强的大侠来保护,小女子感激不尽。”
“你又没见过我动手,那天你还昏迷着呢,怎么知道我武艺高强?”
秦宜宁已经渐渐摸清了穆静湖的性子,知道他这不是讽刺,也不含任何其他的意思,而是因为性子直率,有疑问脱口就问,便笑着道:“因为寄云见识了公子的能耐啊,我虽不懂得这些,寄云却说您只不过两三下就制服了那三人。”
穆静湖便点点头,认真的道:“我的武艺的确是挺厉害的,那只狐狸说让我保护你到他攻下你们的国都,等他打下来大燕,我与他之间就两清了。所以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别想我能保护你一辈子。”
正常人哪有当面自夸的?哪有直接说“打下大燕”这种话的?
看来这位公子,已经是不谙世事到一定的地步。想来他是一个长久习惯于独居,不怎么需要与人打交道,本身性子又很直率憨厚的人。
秦宜宁还是很喜欢与这类人打交道的。因为与他们说话,不必考虑什么言语机锋,不必猜测对方的话深层的含义,只要听字面意思,与他直来直往便可。
是以秦宜宁认真的道:“是,公子说的我都明白了。只是这段日子,我能否请公子连带着也保护一下我的家人?”想了想,秦宜宁又补充一句,“我家人经此一难,已经剩的不多了……”
穆静湖看着秦宜宁那苍白的脸色,想着秦家人到底是“狐狸”的岳父家,就点点头道:“好吧,谁叫我与那只狐狸是朋友的。我顺手护着你们便是了。不过还是那一句,我可不会久留的,等你们都城的城门被攻破我就要回去了。我山里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一旁服侍的寄云听的都禁不住皱眉,若是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说大周朝,她恐怕早就恼了,可不会有秦宜宁这般的好性子。
秦宜宁却是一点也不生气,点头道:“好,公子性子直爽,必定是一诺千金之人,既然如此,近日就麻烦公子了,虽说公子是应约而来,小女子也要在此郑重与公子道谢。”
秦宜宁说着站起身来给穆静湖行礼。
穆静湖暗想着,狐狸的媳妇可是比狐狸这个人讲究的多了,便笑着还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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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虽失血过多虚弱的很,但她每日都要去灵堂给故去的亲人守灵上香,每每见到那等场面,都要难过的哭一场。几日下来人显得越憔悴,眼眶都是青的了。
随着他们的计划展开,京都城中秦家被周朝皇帝安排刺客险些被灭门的消息,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吊唁之人络绎不绝,其中有秦家的朋友,有朝中的同僚,也有并不相熟但仰慕秦槐远高义的正义之士。
如此又过两天,秦家即将在逝者出殡下葬当天凌迟三名刺客的消息,便被故意的夸大了一番再度传的满城风雨。
这样一来,沉默了多日的皇帝和曹国丈终于被惊动了。
“皇上,臣以为秦蒙此事做的太过鲁莽,终究失了平日的稳重啊。若是凌迟那三名刺客,恐怕会引起大周强烈的报复之心,如今虎贲军盘踞在奚华城,一旦激怒了姓逄的,他们的攻势恐怕会更加凌厉。”曹国丈拧着眉行礼。
皇帝负手踱了好几圈,愤怒的一甩袖子,道:“那秦蒙也真是糊涂了。想不到他竟然也有这种不顾一切的时候,他们家被屠了那么多人,的确是可悲可叹,但他也不能全然不顾国家的现状啊!咱们这边急着联络鞑靼,他不但不帮忙拖延时间,反而还敢做这等激怒大周人的事!简直是不将国家兴衰放在心上,亏得朕还当他是个忠臣!”
“皇上息怒。”曹国丈担忧的道,“为今之计,只有皇上亲自出马,才能说服秦蒙打消这个念头了。”
皇帝点了点头,却迟迟没有下旨。
他是有些抗拒去秦家的。毕竟秦家出了那样的事,谁能确定那里是否有刺客盯着?若是他贸然前去,却被刺客伤了可如何是好?
是以皇帝思索片刻,还是吩咐道:“召秦槐远入宫。”
曹国丈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皇帝的顾虑,了然道:“臣愿亲自前往,这样途中也可适时地劝说秦蒙一番。”
“如此甚好。”皇帝颔道,“如此你立即便去吧。”
“遵旨。”曹国丈行礼,退了下去。
待到御书房中没了旁人,皇帝对着后头道:“顾爱卿。”
“臣在。”从内室之中走出一个须皆白的老者,对皇帝行礼。
此人是已经致政多年的帝师顾世雄,致政之前,还曾做过太子太师,待他致政之后,曹国丈才任了太师。
因这层关系,皇帝对顾世雄极为信任,顾家这些年虽称不上烈火烹油,但却也是京都城中最为富贵的八大家之一。
“顾爱卿,朕命你寻的能工巧匠,你可寻的如何了?”
“回皇上,人已经找齐,已开始动工了。只是……皇上,老臣以为,如今战事正乱,皇上近些日得了的财物,不如投于战事较为妥当。”顾世雄说话时,老迈的身子略微颤抖。
皇帝凝眉道:“这些财物都是朕正常所得,也是天下百姓和商人对朕的一番心意,况且朕已经决定了这一大笔金银如何处置,顾爱卿就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吧。还是说,顾爱卿也要违拗朕的意思?”
皇帝近日又增了几种税种,将天下商人狠狠的盘剥了一遍,又从百姓身上刮下来几层油,如今他手里握着一笔数额巨大的金银。
这件事,他交给了心腹去办,是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顾世雄见皇帝执意如此,便机智的行礼道:“臣不敢。臣方才也是想差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就有权决定这笔银子的去向,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嗯。”皇帝满意的捋顺着胡须。又与顾世雄说了一会话,才命心腹秘密送顾世雄离开。
这时秦槐远也随着曹国丈进了宫。
秦槐远素来极懂得进退,否则单凭他出众的才华并不足以让皇帝对他信任多年。因而今日皇帝召秦槐远进宫,有曹国丈先与秦槐远说了一番,再加上自己的威严,他是极有信心秦槐远会听自己安排的。
谁料想,秦槐远进了御书房,跪下就叩头哭诉,将秦家的惨状说的声声泣血。
“……皇上吩咐微臣什么事,微臣都不敢不从,只是这群刺客太过猖狂,京都是天子脚下,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大周的刺客就敢如此横行,不但安排了大批刺客前来,还洗劫了臣的家!这分明是不将皇上的威严放在眼里啊!”
“皇上富有四海,威震天下,如今大周与大燕又已开战,若是此时对这三人轻纵,岂不是告诉天下人皇上是怕了大周朝?臣为皇上龙威考虑,才决定必须处死这三人,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闻言就有些动摇。
虽然他很害怕惹怒大周人,换来更加凶猛的攻势,但自己的体面还需要顾及的,秦家要凌迟刺客的消息都传开了,他若是明目张胆的阻拦,怕会被人背后诟病。
可是若真让秦家刮了这三人,皇帝还有些害怕。
思及此,皇帝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笑着扶秦槐远起来,道:“秦爱卿啊,你们家的事,朕知道,也能够理解,只是凌迟这种事也太过血腥残忍了。你们可以抓了这三人,出殡当日在坟前鞭笞一番,以儆效尤也便罢了。至于凌迟,朕看还是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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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听着皇帝这一番话,残存在心中的那一点热血也一瞬冷了。八一?中文??网 .
这就是他效忠了一生的帝王。
无能、昏庸、懦弱、自私,根本就不将臣子当成人看。他秦槐远也真是走了大运了,竟能辅佐这样一位皇帝,在他的身上蹉跎了半辈子。
秦槐远一时间悲从中来,即便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眼眶一瞬热,狼狈的低下头。
皇帝瞧着秦槐远那神色,心里也略有些不忍和愧疚。
但转念一想,若是秦槐远不肯按着他的吩咐去办,激怒了大周,加了大周进攻的脚步,他的计划可怎么办?
思及此,皇帝狠下心来,抛开了愧疚,沉声道:“怎么,秦蒙,你还想抗旨不成?”
秦槐远定了定心神,道:“臣不敢,皇上吩咐,臣自当听命。”
“这才对。”皇帝面色稍缓,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吧,明日便是出殡的日子了吧?”
“是。”秦槐远垂。
“嗯。你也节哀,好生将养着身子,将来朕还指望你为国尽忠呢。”皇帝爽朗一笑,拍了拍秦槐远的肩膀。
秦槐远受宠若惊的连声称谢。
皇帝对秦槐远的表现很是满意,又安慰了他几句,才打他退下了。
秦槐远回到家时,秦宜宁与二老爷、三老爷、秦宇和秦寒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见他进门时的神色,秦宜宁便道:“皇上果真如咱们所料?”
秦槐远点了点头。
秦宜宁靠着圈椅的扶手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言语。
三老爷冷笑了一声,“果真如此,那咱们要做什么,也就再不必顾及了。”
三老爷不做官,对皇帝的感情与两个哥哥自然不同。
此时也只有二老爷最能深切的体会到秦槐远的心情。
二老爷拍了拍秦槐远的手臂,道:“也幸而宜姐儿想的这法子还有后招。凌迟成功与否也并无大碍,反正这消息也已经传遍了。”
秦槐远苦笑着抹了一把脸,“我知道,只是我这心里……或许,我根本也不是什么忠臣吧。”
“父亲何必强迫自己做个圣人?”秦宜宁开解道,“咱们只是凡人,做凡人能做的是就罢了。”
“是啊大哥。”三老爷也劝,“大哥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秦槐远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看着脸色煞白还在强撑着的女儿,他原本就坚定下来的心,这会子更加坚定了。
宜姐儿说的没错,他何必要求自己做个圣人?能好好的做个凡人,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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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出殡之事轰动了全城。
这般惨烈的灭门,这般浩荡的送殡队伍,想不轰动也是不行的。
老太君年事已高,加之秦槐远他们还有正经事要做,是以将所有女眷和孩子都留在了家里,并未让他们跟随。
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大爷秦宇、二爷秦寒、五爷秦宪和秦宜宁,带着一行三十余口棺材的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的往京郊的翠云山赶去。
原本,秦家的祖坟并不在此处。可如今大军围城,他们不可能离开京都,事急从权,也只好在外城郊区选了一座山头,将此番遇难的主子下人都葬在一处,往后有机会再迁坟。
一路上颠颠簸簸,秦宜宁靠在马车里头晕的很,幸而寄云还带了一些酸甜的海棠果脯,秦宜宁吃了一颗才将晕车时那种恶心预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秦槐远担心秦宜宁出事,与秦宜宁同乘一辆马车,见状便叹息道:“你的身子此番亏损的太过厉害,年轻时尚且如此,若年纪大了,可不是要落下病根?待到此番事情了了,你一定要多听唐姑娘的话,多多调养才是。”
秦宜宁笑了一下,含着一颗海棠果的腮帮子鼓着,显得很是可爱。
“父亲放心吧。女儿这条命是旁人的命换来的,若是不珍惜,哪里对得起死去的人。”
“唉!”秦槐远叹息着摸摸秦宜宁的头。
他知道,这件事对秦宜宁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年轻轻的女孩子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惨状,有几个能够无动于衷的?且不说别人,只看幸存的八小姐和秦慧宁,就是已经出阁没有经历此事的三小姐,只听说了这件事都唬的浑身抖。秦宜宁还能稳住心神想对策来报仇,这已经着实令人佩服了。
“侯爷。”
马车外,启泰骑着马凑近低声回话:“才刚来人给送信儿,皇上封宁王为三十五万大军兵马大元帅,掌帅印和虎符,有便宜行事之权,军队调配不必经过皇帝,全权交由宁王处理。”
“知道了。”秦槐远面色从容的很。
秦宜宁却十分惊讶。
皇帝竟然肯给宁王这么大的权力?不过仔细想想,宁王为元帅,他们的胜算还能大一些。起码宁王是个很会领兵打仗的人。
只是皇帝为何会答允宁王领兵,她却有些摸不透。
难道是与宁王那日主动与曹家和好有关?
若是如此,那也没什么可生气计较的了,至少兵权在宁王的手中,活动的空间就要大一些,总比让曹国丈去做元帅好的多。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达了翠云山。
队伍缓缓停下,上面不合适马车行进,便有壮硕的汉子们抬着三十余口棺椁往山上走。而事先安排好的侍卫等人,则是将后来那三名刺客困了,一路牵着带上了山。
山林中,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亲眼瞧见了一行队伍上了山,在人群中又现了乘着抬轿的秦宜宁,也不敢打草惊蛇,悄然寻到了大部队。
“老大,我看着了,那群人来了,那个娘们也在!”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正在喝水吃干粮,闻言哼了一声,道:“知道了,先让这些人得意着,咱也等等老五那边的消息。”
“真他妈的晦气,当日咱们就该顶着冲上去,竟被一群乌合之众给拦出了安平侯府,想想都觉得窝囊。”
周围之人闻言,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们后来被喊打喊杀声吓得夺路而逃,等跑出来才现,那群人根本没几个武艺好的,他们要是想在那群人手中杀了秦家人,根本就不费事。
他们却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此番出来执行任务的足有百人,分为两组行动,围攻皇宫的那一组已经被拿下,他们这一组也只剩下三十来个人。
若办不好此事,他们根本没法交差。
“那三个蠢材也是的,看他们武艺高强,竟然那么好的机会都没除掉秦四。”
“是啊,哪里想得到他们三个会被活捉,如今还狼狈的被捆着上山要凌迟。”
这时,被安排去城中打探消息的老五也赶了回来,低声回道:“城里的确有兵马调动,不过那边距离此地还远着呢,咱们至少有三炷香的时间可以行动,另外秦家带来的护卫和下人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人。? ?八一中?文? ≈.1ZW.”
“哈!二十人不足为惧,凭咱们兄弟的本事,一炷香就解决了他们。”
老大收起水壶一抹嘴,道:“今日咱们要的是杀了那个娘们,其次便是营救那三个蠢材,事情成功之后,咱们就潜回城里藏起来,等待着咱们大周的兵马大获全胜之时。”
现在京都被围,他们想出去并不容易,只能潜在京城等着大周胜利的那天,他们便可以回去找皇上领赏了。
众人闻言,都觉得精神振奋,各自戴好蒙面,抽出了刀,便往山顶秦家事先预备好安葬逝者之处赶去。
此时棺材都已在早就挖好的坟边摆放好。
秦槐远带着一家子人烧着纸钱,后头跟随帮忙的人都一片悲声。
秦宜宁身后跪着寄云,穆静湖则是象征性的蹲在她身旁,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秦槐远带着人烧了纸,念了悼词,便吩咐人将那三个刺客推了出来,将凌迟的刀子都预备好。
“今日,便以此三人的血肉,来祭奠亡魂!”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山摇地动的哭声。
就有负责行刑之人将那三个刺客呈“大”字形绑在了木桩上,预备好了剔骨的小刀。
三个刺客受尽酷刑,如今早已遍体鳞伤,将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干净净,想不到自己什么都招了,这会子竟还要像待宰的牲畜一般,要受凌迟之苦。三人早已经吓的面无人色,其中一人还哆嗦着嘴唇求起饶来。
他们求饶的话,听在秦宜宁耳中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站起身,冷笑看着他们:“求饶?你们这会子怕死了,当时杀我家人的时候为何没有想到他们怕不怕?你们连我十一岁的堂弟都不放过,连我两个妹妹都不放过,你们早已经灭绝人性,根本就不配活下去!想要我放过你们,不可能!行刑!”
“是!”三个汉子拿了刀就往那三人身上割下去。
山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四周往下一段路才是林子和蜿蜒小路。
此时,秦家带来的人都围在凌迟现场,没有注意四周的动静。
那三十多刺客听见了被凌迟之人的惨叫声,都有些急了。
老大一声令下,众人便冲了出来,冲上前去便砍杀起来。
这三十人早已养精蓄锐,且武功都不弱,一时间那势头当真宛如猛虎下山。
而秦宜宁这厢已经与父亲和两位叔叔以及两位哥哥聚在了一处,有护院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老大冷笑道:“秦四,你还不出来受死?当日若是你肯出来就死,你们家也不会死这么多人,怎么,今儿你还继续贪生怕死?你也不怕你家里那些人到了地底下不满,来抓你!”
秦宜宁丝毫不惧,“今日谁死谁活,还未可知!”
她话音方落,山上摆放的三十余口棺材的盖子忽然都被掀开,从里头一下子跳出三十多个身着黑衣带银色面具的人。
为之人身量不高,一身黑色劲装掩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手中的利刃一挥,她身后之人便训练有素的冲杀而上,虽一声不吭,但气势凛然,杀意弥漫。
与此同时,山顶四周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山顶的这一块空地圈了起来。一时间,黑烟直窜上了天空,所有人都被困在了一圈的大火之中。
那三十多名刺客大惊失色,且不说他们与银面暗探武艺和人数上都是不相上下,对方还有其他部署的人没有上前呢。
他们只能且战且退。可是退后到一定的程度,背后却是一片火海。
护在人群之中的秦宜宁嘲讽的笑了。
“怎么样?后有追兵,前有火海的滋味如何?”
刺客们如今的处境,可不正如同当日秦家人的处境一般么。
“你这个骚|娘们!老子今日就是死,也要先拉你这个垫背!”
老大愤怒的挥舞着大刀,谁知还没动手,就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太阳穴,当即吐出了一口鲜血,人已翻着白眼倒下去。
这一手,当真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站在秦槐远身侧,戴着银色面具的曹雨晴。
秦宜宁也惊讶的看向穆静湖。
穆静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秦宜宁解释道:“他骂你,这不好。”朋友的媳妇儿被人骂,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想若是那只狐狸在这儿,那个人恐怕会死的更惨,所以他就没犹豫的动了手。
秦宜宁回过神来,对穆静湖感激的一笑。
而被穆静湖这一手震住的刺客,在银面暗探强横的压迫之下也终于渐渐落了败,退无可退之下,一个个被生擒。
恰在这时,火势却一下子弱了。
刺客们这才现,山顶四周早就挖好了一圈的隔离带。那大火只是为了困住他们,却不会引起山火。可恨他们刚才上山来,竟然没有现周围的异常。
银面暗探将这些刺客的下巴都卸了。便交给了秦槐远的人。
秦槐远命人将这些人,连带着那三个一开始打算凌迟的人都捆了起来。
曹雨晴件事情已经了结,就无声的对秦槐远拱了拱手。
秦槐远感激的对她微微一笑,也拱手还礼。
曹雨晴见状,脸上一热,连忙低头避开他的笑脸,转而带着手下之人列队站在了一边。
三老爷看着那被栓成粽子的刺客们,忽然又哭又笑:“痛快!真是痛快!”
秦槐远见三老爷如此,一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低声在他耳畔道:“三弟,别急,他们活不了。”
“是。大哥,我信你。”三老爷抹了一把脸。
虽然恨不得立即就将这些人杀了,可是他们也要以大局为重,不能破坏了计划。
一行人便前后押送着刺客们,浩浩荡荡的下了山,往城里赶。
秦槐远吩咐启泰:“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待会咱们就带着这群人去游街。”
“是!”启泰点着头,快马加鞭的去做准备。
他就不信,早已经被激起怒气的百姓,以及宁苑之中受了秦宜宁莫大恩惠的灾民,在知道素来忠诚为民的秦家差点被灭门,而那些制造灭门的刺客已经被抓获的消息后,百姓们不会沸腾。
百姓们被灭国的阴影笼罩了太久,在和谈成功,而周帝单方面撕毁和谈之后,百姓们对周帝的忿恨已经上升到新的台阶。
如今,这些破坏和平的侩子手被拉去游街,后果为何已经可想而知。
皇帝不许凌迟,好,他们没有凌迟。
可是群情激奋之下,这群刺客被百姓弄死了,皇帝总不会降罪于秦家吧?
这便是秦宜宁和秦槐远最开始要达到的目的。
队伍浩浩荡荡的回程。
秦宜宁撩起窗帘看着后头被催赶着犹如牲畜一般的刺客,当即觉得心里一阵畅快,好像压在心口几天的大石头被人挪走了。
一家人都是如此,三老爷和二老爷同乘一车,一路低声商议着真正的出殡下葬要如何办。
秦宇想起了媳妇,则是低垂着手哭了一路,秦寒就在一旁默默地安慰着。
就在一行人来到城门处时,却现城门前人头攒动,一片混乱,其中有兵士,也有百姓,他们的队伍根本就过不去。
秦槐远觉得奇怪,连忙吩咐人去查问。
结果这一问不要紧,得知消息的众人都被惊呆了。
“你说什么?宁王带着一万人进城了!”
“回侯爷,正是!宁王一得了兵符,当即就叫上了神机营一千火铳兵、三千营的骑兵,以及五军营的六千人,足凑了一万人马横冲直撞的进了城,将皇宫团团围住,他自己则是带着人,直闯进皇宫里去,称妖后乱国,此番必须要清君侧!”
秦槐远呆愣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怎么都想不到,宁王拿到兵权的第一件事,竟是反了!
一旁的曹雨晴和银面暗探闻言,再也顾不上此处,纷纷赶往皇宫的方向。
而秦槐远带回来的栓成一串的刺客们,则吸引了周围百姓的注意。
秦宜宁低声吩咐了寄云,寄云立即带头,捡了一块石头扔向刺客,大叫道:“这就是周朝的刺客!打死他们!”
百姓们闻言,群情激奋,纷纷将石头,木头,烂菜叶等等手边拿得到的东西狠狠砸向了刺客们。
秦宜宁则是与秦槐远、两位叔叔和两位堂兄带着手下退到了一旁,就那么静静的欣赏着刺客们被百姓活活打死的惨状。
秦宜宁道:“这下子,皇上应该顾不上降罪了。”
“是啊,真是痛快!”秦寒忍不住,露胳膊挽袖子冲了出去,也学着百姓的样子捡了一根木棍往刺客身上使劲的招呼。
秦宇也有样学样,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秦槐远眉头紧锁,可见想的还是宁王那边的事。
“父亲不放心宫里?”秦宜宁抬头看向秦槐远,幽幽道,“我若是父亲,这会子就会急火攻心晕倒在地,然后暗中命人去追杀曹家人。”
一旁的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倏然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冷笑道:“宁王清君侧,杀妖后,曹家同时被愤怒的百姓冲破,这不是很正常么。”
秦槐远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闭就倒在了二老爷身上,低声道:“好吧,我已经晕倒了。快送我回家。”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视了一眼,当即唱作俱佳的将秦槐远抬上车,挤着往城里去。
而穆静湖早已经被秦宜宁震的目瞪口呆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母狐狸……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城中如此大乱,有不怕事的出来瞧热闹,自然更多的人是怕自己被波及,纷纷关起门来,全家人聚在一起提心吊胆,生怕城中会生更乱的事。? 八?一中文? ≤.≤=1≈Z≈W≠.≥
秦宜宁由穆静湖和寄云保护着,冷眼旁观着那些刺客们被老百姓胡乱殴打,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又被无情的踩踏。
秦宇和秦寒抡圆了棍棒将地上的人往死里揍,只要想到惨死的家人,他们就有使不完的力气,累的背上的袍子都被汗水洇湿了也不肯停下来,恨不能将那群刺客捶成肉泥。
秦宜宁见此处已没什么可担忧的,便道:“这里没咱们什么事了,走,咱们得快些去一趟钟大掌柜那里。”
“是。”寄云并不多问,扶着秦宜宁上了马车,自己跟着坐了上去。
穆静湖坐在外头的车辕上,车夫赶车时,他就好奇的打量城中的景象。
要知道,清君侧这种大事,可不是谁有生之年都赶得上的。
车夫拣僻静的路,绕了一些远才到了钟家。
钟大掌柜见秦宜宁亲自来了,十分惊讶。
“东家,今日您不是去山上了吗?”引着秦宜宁进屋来,吩咐人上茶,又道,“看您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身子可好些了吗?”
“我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只是将养着。今日山上出了点事,幸而已经解决了。城里乱起来大掌柜可看到了?”
钟大掌柜似乎还心有余悸,“还说呢,我瞧着宁王带着兵马进城,那气势就不大对,唬的我急忙将咱们的店都关了门。这会子我也是刚到家。”
下人上了茶,钟大掌柜接过来亲自端给了秦宜宁,就打人远远地走开,不准在外头走动。
秦宜宁接过茶笑着道了谢,吃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即简明扼要的将今日翠云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钟大掌柜听的目瞪口呆,喃喃道:“东家这可是将那些刺客都抓了?”
“都抓了,方才进城时,百姓们知道了那群人是大周来的刺客,已经激动的将他们都围了起来,怕是要殴打致死的。我父亲奉旨,不准杀刺客,眼瞧着百姓们这般作为还没别的办法,又听说了宁王带领兵马围了皇宫,又急又怒又怕之下,就一下子昏过去了。我二叔和三叔急忙送人回家去了,我才得了闲来你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钟大掌柜这般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来其中的含义?若真是秦槐远有事,秦宜宁哪里还会有闲心到他这来。
钟大掌柜面带笑意,心里为秦宜宁和秦槐远此番的计谋暗赞了数声,将不准他们秦家人杀掉刺客报仇的皇帝也鄙视了一番,可说出的话却是很“正义”的。
“也怪不得侯爷焦急的晕过去,莫说侯爷,就是我这等平民百姓,得知宁王带兵闯了进来,也着实吓的魂都要飞了。宁王行事素来没有章法,万一皇上……哎!那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还担忧的摇摇头。
秦宜宁莞尔,钟大掌柜倒真是个妙人。
“皇上那里如何,倒也不是咱们能够担忧的事了。我虽有救驾之心,奈何没有那个本事,也只能在心里祈祷皇上福泽深厚了。”秦宜宁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
钟大掌柜见了也笑着有样学样。
只是二人看了看彼此,都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近日来,这是秦宜宁心里最痛快的一天。
她想了想,就低声在钟大掌柜耳畔道:“如今还有一事。宁王带着兵马清君侧,恐怕曹家也没好处,许会带人逃走。我外祖母他们如今必定不在城中,许还不知道这里的事,你想法子去给他们送个信儿。”秦宜宁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道,“就说,总算是创造了这个机会,请他们把握时机。”
钟大掌其实早就知道青天盟的盟主是定国公夫人,可是青天盟到底是反贼,这种事他若是胡乱说出来,对秦宜宁是大大不利,或许还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宣扬。
那天青天盟的人闯进安平侯府去救人,实质上就是定国公夫人的安排。这些日因为安平侯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定国公夫人不放心,一直都留在外城郊区没走,钟大掌柜也知道他们在何处。
“好,事不宜迟,我立即亲自过去送信。”钟大掌柜说着,竟有些摩拳擦掌之感,总有一种即将改天换地的期盼。
秦宜又嘱咐道:“你要小心一些,宁王带兵清君侧并不是小事,城里今日太乱,家里的门户也要看紧了,总会有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趁乱胡来,如今乱世,不得不防范。”
钟大掌柜闻言一凛,忙点头道:“多谢东家提醒,我这一激动,倒将门户的事给忘了。我待会儿就去安排。
“那就好。你见了我外祖母,就告诉她多留心曹家附近的出口,我猜想曹家那般的人家,为防范万一,必定是会留一些逃生的密道的。但凡密道之类,出口必定是在不会引人怀疑,但是距离又不会太远的地方。不过我外祖母足智多谋,不用我提醒她也想得到的。另外,钟大掌柜还要告诉我外祖母,报完仇,迅撤离,不要大仇得报就放松戒备。”
“是,东家放心吧,我一定将话都带到。”
秦宜宁将该交代的事做好, 想了想再无遗漏,便起身告辞。
离开钟家,穆静湖问:“咱们要去看热闹吗?”
“看热闹?”秦宜宁笑道,“我身份特殊,虽想去看看热闹,但这种场合却是要避开的。”
穆静湖很是遗憾的皱着眉:“可惜了,清君侧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秦宜宁被他如此孩子气的话逗的忍俊不禁,很难想象逄枭那样性子的人,竟会有这样一个性子单纯又有些呆的朋友。
因要保护秦宜宁,穆静湖自然无法独自去看热闹,便护送着她回了侯府。
而此时的皇宫之中,皇后浑身颤抖的坐在皇帝怀中,眼泪已哭湿了皇帝的肩头。
“皇上,臣妾留在这里,您快走!宁王这样做,分明是不怀好意觊觎皇位,臣妾留下应付他,您快些想办法,藏起来吧!”
“说的什么话,朕怎么能丢下你自己先走?”皇帝搂着皇后,二人脸颊贴着脸颊。
正当这时,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宁王粗狂的嗓音大吼道:“皇兄,交出那个骚|娘们,臣弟绝不会动您分毫,臣弟今日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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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如何想得到,平台日对他恭顺有加的宁王竟会得了兵权就反了?
皇帝真真杀了宁王的心都有!
只可惜,皇城之中的侍卫和禁卫军人数有限,且这些人大多是各大臣家的子弟,为了挂职而来的,若比拼战斗力,不可能是正规兵马的对手,何况宁王或许别的不成,打仗却当真是一把好手。?八一 ?.㈧?1㈠Z?W
皇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逼迫到如此境地。
他愤然起身,按着皇后的双肩让她坐在圈椅上,认真的道:“你今儿就坐在这里,朕在此处护着你,朕是真龙天子,难道会护不住你一个小女子?朕倒是要看看,有朕在,谁敢动你分毫!”
皇后泪水哭花了妆容,恐惧之下双手都在颤抖,她也知道,如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皇帝,若宁王对皇帝还有敬重之情,或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以当日她和宁王之间针锋相对的经历,皇后想不出宁王有什么理由会放过自己。
“皇上,臣妾不怕,只要皇上还肯要臣妾,臣妾就愿意永远和您在一起。”
皇后楚楚可怜的望着皇帝,那含泪的眼和温柔的话语,当真前所未有的激了皇帝的保护欲。
正当此时,殿门被一把推开。
宁王倒提着宝剑缓步进来,他的身后是守城的士兵。他们一个个目光狠厉,身上染血,一副恨不能将皇后直接扒皮拆骨的狠厉模样。
皇帝凝眉,张开双臂护在皇后的身前,道:“宁王,你要做什么!”
“皇兄。”宁王提着剑拱了拱手,剑尖上鲜红的血低落下来,在正红色的地毡上留下了褐色的痕迹。
皇帝养尊处优多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宁王以及身后的将士们都满身的血腥气,各个横眉怒目要吃人一般,且看宁王那认真的眼神,皇帝当即心里一突,唬的差点尿出来!
“皇兄从前勤勤恳恳,爱民如子,您当年的英明,天下臣民都铭记在心上,您也是臣弟心里最为敬服的帝王。您原本亲贤臣远小人,明明可以开创一代盛世,谁知自从皇兄得了这个贱|人,您就变了!”
“是朕变了,还是你想要坐上这个位置了?”皇帝虽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他的权威怎能容许人这般践踏?
“朕看,这些年来,你是心越来越大了!”
宁王挑眉看着皇帝,眼神之中闪过受伤。
“皇兄忌惮我手中的兵权,我就交了兵权,皇兄不喜我参与朝政,我就做个闲散王爷。臣弟对皇兄的忠诚,天地可鉴!皇兄自己想必也很清楚臣弟对您的一片赤诚,否则皇兄怎会容臣弟到今日?”
“朕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容你到今日!”皇帝愤怒的掀翻了方几,茶碗茶盘跌了满地碎瓷。
“罢了!”宁王长叹一声,收起与皇帝讲道理的心思,目光转为坚定,冷声道:“既然皇兄这样想臣弟,臣弟也别无他法!我既然这么做了,那就不后悔。实话告诉皇兄,今儿臣弟带来了一万兄弟,已经将皇宫团团围住,您可知道,来的路上皇宫的侍卫们听说臣弟是来杀那贱|货的,大家都怎么说吗?”
宁王缓缓走向皇后。
皇后站起身,躲在了皇帝身后,皇帝就护着皇后一路往后退。
宁王嘲讽的笑了:“一听说臣弟是来杀她的,大家都拍手叫好,大多数人都痛快的让路了,要不臣弟哪能这么快就打进来?哈哈!”
皇后被宁王那低沉爽朗的笑声吓的浑身颤抖,尖叫着道:“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无所谓。”宁王大笑出声,“本王投身帝王家的那天,就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寿终正寝,不论是死于夺位还是死于算计,都无所谓。不过你这个骚|娘们是一定不得好死就是了!因为,本王不会让你好过!”
“皇上!您看他啊,他根本就是有犯上之心!”皇后抱着皇帝的腰,脸埋在皇帝的胸口,哭的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宁王闻言也不恼,只笑着道:“皇兄,皇位和这个女人,二选其一,皇兄做个选择吧!”
皇后惊愕的的看向宁王。他竟然真的只是为了杀她而来?
皇帝也很是惊讶,他与皇后不愧是夫妻多年,与皇后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方才看到宁王气势汹汹而来,皇帝早已经对未来不抱期望了,他面上虽然强硬,心里却在盘算着要如何才能保住一条命。
谁料想,宁王会让他在皇位与皇后之间做选择。
皇帝低头,凝望着皇后。
皇后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藕臂紧紧唤着皇帝的腰:“皇上,臣妾不要离开您!臣妾不要离开您!”
宁王见皇后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狐媚,冷笑道:“现在已经轮不到你说要不要。皇兄,你怎么说?”
皇帝吞了一口口水,“若朕不选呢?”
“不选?看来皇兄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啊。”宁王在皇帝面前来回踱步,“这么与您说吧,要么交出这个娘们,皇兄继续做皇上,要么您就与她一起升天,臣弟很愿意送你们这一对儿鸳鸯一程。”
“你!”皇帝抖着手指着宁王,“你休想唬朕!你会让朕继续做皇帝?难道就不怕朕事后清算吗?”
宁王挑眉,仿佛挑衅,又仿佛自信:“若是皇兄能舍了她,那么您自然就有清算臣弟的机会了。怎么样?这机会皇兄要不要?”
皇后连连摇头,甩落了串串泪珠:“皇上,臣妾不要,臣妾不能死,臣妾要一直陪伴着皇上,何况臣妾的母家于朝廷有功啊皇上!您不能……”
“雨柔。”皇帝爱怜的摸了摸皇后的头,另一只手却将皇后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掰了开。
“雨柔,朕知道你对朕是一片真心,那么你更加不想看到大燕大乱,江山别落,对不对?”
皇后瞠目,一下子心都凉了。泪水无声的沿着脸颊滑落下来,“皇上,您不要臣妾了吗?”
“朕会记得你的好的。”皇帝心有不忍,眼圈也红了,“只是朕身为帝王,朕虽爱你,却也要护着这个朝廷。朕只能这么做。”
“不不不,皇上,您明明对臣妾很好的!您说臣妾是您心里的女神,您是将臣妾当做心肝儿肉一般的疼爱,如今您明明可以留下臣妾,为何您不争取呢?”
皇帝看向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宁王,苦笑道:“雨柔,不必再多说了。”
皇后见皇帝这样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绝望的跌坐在地上,双眼直直的盯着前方,眼泪都忘了流。八一中文 ≥.≠=1≤Z≥W≥.=
“骗子,骗子,说我是贵急之命,这算什么批断!骗子!”皇后愤怒的大吼,随即便嚎哭起来,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
宁王却早就防范她这一招,一把将人拎回来,先是利落的卸掉了她的下巴,又“咔咔”几声,拧断了她的四肢,将她随手丢给了身后之人。
皇后疼的大叫,涕泪横流,因嘴巴合不上,涎水都拖延到了衣襟上。
宁王笑着对皇帝道:“皇兄,时候不早了。您要不要随着臣弟一同去外头看看百姓们都在做什么?”
皇帝根本不敢与宁王对视,此时是又怕又气,瞧着皇后那等模样,又不知道宁王会如何处置她,皇帝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宁王见他不言语,只当这个皇兄不存在,回身便道:“带下去,将她浑身所有的窟窿里都塞上油布,用麻绳将她身上密实的缠上两层,然后泡进油缸里。宣告全城,本王今儿个给大家看个热闹的,戌时在午门前‘倒点人油蜡’,大家伙儿一定乐意看!哈哈!”
说到最后,宁王已是哈哈大笑,随口又吩咐:“去告诉那几家被这个骚|货迫害的最狠的人家,今儿本王要拿妖后点人油蜡,在前排给他们留空地儿,让他们赶早来,过时不候!”
“是!”士兵们早就恨妖后乱国,是以如此酷刑他们也并不觉得不妥,反而非常期待。
而妖后,早在听到“倒点人油蜡”这一句时,就吓的昏过去了。
皇帝一把抓住了宁王,“宁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是还记着咱们之间的情分,就给她一个痛快吧!她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啊!”
“弱女子?她将活人蒸煮、下油锅的时候,可没见她柔弱过,也没见她同情过谁。皇兄,依臣弟看,您还是好生想想以后如何清算臣弟,给您的皇后报仇吧。”
宁王说罢,随意的拱拱手,转身拂袖而去。
皇帝气的心口剧痛,点指着宁王哆嗦了半晌,终究忍耐不住,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宁王这厢出了宫门,吩咐人将皇后绑好了浸泡进油缸,命令三千人在午门前层层把手,就带着余下的近七千人冲向了曹府。
宁王赶到时,曹家正是一片混乱,下人们拎着包袱逃命的,还有抱着主子家花瓶和纸钱物件的,整个曹家乱成了一锅粥。
宁王带着人提着宝剑冲进来,并不多问,见了只要是曹家的人,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见人就杀,一时间,整个曹家都陷入了一片血海。
也有人说自己没做过坏事,自己只是曹家一个下人。
宁王冷笑着一剑扎进那人的胸膛:“曹炳中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平日仗势欺人的事做的还少?本王今日替天行道,必定要收拾了你们这群败类!”回头吆喝着来人,“给本王杀,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跟来的兵将都杀红了眼,期间有人见了值钱的物件往怀里揣,宁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理会。
如此一来,将士们杀的就更加积极了,整个曹家都被洗劫了一番。
这一次,足杀了主子和下人共计六百人。
宁王仔细的检查尸,将曹国丈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等等,但凡姓曹的都补了好几剑。
然而唯一遗憾的,是曹国丈竟然不在家!
宁王便吩咐人仔细调查曹家所有的房间。
最后在内院的书房书架后,现了一扇暗门。
打开暗门,宁王便带着人举着火把追了进去,再见天日时,已是在外城的一座庄园后院的柴房里。
宁王和随行的亲兵从地道里出来,左右看了看,又从进了庄园。
“王爷,这里两个时辰之前曾经有过打斗。地上有脚印和血迹,但是并未见其他人。”
宁王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的道:“那个老不死的,恐怕他是得知了消息就立即带着银子从地道逃走了,竟然连自己家里人都不顾着了,真真是可笑!”
将士们也十分鄙视曹国丈这样的做法,几人议论了一番,便有为之人问:“王爷,咱们现在如何?”
“回去。”宁王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出去找马匹,赶回去还能看到热闹呢。”
众人闻言,兴奋的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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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天色已经暗淡,最后一片晚霞也即将隐没在山峦之后。
午门外已搭好了高台,上头架着一个十字形的木架子。
有人从台下的一口大缸里,捞出一个嘴巴堵着,披头散,浑身搀着麻绳浸慢了油的女子。
宁王手扶着腰间的佩剑,站在高台上,面对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今日,我尉迟金明带领兵马捕获了乱国妖后,灭了妖后母家满门。从今往后,皇上身边再无乱国的妖人!”
“好,好,好!”
台下的士兵训练有素的高声叫好。
百姓们也都跟着欢呼了起来。
说话时,已有人将满身搀着油麻绳的皇后头下脚上的倒着绑在了木架子上。
宁王接过一旁一名亲兵递来的火把,缓步走向了皇后。
皇后都快被自己身上的油味儿熏死了,现在头顶着地,绝望的看着宁王的学子一步步走近,被塞着破布的嘴里出“呜呜”的求饶声。
宁王冷声道:“妖后祸国殃民,残害忠良,不但吹枕头风魅惑皇上,还迫害唐太医一家,害唐太医家满门被杀,又害皇上听信谗言,至定国公府孙家灭门,为除掉异己,还将淑妃和香嫔两位娘娘以活人之躯烹煮油炸后食用……妖后罪状,罄竹难书,本王便不一一说明了。今日大家都看看,这种妖人的下场!”
利落的说完,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便将火把凑近了皇后搀着油麻绳的双脚。
浸透了油的麻绳“呼”的一下燃烧起来,从远处看去,倒真的像是在点蜡。
皇后疼的“啊”的一声惨叫,不停的扭动挣扎,可是她浑身都被捆着,挣扎根本无用,只能忍受着脚上传来的火烧剧痛和绝望。
很快,她就疼晕过去。
宁王会善解人意的泼一瓢水让她清醒过来。
脚上的火也有灭了的时候,这也不打紧,宁王会亲手重新点燃。
如此几次三番的折腾,只烧到了小腿的位置,妖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应是活活疼死了。
可宁王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歇,吩咐亲兵道:“烧,接着烧!为了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就将这个女人给本王烧成灰烬,一点渣滓都不许剩!”
“是!”
“人油蜡”的火光时明时暗,将午门前的黑暗点亮。
百姓们先是恐惧,后来便是声声叫好。
而人群之中,穆静湖第七次强行点醒吓晕过去的曹国丈。
秦宜宁则是与孙氏一左一右的扶着定国公夫人。
眼见着妖后被烧了一半了,一行人才挤出了人群,去了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处宅院。
此处是秦宜宁最近新购置的产业,一家子早已经搬走,只留下了一座二进的空宅子。
进门之后,便见舅母、表嫂等孙家的女眷都在,院子里还有四位陌生的男子。
孙氏见这等情况,便有些紧张。
秦宜宁安抚的拍了拍孙氏的手,吩咐寄云仔细跟着孙氏,自己扶着定国公夫人到了院子正当中的空位置坐下。
而穆静湖则是将被点了穴,木头一般的曹国丈丢在了地上。
定国公夫人对秦宜宁微笑:“宜姐儿,这一次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告知,我们也不可能抓到这个老匹夫。”
“外祖母千万不要这么说。”
秦宜宁腼腆一笑:“从前是孙女无能,无法帮上外祖母的忙,如今有机会能够为一家人报仇,我哪里能够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定国公夫人动容的点点头,叹息道:“那时我逼着你做青天盟的盟主,却是我的不是。”
“不,外祖母的心思我都清楚,您也没有真的伤害到我,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就不用再提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是想到自己曾对秦宜宁起过那种心思,秦宜宁却在关键时刻以自身为人质护送她逃走,定国公夫人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做外祖母的不够格。
五表嫂和大舅母这时已经冲上去对着曹国丈拳打脚踢起来,二舅母则是恨的直接用牙齿咬,咬了满口血还是呜咽着不肯放开嘴。
孙家男丁枉死的仇终于能够报了!
曹国丈虽疼,可也只能从喉咙里出闷哼,身上点着穴动也不能动,就只能那么忍着。
定国公夫人站起身。
她身旁的四名汉子立即跟着上来,愤愤的瞪着曹国丈,问道:“盟主,您说这个老匹夫怎么处置?”
定国公夫人微微一笑,一脚踩在了曹国丈的脸上,狠狠的蹭了几下,才看向秦宜宁,道:“宜姐儿,你说外祖母怎么处置他好?”
秦宜宁看着曹国丈,道:“外祖母,因为他和妖后当初进谗言,才让皇上动了大表哥的心思,才有了后来孙家的灾难,这个人是咱们最大的仇人,如今既然被咱们抓了,那自然是您觉得怎么妥当就怎么处置。孙女怎么都是支持的。”
秦宜宁心思敏锐,知道外祖母是想探看秦家的态度。八一中文 =.≤=1≤Z≥W=.≤
她不想让父亲被误解,也不想父亲默默做的那些事真的成了默默为之。
“为了今天,咱们所有人都不知尽了多少的努力,今日终于能够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了!我父亲说,只有报了仇咱们所有人才能继续安心的将日子过下去。我们家是如此,孙家也是如此。幸而老天有眼,恶人都不会有好报!”
曹国丈闻言,倏然狠狠的瞪向秦宜宁,眼中的凶光仿佛恨不能化作实质去扎秦宜宁几刀。
秦宜宁却一点也不怕,仿佛在安慰曹国丈,笑着道:“您老人家放心,您的一家人,如今都已经死绝了,您下去了也不会孤单的。”
曹国丈睚眦欲裂,嘴角渗出血来。
秦宜宁蹲在了曹国丈的面前,“您是不是得知宁王进城,就从密道逃了?您逃走时,不是已经想到您的一家子必死无疑了吗?啧啧,您这样的,也真是爷们儿!好汉!真是成大事者心狠手辣!其实您要是当时告诉您家里人一声,让大家一起逃,或许还真能趁着城中大乱而逃出去几个,你曹家也不至于断了根。”
秦宜宁抓起地上一把土,洒在曹国丈一直瞪着自己的双眼,曹国丈立即疼的闭上了眼。
“只可惜啊,你太自私,所以你们曹家如今也只能被连根拔起了。放心吧,你的死法,绝对不会比曹雨柔舒坦,也算全了你们的父女情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到此处,秦宜宁压低了身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穿入了曹国丈的耳膜。
“您知道,您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
“您大概不知道,宁王送给您的法帖和珊瑚,都是我们家的吧?”
曹国丈闻言,倏然瞪大了眼,再也顾不上沙土眯眼,隔着一层泪水狠狠的瞪着秦宜宁,喉咙里出困兽一般的低吼。
秦宜宁却是爽快的笑了起来。
“所以说,你这种脑子,千万不要试图与我父亲斗智!你以为你用户部贪墨的案子将我们家狠狠压制住了吗?起先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直到我在父亲的书房里不见了他心爱的颜真卿真迹,再想到你对书法的喜爱,再联系宁王忽然跑去你门前示好,我就猜到会有现在了。曹炳忠,你死的不冤。”
“呼、呼!”被点了穴的人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只有喉咙能够出一阵阵无声的嘶吼。
曹国丈明白了,可是也明白的太晚了!他对自己太过于自信,所以低估了“智潘安”的存在。他忘了,智潘安的智慧并不是浪得虚名!
晚了,一切都晚了!
众人听了秦宜宁的话,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却也知道曹国丈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因为中了秦槐远的计。
至此,所有人对秦槐远都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感激!
“打死他,打死他!”
女眷们再也忍不住,一拥而上,对着僵硬在地的曹国丈拳打脚踢,甚至是狠狠的用牙齿撕咬他身上的皮肉,咬的鲜血喷溅也不肯松口。
大舅母干脆抓着曹国丈的头狠狠的往地上撞去。
“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还我夫家的命来!你还给我鸣哥儿的命来!”
孙氏则是寻了一根门闩,狠狠的砸在他的腿上和身上。
他至今也忘不掉孙家被抄家当日,在定国公府门前与父兄的诀别。从那以后,家族的破败成了她所有厄运的缘由,父兄的亡故让她没有了依靠,成了她无数夜里哭着惊醒的噩梦。
早已无处可以宣泄恨意,今日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所有的女眷们都围了上去,直到将人打死了,还在愤怒的捶着曹国丈的尸,恨不能直将人捶成肉泥。
定国公夫人并未出手,只是面带微笑在一旁定定的望着,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拳,指甲将手心掐破了皮流了血也不自知。
这看着地上蔓延的鲜血,压在她心中的怨恨终于慢慢散去,变成了怅然。
“宜姐儿。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这段日子活下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
定国公夫人转回身,牵着秦宜宁的手往后头走去,那四个陌生的男子也紧跟其上。
穆静湖见状便也跟在秦宜宁的身旁。
定国公夫人续道:“如今大仇得报,心里却好似一下子空了,这段日子咬牙坚持下去的那口气也松了,一下子都不知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了。”
“往后的日子自然是要寻个安静所在,带着舅母、嫂子们,幸福的过往后的日子。能够平平淡淡的过一生,能够偶尔想起外祖父、舅舅和表哥们,将他们没来得及看到的人世间看一遍,便算不虚度此生了。”
定国公夫人闻言停步,拉过秦宜宁的手握在手中,“你说的对。大仇得报,我也不该继续执着仇恨,逝者已矣,就算再不甘心也是惘然。生着能做的,唯有活下去而已。”
“是啊。”秦宜宁微笑。
定国公夫人望着秦宜宁清亮的双眼,笑着道:“那么,宜姐儿,往后青天盟,外祖母就送给你,可好?”
秦宜宁闻言愣住。
定国公夫人身后那四个男子也都愣住了。
定国公夫人回身望着那四个人,笑道:“当初我挑了青天盟的头,一则是因为我们定国公家的号召力能够聚集更多的同道中人。二则也是我的一点小心思,希望能够借助青天盟的力量来报仇。盟众之中大多数人为的都是推翻暴政,以报大仇。”
“盟主……”为那位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的汉子叹息道,“您的意思我们明白。只是秦小姐到底还是安平侯府小姐的身份啊!她父亲是管,咱们却是贼……”
“我这个外孙女足智多谋,有足够的头脑带领着大家走上正确的路。且咱们青天盟的初衷,为的是还给天下百姓一片青天,为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而秦家安平侯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咱们的初衷与秦家的行事作风也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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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秦槐远的为人,四人也不得不信服的道:“安平侯的为人的确令人称道,很多人做了官儿便移了本性,安平侯却是宠辱不惊,多年来一直都是那般人品端正、爱民如子,而且安平侯的智慧也的确非等闲之人能及。?八一?? ? ㈠.??1㈧Z?W”
若是他们的盟主有个在朝中有人脉有关系的父亲,他们也能够更清晰的把握住行动的方向,这倒真的是一件好事。
父亲被夸赞,秦宜宁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可前提是外祖母不要将青天盟这么大的一个摊子交给她啊。
“外祖母,我虽有一些小聪明,却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若说要我做青天盟的盟主,那着实是太过勉强了。何况青天盟盟众众多,就是朝廷家为官的那些人性格还各不相同呢,我一个小姑娘家的,哪里有本事管理那么多的陌生人?又哪里有那个本事来统御青天盟?您就别为难孙女了。”
“我知道你的顾虑,其实,我也有一些事要与你们说。”定国公夫人闻音知雅,转向那四个男子,续道,“咱们青天盟的势力,如今不该再继续壮大,不该吸取更多的百姓盟众了。”
四人闻言都有些惊讶。
“人多了,心难免不齐,咱们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将一群有志之士聚集在一处,一旦有如曹国丈和妖后那种人,皇家不出手,咱们就可以出手。天下太平,咱们便为民,若路见不平,咱们也可以振臂一声呼。”
“只是,咱们如今盟众过多,其中难免会混进一群浑水摸鱼的人,也难免就没有人有了更大的野心,那就与咱们当初为百姓打抱不平的初衷相惫了。”
“盟主说的固然有道理,只是城外周朝大军压境,这个时候将盟众减少,怕是不妥啊。”那四人都愁眉苦脸。
定国公夫人却是笑了:“这天下,不论是谁做主都无所谓,只要能叫百姓往后有太平日子过便是了。我从前还总想着,大燕朝的天下就是姓尉迟的。可是你们各位瞧瞧,尉迟家的天下又成了什么样子了?所以啊,依着我说,天下谁人为主都不打紧,只要有德之人居之,能为百姓带来长治久安,那朝廷更替也是无所谓的事了。”
定国公夫人的一番话,着实称得上是大逆不道。
可是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愚忠的傻子,仔细想了一想,就都明白了。
为的汉子就笑了起来:“到底是盟主见识宽,我等明白您的意思了。如今妖后被点了人油蜡,祸国殃民的曹家也被灭了,宁王做了大元帅,想必以昏君的那个脾气,也是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正是如此。”另一汉子也道,“盟主的意思我明白,咱们起初揭竿而起为的是百姓的幸福,如今百姓好容易安稳了,若是咱们允许自己的队伍壮大起来,势必要成为第二个扰乱百姓平静生活的存在。所以咱们青天盟也着实该理一理,遣走一批人了。”
定国公夫人也跟着笑了,“你们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听人说,奚华城前些日子传回来的消息是假的。逄之曦的队伍在奚华城根本就没有烧杀抢掠,枭处死的那几个,都是原来大燕的贪官污吏和当地的那些被冠了‘扒皮’‘阎王’名头的土财主。”
“所缴获的钱财充为军饷用了不少,但虎贲军十万人,根本就没有驻扎在城中扰乱民众,不但没有抢掠老百姓,他们虎贲军的人但凡有需要什么,也都是进城去商户使银子来买。为此,商铺的生意一下子就多了那么多的主顾,买卖都好做了。”
“盟主的意思是,逄家的队伍倒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其中一人道。
秦宜宁想了想,直言道:“我听我父亲说,早在和谈之前,逄之曦被周朝皇帝申饬,褫夺了平南大元帅职位,就是因为周帝下旨屠城,逄之曦却抗旨不尊,不肯屠杀平民。所以周帝当初以奚华城全城百姓的性命激怒皇上的计策才没有成功。”
定国公夫人想了想,了然道:“这么说,周帝后来下旨杀了咱们那些俘虏,就是因为这件事?”
秦宜宁点了点头,“我并不会因为与逄小王爷熟悉就偏帮着他,但他的确为了不杀害平民而抗旨了。”
“嗯。这么说,姓逄的倒也不错。”周围那四人都纷纷议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所以说,传言不可尽数全信,那逄之曦是逄中正的儿子,就算逄中正曾是北冀国的护国将军,到底咱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是个恶人。
“就譬如你我兄弟,江湖上也是冠了骂名的,人都说咱兄弟落草为寇,吃人肉喝人血,是乞丐见面也要刮层皮的歹人,可是咱们兄弟做的是什么事,咱们自个儿最清楚。”
“是啊!狗皇帝还说咱青天盟都是反贼呢,可咱们做的哪一件不是正义之事?”
四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秦宜宁被他们的豪气感染,也都禁不住笑。
定国公夫人就拉着秦宜宁的手道:“说了这么些,就是想告诉你,往后青天盟盟主之职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选择一条对的路。盟众们都有自己的营生,不需盟里出银子来养活,大家伙儿不为了利益,只为了一腔报国热血才会聚集在一起来,没事的时候,大家各自过日子,一旦有难的时候,人人都是能够豁出去性命的好汉,所以宜姐儿,你千万不要让盟众们的赤诚错付了。”
秦宜宁有些无奈。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就要做什么盟主了?
可是如今乱世,有这样的一群人脉,有些时候做事也能够放开手脚。
定国公夫人转而又介绍起那四人,“宜姐儿,你过来认识一下,这四位是青天盟的四位堂主,这位是廖大侠,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的廖家刀法天下一绝。”
为那三十多岁面容憨厚的汉子笑着对秦宜宁拱拱手,“在下廖知秉。”
秦宜宁忙回礼:“廖大侠有礼。”
“这两位是赵家兄弟,从前是在红顶山上做好汉的,听说皇帝不仁,便下了山来加入了青天盟。”
“秦姑娘。”赵家兄弟也拱手,“我是赵一诺,这是我兄弟赵万金。”
秦宜宁也忙还礼。
最后一位最年轻,容貌也是四人之中最为秀气的一个,不过是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定国公夫人笑道:“这位是乔尚飞乔先生,表字永明。他为人稳重多谋,甲申年二甲第六名进士,是一位有才华的有志之士。只是受家中之事所累,又加看不惯昏君所为,才不肯为官入仕。你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请教乔先生。”
“不敢。不敢。”乔尚飞忙拱手,对定国公夫人很是客气信服。
秦宜宁给乔尚飞行了礼,对青天盟之中的卧虎藏龙,也再度有了认知。
这四位堂主,一位是提起名字让一旁的穆静湖都面露敬仰的大侠,两位是满身匪气的胡子,还有一位竟然是进士出身。要知道如此年轻的进士可不是那么多的。
定国公夫人给彼此介绍过,转而给这四个人行了礼。
“这段日子,承蒙各位不弃,老身一个女流之辈对着大家伙儿指手画脚的,只是当初既然咱们一拍即合,创了青天盟,咱们就不能愧对了青天盟这个名字。”
“盟主太客气了。”
“盟主说的是,咱们行事素来行的正坐得端,必定不能做出愧对良心的事来。”
“如此,老身的外孙女,往后就拜托几位多多照拂了。”定国公夫人再度行礼。
四人对视一眼,在无其余的说法,齐齐的对着秦宜宁抱拳拱手。
赵万金哈哈笑道:“秦妹子,今日咱们兄妹们在此处遇上也是有缘,你既然做了盟主,那往后咱们便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自家兄妹了。我赵万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弯弯绕绕,就只知道咱们为的是老百姓的好日子,往后秦妹子有吩咐,只管说就是。”
赵一诺也笑:“秦盟主不要介意,咱们兄弟落地就是土匪的儿子,所以生出来就只会做贼寇,大字不认得几个,不像乔永明那样是个有文采的人,咱说话粗俗了点,您可别往心里去。”
“哪里的话,两位大哥都是豪爽之人,是我辈中人。可惜今日无酒,不然真该当浮一大白才是。我虽然是秦家的女儿,可生来也没长在朱门绣户之中,你们也别将我当成什么千金贵体之人,我就是个平凡的丫头,与你们一样,对天下百姓抱着几分责任,还存了几分念想罢了。”
“说的好!”廖知秉笑了起来:“既如此,今日事便这样定下了。咱们四个回头就商议一番,若盟众有品行不端的,再或有了去意的,便都解散了,就如同老盟主说的,咱的人贵精不贵多。”
“有劳廖大哥了。”秦宜宁微笑。
“哪里的话,比起秦盟主变卖家产也要养活流民的心胸,我等还差的很多呢。”
几人达成共识,便回到了前院。
曹国丈这会儿已经被捶打成了一滩烂肉,满地的血污丢在地上无人管。
而女眷们早已抱头痛哭。
秦宜宁安排人处理了院子,将曹国丈的尸用草席卷了丢去乱葬岗。这才与寄云和穆静湖回了府。
一进门,正瞧见启泰守在门房里。
“四小姐,您回来了。侯爷在书房等您呢!”
秦宜宁便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场大火,烧掉了秦家一半以上的宅院,没留下一座完好无损的院落。八??一? ≈.≈=1≠Z=W≥.≥秦槐远外院的书房也被波及,不过常用的正屋和藏书的耳房还都完好,正屋被打破的窗棂如今也修补好了。
秦宜宁进门时,秦槐远正斜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摇着折扇翻着一本书。那闲适的姿态与从前一样,让秦宜宁恍惚的感觉那一切都还没生。
“父亲。”
“回来了,过来坐吧。”秦槐远将书扣放在方几上,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道:“今日这般奔波,片刻都不得闲,你身子还好?”
秦宜宁的脸色很不好,但是精神奕奕,一双眼睛尤为晶亮。
“我没事,稍后吃了药,好生休息便好了。父亲放心,女儿还年轻着呢,只要用心将养着必定没有大碍的。”
秦槐远便点了点头,大手爱惜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冷不防的问:“青天盟那边抓到曹炳忠了吗?”
秦宜宁一愣,随即便腼腆的笑了,“什么都躲不过您的眼睛,抓到了,外祖母、舅母和嫂子们都在,将仇报了。就连我母亲都抡圆了胳膊揍了他一顿。这会子母亲与我外祖母他们一家住在外面叙旧呢。”
秦槐远闻言点点头,有片刻的默然,叹息了一声道:“曹炳忠死有余辜,只是可怜了你外祖父他们一家子的人。”
秦宜宁见父亲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她知道父亲是真心将孙家人当做自己人的。否则当初孙禹出事,父亲也不会顶着压力亲自去孙家帮忙主持丧礼,后来也不会暗中支持她替外祖父他们收尸。
以前她与父亲不算亲近的时候,还曾猜测过父亲这种浸淫官场大半辈子的人,必定已经是铁石心肠冷心冷情了。谁知道接触下来才知道,父亲原来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内心再柔软不过了。
“您别难过。”秦宜宁想了想,故意岔开话题,调皮的问,“您都已经帮外祖父一家子报了仇,往后心里的疙瘩也可以除去了,这会子还不如想想应该怎么面对对您一往情深的曹姨娘呢。”
秦槐远被说的脸上一热,摇摇头笑道:“我哪里帮你外祖父报什么仇了,我那是被曹国丈压着打。”丝毫不打算提起曹雨晴。
“您在女儿跟前就别装了,我都知道了。父亲真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当日您被曹国丈污蔑贪墨,咱们家的情况那般严峻,您却能够冷静下来审时度势。”
“您看似没什么动作,可是事情的全局都在您的掌握之中,先是贪墨的案子爆,咱们家被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让曹家更加得意,放松了警惕。随后是女儿用计挑拨了宁王和曹家。父亲得知消息后,当即将计就计。”
“其实若无当日的事,宁王也是兵马大元帅最好的人选,父亲不过是顺应民意,顺水推舟,不但卖了个人情给宁王,还能利用宁王火爆又正直的性子对曹家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如今妖后和曹国丈都死无全尸,曹家也在没有人了,贪墨的大帽子自然就可以摘了。”
秦宜宁越说越是觉得敬佩,赞叹道:“这其中的细节,父亲把握的滴水不漏,才刚回来的路上,女儿绞尽脑汁才将父亲在此事起到的作用捋顺了一遍,可这一切,不过是父亲信手拈来,审时度势的结果。”
秦宜宁望着秦槐远,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秦槐远的崇拜,“父亲,我几时才能够向您这样算无遗漏?”
“你呀。”秦槐远听她这样说,就知道自己做的事秦宜宁猜到了,就也不再隐瞒,笑道:“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你这般聪慧。所以你将来到了为父这么大的年纪时,一定会更加厉害。”
“是吗?”秦宜宁对未来充满向往。不过转念一想又摇摇头,“我倒是一点也不盼着这一天,往后我就只管依靠父亲,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秦槐远见她那耍赖的小模样,哭笑不得的道:“咱们爷们天生就是操心的命,哪里是你说什么都不想就能不想的?”
“父亲说的不错,还真是操心的命。”秦宜宁想起今日的事,又叹了一声,将青天盟的事情告诉了秦槐远。
秦槐远听后挑着眉,半晌方点了点头,“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暗中为你所用,也很好。”
“父亲一点都不惊讶吗?”
“预料之中的事。你外祖母报仇心切,如今大仇得报,倒是也没什么值得在意了。”
秦宜宁想起今日孙家女眷的模样,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啊,就算大仇报又如何,逝者依旧不能复生。咱们家里的人明儿个重新出殡?”
“嗯。我才刚与你二叔、三叔都商议好了。明儿正式下葬。先前刺客行刺时,还说是为了你而来的,结果这一次咱们长房的主子一个都没事,反倒是你二叔和你三叔家遭了秧,为父原本还担心这件事会在一家子心里都落下疙瘩,担心他们日后记恨你。可是你的计谋一出,却迅的为全家人都报了仇。现在家里人对你想来也不会有怨恨了。”
秦宜宁颔,想起当日那惨绝人寰的景象,神色有些黯然,道:“这件事,的确是因我先前为了自保传的谣言而起的,就算大家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父女二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秦宜宁才道:“对了,父亲,往后秦慧宁那里我不想再理会她了,我知道父亲对她有父女情分,我不逼迫父亲一定要弄死她,父亲往后也别想我会对她好。”
“怎么?”
秦宜宁冷笑道:“虽然生死攸关之际,人性自私,图自保无可厚非,可是她却将自己的姐妹推出去。”
双眸定定的望着秦槐远,“父亲,您知道六妹妹是怎么死的吗?那日,其实不该六妹妹死的。是秦慧宁眼瞧着自己要被追上了,就将六妹妹推出去给自己挡了刀子,那一刀劈在六妹妹的脖子上,血喷了那么高。”
当日的画面又在眼前出现,秦宜宁的声音也充满沉痛。
“平日里六妹妹与秦慧宁关系最亲密,秦慧宁每次惹了事,都是六妹妹出来帮她说话,可秦慧宁却如此对她。后来刺客说了为了我而来的那番话,也是秦慧宁第一个给刺客指出了我,我躲避不及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在无力闪躲时,松兰才会趴在我身上,给我挡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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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闻言沉默了良久:“养不教父之过。? 八一中?文?? ?.㈧?1?ZW.到底是为父的错失,没有教好她。”
“父亲就是太厚道了,她自己天生就是那种人,与父亲的教导不相干的。”
秦宜宁站起身,道:“父亲,女儿这会子头开始晕了,就回去吃药歇息了,明儿要出殡,还要忙呢。”
秦槐远连连点头,扶着秦宜宁起来到了廊下,叫了寄云扶着秦宜宁回硕人斋,转而又对穆静湖客气的道:“穆公子,真是有劳你了。”
“伯父不要客气,都是自己人。”穆静湖拱了拱手,便也跟在秦宜宁和寄云身后往二门里去了。
如今秦家情况不比往常,也不考虑二门里外男不能进入的问题,穆静湖是逄枭安排来武艺高强的护卫,家里人都是知道的,有他的存在,大家还更放心一些,所以对他出入内宅倒也不在意。
次日,久无雨水的京都下了细雨。
秦家亡故的主仆隆重出殡,葬在了翠云山上。
同日,皇帝称年老体弱,不堪朝政压力,禅位于太子尉迟燕,改年号为元康,于十日后行登基大典,着令礼部加紧预备。
太上皇骄奢淫逸的帝王生涯,终于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圣旨颁下,举国欢腾!
大街小巷到处都可以看到满面笑容,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老百姓。
宁王帅那一万清君侧的兵马离开内城时,百姓们甚至夹道欢呼,就连淋了满身的雨水都是甜的。
有人说,昏君这一倒台,老天爷都开了眼,久旱降甘露了。
次日,新君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在京凡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到了奉天门。秦槐远虽已没了官职,但大清早就被尉迟燕身边最得力的6公公亲自接了过来,且将他的位置安排在了文官的位。
是以皇帝还没到来,百官们看到秦槐远的站位,便知道曹家倒了,且秦槐远素来是太子一党,想不到皇上这么痛快就禅位了,太子登基,自然是要起复秦家了。同僚们对秦槐远的态度,就要比从前还要热切。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随即便是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而来,端坐于御座之上。
那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一看便叫人耳目一新。群臣们距离近的,看到新帝到来,无不在心中暗自开怀。
“皇上驾到!众臣行叩拜大礼!”
内侍话音方落,忠臣便齐刷刷的行起三跪九叩大礼,随后三呼万岁,那法子内心的声音,当真是震的皇城都颤了几颤。
尉迟燕腰杆笔直的端坐着,抬起手道:“众卿免礼。”
“谢皇上!”
待到臣子站定,尉迟燕便站起身,负手立于御阶之上,朗声道:“朕今日次听政,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曹炳忠恶贯满盈,早已引得民怨沸腾,如今曹家被流民冲破,朕念在曹家尚还为朝廷做了几年的官,便不再追究曹家九族之罪。”
“皇上圣明!”群臣齐齐行礼。
尉迟燕望着宽阔的广场上行礼的众臣,听着他们的声音,只觉得身为男子的某一种情绪第一次如此膨胀起来,他生来还是第一次充满自信。
如今,他已成了大燕朝最为尊贵的人。从前的那些被亲生父亲压制,被继母算计的苦难日子都过去了。往后权柄在握,他可以肆意过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肆意的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思及此,尉迟燕眸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第二,安平侯秦槐远,多年来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且于社稷安稳有功,从前重重朕已经查清,皆是曹炳忠因妒忌秦槐远才华而诬陷。秦槐远官复原职,任太子太师,兼丞相之职。”
话音落下,尉迟燕微笑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秦槐远,笑道:“秦太师。”
秦槐远步履从容的出班,潇洒行礼:“臣叩谢皇上圣恩。”
“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再度叩头。
这时,人群之中便有人禀奏道:“皇上初登大宝,国本不可不早立,后宫也不可不稳固。国本立,则民无后顾之忧,后宫稳,则天下解稳啊。”
“臣附议!如今战事紧张,事急从权,臣奏请皇上充实后宫,以为皇家绵延子嗣!”
臣子们担心皇帝忽然出事,若无人继承国本,便会引来天塌地陷一般的动荡,是以建议尉迟燕立即充实后宫。
尉迟燕在潜邸之事只有一个侧妃数个侍妾,这些人都无所出。
而关于国本之事,尉迟燕也早就有了想法,也早做了安排。
是以听闻大臣提出这一点,尉迟燕便道:“众位爱情与朕想到一处了。朕如今膝下无子,决定从宗室之中过继一个优秀的来教导培养,朕观宁王世子的嫡长子尉迟杰身为聪慧,朕很是喜欢,预备将之过继为朕的长子,不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尉迟家的皇帝子嗣都不丰,太上皇当年就因为膝下无子,过继了宁王的嫡长子,后来他有了亲生的儿子,就将过继来的宁王世子送还给了宁王。
尉迟燕与宁王素来要好,如今过继宁王的嫡长孙为皇子,也不意外。
众臣都齐齐行礼,大呼皇上圣明。
有了皇子,便要考虑后妃了。
尉迟燕手心里出了汗,就连脑门上都出了一些汗,他不自禁的看向了站在最位的秦槐远,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秦宜宁那张绝艳的面容。
“至于皇后人选……”皇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朕听闻,秦爱卿家的嫡女得了天机子的批算,是极贵极好的命格,有她的存在,便能护国?”
秦槐远心里咯噔一跳,但面上丝毫未显现出自己的情绪,只是诚惶诚恐的行礼道:“回皇上,天机子是有过这一批算。”
尉迟燕心中一喜,张口就想封秦宜宁做皇后。
可后头的话,却被秦槐远机智的拦住了。
“皇上,臣以为,皇上初登大宝,着实应当充实后宫,不如趁登基大典之前,办一场选秀,将京都城中簪缨望族之家品貌优秀的适龄女子选了来,用十日的时间进行比较,这样一来不会埋没了闺秀的人才,也能让皇上的后宫得以充实。皇上以为如何?”
秦槐远的话说的虽然委婉,可实际上是在告诉尉迟燕: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帝了,想要什么女人就可以随便伸手,那样岂不是成了太上皇了?吃相不能太难看!
但是喜悦之中的尉迟燕并未听懂这段话的深层含义,只是觉得秦槐远或许是心疼女儿,想办的隆重一些。
“那好,就依秦爱卿所说。十日时间选秀结束,于登基大典当日再行封后、封妃仪式。”
众臣闻言,当即便觉得新帝纳谏如流、气度儒雅,心中对新帝的期盼便更加深厚了。? 八?一中文 .
这也难怪。
有了太上皇那种昏庸无能又刚愎自用的先例,尉迟燕的品性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要将昏君甩出十几条街。
而秦槐远则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幸而面对的是新帝而不是昏君,如若不然,他的女儿岂不是要坐定了这个皇后的位子,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
散朝后,秦槐远又被尉迟燕请到了御书房,君臣二人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其间尉迟燕多番打探了秦槐远的意思,又探听了秦宜宁与逄枭之间的事。
不过以秦槐远的聪明,与尉迟燕聊了一番下来,也并未透露实质性的内容,饶是如此,依旧让尉迟燕从头至尾都眉开眼笑、自信满满,心情甚为舒畅。
秦槐远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就不免大摇其头。
尉迟燕的人品的确不错,但是身为帝王,才不配位,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若是从前的他,满心忠君爱国的思想,皇帝的话便是圣旨,就算要他女儿的性命,他纵然不舍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但经历过连番的打压和折磨,亲眼目睹了家中被洗劫后皇家的态度,他的心态早就已经变了。
他到底不是个圣人。
他只想无愧于天下百姓而已。
他不会违背自己当初做官的初衷,但是他也想要自己的女儿得到幸福。即便是做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又如何?深宫之中的女子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且不说大燕的天下动荡不堪,身为皇后成为众矢之的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好事。
就只说他闺女的性子,若真的做了皇后,必定会忠心于尉迟燕从一而终,尉迟燕不具备谋略和才华,秦宜宁就要为了他尉迟家的江山劳心劳力,一个不好,还要吃力不讨好闹个“牝鸡司晨”的大帽子扣上。
而身为帝王,无能便罢了,又必定会忌讳后宫干政。前期或许觉得新鲜,再或许觉得秦宜宁有利用价值,自然可以忍耐,可以后呢?
若大燕不亡,一个干政的皇后,早晚会遭到皇帝的厌弃。
若大燕亡国,他的女儿还会被连累。
他的仕途可谓是三起三落,至今才深切的觉得官职之类都是虚的,天家一张口就可以夺走他努力半生得来的一切。
他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不能让她一辈子的幸福都被葬送了。
至于逄之曦,他虽然也有缺点,但却不失为一个有勇有谋的汉子,是个有肩膀有担当的男人,身在乱世,逄之曦头脑足够保护秦宜宁。而且逄之曦的大男子主义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去受累,他就是咬牙硬撑也会给身后的人撑出一片天来,单单只看这一点,就已强过新帝太多了。
唯一的缺点,是他们敌对的关系。
秦槐远想到两国交战,再想女儿的婚事,更加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大不了,他养闺女一辈子罢了!他的女儿,自己当成宝贝疼还来不及,竟会有一日到别人家去受苦受累?想一想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心里憋闷的慌。
秦槐远一路上思考此事,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待到了侯府,秦槐远吩咐了启泰几句,一进家门就只奔着内宅而去,到了硕人斋门口,秦槐远才想起此处不只是住着秦宜宁,还住了八小姐和秦慧宁,他倒是不方便硬闯的,是以吩咐门口才买来的小丫头子:“去请四小姐过来。”
小丫头七八岁年纪,来府里不过一天,规矩还没学会,见到一身朝服面色严肃的秦槐远,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转身就往里头去回话。
不多时秦宜宁就由冰糖和寄云扶着下了楼。
七月盛夏天气,秦槐远热的满身汗,秦宜宁却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肩上还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铜绿色的锦缎小袄,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可是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看就是病了。
“宜姐儿这是怎么了?”秦槐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冰糖皱着眉道:“姑娘的伤口炎,有些烧了。才刚一直说冷,才吃了药才好些。”她扶着秦宜宁,自然能感觉得到她身上的体温和与身上热度截然相反冰凉的手。
秦宜宁虽然病着,眼神却很明亮,笑道:“不打紧,受了伤可不就是这样么,现在又是夏天里,自然和冬日受伤不同,将养着便是了,又不是大事。”
她笑着走到秦槐远面前,道:“父亲这是才刚散朝回来?要不咱们去亭子里吃口茶?”
秦槐远顺着她目光看去,知道她说的是荷花池边上的白石亭,那里僻静,方便谈话,便点头道:“好吧。”
秦家人都知道秦槐远将女儿当儿子一般培养,前一阵子秦槐远赋闲在家不是看书就是钓鱼,大多也是秦宜宁陪着他开解闲聊,是以这会子看到秦槐远带着秦宜宁散步聊天倒也不奇怪。
二人在凉亭坐定,寄云去上了茶,又取了个软垫给秦宜宁坐,便与冰糖退在了外头。
秦宜宁便问:“父亲,可是朝会上生何事?”
秦槐远先是自己灌了两碗温热的绿茶,觉得喉咙没那么烧灼了,才道:“我刚才已经命启泰给你预备了驮轿和路上需要用到的干粮和药品。你待会儿就带上冰糖和寄云,求了穆公子护送,即刻离开吧。”
驮轿是路途遥远时才会用到的,比马车要平稳宽敞的多。
父亲这是让她走远一点?
秦宜宁大惊失色:“父亲为何这样说?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还是新帝登基,您被问罪?”
秦槐远摇头:“为父并未被问罪,反而官复原职。”
“那是?”秦宜宁心念电转,隐约有了个荒唐的猜测,“该不会是新帝想让我入宫伺候吧?”
秦槐远叹息道:“聪明。”
秦宜宁当即觉得一阵慌乱和愤怒。
她早已与尉迟燕说的够清楚了,怎么他还是如此?
可是她也知道,不论是逄枭还是尉迟燕,都是身在高位惯于号施令的人,男子的地位本就高于女子,他们又都位高权重,看上哪家的女子就没有得不到的。这些身在塔尖的男人,又哪里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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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尉迟燕是太子,秦宜宁虽单方面的表达了想法,但也没有与太子讲道理的余地。?八一中文??网? .
如今尉迟燕是皇帝,那更是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她对逄枭有了感情,是以他从前那些让她无法拒绝的霸道,回想起来也是甜蜜的。但她对尉迟燕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尉迟燕的霸道,对于她来说就只是负担,只会引得她的反感。
秦槐远将今日朝会上的事与秦宜宁细说了一遍。
“皇上竟然要我做皇后?”
秦宜宁无力的垮下肩膀,觉得肩头的伤口更疼了,疼的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稍后你就走吧,以你的头脑,想办法找时机出城也不是难事,你若想去南方就去南海沿子,若想去北边找他,也由你。”
秦宜宁猛然抬头。
“父亲……”
她想不到,父亲竟然会为了她的幸福,甘愿冒抗旨欺君的风险。
这等恩旨一下,哪个为官之人不希望自己能做上国丈?她的父亲却并未不打算把她当做谋换未来的工具。
“父亲,我不能这么做。”秦宜宁的声音有些颤抖,面上却绽出个笑,“我走是容易,可我走了,您怎么办?咱们家怎么办?”
“这你便不用操心了。皇上初登大宝,现在局势又如此紧张,需要依靠为父之处还有许多,他是不会将我如何的,也不会将咱们家里的如何的。你离开便是,我自然有办法善后。”
秦宜宁抿着唇摇头,“我不能走。”
“你不走,便要参与选秀,以你的容色、出身和皇上对你的情谊,你是百分百会中选的!你与逄小王爷不是……”
秦槐远不好直接说破这些,咳嗽了一声又道,“为父知道你不贪图荣华富贵,不稀罕做什么皇后。咱们秦家也不需要你做皇后来贴金,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就好,其余的为父自有办法。”
秦宜宁感动的已经有了泪意,却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离开的决定。
“父亲一生为官都不曾落人话柄,没道理这话柄要出在女儿的身上。抗旨不尊加上欺君可是大罪,尉迟家的人都是翻脸不认人的,新帝现在依靠您,将来难保不会翻起旧账来,到时候您与咱们一家子又怎么办?
“何况女儿逃走一时是小事,难道还能为了不嫁给皇上,要逃一辈子?我又没有犯法,又不是逃犯,凭什么别人做了事,我却要逃?他想要我做皇后,想的倒是很好,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做才是。”
“宜姐儿。”秦槐远信中一凛,猛然想到了什么,端凝神色严厉的道:“你不要想着现在先答应去选秀,等选中了就以自戕的方式来逃避。身体肤,受之父母,你若自戕便是不孝!”
“父亲想到哪里去了。”秦宜宁又是动容又是好笑,“我若自戕那是重罪,岂不是将皇上得罪的更狠了?那与我的初衷不符。”
秦槐远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一回事,不免好笑的摇摇头:“是我想岔了。”
“父亲聪明绝顶,只是关心则乱罢了。这件事父亲就不要与人表态,不支持也不反对便是。至于其他的,您交给我自己处置吧。”
秦槐远点了点头,“罢了,就交给你这个小丫头自己去折腾吧,不过你放心,不论你想不想当皇后,为父都有本事给你兜着,你就只管放开手脚便是。”
“是,女儿一定不会把天捅破窟窿,父亲本事虽大,也不好叫您太劳累不是?”
父女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想了想,便道:“父亲若有法子,就将皇上要将我立为皇后的事情尽量传到奚华城吧。”
秦槐远挑眉:“你就这么相信逄之曦?”
“感情的事情讲究你情我愿,他若是有心,自然会想办法,我也相信他有那个本事,我这里也会见机行事的。”秦宜宁站起身,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可是双眼却精芒四射,“牛不吃水难道强按头不成?我不愿意,就没人能强迫我。”
女儿如此聪慧自信,让秦槐远禁不住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话已说完,他便催着秦宜宁去休息,谁知道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启泰快步而来,行礼道,“6总管来了,说是来接四小姐入宫的!”
秦宜宁扬了扬眉,“宫里的人办事倒也尽心尽力,皇上吩咐十日后登基大典就要封后、封妃,他们也只能立即将有可能参与选秀的适龄女子都接进宫里去暂且训练起来。”
“傻丫头,这个节骨眼儿上,正是皇上笼络朝臣的最好时机,但凡能被皇上选中接进宫里的女子,是不会有刷下来的,不论容貌和品德,看的怕只是家世,按照皇上所需来分封罢了。”
秦宜宁一想就明白了。
国家正乱,新帝根基不稳,除了秦槐远和宁王之外,他自然也想要笼络其他的大臣,而最好的笼络方法就是结亲。
这么想来,皇帝的后宫,分明也是一个小朝堂,皇帝宠谁不宠谁,也是对朝堂政事的一种映射。
她从前觉得,成婚无非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谁都一样。
可自从认识了逄枭,这种观念就在一天一天的减弱,到了现在,她已经觉得若无感情的婚姻,那宁可不要。
她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不够理智了。可是旁的事情她都可以将就,唯有此事不能。
是以此时的秦宜宁,对皇帝的后宫更加反感了,就算是皇后又如何?与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过日子,中间还要搀和进那么多的女人进来,又要搀和到朝堂之事,其中夹杂各种不得已。
若是这么过一辈子,那还不如早死早生,免得累心。
心念电转之间,秦宜宁已经随着秦槐远到了前院。
尉迟燕身边的6公公正带着一位嬷嬷和数名宫人在等候着。而那嬷嬷秦宜宁也熟悉的很,正是教导她规矩的詹嬷嬷。
秦宜宁一见詹嬷嬷,就笑着颔打招呼,詹嬷嬷也微笑还礼。
6公公满面堆笑,极为客气的到了近前来,先给秦槐远行了礼,又转而给秦宜宁行礼。
秦宜宁屈膝还礼:“6公公安好。”
“哎呦!秦小姐可折死奴婢了,奴婢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这位十天之后可就是皇后了,6公公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未来的皇后面前托大啊!
秦槐远明知故问道:“不知6大总管今日前来是为了何事?”
6公公深知秦家一家子如今都开罪不起,秦太师是皇上最重视的臣子,秦小姐又是皇上心爱的女子,是以他收敛起所有脾气,将腰躬的更低了,陪笑道:“回大人的话,为选秀一事,特接秦小姐入宫去的。八??一 ≤.≤1ZW.”
“这么早?”秦槐远疑惑的挑眉,话音也如常温和,却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6公公连忙小意道:“是皇上的意思,此番入宫的除了贵府上的千金,还有安国公府的李小姐,以及顾大人家的孙小姐。”
“可是帝师顾老大人?”
“正是呢。”
秦槐远一听就明白了。
安国公李勉乃是武将,与定国公曾称双雄,如今除了领兵在外的宁王外,朝中武将的代表非安国公莫属。
帝师顾世雄颇得太上皇的信任,顾家又是百年世家,其中子弟多在朝廷效力,如今除掉了曹家,朝中的关系重新洗牌后,顾家子弟为官的俨然能形成一个庞大的根系。
秦槐远虽然风头正盛,但是家族根基浅,且秦家子弟稀少,他算得上文臣中的领军人物,却不算是文臣的代表。
皇上选了一文一武的两家,想来是想制衡,至于秦宜宁,在皇帝心里已成了必须得到的,所以一开始也没将她算进平衡之内。
可是皇上漏算了,安国公李勉是武将,顾世雄和他可都是文臣。
如今战时,皇上该做的是大量提拔武将,振奋士气,而不是依旧重文轻武。
秦槐远就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是其他事,皇上看不清他可以谏言。可这件事涉及到秦家,他说多了反而会让皇上猜忌。
“6公公也知道,我家中前日刚刚遭逢大难,您瞧瞧这后头的宅子。”秦槐远笑着一指身后,叹息道,“实不相瞒,小女也被刺客砍伤,如今正着烧,我着实不放心让她离开家啊。”
6公公的角度,能看到秦家后头烧的焦黑的断壁残垣,且秦家死了那么多口子也不是秘密。
更何况,一旁的秦宜宁满面病容,靠婢女扶着才站得住。
就这么立即将人接进宫里,着实有些过分了。
可是他出来时,皇上特地叮嘱过,其他两家的姑娘皇上吩咐旁人去接,怎么都随意,而秦家的姑娘,却是特特的吩咐给他,令务必要立即接进宫里来的。
6公公满脸纠结的道:“太师爷说的甚是。只是皇上有旨,奴婢不敢不遵啊。不过您大可放心,皇上私下里还说,此番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另两位是为给老臣恩典,给个妃位便是了,只有贵府上的小姐才真正是皇上心上的人。”
6公公说到此处,特意谄媚的笑着抬头去看秦槐远和秦宜宁的神色。见二人竟然无喜无悲,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倒是将自己下一句恭维给噎了回去,心里暗想这俩人宠辱不惊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到底是老狐狸养出小狐狸,一样的精明。
6公公心里却更加警醒了,续道:“皇上必不会委屈了秦小姐,而且奴婢知道詹嬷嬷与秦小姐相熟,宫里也会吩咐人好生照顾的。”
秦槐远看了看秦宜宁那因烧而酡红的脸颊和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嘴唇,心疼的皱着眉,刚想开口再争取,秦宜宁却已向前一步拉住了秦槐远的袖子。
再争辩,传入皇上耳中,那就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恃宠而骄了。
“父亲放心,6公公必定都安排妥当了,况且宫里也有太医,也一样可以治病的。”又转向6公公,客气的笑道,“还请公公见谅,父亲只我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您也知道我回家的日子不长,加上如今受了这伤,父亲实在是爱女心切才会如此。”
“哎呦,奴婢都省得,大人爱护家人,奴婢深感钦佩。”6公公连连点头,到底是皇上瞧上的皇后人选,人不光长得好,还有机灵的脑子,做事也稳重。
秦槐远见事已成定局,再无别的方法,便只得道:“那便罢了,不如公公稍坐,容小女去与家人道别,在收拾了要用的东西带了去。”
6公公闻言面露难色。
其实人家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闺女就这么送出门去,自然要与家里的女性长辈作别,带着一些常用之物也是应该的。
只是他出门时,皇上一直耳提面命:“旁人家就罢了,秦小姐那里一切从简,先将人接进来,旁的往后都好说!”那是生怕其中再出变故的模样。
6公公只得硬着头皮道:“皇上说了,只要秦小姐入宫就好,东西宫里都预备齐了,家里人也可以随时进宫去探望嘛。”
秦槐远听的心里蹭蹭的冒火,皇上也太猴急了,难道做了皇上,连读书人该有的礼节都忘了?这种吃相也太难看了!
秦宜宁怕父亲火,闹僵了局面,只笑着道:“皇上说的是,那我就失礼了,这便随着公公进去。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婢女……”
“皇上的意思是,府上的婢女虽好,可也不懂宫里的规矩,到了宫里,皇上自然会安排最好的宫人给姑娘使唤。”意思就是不许带身边的人。
如此一来,就是一旁的寄云和冰糖也气急了。
这叫什么事儿?
不让拜别祖母和母亲,不让带行李,甚至贴身服侍的婢女都不让带,衣裳也不给换一身,就要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进宫去。
这是将人当成什么了!
秦宜宁闻言也心头冒火,笑容也淡了几分,“皇上这么吩咐?府里人的确不懂规矩,不带也罢了,可我现在伤着,平日的伤药总该许我拿着。”
6公公额角都冒了汗。
这位可是未来的皇后啊!
秦大人可是未来的国丈啊!
罢了罢了,只要人能带回去,这些细节又何必如此较真?他不过是个内监,往后还想活命呢!
思及此,6公公忙笑道:“还请姑娘快着些。”
秦宜宁这才缓了神色,回头吩咐寄云和冰糖:“你们去将我用的药和日常用的一些琐碎物件带来,哦,对了,将我的几本书戴上,将二白也抱来,我怕宫里住着无聊。”
“是。那姑娘的衣裳呢?”
“想来是来不及整理了,回头你们再给我送去便是。”秦慧宁回头笑着问6公公:“回头送东西来时,公公可要通融啊。”
6公公汗如雨下:“是,是,那是一定的。”
6公公知道,今日自己若是再有半分不从,可就真真将这位未来的皇后得罪死了。八一?中?文 ≤.≥≤1=Z=W.是以皇上若是无明确要求,那些模棱两可的事6公公也绝不想再做为难。
等待寄云和冰糖的时间,6公公耐心十足,全不敢有半分不耐烦。
不多时,寄云和冰糖回来了,只是身旁还跟着老太君、孙氏和二夫人。
秦槐远才刚回府就见了秦宜宁,家里人还都不知外头的消息。
寄云和冰糖方才去取东西,就是借机告诉了老太君。
新帝登基,他们家的姑娘要入宫了!这样大的好消息当即欢喜的老太君眼泪都落下来了。
秦家这一阵子日子过的太苦,已经许久不曾有好事了。
如今秦槐远官复原职,秦宜宁又蒙圣恩入宫,他们这些人,总算能够送一口气了。
“宜姐儿,你这就要去选秀吗?”孙氏拧着眉,“这时间也太过仓促了。”
她感觉秦宜宁这一入宫,八成是直接就要入选,往后想回家可就难了。
“皇上的旨意,咱们遵旨便是。”秦宜宁笑看了一眼6公公,又给老太君、二夫人和孙氏行礼,“老太君、母亲,二婶,此番事情突然,无暇细说,皇上吩咐6公公要快些回去,我这里不好耽搁了时辰,免得6公公难做。”
秦宜宁这样体谅,倒是让6公公脸颊烧热起来。
孙氏便上前来送了个大的封红,“大热天的还烦劳公公来一趟,这些是请公公吃茶的,不成敬意,公公千万莫嫌弃。”
“夫人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6公公颇为受用,却也不敢托大,连忙给秦家的女眷们也行了礼。这可是未来皇后的娘家人,万万怠慢不得啊。
秦宜宁没受伤的手搂着毛绒绒的二白,待冰糖将几件她的东西都放上马车,这才笑着道:“6公公,那咱们就启程吧。”
6公公连忙如释重负的道:“是。”
秦宜宁又笑吟吟的给家里女眷们行了礼,就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之下上了马车。
6公公带着詹嬷嬷和宫女、内侍们在后头跟随着,车子就这样使出了仪门,直接从敞开的大门往外去。
老太君晕乎乎的抓住秦槐远的手,“蒙哥儿,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咱们家宜姐儿,这是要做娘娘了?”
还不等秦槐远开口,二夫人已经道:“这真是一件好事。”
虽然是好事,但是大家欢喜之情却不似从前那般热烈。
宫里出一位娘娘,对家族的好处有很多,而女眷们最常想到的便是对家里姐妹们婚事上的帮衬。可如今家中还活着的女孩子,只有三房的庶女八小姐,剩下一个秦慧宁连秦家的女儿都算不上。
是以,虽然惊喜,但是心情沉淀下来之后,大家难免难过。
二夫人更是遗憾,六小姐和七小姐虽然都是庶出,可还要叫她一声母亲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那么没了,他们的命也着实太苦了。如若不然,现在家里有了一位娘娘,她们未来的前途不是不可限量?
众人各怀心思。
唯有秦槐远和孙氏是真心为了秦宜宁的安危担忧的。
“老爷,宫里那地方复杂的很,莫说宜姐儿小姑娘了,就是我去了都觉得晕头转向,生怕行差就错一星半点的就会惹祸上身,宜姐儿还小呢,她还伤着,我瞧她脸色也不好,这样去哪能叫人放心啊。”
秦槐远何尝能够放心?只是有些事,他们当事人知道也就罢了,说出来反而让全家都跟着忧愁。
是以秦槐远也只略安慰了孙氏几句,就送老太君等女眷都先回慈孝园——现在秦府尚未修缮,秦宜宁、八小姐和秦慧宁三个未出阁的女孩住在硕人斋,其余人依旧是住在慈孝园的。
待到安抚好老太君,秦槐远便吩咐人去请穆静湖来。
其实穆静湖方才一直在犹豫,自己这个保护着是不是要跟着秦宜宁进宫去。可是对方居然不许秦宜宁带人,婢女都不许,何况是他一个大男人了。正在纠结是否要夜探皇宫,秦槐远就吩咐人来请他了。
“伯父。”穆静湖见了秦槐远,态度依旧如从前那般,没有因为秦槐远官复原职而变的更恭敬,亲近又礼貌的照旧称呼,又行了家中晚辈见长辈的礼。
秦槐远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现穆静湖并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人,从前他还怀疑穆静湖为何会与他这么亲近,现在却是明白了,穆静湖根本就是个实在过了头,有些不谙世事的傻孩子,想来他与逄之曦那小子关系不错,穆静湖才会将他当成逄之曦的岳父来尊重。
是以秦槐远与穆静湖说话,也收起了惯常那种话留一半的方式,直截了当的道:“穆公子,实不相瞒,皇上看上了宜姐儿,想娶宜姐儿做皇后。我们做臣子的无法抗旨,才刚宫里来人,我也只能咬牙看着他们将宜姐儿带走。你也知道,宜姐儿伤势未愈,又失了那么多的血,正是虚弱的时候……”
“秦小姐要是成了皇后,那只狐狸的老婆岂不是没了!”穆静湖急了,眼睛瞪的溜圆。
秦槐远被他的说话方式惹得愣了一下,“如今我是没办法了,这会子京都城要出去容易,要进城难,我的身份又敏感,如今我官复原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是不敢擅自派人去奚华城的,是以我想问问穆公子,可有法子联络到逄小王爷,将此事告知?”
穆静湖道:“我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送个信儿在容易不过了。只是伯父不希望秦小姐做皇后吗?做皇后,可要比做王妃官儿大多了。”
秦槐远又愣了一下,笑道:“并不是这样算的。就如同才刚被处死的妖后,她的‘官儿’也大,可是日子过的也未必就见得踏实。 ”
穆静湖想了想,叹息道:“我也知道,罢了,伯父放心,我会想办法将事情告知的。”
“那就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穆静湖笑着道,“就是来回的干粮还要劳烦伯父。”
“是,这些你都不必担心,我会准备妥当的。”
秦槐远对穆静湖吝啬节俭的性格也有所了解,禁不住笑,反而觉得他这样是真性情,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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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并不知道,秦槐远将消息告诉逄枭的办法,竟然是派穆静湖去报讯。
此时的她已经来到宫中,直接乘车到了玉翠宫门前。
詹嬷嬷扶着她下了车,迎面就看到了另外两辆蓝幄华盖车缓缓停了下来,各自有嬷嬷和宫人上前撩起车帘,走下两位穿着华贵、盛装打扮的妙龄少女。
前头一人身材窈窕,面容秀丽,穿了一身水粉色交领纳纱袄,下着鹅黄色马面裙,长高挽,正中一根金镶玉挑心,两侧垂下纯金流苏,随着她缓步行走,金珠子流苏也在阳光下摆动出耀眼的光芒,更加显得少女端庄雍容。?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这人秦宜宁有过一面之缘,当日随妖后去常春山时曾经见过,她便是安国公的幺女李妍妍。
后头一人身量娇柔,行走时弱柳扶风,生的粉面桃腮,神色楚楚,看人时美眸中先露出三分羞怯,像一只可爱的小猫一般惹人怜惜,加之她身上穿了洋红色素面妆花褙子,更显得她玉颈修长雪白,长乌黑油亮,就连头上的白玉头面都要被她瓷白的肌肤夺去光彩。
秦宜宁没见过她,但是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才是江南水淘出的玉人儿呢。与她一比,秦宜宁觉得自己像个糙汉子!
而秦宜宁并不知道,李妍妍和顾嫦看到她云鬓松挽,只穿家常衣裳却难掩容色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李妍妍到了近前先给秦宜宁行礼:“秦妹妹,好久不见了。”
“李姐姐。”秦宜宁与她还礼。
李妍妍叹息的道:“秦妹妹家中之事我已知道了,妹妹还请节哀。”
“多谢姐姐。”秦宜宁只微笑与她客套。
李妍妍为她介绍道:“这位是顾家的大小姐,闺名一个嫦字,她的祖父是帝师顾老大人。”
“原来是顾小姐,真真失礼了。”秦宜宁再度客气的行礼。
顾嫦受宠若惊的道:“姐姐莫要折煞嫦儿了。”
眼睛落在秦宜宁怀中抱着那巴掌大小的小白兔身上,“姐姐天生丽质,即便不装扮也有倾城之貌,瞧见姐姐抱着一只小玉兔,妹妹真觉得自己愧对‘嫦’这个闺名了。”
秦宜宁觉得有些腻味,“顾小姐谬赞了。名讳承载着长辈的期待和祝福,顾小姐貌若天仙,哪里会愧对这个嫦字?”
李妍妍闻言便笑。
她与顾嫦从前见过几次,虽知道彼此,但是不相熟,因为她觉得顾嫦外表楚楚可怜,内里却极为矫情,她不喜与这种性子的人结交。如今看秦宜宁当面就将顾嫦的酸话顶了回去,李妍妍心里不免一阵暗爽。
三人正说话,玉翠宫中便鱼贯走出三位嬷嬷并一众宫人来。
为的嬷嬷四十出头年纪,生的白白胖胖,像个画着笑脸的大白馒头,她身后的两位嬷嬷看穿着便比她低了一等。
詹嬷嬷这厢便趁着扶秦宜宁的功夫,在她耳边低声道:“为的那位是皇上的乳母焦嬷嬷,另外两位是宫中教导规矩的教引嬷嬷。”
秦宜宁闻言,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待人到近前,秦宜宁便强打精神笑着行礼,“小女子见过几位嬷嬷。”
李妍妍和顾嫦也都行了礼。
谁知秦宜宁的礼还没等行下去,就被白胖胖的焦嬷嬷搀扶住了,“可不敢受姑娘的礼。”
焦嬷嬷反给秦宜宁行了大礼:“奴婢焦氏,奉皇上旨意来伺候姑娘。”
显然焦嬷嬷的客套,将旁边的人都震到了,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哪里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皇上派自己的乳母来,亲自伺候一个入宫参选的秀女,即便是他们国家现在情况不比寻常,选秀的步骤已经严重缩减,可选秀就是选秀,皇上此举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李妍妍目光便有些复杂。
顾嫦则是垂眸咬了咬下唇。
另外两位嬷嬷也去给李妍妍和顾嫦行礼,便各自带着各自临时的主子往玉翠宫里去安置。
詹嬷嬷只负责陪同接人,如今也只得行礼退了下去。
也不知皇上到底怎么想的,他特地吩咐,将秦宜宁安排在玉翠宫正殿,另外两位则是在东西配殿。
到了殿中,焦嬷嬷带着两名宫女、两名内侍来给秦宜宁郑重的行礼。
“奴婢们给姑娘请安。”
秦宜宁抱着小兔子,端坐在位之上受了她们的礼,便亲自去扶起了焦嬷嬷。
“嬷嬷切勿如此客套。”
“姑娘可千万别这样,奴婢来时,皇上都与奴婢说了。让奴婢一定要好生的服侍姑娘,奴婢可没见皇上去安排别人,更没见皇上对哪一个女子这样上心,就是淑妃娘娘都不曾呢。是以奴婢便知道了,咱们皇上心里啊,只有您,那两位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做封个妃位就罢了,您可是未来的皇后啊。”
说到此处,焦嬷嬷笑吟吟的行礼:“奴婢就在此处恭贺姑娘了。”
四个宫人也都行礼:“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我无才无德,哪里担得起,嬷嬷切勿如此说了。”秦宜宁吩咐他们都起身。
焦嬷嬷指着那两个宫女道:“这是杏雨、拂雪,从前是在养心殿伺候茶水的,皇上特地指派来伺候姑娘。”
两个年轻宫女连忙给秦宜宁磕头。
焦嬷嬷又指着那两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内侍道,“这是小扬子和小宁子,这两位都是6公公的徒弟,也是皇上特别指派来服侍姑娘的。”
“奴婢给姑娘请安。”杏雨、拂雪、小杨子和小宁子齐齐再度给秦宜宁行礼。
“罢了,你们都起来吧。”
秦宜宁每听焦嬷嬷解释一句,头就疼一分,也不知是因心情烦躁和抵触引起的,还是她热的症状又严重了,此时只觉得十分不耐烦,却又不好为难这些只能听人摆布的人,便只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是,寝室已经收拾妥当了,才刚6公公已经去请太医了,稍后就可以为姑娘诊治。”
杏雨和拂雪一左一右的扶着秦宜宁进屋。
焦嬷嬷则是指挥者小杨子和小宁子去做事。
杏雨原本要伺候秦宜宁宽衣,但秦宜宁想了想,这里并不是自己家里,难免会有应酬,穿的太舒服了反而落得无礼,便只好拒绝,就合衣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将乖巧的二白放在了肚皮上,没受伤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摸着二白的头。
拂雪拿了个薄毯来给她盖上,也不知是虚弱还是真的累了,秦宜宁的动作慢慢缓下,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野兽正盯着自己!
秦宜宁常年在山里练出的本能是丢不掉的,她立即惊醒的睁开眼,谁知入目的竟是一张放大的脸。
秦宜宁吓了一跳,忙一把将人推开,却不想她惯于用右手,却忘了自己右肩还有伤,如此将一个大男人推的跌坐在地,她肩头的伤口也崩开了,疼的她当即“嘶”了一声,睡意全无,肩头淡青色的衣料也渐渐有血渗了出来。
6公公扶起摔倒的皇帝陛下。
后头的侍卫则是高声呵斥:“大胆!”
尉迟燕有些狼狈,但看到秦宜宁肩头的血迹,当即唬的白了脸,回头怒道:“你们才大胆!
“宜儿,你没事吧?”尉迟燕侧身坐在了秦宜宁身旁,担忧的看着她苍白的脸,“是朕不好,吓着你了。八一?中文 ?.㈠1ZW.”
听他这么称呼自己,秦宜宁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她凝眉下地,避开尉迟燕,跪下行礼叩拜:“臣女参见皇上。”
美人面色煞白,肩头染血,原本还算丰润的鹅蛋脸,如今都快消瘦成瓜子脸了,她本就清瘦,如今更有纤柔病弱之美,令尉迟燕看的心都酥了,还哪里舍得让她跪?
“快起来,在朕面前便不要这般多礼了,你还伤着呢。”皇帝坐在美人榻上,俯身伸长双臂去搀扶秦宜宁的手臂。
秦宜宁却机灵的跪着退后,依旧忍着肩头的疼行了礼:“礼不可废,皇上万岁金安!”
美人榻不高,尉迟燕弯腰伸手都没捞着她,索性起身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眸中满是柔情的道:“都说了不必如此多礼。你快去躺下。”扶着她往千工床去。
秦宜宁眉头紧锁的避开他的手,停步叫了一声:“二白,过来。”
蹲在美人榻边的雪白一小团,蹬着小短腿扭着小屁股,一下下的蹦到了秦宜宁脚边,竟还蹲坐着,两只小爪抓住她的裙摆。
“这是你的宠物?”尉迟燕弯腰将巴掌大的小兔子捧了起来,只见这小东西浑身雪白,只有左眼有一圈的黑眼圈,两只小耳朵垂着,脸颊胖乎乎,身上也胖乎乎,脖子上还挂着红色的梅花络子,很是可爱。
“真是什么样的人儿养什么样的宠物,你如此精致,你的小兔子也是。”一手抱着二白,一手扶着秦宜宁的左手,“你快躺下。”
秦宜宁再度抽挥手,到床畔坐下,从尉迟燕手中接过二白放在铺着翠绿锦缎床褥的千工床上。
尉迟燕也不生气,就那么微笑伫立在一旁,垂眸含笑望着她,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心仪已久终于得到的艺术品。
一旁的焦嬷嬷、杏雨、拂雪和小内侍们急忙退到了外殿。
秦小姐不冷不热,皇上却依旧巴巴的贴上去,那模样可真是……他们都没眼看了。
太上皇从前对被点“人油蜡”的那位不就是如现在这样么。难道皇上会子承父业?大燕又会重新来一位厉害的皇后?
尉迟燕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心悦秦宜宁已久,那时秦宜宁奉旨去参与和谈,他火急火燎的追上去表白心迹,却被秦宜宁一把拍开了手,还斥他不懂规矩当众轻薄。他当时伤心非常,还与宁王大吵了一架。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秦宜宁那时候是为何拒绝他。
她当时的身份,根本是无可奈何。她若敢表现出与他亲近,父皇恐怕会多想。
他当时就想,若有一日自己站在权力的巅峰,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及了。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天下的女子有千千万万个愿意委身于他,他最想要的却只有面前之人。
尉迟燕意气风,对秦宜宁也越的温柔小意。
“宜儿,你快躺下歇着,待会儿太医就来了,朕已吩咐了焦嬷嬷,这些日子一定要好生给你调理身子,将亏空都补回来。”
秦宜宁这会子已是头晕目眩,强打精神了,听着尉迟燕的话音,耳朵里都嗡嗡作响。
想让我休息,你倒是出去啊!
秦宜宁真恨不能将人赶出去,可对方又是皇上,她不好做的太过落人口实。
“皇上还请去忙正事吧。不要将时间耽搁在此处。”
“正事是忙不完的,这会子你就是朕的正经事了。”
尉迟燕竟挨着秦宜宁坐下了,还用食指轻轻滑过她因烧而变的粉红的脸颊。
“瞧你,你不要害羞,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尉迟燕觉得她粉面桃腮的模样,定是因为羞赧。
秦宜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直接气晕过去。
她忍无可忍的拨开尉迟燕的手,“皇上,请你自重!”
尉迟燕一愣,对上秦宜宁那双因烧而显得更加水润的杏眼,又是不解,又是委屈的道:“宜儿,你马上就是朕的皇后了,怎么还……”
“皇上是读书人,并不是山匪路霸要强抢压寨夫人回来,我对皇上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对您只有才学上的敬佩而已,您何苦还要强人所难?”
尉迟燕愣住了。
秦宜宁起身跪在床榻前,郑重其事的道:“皇上,臣女敬您的地位,佩服您的才学,但是臣女对您并无感情。”
带着四位太医赶回来的6公公刚进了外殿就听见这么一句,当即吓的魂儿都飞了,连忙停下了脚步。
那四个太医彼此对视,也都唬的面无人色,悄无声息的机智退后。
开玩笑,九五之尊被一个小女子拒绝,这种场面要是被他们这些不该看到的人看到,往后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尉迟燕低头望着秦宜宁,眸中情绪翻涌,从震惊变作了然,又从了然化作愤怒,俯身一把擒住了秦宜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怒吼道:
“你不喜欢朕?那你告诉朕,你喜欢什么人?嗯?你喜欢姓逄的?”
二人的面孔距离极近,近的秦宜宁都闻得到尉迟燕身上的龙涎香,能看到他眸中燃烧着两团火。
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帝王谈感情。
可是这个时候,若是不与他谈感情,她就更没有资格说“拒绝”的话了。因为若不谈男女之情,她的拒绝就完全是抗旨。
“皇上,不论我心悦何人,我对您都没有心动。”
尉迟燕气的收紧了手,指头掐着她滑腻的肌肤,竟觉得香软非常,恨不能当即就将人吞吃入腹!
尉迟燕感到自己被一把点燃了,不知是怒火还是欲|火,总之现在他只想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好生抓过来惩罚一番!
他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她苍白的唇,目光渐沉,俯便狠狠的吻去。
秦宜宁唬的魂飞魄散,急忙偏头躲避,人也跌在地上,尉迟燕却来势不减,直扑在了她的身上,唇虽没落在她的唇上,却擦着她的脸颊,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尉迟燕呼吸着她身上带着淡淡茉莉香的体香,其中还掺杂着腥甜的血腥味儿,着实激的他热血沸腾,只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就像是勾魂的毒药,让他心甘情愿的沉迷。
尉迟燕浑身的血液都要被点燃了。八一中?文网 ? ≈.1ZW.
他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平日也不是沉溺于女色不能自拔之人。可今日却前所未有的兴奋,只想将这个人占为己有,让她臣服于自己面前,让她从今往后,眼里只能看到他,心里只能想到他。
尉迟燕紧紧的搂着她,紧密的贴着她柔|软的娇|躯,将一个个湿热的吻落在她的唇边、腮畔和颈间,喉中溢出粗噶的喘息,低声呢喃:
“宜儿,你是朕的,你只能是朕的,姓逄的不过是个粗鲁的莽夫,他有什么好?你若想着他,那就是叛国!你可知道叛国是什么罪?宜儿,你现在回心转意,朕必定既往不咎,朕还会……”
话没说完,尉迟燕忽然感觉到脖子上冰凉。
他双臂撑着地面直起身,惊愕的望着躺在地上的人,她柔顺黑亮的长散了满地,刚才她挽用的那根银钗,此时正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尖锐冰凉的一端正抵在他的喉间。
尉迟燕的欲|火一瞬被吓灭,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克制的暴怒,咬牙切齿的低呵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还想弑君不成!”
秦宜宁左臂被尉迟燕压着,此时只能用受伤的右臂握着银钗,这一活动,肩头的伤口裂开更严重,鲜血也迅的浸透了衣料。
然而如此疼痛,也没让她放下拿着银钗的手。
她喘着气,一字一顿的道:“你若是再强迫我,我便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你不敢。”尉迟燕冷声陈述。
“小女子命贱,已被人轻贱到这种地步,难道还想苟活吗?”
“你就不怕带累母族!”
秦宜宁望着尉迟燕的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从绝望又化作了嘲讽。
“看来,是我高估了皇上。”她眼前又开始黑,脑子里像是硬塞进去一个戏班子,嗡嗡锵锵的乱响个不停,握“凶器”的手也终于使不上力垂落下来。
尉迟燕眼看着她原本还迸射出愤怒和恨意的晶亮眸子,目光竟一点点涣散,长睫毛颤抖着,双眼就那样缓缓合上,当即将他唬的魂飞魄散!
顾不得殿内的狼藉场面,尉迟燕颤抖的去探她的鼻息,确定人还有气,立即一把将人抱在怀中,焦急的大叫:“宜儿,你醒醒!来人啊!太医,太医!”
守在带外的人听见尉迟燕的惊慌失措的声音,急忙冲了进来,见皇帝抱着长散乱的秦宜宁委坐在地,惨白着脸不住的叫她的名字,众人也被吓得够呛。
“皇上,请将病人放下让微臣诊治。”
四位太医上前来行礼。
尉迟燕立即将秦宜宁抱到了千工床上。
焦嬷嬷、杏雨和拂雪便到了榻前去帮忙。
眼瞧着这么多人将床榻前围住,尉迟燕急的来回踱步。
不多时太医到了皇帝跟前。
“怎么回事,快说!”皇帝不等他行完礼,就催促道,“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会昏过去?”
“皇上,秦小姐的刀伤很深,曾伤及血管,原本就失血过多失于调养,加之夏季天气炎热,伤口炎,愈合缓慢,秦小姐还着高烧。又不留神,伤口好容易愈合之处再度裂开,微臣看还要重新将伤口上的腐肉刮去缝合才是。秦小姐身体本就柔弱,伤势复,加上高热、失血,这才会昏迷的。”
老太医其实话并未说尽。除了以上理由,最大的原因是急怒攻心,气的。
但是太医有几个脑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啊。
尉迟燕咬着唇,顿时觉得心疼起来。
若不是他孟浪,她又怎会伤势作?又怎会失血?
才刚他看着她粉面桃腮的模样,还只当是因为羞怯而脸红。
如今想来,她唇色苍白毫无血色,只有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是烧是什么?
可恨他竟然没有现!还差点强要了她!
尉迟燕恨不能狠狠的打自己两下。
“你们务必要治好他,否则腔子上的脑袋也别要了!若是用什么药材,只管去回了小6子去取,人参肉桂,只要用得上的就不要吝啬。”
“是。”太医惶恐的行礼应是。
一旁的6公公便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您还有政务要处理,这里交给太医去诊治吧。”
尉迟燕挠了挠头,最后终于烦躁的拂袖道:“回养心殿。”
“是。皇上起驾!”
6公公便扶着尉迟燕离开了玉翠宫。
住在东西配殿的李妍妍和顾嫦二人,也只来得及到院中给皇帝行了个礼。
尉迟燕因心理惦着秦宜宁的伤势,竟看也没看两人一眼,只随意摆摆手便大步流星离开。
李妍妍面色如常,起身要回东配殿。
顾嫦则是冷哼了一声,低声道:“不知那个姓秦的闹出什么名堂来,竟将咱们皇上迷成了这样,她不是与大周朝的忠顺亲王私交甚笃么,怎么这会子竟还好意思这般做作,还真是下贱!”
李妍妍淡淡的看了顾嫦一眼,笑道:“顾小姐知道的倒是不少,只是诗书传家,口中好歹也要留德才是,不要跌了你顾家的名声。”
顾嫦皮笑肉不笑的道:“是么。”本以为能拉个同盟一起来对付姓秦的,等秦氏倒下了她们再别苗头也不迟,谁知道这个姓李的根本就不肯买账。
顾嫦气的冷笑了一声,回西配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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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闭月,倾盆大雨落在寂静的军营之中,将值守的虎贲军身上黑亮的铠甲冲刷的干干净净。
逄枭听说穆静湖到了军中拜访,立即亲自迎接,将人带进了帅帐,身边只留了虎子,命其余精虎卫仔细守好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探听。
“木头,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京城里出了事?”
穆静湖直言道:“你媳妇被人抢走了。”
“什么?”
“你媳妇要当皇后了。”穆静湖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逄枭面容平静,雨水从他黑亮的铠甲上滑落,滴在地上湿润成数个小水坑。
“你仔细说,是怎么回事?”
“你媳妇失血过多伤了根基,这几天又操心报仇的事,如今算计的大仇得报,本就劳心费神的很,他们国家的大事你也知道,昏君禅位,新帝登基,先是过继了宁王的孙子做儿子,又一心一意要你媳妇给他当皇后,今日新帝派了人来秦家,不顾伯父的阻拦,强行将你媳妇接走了。伯父就叫我来给你传个信儿。狐狸,你到底怎么想?这个媳妇你还要不要了?”
“呵,你再说一次,尉迟清宴要让宜姐儿给他做皇后?”逄枭眯起凤眼。八一? ≤.≠≤1≠Z≠W≤.≈
虎子警觉的退后了几步,生怕被波及。
穆静湖却不怕死的点头。
“是啊,皇宫那地方,我不方便跟着去,容易露了行踪,不然我还想跟去保护呢。你都不知道,新帝接人的时候,连贴身服侍的婢女都不她许带,一开始甚至不让带换洗的衣裳,你媳妇受着伤,甚至连药都不许带呢。你说新帝这是要干啥?分明就是想趁机孤立了你媳妇,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虎子又退几步,穆公子我求你了!咱能不火上浇油吗!
逄枭冷笑了数声,话音牙缝里挤出来:“尉迟家家学渊源,这是要子承父业了!”
穆静湖寻了个杌子坐下,自己倒水喝。
逄枭则是指节泛白的握着佩剑的剑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弭愤怒。
她一个弱女子,还受着伤,如何能敌得过皇权的压迫?
一旦她在宫里真的出了什么事……
偏偏他现在身为一军主帅,且宁王那老匹夫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们斗的不可开交,他更不能擅自离开军营了。逄枭此时真真是抓心挠肝,想去保护心爱的女子都不能。
“主子,您消消气,咱现在要的是先想想办法。”虎子劝说。
“想办法?”穆静湖放下陶碗,认真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媳妇那个人做皇后也够资格了。”
逄枭冷冷的瞪着穆静湖。
穆静湖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扒拉着手指认真的给逄枭分析。
“你看,她家世不差,容貌才华也不差,还那么聪明,她爹也是个很好的人,做了他的姑爷肯定受益匪浅。
“而且啊,她要是做皇后,怎么也是个国母啊,若是跟着你却只能做个王妃。
“当皇后,可就没人会踩在她头上欺负她了,但是做你的王妃,到了你们周国,还要跟你同甘苦呢。
“你的身份地位如今也尴尬,不知有多少人要算计你,她自然受带累。所以我倒是觉得,若只站在她的角度上,做皇后也没啥不好。”
虎子默默捂脸,悄然退到了帐子的角落。
他刚站稳,帐子中间的方桌就被逄枭一巴掌拍碎了。上头的茶壶和陶碗都摔在地上,茶水溅了穆静湖满鞋。
“唉!你这是做什么!可惜了这么好的桌子,还有这茶壶陶碗,加起来好歹值两串钱,你也太败家了。”
穆静湖心疼的捡起摔成两半的茶碗还试图拼凑。
账外巡逻之人听见动静赶来询问。
虎子连忙出去笑道:“兄弟们,没事,王爷在和他那兄弟比武呢。”
“原来如此!”虎贲军的北方汉子各个忠诚豪爽,知道逄枭没事就爱跟兄弟们比划比划,是以也不多想。
而帐中,逄枭已经一把提起了穆静湖的领子,“烂木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静湖拨开他的手,实诚的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吧?要不然你心虚什么?我看你这狐狸就是自私,看中人家姑娘了,就不顾一切的去弄到手,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
逄枭被戳中了心事,面色更难看了。一抖手放开穆静湖的衣襟,狠狠一掌拍上一把圈椅,圈椅应声而碎。
穆静湖心疼的什么似的,蹲在地上连连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都是银子买来的啊!”
逄枭满心怒火,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而且穆静湖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看上了秦宜宁,就百般霸道的争取,掠夺她的芳心,他甚至没有问问她是否愿意,就已强制的给她打上了自己的标签。
万一她想做个皇后呢?
逄枭咬牙切齿,半晌方道:“虎子。”
“主子。”虎子上前行礼。
“你跟着穆公子回去,想办法得个确切的答复给我。”
“主子,您要什么答复?”虎子疑惑。
“安平侯让木头来,其实是想探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怎样这时倒也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宜姐儿的意思,若是她愿意做皇后,不愿意屈就做我的王妃,我又如何能插手他们的好事呢?你去想办法联络钟大掌柜,他们昭韵司人脉广,必定有法子联络到宫里,问宜姐儿一句,是否愿意跟我 。”
“主子,您不要怀疑四小姐啊,我觉得四小姐是心悦您的。”
逄枭苦笑:“我不是怀疑她。我是怕耽误了她。”
逄枭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外人看来,他是与周帝拜了把子的异姓王爷,又有虎贲军兵权在握,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在周国的朝堂,他也是举步维艰的。
当初灭北冀时,是他打头阵,杀人放火的事都是虎贲军做的,是以北冀国现在投降大周的那些臣子,心底里都是恨他的。他为父报仇又活寡了很多人,更是加剧了那些人对他的仇恨。
北冀国昏君无道,国库早就亏空了。他们灭了北冀,也没得多少银子。当初皇上揭竿而起带着兄弟们打天下时,偏偏夸下海口要封赏,如今大周都建国两年了,封号有了,赏赐的银子却迟迟不到位,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暗地里没少抱怨,现在却有人在说,当初第一个冲进北冀国都城的人先将国库洗劫了。
那不就是暗指他私藏了哪些银子么。
这还不算,他的虎贲军肖勇,将其他的武将比了下去,自然招武官的妒忌。
皇上如今需要平定天下,更是看重武官,这也让文官的心里不舒坦,他又是武官的代表,仇恨就又多一份。
仔细想想,自己一个糙汉子,背后还一群人虎视眈眈,他还真的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本事能拿得出手的……
总之,逄枭是被穆静湖的一番话敲打的自卑了。
虎子叹息一声,“那我就去问问,主子这里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逄枭眸中精芒闪烁,摩挲着剑柄片刻,挑眉笑道:“无论如何,我先狠狠的打他们一顿,灭一灭宁王的嚣张气焰,我看他们昏君禅位之后,当兵的一个个士气大振,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我得让他们重新意识到他们还是从前的糠货!”
“主子……”虎子担忧的望着逄枭,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状态。八一中文? .
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但他就是感觉的到,逄枭的心情很是不对。
“主子,我去联络钟大掌柜询问四小姐的意思倒是容易,但是四小姐在宫里的安危呢?新帝不允许四小姐带亲信的人,寄云是定不能跟去了,万一新帝和他那个昏君爹一样,想对四小姐不利可怎么好?”
逄枭剑眉紧蹙,沉声道:“木头的意思是她伤的不轻。”
穆静湖点点头。
逄枭便叹了口气,道:“她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定会用苦肉计避开新帝亲近的,新帝是个读书人,又对她真心喜爱,必然想和她过一辈子,总不会对着一个病人做什么。而她病倒争取来的时间,足够我运作了。”
逄枭说到此处,有些颓然的在唯一还完好的圈椅坐下,又叹了口气:“其实,木头说的对,我就是自私。”
穆静湖手里拿着摔成两半的茶壶,蹲在地上看着逄枭。
虎子也望着他欲言又止。
“就算她想做皇后,我也还是想把她占为己有,所以这个皇后,我绝不会让她当成。这件事秦家人不能自己抗旨,那么我就只能让新帝自己放弃。”
虎子点点头。他素来知道逄枭深思远谋,是以他暴怒时也能迅分析情况并想出对策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倒是穆静湖哼了一声:“真是只狐狸,其实你媳妇与你也挺配的,你没见她算计那些刺客时的模样,都将我给吓住了,还以她被狐狸上身了。你们两只狐狸,根本就是绝配,我等着看你们成婚之后怎么互相算计呢,哼!”
逄枭知道秦宜宁足智多谋,听穆静湖这么一说都能想象得到她谋算时睿智的眼神和狡黠的目光。只要想到她,心情就轻松下来了。
虎子见逄枭终于恢复常态,这才松了口气,道:“主子,您是打算狠狠教训宁王?”
“是要狠狠教训,但也要做出咱们也很疲累的模样,等他们尝过了咱们虎贲军的厉害,将他们的军民都吓破了胆,我的计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逄枭便叫虎子到身边,低声道:“你们问过宜姐儿的意思后,就留在城中,等虎贲军与燕军激战惨烈、民不聊生的消息传开来后,我会命人在两军阵前宣布暂时休战,到时候你就这样……”
逄枭在虎子耳畔低声言语了几句。
虎子听的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真乃妙计,好,我这就进城去!”
见他们定了主意,穆静湖也站起身。
逄枭亲自送他们二人出了大营,这才叫了几位将领商议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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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虎子乔装改扮,藏在了城中一家水烟馆里,要了个单间儿躺在榻上补眠。
穆静湖因为是生面孔,无人会怀疑,就担起了送信的差事,去给钟大掌柜送了消息,约人来水烟馆见面。
钟大掌柜听闻是逄枭的人来,不敢耽搁,便搁下手里的事应邀而来。
穆静湖担心他们的对话被人偷听,就留在外头看守,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二人。
钟大掌柜见了虎子却不似来时那般着急了,负手哼了一声,“这会子你们倒是想起来人了。早干嘛去了?”
虎子才睡醒,这会儿还迷糊着,想不到见了钟大掌柜劈头盖脸先被训了一顿,就有些蒙圈。
不过虎子的回答还是很忠心护主的:
“您老人家息怒,您也知道,我们在城外,传递消息艰难的很,这不是才得了消息么。主子就立即吩咐我进城来了。”
钟大掌柜又哼一声,大马金刀的坐下道:“你这会子来做啥?瞧着我们东家小姐要做皇后了,急了?他们家遭受那么多艰难,也没见你家主子着急,这会子倒是急三火四的来了。”
钟大掌柜瞪着虎子,扒拉着手指头细数道:“我家东家才貌双全,身世不俗,又足智多谋,贤惠孝顺,依着老头子看,世上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姑娘了,以东家的身份,做个皇后还不绰绰有余?加上我们新君年轻有为,又是一心一意的对东家,我倒是觉得东家做皇后好极了!该不会是你家主子眼瞧着东家要当皇后了,妒忌羡慕,想来阻挠?告诉你,小姐好性儿,老头子我可不依!”
虎子听着钟大掌柜的话,哪里还听不出这位是在生闷气呢。
秦家遭受那样的灭顶之灾,偏生王爷天高路远的,又必须要守在军营里,竟然一点力道都出不上,派个人来营救,还来晚了,让秦家损失了那么多口子。
如今瞧着,就是钟大掌柜一个外人还满肚子怨气呢,身为当事人的秦宜宁,心里还不一定怎么想。
虎子默默地为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
别看主子在外人面前是狂霸拽的典范,可是到了秦宜宁的面前,那是立即老虎变成猫,根本就厉害不起来,主子那个性子,自己不能保护秦家,已是先心理有愧,加上敌国将领的身份,再加上大周那边的各种烂事儿,虎子还真觉得,王爷就算有自卑,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虎子可不敢火上浇油,忙堆笑道:“大掌柜,说气话归说气话,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耽搁了一对有情人啊。您也知道,我家主子对您家小姐,那可是一心一意,在没有这么用心的了。若不是真心对待她,我家主子那样的人物,又何必将自己弄成个烙饼一样,在周朝煎完了又来大燕朝煎?外焦里嫩的弄的自己像条煎鱼!”
钟大掌柜被虎子一句话就逗笑了。
“又是烙饼又是煎鱼,你小子还没吃饭呢吧。”
虎子腆着脸笑,暗地里松了口气。
“主子吩咐我冒死前来,是想请钟大掌柜帮个忙,事关两位主子的幸福,请您一定要尽力。”
钟大掌柜听虎子的话说的熨帖,心里即便是为秦宜宁不平,但也不能耽搁了大局,便道:“你说。”
虎子和钟大掌柜,就压低了声音讨论了许久。
二人商定计策之后,钟大掌柜就急匆匆的去办事。
当日下午,就有一众宫女奉旨来为玉翠宫主殿内更换摆设的器物和盆栽。
秦宜宁这时刚吃过药,抱着二白斜倚在美人榻上呆,一抬眸,却看到寄云穿着宫女服侍,捧着一束百合笑吟吟的走了进来,给杏雨和拂雪行礼。
“两位姐姐,这花摆在何处?”
寄云生的出挑,是个能让人见了就眼前一亮的美人儿,只是今日来时特地乔庄,将脸色涂成了暗黄色,鼻梁和腮侧还有两个痦子。八一中??文网? ? ≠.≤≥1≤Z≤W≥.≤加之她特地低眉顺眼,倒是也并未引起杏雨和拂雪的注意。
杏雨刚要去取花瓶,秦宜宁便道:“是百合花儿?拿来我瞧瞧。”
杏雨和拂雪忙要接过来,这等表现机会哪里能给别人?
可寄云却快了一步,高举双手躬身将花瓶奉上。
秦宜宁怀中的二白是认得寄云的,一下就在她肚子上坐直了小身子,水濛濛的大眼睛直盯着寄云看。
秦宜宁则用左手去拨弄了百合的花瓣,笑道:“我最喜欢百合,难为你们有心了。”
“奴婢不敢居功,皇上知道姑娘喜欢,特特吩咐奴婢们预备来的。您瞧瞧,就连花瓶都是皇上特地点选的,说姑娘不喜欢太花哨,就选了这个白瓷的来。”
寄云说着,飞快的抬眸看了秦宜宁一眼。
秦宜宁仿佛被喜欢的花提起了精神,也不复方才那般颓靡了,笑盈盈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将花搁这吧”
“是。”寄云就依秦宜宁的示意,将花瓶放在了秦宜宁歇息的美人榻旁那方几上。
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杏雨和拂雪根本没注意到方才那个貌不惊人的陌生宫女,只想着能否借秦小姐喜欢百合花这一项来找话奉承。
只是他们还没想到合适的,秦宜宁就已道:“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一句话,就将他们尚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他们不是秦宜宁带来的亲信,就算有心巴结也不能指望秦宜宁几天就会亲近他们,是以只能规矩的行礼退下。
秦宜宁依旧是靠在美人榻上,摆弄着近在咫尺的花,仿佛想摆弄出个更好的插法来。
待到人都退下,她迅观察四周和窗外,见并无人看见,立即放下二白,仔细去查看花瓶。
寄云不会贸然进宫来。她会这样乔装而来,必定是有消息要传递。
才刚她还特地暗示了她,是以秦宜宁先是在花瓶里面翻找,觉并无夹带之后,又在瓶底查看,最后现瓶底中间有一个小洞。
她试探着将小手指探进去,果真现里头有字条。
秦宜宁心里突突直跳,急忙将字条勾了出来藏进汗巾,将花束重新插回原来的样子。
她躺在美人榻上休息了片刻,再度确定没有人在周围观察,这才迅将字条展开查看。
那上面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姚不日断货。
秦宜宁迅将字条团成一个小团藏好,打算掌灯时销毁。随后就开始琢磨起这五个字来。
姚,说的一定是逄枭了。因为他们初相识时,他就以母族姓氏示人。
不日断货又是什么意思?
逄枭与她最初认识时,是以商人身份自居。
姚公子是商人,商人断货,那就是没生意做了。
可真正的逄枭是个领兵打仗的元帅……
秦宜宁一下就明白了!
这五个字是要告诉她,逄枭不日将会停战!
可是停战又是为什么?
寄云是逄枭的人。她想尽办法混进宫里,传递了一个逄枭不日将会停战的消息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提议父亲在她入宫后,将尉迟燕有意封她为皇后的消息告诉逄枭,为的就是想让逄枭来帮她想办法。
那么,停战是逄枭想到的办法?
可是前线停战,与皇帝要迎娶她为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秦宜宁绞尽脑汁也没明白逄枭的意图。
但他这么快就有了回信,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她在父亲面前都不敢表现出无助和彷徨,她自小孤苦,深知想要得到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想要做什么也要自己去努力,就是没有人帮她,她也会自己去拼一把。
可是现在,逄枭的消息来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让她知道,他也在为了她脱离尉迟燕的掌控而努力。
这样的答复,让秦宜宁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秦宜宁微笑起来,心情大定。原本身子疲倦又睡不着,如今却因除了心事,很快就踏实的睡着了。
尉迟燕过午来看她,见她睡的香甜,就只负手站在美人榻旁静静的看着她,根本舍不得吵醒她,直看了她两柱香的时间,才摸了摸她的脸颊,依依不舍的走了。
皇帝如此深情的模样,将焦嬷嬷、杏雨几个都给震住了,心里只对秦宜宁更加尊敬,服侍的也更加用心了。
第二天一早,秦宜宁用早膳时问,依着习惯来询问外头都有什么大事。
焦嬷嬷不敢怠慢,就忧心忡忡的道:“昨日宁王吃了败仗,周朝那群莽夫打起仗来也太凶狠了,咱们三十五万人守城,愣是被他们用诱敌之计给损了好几千人,宁王也受了伤。”
秦宜宁听着这个消息,不由得蹙眉道:“想不到宁王这般骁勇还受伤了。先前并未曾见周朝人在咱们京都城外讨这么大的好去。”
“是啊。”一旁的杏雨和拂雪听的都觉得悬心,“宁王爷素来悍勇,一定能够守住的。”
秦宜宁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了昨日那五个字。
明明是三日内要停战,昨日竟还重创了宁王。逄枭是要做什么?
秦宜宁抿着唇不动声色的吃了一口粥,忽然之间脑中灵光一现,一下就明白了!
原来,他竟是要利用战事,逼迫尉迟燕主动放手!
秦宜宁握紧了象牙箸,废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原来的模样,心里却已期盼了起来。她想着逄枭那张俊脸,竟前所未有的期盼着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宁王受伤,守城军大败的消息此时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不过这一次城中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说宁王武艺卓绝,虽然自己吃了些败绩,但也将虎贲军重创了。
与此同时,奚华城那边有消息传来。
虎贲军竟宣布歇战,等待元康帝封后大典之后再开战!
因为秦家的小姐是天机子亲自批命,能够护持国运的圣女,如今大燕有她的护持,打起来太费力了。
所以虎贲军打算等这个能够保平安的保命符成了婚,失去了护持国运的能力之后再开战,那样虎贲军必定会事半功倍。
秦小姐成了婚就无法护持大**安的概念,就这样被强硬的灌输进了老百姓的脑海中。
而民间早就传开元康帝要封秦小姐做皇后的消息。
“哎呦,这可怎么好啊!皇上要是真的封了秦小姐做皇后,那秦小姐就不能保大燕朝平安了。”
“秦小姐是圣女,圣女若成了婚,就失去了那个保护的能力了。”
“皇上就算为了国运,也不能娶秦小姐啊!”
……
民间,大街小巷,四处有人这样议论。
不只是民间,次日的大朝会上,大臣们也纷纷上奏,忧心忡忡的表示皇帝应该重新思考立后的人选。
尉迟燕端坐御座之上,面沉似水。?八一 ≥.≥≠1≠Z=W≈.≥
他看着大臣们一个个义正言辞的上前谏言,说什么“为国家安稳”“为安定民心”而请他慎重考虑皇后人选。
可尉迟燕心知肚明,这些人无非是怕被带累罢了。
他从前以为,身为皇帝,就要爱民如子,身为臣子,就要一心为国。
可如今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感觉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他有爱民如子的心,可是他的子民,遇到事情却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根本就不管他的意愿。
不过是一个传言,他的子民就能剥夺他一生的幸福!
他若是不肯听从民意,那就要背上昏君的包袱!
说不定还有人会说他像太上皇一样,只知道近女色,不知体民心。
而他的大臣们,则是各怀心思,只顾着个人的利益,还企图用道德来绑架他!
冠冕堂皇的说什么为了国家安稳,为了民心安稳。
难道他娶了秦宜宁,他们就亡国了?
尉迟燕此时真恨不能狠狠的啐在这些言辞严肃的人脸上!
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他刚刚登上大位,江山还没有坐稳,现在开罪了这些臣子,将来他将举步维艰。
尉迟燕闭了闭眼,一时间竟气的眼眶热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大臣们都仔细打量皇帝的神色。
尉迟燕许久才睁开眼,看向站在文官位的秦槐远:“秦爱卿,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秦槐远只需看尉迟燕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免再度暗自摇头。
皇上毕竟是个洒脱的文人性子,对政治上不上心,也没有天赋。遇到事情不会理智的处置,而是感情用事。这样下去国运又何在?
“此事,臣不敢妄论,皇上自会有明断。”秦槐远拱手行礼。
臣子们心里都在腹诽:皇上要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出于依赖而问秦槐远这个问题,毕竟大家正在讨论的是秦槐远的女儿该不该当皇后的问题,皇上这么问,又要秦槐远如何回答?
尉迟燕闻言,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之余,他的心情也更糟糕了。
如果现在点头,那秦宜宁就不属于他了。
尉迟燕只能做最后的争取。
“天机子对秦家小姐的批算是否属实还未经考证,若说一个小女子就能保护国家安全,那要我们这些男人来做什么?要前线的将士们做什么?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启禀皇上,现如今该讨论的,不是天机子对秦家小姐的批算是否属实,而是百姓们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啊!”一位老臣出班叩道。
“愚民无知,尔等难道也无知?怎能人云亦云?”
清流文官便有人站出来道:“皇上,愚民无知,却能载舟,臣等也并非人云亦云,而是现如今大燕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来安定民心。”
“臣附议!皇上初登大宝,若此番强行逆民意行事,怕会失民心啊!”
尉迟燕手握成拳:“怎么,朕娶个女子就会失去民心?”
“关键是如今外头传言正盛,不论传言的事是否是真的,老百姓却相信了!”
尉迟燕气的愤然起身,“姓逄的说的暂时歇战,可没有说只要朕不娶秦家小姐,他们就不会继续开战!”
“但是百姓们都认为,只要皇上不娶秦家小姐他们就能够安全!”
尉迟燕额头青筋暴起,幸而尚存一些理智,让他没有当场就骂出难听的来。
这就是他的臣民,如此愚昧,如此自私,如此荒唐!
原来登上这个位置,也不代表自由!仅仅“民愿”二字就能化做锁链狠狠的将他绑缚住!
“此事朕尚需考虑,散朝!”尉迟燕再无耐心,丢下一句就拂袖而去。
众臣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得摇头叹息着各自散去。
秦槐远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
比起手段,皇上要比逄之曦差得多了。遇到事逄之曦能够迅想出对策,并有能力快执行,皇上却只会动怒,这样下去如何是对手?
秦槐远一想到自己辅佐的两任君王的性子,就觉得一阵无力。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
散朝后,尉迟燕冷着脸快步走向玉翠宫。
6公公带着一众宫人和侍卫远远地缀行在后头,生怕走的近了被皇上的怒气波及。
此时的玉翠宫中,林淑妃,也就是新帝潜邸时的林侧妃,正在院中训导此番入宫的三位秀女。
说是秀女,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三位是都会中选的,且秦宜宁还是要做皇后的。
林淑妃爱慕尉迟燕多年,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多年,尽心尽力的付出,哪里能说自己不求回报?
她早就听说新帝钟情于秦氏,而秦氏也算得上京都城名门闺秀中的风云人物,早就想来会一会了。
有人私下里传,皇上赶在秦氏刚进宫那日就来探望,将李氏和顾氏都给丢在了脑后,就只对这一位好。
林淑妃忍了两日,还是没忍住,今日恰好“路过”玉翠宫,就带着人进来看看。
李氏和顾氏正在院子散步说话,是以立即上来见了礼。
而那个据说要当皇后的秦氏,竟还在屋子里傲慢的躺着不肯出来,还要她等候了许久。
“本宫早知道秦家出美人,秦妹妹果真是出挑,也难怪皇上对你倾心。”
林淑妃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丰腴,语音妩媚,一身银红箭袖袄陪着玫瑰红石榴裙,披着鹅黄色的轻纱披帛,摇着一把团扇,一面说话,一面伸出戴着三寸金护甲的玉手来挑秦宜宁的下巴。
秦宜宁不适的蹙眉,但并未躲避,只端正跪着道:“娘娘貌美如花,臣女哪里敢当娘娘如此赞誉。”
“是啊。你不敢。”淑妃摇着扇子,嗤笑了一声,“你不敢担当赞誉,却敢躺在床上让本宫等着你出来拜见。”
秦宜宁叩头道:“娘娘息怒,臣女因在病中,今晨起就有些热,身体不适,是以贪懒多睡了一会儿,听闻娘娘驾临就急忙起身了,不敢形容太过邋遢惊扰了娘娘,是以略作整理,这才迟了,还请娘娘恕臣女怠慢之罪。”
“嗯。妹妹的声音真是好听。你再多说几句,本宫听着你说话,倒像是听鸟儿叫似的。”
林淑妃团扇掩口而笑。
秦宜宁心里叹了口气,她这还没进宫呢,就是这样待遇,皇宫这种地方是人呆的吗?
“娘娘恕罪。”她此时只有认错的份儿。
林淑妃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眼中的妒意几乎无法掩藏。??八一? ?1?ZW.
就是这个女子,勾的皇上满心满眼里只有她,让皇上不顾她服侍多年的情分,即便要封后,也要越过她去!
她承认,自己的家世不如她。
可那又怎样?
这根本不是她让步的理由!若论深情,论对皇上的了解,谁能比得过她?
“秦妹妹何罪之有?快不要这样说,倒是像本宫将你如何了似的。”林淑妃并不让秦宜宁起身,而是轻摇团扇踱步:“听说妹妹自小在山野之中长大?可曾读过书?”
秦宜宁张了张嘴,选择沉默。反正林淑妃也并不是真的想问她,只是想羞辱她罢了。
果然,林淑妃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便道:“咱们皇上饱读诗书,七岁时便会做诗,八岁时就已写得一手好字,妹妹若是胸无点墨,怕伺候不好皇上啊。”
一旁垂手而立的顾嫦唇畔绽出个淡漠的冷笑。
李妍妍却是蹙眉,道:“淑妃娘娘说的极是。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服侍皇上又不是考状元,只要皇上看重秦妹妹,其余的便也不需多考虑了。”
“李妹妹倒是能说会道。”林淑妃冷笑,“看来安国公府与秦太师家相当交好啊。”
李妍妍微笑:“回娘娘,臣女与秦妹妹交好倒是真的。”
“难为你们姐妹情深。不过李妹妹说的也是,乡野中出来的野丫头,斗大字识一筐,更莫说要求她要懂得规矩了。只长得过得去,别碍了宫中的景致也就是了。”
李妍妍被林淑妃这句话气的不轻,垂眸紧紧的蹙着眉,尚未找到话可以反驳,秦宜宁却已经先开口了。
“淑妃娘娘说的是。臣女粗鄙,的确不配伺候圣驾。只是皇上满腹经纶,岂是那等只看女子容色的肤浅之流?还请娘娘慎言,不要妄图揣测圣心。”
一个揣测圣心的大帽子扣下来,比方才李妍妍说了一堆都叫林淑妃堵心。
林淑妃气结,冷笑道:“智潘安之女的确不凡,如此巧舌如簧的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难道你就是用一张巧嘴迷惑圣心的?”
“皇上圣明,岂是几句话就能迷惑的?还是淑妃娘娘心中皇上是那等糊涂人?”
“你!简直放肆!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林淑妃气的面红耳赤,大叫着让随行的内侍去掌嘴。
焦嬷嬷见情况不妙,急忙奔了上来拦在秦宜宁面前,堆笑道:“淑妃娘娘息怒,娘娘再怎么生气,也不好在玉翠宫惩罚秀女吧?皇上若是知道了定要龙颜震怒的,娘娘到时如何自处?”
“本宫教训秀女,就请焦嬷嬷不要左右了吧。”林淑妃声音放缓了一些,到底不敢太开罪皇帝的乳母,只是强硬的态度却不改,狠狠瞪了一眼心腹内侍。
那内侍就上前去,抡圆了巴掌就扇了下去。
秦宜宁又哪里肯受委屈?她脑海中飞盘算,手上已一把抓住了那内侍的手腕,他的巴掌就停在了她腮边不得寸进。
内侍疼的“嗳呦”一声惊叫,秦宜宁指头扣着他脉门,且还用了力气,加之他处罚宫女的时候多了,也没见谁会还手的,又惊又疼之下禁不住委屈的回头去看林淑妃。
这一看不打紧,内侍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皇,皇上……”
众人都围在秦宜宁身畔,背对宫门,是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皇帝是几时来的,也不知他看了多久了。秦宜宁的视线被众人阻隔,更是没现尉迟燕的到来。
林淑妃回眸,看到尉迟燕面沉似水的负手而立,心里便是咯噔一跳。
她听说了皇上是极为喜欢秦家这位的,但是她好歹也在他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总不会敌不过一个新来的。
林淑妃定了心神,便娇娇俏俏的拜了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臣女参见皇上。”李妍妍和顾嫦也行礼。
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各个垂不敢直视龙颜,缩着肩膀怕被波及。
尉迟燕眉心的川字纹挤的更深了几分,将他雍容儒雅的面容更增了几分凌人的气势。
他大步到近前,先是扶着秦宜宁没受伤的左臂,将她托了起来,随即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下,俯身为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秦宜宁抿着苍白的嘴唇,退后了一步。
尉迟燕却不许她退后,而是紧跟上来,握着她的手臂不放,回头看向了林淑妃。
“你怎么到这里来?”
林淑妃未得旨意,不敢起身,就只跪在地上笑着回话:“回皇上,臣妾今儿个散步,恰巧路过了玉翠宫,想到几位妹妹要入宫来,便进来瞧了瞧。”
尉迟燕问:“她做错什么,你要让宫人打她?”
林淑妃急忙道:“她不懂礼数,慢待臣妾,臣妾也只是想教导她规矩罢了。”
“教导她规矩?所以你就言辞侮辱她,顺带将朕看中的大臣,朕的老师也一道侮辱了?谁给你的胆子!”
林淑妃当即唬的花容失色,惨白着脸行礼道:“皇上恕罪,臣妾只是……”
“你,自己掌嘴三十,打完了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来半步。听明白了吗?”
林淑妃惊愕的抬起头,呆呆的看向尉迟燕,“皇上!”这是要叫她今后无立足之地啊!
林淑妃求救的看向一旁的李妍妍和顾嫦。
可这二人都被帝王震怒吓得不敢言语。
尉迟燕还不忘补充一句:“就跪在这里打,打!”
林淑妃惨白着脸,求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宜宁的身上。
她想着,今后也是要一个宫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总该会给她留几分颜面留着日后相见吧?
可秦宜宁却并未开口,只是平静的望着她。
林淑妃摘了双手的纯金护甲,美眸含泪,咬着樱唇委委屈屈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尉迟燕冷道:“轻了。”
林淑妃再不存半分侥幸,闭上眼咬紧牙关,双手左右开弓起来,将巴掌声极为清脆,她脸上也很快就红了一片。
三十下很快打完,林淑妃已鬓松钗迟,满面泪痕,额头贴地行了个大礼,就躬身退后,落荒而逃,仿佛再无颜面出来见人。
尉迟燕便拉着秦宜宁的手道:“你跟朕来。朕有话问你。”
尉迟燕走的很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很重,将她的手腕掐红了一片。八一中??文网 ≥.≈1ZW.
秦宜宁却眉头也不皱,紧跟着他的脚步进了正殿。
李妍妍和顾嫦都松了一口气,由贴身的婢女和宫人搀扶起来,二人都目光复杂的看着尉迟燕和秦宜宁的背影。
皇上对秦氏如此爱重,若她入宫,日后她们二人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6公公跟着进去,站在了外殿。
焦嬷嬷就急忙带着小宁子、小杨子去关了殿门,几人远远地守在了殿外。
李妍妍和顾嫦也带着各自的宫人回了配殿,不敢窥探皇上说话的内容。
正殿中,尉迟燕拉着她的手臂大步到了内室,用力一甩手臂,将秦宜宁甩在了千工床上。
“你为何要这么对朕!”
这个女子心里有别人,没有他!
他不信逄枭那个煞胚就会那么巧合的提出歇战之事,也不信城中的流言会恰好就这时候兴起。
他知道秦宜宁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
他也知道她的外祖母是青天盟的盟主。
虽然如今青天盟已经宣布解散,可他想,要是传什么谣言,秦宜宁也是能找到人帮忙的。
一定是她伙同了逄之曦一起做了这个局,利用民声来逼迫他放手!
来时路上,他明明气的恨不能掐死她!
可是真正看到她被欺负了,他竟不由自主的先给她出头。
对于这样的自己,尉迟燕都开始觉得唾弃。
“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尉迟燕不再自称为朕,狂怒的大吼,“难道我对你的真心你丝毫都感受不到吗?”
秦宜宁知道逄枭成功了。
她捂着被震的疼痛的肩头,缓缓下地跪好。
“皇上息怒。”
“你做出这等事,又要我如何息怒!”
尉迟燕双眼赤红抓住她的左手将她提起,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凝视着她的双眼咬牙切齿的道:
“你就这么讨厌我?姓逄的就那么好?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你说!”
二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陌生男子的气息让秦宜宁极为不适,她扭着身子想挣脱他的禁锢,可尉迟燕根本不肯放手。
“皇上,臣女从来未曾欺骗您的感情,臣女对您,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所以你就伙同敌国主帅,做出这个圈套来让我钻!”
“臣女没有。”
“你没有?你信不信我治你秦家全族的罪!”
“皇上若不信,尽可以去查证,臣女此番入宫贴身婢女都没带来,纵然有心也无力。皇上要治罪,起码要有证据,难道皇上要效仿太上皇指鹿为马的本事吗?”
“你大胆,放肆!”
“臣女不敢。”秦宜宁垂眸。
看着怀中的人,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尉迟燕一双眼已是通红,双臂收紧,恨不能直接将她掐死在他怀里,或直接折断她纤细的腰!
秦宜宁却不怕死的道:“皇上,如今外面情况如何?您初登大位,也要为江山稳固计。”
语气平淡的一句,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尉迟燕的情绪忽然崩溃了。
“我这样还算什么皇上?被民意左右,被臣子威胁,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得到,做这个皇上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狠狠推开秦宜宁,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崩溃的大吼,“这皇帝不做也罢!不做也罢!”
秦宜宁被推的踉跄退后,被千工床前的脚踏绊倒,撞上背后的矮柜,上面的白瓷描金痰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的手恰好按在碎瓷上,当即疼的她皱了眉。
她叹息着,有些怜悯也有些愧疚的望着尉迟燕。
可她不能不对这个人残忍。否则就是对爱情不忠。
“皇上,这世上谁不是被束缚着?又有几个人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市井小民如此,九五之尊亦是如此。
“每个人生来就有自己的位置,就像戏台子上那些角儿,各司其位,就算不愿意,也依旧要按部就班唱着自己的戏,否则一切就都会乱套,戏就唱不下去,日子就过不下去。皇上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是这样的命运。”
尉迟燕头被自己抓散了,脸上还挂着泪,呆愣了片刻,忽然嘲讽的笑了。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朕是皇帝,你是臣女。朕要被束缚,你也一样。”
“好,朕顺应民意。”
“既然你是能够保护国运的圣女。成婚就会失去保护国运的能力,那么朕就成全你,封你为玄素真人,赐皇家别院改建‘玄素观’,赐一百道姑为你的徒弟,即日起,你便去履行民意,为国祈福去吧!”
秦宜宁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平静的端正跪好。
“玄素谢皇上封赐。”
“哈,哈哈!”尉迟燕崩溃的大笑,“朕得不到,也绝不会让别人得到!小6子!还不送玄素真人去别院修行!”
6公公在外殿,将皇帝与秦宜宁之间的争执听的真真切切,早就吓得汗流浃背抖若筛糠,听闻皇上召唤,立马摸了一把汗,躬身进来小心翼翼的行礼。
“奴婢遵旨。玄素真人,请。”
秦宜宁行礼,随即站起身跟着6公公往外走去。
尉迟燕看着秦宜宁的背影,在他们走出殿门之前,还是忍不住道:“先请太医来给玄素包扎,她的手伤了。”
秦宜宁脚步一顿,心中震颤,闭了闭眼却并未回头。
6公公则是心里酸,急忙道:“是,奴婢立即就去。”
皇上这哪里是不喜欢秦小姐了,这分明是将人疼在骨子里去了!只是碍于世情,不得不让她带修行啊!
6公公鼻子一酸,眼泪都流下来了,就那么抹着泪带着秦宜宁离开了正殿,将外头的焦嬷嬷、杏雨、拂雪看的心惊胆战。
看着她的背影,尉迟燕的眼泪再度盈满眼眶,他仰起头,试图将眼泪倒控回去,可泪水却沿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淌进了鬓角,又痒又凉,就像他对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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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宜姐儿被迫出家了!”老太君蹭的站起身,手中的茶碗跌在地上。
孙氏惊愕的瞪圆了眼,“怎么会这样!”
秦槐远面沉似水,一言不。
二老爷垂头丧气的道:“皇上想娶宜姐儿做皇后,可是外头有了那传言,皇上不能逆了民意,自己得不到的女子,又不想让别人得到,是以封宜姐儿为玄素真人,将皇家别院改建为‘玄素观’,连同一百道姑一同赐给了宜姐儿,命宜姐儿带修行,为国祈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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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爷的话,让全家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半天,孙氏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慌乱的道:“怎会这样呢?宜姐儿年轻轻的姑娘,皇上怎会如此狠心!即便因民愿不能娶宜姐儿过门,可也不能这样就毁了她一辈子啊!”
老太君气的脸色煞白,经过一番大劫,家里的子孙又少了,老太君更加重视残存的血脉,秦宜宁是秦槐远唯一的嫡女,她还指望着她能入宫为后,让秦家的地位能够稳步向上呢!怎么会生这种事?
“那周朝的贼人也太卑鄙了!他们这么做法到底是为什么?损人不利己,害得我的宜姐儿做不得皇后!天啊,我怎么这么命苦!我的命怎会如此的苦啊!”
老太君当即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二夫人也跟着摸了泪:“周朝卑鄙,百姓愚昧,就相信了那等传言,可苦了咱们家宜姐儿!她才及笄之年,难道就只能带修行一辈子了?”
孙氏仓惶的抓住秦槐远的手:“老爷,您快想想法子啊,宜姐儿该怎么办啊,我苦命的宜姐儿!”
一家人都期盼的看向秦槐远,经过几番大难之后,秦槐远这个家主的地位更加稳固,也更得信任了。
秦槐远凝眉,道:“先不必惊慌。皇上让宜姐儿带修行,赐道号玄素,但僧录司中并未录名,赐的又是皇家别院,将别院临时改了个名字罢了,可见宜姐儿的身份,只是个居士。”
众人闻言稍微冷静了一些。这才回过味儿来。
道门各派传承不同,各道派门下分为“出家”和“火居”两种道士。
出家的道士需居住在宫观,奉斋戒,忌婚娶,如当初的刘仙姑便是这种。
火居的道士则自由的多,可住道观,也可散居,可持斋戒,但婚娶自由,正如许多道门就是讲究子承父业,父子传承的。
秦槐远冷静的分析,让众人都彻底冷静了。
“看来,皇上是对宜姐儿不死心。”沉默许久的三老爷皱着眉道,“若成心不许宜姐儿婚嫁,皇上大可以逼迫宜姐儿出家,可皇上却只叫宜姐儿做个居士。这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正是如此。”老太君闻言也放下了心,转忧为喜的道,“这么说,皇上吩咐将皇家别院改成了玄素观,为的也是近水楼台了?这么说皇上对咱们家宜姐儿是有心的,只是碍于百姓的意愿才不得不如此?”
秦槐远却不似老太君这般开怀,“这并非什么好事。若皇上真得逞,宜姐儿成什么了?顶着居士的身份修行,暗中却成了皇上的外室?我秦蒙的女儿怎能允许这般对待。”
孙氏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的道:“皇上这么做法,也不怕人寒心吗?他这是摆明了贼心不死!”
“老大媳妇,慎言!”老太君严厉的呵斥了孙氏,“皇上岂能是随便这样议论的!”
孙氏却不退缩:“咱家嫡出的女儿都要被迫去做外室了,我做母亲的难道不能生气?”
“你这个傻媳妇儿哟!”老太君拉过孙氏的手拍了一下,“你不想想,那可是皇上啊!如今皇上被迫下了这种旨意,对咱家宜姐儿那可是天大的委屈了。皇上对咱们家也一定会心存亏欠,到时定然会想尽办法弥补的。咱们家遭受如此多的灾难,蒙哥儿可以说是大起大落啊,如今好容易得了这样翻身的机会,这分明是一件好事。”
二夫人闻言垂眸,不予置评。
她与老太君想的差不多。只是说白了,他们这是为了讨好皇上,为了得皇上的歉疚和补偿,默许将秦家的女儿给皇上当外室去了。这种话当爹妈的说出来尚且会觉得对不住女儿呢,何况他们这些亲属?也只有老太君能开的了这个口了。
三老爷素来不得老太君宠,又经历了丧妻丧子之痛,如今对尉迟家的统治可以说早就意见很大,听闻老太君此言,当即就不满的道:
“母亲这话说的不妥当,咱家宜姐儿是嫡女,是大哥唯一的血脉。给皇上做外室那也是不入流的身份,这也太欺负人了!何况大哥朝堂上沉浮多年,地位已及,难道还需要靠卖女儿来稳固地位?”
二老爷也点头。
若是要他的女儿来做这种事,莫说是嫡女,就是庶女他也是不愿意的。
老太君被气的面色白,强辩道:“身为秦家的女儿,平日里家里养活着她,也因她的存在而遭了灾,如今能为家里做事了,难道不该她做?”
所有人闻言都看向了老太君,随即又去看秦槐远和孙氏的面色。
孙氏大怒,刚要开口,却被秦槐远摆手拦住了。
秦槐远面沉似水的道“母亲的话,儿子听明白了。母亲是在怨宜姐儿?可你要知道,当今是乱世,以儿子在朝中的地位,遭遇别国的刺杀洗劫是迟早的事,宜姐儿只不过是被迫担负了这个名头罢了。前儿有大周人来,往后就难保不会有鞑靼人来,说不定高句丽和倭国也会插一腿,难道每一次刺杀,只要外人说是为了咱们家谁来的,那就怪谁?”
“蒙哥,你……”
“说到底,是我无用,带累全家,从前能共富贵,如今共患难到底有人心不平。”
“大哥,你不要这样说。”三老爷焦急的道,“这件事不怪任何人,要怪就怪周国的皇帝。”
老太君面红耳赤,想不到秦槐远竟会这么说。
秦槐远道:“宜姐儿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母亲若是抱着想让宜姐儿不明不白去伺候皇上的心思,那便是还怨怪儿子为家里招来了灾祸了,若是那样,儿子也不敢再带累家人,就只能带着妻女搬出去。”
父母在,不分家。
所以忍无可忍的秦槐远才说自己搬出去,并不提析产。
这不犯礼法,也不触孝道。
但说出来也与分家无异了。
“大哥!”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急了。
二夫人和秦嬷嬷等人也十分惊讶,想不到秦槐远为了秦宜宁,一怒之下竟然都能说出这种话来。
老太君又是气又是羞恼,拍着桌子道:“好,好,你是为了你女儿什么都不顾了!我不管了!你们的事我都不管了!”
虽是暴怒,却也退步了。
秦槐远这才缓和了神色,道:“母亲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不明不白的伺候任何男人,也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回头对孙氏道,“你去告诉硕人斋伺候宜姐儿的人,带上宜姐儿惯常用的东西,带上行李,稍后随我去皇家别院。”
“皇上无旨,咱们能去吗?”孙氏有些担忧。
秦槐远严肃的道:“皇上说让宜姐儿修行,没说不让家里送东西。”
“是。”孙氏心中大定,“老爷,妾身也想同去。”
“嗯,那就一道去。”
秦槐远带着孙氏一道离开,直奔硕人斋而去。?八一 ≥.≥≠1≠Z=W≈.≥
老太君想着方才秦槐远怒气冲冲的模样,甚至竟为了秦宜宁说出要搬出去这种话,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委屈,抓着二夫人的手又哭了一场。
她从前最喜欢伶俐嘴甜的小儿媳,如今小儿媳却已经去了,老太君的心腹就变成了善于倾听的二夫人。
总之她最看不上的还是孙氏。
二老爷和三老爷见老太君拉着儿媳说大嫂的不是,对视一眼便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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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人斋中,孙氏一边抹泪一边带着婢女为秦宜宁收拾行礼,闲谈之中就将今日的情况说了,引得秋露和冰糖都跟着气的不轻。
秦槐远叫上寄云在院中说话,将事情仔细与寄云说明之后,道:“宜姐儿在别院住着,虽有一百名道姑为徒儿同住,但那些毕竟是陌生人。且皇上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宜姐儿去是住自己的院落,与那些人是分开的,所以,她的安危我很是放不下。”
寄云聪明,一听就明白了,“侯爷是担心皇上会不时造访?”
秦槐远便点了点头。
皇上造访,会生什么事就很难揣测了。
寄云气的面色涨红,真恨不能告诉王爷去,叫王爷直接宰了狗皇帝算了!
秦槐远又道:“还有,宜姐儿单独住在别院,目标显然更加明显了。万一有人刺杀,怕是不好办,我回头会去请求皇上增派护卫,至于宜姐儿身边,还是要多劳你与穆公子了。”
寄云受宠若惊,行礼道:“侯爷千万不要这般客气,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保护姑娘,是奉命行事,更是奴婢心甘情愿。”
寄云对秦槐远的为人十分佩服敬重,想了想,便低声道:“侯爷大可以放心姑娘的安危。奴婢今日就逾矩给您交个底,前些日府中出了这一场事,将王爷吓得魂飞魄散,自责不已,特地拨了身边四名精虎卫前来,先前姑娘住在府里,四名精虎卫一直都留在周围。”
“精虎卫是王爷身边的近卫,是从虎贲军之中选出的精英,人人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姑娘在皇家别院住,这四位大约也会想办法乔装改扮去别院的。至于穆公子,他是江湖人,又是生面孔,留在姑娘身边不会引起人注意,是以王爷才留他在明面走动。”
“穆公子的武艺,比精虎卫又要高强许多,这么与您说,就是我们王爷,使足十成力气,恐怕也只能与悠闲状态之下的穆公子勉强打个平手,穆公子人又厚道,所以王爷才放心请他来帮忙。”
秦槐远点了点头。
虽然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听寄云说了出来,他依旧不能不感慨了一句,“原来逄小王爷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也是让他费心了。”
寄云笑道:“王爷对姑娘一片真心,哪里会不用心。”
“既如此,宜姐儿在皇家别院住下,我也可以放心了。”秦槐远沉吟片刻,又道:“我稍后去觐见皇上,给宜姐儿送一些护卫过去,你就叫了精虎卫,混在我选的护卫之中一并进去便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过了明路,行事也方便一些。至于身份,就说他们是我从江湖上重金聘请来的拳师。若有人再细问,你告诉他们不必多说,叫那些好奇的人直接来问我。”
“是,侯爷思虑周全,这样再好不过了。”
寄云对秦槐远的行事赞叹不已,正因有这般聪明果断又知书达理的父亲,她家姑娘才能这般优秀吧?
二人说话之时,孙氏那边已将行李整理好,冰糖和秋露也将日常所需的东西都装上了车。
秦槐远便吩咐人备车,与孙氏一同将秦宜宁的婢女和常用物件都运向了别院。
皇家别院坐落于京都内城之中,与皇宫距离并不远,在皇宫西北方向临湖而建,是一座十分华美的园林。
进入别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汉白玉拱桥飞凌湖上,对岸背靠两座青山,亭台楼阁,背依青山,面朝碧水,雕廊画栋十分华贵。湖四周修了极为奢华的花园,汉白玉铺的小路在花丛碧草之间蜿蜒。微风吹来,湖堤上杨柳依依,飞鸟盘旋,令人心旷神怡。
孙氏看着马车外的景致,难过的低声道:“不愧是皇家别院,景致虽好,可这不是给宜姐儿做了个金丝牢笼么。”
“事已至此,也只能看宜姐儿自己如何随机应变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事情必然能够处置的好。”秦槐远道。
“希望如此。宜姐儿行事像你,也亏得像你,我才能放心。”孙氏摇着头,“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没能给闺女过上好日子,从前的对待她算不得好不说,还经常给她气受,还误解她。前儿我母亲与嫂子他们临走之前,还特地在嘱咐过我一些事,若是我母亲不说,我竟不知道宜姐儿背着我帮我扛过那么多的麻烦。我真是,愧对这孩子。”
孙氏说着,眼泪便又滚落下来,她连忙拿了帕子去擦。
秦槐远叹息,安慰道:“日子还长着,这危机总有过去的一日,咱们只盼着日后,你还愁没有对这孩子好的一天?”
孙氏闻言吸了吸鼻子,这才不哭了。
到了那华贵的亭台楼阁之前,一行人才看清楚这建筑的恢宏庞大,莫说是住进去一百个道姑,就是再来三百也住得下。
此时已有道姑在里面走动,又有宫人在布置前殿,将殿宇改成道观的模样,人们忙活的热火朝天。
秦槐远带人与管事的大太监说了一声,就绕过前殿所在的院落,进了二道仪门,走了一段的山路,来到了已经健在山上的后院。
此处景色很好,因地势高,视野也开阔。后院门前安排了护卫,等闲人不能上山来,是以秦槐远也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侍卫放行的。
一行人进垂花门到了院中,入目的是一大片宽敞的汉白玉平台,繁华的紫藤花架垂下层层叠叠的紫色,将后头的二层殿宇妆点的极为华贵。
秦宜宁一身白衣,肩上披着一件蜜色的袄子,正抱着二白坐在摇椅上,凭栏望着山下的风景。两位宫女和两名内侍一左一右侍奉在她身后。
“宜姐儿。”秦槐远见女儿如此悠哉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不免有些好笑,“此处风景好吗?”
秦宜宁闻声回头,见是父亲和母亲带着她的婢女来了,欢喜的一下站起身,虽然眼中澎湃的愉快之情就要满溢出来,可人却依旧稳重的先行了礼。
“登高望远,果真不同凡响。这里往后就是玄素观了,母亲倒是可以常来上香。”
孙氏见秦宜宁没有第一时间迎上来与她说话,再看她身后的宫人,便知现在不方便,就只挤出一个笑容来,道:“皇上亲自下旨安排的玄素观,香火必然会很好。八一 .”
皇上顺从民意的消息,相信不出半天就会传的天下皆知。
到时候百姓心中必然大感安定,对皇帝会更加赞许,对这座玄素观也会更加信服。
只要一想到秦槐远方才在家中的分析,皇帝不但利用此事赚取了名声,还能够将秦宜宁拘在这金丝牢笼之中随时准备近水楼台,孙氏就替自己的女儿不值。
秦宜宁这时已吩咐杏雨和拂雪。
“我的婢女来了,如今已经将我的东西都带来了,往后就留他们在这里服侍便是。你们也可以现在就回宫去了。”
杏雨、拂雪、小宁子和小杨子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就没见谁能够直接将皇上吩咐送来的人撵走的!
“回玄素真人的话,皇上的意思是让奴婢们服侍真人。”
秦宜宁唇畔绽出个冷笑:“皇伤让我带修行,身边还带着宫人服侍,这像话吗?如今我家里已经送了人来陪伴,便不需要宫中之人服侍了。我要在此处清修,也着实用不到这么多人伺候。你们若是怕皇上怪罪,大可以与皇上说这是我的吩咐。”
她已经要被迫住在这里了,要是身边不能留自己的亲信,反而要带着这些外人,那也太过憋屈了。
四人都是见识过皇上对秦宜宁的喜爱的,也见识过这位有多大的本事,能让皇上当面惩罚了伺候多年的林淑妃,也能将皇上气的暴跳如雷偏偏还舍不得动她一手指头,这样一个人物,他们可开罪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四人就给秦槐远、孙氏和秦宜宁行了礼退了下去。
秦宜宁便笑着将二白交给秋露,笑道:“你们来了,我才能过的舒坦,你们先去安置行李,我与父亲和母亲说说话儿。”
“是。”
秋露、寄云和冰糖都提着包袱进了屋。
秦宜宁就请秦槐远和孙氏在阁楼一层的正厅之中坐下吃茶。
孙氏见没了旁人,握着秦宜宁的手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口中不断的道:“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秦宜宁原本在宫里煎熬了几天,身子非但没好,反而还更严重了,加上要应付皇帝和宫里的那些人,早就心力交瘁,如今听着孙氏的话,心里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泪意憋了回去,这才笑道:“母亲别为我难过,这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如今情势就是如此,皇上没一怒之下杀了我,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能保住性命,其余的大可以从长计议。”
见秦宜宁神色之中是与秦槐远如出一辙的冷静是从容,孙氏很是动容的点头。
秦宜宁看了看左右,就吩咐刚刚理好行李下楼来的寄云几人,“你们去外头守着,在周围留心一些。”
寄云、冰糖和秋露就知道秦宜宁是有要紧的话要与秦槐远和孙氏说,便点头退了出去。
秦宜宁确定无人偷听,这才低声道:“父亲,我这两日在宫中听说了一些事,不知你在外头是否有所耳闻。”
“什么事?”秦槐远仔细回想,并未想到有什么事。
秦宜宁道:“我是听皇上的乳母焦嬷嬷说的,今年各地税收的粮食被太上皇半途都吩咐人转手卖了,粮食根本就没有运进京都城来,可有此事?”
因为太宗皇帝开国之时推行了银票来代替大额金银的流通,用来减少金银等在流通之时会产生流失,所以这些年来,银票是最为通用的货币。
但是因银票贬值,且银票的成色新旧直接影响到了同样面额银票的价值,是以朝廷的税收,都是收取粮食的方式来进行。
如大燕朝这般居在南方富庶之乡,每到税收时,运送税粮的货船都会挤满刚口,马车都会挤满京都的。
今年的税收时间还没有到,许多地区的粮食还没有收成。可是太上皇在还没有禅位之前,就又增加了几个税种,不但将京城附近的所有百姓和商人都盘剥了一遍,全国的老百姓,也给加重了一层的赋税。
可想而知,今年的符水这样重,税粮也必定比从前多,赶上今年天灾**,百姓们也只会更加水深火热。
而秦宜宁听焦嬷嬷私下里与杏雨几个人聊天时候说过。
太上皇提前收税且提高了赋税,收来的粮食竟然给卖钱了。
秦槐远听的瞠目结舌,又惊又恐。
“宜姐儿,你这个消息属实吗?”
“十之八、九是真的,我是听皇上的乳母说的。宫里私下里的谈资都是出自身边之事,皇上那日据说与太上皇吵起来了,有人听见,说今年税收的粮食没有运送进来。”
秦槐远凝眉道:“可是户部的人说,再等半个月税粮便能到了。为父先前得知这个消息,便想劝阻太上皇了,这种剥削民脂民膏的事情,身为皇帝怎么下得去手?可转念想,战争进入到后期,虎贲军将京都宫围的严严实实时,这一笔税粮说不定能起到大作用呢,要知道太上皇增税后,今年税收的粮食若是囤积在京都城里,能足够全城的军兵和老百姓,在围困的状态下吃上三年。”
“三年?”秦宜宁惊讶的道:“这么多!若是有这些粮食,京都必定能够坚持下去,虎贲军十万人虽然肖勇,但是他们的军需补给线太长,而且周朝初开国,接手的是北冀国的烂摊子,连年征战之下国库早就空了。若是咱们有能吃三年的粮食,就不必担忧大周人不退兵了。”
“是啊。可是你所说的若是真的,事情就不妙了。”
秦槐远食指一下下扣着桌面,半晌方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求皇上恩典允许我派遣侍卫前来保护你时,一定会将此事弄个清楚的。”
秦宜宁担忧的道,“太上皇那个性子,如此轻易的就答应禅位了我就觉得奇怪。他大肆剥削民脂民膏时,我还想,身为一个皇帝,这样做未免太难看了。如今看来,他竟将税粮都卖了换钱,恐怕还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
二人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尽,意思就已经清楚了。? ?八?一中文? ?.㈠?1?Z?W.他们都明白,太上皇所谓的这个后路有可能是什么。
孙氏虽没大听懂,可她也不大在意朝中之事,便只陪坐在一旁。
秦槐远与秦宜宁又聊了片刻才道:“为父还要入宫面圣,便不多留了。你在此处要好好的。”
孙氏有些不舍的蹙着眉,“宜姐儿,你伤势还没好,一定要好生将养着,年纪轻轻的可不要坐下什么病根才是。若是短缺了什么,就差遣人回来告诉我,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母亲,我知道。”秦宜宁感动的搂着孙氏,脸颊贴着孙氏的肩膀撒娇的蹭了蹭。
来自于孙氏的母爱,她得来不易,所以格外的珍惜。
她在孙氏耳畔低声道:“母亲,您在家好生照顾自己,对待老太君谦让一些便是了。我出了这件事,老太君怕是要憋闷一阵子的,您别与她正面相对。”
孙氏暗想女儿果真料事如神,也不与她说老太君已经都闹了一场了,免得她烦心,就只摸着她的长道:“你放心,如今家里已经这样了,大家只管安生的过日子便是了。”
“那就好。”秦宜宁略微沉吟,又低声道:“母亲与曹姨娘也不要冲突,她的来头不简单,我不在家,您万事都要小心,多与金妈妈商议,也可以背地里去请教秦嬷嬷。秦嬷嬷揣摩老太君的意思是最准的,您多问问她。”
“好,好。”孙氏的心里又酸又涨,她从前到底是有多不懂事,才能让女儿在外头也这般的不放心?
秦槐远见妻女拥抱在一起,耳鬓厮磨的说着悄悄话,他的眼神也变的格外的柔和。
他虽不知秦宜宁对孙氏都说了什么,可看孙氏那动容的表情也猜得出几分,
她们就是他今后努力的动力,是他的奔头啊。虽然对朝政失望,对皇家失望,但是有她们在,他的人生也不至失去方向。
秦宜宁将孙氏和秦槐远送到了垂花门。
秦槐远便笑着道:“这十位拳师是为父请来的高手,专门保护你的安全的。往后就留在你这里供你使唤。”
“多谢父亲。”秦宜宁笑着点头。
原本守着二门的御前侍卫便有些为难:“秦太师,此事未经皇上的准许,我等也不敢擅自允许啊。”
秦槐远面带微笑,声音却是极富有上位者的压迫:“极为的为难本官知道,此事本官自会去与皇上面谈,定不会让诸位大人为难。 今后小女的安全还要仰望各位大人了。”
“卑职不敢。请太师爷放心,卑职等必竭尽全力守护玄素真人的安全。”侍卫们齐齐行礼。
听着“玄素真人”四个字,秦槐远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他面色依旧不动,只是笑着与几人道了谢,就带着又落了泪的孙氏下了山。
秦宜宁站在垂花门前,目送父母的背影走远,许久都没有动作。
侍卫见秦宜宁在此处呆站着,却也不敢多劝。御前侍卫都是皇上的亲信,哪会不知道皇上到底有多宝贝这一位?
冰糖将一件藕荷色的云肩搭在秦宜宁肩头。
秦宜宁回过神来,看向冰糖,禁不住微笑。
冰糖也笑:“姑娘身子还没好,先去歇一会儿吧,也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好。”
虽然被暂时圈在这座别院之中,好歹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信,总比在宫里孤立无援的好,只暂且离开家罢了,倒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有冰糖在秦宜宁身边,她的身体有效的得到了改善。
而太上皇将本年税粮倒卖换成银子的消息,也一下子传遍了朝野。
最叫人可气的,是太上皇卖了粮食,却不肯将银子交出来。
皇帝询问了多次,太上皇被问急了竟还动手打了皇上。
皇上想着,倒卖税粮的银子都没了,国库和内帑中的银子又当如何?
是以大朝会上,皇帝吩咐彻查。
这一查还不打紧,皇帝的内帑,国库,竟然基本被搬空了!且这么一比巨款,如今依旧是下落不明!
皇帝当场气的了大怒,登基大典都是草草了事,随便封了安国公家的李氏为皇后,将一切仪式都从简,接着继续去调查国库和内帑银子的下落。
结果封后大殿的次日,太上皇就吩咐了人预备游船,带上了几个谈得来的老臣和几位太妃,就要乘船出去游玩。
得知太上皇要乘船出游的消息时,秦槐远正与尉迟燕在书房说话。
一得消息,秦槐远当即就急道:“不行,皇上,千万不能让太上皇离开!他若是走了,税款、国库和内帑的银子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如今战事紧张,宁王昨日又受了重伤,行军打仗人吃马嚼的哪一处不用银子?没有银子,您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守住这片江山?皇上,太上皇这是打算将烂摊子丢给你,自己带着一大笔银子逃走!”
这个想法,在尉迟燕脑海中早就盘旋许久,只是他的思路没有如此清明,并没有想的如此透彻。
可是话被秦槐远点破,尉迟燕也彻底明白了。
他面色铁青的叫了人备马,带着秦槐远和一众侍卫们和宫人,快马加鞭的就往港口而去,终于是赶在太上皇登船之前,将人拦截住了。
“父皇!”尉迟燕下了马,气喘吁吁的快步上前,“您这是要去何处?”
太上皇如今已是须皆白,显得苍老了许多,一双浑浊的眼看到尉迟燕赶来,便显出了几分的忿恨。
“朕要去何处,如今也终于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了?怎么如今翅膀硬了,就以为能管朕的事了?”
尉迟燕被气的浑身抖,但毕竟他也算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待自己的父亲,还是说不出恶言恶语来。
“父皇,您如今既已禅位,那么日后便是您颐养天年的享受日子,您不留在宫里,儿臣又忙于政事,根本无暇顾及您,又叫儿臣如何尽孝?还请父皇随儿臣回去。”
太上皇见尉迟燕这么说,心里更加有了底,冷笑了一声道:“朕既禅位,那朝廷大事就都归你来管了,朕是否留在京都,对你也没什么帮助,朕老了,你母后也去了,朕心灰意冷,只想日后的日子游遍山河悠哉的过日子,你就不必挽留了。”
尉迟燕恨的怒目切齿!
太上皇也同样横眉怒目,恨不能当即生吞了尉迟燕。八一 =.==1≥Z≠W≥.≈≈
宁王清君侧,逼得太上皇不得已牺牲了皇后,禅位给尉迟燕,一夕之间失去了最喜欢的女人和最重要的皇位,杀妻夺位之仇,他哪里不恨?
尉迟燕此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他怎会有这样一个昏庸又自私的父亲?
“父皇,您要那么多的银子做什么?如今前方战事吃紧,打起仗来人吃马嚼,军需补给,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将士们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关键时刻若是儿臣拿不出粮饷,您要儿臣如何服众?”
“我呸!他们先辜负了我!我凭什么还要考虑他们的死活?当兵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是他们最好的结局!难道他们活着时候没吃我大燕朝的粮?”
“您怎么能这么说!”尉迟燕不可置信的瞠目,太上皇这是记恨上清君侧的那一万士兵了!
他再度压下心中的失望,苦口婆心的道:“就算您不管他们,在意名声吧?现如今朝臣们都知道内帑和国库银子都被搬空的消息了,您若再一意孤行,着实是犯了众怒。”
“父皇,您现在回头尚还来得及,就算您不为了战事着想,也要为您的百年名声着想,何况若无这一大笔银子,万一虎贲军围城,全城的百姓该怎么办?”
说到此处,尉迟燕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父皇,您怎么就将税粮都卖了呢!那些税粮,足够京都城三年所用啊!”
太上皇一直一言不,就那么冷笑望着尉迟燕,半晌,忽然一口啐在尉迟燕的脸上。
“你一个篡位的乱贼,如今竟还好意思来与我说起道理来,你还要脸不要了你!那群愚民都活该!一群蠢货,被人几句话就能煽动起来,骂我是昏君?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他们了?”
“如今你也翅膀硬了,张口闭口全是大道理了,也学会打官腔,用什么名声和民意来压人了?你倒是好皇帝,我还要看看,将来历史工笔之上,要如何记载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篡位者!”
尉迟燕被骂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颤抖,竟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父皇的眼中,从今往后就只有这么一个身份了,难道他还能奢望他们之间从前就很稀薄的亲情吗?
大风凛冽,吹的旌旗招展。
此时一片静谧无声。
尉迟燕深吸几口气,废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勉强收起伤心,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皇帝”“你有你的职责”“既然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你还有什么好犹豫”……
纵然如此,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是忍不住颤抖的。
“皇位是父皇禅让与儿臣的,怎么能说儿臣是篡位?乱贼一说,朕担当不起!父皇在位期间被妖后蛊惑,鱼肉百姓之事做的还少吗?妖后人肉都敢吃,无辜百姓都敢杀,父皇非但不管,还助纣为虐,难道父皇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了?”
“可笑!”太上皇双目赤红的道:“你少来学那些人污蔑于我!我这个皇帝在不成功,也比你鼠目寸光毫无建树要好的多!”
尉迟燕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渐冷:“既然如此,那父皇就恕儿臣不能允许你出行了。”
尉迟燕向后挥手,得到指令的金吾卫和御前侍卫就都从暗中闯了出来,将码头团团围住。
太上皇脸色青,愤怒的吼道:“你要做什么?”
“父皇放心,儿臣是想保护您的周全才会如此,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着实不合适出行游玩,万一被大周人抓了去以您为人质,您说儿臣是顾您,还是顾着战况?”
太上皇咬牙切齿的瞪着尉迟燕,听他方才的语气,竟与秦槐远说话时的模样差不多。
秦槐远是他在位期间亲手安排的太师,虽然后来太上皇选择了相信曹家能够联络鞑靼,可能将银面暗探交给秦槐远以制衡曹家,也足可见太上皇对待秦槐远到底还是不同的。
只是如今看来这位他自己选中的帝师,似乎有些太负责了,竟一手将尉迟燕培养起来,来与他作对!
“这是你的主意?”太上皇问秦槐远。
秦槐远忙行礼:“臣不敢。”
“你不敢?”太上皇冷笑道:“你们一个个,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了!要留下我,可以!但是你们想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不可能!”
尉迟燕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道:“送太上皇回寝宫,太上皇年老,需要静养,若无大事,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太上皇清修!”
“是!”侍卫们将太上皇团团围住。
太上皇气的面红耳赤:“你们敢!”
“侍卫们也是为了保护太上皇。太上皇息怒。”尉迟燕侧身让路,“还不送太上皇回去!”
侍卫们再无犹豫,裹挟着太上皇上了马车,就往皇宫的方向去。
眼看着新帝一改平日温吞的作风,竟能够拉下脸来,不顾天下对他的看法这般雷霆手段,那些要陪同太上皇出行的老臣一个个都唬的不轻。
尉迟燕道:“你们先都回去。”
众人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皇上!”便都携家带口的纷纷离开了码头。
秦槐远皱了皱眉,低声道:“皇上,这些人或许会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
尉迟燕疑惑的回头看秦槐远,“秦太师为何会这样说?”
秦槐远内心觉得无力,就只能道:“太上皇弄了那么一笔巨款之后就打算乘船出游,且还带着一群经验丰富的各部老臣以及臣子的家眷,皇上,您觉得太上皇是要做什么?”
尉迟燕茫然的摇摇头。
“朕不明白。”
秦槐远一语不,臣子进言也不能将话说的太满,有时说的太直白,会让皇上感觉他是在炫耀自己的智慧,且也容易让皇上回头说他是在误导。
是以有些事,他要做的不是直接说出来,而是引导皇上往正确的方向思考。
尉迟燕绞尽脑汁,想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忽然惊恐的回头看向秦槐远,低声沙哑的道:“父皇难道是想一走了之,在外头再建立一个大燕朝?”
秦槐远松了口气,亏得皇上还不算太笨。
他便认真的点头:“皇上猜的应该没错。”
“这如何使得!父皇这样是打算分裂大燕朝?”
秦槐远摇头。?八一?中??文 ≥.≠1ZW.
尉迟燕额头上的冷汗都落了下来,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失落,几步上前来一把握住了秦槐远的手。
“难道,父皇早就觉大燕朝没救了,才会禅位给我,让我来当个亡国之君,他掏空了国本,带上各部的人才,还能南下迁都,让大燕朝东山再起?”
秦槐远终于点了头,低声道:“皇上小声一些。”
随行的宫人听到这一番话,早就吓得惨白着脸低下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了。
可尉迟燕却并未在意秦槐远的提醒,只是呆呆的看着他,许久忽然闷笑出声来。
“可笑,真是可笑。朕登上大位,难道就是为做个亡国之君吗?”
“皇上息怒。”秦槐远能够理解尉迟燕一时间受不了打击情绪失控,但是这般不自控,到底不妥。
“皇上如今不必想这些,无论如何,太上皇已经被您拦住了。为今要的,是找到那笔银子的下落。否则咱们与虎贲军之间的战争恐怕就要陷入难解的僵局。莫说长久的损耗对咱们大燕并无好处,就说战争之下百姓流离失所,也着实太苦了一些。”
尉迟燕却依旧是沉浸在伤心之中,根本没将秦槐远的劝说放在心上,只是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去
秦槐远蹙眉,叹了口气跟了上去,继续追着皇上进言:“皇上,您还是先考虑调查一下随行的那些人吧,或许有人会知道那笔巨款的下落。”
……
太上皇差点就带着心腹离开京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秦宜宁的耳中。
她垂眸把玩着八仙桌上的白瓷茶碗的碗盖,半晌方放下了盖子,出“叮”的一声。
“这老匹夫,一辈子都不肯做一件好事。他太无脑,也太自私,这时不知与新帝同仇敌忾,至少也要做到不拖后腿。他可到好,只想着自己还能换个地方继续再做皇上,却不想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是啊,姑娘常说新帝政治上的眼光不够敏锐,可奴婢看太上皇不光是眼光不够,人品也是差劲到了极点了。”寄云端过盖碗来为秦宜宁续茶。
“快别让姑娘操心这些了,你们不知道劝说着,还纵她。”冰糖端着药进来,蹙眉数落:
“自个儿的身子还没好呢,就为了这些事情操心。你当流出那么多的血是小事?肩头上落下疤痕是一定了,就算用了我的药,也不知能不能除的一点疤痕也不剩,您现在得了机会‘清修’,莫不如就把握住这个机会好生休养一番,外头的事情还是少过问的好。”
“是是是,我都听你的,唐大夫。”
秦宜宁这几天都已经快被冰糖的苦药给吃怕了。
纵然她对吃的东西再不挑,在不怕苦,可每天除了吃药、针灸之外,还要面对冰糖的冷脸和时常的唠叨,秦宜宁这才深切的体验到,病患得罪大夫是多不明智的事。
一见秦宜宁那无奈认怂的模样,一旁的寄云和秋露都忍不住笑。就连冰糖都被秦宜宁的模样逗笑了。
几人正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真人!真人可在?”
秦宜宁还没适应玄素真人这个身份,听到有人这样称呼,第一时间还没反映过来,眨了眨眼才道:“外面是何人?”
“回真人,城中如今大乱,请真人与几位姐姐仔细门户,守在屋中,千万不要出去。”御前侍卫奉旨保护秦宜宁,自然是不希望秦宜宁出事,也是想在她面前表现。
秦宜宁诧异的道:“什么城中大乱?外面怎么了?”
那侍卫道:“回真人,据说是宁王中了逄小王爷的圈套,带去的上万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王爷又受了重伤,被运回城中诊治了。百姓们感念宁王清君侧的功劳,一听说王爷受重伤回了城,都闹了起来。也不知是何人将太上皇卖掉了税粮的事也抖了出来。老百姓听了就更乱了,已经有百姓因怕将来断炊,跑去粮店排队买粮食了!”
秦宜宁闻言垂下眼帘,片刻方道:“有劳你了,你做的很好。”看了身旁的冰糖一眼,冰糖立即会意的除了殿门,给了站在廊下回话的侍卫一个大的封红。
“我家真人,往后还要劳烦您。 ”
“真人太客气了,那我先告退。”
那侍卫在秦宜宁的面前表现了一番,得了夸赞,还得了封红,心情愉快的走了。
屋内的秦宜宁却愉快不起来了。
宁王若有三长两短,他们大燕朝还有谁能够领兵?那就等于是倒下了一座山!
而太上皇掏空国库,甚至将税粮都卖了的消息再趁着宁王病重之际传来,必定会引起巨大的恐慌,让百姓们争相购粮。
粮店就算趁机哄抬价格,想活下去的人,也不会去管价格高低,只要有银子,都会想存粮。
那么,粮商的库存就会被逐渐掏空。
而如今,京都城属于被虎贲军盯着的状态,后方虽有水路可走,去往南方有时候也能抓到空子离开,想出去购粮就很困难,何况在收过一批税粮的状态下,若想再购置粮食,恐怕还要去各地的粮商处再重花一次银子来买。
国库本来就空虚,拿什么来买粮支撑三十多万的兵马?
秦宜宁闭了闭眼,叹息道:“情况的确不妙了。冰糖,你与宁王毕竟有渊源,不如你去给他瞧瞧吧,也算为他尽力。”
冰糖方才还在犹豫,不知道秦宜宁会不会答应她去医治宁王呢。
毕竟秦宜宁是逄枭的未婚妻,宁王是逄枭打伤的,他们是敌人。
如今闻言,她倒是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是,多谢姑娘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呢。你带上两个侍卫,这就赶紧赶去吧,就告诉宁王,我奉旨在别院之中,没法子出去探望,还请宁王保重。”
“好。”
冰糖就带上了行医箱,出门与侍卫说明,便急匆匆的往宁王府赶去。
秦宜宁的心情,也随着冰糖出门儿压抑起来。
她很怕宁王会有事。
但是世上之事,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次日清早,冰糖哭红了眼睛回来了。
“姑娘,宁王怕是大限已到。我回来时宁王已经全然昏迷了。他身上几处刀伤和箭伤,伤口已有感染,高烧不退。昨日我去时,他尚且还得意洋洋的与我吹嘘了一番,说虽然被逄小王爷砍伤,但是逄小王爷也没有讨得好去,可到了晚上他就烧糊涂了。今日更是水米都喂不进去了。姑娘,我,我真的有些害怕。”
ps:被困小黑屋的我内心是拒绝的……来晚了,两章连,么么大家!另外,21日的第一更依旧是在中午,严重缺觉的蠢作者明早想多睡一小时,周五目测单位忙,只能趁午休时间来写文和修改~(a^_^a)~
秦宜宁其实很惶恐。? ?八一中?文? ≈.1ZW.
这种宿命感犹如大山崩塌、狂风怒吼,随着时间的推进,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碾压成齑粉。
这感觉让秦宜宁很无力,就像踩着一片树叶,立在波涛澎湃的海面上,随时有可能被吞没。
“冰糖,你觉得宁王得救的可能大吗?”
秦宜宁的话问出,寄云和秋露也都蹙眉看了过来。
冰糖吸了吸鼻子,面色颓然的摇摇头。
“宁王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加上本身也不年轻了,伤口炎感染的很严重,这种情况不是谁都能侥幸坚持下来的。奴婢回来时,皇上都亲自去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聚集在一起想法子,但是情况却不见好转。”
有些事,根本不是人力能及的。
秦宜宁难过的低下头,许久才拉过冰糖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幽幽道:
“人各有命,有些事情总会生的,就如同我们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都有离去的那一天。宁王是个好汉,他做的所有事都是自内心的,这一生随心而为,清君侧,抗外敌,即便真有不测,那也是对于一位武将来说光荣的结局,他所做的一切,也都不失他身为宗室的气节,他是个英雄,不是孬种。”
冰糖的落着泪点头:“奴婢知道,说真的,生在医学世家,自小学习医术,奴婢对人生而为何物了解的多一些,也见多了生老病死,大多时候看着这些,心里也没多少难过的。只是这一次,眼看着宁王弥留,现我还是硬不下心来……他虽然有些事做的不对,但是总的来说,他是一条汉子,也够得上‘人’字这一撇一捺。”
秦宜宁悲伤的点点头。
秋露和寄云也都很是悲感。
“我还是不能出去,你多去照顾宁王吧。他对你有恩,做人不能忘恩。更何况宁王现在不是还没事么?你去努力救治,说不定可以看到奇迹。”过了片刻,秦宜宁打起精神来鼓励冰糖,“你好歹有一身本事,还可以尽力一试,若尽了全力也不成,那也不留遗憾。”
冰糖重重的点头,擦了眼泪,目光坚定了许多。
“好,奴婢先给姑娘瞧瞧,若是没大碍,开了方子奴婢就去宁王府。您的身子也还虚着,这次失血伤了根本,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起来的,您也得注意休养。”
“我知道。”
冰糖便仔细的为秦宜宁看过脉象,又就检查了她肩头上的伤口,重新换了药,确定无碍之后,就又离开别院去了宁王府。
待到傍晚,秦宜宁早早的在碧纱橱中歇下,斜倚着浅蓝色的柔软大引枕,抱着二白躺在榻上呆,寄云才犹犹豫豫的到了近前。
“姑娘。”
秦宜宁回头,隔着一层轻纱,看到寄云站在外面,就笑着道:“进来说话吧,免得有蚊子。”
“嗯。”寄云点头,仔细的进来关好了纱门,在秦宜宁的身边站定。
秦宜宁问:“怎么了?看你今天一直心事重重的。”
寄云犹豫道:“奴婢的确是有一些疑问,说出来,姑娘不要生气。”
秦宜宁见她这般,就笑着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逄之曦的事?”
寄云惊讶的看着秦宜宁,半晌才点点头:“是啊,姑娘猜得真准。”
“哪里是我猜得准,是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秦宜宁坐直了身子,道,“其实不瞒你说,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关于他的事。先前也觉得迷茫,不知自己被夹在中间,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就譬如宁王是被他伤的,我若是向着他,是不是不该让冰糖去为宁王医治?若是被他知道我让冰糖去救治宁王,他会不会生气?”
随着她每说一句,寄云就点一点头。
“姑娘,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替您为难。”
“我起初也觉得为难,不过现在我也想开了。”秦宜宁一下下摸着二白柔软的毛,道,“他是个聪明人,从第一天接近我开始,他就已经知道我们是敌对的立场。饶是如此,他还是主动接近了,就说明他心里一切都有数。而且他告诉过我,这些事不需要我理会,他一切都会办好,我只管专心的做好我的秦家小姐就行了。所以,我相信他。”
相信他不会生气,也相信他与她的心意相通。
“姑娘,奴婢不懂。”寄云蹙着眉。
秦宜宁道:“我只需要做好秦家的女儿该做的事便可。我是秦家的女儿,我父亲是燕朝人,所以我做秦家女儿的前提是做一个燕朝人。我不会为了逄之曦去害燕朝人的。战争这种事,各凭本事罢了。”
“可是姑娘,万一王爷那边打赢了呢?您与他在一起,会被燕朝人骂吧?或者王爷打败了呢?他那边会不会怪您父亲,或者怪您?”
“这些情况都有可能生,但那又如何?”秦宜宁轻笑出声,“我依旧是我。他也依旧是他,我们从第一天认识起,就已经意识到将来必定会有这一天,既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国事是国事,感情是感情,我分的清楚,逄之曦应该也分得清楚。”
寄云仔细回味着秦宜宁的话,半晌方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姑娘是豁达之人,奴婢是万万不及的。说真的,奴婢真的很羡慕姑娘心性。”
“我哪里是豁达?我是心宽罢了。”秦宜宁无奈的一笑,“事情已经生,且无能力改变现实,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顺从天意,尽力顺心而为罢了。你还看不透么?人这一生就是那么一回事,很快一辈子就过去了,现在能抓住的,就不要放手。
“既然我与逄之曦已经走到现在的一步,我就不会因为牵扯到家国恩怨,而对他存芥蒂,故意去设计陷害他,若我真存这种心思,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答应与他相交了。至于立场,我们的确是敌对的,或许我们彼此会有不得正面交锋的时候,但我也只会正大光明的与他斗。”
寄云脸上有些热。
她的确是有些担心秦宜宁利用身份之便设计逄枭,毕竟逄枭对秦宜宁不设防,若她一心为国,有心设计,逄枭恐怕难逃圈套。
她没有直接问出来,秦宜宁却敏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秦宜宁见她这样,只是淡淡笑着,“我一直都认为,人可以玩弄权术,玩弄计谋,却不能玩弄感情。尤其是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的感情。”
“姑娘说的极是。是我想偏了。”
“哪里的话,你一片忠心,问问也是应该的。
寄云闻言就禁不住笑了,转而道:“现在您的一百个徒弟都已经住进来了,前头的大殿也修整好了。皇上的意思是,别院的前院明儿就可以敞开来,相信有外界的传言,会有许多香客会来祈福的。”
“幸而还有那一百个乖徒儿可以应付外头的人。我可是懒得去前头应付。况且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是道姑,到时一说话怕就露馅儿了。”
“姑娘这么聪明,是在不成随口胡说,老百姓也是信的。”
寄云话音方落下,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秦宜宁和寄云对视了一眼,二人都透过纱窗往楼下看去。
只见垂花门处当职的侍卫走到楼下,拱手向着她们道:“回真人的话,现在玄素观外聚集了大量的百姓,都吵嚷着要见您,因天色已晚了,守门的人不敢放他们进来。劝解之下他们却不肯走,如今人越来越多,已经快将别院门口堵的水泄不通了。”
秦宜宁奇道:“老百姓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皇上吩咐开放别院,不也是明儿的事吗?”
那侍卫道:“卑职去打听过,老百姓今日在城中购粮,特别不顺利,粮商将粮食涨到十两银子一斤。”
“十两银子?”秦宜宁惊愕的咋舌,一想就明白了!
她真是低估了粮商的黑心,先前还以为粮商会略微太高价格卖粮,如今看来,他们竟然是不打算卖粮,打算奇货可居!
“十两银子都够买一亩不错的水田了,粮商是不是疯了!他们这么做,不等于是明抢一样!”
侍卫也愤愤道:“这些奸商的确黑心,十两银子一斤的米,谁吃的起?现在外头都传言太上皇卖掉了存粮和税粮,掏空了国库和内帑,大笔银子不知去向,军民都很恐慌。老百姓都觉得大家很快就要没粮食吃了,粮商那十两银子一斤的米大家又买不起,大家这才想到了真人,真人是天机子批算出能够保护国运的圣女,是皇上亲封的玄素真人,自然可以与天神对话,是以老百姓是想来请您问问天神,大家的危难是否可解。”
秦宜宁听的眉头紧锁,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哪里是什么“圣女”?一开始不过是被逼无奈才给了自己一个“护身符”批算,谁知事情展到现在,她不但被迫修行,还要被冠上一个夸张的“圣女”名号,她还不能够反抗和推辞!
让她去问天神的意思?
她要是能与天神沟通,还用被关在这个金丝笼里吗?!
让她去口灿莲花的做个神棍,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啊!
“姑娘,您打算怎么办?”寄云有些担忧,“此事很不好办,姑娘是皇上亲自封的玄素真人,您若不肯出面,怕是要将皇上开罪狠了,您若出面之后说的不好,对您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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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何尝不知道此事为难?她现在根本就是骑虎难下了。八一 ㈠.1ZW.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为免去被妖后吃掉的命运而用的一计,如今会将自己推到这等风口浪尖之上。
“先别声张。我瞧瞧出去看看,再做定夺。”
窗外的侍卫立即应是。
秦宜宁便起了身,抱着二白、带着寄云和秋露下了楼。汉白玉的平台之上远望山下,就见下头的大殿灯火通明,湖水倒映着灯光,即便身在别院自己看不到全貌,也可以想象现在的别院必定像是仙宫一般明亮华贵。
目光越过湖水,望向外头,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因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外头的人说什么,却可以听见“嗡嗡”的说话声。
“如今应过了宵禁的时间,百姓们竟都聚集在此处不肯回家,足见外头现在乱到什么程度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八成都聚在外头。”
“真人说的不错,五城兵马司的人的确守在门外,劝这个不听,劝那个也不听,法不责众,又不能对百姓动手怕引起更大的骚乱,这会子正焦头烂额着。”那侍卫看到外面的情况,也有些担忧。
秋露道:“姑娘,这么多的人,您怎么办?”
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不见的话,恐怕百姓们是不会走的。且就算不是她的本意,老百姓之中已经将她神话成“圣女”了。
可若是见了他们,她一个小女子又能回答什么?她什么事都坐不得住,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
秦宜宁抿着唇陷入了沉思。
寄云和秋露不敢打扰,只拿着纨扇在一旁替她赶偶尔飞过来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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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安平侯府,秦槐远听了启泰的回话,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无头苍蝇似的在地上乱转了好几圈。
“不妙,事情这般可不妙。”
“是啊侯爷,现在玄素观已经被上万百姓围住了,若是一个处理不当,老百姓们冲进去可怎么办?别院里的御前侍卫就算武艺高强,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上万老百姓,猜也将人踩死了!”
“宁王府那边可有动静?皇上还在王府吗?”
“皇上已经回宫了,宁王如今还是昏迷着。”
秦槐远拧着眉头,双手在背后握成拳。
这件事万一处置不得当,恐怕真的会惹了民怨,让秦宜宁丢了性命。就算百姓不会化身暴民冲进别院去,在外面毁了名声,也难免不会生出事端了,说不定还会被周朝和鞑靼的有心人利用。
“备车,咱们先去别院。在家里坐等着也不是办法,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是。”启泰连忙去预备。
秦槐远匆忙的换了一身衣服,出门时就遇上了二老爷和三老爷,他们都听说百姓围住别院,担心秦宜宁出事。
兄弟三人就一同赶往别院。
马车上,秦槐远和二老爷、三老爷低声讨论着此事应该如何处置,秦槐远倒是有应对办法,奈何他无法与秦宜宁取得联系,想支招都不成,三人焦急的满身大汗。
越是临近别院,人群就越是密集,秦槐远兄弟三人只能下车步行,随着拥挤的人潮往前走。
身边的百姓都十分恐慌,有低声议论的,有大声骂娘的,还有女人低声啜泣的,秦槐远的心情,也跟着十分的焦躁。
战争的阴云弥漫在京都城上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连年的征战,加上昏君在位时的各种暴政和盘剥,身处在京都的百姓尚且觉得生活的暗无天日,就不必想别处的百姓又会如何。
好容易出现了清君侧的大英雄,将妖后倒点了人油蜡,逼的昏君禅位,新帝登基之后的种种表现又十分亲民,为了国家的安稳,心爱的女子都不娶,还特地将皇家别院让出来给圣女居住。
老百姓觉得,自己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些盼头。
可是,好日子才刚开始,宁王就伤重了,还传出内帑和国库的银子被太上皇搬空,税粮和粮仓的粮食也被太上皇卖掉的消息。
粮商将米涨到十两银子一斤,更加确定了国仓无粮的现实。
十两银子一斤的米,谁吃的起?
干旱,战乱,加上很快就要断炊,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京都城,让上万百姓不再惧怕五城兵马司,不再在乎什么宵禁的规矩,左右早晚都是个死,他们还有什么怕的?
秦槐远抿着唇。
他知道,这些百姓将希望寄托在了能够护持大燕江山平安的“圣女”身上。
当人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时,就总会将希望寄托在信仰之上。是以才会有道教的盛行和佛教的传入。
如今战乱压迫之下,京都城百姓的信仰,自然是能够维护江山平安的“圣女”。
百姓们是舒坦了,皇上也轻松了。
可是这么大的压力,就一下子都压在了他的女儿身上,一个弄不好,圣女就会变成欺世盗名的骗子,下场说不定会比妖后还要惨。
秦槐远浑身冰凉,大夏天的出了满身的冷汗,手脚都凉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展成现在这样。
秦槐远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现在都恨不能长出翅膀来,飞进别院去与秦宜宁商议一番事情到底该怎么办。
秦槐远兄弟三人来的还算早,他们的身后还有无数的百姓拥上来。
此时他们已经已经围在了别院的大门外。
这时,就听见别院门前有人高声道:“玄素真人听闻诸位乡亲聚集在此处有问题要问,特地出来相见,现在人已到了大店门前。
“嘱咐大家,稍后大开观门,还请各位不要拥挤,有序的进门,玄素观的空间有限,恐容不下太多人,是以玄素真人今日的话,稍后也会有人传达给外面的人知道。大家不必焦急,呆在门外和进了门里,都可以知道真人说了什么。”
这人话音落下,便有男子扯着嗓子,重复上面的话。
还有人有序的组织起来:
“大家不要拥挤!以免生踩踏!”
“玄素真人是圣女,乡亲们不要冲撞了圣女!”
“请在门前的百姓有序的进入玄素观!”
……
秦槐远和二老爷、三老爷对视了一眼,略微放下心,便跟随人潮往别院里拥去。
玄素观从前是皇家别院,等闲百姓是无法见识到其内真容的,从前路过,也只能越过高大的院墙,看到远处建立在半山腰上的华贵殿宇罢了。? ? 八一中?文? .
如今进了大门,入目的便是灯火通明的院落,湖边每隔一段路便设有一座汉白玉灯柱,里面烛光跳跃,在湖面上倒映出梦幻一般的光影,将夜幕下的殿宇也衬的更加辉煌。
百姓们潮水一般的沿着汉白玉拱桥和环抱镜湖的小路涌向正殿。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铺着整齐的地砖,四周摆放着素雅的盆栽,有鲜花在花坛中绽放,呼吸之间全是檀香气和花香气。
此时,殿前广场上已有百名道姑在前方打坐。
御前侍卫们扶着刀柄,在丹墀下背光处站定,一个个虎目如炬严阵以待。
宫灯高悬的廊檐下,两位身着青衣的美貌婢子一左一右站定,中间有一白衣女子背对着众人。
那女子身穿层叠的白纱袄裙,长在灯光下宛若缎子一般倾泻而下。夜风轻抚她的丝和裙衫,隐隐有出尘之态。
冲到最前面的百姓已经停下了脚步,呆呆的看着那宛若谪仙一般的身影。
此时便有人阻止百姓不要拥挤。
很快,殿前的广场、拱桥和湖边甬道上就沾满了人。还有许多百姓根本没机会靠近,在远处爬上假山石的,也有爬上墙壁眺望的。
人虽多,但一种诡异的安静,已在殿前广场上蔓延开来。
百姓们不敢高声言语,仿佛怕惊了丹墀上的人。
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此时站在通往广场的台阶上,因看不清前方,不得不攀上了两边的扶手,扶着树站定。
秦槐远看到自家女儿这个打扮,心里便有了数,稍微安心了一些。
“圣女。”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先溢出了一声。
随即广场上的百姓就稀稀落落的跪了下来。
“圣女,求圣女给我们指条活路!”
百姓们有人在哀哀哭泣,但大家都没有大声吼叫,人人都将殷殷期盼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白衣胜雪的人。
秦宜宁转过身,在两名青衣婢女的服侍下向前几步,走到了灯下。
近处的百姓将她容貌看的真切,便都看的直了眼。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容色的美人。
远处看不清的,就只看到她一身白衣,怀中似乎还抱着毛茸茸的一个小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个雪白的小兔子。
有天机子的批算在先,如今又见到真人竟是如此人物,百姓们对她是的信服更甚了,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大殿前,那种神秘感和神圣感也比方才更强烈了。
“小女子不才,不过一介女流,能得皇上信任,奉旨为国祈福着实三生有幸,终日在此处也只能尽绵薄之力罢了,今日能得见众位乡亲,着实荣幸。不知各位今日前来,是有何事想问?”
别院背靠山,面向水,建造时考虑到也会举行一些仪式,也有帝王讲话之类的事,是以建筑上便极为拢音,秦宜宁并未声嘶力竭的大喊,也让靠近广场上的百姓们听清了她的话音。
那种神圣之感就越浓了。
这时,便有一妇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圣女,你说我们能活下去吗。”
“天道循环,各人缘法皆自有定数。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素来都会为人留下一线生机,只要坚持不懈,一定能看到希望。”
百姓们闻言,面上皆动容,心里也生出了一些希望,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但气氛却活络了起来。
又有人问:“圣女,京都城咱们能守住吗?”
“当今皇上是明君,守城的将士们都是一心为国的热血儿郎,只要大家万众一心,不慌,不乱,不做危害大燕朝的事,不给守城的将士们增加额外的负担,我相信只要尽到努力,就算过程会有磨难和坎坷,但结果一定会是好的,大家一定能活下去。”
此话一出,老百姓们的脸上终于都见了笑容。
他们最恐惧的,就是山河破碎,他们会失去家园。
说白了,大家都怕死。
如今听到他们的“圣女”说只要尽到努力,大家这一次能迈过这道坎,众人的心里终于大感安定。
人群中的二老爷和三老爷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都不知道自家侄女竟然还会做“神棍”,且还将这么大的场面都镇住了。
秦槐远却终于放下了心。
他一开始就担心秦宜宁见了这么多的人,会先露了怯,那种出尘仙人的气质自然要打折扣,说出的话也不会令人信服。
其实秦宜宁的那段话只是一段套话,虽然说的冠冕堂皇,可实际上都有回转的余地,到最后不论成败,错误都不会归在她的头上。
可百姓心里先觉得她是能保护国家的圣女,有了信仰的力量,看着她时候感觉都神圣了不少,秦宜宁还故意营造了这样宛若仙宫的环境,她的容貌穿着加上环境的烘托,在一群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老百姓眼中,冲击自然不小。
秦槐远点了点头,看来女儿已经清楚了现在的关键——既然已被扣上了“圣女”的帽子,她就只能坚定这个身份,若被拉下来,她只还会死的很难看。
“圣女。”又一位老者颤抖着声音问,“据说太上皇将国库和税收上来的粮食都给倒卖了。粮仓里没有了粮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家里的存粮都不多了。可奸商们却将粮食卖到了十两银子一斤。圣女,您能不能惩罚奸商,让他们交出粮食来?”
“是啊圣女,奸商太可恶了!”
……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骂起了粮商,虽然心里恨太上皇的作为,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骂太上皇的。
秦宜宁现在为难的就是这件事。
其中的利害关系太过复杂,她无法与百姓们说明,而且要想解决粮食问题,还要有皇上的配合。
是以她笑着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明日巳时,我会在此处摆坛问天,相信上天必定会有所答复。”
百姓们闻言哗然。
他们的圣女为了他们的粮食问题要问天?
既然能问天,那必定是有真本事的!
她果真是能够保护大**安的圣女啊!
众人惊喜交加,慌乱尽去,纷纷叩头,齐声道:“多谢圣女。”
秦宜宁见众人如此,不着痕迹的轻轻吁出一口气,抱着二白,带着寄云和秋露进了大殿。
就有御前侍卫上前来组织百姓们离开,高声道:“大家都不要挤,慢慢的走!”
秦槐远和二老爷、三老爷站在角落,眼看着上万的老百姓又如潮水一般乖乖的离开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这侄女可不一般,这上万人面前都能镇得住场面。要换做是我,早就懵了!”二老爷拍着胸口。
秦槐远苦笑摆手:“赶鸭子上架罢了,她也是拖延之策,二弟,三弟,咱们去见见宜姐儿,商议一下对策。”
秦宜宁这厢回到半山腰的后殿,脸色煞白的松了口气,一抹额头,满手都是冷汗,心也狂跳的厉害。八一中??文网? ? ≠.≤≥1≤Z≤W≥.≤
秋露赶忙绞了帕子来服侍她擦脸,还心有余悸的道:“才刚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么多的人,黑压压的一群人啊,若是冲了进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咱们淹死!亏的姑娘机智,将问题回答的那般巧妙,要是惹了民怨,这会子咱们还不被踩死!”
秦宜宁接过寄云端来的蜂蜜水灌了一碗,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我机智?我都快紧张死了。”放下白瓷描金的盖碗,秦宜宁抚着胸口道,“你以为装神棍是那么好装的吗?那种场面,我是字斟句酌,一个字也不敢说错的,而且还要演的真像个‘圣女’的样子,可我是什么人你们最清楚不过了,我哪里来的出尘仙气儿?又要想着说什么,又要想着摆出什么动作来,幸而我提前已经猜到了一些他们要问的问题,否则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不是,我扶着姑娘,姑娘身上一直抖,害得我都紧张的跟着抖了。”寄云苦笑着,“姑娘怎么就提前想得到他们会问那些问题呢?”
“这也不难。这个节骨眼上,老百姓关心什么我还是猜得到的。”
秦宜宁正说话,外面便有侍卫来回话:“回真人,安平侯府来人了。”
秦宜宁闻言一喜,忙道:“快请。”
急忙就与寄云和秋露下了楼。
一见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秦宜宁就欢喜的笑起来,再见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湿了不说,还都皱的像咸菜,秦宜宁就知道这三位方才一定是跟着人群挤在一起,定然是知道消息就赶来别院了。
秦宜宁动容的行礼:“父亲、二叔、三叔,这么晚了,还要劳你们走这一趟。”
“哪里的话。”三老爷自行在圈椅坐下,道,“宜姐儿,快给三叔来一碗凉茶,我这嗓子都急的冒烟儿了。”
秦宜宁就催着寄云和秋露:“还不快去。”
请长辈们坐下,不多时秋露和寄云就端着托盘回来,笑道:“有冰镇酸梅汤,既解渴又消暑,老爷请用。”
说着给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各端了一大碗。
秦宜宁在一旁提着壶伺候续杯,伺候父亲和两位叔叔喝了半壶冰镇酸梅汤,几人才放下碗。
“才刚得了消息,我们就赶来了,奈何人太多,只能弃车步行随着人潮挤进来。你方才的表现为父看到了,你做的很好。”秦槐远微笑。
秦宜宁赧然道:“父亲和叔叔们都看见了?我那是故意要装样子的。”
二老爷笑道:“装的不错,装的挺像的,还抱着个小兔子来着?在灯光下一照就像嫦娥似的。老百姓们没见过这阵仗,只瞧着外表就已先被震慑住了。”
“是啊。你这样很好,否则你说出来的话,也没人会信服啊。 ”三老爷也道。
秦宜宁道:“正是怕说出来的话不管用,才出此下策,好歹是将危机暂且应付过去了。”
“你说明日要摆坛问天,到时候要怎么办?”
秦宜宁苦笑:“我哪里会摆什么坛?我什么都不会,到时只能请正经的道士来教我,相信按照步骤去做,应该不至于会出丑,至于如何给百姓一个交代,还是要看皇上的了。”
秦槐远闻言便挑眉,“这么说,你已经想出粮食问题如何解决了?”
“女儿并不能确定问题是否好解决。正想与父亲商量,父亲不就心有灵犀的来了么。”
秦槐远闻言就笑。
秦宜宁刚要将自己想到的对策说出来,外头就传来一个略显得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秦宜宁闻言,眉头便蹙了起来。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纵然是外面生了大事,皇上想询问情况,只需派遣身边信得过的人来便是了,何需亲自出宫来一趟?
今日是恰好父亲和两位叔叔在,若是他们没来,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又怎么说的清?
显然,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也都不大好看。
几人都起身去接驾。
“皇上万岁。”
“恭迎皇上!”
尉迟燕头戴网巾,身着常服,脚上穿着的还是一双在室内穿的软底靴子,因走的急,面色潮红,眉头的川字纹皱的极深,足可见是听了消息急忙赶来的。
进了门,尉迟燕眼里根本没看到别人,只看到一身雪白叠纱袄裙的秦宜宁,他焦急的双手搀扶:“玄素,你没事吧?”
秦宜宁眉头紧锁,忙后退挣脱了尉迟燕温暖的双手,垂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女没事。”
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是过来人,只看皇帝看秦宜宁时那丝毫不掩饰爱慕的眼神,心里就都明了,虽然秦宜宁被迫修行了,可皇上对秦宜宁哪里是死心?若是秦宜宁有半分攀龙附凤的心,恐怕也早就成事了。
“臣(草民)参见皇上。”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都行大礼。
尉迟燕这才注意到屋里竟然还有旁人,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道:“平身吧。”
“谢皇上。”
尉迟燕便在屋内正位上落座,问道:“才刚朕刚回宫,便听说城中百姓聚集在此处,便立即赶来了。怎么样?你没伤着吧?”
“回皇上,臣女无碍。”秦宜宁恭敬的道。
尉迟燕点点头,“那就好。你这一次做的很好,才刚我问了侍卫当时的情况,你的话说的也很妥当,安抚了民心,也避免了一场大乱。若是百姓暴动,那么不必等大周人杀进来,怕是京内部就要乱了。”
“臣女也是事急从权,才出此下策。”
尉迟燕见她低眉顺目,一身白衣的模样,虽未亲眼看到方才她的风姿,但只凭想象也可知道她在人前有多出尘,眼中的喜爱都快化作实质满溢出来了,声音也极为温柔。
“听侍卫说,你明日打算摆坛问天?”
“是。”秦宜宁故意忽略尉迟燕那温柔的语气。
“你是天机子批算出能够护国运昌隆的人,想来也能与天神联络吧?”
秦宜宁抬头,就对上了尉迟燕感兴趣的目光。
这时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能让他不觉得她是在借势生骄,又能达到目的,就十分的重要了。
秦宜宁道:“回皇上,实不相瞒,说什么摆祭坛问天,那都是臣女为了拖延时间故意那么说的。”
“哦?”皇帝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二老爷和三老爷则是目露惊讶。
秦宜宁道:“臣女虽然得了天机子的批命,可那不过是臣女偶然之间算了一卦罢了,臣女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女子,哪里就有了那么夸张的本事?说我命好,我承认天机子的确说的天花乱坠。可是说我是什么圣女,我自己都不信。”
“可你的确命格极好,是能护持国运的人。你现在若说你不是,朕封你为玄素真人,岂不是没了意义?”
“臣女在此处修行的意义,不过是安稳民心罢了。难道皇上也信了百姓中的谣言,相信臣女能与天神沟通?臣女若真有那么好的本事,还不如直接请神仙来帮助咱们大燕呢。”
她毫不做作,如此直白的说法,大大的取悦了尉迟燕。
被压抑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尉迟燕愉快的笑道:“罢了,你当着朕这么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要这样说。”
“是。”秦宜宁行礼,低声道,“百姓中不知怎么传的谣言,已经将臣女妖魔化了。臣女也是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胡乱忽悠,今日的人来的那样多,处置不当就会引起民变,臣女也是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试一试。”
“嗯。你很聪慧,也很机智。”尉迟燕由衷的赞赏,随即问,“不知明日摆祭坛之后,你要如何应对百姓呢?”
秦宜宁面不改色的道:“臣女不过是找个由头用个拖字诀,真正解决粮食问题的,不应该是皇上么?”
尉迟燕被秦宜宁的反问问的语塞。
是啊,这的确是该他来做的事。
尉迟燕尴尬的道:“那的确是朕的事不假,不过你明日又要如何与百姓们交差?”
“那简单。”秦宜宁无害的笑着,“我就对他们说,我已经将法子与皇上说过了。皇上自然会定夺,这样一来,无论皇上做什么决定都是顺应天意,百姓们一定不会反对了。”
尉迟燕一阵语塞。
这是将问题又丢给他了。
可他对着秦宜宁偏偏生不起气,“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了?”
“这都是臣女应该做的,皇上不必客气。”秦宜宁低着头。
尉迟燕看着她,半晌无语,暗想果真是秦太师的女儿,这脾性还真跟秦太师如出一辙。
“秦爱卿,令爱不肯帮朕的忙,这担子就要交到你的肩上了。”
秦槐远低声应是,道:“臣自当尽力,不过想必皇上已经有了办法。”
二老爷和三老爷见皇帝要与秦槐远说正经事,不敢多听,急忙悄然退下。
秦宜宁也要告退,尉迟燕却道:“玄素留下来。”
那语气温柔的,让秦宜宁鸡皮疙瘩都要落满地。偏生她无法抗旨,就只能退后几步站在了秦槐远的身后。
皇帝道:“如今国库空虚,若想重新将粮食买回来,就必须要有银子。幸而太宗皇帝时行了宝钞,朕是想,不如令印钞局加印一批宝钞,权力在握,没有银子咱们印一大批来,买了粮食先解燃眉之急便是了。”
ps:写到这章,现“第242章税粮”那一章出现了笔误。将“宝钞”写成了“银票”。宝钞和银票是两种东西,宝钞才是当时代替金银流通的纸币。银票有点类似于支票。当时不知为啥脑子就迷糊了。已经修改过来,不影响文意,特此告诉一声^_^
尉迟燕信心满满,暗自得意。?八一 .
他将太上皇禁足在寝殿,每日都要用许多的时间去劝说太上皇说出那笔巨款的下落。太上皇的嘴却像紧闭的蚌壳,不肯吐露半分。见了他只有两种表情:要么闭眼假寐,要么嘲讽的笑。
尉迟燕深知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性子,他这般不配合,便是打定主意要将那笔钱留下私用了。是以他一面与太上皇打感情牌,一面焦急的暗中想对策。
绞尽脑汁了几天,他唯一想到的法子便是加印宝钞!
虽然他知道这法子并不是长久之计,很可能让大燕的宝钞变的一文不值,但眼下能解燃眉之急,也顾不上许多了,就是再聪明的人,恐怕也不会有更好的法子 。
谁知道,尉迟燕的话说完,却没在秦槐远和秦宜宁的脸上看到预想之中的惊叹之色。
“秦爱卿?你觉得朕这法子可行否?”
秦槐远沉吟片刻,道:“皇上圣明,此法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秦宜宁垂眸,有些惊讶父亲的说法,不过转念一想却也明白了。
看来父亲深谙为臣之道,与皇帝对话时,先要做的是让皇上顺心,只有皇上的心顺了,接下来的进言才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不必要一下子将办法抛出来,让皇上感觉到他们智慧的差距。
让皇上感觉比不上臣子,那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槐远要做的,是一步步的引导皇上往正确的方向走,而不是一下子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皇上。
秦宜宁心里暗暗的佩服父亲,在父亲身上当真是永远有学不完的经验。
尉迟燕听出秦槐远话中的委婉之意,有些窘然的低头:“朕也是绞尽脑汁。如今国事太过烦乱,宁王的伤势那般严重,朕的心思都乱了。秦爱卿足智多谋,必定有良策?”
秦槐远闻言微笑,在皇帝抬眸看来之前,飞快的看了一眼秦宜宁,便立即垂下眼去,眉头轻皱竭力思考。
皇帝看到的,只是秦槐远正在绞尽脑汁。
秦宜宁却在一愣之后,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这是要她来开口。
他们虽未曾商议过,但是以父亲的智慧,她想得到的,父亲必定也想得到,他们是父女俩,都是秦家人,在皇上面前回话得论个先后,也不至于一个人将良策说出,让另一个人因珠玉在前而直接被堵住口。
父亲这是将她当做儿子一般的培养。
不论她说的好不好,都有父亲给她兜着!
秦宜宁心下动容,面上却也是沉思状,随即赧然一笑,轻声道:“皇上,臣女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尉迟燕一听秦宜宁那柔婉的声音,心就已经酥了一半,连忙看向她,笑眯了眼倾身问:“玄素可是有什么妙策?”
还没出口就是妙策了。
秦宜宁忍着别扭,低眉顺目的道:“回皇上,臣女觉得,加印宝钞,的确不失为一个快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若为大燕经济安稳长久计,倒不如想法子让粮商自己将粮食送出来。”
秦槐远听女儿这么说,低垂的眼眸之中精芒一闪,唇边绽出个赞许的微笑。
尉迟燕已被秦宜宁引起了兴趣,“哦?你且说说,怎么让粮商自己将银子送出来?”
秦宜宁笑道,“皇上,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商人虽有银子,但是地位却连贫穷的农民都不如,更不需说家财满贯的富商在面对穷酸秀才时地位比之还不如时心中的不甘了。您说,这一点,可否利用起来呢?”
秦宜宁是在学习秦槐远循序渐进的方法,并不直接将法子抛出来,免得做了出头鸟,而是引导尉迟燕自己去想。
秦槐远见如此聪慧,唇边的笑更加深了许多。
尉迟燕却是蹙眉,喃喃道:“利用商人的地位?商人自然是希望提升地位的,谁有大把银子在手,还愿意在外面伏低做小呢……你说,他们会为了提高自身地位,而将粮食送出来?”
秦宜宁见尉迟燕并未开窍,就只能继续引导:“是,您想,若是皇上言明,给他们一个提升地位的机会,他们会不会削尖了脑袋参与进来?”
尉迟燕当即点头:“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秦宜宁便道:“所以,臣女是觉得,皇上不妨将一些并无实权的闲职在外明码标价,且交易不准用金银,只收粮食,相信如此一来,莫说京城的粮商,就是各地的其他商人,也会想尽办法将金银换成粮食来买官的——这可是个翻身的大机会。如此一来,不必担心加印宝钞之后的混乱,只好生管理这些空有闲职并无实权的官老爷就行了。”
“妙!妙啊!”尉迟燕抚掌,激动的道,“玄素这法子甚好!如此一来,加印宝钞的后患就不存在了,朕只需用心管理这些人就是!” 又看向秦槐远,“秦爱卿,你觉得呢?”
“臣觉得这法子极好,臣还有一点补充,若是将闲职在外明码标价,倒不如皇上将官阶高低不同的闲职,定上贵贱不同的底价,让商人们竞拍,价高者得。这样各取所需,商人捐粮食捐的心甘情愿,朝廷也能得到更多的粮食。”
尉迟燕连连点头,“甚好,甚好!秦爱卿当真不愧‘智潘安’美名啊!”
秦宜宁看着父亲时,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还是父亲厉害,原来父亲早就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秦槐远对爱女微笑,随即又补充道:“且如此做法,还有另外一个附加的好处。”
“什么好处?”尉迟燕兴奋的站起身来。
秦槐远笑道:“从前商人为民,说白了,他们担忧的只是自家的利益,只关心自己的财产会不会被抢走,国家的利益他们倒是不会考虑太多,说白了,谁坐江山,于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可这些商人一旦做了官,便不再是民了,朝廷是否安稳,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是否能继续坐馆,他们的地位是否能保障,所以,一旦此法推行,就会有大批非常富有的人,站在与朝廷共同利益的一面。”
尉迟燕闻言,一下子就呆住了,想了半晌,恍然道:“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会关心京城是否守得住,大燕是否保得住?若是打起仗来,缺银子,他们也会主动捐钱,不必朕再晓以大义了?”
秦槐远笑着行礼,道:“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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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燕兴奋的在地上转了好几圈,一把抓住了秦槐远的双肩用力的拍了拍,“秦爱卿,朕多谢你!朕代大燕的百姓多谢你的妙计!”
秦槐远忙跪地行了大礼:“臣不敢,臣身为大燕臣子,自然要为大燕着想,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怎让皇上如此?皇上贵为一国之君,需掌管的是整个天下,说皇上日理万机也不为过,能为皇上分忧其中一件便是臣的荣幸了。?八一?? ? ㈠.??1㈧Z?W”
秦宜宁也一同跪下,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暗暗的将那不着痕迹戴高帽的话记下来。
皇帝却觉得心里一阵熨帖,他的努力和付出有人给予肯定和理解,这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再看秦槐远,除了是贤臣良师之外,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秦爱卿快平身。”随即又十分赞许的看向秦宜宁,“玄素深得秦爱卿言传身教,当乃本朝第一聪慧女子。”
秦宜宁忙行礼:“臣女不敢当,臣女没见过大世面,只不过是懂得一些针头线脑的事罢了,怎敢当皇上如此赞誉。”
皇帝闻言禁不住摇头失笑,他知道自己在朝务上并不精通,有时看事还当真不如秦宜宁看的准确,若是秦宜宁只懂得针头线脑的小事,他岂不是连针头线脑那么大点的事也不懂了?
不过皇帝不是多心之人,并没有多想,有了解决事情的办法,尉迟燕心情放松许多,便与秦宜宁商议起明日摆祭坛的事。
商定之后,尉迟燕和秦槐远便一同离开。
秦宜宁将人直送到门外,走到垂花门,尉迟燕还不忘了回头嘱咐:“你快些回去吧,不必送了,这里花木多,定然蚊虫也多,仔细叮咬了你。回头朕吩咐他们做个大的纱幕来,将阁楼都裹住才是。”
6公公和随行的宫人以及门前的御前侍卫,听闻此言看秦宜宁的眼神都不同了,比从前更加的恭敬了。
秦槐远、二老爷和三老爷心里却是一阵不爽。皇上这样做,难道还想将他们家的姑娘当做粉头不成?
尉迟燕走后,秦宜宁和寄云、秋露回去早早歇下了暂且不提。
此时的凤仪宫中,皇后李妍妍穿着一身真红色的寝衣,正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呆。
陪嫁的李嬷嬷低声劝说道:“皇后娘娘不要多想,皇上定是因玄素观那老百姓太多,担心出了乱子才赶着去的,秦家那个小蹄子纵然再怎么倾城绝色,如今也终究是个居士了,且还是皇上亲口封的居士,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再怎么样,您如今才是皇上唯一的皇后。”
李妍妍素手顺着垂落在胸前的长,眼中满是凄楚和哀怨:“话虽如此,可皇上的心到底是在那个女子身上的。本宫自选秀事起,就见识过皇上对秦氏的特别。本宫原以为,自己只是做个妃子的命,也没命去与秦氏争,可上天怜惜,本宫做了皇后,便是皇上唯一的正宫了。上天既赐给了本宫一个如此显赫的夫婿,又为何让他即便大婚之后还不肯收心回来……”
李妍妍想到皇帝清秀的眉目,儒雅的举止,温和的笑容,心里便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再想到方才二人马上就要就寝了,正耳鬓厮磨之时,外头忽然有内侍来报讯说玄素观出了事,皇上竟然二话不说丢下她就走了……
李妍妍一颗滚烫的心,就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皇上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知道,皇上是不属于她一个人的。
可是宫里的妃嫔与她争就罢了,哪里还容许一个居士也与自己争?
拿起把镜,看着灯光下自己柔和的眉目,再回想秦宜宁那美的令身为女子的她也贪看的容貌,心里既是酸楚又是妒忌,饶是从前对秦宜宁再有好感,如今也没了。
“看来,本宫得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
李嬷嬷闻言笑道:“娘娘是一国之母,教训一个小小的居士自然是使得的。何况如今宁王已经性命垂危,当朝能拿得出手来担任主帅的对抗大周的,唯有国公爷了。皇上要仰仗国公爷的地方还多,皇后娘娘是国公爷爱女,皇上对您自然是不同的。”
李妍妍闻言便只是笑,笑容之中有着无奈,但也有母族强大的得意。
这时,守在外头的小内侍来回:“娘娘,皇上回宫了。”
李妍妍忙站起身来:“快,给本宫预备起来。”
小内侍见皇后兴高采烈的,急忙将后半段话也说出来:“回娘娘,皇上回来后,便去养心殿歇着了,让娘娘不必等了。”
李妍妍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将失落表现出来,而是端庄的摆手道:“知道了,退下吧。”
皇上去见了秦氏,回来之后就连看她一眼都不想看了吗……
李妍妍心中的妒火已经快将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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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要摆坛问天的消息已传的人尽皆知。
钟大掌柜和乔装过后的虎子,以及一身青衫的穆静湖三人,一大早天不亮就出了门,往别院的方向去。
他们觉得自己出门还算早呢,可谁料想,别院门前此时就已经聚集了许多的百姓。显然是很早就来等候了。
枯等无趣,但走开了又不方便挤进来,三人就只能低声说着话打时间,等着别院开门,仪式开始。
谁知辰正刚过,一大早还算晴朗的天空忽然就飘下雨来,雨不大,稀稀落落的,却也不肯停歇,很是扰人。
百姓们无处躲雨,又不肯走开,幸而小雨并不大,还是在炎热的夏天里,也不是叫人无法忍耐。
如此,终于等到了别院的大门被人打开。
有人高声道:“大家伙儿不要拥挤,还是老规矩,若是圣女有什么话说,自然会有人传了出来给外头人知道的,所以进不进玄素观的大门都是一样的,大家不要生了踩踏,不要冲撞了圣女……”
老百姓们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圣女”是如何摆坛问天的,在前头的人当然急着往里走,想寻个好位置,后头的人也跟着往里拥。
钟大掌柜、虎子和穆静湖三人被挤得帽子掉了衣裳也歪了,虎子的假胡子都差点被挤掉.
废了一番功夫,三人才在拱桥上站定,远远地看到了广场上由一百名道姑打坐围成的一个圆形空地中间,已经摆好了香案和祭品等物
看到这样场面,虎子低声道:“场面还真够大的。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钟大掌柜莫名觉得骄傲:“那是自然的。”
东家做事素来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做东家时是个出色的决策人,如今做了圣女,自然也是个出色的圣女。
“时辰到!”这时,有人高声唱和,随即便有礼乐声响起。
只见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一身雪白纱衣的秦宜宁在八名灰衣道姑的簇拥之下从殿内缓步而来,而在她身后走出大殿的,却是一身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
一见此情景,百姓们纷纷跪下,高声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尉迟燕心中豪情冲天,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快意之感,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了已经走到了香案之前的秦宜宁身上。
秦宜宁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之中,掐了个才学来的道家指决,她素白纤指翻飞,加之一身雪白的衣裙,指决掐的极为漂亮,莫名便有神圣之感。
最令人瞠目的,是那三炷香竟以肉眼可见的度迅燃烧,眨眼便燃尽了。
“弟子秦氏,叩拜天神,敬请天神指点迷津!”
话音落下,便听得近百道姑低声诵道经,女子们的声音如同涟漪一圈圈泛了开来,让原本神圣的场面显得更加肃穆。
虎子、钟大掌柜和穆静湖,便看到一身白衣的秦宜宁,与身后的八名道姑,踩着整齐又怪异步伐,挥舞宽袖舞动起来。他们的手臂摆动的是相同的弧度,每一个转身都踩着相同步调,秦宜宁的衣裙在风中飞扬起来,竟有种即将临风而去之感,敬天,敬地,那场面如此诡异,却也有神圣的美感。
虎子心下暗暗咂舌,他家未来的王妃竟然还学会“跳大神”了?
而百姓们现在当真是无意不敬服“圣女”了。
在他们亲眼目睹了香炉中的三炷香迅燃尽之后,又看到如此神圣又好看的敬天舞,众人纷纷双手合十在心中祷告起来。
秦宜宁紧张之下,险些就错了步伐,这是刚才与赶着学的。幸而她过目不忘,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动作,虽然生疏,好在百姓们都是外行,她也能应付过去。终于踩到最后几步,九人齐齐额头贴地,对着供案行了大礼。
一旁便有道姑点燃符纸,叨念起来。
小雨之中,符纸燃烧的比平日还要旺,一阵风吹来,燃了一半的符纸打着旋的被吹上了半空,随即燃烧殆尽化作灰尘,那个画面,让百姓们心里觉得一定是天神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诚心。
待到有道姑低声提醒,秦宜宁便指起身来,叩拜道:“多谢天神指点迷津。弟子感激不尽。 ”
一听秦宜宁这么说,百姓们就都松了一口气,充满希望的看向了祭坛。
尉迟燕目睹了全过程,到现在眼前不断闪现的还是秦宜宁刚才转身之时不盈一握的纤腰和飞扬的裙衫,心里就像是点了一团火一般。
秦宜宁起身。
百名道姑便摩西分海一般退到两侧,给尉迟燕让出了路。
尉迟燕踏着红毯下了丹墀,一路走向秦宜宁面前。
百姓们就只能看到他们年轻的天子儒雅从容的风姿,还看得到天子与圣女正在低声交谈着,天子的面上满是笑容,圣女则是毕恭毕敬的垂眸回话。
那场面看起来,真真是漂亮的很,养眼的很。
便有百姓低声议论:“皇上如此英俊,与圣女果真是一对璧人。”
“是啊。”
“皇上若不是为了咱们,为了大燕朝的安稳,与圣女早就成了婚了。”
“可不是么,圣女本来是要做皇后的,为了咱们也只能修行了。”
……
百姓们七嘴八舌,满心里都是对皇帝和“圣女”的感激,但是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一对儿是极为相配的。
钟大掌柜听的与有荣焉,东家的才华,做皇后那必须绰绰有余,算这些老百姓还算识相。
虎子却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那个没脑子的蠢蛋,怎么配与他家王爷比较?也只有秦宜宁才配得上王爷那样文韬武略的盖世英雄。这些老百姓是不是瞎?是不是傻?他们一定是因为没见过王爷的英姿才会这么说!不过一个懦弱的笨蛋皇帝就将他们震慑住了,要是叫他们看到王爷,那还不当场跪下喊“神仙”?!
尉迟燕和秦宜宁其实只是在闲聊。
尉迟燕低声以气音道:“你的舞姿很美,朕都不知你竟然还会跳舞。”
秦宜宁也以气音回答:“回皇上,那不是舞蹈,臣女不会跳舞,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尉迟燕又低声道:“那柱香怎么会燃的那么快?”
“那是江湖骗子那里买来的特质的香,燃的就是这样快的。特地找来撑场子的。”
正当二人说着话,下了近半个时辰的雨渐渐停了。大风吹的乌云散开,天色竟然放了晴,天上还出现了彩虹。
秦宜宁和尉迟燕抬头看着彩虹,都有些呆滞。
秦宜宁想的是,这彩虹来的也太是时候了。
尉迟燕却是想,看来秦宜宁的确有护持国运的本事,但凡是她来解决的事情就没有不顺利的,现在天上也有了彩虹,更能说明她受上天青睐。
百姓们这会子却是满面笑容。
原本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雨后彩虹,现在在百姓的眼里仿佛都在着金光。
秦宜宁退后了几步,站在了道姑们的身边。
尉迟燕这时则要继续演自己的戏了。
他高声道:“诸位百姓,玄素真人已将上天告知之法告诉了朕,朕接下来会依着这个办法来执行,必定会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
百姓们大喜过望,甚至有人激动的哭起来。
众人连连磕头,高呼着:“万岁!”
尉迟燕回了殿内。
御前侍卫和金吾卫的人便开始组织老百姓离开别院。
老百姓充满希望的来了,欢欢喜喜的走了。这一场摆坛问天仪式之中,巧合的雨过天晴将整个过程推上了一个神圣的新高度。
到了别院外,穆静湖道:“我就不与你们回去了,我还要继续履行承诺去。那个皇上对狐狸的媳妇很上心,还是要小心为上。”
虎子就对穆静湖拱拱手:“有劳穆公子了。”
穆静湖也拱手还礼,随即转回身消失在人群中。
钟大掌柜和虎子便一同离开了。
方才喧嚣的别院,此时又恢复了安静。
而目睹了全过程的李妍妍,已经皱着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也不自知。
正殿中,秦槐远和安国公李勉已等候多时,见皇帝与秦宜宁先后进来,都上前来给尉迟燕行礼。??八一 ≤.≤1ZW.
尉迟燕此时还沉浸在百姓顺从、天降祥瑞的兴奋之中,见了二人时面上不复近日来为了愁银子的时的阴沉,摆摆手,语气轻快的道:“免礼吧。”
“谢皇上。”秦槐远和安国公起身退后。
尉迟燕回头笑望着秦宜宁,温和的道:“今日天降祥瑞,多赖于你了。”
秦宜宁有些哭笑不得。
雨后出现彩虹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到了皇帝这里会被看做祥瑞?这未免也太迷信了。
秦宜宁忙跪下行礼:“臣女不敢当,天降祥瑞,也是大燕有圣主,臣女不过一个小小的女流之辈,且于玄学根本是现学现卖在您也是知道的,哪里来的让上天降下祥瑞的本事。”
一句现学现卖,逗得尉迟燕禁不住笑出了声。
尉迟燕对秦宜宁的喜欢已经升到了一个新高度。因为她纵然与他没有男女之情,却有忠君之意,她没有依着自己百姓承认的“圣女”身份来做噱头蒙骗他,而是早早的与他交了实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她为了安抚民心忽悠的。
对于新等登皇位的尉迟燕来说,秦宜宁如此的坦诚和秦槐远出色的谋断智慧,都是他极大的后盾,加上前有为国宁可捐躯的宁王,后有国丈安国公李勉的诚恳忠厚。
尉迟燕登基之后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帝王不孤单,或可与大周虎狼之师一战。
“无论如何,你立了大功,帮朕安抚了百姓,还替朕想到了解决粮食的法子。你说,朕该如何赏赐你呢,嗯?”
尉迟燕双手搀扶秦宜宁,声音温柔含笑,尤其是最后拖长声的一个上挑的“嗯”,略带鼻音,还含着几分宠溺。
安国公低垂着头,耳朵动了动。
秦槐远垂蹙眉,毫无反应。
秦宜宁退后两步,行礼道家礼道:“皇上赐臣女玄素观静修,已是赏赐,臣女不敢多求其他。”
秦宜宁明显的一语双关,意思是在告诉皇上;‘你没强娶我,给了我个别院静修我就谢谢你了。’
可尉迟燕根本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
笑着道:“要如何赐你,朕还要好生想想,寻常的黄白之物太过俗气了。”
秦宜宁低垂着头,恨不能告诉尉迟燕‘我就是个俗人,要是实在想赏,多给点金子也是好的。’
可这话实在不能说,她只能尽力的退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尉迟燕又以欣赏的目光仔细看了她片刻,这才回身道:“国丈,秦爱卿,先随朕回宫商谈要事吧。”
“遵旨。”
尉迟燕依依不舍的看了秦宜宁一眼,这才率众离开。
秦宜宁恭敬的行礼相送,直到人离开,她才端着“真人”的范儿,带着寄云和秋露离开了前殿,期间遇上的道姑无不行礼退后口称“师尊”,秦宜宁则有礼的颔回应。
直到上了冗长的台阶,进了垂花门,直上到出于半山腰的后院,秦宜宁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绷直的背脊也放松下来,喃喃道:“总算是解决了。”
“是啊,终于有惊无险的解决了。”寄云和秋露也是一身的汗。
三人回了房,刚要更衣,外头却来人回道:“禀真人,外有贵客驾临。”
秦宜宁预备更衣的手便停下了。
“是什么人来?”
“回真人,贵客不许属下声张,请真人出门相迎。”
能让御前侍卫噤若寒蝉的“贵客”……
秦宜宁已猜到几分,忙起身下了楼,快步行到广场中央便已跪下,高声道:“臣女恭迎皇后娘娘。”
李妍妍带着贴身服侍的李嬷嬷、月桂、月季两名大宫女和大探监刘宝以及数十名宫人一直站在转角处,就等着秦宜宁亲自来迎才肯进来。
依照李嬷嬷和刘宝的建议,这骚蹄子既与皇上有不可言说的事,必然心虚的很,不准侍卫通传时说明他们的身份,为的就是看她乍见到正宫皇后时心虚下跪的表情。
谁知道这人竟如此聪明,远远地便跪下相迎了。
难道是侍卫告诉她了?
李妍妍威严的看向那侍卫。
秦宜宁已先一步为那侍卫解围道:“回娘娘,臣女先一步猜出娘娘的身份来,臣女在此恭迎娘娘千岁。”
侍卫感激的看了秦宜宁一眼,便退了开去。
李妍妍笑了一下,眸中精光闪烁。
如今看秦宜宁这等善解人意,何尝不是一种邀买人心的手段?再看她那一身出尘的白衣,更将她装扮的宛若仙子,再回想方才广场上她与皇上对视时那副和谐的画面,以及百姓中那“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评价,李妍妍觉得自己仿佛被搁在了火上烤一般。
她与皇帝才是伉俪情深的夫妻,若是秦宜宁与皇上“天生一对”,她又算什么?
“起来吧。”李妍妍冷着声音,费了一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没有在秦宜宁面前尖叫起来。
而此时的秦宜宁,早已被李妍妍盯的犹如芒刺在背,那强烈的敌意甚至比山里的野兽还要强烈,刺的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她从前与李妍妍虽称不上关系密切,可至少没有到相看两厌的程度,谁知封后之后的再度见面,她竟对自己抱着如此大的敌意。
秦宜宁何等敏感,她立即就猜到了原因,若是逄枭在娶了她之后又惦记上别人,她估计杀人的心都有。如此一想,李妍妍如今还能保持着如此风范,也当真是好气度了。
而她被迫成了别人眼里的狐狸精,也着实冤的很。
“多谢皇后娘娘。”秦宜宁站起身,恭敬的侧立在一旁,将恭顺谦卑的态度表明出来:“天气炎热,娘娘请殿内用茶可好?”
李妍妍见她这样的态度,心里更气了:如此谦卑,难道不是心虚?
反正当一个人对另一人心存成见时,对方怎么做都是错的。
李妍妍冷着脸进了殿内。
李嬷嬷和大太监刘宝一左一右的扶着,在路过秦宜宁身旁时都冷哼着斜睨她,那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入不得流的垃圾。
秦宜宁心里便是一突,觉得今日的事情怕是不好。
秦宜宁跟随在皇后仪仗之后上了丹墀,趁无人注意时飞快的看了秋露一眼。八一 ≤.1ZW.
秋露先是一愣,随即便会意的停下脚步,不着痕迹的退后,等人都进了正殿,她便转身往垂花门快步而去,先去寻那四名秦槐远安排来的“拳师”。
秦宜宁这厢亲自为李妍妍端了茶来,笑着道:“此处只有一些雨前龙井,自比不得明前的,请娘娘不要介意。”
李妍妍接过那质朴的白色茶碗,随手放在手边的八仙桌上,戴着金护甲的右手捻起茶碗的盖子来把玩着,一双充满敌意与打量的眼却落在秦宜宁身上。
“看来你在这里住的不错?不是来为国家修行祈福的吗?怎么不心无旁骛的去修行,还有心思关心这茶是明前还是雨前?”
秦宜宁笑意转淡,温和的道:“即便修行,也是要生存的,若是吃茶也算影响修行,恐怕方外之人早就禁茶了。难道皇后娘娘觉得,修行之人不该品茶?”
“巧舌如簧。”皇后把玩碗盖的手一松,白瓷的碗盖就“叮”一声脆响落在了茶碗上,茶汤溅出几滴在皇后的手背上。
“茶太烫了,本宫不似玄素真人是仙肌神骨,本宫护不得国运,自然也没本事护持自身,不似你用的了这样烫的茶。”
秦宜宁目光渐冷。
那茶根本是正适合入口的温度。
看来皇后果真是将她恨入骨髓了。
秦宜宁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已收起了最初那极恭谨的态度。
她看得出,就算自己让步,皇后对她的印象也不会有所改变,那她就没必要再示弱了。
她不是个可以随便捏扁挫圆的软柿子,她是秦家的女儿,不会奴颜鼻骨的让人瞧不起。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秦宜宁声音柔缓,说出的话却充满嘲讽意,“臣女不谙茶道,想不到沏出的茶入不得口。看来,什么身份的人就该做什么身份的事,沏茶还是该交给婢女去做。”回头吩咐寄云,“去为娘娘重新沏茶来。”
寄云笑着应是,便去重新沏茶。
李妍妍面色铁青。
什么意思?秦宜宁是在骂她不识抬举,还是在骂她德不配位?
李妍妍彻底冷了脸。
她哪里来的胆子如此的狂妄?还不是皇上宠出来的!
“本宫不过说了一句茶太烫,你就敢不伺候了?看来你不只是不谙茶道,连规矩也忘了。”
“皇后娘娘说的正是,依奴婢看,玄素真人是回家的时候不长,还没来得及学会规呢。”大太监刘宝笑着道,“从前外头还都传玄素真人与大周朝的逄小王爷是一对儿呢,那逄小王爷大庭广众之下就称呼玄素真人的母亲为岳母,还赠了偌大一个值钱的园子呢!若是真有规矩的女子,会收下一个男子送的这么大个园子?”
“是啊,不过是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李嬷嬷冷笑道,“又不是真正长在父母身边的大家闺秀,娘娘还能要求她有什么底蕴?”
李妍妍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奇的问,“如今你与忠顺亲王还有联络?”
明知故问的一句,分明是借机嘲讽戳秦宜宁的心罢了。纵然以前再怎么好,现在若再联络也是通敌叛国了,更何况秦宜宁已经被迫修行,虽是火居可以成婚,但女子与男子联络终究不好。
秦宜宁微笑,“看来皇后娘娘今日来,是有心想去逛一逛大殿的。只是臣女方才祈福问天,费尽心神,现在身子不适,恐不能陪娘娘同去了,娘娘还请自便。”
秦宜宁说罢,给李妍妍行了一礼,便往楼上走去。
寄云也放下托盘,紧随其后。
李妍妍终于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秦宜宁!你给本宫站住!”
秦宜宁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娘娘还有何吩咐?”
“你如此狂妄,不就是仗着有皇上给你撑腰吗?你在此处修行,还不忘了施媚勾引皇上,你就不怕遭天谴?”
秦宜宁回头平静的望着李妍妍。
李妍妍却被她冰冷的目光看的不自禁愣了。
“皇后娘娘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您心里什么都明白,又何苦将事情做的这么难看,跌了您皇后的身份呢。”
如此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对于李妍妍来说却仿佛巨山压顶。
她心里的确明白,是皇上单方面的喜欢秦宜宁。而秦宜宁当初若想做皇后,如今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可是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对秦宜宁念念不忘,她如何能够甘心?皇上宠幸顾嫦,那无可厚非,顾嫦毕竟是皇上的妃子,也算是个妾。
可秦宜宁算什么?说白了,顶多是个外室!
她身为正妻,可以允许丈夫去睡小妾,且不能容许丈夫养外室!
“你不是说,本宫不该跌了皇后的身份吗?”李妍妍咬牙切齿的道,“来人,秦氏冲撞本宫,以下犯上,将她给本宫拿下。”
“是。”皇后带来的小内侍中便有几个手上有功夫的,上前便要去抓秦宜宁。
寄云立即挡在秦宜宁跟前,两三下将小内侍推开,呵斥道:“此处是皇上御赐清修之地,皇后娘娘若要做什么,还请三思。”
在气头上的李妍妍,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用皇上的身份来压制她。
听了寄云的话,李妍妍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妒火中烧了。
“好啊,你竟敢纵容身边的婢女公然教训起本宫来,来人,将他们一同给本宫拿下!”
皇后话音落下,她带来守在门外的侍卫便要冲进来,却被秋露叫来的“拳师”和原本奉旨守在此处的御前侍卫拦住了。
两方侍卫剑拔弩张的对峙起来。
殿内,寄云挡在秦宜宁身前,与皇后也是互不相让。
秦宜宁冷声道:“想不到,皇家就是这样欺凌弱小的。今日皇后娘娘欲加之罪要拿下我,到底是为了私怨,还是你李家有了叛国之意?”
“你血口喷人!”李妍妍急了,这顶帽子太大,他们李家哪里担得起!
“若你李家无叛国之意,为何皇后娘娘今日却一副要将我碎尸万段的模样?难道娘娘忘了我是为了来修行的?娘娘伤了我。难道不在乎国运了?”
李妍妍一时间心里咯噔一跳,被妒火冲击的无法平静的心,此时终于冷静下来。
见她呆若木鸡,秦宜宁冷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脑子是个好东西,下次出门您记得带上它。”说完就不再理会李妍妍,转身上楼去了。
李妍妍看着秦宜宁的背影,恨的险些咬碎了满口银牙。?? 八一中文 ≈.=≈1≠Z≠W=.≥
她真恨不能叫人将秦宜宁叉出去杖毙!
但是一个“李家叛国”的大帽子扣下来,就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不敢动秦宜宁一根汗毛,否则她就会变成罔顾国运的罪人。
“所以,你现在与本宫作对,也就是秦家要与我李家作对了?”李妍妍追了几步,仰头看着楼梯上的秦宜宁,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秦宜宁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道:“难道今日不是娘娘登门来找臣女的晦气?”人已到了二层,随手就将楼梯间的格栅门关上了。
李妍妍登时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李嬷嬷大怒,一面往楼上冲,一面破口大骂:“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不要脸的浪小妇!修行之时还不忘诱惑皇上,竟恃宠生娇对皇后也如此不敬!这等妖人若留在世上,岂不是要带累坏了闺中风气!”
寄云听的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拦在楼梯跟前,将直冲过来的李嬷嬷推的后退了两步。
“这位嬷嬷嘴巴还请放干净一些,您那只眼睛瞧见我家真人做了别人家的小老婆了?我家真人出身名门,是正经的大家闺秀,且是奉旨前来修行,这位嬷嬷如此诋毁我家真人,难道是在质疑天机子的批算,还是质疑皇上的判断?”
“果真巧舌如簧的主子,养条狗叫的都与别的狗不一样!”李嬷嬷照着寄云面门便啐了一口。
寄云却有功夫在身上,哪里会被个老妇啐中?当即闪身躲开,怒道:“我家真人方才摆坛问天引来祥瑞吉兆,为的是大燕江山,也为了皇家的天下,想不到皇后娘娘竟鸟尽弓藏,堵上门来欺负人!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你算什么东西!还轮得到你来质问本宫?”李妍妍抬手便是一巴掌,主子她罚不得,难道婢女也罚不得?
寄云原本可以轻易的躲开,但是闪念之间,就侧过身将脸迎了上去,生生受了一巴掌,却避开了皇后戴着的两根纯金护甲,没有被抓破脸。
只听“啪”的巴掌声,在空旷殿内回荡。
楼上的门被推开,秦宜宁慌乱的快步下楼,一把将寄云拉在自己身后,迎面对上李妍妍的视线,“皇后娘娘,今日是来臣女这里找茬、抄家的!”
李妍妍迎上她慑人的视线,竟有些不敢直视,只是因皇后的尊严和满腹的妒恨强撑着,梗着脖子道:“本宫身为国母,自然要为天下女子立个规范出来,你这样狐媚风骚,根本就是天下女子之耻!”
“是吗。”秦宜宁沉声道:“既然在皇后娘娘心中臣女如此不堪,那臣女也配不上继续留在此处修行。来人,入宫去回皇上的话,就说我要即刻回秦府,请皇上恩准。”
“是。”殿外对峙的侍卫,便有一人快步出去,正是方才秦宜宁帮忙解围的那一个。
李妍妍有些心慌。
她知道皇上喜欢这个女子,若是皇上出现,必然是要偏心秦宜宁的。
可是事情已经展到这个地步,她若是退缩,岂不是要颜面扫地?她又没有做亏心事!
秦宜宁拉着寄云的手带她到梢间去上药,就将宽敞明亮的正殿留给了皇后一行人。
约莫着秦宜宁与寄云走远了,李嬷嬷才有些担忧的在李妍妍耳边道:“娘娘,若是事情闹开了,皇上知晓之后未必不会动怒,不如咱们就先回去吧。”
“本宫又没错,为何要先回避?”李妍妍在眼圈之中打转的泪滴终于滑落下来。
李嬷嬷心疼的拿了帕子为李妍妍拭泪,继续低声道:“可是娘娘,那个小浪蹄子巧言善辩,就怕她颠倒黑白,将过错都推在咱们的头上,娘娘您与皇上才刚大婚不久,莫不要惹得皇上不快了。那岂不是影响您与皇上之间的夫妻感情?平白的叫那个小浪货得了便宜去。”
李妍妍吸了吸鼻子,哭出来,她心里也舒服多了,更冷静多了。
“本宫明白嬷嬷的意思了。你放心,待会儿她若敢诋毁本宫,本宫定要她好看!”
一听李妍妍竟还有在此处等圣谕的意思,李嬷嬷急忙劝说:“娘娘这会子不如先避其锋芒,她人就在这里,还怕往后没有机会收拾她吗?”
李妍妍闻言,就有一些犹豫。
其实她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今日为何要当面找上门来了。她身为皇后,纡尊降贵前来与一个臣女针尖对麦芒,不但跌身份,还容易落人话柄。何况她要是想杀了秦宜宁,可以用其他的法子,下药,暗杀,哪一样阴招不行,为何非要大张旗鼓的叫人都知道她对秦宜宁不喜?
难怪出阁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她,千万不要冲动,遇事要学会沉稳应对。她却一上来就露出如此大的破绽。
李妍妍越想,越是心慌,方才难以抑制的怒气此时也不见了,缓缓点头道:“避其锋芒,再行决断,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正是呢。”李嬷嬷便高声道,“娘娘,您身子不适,不如奴婢服侍您先回宫?”
“嗯。”李妍妍扶着李嬷嬷的手臂,带着一种宫人便往殿外去。
可就在此时,她竟迎面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个对面。
“皇,皇上?”李妍妍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去而复返的尉迟燕,一时间已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李嬷嬷拉了她一把,李妍妍才忙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尉迟燕负手而立,并不叫李妍妍起身,而是问:“你怎会在此处?”
李妍妍一听,就痛的心如刀绞,面上还要做出温顺谦恭的模样来,“回皇上,臣妾听说今日别院有大事,是以特意赶来,想瞧瞧秦妹妹是如何问天的。”
“嗯。那你瞧清什么了?”尉迟燕冷冷的看着她。
“皇上,臣妾愚钝,臣妾也只是来探望秦妹妹而已。”
“你所说的探望,就是堵在人门前,质疑她的能力,质疑朕的判断?朕看,安国公教导女儿不够用心啊。”
李妍妍一瞬如坠冰窟一般,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尉迟燕。
要知道这种殇饬,是比直接打人巴掌还要令人屈辱的。
秦宜宁与寄云此时已在梢间门前跪了多时。
尉迟燕凝眉上前就要伸手搀扶,秦宜宁却跪地后退,“皇上,请皇上给臣女留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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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燕要去搀扶秦宜宁的手,便这么僵在了半空,他弯着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乌黑的顶,心情格外的沉重,不亚于得知税粮和国库的银子都被太上皇藏起来时候的沉重。?八一 ≥.≥≠1≠Z=W≈.≥
他好不容易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将她安排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难道又要功亏一篑?
才刚他与秦槐远和安国公一同离开,可脑海中一直都是她摆坛问天时的画面,他迫不及待的想再见见她,与她独处,是以他半路想了个借口就打了二人离开,自己则是折返回来。
谁知还没等回到别院,就遇到了负责传话的御前侍卫。
将事情经过问了个清楚,尉迟燕的心里就是一沉。
他最先想到的,不是要如何处置坏了事的皇后,而是慌乱的想留住秦宜宁,想着如何才能安抚秦宜宁的情绪。
可是眼前,秦宜宁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慌乱退后的模样,着实让尉迟燕慌了。
“宜儿,你这是做什么?谁又能不给你活路?你……”
“皇上!”秦宜宁再度后退,额头贴地道:“皇上若是不肯给臣女留一条活路,就请皇上一条白绫赐死臣女吧。”
“这是从何说起,你先且起来。”尉迟燕固执的要去扶秦宜宁。
秦宜宁退后,趴伏在地道:“皇上,您御赐臣女玄素观修行,臣女感激不尽,臣女能为国家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也十分的欢喜,只是臣女在此处常住,未免引起一些猜忌。”
“谁敢猜忌你?谁敢胡说八道?朕一定摘了他们的脑袋!你不要这样,先起来说话,好不好?”尉迟燕见搀扶无用,索性蹲在了她的面前。
可秦宜宁依旧不肯抬头看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道:“还请皇上允许臣女回秦家修行。臣女曾是皇上议妃人选,定会有人将皇上与臣女想的不清不白,此处到底曾是皇家别院,距离皇宫甚近,皇上与臣女虽然清清白白,可外人会说皇上近水楼台,若是因为臣女的缘故,让皇上的人品遭人非议,那便是臣女死一万次,也不够抵消这一身罪孽了!”
尉迟燕心疼的看着秦宜宁,目光扫到秦宜宁身后跪地啜泣的寄云那红肿的左脸,心里的怒火便腾的燃了起来。
听侍卫所言,方才皇后与秦宜宁是生了冲突的,现在这一巴掌打在了婢女的身上,若不是婢女忠心为主,挨打的岂不是秦宜宁了?
尉迟燕怨恨的看向李妍妍。
而秦宜宁的话还在继续,“臣女幼年便遭逢劫难,才刚回家与亲人相认,家中却经受了种种灾难,与父母聚少离多,不能于父母身边尽孝,是臣女最大的心酸和为难。皇上,臣女有几斤几两,您最清楚不过,臣女也从未曾隐瞒过皇上,请皇上开恩,允准臣女回家修行。”
尉迟燕想到秦宜宁的遭遇,就觉得无比的心疼,可是,他真的舍不得放她走。
秦宜宁一旦回了秦府,他们再想相见就难如登天了,根本不会有这种他们可以私下相会的机会。
可是看着秦宜宁身边婢女被打肿了的脸,想到了她的出身和骄傲,想到她的身世,尉迟燕着实不忍心秦宜宁在受了这么多委屈之后,还要遭受外面的非议。
皇后是尉迟燕的枕边人,尚且怀疑秦宜宁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那些不了解他品性的人呢?是不是会将他们想的更加不堪?
尉迟燕一时间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
“求皇上恩准。”秦宜宁开始叩头。
尉迟燕抿着唇闭了闭眼。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秦槐远的谋略,想到了秦宜宁的聪慧,想到了秦家对朝廷的贡献,也想到了当日在宫中那般决绝的对待自己的秦宜宁。
他们之间,若是光明正大的来说,其实已经不可能了。
他所抱着的希望,也只是她能够回心转意,能给他一个追求她的机会罢了。
可如今看来,他这个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了。是他那新婚的皇后让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罢了。罢了。”尉迟燕颓然坐在地上,道:“你别难过,朕准你回去修行,你就回家去做个居士吧,这玄素观还继续给你留着,想来经过今日之事,玄素观的香火会越来越旺,你若想来,便也可以来小住。朕……朕不强迫你了。”
秦宜宁闻言,高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原本没做他想的。
可李妍妍满怀恶意前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调和,对于一个敌对于她的人,她借题挥便也没了心理压力。
是以见李妍妍对她越失去了耐性,她便言语上激的李妍妍动怒,也好趁着尉迟燕心疼和愤怒之下,放她离开。
至于尉迟燕会如何处置李妍妍,相信只要尉迟燕还稍微有一点头脑,都不会将李妍妍如何的。
毕竟,宁王病重,下一个能够统帅兵马抵抗大周的,便就是李妍妍的父亲安国公李勉了。
没道理皇上要用李勉打仗,却处置李勉的女儿。
见皇帝终于松了口,且一语双关的说出那句“不强迫”,秦宜宁便规矩的叩头:“臣女多谢皇上成全。”
尉迟燕的心在淌血。
他成全秦宜宁,谁能成全他?
愤怒的回头看向造成此番状况的罪魁祸,尉迟燕真的恨不能掐死李妍妍。
在6公公的搀扶之下站起身,尉迟燕刚要说话,外头就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到了殿门前,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的磕头道:“皇上!宁王他……薨了!”
“什么!”尉迟燕的眼前一阵黑,踉跄的退了两步,亏得6公公机灵才将他搀扶住。
尉迟燕与宁王的感情颇深,在不能接受的震惊之后,他的眼泪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皇叔,皇叔,是朕对不住你啊!”
“皇上,您千万不要哭坏了身子。”6公公呜咽着劝说。
秦宜宁也被这忽然而来的噩耗惊的脸色煞白,想到宁王一生戎马,她的心里便满是心酸,也禁不住哭了起来。
“备马,朕要立即去宁王府!”尉迟燕也顾不上处置李妍妍了,跌跌撞撞的往外头去。
李妍妍便在李嬷嬷和刘宝的搀扶之下,也快步追了出去。
秦宜宁用袖子擦拭眼角。
寄云道:“姑娘,您要去宁王府看看吗?”
秦宜宁抿着唇,摇了摇头:“我此时去不合适,现在聚集在宁王府的必定是宗室和皇亲,我若想吊唁,也只能先回府听父亲的安排。八一 =.==1≥Z≠W≥.≈≈”
寄云便点了点头。
她虽是大周人,可对于有气节的英雄还是颇为尊重的,见秦宜宁默默拭泪,想到宁王毕竟是被逄枭所伤的,她又忐忑起来,便有些欲言又止。
秦宜宁见寄云如此,叹道:“然而战争就是战争,只要开战,就必定会有伤亡,逄之曦与宁王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上,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死去的不是宁王,就会是逄之曦,这一次是逄之曦技高一筹,若是他……”
秦宜宁仰头吸了口气,“我到底还是自私的。”
“姑娘,您别想那么多了。”秋露在一旁柔声劝道,“您只是个小女子,这些大事本就不是您可以控制的,男人家的事,就让男人家去解决吧。”
秦宜宁苦笑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如何?”
主仆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礼离开了别院,逄枭安排来的四名精虎卫与穆静湖早已在外备好了马,与皇帝安排的御前侍卫作别后,一行人便从别院的侧门,抄小路驶向了秦府。
出门十几日,侯府看来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后宅那些烧毁的院落处正有匠人在施工。
秦宜宁的马车一到府门前,立即就有机灵的门子飞奔着往内宅去传话。
回来的路上,寄云已经悄声告诉她那四个侍卫并不是什么拳师,而是逄枭身边的精虎卫,特地安排来保护她的,倒是让秦宜宁的心里很是欢喜了一阵,但想到两国交战,宁王薨逝,她转而又将自己鄙视了一阵。
不过到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她也还是要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谋划的。
是以下车时,秦宜宁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回身对那三人笑道:“诸位若不介意,不如就与我回府中去,我来为几位安排住处,可好?”
那四人中为的一个,便拱手低声道:“回姑娘的话,我等还是不随您进府了。在外头自在一些,行事也便宜。”
秦宜宁理解的道:“我明白了,那你们可以去踏云客栈暂且下榻,我会告诉钟大掌柜一声,这段时间各位的食宿以及支用银子,都去与钟大掌柜哪里领便是了。”
四人闻言,对这位美貌的未来王妃的处事更加喜欢,态度上也更加恭敬了。
“属下多谢王妃。 ”
秦宜宁闻言,脸上腾的红了,强作镇定的道:“你们去吧。”
“是。”
四人行礼,便牵着马离开了。
穆静湖瞧见秦宜宁那红透了的脸颊和脖颈,禁不住疑惑的道:“真是奇怪,他们也没称呼错你,你脸红什么?”
秦宜宁早就知道穆静湖的性子又木又呆又耿直,但听他这样说,还是禁不住羞意,也不回他,便进了府去。
穆静湖是不理解的眨眨眼,进了府中便去外院自己的房间了。
这时孙氏已经带着金妈妈和八小姐、秦慧宁迎了出来。
“我的儿!”一见秦宜宁,孙氏喜的眉开眼笑,冲上来一把将秦宜宁搂在怀里,“你总算是回来了!这次回来就不用走了吗?”
“母亲。”秦宜宁将脸颊贴在孙氏肩头,蹭了蹭她的脖颈,“皇上准我回家来做个居士。母亲,这些日子让您为难了吧?”
孙氏这几天没少与老太君闹龃龉,虽然秦家遭逢大难后,大家看似团结了许多。可日子一旦太平下来,加之时间掩盖了悲伤之后,老太君又如从前一样,看孙氏横竖不顺眼。
加之老太君支持秦宜宁给皇帝做外室的举动,让孙氏对老太君的人品也更加不抱希望,婆媳二人这段日子几乎是见了面就针尖对麦芒,老太君对孙氏欺压的越狠了,每日都让孙氏去她身边立规矩。
女儿不在家,孙氏忍耐良多,心里憋着一口气,只想着一定不能让人看扁了。
可女儿回来了,且见了面就如此体谅的说话,孙氏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不为难,不为难,咱们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便是福分,哪里会有什么为难?”
秦宜宁不必细想都猜得到她不在家中时孙氏的处境,便又撒娇的往孙氏怀里蹭。
一旁的八小姐面带微笑望着他们,心中虽想念已故去的嫡母和姨娘,很是羡慕秦宜宁还有母亲可以撒娇,但也是满心祝福的。
秦慧宁却是一脸的木然。
从前,这个怀抱是属于她的,这个母亲也是属于她的。到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秦宜宁却什么都有。
刚才进门时,秦宜宁甚至正眼看她一下都不曾。
如今秦宜宁是名扬天下了,与她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就连将秦宜宁当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要做对手,至少要站在平等的地位上。
她还有可能与秦宜宁同等地位吗?
六小姐的事让她如今在府中如履薄冰,她的确是危难之际推了六小姐去挡刀子,可那种时候,她就不信换成别人处在她的角度和环境,就不会多为自己着想!
这些人侥幸保住性命,自己窃喜多少都不知道,却来责怪她!
秦慧宁心中百转千回之时,秦宜宁已经挽着孙氏的手臂,与八小姐说着话往慈孝园去了。
秦慧宁被丢在原地,无人理会,也只能咬着下唇尾随上去。
“孙女给老太君请安。”
秦宜宁见了老太君,乖巧的跪下行礼。
老太君笑吟吟的望着她,“快起来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女这些日不在家中,家里多累老太君和二婶操持了。”秦宜宁站起身,又问候了二夫人。
二夫人对秦宜宁的稳重、识大体一直很喜欢,且现在秦家最出息的女儿就是秦宜宁,是以二夫人拉着秦宜宁的手,好一番嘘寒问暖。
一家人在慈孝园契阔片刻,老太君便吩咐了预备午膳。
三老爷、秦寒和秦宇用饭时回来,见了秦宜宁也很欢喜。细问为何皇上忽然允准了她回家来,秦宜宁并未细说她与皇后之间的矛盾,怕引起家里女眷的恐慌,也就只说是皇上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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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的丧礼办的轰动京都,秦宜宁也随着家中的女眷去吊唁,还去安慰了王妃。
只是人死如灯灭,再强悍的人,也终究有离开的一日,英雄归去,难免叫人唏嘘。
待到宁王入殓下葬之后,朝廷拍卖官职,允许商人以粮食为代价前来交易的事也如火如荼的办了起来。
眼瞧着城中的粮仓开始一车一车的往里运粮,粮店里的米价也开始回缓,逐渐趋于能让百姓接受的略贵范围,被宁王薨逝的悲伤笼罩的京都,也终于欢快起来。
毕竟,老百姓到底还是关心自己是否能吃饱多一些,至于其他的,升斗小民哪里能管得了?
而经过了一个月的休养,秦宜宁肩头的伤终于好了起来,冰糖为她开了补气血的药方,也让她吃的面色好转,不再是从前那般清白,也不再动辄头晕心慌了。
这一天傍晚,秦宜宁留下冰糖在屋里上夜,二人在外间摇着扇子低声说话,忽然就听见内室里似有窗户被推开时的轻微“吱嘎”声。
冰糖道:“今晚上风大,许又将净房的窗子吹开了,我去栓好。”
“不用,我正巧要去净房。”秦宜宁趿鞋下地,笑道,“你将席子铺好吧,天色不早,咱们也该睡了。”
“好。”冰糖就将自己的铺盖铺设在外间的罗汉床上。
秦宜宁则是披着一件小袄端着绢灯走向净房。
谁知一撩门帘,忽然就见屋内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她心头一震,惊呼之声刚要脱口而出,便被那人迎面搂进怀里,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带着一些青草气、硝烟气和血腥气,霸道的占领了她的感官。
秦宜宁的身上禁不住颤抖起来。
是他!
灼热的唇落在她的脖颈上,逄枭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宜姐儿,我来看看你。 ”
秦宜宁心里简直小鹿乱撞,手中的绢灯险些握不住,还是逄枭眼疾手快的将灯接住,随口吹灭了。
灯光明亮,外面很容易看到窗棂上的人影。
他们若想安全,只有摸着黑。
“你疯了?这时城里如此紧张,你怎么进城来?就不怕被他们抓了去!”秦宜宁焦急的以气音道。
逄枭轻笑出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也同样回以气音,“再不来我就要想疯了。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说着就要去查看秦宜宁的肩头。
秦宜宁羞的满脸通红,紧忙抓着衣襟低声道:“都好了,都好了,你别这样。”
冰糖在外面听见了动静,奇怪的问:“姑娘,你怎么了?”
端着灯便要进来。
秦宜宁急忙道:“我没事。”
犹豫着看向逄枭,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安排。
逄枭笑了一声,拉着秦宜宁的手走到了外间,低声说:“是我。”
冰糖惊愕的瞪圆了眼,“王,王爷?你怎么来了!”
而秦宜宁也终于借着冰糖手中尚且来不及吹灭的灯光,看到了逄枭的模样。
逄枭瘦了很多,面部轮廓更显深邃立体,入鬓长眉压着一双光彩潋滟的凤眸,瞧着秦宜宁的眼波温柔的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弯起的唇角显示着他此时的好心情。? ?八一?中文 .
秦宜宁心跳脸红的别开眼,不去与他对视,看到他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细看之下,腹部似乎有些深色的血迹。
秦宜宁想到方才他拥着自己时那充斥在鼻腔中的血腥气,忙轻抚他腹部,果然触手有些温热湿粘。
“你受伤了!”秦宜宁低声惊呼。
逄枭低头瞧瞧腹部,有些懊恼的道:“没事,都是小伤,许是才刚活动的大了一些才出了血。”
秦宜宁忙推着他在一旁绣墩坐下,回头对冰糖道:“你快帮他瞧瞧。”
冰糖虽惋惜宁王的死,可她也懂得战争各凭本事,战场刀剑无眼的道理,是以毫不犹豫的点头去取医药箱来。
秦宜宁看了看四周,垂眸道:“这里不方便,你跟我来吧。”
看伤定是要点灯的,可这里点灯,就会让外面的人清楚的看到屋里的人影。
秦宜宁拉着逄枭的手,带着他到了内室,将拔步床外的纱帐挽起,引他到了里间在床沿坐定。
她的拔步床是紫檀木雕花的,分内外两间,里间是一张够双人在上翻滚几圈的大床,外间则放着小几、矮柜和脚踏,内外都有一层遮光的纱幔,摆在那里就像卧室中多出个独立的小房间,只要将外间的帘幕拉好,在拔步床中点灯便不怕被人看到影子了。
逄枭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沿,好奇的四处打量,看着淡蓝色绣梨花的帐幔,浅绿和浅粉的床褥、枕套,呼吸间似还闻得到秦宜宁身上那属于少女特有的幽幽香气,心里便一阵酥软。
再看秦宜宁穿着雪白的绫衣和长裙,更显的身姿柔弱,纤腰楚楚,他便忍不住的怜惜。
“你清减了许多。”
秦宜宁闻言一笑,道:“你不也是么。”
她端了一盏绢灯放在小几上,取了火折子来弯身点灯。微敞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垂的角度更显得她小脸巴掌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柔顺的长从肩头滑向身前。
温暖的灯光亮起,看着秦宜宁,逄枭觉得这一段时间的疲惫和焦灼都消失不见了。
秦宜宁又回身去取了两站灯点了,将拔步床中照的十分明亮,便自己将纱帘遮挡严实。
“快让冰糖帮你瞧瞧。”
逄枭只顾傻傻的看着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了起来:“那我就脱了衣裳了。”
说着竟眼神灼灼的望着秦宜宁,仿佛不想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手上慢条斯理的解起衣裳来。
他的动作就像是在无声的引诱,让秦宜宁脸上红透了,低声啐道:“没个正经!伤口不疼么?”
“不疼,瞧见你什么疼都忘了。”眼睛依旧盯着秦宜宁。
秦宜宁终于败下阵来,转开头不去看他。
要不是她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这会儿早躲出去了。
逄枭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便也不再逗她,将褂子脱掉扔在一旁,露出了打着赤膊显得十分精壮的臂膀和缠着绷带的腹部。
他是身姿挺拔,看起来虽瘦,可是典型的“脱衣有肉”,只是这时秦宜宁根本无暇去欣赏他肩颈和臂膀流畅的线条,目光一触及他腹部那染红了的绷带,她的心就揪了起来,浑身都凉了。
“这是怎么伤的?”声音都有些颤。
冰糖已经动手去拆绷带。
逄枭任由冰糖动作,对秦宜宁安抚一笑,“没事,被宁王砍了一刀,没什么大碍的,如今都好起来了。你呢?我听说你伤的很重,加上这段时日你家中遭逢变故,也难怪你清减了这么多。我很想来看你,偏偏两军对战,我轻易不能擅离职守,又怕到了你这里被人现给你惹来麻烦。”
逄枭叹息一声,将尉迟燕打算立秦宜宁为后的那一段咽下去,笑道:“幸而赶上你们皇上最近在卖官进粮,新上任的主帅李勉又是一个胆小如鼠不敢应战的,我才能混在抗麻袋的苦力中混进城里来看你。”
秦宜宁听着逄枭避重就轻的话,很是心酸的道:“我一切都好。要紧的是你,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你安心便是,能杀我逄之曦的人还没生出来呢。”逄枭温柔的对她笑.
秦宜宁问冰糖:“他的伤势如何?”
冰糖正从医药箱里往外取小刀,拧着眉冷笑了一声道:“王爷若是再不好好将养,下次直接给你的肚子烂出个窟窿出来!自个儿伤口感染了,还着烧,你就敢乱跑让伤口几次三番破裂,你自个儿想死,也别让我家姑娘背负罪孽!”
身为医者,最气的就是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的病人。
而且逄枭的症状与刚刚薨逝的宁王是一样的,同样是刀伤,失血,伤口炎感染。区别在于宁王的伤势重一些,年纪又大了。逄枭只有这一处伤口,又年轻力壮。冰糖一看这样的伤势,心情就格外沉重,话也就不客气了。
逄枭被训的有些讪讪,“我这不是想来看看你家姑娘么。若不来,我可就又要得相思病了。”
冰糖哼道:“你若是不想英年早逝,让我家姑娘早早的就做寡妇,劝你还是听我的话好生将养吧。我家姑娘皇后都不做,荣华富贵都不要,为的难道是将来伤心?”
逄枭摸了摸鼻子,有些歉意的看着秦宜宁,“这段日子让你为难了吧?让你夹在中间,是我的无能。”
秦宜宁含着泪摇摇头,“说的什么话,你又没有欺瞒过我什么,答应你哪天我就料到会有现在了,这并不怪你。”
她看着冰糖手脚麻利的为逄枭处理伤口,刮去腐肉,用烈酒消毒,缝合,洒药,包扎。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她只瞧着都替他疼,连手脚的冰凉了,可逄枭眉头都不皱一下,依旧是用那么温暖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珍惜能够有机会看她的所有时间。
秦宜宁很心疼,可又不能为他多做一些什么,眼泪就忍不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逄枭见她这般,心疼不已的道:“别哭,宜姐儿,你别哭啊,我这伤势没事,并不致命的,不信你问冰糖。”
冰糖也有些懊恼自己太过莽撞,竟惹得秦宜宁伤心了,忙道:“姑娘别担心,这伤好生养着并不会致命的,奴婢那般严厉的说话,也只是为了让王爷能够警醒。八??一? .”
“我知道。”秦宜宁用袖子拭泪,强笑道:“你快些为他诊治吧,我去叫寄云预备一些宵夜来。”
秦宜宁便要出去。
“你别走,我不饿。”
逄枭好容易才能进城来看她,哪里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乱说,你既是混进城来的,又要躲避我家周围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的来见我,必定没机会好生用饭。冰糖说你还着烧呢,自己的身子马虎不得。”秦宜宁说到此处,禁不住红着脸又补充了一句,“我立即就回来了。”
说着便转身撩了帐子出去了。
逄枭想起秦宜宁含着泪又羞红的脸,禁不住傻笑了一会儿,这才对冰糖道:“你往后别在你家姑娘跟前多说这些,免得叫她伤心。”
冰糖哼道:“我家姑娘聪明着呢,你当她不多言语,就是什么都不懂吗?她只是不吭声罢了。你要是真为了我家姑娘好,就请你善自珍重,既然已经隔着个国家追到我们姑娘了,就别再让他伤心了,姑娘的身子也不好。”
逄枭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有时候身在这个位置,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她伤势如何?”
“失血过多,伤了根本,需要好生调养一阵子才行,我家姑娘这个身份,总是有处理不完的麻烦,忧思过重,你说什么人能整天闷闷不乐的还能长命百岁?”
逄枭担忧的皱眉。
冰糖又道:“不说远的,上个月城中无粮,老百姓又不知道怎得知是太上皇藏了银子,上万人一起冲到玄素观去问我们姑娘事情何解,那场面只要想想就觉得吓人。
“姑娘又不是朝廷命官,不过是担着虚名罢了,皇上求娶姑娘不成,一怒之下命她修行,这倒是给了老百姓来为难姑娘的理由。
“那天姑娘若是说错半句话,恐怕就要面对万民的唾骂和践踏,回头给皇上出了主意,又被皇后好一顿为难,譬如这种事情,简直屡见不鲜,姑娘就算是个女诸葛,心也会累的。”
说到此处,冰糖白了逄枭一眼,仔细将他伤口包扎好,才道:“偏生我们姑娘命苦,你又不让她省心。”
冰糖一心向着秦宜宁,说的自然夸张一些,但与事实也是相差不远的。
逄枭哪里会不知道秦宜宁的辛苦,拧着眉不说话。
冰糖将行医箱整理好,开了个药方递给逄枭,“奴婢去煎药来。”就退了出去。
她这一剂猛药下去,希望逄枭以后做任何事都能多替秦宜宁想想才好。
秦宜宁这时和寄云一同端着刚熬好的红糖小米粥上来,配着小笼包和几样小菜,一同放在了小几上,寄云搬来了方几来放在拔步床上,将饭菜一样样的端上去,随即便行礼退下,拉好了拔步床的两层帐幔,到外面去守着了。
秦宜宁将筷子递给他,又拿了纨扇坐在他身边,先将一件她的浅绿色小袄披在逄枭的肩膀,一面轻轻地为他打扇,一面看着他狼吞虎咽。
“我问过冰糖了,你回去千万好生养着,不到不得已时就不要再战,落下了病根是一辈子的事,看你年纪大了身子不适找谁去哭。”
“当然是找你哭了。”逄枭一口一个的吃着小笼包,吃的又快又优雅。
秦宜宁禁不住笑着摇摇头:“我是能听你哭,但却不能替你受罪,所以你一定要好生珍重。”
“你是在许我一生吗?”逄枭停下进食,目光灼灼的看着秦宜宁。
秦宜宁回想方才二人的对话,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用纨扇打他一下:“快吃吧,吃完了好吃药,幸而我身子也没好利落,整天都要吃药,熬药也不会引起人注意,待会儿你吃了药就住在这里吧。”
逄枭笑了起来,言不由衷道:“我可以看看你就走的。”
“外面这么危险,你还带着伤,我哪里能放心让你出去?”秦宜宁白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我这么说不可?难道你会拒绝留下?”
“当然不会。”逄枭笑了起来,“就是想听你多说几句。”
“真是滑头。”秦宜宁也笑。
逄枭饱餐一顿,秦宜宁就去端了一盏酽茶来伺候他漱口,又拿了湿帕子来给他擦脸。
逄枭坐在拔步床上,看着她像个小妻子一般为了他忙碌,心中早已经被幸福和渴望占满了。
“宜姐儿,别忙了,咱们说说话。”逄枭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秦宜宁不自在的扭了扭,却被他手臂铁箍一般搂住了腰,挣脱不得,就只能暂且坐着,不依的道:“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一张床,难道还没我坐的地儿了?你快放开我。”
“别动。”逄枭浑身肌肉紧绷,不想让自己过度在意因美人在怀而过于激动的情绪,道,“我只是想你了。即便今夜住在你这里,明日我也要找机会离城的,咱们实在是聚少离多,你就别躲我了。”
一想到他明日就要走了,秦宜宁顿生不舍,也不再拒绝了,乖巧的靠在了他的肩头。
逄枭一只手揽着她,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乌黑的顶,另一手便忍不住抬起,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放心,我会尽快结束这场战事的。早一天结束,咱们都少受一些煎熬,而且也让老百姓们早一天过上安稳日子。“
秦宜宁在城里住着,衣食无忧,自然不知现在外面已经变成什么样,逄枭也不忍心告诉她。但是战争之下,即便再言明军纪,误伤和各种原因被波及丧命的百姓仍然有许多。
秦宜宁知道自己不能问他军中的事,毕竟他们还是对立面上,若是他说的多了,万一出了纰漏,必定会引起他们之间不必要的怀疑和矛盾,是以她只是道:“一切顺应天命就是了。只要你能安全,大可以放手去做。”
逄枭动容的亲吻她的顶,道:“我知道。“
“姑娘,药来了。”外间传来寄云的声音,秦宜宁脸一红,忙挣脱他的手臂,起身去接药过来。
正在这时,却听见外头孙氏的说话声,“冰糖熬药了?宜姐儿身子好些了吗?”
秦宜宁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将药碗跌了,回头赶紧低声告诉逄枭:“你快躲起来!”
秦宜宁将药碗放下,急忙的拉着逄枭的手,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找藏人的地方。?八一中文??网? .
逄枭被她这模样逗的噗嗤笑了,常见她稳重善谋时宛若月光娴静的一面,就已经觉得十分惹人怜爱了,想不到她慌乱起来的模样会更可爱!
秦宜宁瞪他:“你还笑!都什么时候了?要不你藏柜子里吧……不行,你这么大的个子也进不去啊,你还是去净房暂避吧!”
说着就推他进净房,还不忘低声嘱咐:“你千万别出声,叫我母亲知道了,吵嚷开来可不是好玩的!”
逄枭看她紧张成那样,一边走一边低低的笑,“咱们俩像不像私会被捉的野鸳鸯?”
“说的什么话,瞧你仪表堂堂的,怎么满口都是这些。”秦宜宁将他藏在净房的门后,“叫你藏起来还不是为了你好么。”
“知道,我都知道。”逄枭搂过秦宜宁,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秦宜宁的脸腾的涨红,想推他,又怕他撑破伤口,不敢挣扎的太过,只好掐他的手臂,“快别闹了,我都听见母亲上楼的脚步声了!”
“一点都不疼。”逄枭开怀而笑,又在她额头偷了一吻,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她。
秦宜宁白了他一眼,拍了拍热的脸颊,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调整情绪往外迎去。
她绝不能让孙氏现逄枭。
这不单单是闺誉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她可以将战争和感情分为两件事来看,但旁人未必能,如果身为一军主帅的逄枭落网,那对于大燕来说着实是一件值得额手称庆的大事,她不能保证,她的家人不会将他交出去。
他既然敢冒险来看她,她就不能让他因为看她而遇险。
走到门前时,秦宜宁已经调整好情绪,孙氏也已在金妈妈和冰糖的服侍下上了楼。
“母亲,您怎么这会子来了?”秦宜宁笑着扶着孙氏的手臂,二人在外间坐下。
“闲着无趣,来与你说说话。”孙氏打量秦宜宁的脸色:“你身子还没有大好吗?我瞧着冰糖又在熬药了。”
“无碍的,那是补药。”秦宜宁笑看向冰糖。
冰糖便配合的解释:“夫人不必担忧,姑娘的身子只要好生将养进补,很快就又生龙活虎一般了。”
孙氏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道:“既然药都熬好了,你就吃了吧。”说着体贴的将刚才那碗给逄枭的药端给了秦宜宁。
净房里的逄枭有些担忧。
寄云和冰糖对视了一眼。
寄云与逄枭一样,因不知这药秦宜宁吃了对身子有没有害处而紧张。
冰糖则是因为好笑。
别看秦宜宁平日吃药时很干脆,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她知道秦宜宁其实是很怕苦的,因为她还曾经闲聊时问过她,药里能不能加点甘草。
两婢女都盯着秦宜宁,看她如何应对。
秦宜宁却是极为淡定的将碗放在了桌上,道:“待会儿再吃,这药太烫了,而且我才刚吃了其他的药,冰糖说这两种药不能间隔这么近的用。”
寄云松了口气,暗赞秦宜宁机智。
冰糖低着头开始忍笑。
秦宜宁只当看不见两婢女的表情,笑着问孙氏:“母亲平日这个时辰都睡下了,今日可是因为父亲的事情担忧?”
“嗯。”孙氏有些郁郁的点头。
安国公李勉接任了兵马大元帅之后,便开始避而不战。虎贲军骁勇无比,逄枭又善于排兵布阵,与他相比较,那安国公志勇不足宁王多了,近一个月来吃了多少的亏都数不清,三十五万的守城兵马,竟被虎贲军十万人磨掉了三万多。
尉迟燕就算再不善于权谋,也看得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是以他昨日认命了秦槐远为军师,去往外城协助安国公李勉作战。
秦槐远启程后,曹雨晴就不声不响的带着包袱追出去了。
秦府遭难之时,有银面暗探前来保护。秦府翻盘之事,曹雨晴也率领银面暗探来助阵。如今外面的人不知道,可秦家人都知道了这位娇滴滴的大美人,其实竟是太上皇手下银面暗探的头领。
孙氏很高兴秦槐远身边能有曹雨晴这样高手来保护。
可是一想到曹雨晴年轻貌美,又武功卓绝,且对秦槐远一片真心,在战场上很难说不会经历一些共患难的事,这让孙氏的心里又酸又苦,甚至失眠了,只是如此窘迫的心事,她是不会与女儿说的。
秦宜宁看着孙氏那瞬息变化的脸色,心中已猜想出了大半。
可父母之间的事,容不得她一个晚辈来多嘴,父亲并非不纳妾的人,如今曹家已灭,太上皇也因为银子的事被尉迟燕软禁,曹雨晴成了无根的浮萍,手中掌握着银面暗探不假,可如今她已是全心的归于秦槐远了。而太上皇,似乎也不准备再要回自己的银面暗探了。
父亲正值壮年,又有勇有谋,英俊不凡,曹雨晴对父亲情根深种多年,看得出是一心一意的对待父亲的,从前有太上皇的牵制,如今后顾之忧已没有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也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只是,这事即便生的再合理,对于嫡妻来说,心里也是苦的。
她想劝劝母亲,但孙氏不说,她也不好多问,反倒惹人伤心,就只能道:“母亲不必担忧,听说这两日安国公已经开始避而不战了。父亲自然没什么危险的。就算是有战事,父亲也不必上前线去,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孙氏点了点头,就强颜欢笑着与秦宜宁说了一会儿话,不过片刻就失去了谈兴,带着金妈妈回去了。
秦宜宁将孙氏送到楼下,回房时心情就有些沉重,到了门前,才想起逄枭还在屋里,回头对寄云和冰糖道:“你们都歇着去吧,今晚不用你们上夜了。”
冰糖挑眉对秦宜宁笑笑,那笑容很是揶揄,将秦宜宁脸色羞的通红。
寄云也憋着笑,不过举动倒是很忠心护主的,行了一礼,就拉着冰糖走开了。
秦宜宁推门时,竟有些紧张。
转念一想,这可是她的房间!她回自己的房间有什么好紧张的!
秦宜宁暗自做好心理建设,一咬牙推开门,人还没等进屋,就被一只大手搂了过去,紧紧禁锢在怀里。?八一?? ? ㈠.??1㈧Z?W
“吱嘎”的关门声就在身后,旋即天旋地转,她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面前却压过一具火热的身体,来不及说话,唇就被狠狠的堵住了。
逄枭的口腔中有一些淡淡的苦药味儿,但更多的却是能将她燃尽的灼热,秦宜宁觉得自己像是着了一团火,身上像被抽去了骨头,若不是还有逄枭的臂膀支撑,她早就要瘫软下来。
早就吹熄了灯的屋内一片黑暗,就只有二人的亲吻声和粗重的呼吸声,逄枭的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退缩,另一只手在她纤细的背上抚摸。
直到两人都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这才分开。
她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喘着气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低声道:“逄之曦。”
她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叫他的表字。
逄枭的眼里燃起两簇火,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嗯”了一声。
秦宜宁便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低声道:“若是你不必回去,该多好。”
逄枭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方才的旖旎情思完全破碎,剩下的只有对她的怜惜和愧疚。
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逄枭将虔诚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一切都会好的,会有那么一天,咱们可以厮守在一起。”
秦宜宁点点头,但想到秦槐远和孙氏,想到尉迟燕和李妍妍,心里依旧有些难过。只是她是个极为理智的人,不会轻易说出要求。
逄枭却敏感的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想了想便问:“担心你父亲?”
秦宜宁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逄枭道:“战场上乱起来,的确很危险,回头我安排那四个精虎卫去跟在岳父身边保护他,你放心,但凡我可以控制的局面,我就不会让岳父出事的。”
秦宜宁乖巧的点头。
逄枭见她依旧低落,禁不住眯起了眼。
回想方才孙氏来之前,她还好好的,可与孙氏闲聊几句之后,她就这样伤感起来。逄枭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又对这些要紧之人身边的事了若指掌,想到秦槐远在外城军营之中身边还有以为极为美貌的女子跟随,便猜到了几分。
逄枭试探的又道:“你嫁给我,我保证不纳妾,不睡丫头,也不吃花酒,就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秦宜宁被他忽然而来的承诺吓了一跳,诧异的仰头看他,“你……真是怪人,怎么忽然就说这个。”
逄枭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傻丫头刚才就是为了秦槐远和孙氏之间的事不舒坦,就好笑的掐了下她白皙的脸颊:“难道你不喜欢?”
秦宜宁红着脸又瞪他一眼,水波盈盈的眼中又藏不住的欢喜,言不由衷的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就是不带回家,在外交际应酬、逢场作戏之时也有的。”
逄枭一听就笑了:“想不到你已经想过我们的未来了。”
秦宜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红脸转身往里屋走。
逄枭追在她的身后,笑着道:“你这样想,我很欢喜。你为了我吃了这么多的苦,我若是不好生对你,那岂不太不是人了?何况我对你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逄枭追着她的脚步一同坐在了拔步床上。
秦宜宁道:“就知道花言巧语的哄人。”
“我从来都不会哄人。”逄枭认真的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这般认真,倒是让秦宜宁有些不自在起来。
起身去柜橱中拿了枕头和薄毯来,道:“快歇着吧。你睡在这里,我去外面。”
逄枭见她红着脸转移话题,莞尔一笑,也就不追着去解释了,接过枕头放在榻上,道:“你现在信与不信都不打紧,你也不必记得我说了什么,你只看往后我怎么做便是了。”
说着话,将秦宜宁按坐在床上,道:“你睡在床上,我睡在脚踏上,这样咱们也可以说说话。”
“你还着烧呢,怎么能让你睡脚踏。”
“你当我在军中是享福来的?草棚马圈我都睡过,有脚踏睡都已经不错了。”逄枭笑着取了褥子来铺在拔步床外间的脚踏上,将枕头一方放,便直直的躺下了,还禁不住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累了一天了,还是躺着舒坦。”
秦宜宁坐在床沿,看着他蜷着腿直直挺挺不敢翻身的模样,便禁不住的心疼。
“要不,你就到床上来吧。”
逄枭闻言倏然睁大了眼,缓缓撑着坐起身看她。
秦宜宁脸上热,却板着脸道:“你别想多,我的意思是这张床这么大,咱们两个睡下中间还能放个方几呢。你就睡在外侧,若是有人来了,想躲起来也方便。现在虽然是夏天,地上还是有风的,你受着伤,还着烧,睡地上想病的更重么?”
逄枭笑了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宜宁瞪他一眼,便脱鞋上榻,将枕头和毯子都挪到了里头,小方几摆在了中间。
逄枭则是拿着枕头放在了外侧,他将褥子也一并放在脚底,这才将拔步床内外的纱幔都放下整理好,又将二人的鞋子并排摆好。低头瞧着她那双漂亮精致的软底绣鞋紧挨着自己的皂靴,心里就是一阵甜蜜。
逄枭吹了灯,缓缓躺下了。
被褥上淡雅幽香是属于秦宜宁特有的味道,枕头上似乎还有她间的茉莉清香。逄枭缓缓翻身,将脸埋在了薄毯中吸了口气,禁不住笑道:“人都说女儿是水做的,我家宝贝却是花儿做的,只睡在你身边,我都觉得满鼻子都是香。”
秦宜宁背对他面朝里侧躺着,虽然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可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让她闭紧了眼,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逄枭也不等她回答,就笑着道:“我一定好生记住今天,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睡觉。”
秦宜宁拧着眉暗想:这话未免也太别扭了。
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逄枭轻轻的挠了挠她的头皮,又酥又麻的感觉一瞬传遍她全身。
他又爱惜的轻轻捻了下她的耳垂,这才轻声道:“宝贝,好梦。”
秦宜宁闭上眼,虽然脸红心跳,可也极为雀跃。
她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这一夜竟睡的前所未有的安稳,竟连困扰她很久的噩梦都没有来骚扰。
一觉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秦宜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走了吗?
坐起身,秦宜宁唤人:“来人。”
“姑娘。八一? ? ㈠.㈠?1ZW.”冰糖端着托盘放在了外间的八仙桌上,便进内室来将帐幔挽起挂在海棠花银钩上。
秦宜宁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姑娘,已经巳初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
“是啊,姑娘许久都没睡的这么沉了,王爷还说不让奴婢叫您,让您睡到自然醒呢。”冰糖笑嘻嘻的为她披上小袄,将压在衣下的长轻柔的拢到外头,“姑娘,昨儿晚上王爷有没有对您……”
“坏丫头。”秦宜宁红着脸瞪了冰糖一眼。
冰糖笑的更欢了。
寄云和秋露听见秦宜宁起身,也都进来服侍她盥洗梳头,虽没似冰糖那样直接问出来,可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揶揄。
秦宜宁镇定的只当没看见,从饰匣子中捻起一对珍珠丁香对镜戴上,低声问:“小王爷呢?”
冰糖低声道:“王爷天不亮就起来了。吃过早饭用了药之后,奴婢又给王爷重新换药包扎,王爷见您睡的沉就没叫您,说要去安排那四位精虎卫的事,便翻后窗出去了。”
秦宜宁便点点头,知道他是要去为父亲安排侍卫的事。
虽然觉得他是大周人,在战争之中还安排自己的亲卫保护燕朝的军师,这种做法必然会引起他手下人的反弹,可秦宜宁相信逄枭的能力定能处理好。
秦宜宁便照旧与八小姐和秦慧宁一同去给老太君请安,又陪着孙氏说了一会儿话,才回硕人斋。
她一整天都没出门,特地等在硕人斋中,谁知天黑了也没见逄枭回来,倒是将穆静湖等来了。
“狐狸才刚要回来来着,可是前方有急事,他带着虎子就急着走了。让我来与你说一声抱歉,下次得了机会再来看你。”穆静湖大大方方的观察秦宜宁的脸色,似是怕她生逄枭的气,还忙不迭的解释。
“你别怪他,他也是不得已,被他们皇上都欺负的不像样子了。来瞧你一次也不容易。他冒险来,不单是要被大燕人盯着,周朝那边其实也不少眼线盯着他的动作呢,这次似乎就是大周那边的人现他擅离职守,有通敌嫌疑。”
穆静湖说到此处,自己都有一些担忧,道:“我看大周的朝廷也没好哪里去,互相攻讦,不顾国家安危,构陷能臣倒是厉害的很。”
秦宜宁哪里会不知道逄枭的为难?原本他冒险前来,她就已经十足感动,又哪里会为此而怪他?
只是听穆静湖这么一说,得知逄枭在周朝的情况竟如此尴尬,心里就越的担忧起来。
“穆公子,你能与我说说他在大周时的情况吗?”
穆静湖生怕逄狐狸的不告而别惹怒了秦宜宁,耽误他讨老婆,是以此时听秦宜宁这么问,自然愿意借机好生替狐狸诉诉苦。
穆静湖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你在大燕,瞧着他带着人马横冲直撞的,觉得他手下有精兵,军中有威信,在外有威名,着实风光无限,可是你不知道他其实是被他们皇帝压制的。当初他们皇帝李启天、定北候季泽宇,还有狐狸三个人义结金兰你知道吧?”
秦宜宁点点头:“此事天下皆知。”
“可你一定不知道,当初我师叔给此三人的批命到底为何。适逢乱世,妖狐临凡搅乱纲灭前朝气运,三凶星:贪狼、七杀、破军,辅佐紫微帝星登顶,造天下太平之世。
“这贪狼,落在北方草原。而破军、七杀和紫微帝星则应在李启天、季泽宇和狐狸三人身上。”
“你……你说你师叔为他们批命?你是天机子的师侄?”秦宜宁很是惊讶。
穆静湖一捂嘴,满脸呆滞,一副吞了生鸡蛋的表情。
他竟然说漏嘴了!
为了狐狸讨老婆,他连老底都给泄露了……
秦宜宁见他竟是这样的神色,当即就极为善解人意的道:“穆公子放心,你既然坦诚相待,我便绝不会将你的身份透露出去。今日穆公子之言,必定只有你我知晓。”
穆静湖看着秦宜宁真诚的双眼,缓缓点头,道:“好,那我就相信你,反正你也不会知道我和师叔其实……”话音戛然而止。
穆静湖捶了一下脑袋。
他差点一激动将“我和师叔其实是师徒”的话也说出来。
穆静湖尴尬的赶忙转移话题,道:“我师叔给他们批命之后,本想着能飞黄腾达的,不过待到李启天登上皇位,我师叔就赶忙遁走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秦宜宁的脑筋已经飞运转,面色当即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难道,逄之曦才是紫微帝星?”
穆静湖惊讶的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简直和狐狸一样奸啊!
对于有些呆的穆公子,秦宜宁知道自己说话不能说一半留一半,必须直言不讳,人家将自己是天机子师侄都说出来了,她便也不能留私。
“是穆公子方才说的。穆公子既说之曦在大周的情况艰难,又说了天机子批命之事,那么周帝要为难之曦的理由便在其中,加之公子方才说到破军、七杀和紫微三星的顺序,答案便不言而喻了。我素来听说李启天为人谨慎多疑,沉稳多思,一个帝王,为何会养成多疑的性子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心虚。”
秦宜宁眯起眼,道:“他的帝位,得来不正,自然日夜担心有人取而代之,看谁都像是想算计他了。”
穆静湖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你和狐狸都是一样的聪明。的确是这样,我师叔得知真正的紫微帝星没有登上皇位便逃走了。我说这些,或许你从前知道,或许你不知道,不过你该知道的是,破军星登极之后,自然是生怕紫微帝星反噬的。”
“这批算之说,或许平常人还可以安慰自己说算的不准,可是李启天必定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逄狐狸这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大周朝军中的声望,简直高到令人指的地步,莫说是他的虎贲军,就是平南大军和季泽宇的定北军,若逄之曦想调动,也只是往军中一戳的事儿,他就是个活兵符!”穆静湖说的热血沸腾,佩服的一拍桌子。
逄枭被人如此夸赞,秦宜宁心里自然与有荣焉,只是开怀之余,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担忧。?八一?中??文 ≥.≠1ZW.
“从前我就猜想过逄之曦的日子表面光鲜,实则未必好过。”
秦宜宁站起身,忧虑的来回踱步,“他是当年攻破北冀的先锋,又为报仇以残忍手段杀了一些北冀国官员,我原本就想,大周朝堂之中如今那些北冀国投降而来的官员,必定是与逄之曦站在对立面的。加之他军中威望高,周帝必定心怀戒备。只是这两者相加,造成的后果就已经不堪设想。如果再加上你说的这一样,周帝是必定不会容他存于世上的。”
秦宜宁拧着眉缓缓停步,手握着圈椅的扶手,指关节渐渐白。
被她这么一分析,穆静湖也觉得逄枭的情况着实是危险,惊的他脸色都白了。
“你这么说,这次他回去岂不是危险了?”
秦宜宁摇摇头,道:“这些人对他的攻讦,恐怕只是火上浇油的举动,周朝皇帝暂且还不会动他的,毕竟还需要他来拿下大燕。虎贲军如今是平南大军的主力,临阵改换主帅是大忌讳,短期内他还没事的。”
穆静湖闻言,长嘘一口气,道:“幸好如此。”
转念一想,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秦宜宁知道知道逄枭在外面的为难,想不到她心里比他还清楚呢,倒是将他也给绕进去了。
穆静湖挠了挠头,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好,我先告辞了。”
“我还要多谢你。”
穆静湖奇怪的问:“谢我什么?”
“谢你对逄之曦的用心。能有一位你这样的挚友,是逄之曦的福气。” 穆静湖被她夸的脸上通红,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如此直白的夸奖,就红着脸咳嗽了一声道:“没事,那我先走了。”
对于不善言辞又格外实在的人,秦宜宁报以一笑,客气的出门相送。
看着他快步走远,秦宜宁才蹙眉转身上了阁楼。
昨晚还有他陪在身边,虽然隔着一张小几,可到底两人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彼此之间呼吸可闻,她就算睡着了,都能感觉道他强烈的存在感。
可相聚如此短暂,他又回去了,且还要面对他们那边不知是谁对他“通敌”的指责,就算她分析得出周帝暂时不会动他,可想一想也都替他为难。
秦宜宁满脑子都是担忧,这一晚又失眠了,直到天色渐亮才勉强睡着,不过睡了一个半时辰,就又起身去昏省。
莫说是孙氏,就是老太君老眼昏花都看得出秦宜宁的憔悴,担忧她旧疾复,赶着她去休息。
秦宜宁补眠的时间,逄枭与虎子已回到了奚华城中。
面对眼前横眉怒目、白馒头似的大太监赵月水,逄枭微一挑眉,道:“赵公公的见面礼真特别,迎面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通敌?叛国?赵公公,这是你为本王定的罪吗?”
赵月水是周帝特派而来的监军,专门观察逄枭在前线动静,有权直接上折与周帝奏报前线消息。
赵月水本身就受周帝的重视,加之他与司礼监秉笔太监厉观文既是同乡又是父子。
出门前,赵月水的干爹厉公公私下里嘱咐过不少,又听得一些传闻,心中对逄枭就存了一些轻蔑之心,何况不论他做的如何,京中都有干爹帮忙维护,聪明的人谁又敢对监军不敬?
赵月水得意的一笑,“王爷真是会开玩笑,咱家哪里有权利定罪王爷?不过王爷身为主帅,却擅离职守,您这么做,对得起皇上对您的信任吗?对得起浩荡皇恩吗?”说着话,冲着北方拱手,高傲的抬着下巴瞪视着逄枭。
逄枭玩味拿过引枕靠在背后,舒服的靠坐在圈椅上,穿着黑色绸裤的笔直双腿架在桌上,悠哉的道:“敌国新来的主帅,一个月有三十天避而不战,本王闲得慌,难道不行去勘查一下地形?”
“敌军不战,王爷就要想法子去让他们战,您这般闲逛,可想过虎贲军一天就要花费多少嚼用?皇上信任您,给您银子给您粮草,您就是这般回报的?”
赵月水话音十分的强硬,一双黑眼睛像是嵌在白馒头上的小黑豆,“王爷如今做法,咱家少不得要向皇上直言禀告的。”
“啧啧。”逄枭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真是有趣儿,赵月水,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里是何处?”
逄枭的声音十分慵懒,语气和气的像是在与人谈论天气。
可赵月水却觉得浑身一紧,色厉内荏的道:“王爷也不要忘了,这天下都是谁的地盘!”
“大胆!”虎子早就看不惯这胖墩墩的馒头,飞起一脚就将赵月水踹的蹬蹬倒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们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
“逄之曦,你才大胆!你居然敢殴打咱家!”
“殴打?”逄枭噗嗤笑了,慵懒的一手撑着额头,凤眸微微眯道:“将赵公公高价倒卖消息,侵吞军粮,勾结当地士绅的罪名都罗列出来。他通敌叛国,被本王的侍卫逮了个正着还敢睁眼说瞎话。把这些都奏报给皇上。
“本王身为一军统帅,容不得身边有这样一个祸患,是以当场斩之。再替本王草拟奏折,上疏向皇上请罪,但事急从权,军前不能容尖细的存在。”
说到此处,逄枭就闭上眼假寐了。
虎子闻言便应一声是,双眼放光的提着赵月水的领子往外走。
赵月水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尿湿了裤子,“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你自己高价倒卖军情不说,还敢将屎盆子往王爷的头上扣!我看你分明是吃了外人的好处,想除掉了王爷,让皇上失去一个大忠臣!”虎子跟在逄枭身边久了,嘴皮子也溜的很,一面提着赵月水往丢在军营当中的空地,一面已经将他的恶行都公之于众了。
虎贲军将士早就瞧不惯一个太监在军营里指手画脚,而且赵月水也着实讨人嫌的很。如今一听虎子说他竟敢污蔑逄枭,身为逄枭的嫡系,但凡听闻消息之人都怒冲冠,争抢着要将赵月水碎尸万段。
一时间,军营之中到处都是关于赵月水通敌叛国的议论,吵嚷着要杀死赵月水。
不过片刻功夫事态就已紧张起来,若不杀赵月水,怕就会引起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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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外面的虎贲军吵嚷着要将赵月水碎尸万段之时,虎子已快步进到帐中,凑到逄枭身边低声问:“王爷,外面乱成这样,怕情况不好收拾了,您真的打算杀了赵月水吗?”
逄枭抬眸道:“当然是真的。(八)(一)(中)(文)(网) | (八).8(八)1(一)Z(中)W(文).bsp;O M他在奚华城作威作福,引众怒,本王杀他也是为平军心,何况他倒卖消息之事也是证据却做,并不算本王冤枉了他。”
“可赵月水是圣上的眼线,王爷杀了他,便是摆明了对圣上的公然对峙,恐怕会引得小人在背后加减言语,让圣上对您更加忌惮啊。”
逄枭冷笑了一声,道:“你当此番这阉人就完全是自个儿的主意吗?他平日在奚华城中作威作福虽然将腰杆挺的笔直,可见了本王还不是要收起傲气?就算是心里看不起本王,但面上是阳奉阴违惯了的。如今竟敢当面指责本王,你说他哪里来的胆子?”
虎子闻言面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冷气,“王爷,您是说此番是圣上授意?”
逄枭摇了摇头,“圣上是聪明人,本王还有用处,他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必定是厉观文看出什么端倪来,与赵月水通了气了。”
“那也很难办啊!”虎子脸都白了。
圣上对王爷的忌惮并非一天两天,王爷打仗越是勇猛,功劳越是大,圣上就越是心怀忌惮,厉观文是圣上身边的内监,他能稳坐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子,就说明此人必定聪明又有城府。
试问这样一个家伙,又怎会看错圣上对逄枭的意思?
虽然早知道圣上是这样的人,虎子这会儿还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在这时候帐帘一挑,一身深蓝色直裰的郑培快步走了进来,焦急的道:“王爷。”
“郑先生来了。坐吧。”逄枭对郑培扬了扬下巴。
虎子就端来交椅摆好,对着郑培拱了拱手,客气又疏离的态度与从前那般亲昵已是判若两人。
郑培心下苦涩,先给逄枭行了礼,等不及坐好就焦急的道:“王爷三思,那赵月水是厉观文的义子,您若杀了赵月水,必定就将厉观文给得罪了,厉观文在圣上面前可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他这人做糖不甜,做醋必酸,您不能鲁莽啊。
“赵月水若是杀了,必定触怒天威,圣上大权独揽,最容不得的便是这等先斩后奏之事,赵月水又是圣上派来您身边的人,您就算打狗也要看主人,为了您往后在朝廷中能站稳脚跟,好请王爷仔细想想我说的话。”
郑培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又施一礼。
逄枭沉稳的笑着,烛光下的眉目显得很是温和:“郑先生请坐下说话吧。”
竟是并未直接回答郑培的话。
郑培心里满是苦涩,他知道从前他将逄枭的一举一动都暗地上报给圣上的行为,终于是将这个年轻人彻底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了,他已经不信任他了。
可他却无法完全不去管他,毕竟他也是逄中正的血脉。
郑培缓缓坐回交杌,期待的看着逄枭。
“郑先生所言也有道理。”逄枭悠然开口,语气仿佛不是在谈论一件会涉及到他的前程乃至于生死的大事,轻快的倒像是在谈天。
“以郑先生的聪明,应该明白,就算本王不杀赵月水,某些事情也已经是定局,有些看不惯本王之人,也照旧看不惯。”
郑培被呼吸一窒,半晌都没想到一句合适的回答。
他知道逄枭是个聪明人,完全不能用一两句好听的来糊弄过去。
逄枭说的正是实情,圣上对他的忌惮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北冀国投降的那些旧臣也不会因此而对逄枭而改观。
“本王知道郑先生此番是为了本王着想,但现在相信郑先生也已经想通了其中的一些关键,既然无法改变一些事,本王何必要忍气吞声做个软柿子?难道身为男儿,连大声说话的胆量都没了?那样只会更让人欺负,早晚会被欺负的抬不起头的。”
郑培被说的心服口服,找不到话来反对,也只能点头。
逄枭便看了虎子一眼。
虎子不似郑培顾虑那么多,见逄枭做了决定,他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得到他的肯,立即兴致勃勃的飞奔出去收拾赵月水。
帐子里只剩下逄枭与郑培。
郑培看着灯光下逄枭锐利的眉目,一时间竟感觉无法直视,又无比的尴尬。
他曾经认为自己是逄枭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
也曾经觉得,是他的出卖,将这个本来最信任自己的人推远了。
可现在看来,逄枭根本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他!
他对逄枭的利用,被他一笔笔都记在心里,他一直都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就像一匹有耐性的狼,一直紧紧的盯着猎物,紧追不放,待到时机成熟就亮出了獠牙。
现在他已经不能动逄枭半分了,无法制衡于他,更无法控制他。他还想成为逄枭身边的亲信,已经是不可能了。
或许,这个“亲信”也一直是他自封罢了。
郑培叹息一声,也告辞了。
逄枭看着郑培的背影,片刻后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虎子那边果真从赵月水口中问出了真东西,赵月水是个色厉内荏的软包,被一番审讯之后,恨不能只求死了,虎子便成全了他的愿望,去回逄枭的话。
“王爷,那阉人什么都招了。”
“嗯。”
“王爷猜的不错,的确是厉观文私下里与赵月水提过,圣上将您的母亲、外祖父与外祖母请进宫里小住时,就曾经命皇后谈话时注意套他们的话,想知道一些您的想法。”
“意料之中的事。我母亲不是简单能被套出话来的,皇上还会有下一步行动。”逄枭把玩着手中的马鞭道,“既如此,此处的战斗就要快些结束了,我担心我母亲他们有事。”
虎子闻言,赞同的重重点头。
逄枭便集中精力思考了两天的战术。
并不是他没本事打赢,而是攻城本就弱势,且后方补给线又长,大周山高路远,接手了北冀国的烂摊子后,国库本来也空虚的很,皇上对他的控制又十分的严苛不给银米,补给不及时,大燕定国公又避而不战,紧关着城门。
他不能给手下的兵将吃饱,难道还能拦着他们去抢吃的?
就是守在大燕城外的燕朝军兵也是一样。
吃不饱,只好抢。
长此下去,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逄枭现在只想战决,快点结束战斗。
而就在这时,大燕朝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消息终于传到了逄枭耳中。
“大燕宝昌知府刘应时,佣兵三万,奏请大燕元康帝迁都宝昌,以建新都,元康帝不允,驳回上疏,刘应时反,立宗亲‘尉迟旭杰’为后燕之君,改年号开元,刘自封摄政王,大燕南方各州县响应开元皇帝……大燕失大部土地,并由后燕控制水路,粮道截断,筹备之粮被刘劫下……”
虎子将密报低声慢条斯理的念完,咂舌道:“这刘应时也太胆大包天了,奏请迁都不成,竟然就推举个皇帝出来,他还将先前京都筹集的粮食给抢走了,又看管起水路,京都和周围的城镇岂不是都要缺粮了?”
逄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适逢乱世,必定会有这种人存在。? ?八?一中文? ?.㈠?1?Z?W.这个刘应时是个颇有心计之人,他的做法,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
“为何?”虎子有些奇怪的问,“那个‘后燕’将大燕京都的粮草都给断了,不是正合适咱们攻城吗?”
“是这样,但是我起初的目光,是放在整个大燕上的,被刘应时这么一闹,大燕被分裂成两半,从前只要攻下京都,大燕便收入囊中,现在攻下京都,却还有个后燕。”
逄枭起身踱步,道:“咱们的国库也难以支应了,若只攻下京都控制了尉迟燕,尚且还可以咬牙坚持。但现在就算打下了京城,也只能抓了京都这一群,灭掉的也只是从前的燕朝,这样一来,怕是不好。”
虎子想了想也明白了:“这个姓刘的也真是会挑时间。”
“也管不得那么多。先拿下京都再说。就算后燕朝也带个燕字,到底大燕也必定要亡在大周手中。”
“正是如此,如今京都城变成一座断了粮的孤岛,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虎子意气风。
“咱们要尽快了。”
逄枭走到舆图前,仔细研究对策。他必须要尽快结束这一场战争,因为秦宜宁置身于即将断粮的京都城中。
他不想让她挨饿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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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京都城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朝廷才刚拍卖出大批的闲职来改善商人的地位,这段日子粮草6续运进京城,老百姓们还没开心几天,就传来路上粮草被劫,后燕在宝昌建朝的消息。
京都的百姓们陷入无比的恐慌!
大燕朝的都城是京都,皇帝是元康帝,那个后燕又是个什么玩意!
这根本就是乱臣贼子在胡弄一通,就是为了跟京都的百姓和守军抢饭吃找借口吧!
恐慌的百姓将衙门和玄素观门前都堵满了,想找个人给自己一个说法,可这一次,不论是衙门还是玄素观,大门都是紧闭的。
百姓们又去粮行米铺买粮,可所有的粮店都关了大门,挂起了歇业的牌子。就是京都的粮仓周围,也安排了重兵层层把手。
百姓们激动的在街上横冲直撞,又失望的回到家里,如此折腾了几天,就开始有百姓携家带口的离开京都。
然而出三天,外城门便被重兵把守起来,进出城都要经过严密的盘查,若是有拖家带口想要逃离京都的,就会被勒令送回。
有人与守军生冲突,大喊着:“京城都要被攻下了,我们这些老百姓没吃没喝,在这里难道等死吗!我们要去南方投奔后燕!”
这人话还没喊完,就被守军拖了下去,当场扒下裤子打了四十棍,直将人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他老婆孩子又哭着将人抬回了城中。
这样的情况,在外城任何一处城门都有。
百姓们恐慌之余,又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
护不住他们,还不准他们逃走,也难怪有人说大燕朝活该亡国……
此时的尉迟燕已经焦头烂额。
他大步冲进太上皇的寝宫,当面就道:“父皇!如今外头已经大乱,尉迟旭杰竟自立为皇,将宝昌以南至沿海等地都化作自己的疆土,建立了一个什么后燕朝!父皇,您若是再不肯说出那一批银子的下落,咱们大燕就真要亡了!”
太上皇侧躺在床上,优哉游哉的抽着水烟,吞吐云雾享受的眯着眼。
“你是大燕的皇帝,亡国不亡国都是你来顶着,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尉迟燕不可置信的望着太上皇:“父皇,您对这个国家难道没有一点感情?你好歹也曾是大燕的主人啊!您贪墨这么一大笔的银子又有什么用?难道您还指望着自己在出去建立一个王朝吗?人一辈子又能用多少银子,您还是想自己享用?您良心能安吗!现在拿出这笔巨款来保全大燕才是正经事啊!”
“切!就算亡国,也不是我做亡国之君,我急什么?你休要再来烦我,出去!”太上皇又抽一口水烟,对着尉迟燕赶苍蝇一样的摆摆手。
尉迟燕气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黑,若不是6公公眼疾手快,尉迟燕就要被气的一头栽倒在地。
这就是他的父皇!
这就是父皇禅位给他真正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的才学,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人选,也不是因为父皇真的想禅位,而是因为父皇不想做亡国之君,要让他来顶缸!
打不得骂不得,吵不过劝不服,尉迟燕失魂落魄的走在长街上,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眸中满是凄凉和绝望。
难道真是天要亡大燕?
“你说,朕是不是该答应迁都的?”尉迟燕问身旁的6公公。
6公公忙道:“皇上,您若答应迁都,说不定一到了宝昌就会中埋伏!那个刘应时根本就不安好心,说不定根本不是想让您迁都,而是想将您骗过去,他想做大燕朝的主人呢!”
尉迟燕苦笑道:“朕何尝不知道,当初朕就是为此拒绝的。可是若朕答应了,说不定大燕就没事了,说不定朕不必做亡国之君,史书工笔之上不会将朕记录的那般不堪。”
6公公低下头,这些话着实不是他一个内监可以说的。
正在这时,就有侍卫飞奔着来报:“回皇上!虎贲军起总攻,安国公虽紧闭城门拒不迎战,但虎贲军来势凶猛,且四面包抄,已将京都城团团围住了!”
尉迟燕闻言,脸色煞白的仰天长啸:“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秦槐远在前方帮助安国公李勉守城之时,秦宜宁正将秦家所有人聚集在慈孝园宣布自己的决定:
“搬家?宜姐儿,这个时候咱们要搬去哪里?”
秦宜宁面色凝重的低声道:“如今外面的局势已经十分紧张,才刚钟大掌柜又命人来告诉我,京都城已然被大周兵马团团围住,先前是咱们的军兵把守着外城城门,不准许百姓出去,现在咱们的人都吓回城里,紧守城门,就算想放人出去都不成了。八一?中文??网 .”
全家人听了,都紧张的脸色白,顿时有种黑云压城、大厦将倾的感觉。
“这可如何是好,这国可不是要灭了?”老太君吓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秦嬷嬷忙递上了帕子替老太君拭泪。
二夫人道:“宜姐儿,若真如此,咱们应该死守院落才是啊,咱们要搬家,搬去哪里?”
秦宜宁道:“二婶,咱们现在要做的不该是死守,而是必须离开这里。您想想,城门如今被封了,城中的粮草恐怕是要先供给前线士兵的,饶是如此,咱们现在还剩下近三十二万的守军,粮草消耗的多块?
“百姓们的情况比守军的还不如,买不起粮食,又逃不出城门,皇上拿不出确切的解决办法来,恐怕很快就会引起民变!若百姓化作暴民,大家想想,他们会先往哪里冲?粮仓?官府?还是京城中那些大户人家?”
“这,这太可怕了。”孙氏颤抖着手捏着帕子,“咱们家还有护院在……”
“双拳难敌四手。护院也没用的。”秦宜宁抿着唇道,“我父亲是名臣,我又奉旨修行起伏,咱们家这个靶子立的太高了。暴民冲进来,咱们就都逃不掉了。何况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秦宜宁目光看向老太君、二夫人和孙氏,低声道:“咱们家的存粮也不多了。在这里守着,不但要面对暴民的洗劫和报复,粮食吃光之后,咱们怎么办?城里很快就买不到粮食了。”
“天啊!”老太君被吓的大哭起来,“前有狼后有虎,这可叫咱们怎么活啊!这群天杀的,老昏君将银子藏起来了不给大家伙买粮食,还不是我儿想出法子解决粮食问题?他们不知感恩,竟还要报复咱们!”
孙氏和二夫人也都吓得啜泣起来。
八小姐和秦慧宁早就泪流满面了。
寒二奶奶才刚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会子更是吓的干呕起来,引得众人一阵紧张。
秦宜宁忙安抚他们,道:“所以我才说,现在趁着还没乱,咱们赶紧将东西收拾起来,带着有用的和值钱的物件随我去常春山。”
几人都看向秦宜宁,眼中满是对未知前程的惊惧。
秦宜宁道:“我在常春山上的园子养了很多流民,大家还记得吧?他们的粮食我一直在用昭韵司的银钱在供应,他们是感激我的,大家都随我去,宁苑中那些流民一定会保护我们不被暴民袭击的。
“最要紧的是,一旦断粮,咱们四处买不到吃的,还可以靠山吃饭。幸好现在不是冬天,山上可以打猎,挖野菜,下河捞鱼,树上抓鸟,怎么也饿不死咱们的。”
说到此处秦宜宁轻松的笑起来:“大家尽可以放心,我在山上这种日子过了六年呢,打猎抓鸟这种活我做的熟练极了,就是养活咱们全家我也养的了。一定不会让大家饿死的。”
众人都抽噎着,看着乐观笑着的秦宜宁,第一次如此真切、深刻的怜惜起她来。
他们这些人一直在秦家的荫庇之下金奴银婢、衣食无忧的生活。
一说城里要买不到粮食了,他们就慌了手脚,完全想不到要如何为生。
可是秦宜宁却在八岁那年,就必须面临这种艰难,没吃没喝,一个小孩在山上求生存,那种苦日子一过就是六年,几乎占了她年轻生命中的一半……
而最可贵的,是她没有被困难打倒,而是坚强的活下来,还成长为一个聪慧坚韧的好姑娘。
孙氏一把抱住秦宜宁,呜咽着大哭起来。
“宜姐儿,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秦宜宁搂着孙氏,哭笑不得的劝道:“母亲别哭啊。其实说真的,咱们一家人去山上讨生活,活下来的几率一定很大,咱们人手多,且可以相互照应,又有宁苑那些百姓的保护和支应,大家人多力量大,怎么也饿不死的。至少不至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吗?”
听了最后一句,孙氏更心酸了。
她的宝贝女儿,一个人在深山中野外求生还不算,还一直孤独的活了六年,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氏搂着秦宜宁哭了个痛快,引得老太君等人也忍不住的心酸,为秦宜宁,更为了他们自己也要过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了而恐惧。
秦宜宁哄着母亲和老太君,还没让人止住泪,二老爷、三老爷、秦宇和秦寒也回来了。
看到女眷们抱头痛哭,还以为生了什么大事,听了秦宜宁的解释,才松了口气。
二老爷道:“宜姐儿与大哥不愧是亲爷俩,大哥也是这么说的,打我们快些回来。趁着现在城里还没乱到无可救药,赶紧收拾东西去常春山投奔宜姐儿养着的那些流民。老百姓记得宜姐儿的恩,别处的不会管这些,可那些流民一定会保护咱们一家。”
一听秦槐远都这么说了,老太君也不再犹豫,当即就道:“咱们既然是要逃难,那就将新买来的仆婢都放了吧。也不要他们的赎身银子了,跟着咱们,咱们也养不起这么多人了不是?”
秦宜宁却摇头:“就算放了他们的籍,他们在外头这样的世道又哪里能找到新的工作做?没工作,岂不是要饿死了。咱们就带着他们上山吧,就算吃糠咽菜,也好歹有条活路,没道理咱们秦家人能和山上的流民和平共处,却容不下伺候了咱们这么久的自家仆从。”
“宜姐儿说的是,咱们还是一家人一起走吧。”二老爷也道,“咱们秦家不能做出这等无情的事,要是传扬开了,还叫大哥怎么在军中立足?您别忘了,那些守军也是人,也是有亲人在城中的。安知哪一个的亲戚就在咱家?可不要生出枝节才好。”
老太君被秦宜宁和二老爷说的面红耳赤,尴尬的摆着手道:“好好好,都听你们的,我老太婆老糊涂了,你们别理会我。”
这还是老太君第一次说这种自嘲的话来服软,秦宜宁和二老爷禁不住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松口气。
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合适再弄出幺蛾子来,老太君若是执迷不悟,他们反倒要费口舌说和,还要耽搁时间,老太君能不再执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众人飞的召集家人,打点行装,秦宜宁特地嘱咐所有人:“不利于搬运的值钱物件,就好生锁起来,放进地窖里。其余的家具摆设就别想着还能留下了,衣裳要带一些实用的,不单单要带夏天衣裳,秋冬季的也要带,万一这一场战争跨了年,咱们还要在山上过冬的……”
全家人满心忧虑的去预备,将修整后宅的那些工匠们也解散了。
各房各院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低声开了小会,到了夜半时分,二老爷打点好了巡夜兵,秦家一家人,就带着仆婢,赶着车离开了早就变成断壁残垣的安平侯府往外城而去。
秦宜宁与寄云、秋露、冰糖、孙氏和金妈妈急着坐在一辆大马车上。
孙氏不停的落泪,金妈妈就在一旁低声的劝。冰糖和秋露被孙氏感染的,也都泫然欲涕起来。
秦宜宁好笑的道:“母亲别伤心了。人这一辈子,总是祸福相依,三起三落活到老,您放心,就算不能锦衣玉食了,女儿也一定不会让您挨饿的。”
孙氏摇摇头,“我是担心你父亲,还有你外祖母和你舅母他们。”
秦宜宁笑了起来:“这您就不必担忧了,父亲在军中,自然不会是最先挨饿的那个,而且父亲的聪明,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外祖母您就更不必担心了。我想,外祖母一定会找到办法带着全家人去宝昌或者沿海的。”
孙氏想了想,倒还真是秦宜宁说的这个道理。
她深呼吸了几次,这才道:“你说的对,他们都不会有事的,只要人活着,就能有再见的机会。”
“是啊。母亲只管好生保重身体,女儿会好好照顾您的。”秦宜宁拉着孙氏的手亲昵的摇晃。
孙氏含着泪欣慰的笑起来,将秦宜宁的手紧紧握在了手中。
常春山位于京都外城,距离内城四十里,与外城南边的城门倒尚且有一段距离,背靠常春山,山上还有泉水,倒是一处避世而居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因此处是皇家占地,周围甚少有人家,老百姓也不敢轻易到这里来,是以让秦家人畅通无阻的上了山。
钟大掌柜早就带着山上的几个话事的等在大门前了。
见秦宜宁扶着孙氏下了车,钟大掌柜急忙带人迎上来:“东家,您来了。”
钟大掌柜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一位二十出头做男装打扮的女子,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见了秦宜宁便跪下磕头。
“见过恩人!”
“快快起来,都说了多少次,千万不要拜我!我小小年纪,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
秦宜宁先去搀扶那老丈,“倪先生,您快请起来,6大哥,九姐,您二位就不用我来扶了吧。? 八一中??文 ?.㈧1ZW.”
“岂敢,岂敢。见到恩人,自然是要行礼的。”倪老秀才再度施礼。
倪立平年过古稀,刚上山时已是病入膏肓,秦宜宁没有放弃老人和孩子,倒是让他闯过那一关,倪秀才说起话来有理有据,这段日子就像是宁苑的“村长”,平日里又组织了几个会识字的教导孩子们念书,在山上很有威望。
“是啊,岂敢,岂敢。”中年汉子也跟着行礼,“磕头是一定要的,若无恩人的帮衬,哪还有我6德含的今天。”
6德含三十二岁,早年读过书,但因脑子不灵光,花光了家里的银子学业上也没进展,就只能种地为生。
他带着家人逃难时,半路上老婆和闺女都死了,上山时是背着他生病的老母亲的,6老太太也是病的极重,还是冰糖亲手将人治好的。6德含对秦宜宁的感激,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
不过,听6德含也说“岂敢”,闻讯赶来的老百姓们都禁不住笑起来。
男装的年轻女子就踢了6德含一脚,“你个大老粗,还学倪先生拽文起来,莫不是就等着恩人来搀呢?”
这泼辣女子有几分孙二娘的气质,姓刘名九儿,是个寡妇,在女人之中极有号召力,她是猎户出身,上山打猎是一把好手,凭着这些本事,许多男人也都信服她。
见6德含又被九姑娘踢了,围观的大伙儿都哈哈笑起来。
秦宜宁身后站着的秦家人,都被宁苑中这群流民的精神面貌震住了。
他们来时,还以为这里住着的会是一群像叫花子一样的人。
饥饿之中的叫花子一定都如虎狼一般,自己护着自己的那一点生存机会,就是他们彼此间都是竞争关系,谁抢到吃的谁就活,谁没吃的谁就死,哪里会甘心容外人进入?
可现在看到这些人虽然穿的破了一些,但都很干净,且人人面带笑容,心存善意,看着秦宜宁时那尊敬的态度如此明显,让秦家人想不震撼都不行。
钟大掌柜站在老太君等人的身边,低声道:“东家一直养活着这些老百姓,给他们工作机会,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治病就医,让孩子们读书,东家没叫他们出去做流民,没让他们在干旱之下饿死病死,也没有抛弃任何一个老人和孩子,你们不知道,东家做了多伟大的事。”
秦家人听着,心中的震撼已经不可言喻。
“各位里面请吧,听说恩人一家要来,咱们已经将最好的屋子整理出来了。”九姑娘笑着招呼。
秦宜宁道:“那怎么行,咱们还是老规矩,最好的屋子留给老人和孩子,我们随大流便是。”
“恩人就别这样跟咱们较真儿了,您的家人住在一处还能习惯一些。”
秦宜宁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在山上过日子也不是一天,先安顿下来再慢慢分配也不迟。
秦宜宁便笑着去扶老太君,招呼着家人进门。
秦家人就相互搀扶着往宁苑里走。
这时,闻讯而来的宁苑百姓们都围在了门前,见人进来,便整齐的让开了一条路,善意的对着秦家人微笑,有人高声与秦宜宁打招呼,还有人低声说着:
“这就是恩人的家人,咱们可不能怠慢。”
“是智潘安的家人,那智潘安也在其中吗?那个高个子的老爷是不是智潘安?”有人指着二老爷问。
便有消息灵通的道:“智潘安现在在守京城呢,那可是个英雄!”
“恩人一家都是好人,咱们可要好生照顾。”
……
听着百姓的议论,秦家所有人才真正明白,秦宜宁在外面到底做了多了不起事。老太君甚至觉得面上热,因为当初她还埋怨过秦宜宁花银子养活不相干的人。
可如今看来,可不正是种善因,得善报吗。当初秦宜宁帮了这些人,现在他们遭了难,就立即有这么多人善意的来帮助他们,他们都是沾了秦宜宁的光。
众人感慨着进了院中,宁苑高大的围墙内俨然就像是一个小村落,处处都有搭建好房屋,传说中的珍奇花木早就为了养活老百姓变卖光了。
沿着小路直到了中间富丽堂皇、宛若仙宫的建筑之下,九姑娘就道:“将二层的屋子都整理出来了,恩人先安顿府上的人吧。”
秦宜宁想了想,便未立即推辞,只让钟大掌柜帮忙去安顿下人,自己则是带着秦家人上了楼,“咱们现在是避难来的,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就很好,莫说现在,往后咱们还要学着劳作养活自己,大家都将就一下吧。”
老太君有些不适应,并未说话。
倒是二夫人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只要一家子在一起,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二老爷便笑着看了二夫人一眼。
如此一来,老太君和秦嬷嬷就与三老爷和秦宇挤在一间,二老爷和二夫人则带着秦寒夫妇分享了一间,孙氏和金妈妈与秦宜宁和三个婢女挤着住在一间,八小姐和秦慧宁则带着大丫鬟住在秦宜宁屋子的隔壁,就暂且这么安置了下来。
起初众人都很不适应,山上有蚊虫,又没有了家里那些规矩,更不能叫丫鬟贴身伺候,除了睡觉之外,到处都有人说话的声音,嘈杂的像是菜市场,让这些常年养尊处优的人好一阵不适。
可是秦宜宁却是适应良好。
这天清早,秦宜宁起身洗漱过,就穿了一身粗布的衣裙,将长扎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身前,带着同样这般打扮的寄云、冰糖和秋露下楼去预备饭。
偌大的宁苑中早已经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见了四个漂亮的如画中人一般的少女去打水,许多爷们家的都是看一眼就低头避开,闹个大红脸。
秦宜宁和寄云劈柴烧火、秋露和冰糖淘米煮饭。
生炉子时,秦宜宁还不忘了与一旁的九姑娘和几个妇人说笑,期间还收到几个妇人送的咸菜和咸鱼干。
一群小孩采了新鲜的野花和野果回来。
就有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男孩,小脸红扑扑的跑过来,将一束色彩缤纷的野花和一片大叶子包着的各色野果塞给秦宜宁转身就跑,将秦宜宁逗得禁不住笑出声来。
她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引得众人都往这边看。
九姑娘大笑:“李狗剩你个小崽子,怎么就知道给恩人送花,不知给老娘一朵!”
七岁的李狗剩冲着九姑娘吐舌头,转身跑开了。
二楼,老太君凭窗看到楼下的情景,目露沉思。
二夫人则是笑着与二老爷道:“咱家侄女不简单,咱们当大人的也不能落后。老爷,还是更衣吧,咱们也下去做点事,总不能等着人伺候。”
就在秦家人渐渐的适应新生活时,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无比紧张的状态。?八?一? ㈧.?㈠1?Z?W㈠.?
虎贲军将外城的几处城门守的扎实,四周还安排了巡逻的士兵,京城中人根本插翅难飞,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的所有往来。
莫说南燕刘应时掌控了水路至使粮道不通,现如今就算没有刘应时,就算太上皇肯招出那笔巨款的下落,尉迟燕想卖粮补给也难于登天。
城中有限的粮食成了极宝贵之物,尉迟燕先带头吃了稀粥,下旨粮草优先供给军中,可其那些粮食中途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层层拨皮下来,军中实际得到的却不多了。
近一个半月过去,尉迟燕和皇后已经饿的清减了十多斤肉,而许多官员家尚且还能吃的上白米饭。
前线的将士,伙食却只有一天比一天差,到如今秋老虎横行之事,当兵的一天只供应两顿,每顿饭只给一个女人拳头大小黑黝黝石头一样的杂粮麸饼子。
“操|他|娘的,这他|妈是人吃的吗!”一个守城的大兵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子,差点将牙掰掉半颗,嚼了半晌才伸长脖子“咕噜”一声吞下口中的食物。
“知足吧,咱们还有饼子吃,城里的百姓早就开始到处挖野菜、扒树皮了,据说已经饿死了许多人,还有易子而食的。”说话的人咬了一小口饼子,像是仔细品尝粮食的味道,末了喝了一口凉水小心咽下。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儿刘尚书的府上也被冲破了,百姓们冲进去,值钱物件都不看,只抢吃的,不过刘尚书家也却是是没啥吃的了。”
一旁就有几人七嘴八舌的道:“这些当官儿的,比皇上过的都舒坦,皇上都喝了一个多月的稀粥了,当官的家里还有馒头呢。”
“咱们吃的不好,可倒也饿不死,老百姓可就苦了。大周人把都城围的铁桶一样,这是想把咱们活活困死在城里啊。”
“这仗也真不知怎么打下去,大周人太凶残了。”
最初三十五万的守城燕军,在宁王手中折损三万,交给安国公后,如今被消耗的只剩下三十万了。虎贲军却只伤亡不到千人。
最羞耻的是,虎贲军是在攻城,而他们是在守城。
如此悬殊的战力,加上腹中饥饿和断绝了补给来路造成的恐慌,让这些大兵连饭都吃不下,总感觉阎王爷和黑白无常已经站在他们身边儿狞笑了。
几人往城下看去,瞧见围城的周朝军营之中也在生火做饭,隐约还闻得到有炖肉的香气。
周朝的补给线虽长,可他们好歹没被围住,粮食不够,还可以打猎、捕鱼,挖一些野菜,或者直接种一些蔬菜。比起被困住的京都城,虎贲军过的可舒服的多了。
闻着城楼下那若有似无的肉香味,几个大兵口水泛滥,淡而无味又硬邦邦的饼子就更难以下咽了。
正在这时,台阶处有脚步声传来。
随即又有人问候:“国公爷,秦太师。”
几人连忙站直了身子。
就见身着金甲的安国公抱着簪缨头盔迈步而来,在他身旁落后半个身子的,是一身淡青色儒衫,面容清癯了许多的秦槐远。秦槐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小厮和一个中年的常随。
众人急忙行礼。
安国公摆摆手,站在了城门口前往下看去。
入目的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军营,虎贲军张牙舞爪的帅旗迎风招展着,那上面金色的猛虎亮出獠牙,仿佛随时会从旗帜上扑下,将人吞食入腹。
安国公一看这场面就觉得腿软。
真正与逄枭对战,让他见识到虎贲军以一敌十的单兵作战能力,也见识到了了逄枭排兵布阵上堪称鬼才的才能。
安国公原本还想,自己的军师好歹也是个出了名的智多星,凭“智潘安”的能力,当初能设计宰了逄中正,现在难道就斗不过逄中正的儿子?
但事实上,这二人的战争,真真仿若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虎贲军人少,但能以一敌十,却站在攻城的不利角度。
大燕朝人多,可战力薄弱毫无章法,但站在守城的有力角度。
依着秦槐远与逄枭之间的博弈,原本交到安国公手中时三十二万的兵马,到现在也不至于只剩下三十万。
可安国公避而不战一段时间后,中了逄枭的诱敌之际,被引出城去在西边的山坳中被困了一天一夜,当时若不是秦槐远救援及时,莫说带出去的两万兵,就是安国公自己都回不来了。
安国公现在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都觉得胆战心惊。
从那开始,他就打死也不开城门迎战了,无论敌方如何叫嚣骂阵,他就权当听不见。
一想到这里,安国公浑身就是一个激灵。指着城门楼下不远处飘着肉香的大周军营,面色沉重的道:“这怎么打?”
秦槐远负手而立,目光深沉。
他心里明白,无论怎么打,大燕都是强弩之末了。
若是粮草充足,就算守城的只有三万人,他也有信心能扛得住是虎贲军的十万兵马,直接将虎贲军消耗到粮草用尽不得不退兵。
可是,城里没有粮草了。
当兵卖命,厮杀疆场,图的就是一口饱饭。
如今他们连饱饭都供应不起时,难道能整天靠着给将士们画大饼来让他们不饿着?只想着报效朝廷,就能饮水饱?
城里的百姓每天都有饿死的。饥饿之下,平民百姓也能化身暴民。
如今京都城中的大户人家,哪一个没被暴民侵扰过?
有家破人亡的,也有落荒而逃的。
可是只抢了这些,还远远不够百姓吃饱。
当野菜没得吃,还有树皮,当树皮都扒光了还有草根。可京都就这么大一点地方,若草根都啃光了,什么吃的都没了呢?
那只剩下人吃人了……
老百姓急了都是如此。何况这些当兵的?
恐怕,到时候等不到当兵的人吃人,就要先造反了!
秦槐远低垂着头。想着城中的混乱,想到饿的走路飘的皇上,想到吃野菜果腹的家人,那种无力感再度席卷了全身。
大周几乎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只要再围他们半个月,京都城就可以不攻自破,人吃人也能灭国了。
秦槐远闭了闭眼,当即一阵心胸闷,头昏眼花,身子晃了晃就倒了下去。
“侯爷!”曹雨晴觉秦槐远身子摇晃,忙将人扶着,与启泰一同将秦槐远慢慢的放平在地上。
安国公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的道:“秦太师莫不是饿的头晕了?快倒水来,拿一些吃的。”
刚才抱怨饼子难以下咽的士兵们此时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就连秦太师都饿晕了,看来是真的要断炊了。
秦槐远被曹雨晴和启泰合力扶下了城楼。
城楼之下,不远处的大周军营之中,逄枭收起了“千里镜”,仔细的穿过银链子挂在腰上,忧虑的皱起眉。
虎子好奇的道:“爷,您瞧见什么了?”
“咱们已将京城困了四十三天了。”
“是啊。”虎子在逄枭身边席地盘膝而坐,道,“看来京城里已经到快山穷水尽了。这大热天的,老百姓饿着肚子被困在一座城里,不疯才怪。”
逄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所以,她也一定在挨饿。”逄枭说着,缓缓低下头,双手抓住了头。
虎子这才知道逄枭在想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是这样。
京城里那么多的人,又没有补给,恐怕现在能入口的吃的都吃了,也要饿死一大批人的。
这种情况之下,秦宜宁一个柔弱的姑娘家,而且还是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能不能撑过去啊……
虎子只敢在心里想,这话却绝对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出来的。
只得转移话题道:“王爷,咱们的肉汤还继续煮吗?要不给兄弟们先喝一些吧。”
其实,虎贲军每天故意在城下煮肉汤,让城门楼上的燕朝人闻味儿,也是逄枭动摇大燕人心的一种法子。
他这样做,一则让对方摸不清虎贲军补给上的真实情况,二则也可以动摇燕朝的人心。
让饥饿的人每天看着敌军吃肉,精神上的折磨、诱惑和打压绝不是可以计算的。
不过,事实上虎贲军的补给也着实出现了断层,他们不过比燕朝人占了自由的优势罢了,再不济还可以走远一些想法子,不至于像京都人一样被困在城里饿死。
逄枭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道:“煮,这一战必须要迅结束。再继续围下去,本王怕……”
逄枭没再说下去,可锐利的眼眸之中却有坚毅之色。
起身踱步半晌,逄枭低声叫虎子到了近前吩咐道:“你想办法往城中传递消息给安平侯,就说本王要秘见他一面。具体事情你来安排。”
虎子闻言一怔,随即面色凝重的点头,就快步退下了。
逄枭负手望着不远处紧闭城门的京都城,心却早已经焦灼的快要长翅膀飞到秦宜宁的身边去了。
他心爱的女子,现在必然正在受苦,可最难受的是他才是造成她苦难的罪魁祸,奈何他的身份,这一仗又不得不打下去。
这就是生在乱世的无奈。
此时,被逄枭牵肠挂肚的人,正蹲在灶前与九姑娘一同熬一大锅黑褐色的野菜汤。
“恩人,您家老封君能吃得惯这种野菜汤吗?”倪秀才有些担忧。?八一?中??文 ≥.≠1ZW.
“如今已经没有粮了,也只能吃这个了。”秦宜宁的一张小脸瘦的还没个成年男子的巴掌大,一双杏眼却显得更大更明亮了。
倪秀才看了眼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默默垂泪的八小姐和秦慧宁,不由得叹了口气。
同样都是秦家的女儿,八小姐和秦慧宁却吃不得苦,一双三寸金莲也不能出去挖野菜,更不能捕猎,要他们做一些浆洗和做饭的活,他们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根本就是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这段日子,秦家带上山来的那些仆从已经是各顾各的了。大多数的活,就落在了二老爷、三老爷、秦宇和秦寒这些男人身上,其次便是秦宜宁和她身边三个忠心耿耿的婢女最能吃苦。
起初山上还有存粮,钟大掌柜上山之前也着意准备了许多。可再多粮也掌不住人多消耗大,且长期得不到补给。
现如今,莫说是十两银子一斤的米,就算出一百两银子一斤来买,怕也买不到了。
灾民日渐增多之后,打猎、挖野菜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占领了这座山还且好些,城中的百姓将草根都挖光了,树皮也都吃光了,起先还常有误食毒草中毒而死的,到现在,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就已分不清人到底是怎么死了。
每到灾荒,最先死去的总是老人和孩子。
山上谁不是拖家带口的?谁不希望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或者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粮食是秦宜宁的银子买的,她有绝对的话事权。
有人私下里有了歹念,但周围的人大多都对秦宜宁感恩戴德,他们若不想被千夫所指,也只能压抑着。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宜宁并没将粮食全留给秦家人,也没有放弃老人和孩子,在存粮渐少之后,健康的成年人便开始主要以野菜和猎物果腹。
秦家这么多的人,除了老太君之外,每个人都学着如何劳作,余下的粮食都给了年纪大了的老太君和怀着身孕的寒二奶奶吃。
二十天前,当秦宜宁捧着一碗可以照得出人影儿的稀粥想喝一口时,看着旁边饿的瘦皮猴子一般的李狗剩,看着孩子睁大的水濛濛的黑眼睛,看着这些孩子再也没了去采野花送给她的活力,那粥她就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从那天开始,秦宜宁就再没有吃过一口粮食。
冰糖看的着急,与九姑娘、6德含和倪秀才等人说了秦宜宁才刚受伤的情况。
“前些日秦府遭难,没了一大批人,大家伙都是知道的。我们姑娘受了重伤,好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但因失血过多着实亏损了底子,还没等好利索就上山来了,我是可以给她吃药,可是光吃药,这么挨饿也不成啊,亏损的气血补不上,恐怕于寿数无益。”
别看冰糖年纪小,可她医术卓绝,又是唐家的后人,这山上哪一个头疼脑热不经过她的手?是以山上所有的人,对冰糖都很敬重。
听冰糖这么说,他们也都着了急,猎到一些野物或者采到一些甜味的野果,都会先分给秦宜宁。
倪秀才今年七十二岁,今天之前是能每天分到一块杂面饼子的,他也分出一半来给了秦宜宁,秦宜宁拒绝不用,倪秀才才将那一半饼子分给了其他的小孩子。
今天起,老人和孩子也断粮了。山上的野味抓的差不多了,干旱天,久不下雨,野菜生长的也缓慢,下一步,他们就真的该扒树皮吃了。
秦宜宁见汤差不多了,便给倪秀才先盛了一碗,
又给八小姐和秦慧宁各端了一碗。
八小姐感激的对秦宜宁笑了笑。
秦慧宁则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想来是饿的没力气笑了。
秦宜宁也不在意,又叫了冰糖、寄云和秋露帮忙,将野菜汤盛好了送上楼去。
谁知秋老虎横行的天,平日都不关的楼道门,今日却被关上了,还被人在里面上了闩。
冰糖去敲门,不多时,就见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开门的人是秦嬷嬷。
“四姑娘。”秦嬷嬷脸上有些尴尬。
秦宜宁笑着道:“菜汤好了。出去打猎的人还没回来,先吃些汤垫垫肚子吧。”
秦嬷嬷就笑着点头,却没有让秦宜宁进来的意思,伸手来接她手中的陶碗。
秦宜宁怀疑的看她,再看她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和白色的绒毛,心里就是一跳。一把推开了房门,呼吸间立即被炖肉的香味充斥了。
“秦嬷嬷,打猎的人还没回来,你们怎么还在屋里藏了肉?”
秦嬷嬷垂头,讷讷不言。
冰糖和寄云、秋露也都进门来,秦嬷嬷就焦急的将门关上了。
秦宜宁快步走向里头,现这一路上窗子都是关着的,不由得冷笑:“大热天的,你们也不嫌热。”
来到老太君的房门前一把推开。
“咣当”一声响,将屋里的老太君和寒二奶奶吓了一跳。
两人这时正一人抓着一根小小的兔子腿啃的开怀,他们的面前是一口砂锅,里头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墙角的恭桶边还有散落的血迹,雪白的兔子毛皮被扒下来丢在地上,那个曾经逄枭亲手系在二白脖子上的梅花形络子,如今被鲜血浸染。
秦宜宁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你们,你们吃了我的二白?”
老太君喝了一口汤,咂咂嘴道:“快来,本来也是要叫你来的,你瞧瞧你瘦的,也喝点汤补补身子。”
寒二奶奶如今还未显怀,但已不再孕吐,正是能吃的时候,头也不抬的一个劲的猛喝汤。
秦嬷嬷尴尬的道:“四小姐,老太君和二奶奶都需要进补,今儿一早老太君只吃了一碗菜汤,实在是饿得慌,恰好打猎的人还没回来,就说,就说……”
对上秦宜宁倒竖柳眉,杏眼瞠圆的怒容,秦嬷嬷解释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我是哪一天不给你们吃肉了?全家都在吃菜汤时,也将最好的都留给了你们,我的小兔子还没有女子的巴掌大,蜕了皮去了骨头,能不能有二两肉?你们到底是多硬的心肠,这么小的一个兔子你们也不放过!打猎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就一刻都等不得!”
老太君也顾不上尴尬了,将汤匙丢在碗里,冷笑道:“你这就是对祖母的孝顺?如今灾荒,也只有你会养这个吃的当宠物!二两肉难道不是肉?二两肉给你二嫂子补身子,也能让她给你二堂哥生儿子!”
寒二奶奶一面喝汤,一面口齿不清的道:“宜姐儿,回头嫂子赔给你一百只兔子,你别生气啊,来,快来喝汤,大锅里煮出来的肉汤连肉味儿都没了,你快来尝尝。”
秦宜宁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自己挨饿,也从未想过杀掉二白,因为那是逄枭亲手送给她的,他说那是他们之间的信物,也是大周与大燕和谈的信物,他还亲手将玉佩上的梅花络子解下来系在二白的脖子上。
他们那时距离那么近,让她直到现在似乎还能想起逄枭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什么道理都明白,理解战争之下各凭本事。
可是她亲眼看着老百姓一个个饿死街头,亲眼看着易子而食之人那麻木空洞的眼睛,她在最饥饿的时候,想的是逄枭亲手为她煮的那一碗凉面,她多希望逄枭能突然出现,将他们都救离苦海。
她再饿也不想吃掉二白,她将二白藏在房里,仔细的照顾它,晚上搂着它入睡。
因为如果没有了它,好像就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山盟海誓了。
可如今二白被吃了……
秦宜宁觉得一直支撑着自己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就崩断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滂沱而下。
老太君见秦宜宁如此,也有些亏心,色厉内荏的道:“不就是一个畜生吗?至于你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只兔子是哪里来的!奚华城和谈之后你就带着那畜生回来,后来姓逄的煞胚又来咱们国家耀武扬威,我告诉你,姓逄的将咱们害成这样,我只吃他送你的兔子,还没教训你呢!你与他过从甚密,难道还想谋反?”
亏心就给她扣帽子?
秦宜宁摆了摆手,不想再与老太君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从血染的兔毛之中捡起了那个梅花络子,便转身离开了老太君的房间。
“姑娘。”冰糖和秋露急忙追了出去,一左一右的去扶着秦宜宁。
寄云则是一声冷笑:“真是长见识!世上竟然还有你这种忘恩负义不要脸的老虔婆!秦太师是那般风光月霁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娘!真是歹竹出好笋!还是你从哪里偷来孩子养大的吧?龌龊!我呸!”
“你,反了反了!来人啊!”
“来人?你现在就是最大的累赘,整天要人伺候,你还当是在府里呢?”
寄云鄙夷的瞪了老太君一眼,转身就追了出去,她怕秦宜宁有事。
寄云是在宁苑外一条小溪旁边找到秦宜宁、冰糖和秋露的。
秦宜宁蹲在溪边,亲手搓洗络子上的血迹,已经没在哭了。
可是看着她蹲在地上,背后的蝴蝶骨仿佛能戳破衣裳的瘦弱背影,寄云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王爷,您什么时候来啊!再不来,就要将未来的王妃折磨死了,不只是挨饿,还有心里的折磨啊!
寄云想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压抑着惊喜,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宜儿,是,是你吗?”
秦宜宁抬头看去,就见瘦的脸颊凹陷,穿着半旧长衫的尉迟燕,在几个侍卫和宫人的服侍下上了山来。
他怎么来了?
秦宜宁有些惊讶,将冲洗干净的梅花络子揣好,上前行大礼:“臣女见过皇上。?八一 ≤.≥≈1≥Z≈W≠.≥≠”
寄云、冰糖和秋露也跟着行礼。
尉迟燕汗流浃背的扶着一棵小树喘粗气,对秦宜宁摆摆手道:“起来吧,无须多礼。”
秦宜宁便站起身,恭敬的垂问道:“皇上怎会来此处?”
尉迟燕又穿了一会儿,待气息平稳了一些,才道:“听说你们家被暴民闯了,家里人都不见了,朕很担忧,命人查过之后才知道你早就与家人搬到此处。”
仰头看看宁苑的粉墙黑瓦,想起这里是逄枭送给秦宜宁的,尉迟燕不快的皱眉。
但是他不能指责秦宜宁什么,毕竟她只是个弱女子,况且她若是不早做安排,带着家人上了山,这会子恐怕秦家人就要被暴民伤了。
尉迟燕自嘲一笑,他这个皇帝当的,自己都整天挨饿,什么都给不了秦宜宁,又拿什么来追求人家?难道画幅画、写幅字便能吃饱吗?
“你们都退下吧,朕与玄素有话说。”尉迟燕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对身边之人摆手。
6公公和几名侍卫便行礼退后。秋露、寄云和冰糖见状也不得不后退了下去,将此处空间留给二人。
尉迟燕拄着树干,仔细打量朝思暮想的人。
她瘦了许多,小脸巴掌大,却越显得眼睛大而明亮,琼鼻嫣唇十分俏丽。虽然是一身粗布衣裙,头也只是简单的扎了一条长辫子,可如此不施粉黛更能显示出她的丽质天生,并非那些涂脂抹粉修饰之下的美人能比。
尉迟燕现,自己还是喜欢她,看到她,心里还是会悸动。
他无奈的一笑。
如今国将不国,他竟还有闲心想这些,只是近些日过的太过痛苦,他心内的郁结无从泄,安国公李勉虽为主帅,却避而不战,几次三番要求再度启动和谈,言语之间竟有劝降之意。
尉迟燕身为帝王的自尊,哪里能够被这般践踏?
可是,如今的局势,却又容不得他。
尉迟燕疲惫的席地而坐,道:“你也坐下吧,省点力气,也陪朕说说话。”
见尉迟燕如此,秦宜宁的防备之心略小了一点,在距离他三步远外寻个石头坐了。
尉迟燕仰头看着被风吹拂的树叶,倚着树干闭上眼,半晌方缓缓道:“你知道吗,昨日太上皇不见了。”
秦宜宁惊讶的看向尉迟燕。
尉迟燕疲惫的道:“给太上皇送饭的内监现端进去的饭菜没用过,还以为太上皇出了事,可找遍了寝宫,也没找到人。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皇上相信?”秦宜宁凝眉。
“什么?”尉迟燕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道:“好端端的人,不会凭空消失,若不是外面有人接应帮助太上皇逃走,那就说明寝宫里有密道。”
“密道?”尉迟燕坐直了身子,“你怎会想到这一层?”
“因为当初抓捕曹国丈时,据说就在他们府上现了地道。”狡兔三窟,这些老油条哪会不给自己留后路?曹国丈和太上皇打了一辈子交道,太上皇就是再昏庸,心机却是不少的,连曹国丈都有地道,太上皇不会没准备。
尉迟燕反应慢了半拍,但很快就想通了关键,道:“你说的对,朕怎么就没有想到。”随即回头叫了一名侍卫过来,低声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那侍卫就行了礼飞快的退下了。
尉迟燕眼神直的看着一处,又靠着树干呆呆的坐了一会,才道:“看来,太上皇是想带着那一大笔银子去南燕了。”
秦宜宁笑了一下,并未多言。
如果太上皇带着那笔巨款去南燕,就能想着让刘应时和南燕新帝承认他这个曾经的皇帝,那就太傻太天真了。银子人家照收,可太上皇的命可不保。
好容易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就算南燕只是大燕朝几个州县合并起来组成的一个小国家,加起来也有临海的倭国和高句丽加起来那么大,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放弃的。
秦宜宁沉默不语时,尉迟燕的脑中已经想了许多。
最后他疲惫的靠在树干上,幽幽的道:“看来,着实是天不助朕。李勉那个老东西,整天都在劝朕和谈。朕信任他,还封他的女儿为皇后,他却怠战惫懒,贪生怕死!领兵这么长的时间,只大面出击过一次,还是因为中了敌军的奸计,带出去的兵马折损了两万不说,若不是秦太师营救及时,李勉这老东西都要死在外面。天不助我大燕,天灾**,人才凋零啊。”
秦宜宁现在明白皇帝是来做什么了。
他是憋了满心的郁闷无处可泄,来找她倾诉的。
同时,他已经心生退意,想要和谈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谈根本就是做梦。
秦宜宁不介意在给尉迟燕泼一盆冷水,“安国公说的和谈,其实并不妥。”
“哦?”尉迟燕满怀希望的眼神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道:“想和谈,那也要两国地位相近的情况之下,咱们也要有与人去谈去交换的条件可以让双方都达到满足,那才叫和谈。说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大周现在拥有单方面压倒性的优势,凭什么与咱们和谈?就算他们答应和谈,咱们又能许什么条件能打动他们?”
一句话,让尉迟燕瞬间如置冰窟,原本还存了一点希望的心,这一刻也被打击的渣都不剩了。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人家凭什么与他和谈?
可是若无希望,安国公为何还几次三番的劝说?
难道……
“李勉那个老东西,怕是劝朕和谈是假,劝朕投降才是真的!他这是要置朕于不忠不孝之地,让朕如何面对尉迟家先祖?他这是要让朕做亡国之君啊!”
尉迟燕想到带着一大笔银子失踪的太上皇,想到太上皇与他说的话,再想到如今危难之际朝廷中人的那些嘴脸,心痛的就像是有人在用针扎。
“生不逢时,又能如何?皇上还请不要太悲感,只要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秦宜宁垂眸,轻声劝说。
尉迟燕一愣,呆呆的看向秦宜宁,“只要活着?你也这么说?”
&#12288;&#12288;秦宜宁见尉迟燕这个神态,就知道他误解了。
&#12288;&#12288;她不过是想劝说尉迟燕一切想开,不要钻牛角尖伤了身体,尉迟燕却似乎想到其他事上去了。
&#12288;&#12288;“皇上,臣女觉得,所有的事都没有皇上的安...
“岳父息怒。八一? ㈧.??1㈠ZW.”逄枭见秦槐远动了真怒,当即二话不说、毫不含糊的跪下了,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为王爵,且还是大周虎贲军主帅的身份。
“岳父心里有气,如何训斥都使得,就是千万别说这样戳心的话。我自知这番战事宜姐儿必定深受其苦,不只是宜姐儿,就是百姓们也会深受其害,所以才会有今日强行请了岳父来的举动。
“岳父乃目达耳通、神机妙算之人,哪里会不清楚小婿的身不由己?您心疼百姓,心疼宜姐儿,您怎么骂我都使得,就是千万别再说我不珍惜她这样的话,我现在已是心如刀绞了。”
逄枭垂跪着,越说越是低落,其实也不怪秦槐远跟他生气。
他只是听虎子描述了一下京都城中的惨状,都止不住的心疼,再想一下秦宜宁就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身上的伤还没好,又要整天的挨饿,他早已心痛如割,何况秦槐远整日身处其中呢?
秦槐远垂眸看着逄枭,一时都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若以国家的角度论,这人是要来踏平大燕的罪人。
可站在私人的角度看,这人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允文允武,才貌双全,对他的女儿一片真心,且在谋断与征伐之上,不但展现了他的谋略,更有一颗仁慈爱民之心,从当初他抗旨不肯屠城的事便看得出。
秦槐远疲惫的坐下,揉了揉额头道:“奚华城中现在如何。”
逄枭何等聪明,一听秦槐远这么问,就知道岳父大人还不至于气到不想再承认他,这是想给他一个是机会。
逄枭立即道:“奚华城一切安好。”
“可我听说的是奚华城中十室九空,百姓们都被你的虎贲军按个杀了,将人头挑在高杆子上当灯笼挂。”秦槐远冷笑,“你是在糊弄我?”
“岳父明鉴,那只是扰敌之策。”其实那是为了攒老婆本,但逄枭是打死也不会这么说的。
一旁跟着陪跪的虎子见状也跟着解释道:“回秦老爷, 我家王爷的确没有滥杀无辜,奚华城门前枭的那些人,都是城里原来不干好事的,王爷进城之后就明察暗访,将那些但凡被老百姓称呼为什么扒皮、什么阎王之类为富不仁者都记了下来,一旦查证他们的罪行属实,这才严判的。”
“这倒成了你们是来行侠仗义了。”秦槐远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很多,单看着逄枭依旧别扭,索性将脸转向一旁,不肯看他。
逄枭是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这个女婿身份八成还能保住,就连忙再度叩头,道:“岳父大人,小婿绝不敢做丧尽天良之事,只是战争就是战争,咱们站在不同的阵营之上,总有身不由己之时。”
逄枭跪直了身子,观察秦槐远神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续道:“就如岳父的心里,难道早没有为了百姓着想而放弃守城之心吗?”
秦槐远闻言心内震动,闭着眼轻叹一声。
一面是大燕皇族能否继续统御这一片疆土,一面是疆土上的百姓因上位者的权力而牺牲,这种想法他怎会没有?只是,他到底也是一个浊人,并不能做这个出头鸟。
“你起来吧,身为王爷,一军统帅,见了老夫就跪算什么事儿。”
不跪您也不消气啊!要是见了您老人家就摆谱,这话还能继续谈下去么!
逄枭心里腹诽着,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就站起身来,去端了面来,笑道:“岳父大人昏迷了一天,还没吃饭呢,先将面吃了,咱们再继续谈。”
秦槐远本没有什么胃口,人饿的久了,胃似乎都变小了,也没有那么大的食欲。
不过看着逄枭端来的面,面汤通透,面条细长均匀,上面还撒着碧绿的青菜和葱花,清香扑鼻,倒是极引人食欲。
秦槐远也不好让一个大周的王爷总给自己端着碗,就接了过来,先用汤匙喝了一口汤,入口清爽,鲜咸适中,不由勾人食欲,便干脆举箸吃了起来。
逄枭见老丈人肯吃自己煮的面了,心里就又放下了一些。
待到秦槐远吃完了面,虎子又端来了一碗茶水,道:“秦老爷请用。”
秦槐远漱了漱口,这才道:“这面煮的倒是不错。”
“岳父觉得好,那就是这面的福气了,宜姐儿也喜欢吃我煮的面。”逄枭想起秦宜宁,脸上的笑容都温软了几分。
“你煮的?”
“是,小婿从军之前家里是开饭馆的,自己喜好做菜,就与外祖父和请来的厨子学了几招。”
“嗯。”秦槐远垂眸沉思,逄枭已将他的诚意表达的极为清楚了,他也不能再继续摆着身份,一则是于梁国无益,二则也怕委屈了他的女儿,万一宜姐儿还对这小子有情呢?也不能将他们的好事搅合了。
秦槐远便站起身,郑重的道:“方才是以私人的身份说话,现在说共事吧,王爷今日请本官来,可有要事?”
逄枭暗赞老丈人的机智,这就将方才的场面都归结成私人恩怨了,丝毫不影响两国关系。
他也乐得如此,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来,道:“秦太师,今日私下请您前来,就是要为了此处百姓谋个活路。您请看这封信。”
秦槐远奇怪的接过来,乍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变了颜色。
秦槐远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同僚们的字迹他能分辨的七七八八,这信封上的字迹分明是安国公李勉的!
想想安国公对战争的态度,他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信中的内容,急忙的拆开了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这是一封投名状。
大致内容便是,只要忠顺亲王一句话,约定了时间,安国公便愿意打开城门,迎接虎贲军入京,还愿意搁下太师秦槐远的头颅献上,为忠顺亲王报仇,也表达他投诚的诚意。
最重要的,是投名状的最后,录入了一份常常的名单。
这份名单,每个名字都是血书,每个名字的字迹都不相同,每个名字的后面,都有一个手印。竟然是包含了大燕九成的武将,以及近半的文臣!
秦槐远悲凉一笑,这仗还怎么打?根本打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秦槐远平静的将信放入信封,道:“此信,本官还要呈给皇上御览。”
逄枭点点头,道:“秦太师放心。本王保证,不会枉杀一人。”是在保证不杀百姓。也是在保证不杀秦槐远。
秦槐远笑了一声,道,“本官自然信得过王爷,你们既然能将本官带出来,那就将我送回去吧。”
逄枭的人做事很是利落,凌晨时分就将秦槐远安全的送回了城中。八一?中文??网 .
秦槐远踏着晨光,毫不犹豫的去见了尉迟燕。
他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明知大势已去,还要学什么忠臣以死明志。
在太上皇的手下求存这么多年,几次起落,已经让秦槐远从一个满脑子理想的单纯之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已经懂得如何为家人着想的人。
既然明知已经斗不过大周,还不如想着如何为皇上获取最大的利益来的实在。
尉迟燕今日的心情很好,许是昨儿见过秦宜宁的缘故,到现在一闭眼还能想起秦宜宁送他下山时低垂眉目时温顺的模样。
更或许是,见了秦宜宁之后,脑海中一些固有的执着终于被粉碎了。尉迟燕觉得自己仿佛被剥掉了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从心里往外轻快起来。
“皇上,秦太师求见。 ”
“快请。”尉迟燕正有话想与秦槐远说,回答的声音有些急切。
不多时,秦槐远快步进了御书房,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安康。”
“平身,赐坐。”尉迟燕面带微笑。
秦槐远谢了恩,就在小内侍们搬来的官帽椅坐下了,笑道:“观皇上神色,今日似有欢喜之事?”
尉迟燕莞尔道:“倒不是有什么欢喜的事,而是真想通了一些事,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你今日来的正好,即便不来,朕也要宣你来的。”
秦槐远见尉迟燕似乎很有兴致,便配合的问,“皇上相想通了什么?”
尉迟燕站起身来,正色道:“昨日微服出巡,在城中走了许久,看到了城中的惨状。”
秦槐远见皇帝眉头紧锁,难掩痛心的神色,忙又跪下道:“微臣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
“不,你已经做的很好。”尉迟燕扶秦槐远站起身道,“秦太师为朕,为大燕百姓做的已经良多。怪只怪天不庇佑,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一样都没占。”
尉迟燕苦笑道:“父皇将皇位交到朕手上时,其实并不是看重朕的才华,只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继承的人选,来帮他背黑锅罢了。他将大笔银子都藏起来,将一个空壳子丢给朕,无非是想为往后东山再起留下资本,一旦大燕朝战败,他也好不做那个耻辱的亡国之君,到时候史书工笔,只记录朕是大燕最后一个帝王。”
说到此处,尉迟燕闭上眼,紧握着拳头道,“实不相瞒,朕的心中,满是忿恨。朕从未在父皇身上得到一点关爱,随着朕慢慢长大,父皇看朕时,眼中有的不是父亲对儿子是的喜欢,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朕知道,他怕朕夺走他的位置。他给朕的关心,还不如皇叔给的多。朕有时候多希望大燕的江山是皇叔来坐,或许也不会如此快就走到末路。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尉迟燕背对着秦槐远,不想让秦槐看到自己懦弱的眼泪。但是他浓重的鼻音已经泄露了他身为一个帝王,身为一个男子,正在哭泣的事实。
秦槐远又跪在地上,静静的聆听尉迟燕的倾诉,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太上皇那个昏君当道时,何止是对尉迟燕忌惮,他对所有人都忌惮!何止只有尉迟燕一人觉得痛苦?他身为臣子,将大半生的精力都献给了朝廷,还不是被太上皇玩弄于鼓掌之间,要杀就杀,要捧就捧?
他能理解尉迟燕的痛苦。因为他也同样的痛苦,那种所托非人,抱负无法施展的痛苦,或许比得不到父亲关注的痛苦也差不了多少吧?
“朕昨日出去,看到了易子而食的场面。”尉迟燕的声音颤抖起来,“朕亲眼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在啃一只被烤的半生不熟的孩子的手……朕当时真的恨不能杀了自己!
朕不想做亡国之君,所以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咬牙坚持到现在,可为了朕可笑的自尊,搭上的却是无辜的百姓。秦太师,朕错了。从一开始,朕就错了。”
尉迟燕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泪,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朕从一开始,就不该只为了一己之私而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朕身为皇帝,不能为万民谋幸福,却要将万民当做朕搭建地位的工具,朕与父皇比起来又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自私,同样的昏庸。”
“皇上,您已经做的很好了。”秦槐远劝说道:“若是您早十年登基,大燕绝不会亡。您接手时,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这怪不得您。”
秦槐远的劝说,实际上有夸大的成分,因为尉迟燕的才能着实有限。
可是这一句话,对尉迟燕来说却是在他最自我否定之时,最及时的一个肯定。
尉迟燕觉得,只要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那么他当亡国之君,救城中剩下的百姓的性命,也就没有那么委屈了。
“秦太师,多谢你。”尉迟燕笑起来,泪水却泉涌一般,他用浓重的鼻音道,“朕不能再自私下去了,不能让所有人都跟着朕的帝位陪葬,朕决定投降大周。”
“皇上……”秦槐远的声音哽咽了。
虽然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可是这个决定一旦下了,秦槐远用大半生心血捍卫的这个国家,就相当于已经灭亡了。同时灭亡的,还有他投注进去的心血和青春,还有许多年少意气风之事伟大的梦想。
他很难过,也很无奈。
但是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大势已去就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之事,那就要另想出路。
“皇上。”秦槐远抹一把泪,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信封来,道,“臣今日清早起床就现枕边多了此物,打开一看,真真是……皇上,臣不敢妄言,请皇上御览。”
尉迟燕闻言一怔,迟疑的接过信来,展开来仔细看过之后,消瘦苍白的脸上已经是毫无人色。
虽然他已经决定要投降,可是自己决定,与这种被人出卖之后再投降的感觉,着实是不一样的。
“这些人,真是,好,好,是朕的好臣子,是朕的好岳丈。”皇帝仰天长啸,嚎啕大哭起来,“武将都反了,文臣反了一半,连朕的岳父都背叛了朕!朕的江山已经倒了,还打什么?朕除了束手就擒还能怎么办?”
秦槐远悲从中来,也闭上眼落了泪。
君臣二人就这般抱头痛哭起来。
而此时他们都没有现,御书房外,皇后李妍妍悄然的退开来,给皇帝身边的6公公使了个眼色,就飞快的离开了。
6公公低垂眉目,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皇后这个人一样。
李妍妍离开御书房,立即就叫了身边最亲信的陪嫁宫女过来,低声道:“你立即快马加鞭去见我父亲,告诉他,皇上已经知道他联络百官给大周上投名状的事了!秦太师方才在御书房面见皇上,将那封投名状交给了皇上!皇上看后雷霆震怒,让他提早做防范,快去!”
陪嫁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连忙点头飞奔了出去。? 八?一中文 .
李妍妍失去力气一般跌坐在圈椅上,事情败露,皇上到底会怎么想他们李家?又会怎么对待她?
这念头刚起,又被李妍妍深吸了一口气,自信的压下了。
国都要亡了,皇上甚至连顿饱饭都难,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来处置他们李家?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皇上若处置了李家,难道不怕以后孤立无援?
思及此,李妍妍悬着的心又放下了。
而李妍妍并不知道的是,在秦槐远也离开御书房之后,6公公将方才李妍妍来过之事细细的告诉了尉迟燕。
尉迟燕冷笑了一声,“真当朕是好捏的软柿子了!不过是看着他们还有点用处罢了。”
6公公道:“皇上万事都在考虑之中,奴婢是万万虑不到的了。”
尉迟燕想了想,便将6公公叫到身边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6公公听后,当即行礼下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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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妍妍的陪嫁宫女,已经用最快的度给安国公报了讯。
安国公乍然听闻这个消息时,浑身僵硬的立在了当场,慌乱的心思澎湃着,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边的几个幕僚也都是拧紧眉头,面上一片惨淡。
“国公爷,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若是知道了咱们联名的事,怕是要龙颜震怒啊!”
“是啊国公爷,您老人家一世英名,可不能到这个时候毁了,咱们得好生想个对策才是。”
听着幕僚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安国公反倒渐渐的安定下来。
他嗤笑了一声,“怕什么。”
站起身时,安国公面上已无方才的惊慌失措,冷笑了一声道:“事已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好惧怕的?那投名状上,到底也不是只签了老夫一个人的名字,有道是法不责众,皇上即便要问罪,难道还能将老夫和满朝武将都杀了不成?没有了老夫,皇上能再找出一个带兵的人吗?没有了武将,他想打仗,怎么打?”
听闻安国公这样说,幕僚们的心里稍微有些安定。仔细一分析,如今满朝廷里大臣们都要饿死了,皇上当权,甚至不能叫手下众臣们吃饱饭,想罚,又有何立场去罚?
“国公爷所言甚是。”几个幕僚也都放松下来。
安国公捋顺着花白的胡须,方正的脸上一双极锐的鹰眼眯了起来,“想不到姓秦的竟然有本事弄到了老夫的投名状,还能先一步下手献给皇上告了老夫一黑状!看来这老狐狸一把年纪了也不算白给,倒是老夫从前小瞧了他。”
便有幕僚闻言笑道:“说他秦槐远忠诚,依我看不过尔尔,不过也是个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罢了。他先一步去告一状,无非是想左右逢源,既在皇上的面前揭国公爷讨个好,又在大周那边也买个好去。
“那投名状,难道还能是自己飞来的?还不是他不知怎么与大周联络得道的。足可见,他表面上义正言辞的说不能放弃,可实际上早就起了投降的心思。”
安国公极为认同的颔,他自认才华不输秦槐远,可是到处扬名的都是姓秦的,满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秦槐远的,可是又有几个知道安国公李勉的?
他们二人理念也不相同,就譬如说这一次守城之事,安国公主张稳中求胜,暗中主张投降。
而秦槐远却主张坚守不让。
这样一来,秦槐远的主张就违反了安国公这一派人的利益。
更要紧的是,他们二人的女儿,一个是皇上的正宫皇后,却得不到皇上的喜爱;一个被皇上真心疼爱着,就算都被迫做了居士了,皇上还对之念念不忘。
如此一来,几方面相加,安国公与秦槐远是永远不可能和睦起来。
如今在大燕,安国公被秦槐远压着一头。
大周秘使此番来秘密接触安国公时曾经说过,周朝的陛下答允若是大燕投降,降臣一律优待,绝不会埋没任何人才,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做官之人去了大周还是照样做官的。
可若是照着这个情况下去,就算他们去了大周朝,安国公还是要被名扬天下的秦槐远压着一头!
凭什么?在大燕就如此,去了大周他李勉还要被压着?
思及此,安国公的眼神渐渐阴冷起来,“不能让秦家人活着去大周!正好大周来的那位不是吩咐咱们帮忙暗中除掉姓逄的吗?不如此番就利用此事,将姓逄的和姓秦的一锅端了!”
幕僚闻言各个都精神振奋,几人就开动脑筋,帮助安国公出谋划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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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一场大雨,让秋老虎肆虐的山上也有了几分清凉,宁苑的人都忙着预备器皿蓄水。
想着或许经过此番的滋润,山上的野菜、野果生长的还能快一些,众人的脸上都难得一见的有了几分放松。
秦宜宁正与孙氏一面忙着手上的活计一面低声说话时,外头就来了个人报信儿。
“恩人,大门外来了一位老爷,说是您父亲身边的人,因您父亲有要紧事情要与您说,特地来求见的。”
秦宜宁一愣。
父亲许久都不曾上山来,两厢断了联系足有一个月之久了,秦宜宁也着实是牵挂着秦槐远的情况,一听父亲身边的人来,立即就道:“多谢你,我知道了。”
放下手中的陶盆,秦宜宁笑道:“母亲,我出去看看。许是父亲要与我说什么事。”
孙氏勉强笑着点了下头,“去吧,你父亲既没说有话与我说,我就不去了。想来来的是启泰,你替我仔细问问你父亲的情况。”
秦宜宁自然知道孙氏心里的难过。因为自从秦槐远去守城,曹雨晴就一直都陪在身边保护着,孙氏哪里能不吃醋?
秦宜宁不好评论父亲的私生活,所以只是笑着道:“我知道了,去去就来。”
“去吧,知道你们爷俩秘密多。”
孙氏与有荣焉,毕竟不是谁家的女儿都能够被当成儿子来培养的。并不只是单纯因为秦宜宁是独生女儿,更因为她的女儿聪慧又识大体。
秦宜宁带着寄云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到了宁苑门前时,就看到了穿了一身宝蓝色细棉布直裰,撑着一把油纸伞的启泰。八一中?文网 ? .
见秦宜宁出来,启泰连忙搁下了伞,行礼道:“四小姐。”
“快些起来,安叔是跟在我父亲身边多年的老人了,可千万不要这样行礼,倒是折煞我了。”启泰的本家姓安。
启泰却不肯听,依旧是恭敬的行了礼之后,才笑着道,“侯爷吩咐小人前来与您送个信儿,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您说,这会子侯爷被皇上招进宫说话去了,不得闲,怕是要晚上才有空,是以特地吩咐小人来跟您说一声,请您今儿晚上戌时在山下等着,侯爷会来见您。”
秦宜宁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父亲有没有说是什么事?为何他不能拨冗上山来一趟?老太君和家里的人都很想念父亲。”
“着实是太忙了。不瞒小姐说,就是小人跟在老爷身边走动,这些日子也是忙的脚打后脑勺。”启泰说着左右看看,见并无外人,才压低声音道,“皇上怕已有了投降之意,涉及到这等大事,自然要牵扯颇多,侯爷整日与皇上商议,哪里来的空闲。”
秦宜宁理解的点点头,叹息道:“也真真是为难我父亲了。还劳烦安叔多多照顾我父亲,叮嘱他注意休息。”
“是,小人自然会留心的。”
“我父亲身子最近可好?曹姨娘可好?”秦宜宁又关心起秦槐远和曹雨晴。
启泰笑道:“老爷在军中,虽然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好歹是比外头强一些,曹姨娘一直扮男装跟在老爷身边贴身保护着呢,他们二人倒是像朋友一样,话不多,但彼此很默契。”
启泰这话,就是在拐着弯的告诉秦宜宁,秦槐远与曹雨晴之间依旧没有夫妻之实。
启泰是整日跟在父亲身边的人,知道的自然不会错。
秦宜宁心里暗自为母亲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今晚戌时我在山下等父亲。”
“好,那么小人就告辞了,还要回侯爷身边听吩咐。”启泰行礼。
秦宜宁便点了点头,目送启泰的背影走远,这才回身与寄云道:“看来皇上是真的决定投降了。”
寄云点了点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应该,但是奴婢听闻皇上决定投降的消息之后,心里着实是送了一大口气的。”
秦宜宁理解的道:“我明白。其余的不说,至少一旦不再打仗,就不必再围城了。咱们也能多一条活路。至于国家大义,已经不是你我能够考虑的了。”
“是啊,而且一旦不打仗了,王爷一定会立即来寻姑娘的。姑娘这段日子受了这么多的苦,王爷一定会很心疼。”
寄云想到逄枭对秦宜宁的重视,现在只幻想将来二人见面之事,作为旁观者,都觉着那重逢的场面看起来一定很感人。
秦宜宁摸了摸烫的耳朵,面上虽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是莫名雀跃的。
虽然这种雀跃,在大燕朝即将灭亡之事来的不太应该。但秦宜宁觉得就凭太上皇在位时的折腾,国本早已经被掏空了,就算不想承认,秦宜宁也知道这样的朝廷国运并不会有多久了。
如今得知尉迟燕已有投降之意,秦宜宁倒是觉得心里一阵轻快。
二人进了宁苑的门,就见孙氏早就翘以盼了。
秦宜宁便去与孙氏说了一下启泰的来意,随后着重说明了秦槐远与曹雨晴在守城之时的状态。
孙氏听的眉目舒缓,悬着的心都放下了,今日来忍饥挨饿的烦躁也不翼而飞,眉开眼笑的问:“宜姐儿,你可不能诓人。”
“我哪里会诓骗您?这都是启泰才刚说的。他整日跟随在父亲身边,知道的必定比咱们多,除非这些消息是启泰哄骗我,否则女儿保证父亲与曹姨娘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孙氏脸上有些红,又觉得自己善妒叫女儿都看着了,有些难为情,咳嗽了一声道:“你这丫头说的,难道你娘我是那种善妒的人?”
“当然不是,纯粹是女儿瞎操心。”秦宜宁吐了吐舌头,逗的孙氏禁不住笑了起来。
院中之人虽都在挨饿,可是久旱逢甘露,又听见孙氏和秦宜宁愉快的笑声,各自的心情都好了许多,烦躁和惊恐也在这样一个雨天沉淀下来。
秦宜宁便照常度过了一天。
到了戌时,就带着上了寄云和冰糖二人出了宁苑。
刚出门,就看到了瘦的像一根麻杆,穿了一身淡蓝色长衫的穆静湖负手而立。
“你要出去吗?”穆静湖清秀的眉目因瘦而显得多了几分棱角,眼神十分清透。
秦宜宁点点头,笑道:“我父亲找我有事。”
“那我跟在暗处吧。”
秦宜宁有些愧疚的道:“穆公子若是累就在山上歇着吧,这段日子人人都吃不饱饭,穆公子就算修为再高,也只是凡人之躯,不吃饭也是会饿肚子的,您吃不饱,哪里来的力气呢?我心里着实有愧的很,此番不过是下山去见我父亲说句话,你就不必跟上了。”
穆静湖皱着眉头,沉默了的想了想,道:“这不大好,我答应了狐狸保护你,你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况且我比你吃的还好点呢,你一个小女子都没事,我是内外兼修的武者,哪里会比你还虚弱?还是你担心我跟去会偷听?那我就藏在暗处,你不让我出来,我就不出来,还不成?”
“穆公子说的哪里话。我哪里会担心什么偷听。只是怕让你劳累,罢了,既然如此,穆公子就藏身在暗处吧,若是有事,也在暗中听我的暗号行事。”
“好。”穆静湖点了点头,笑着道,“那你们走吧。”
秦宜宁知道穆静湖自然有自己的办法能够跟上,便与冰糖和寄云挽着手提着灯,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往常春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下,果然看到不远处的路上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气死风灯被夜风吹的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湿润的青草香,让秦宜宁心情又变的好了一些。
三人快步的走向马车。立在马车跟前的人也迎了上来。
秦宜宁仔细看去,却现迎过来的不是秦槐远。
“给四小姐请安。八??一? ≈.≈=1≠Z=W≥.≥”黑暗中提着灯走来的人,正是启泰。
秦宜宁笑着道:“我父亲在车上?快带我过去。”
启泰笑道:“回小姐的话,小人才刚奉命出来时,侯爷还没出宫来呢,才刚侯爷叫小人来先带着小姐去外城门处皇上赐给侯爷暂且安置的宅子稍候,咱们这的路程,等走到那了侯爷也差不多就到了。侯爷还给您预备了一些干粮,是军中的杂面饼子,说您回来时候叫您带给老太君他们。”
秦宜宁点了点头,就有一些犹豫,不过还是点了头。
“好吧,那咱们就快些启程吧。”
一则,启泰是跟随在父亲身边二十多年的常随了,值得信任。
二则,她身边有寄云和冰糖陪伴,暗中还有穆静湖跟随,也不怕有什么幺蛾子。
秦宜宁就与寄云和冰糖上了马车。
启泰自然是与车夫坐在了马车外。
气死风灯在夜色中摇曳,马车从颠簸的小路驶向平坦宽敞的大路,一路往外城而去。
如今城中已经乱了,宵禁就已经完全是名存实亡,城中也没有了人巡查,也只有内城门处有人把守。不过亮出秦槐远的牌子,这些人也是一律恭敬放行的。
外城的路,要比内城难走的多。
以为外城有很多当初逃难来的流民临时安置,挨着饿的百姓们被蚊虫叮咬着,面色麻木的缩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目光默然的看着马车自她们的面前行驶而过。
秦宜宁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就是一阵难受,甚至开始祈祷皇上要投降动作就快一些,动作越快,百姓们的苦难就越早结束。
又行了片刻,马车终于来到一处院落跟前。
秦宜宁扶着寄云和冰糖的手下了马车,就进了一扇黑漆的大门。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院子里东西厢房都暗着,只有正屋里亮着灯,听见脚步声,迎出来的是个瘦伶伶的妇人。
启泰笑道:“这是张嫂子,这段日子专门负责给侯爷和国公爷等守城之人做饭的。”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对张嫂子颔致意。
张嫂忙行了大礼,起身后对启泰拘谨的道:“您吩咐预备的面已经好了。”
“那就先端来吧,给四小姐先吃一些。侯爷回来了再现给侯爷煮。”这个年月,能吃稀粥都不错了,能吃上一碗面,着实是一件奢侈的事。
秦宜宁微笑着,想着父亲叫自己出来说话,八成是为了想让自己跟着沾光吃顿饱饭吧。”
一行人进了正屋,张嫂子就退下去了。
秦宜宁打量这个整洁又单调的小房间,随后在方桌旁的条凳坐下,笑道:“近些日我父亲就是在此处起居?怎么不是在军营中?”
启泰笑着道:“也有时候是在军营中的,不过自从上一次安国公被大周用诱敌之际引了出去,一口气折损了两万人,就连安国公自己都差点丧命之后,安国公他老人家就开始避而不战了,原本咱们的城门外也有军营驻扎,以免大周人上来就直接攻城,不过安国公不允许,也就拔了营,反正城门紧闭着,也就不需要让侯爷在去住在营帐了。”
“原来如此,倒是苦了父亲。 ”大夏天的,蚊虫那么多,又很闷热,住在帐篷里定然不会舒服,还是住房子让人放心一些。
这时张嫂子端着个大放盘进门来,放盘上盛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葱花蛋汤面。在下过雨略微有些冷的秋夜,那三碗还飘着蛋花和碧绿葱花的面,散着一阵阵白气和诱人的香气,让秦宜宁禁不住一阵胃疼。
今日来常常挨饿,又总吃各种野菜,难保不会伤胃,如今看到这碗面,虽然很有食欲,胃却先跟她唱反调了。
启泰笑着将面放在秦宜宁的面前,笑着道:“小姐请先用吧,这是侯爷特地吩咐的,弄来这些食材不大容易,侯爷说让您好好补一补身子。”
随即启泰又对冰糖和寄云笑道:“侯爷说,你们二位服侍四小姐有功,也一人吃一碗面吧。”
冰糖和寄云便笑着道谢,接过了面放在了一旁的桌上,他们自然是不能与秦宜宁同桌吃饭的。
秦宜宁拿起竹筷,刚刚挑起一筷子面,忽然就被冰糖捏了一下手臂。
秦宜宁疑惑的看向冰糖。
冰糖看着那面,摇了摇头,清亮的目光看向了一旁垂手而立的启泰,嘲讽的笑道:“这碗面当真是侯爷给我们小姐特意预备的?”
启泰一愣,面上就有些不自然,“是啊,不是侯爷,小人也弄不来这面给小姐吃啊。”
“那就是煮面的人不留神,竟然将迷|药不留神下进面汤里去了。这面我们姑娘只要吃一口,就足够昏迷三天!”
寄云闻言怒斥道:“你要做什么!”
守在侧间的穆静湖气的就要直接冲进来。
太败家了!灾荒之年,能有口饼子吃都不错了,好容易见到热气腾腾的面,居然还有人暴殄天物,往里放迷|药!这简直是糟蹋粮食!糟蹋粮食!
秦宜宁依旧端坐在条凳上,一手背在身后,对着穆静湖的方向摆了摆手,暗示他不要动作。
穆静湖也只有咬牙忍着没有出来。
秦宜宁面色一凝,冷声问:“启泰,今日真的是我父亲让你接我来的,还是你自作主张?”
启泰抿着唇,忽然之间面上就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四小姐,这件事算我启泰对不住侯爷,对不住您,不过能为了这个国家的安稳,您就是牺牲一下也无妨吧。”
话音方落,启泰就被愤怒的寄云飞起一脚,一下揣在了肚子上,疼的启泰“哎呀”一声惨叫,后退数步跌倒在地,抱着肚子疼的直喘粗气。
寄云一手拉着秦宜宁,一手拉着冰糖:“咱们走!”
秦宜宁也知道事不宜迟,当即毫不犹豫的跟着寄云往外走去。
谁知刚到了院子里,就听见面前大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一群蒙面人闯了进来。
秦宜宁脚步一顿,面色凝重的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穆静湖已经藏身在秦宜宁背后厢房与耳房之间的阴影之中了。
秦宜宁也不知道穆静湖在何处,依旧是将手负在身后,摆了摆,示意穆静湖不要出来。
为一人冷笑道:“废话那么多,兄弟们,将这个娘们拿下!”说着四五个汉子就冲了过来。
秦宜宁不明白,为什么陪伴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老长随会忽然之间升起背叛之意,方才启泰说过的一句“为了国家安稳”让她牺牲,却在这时出现在脑海中。八??一?中文 ?1㈠Z?W㈧.㈠
她很想知道启泰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快走。”寄云一手拉着秦宜宁,一手拽上已经吓呆了的冰糖,飞快的带着他们往后院处去。
那些汉子见秦宜宁身边的婢女竟然是个练家子,又是惊讶又是生气,也匆忙的挥舞着拳头追了上去,一面追,还不忘了口出恶言威胁恐吓。
若是从前没有经历过这类事的秦宜宁,这会儿恐怕当真是要被吓唬住的。
可秦宜宁小小年纪,就可谓是阅历丰富,和谈、追杀,差点被皇后吃肉也是有的,是以练就了她越是遇到危险,反而还越是冷静的心性。
那些人没有带着刀,一个个穿着百姓服饰,虽然蒙面,但是掩不住南方人的口音,足可见这一次要绑她的是大燕人。
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的安危。
她身边有个高手保驾护航,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父亲那边,希望曹雨晴能够尽力吧。
秦宜宁脑子里想了很多,可外间也不过是呼吸之间。他们转过巷子,果真见后院的篱笆墙外并没有什么人看守。
寄云上前一脚踹开院门,秦宜宁和冰糖赶忙跟上,三人便往一边寂静的巷子里跑去。
后头那十来个汉子急忙追上来。
奈何巷子之中岔路颇多,拐弯抹角倒是方便秦宜宁三人藏身。
穆静湖就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追上了秦宜宁,道:“为何不让我出手?”
“这次事情蹊跷,穆公子,你暗中跟着便是,只要我没有生命危险,你就不要出来。”
穆静湖看着夜色之中秦宜宁那双显得极为明亮的眼睛,不由得联想到了捕猎之中的野兽,背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暗想这人果然是与逄狐狸一路的,便道,“好吧,那听你的。”
说罢,他便转身隐没在一旁的阴影中。
这时,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震天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期间还夹杂着铠甲摩擦时的声音。
秦宜宁心头一跳,不可置信的与寄云和冰糖对视了一眼。
“是军队!能出现在此处的必然是咱们的军队了!”
冰糖惊愕的瞠目结舌:“疯了吗!咱们的军队为何要抓咱们!”
“没准是来抓捕那些绑匪的也说不定。”寄云将秦宜宁和冰糖都护在身后,侧身贴着墙壁悄然往外看去。
这一看,却将她惊的心头剧震。
方才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汉子,正走到包围了巷子的军官身边回禀什么,两方显然是认识的!
“姑娘,不妙了。那些人都是一伙的!”
“那怎么办啊。”冰糖声音有些颤抖。
秦宜宁抿着唇飞快的思考,随即道:“我有个办法,不过要委屈冰糖了。”
冰糖闻言吞了口口水,毫不犹豫的点头:“姑娘您说,我都听你的。”
“寄云,你现在带着我的信物,想办法去见你们王爷。”秦宜宁说着,从腕子上将那串红豆手串解了下来。那手手串之上还新加上了一个红梅的小巧络子,正是从前二白脖子上那个。
寄云接过手串,有些不解:“姑娘是想让王爷来营救吗?”
“不,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将今日我身边生的反常之事告诉他,我觉得事情不大简单,并不相识单纯冲着我来的,否则这些人为何不下杀手?而且涉及到军队调动,我父亲不可能不知情,八成此时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
“你想见我父亲报信儿,还不如去见逄之曦来的简单。何况启泰是我父亲的心腹,应该很了解我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我相关的人,除了我家人,就是逄之曦!所以他们这次要绑我,除了威胁我父亲,就是威胁我家人,再不然就是威胁逄之曦,不论如何,你都先叫逄之曦心里有个准备。”
“我不懂……”
“来不及细说了。你快走吧。带着这个,他自然百分百的相信你。你告诉他不必担忧我的安危,我身边还有穆公子暗中保护,生命无碍的。我在这里,是为了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你叫逄之曦帮忙留意我父亲和我家人的安全就行。”
“好。姑娘既这么说,奴婢就按着您的吩咐做。”寄云知道穆静湖就在他们不远处,又听秦宜宁似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就将那手串仔细的揣好了,飞快的从另外一边而去。
秦宜宁就拉着冰糖的手,道:“委屈你,要跟我同甘共苦了。早知道今日事情是这样,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冰糖摇摇头,虽然很紧张,依旧反握住秦宜宁的手摇了摇:“这不算什么的。”
秦宜宁便拉着冰糖,猫着腰东躲西藏。
而巷子外的足有五百名的大燕士兵就逐条巷子的搜索,逐渐的缩小包围圈。
足足藏了一炷香时间,秦宜宁与冰糖躲在一个柴草垛后,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时,忽然就感觉脖子被什么重物砸中,剧痛之下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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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年,养母生了重病,只凭山上采来的药自己胡乱吃根本不见起色,她每天砍柴做工,赚来的铜板却养不活两个人。
去药材铺子赊账,人家不肯,掌柜的命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拎着她的领子,将她从店里丢了出来,她和她的箩筐一起摔在地上,捡来的柴火和野菜洒了一地。
她将东西捡起来,用身上仅剩的铜钱去买了两个肉包子。
那包子可真香啊!
她捧着一路往家里走,深深的在白胖的肉包子上贴着鼻子吸好几口气。
白面包子皮特有的碱香掺着肉和淡淡的葱花香,勾的她口水泛滥,那包子馅儿里渗出的汤汁和油,还将包子皮浸透了两处,她小心的掐了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包子皮含在嘴里,真香,那香直扎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身子一震轻微的晃动,包子怎么不见了?
秦宜宁恍惚之间清醒过来,听到了车轮转动时的声音。
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方才的事,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一辆马车上。
她并未立即睁开眼。
因为她听见有两个陌生的苍老男声在身边说话。
“……国公爷真是机智,这样一来,便将姓秦的奸计给解了!”
“不错。八一??中文 ?1㈧Z?W㈠.??原本是老夫先去投诚的,谁知道会被秦蒙那厮抢去先机!不但拿了投名状去皇上那摆了老夫一道,还想在大周那边记上一大功,他左右逢源,好处难道还都是他的了?
“他计划的倒是好,只可惜被老夫先一步探得了消息。周朝密使与老夫几次交涉要除掉逄之曦那个煞胚,看来姓逄的在大周混的也不怎么样。”
“国公爷英明,姓逄的太过狂妄,功高震主还不知夹起尾巴做人,也着实怪不得旁人。不过国公爷果然智谋无双啊,真真令我等佩服!”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先用这小蹄子引了姓逄的来,宰了姓逄的之后再嫁祸给秦槐远,如此一来,即便咱们投降,秦槐远也要背上谋杀忠顺亲王的罪名,到时候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如此一石二鸟,免得老夫到了大周还要受这群人的鸟气,也顺带帮皇后除掉这个小贱人!”
……
秦宜宁闭着眼,将这二人的话听的真真切切,心中早已暗惊不已,想不到安国公李勉竟然是这种卑鄙小人!
还有,安国公话中那个大周来的密使是什么人?是何人要置逄枭于死地?
秦宜宁心里想着,依旧装昏迷,只是将眼小心翼翼的迷了一条细缝。
她现现在她所在的马车极为宽敞,冰糖与她一样,也被绑着双手,此时正倒在她的脚边。安国公与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背对她而坐,被他们挡住的车厢前方角落里,似乎还绑着一个人。
秦宜宁刚这么想,就听见角落里那个人喉咙中出“呜呜”的声音,显然是有话要说。听声音似乎是启泰。
安国公冷笑了一声,“啧,倒是将这东西给忘了。他有话要说,让他说。”
安国公身边的随从便上前去,一把拽出了堵住启泰嘴巴的破布。
启泰喘了几口,当即质问道:“你们不是说,要利用四小姐将逄之曦那个煞胚引来杀掉,让敌军大乱,咱们就不必投降了吗!你们竟然骗我!安国公,亏你还是国丈!你竟然背地里早就想着投降!你如何对得起皇上,如何配做大燕人!你竟叫我骗了四小姐出来,还要害死我的主子!你简直卑鄙无耻!”
“哈!别说的好像你多忠诚似的。”安国公嘲讽的笑了,“你家那个主子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将他的宝贝疙瘩骗出来就已经是背叛他了!”
“可我从未想害侯爷!我为的是国家大义!为的是大燕朝!”
“愚昧。”安国公闭了闭眼,随意的一摆手:“谁将这个腌臜东西弄车上来的?马儿拉着怪沉的,丢下去,摘了脑袋。”
“是。”
马车缓缓停下来,外头就有侍卫上来将启泰拖了出去。
启泰惊惧的破口大骂:“姓李的,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老夫这也是为了你家侯爷清理门户,想不到养了二十多年的一条狗竟然反咬了他一口,他也是真够无能了。”
车帘缓缓放下,外面启泰的叫骂声戛然而止,马车再度恢复了行驶。
秦宜宁闭着双眼,身上禁不住的微微颤抖。她竭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被对方现她已经醒来。
一旦安国公现她醒了,就会怀疑她听到了多少方才他们的谈话,到时她必定是会被灭口的。对方要利用她引逄枭过来,说不定会给她下毒,摧毁她的身体,利用够了就让她死。
她相信,她一个小女子都想得到的,安国公这种老奸巨猾之人必定也想的到,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父亲暂且没事。
在安国公将逄枭成功骗来杀掉之前,他是不会在她父亲面前透露风声的。毕竟父亲“智潘安”的名声在外,等闲人耍手段都不敢叫父亲知道,怕他会推断出真相来。
秦宜宁装作昏迷的模样,脑海中已经开始想对策。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秦宜宁听见周围似乎有大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音,她不敢睁眼去看,但是她猜得出自己应该是到了军营。
有人掀起车帘,恭请安国公下了车,随即便有人进车里来将她抱了起来。
鼻端立即被陌生男子身上的汗酸味占满了。军中汉子不比他们在山上依靠着汤泉,这种干旱的天气想洗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秦宜宁忍着不适,依旧装昏。
就听安国公吩咐道:“将这丫头单独关在一个帐子里,这会子她还有用,你们不准动她。”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秦宜宁听见周围有人难掩兴奋的声音,她感觉到有许多不善的视线投注在自己的身上。若不是她强迫自己放松手脚,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怕会让她立即紧绷起身子逃之夭夭。
“这群兔崽子,都要憋死了不成?”安国公笑骂了一声。
身边就有几个男子笑了起来。
看来这些人都是安国公的亲信。安国公怕是想利用过她,就将她赐给这些人……
“将那个小丫头弄醒。让她去对面,给姓逄的报个信儿去,就说姓逄的不来,老夫就将他心爱的女子赐给军中的将士们了,派人盯着那小丫头,别让她耍花招!”
安国公一面吩咐,一面渐渐走远。
便有人拿了水来将冰糖淋醒了过来。
冰糖只是双手被捆着,嘴巴还是自由的,一清醒过来弄清楚情况,立即尖叫道:“你们要干什么!就不怕我家侯爷知道了治你们的罪吗!”
“要治罪,那也要看以后了,眼下你这小丫头要是不听话,我们就先宰了你!”
就有人将方才安国公的话吩咐给了冰糖。
而冰糖是如何回答,什么神态,装昏之中的秦宜宁是无法知道的。
秦宜宁感觉抱着自己的那个人开始走动,随即带着她进入了一个营帐,轻手轻脚的将她放下了。
男人粗糙带着汗味儿和烟味儿的手指留连在她的脸颊上。
秦宜宁听见了男人吞咽唾液时“咕噜”的一声,还有渐渐变的粗重的呼吸声。
秦宜宁紧张起来。八一中文?网? ? ≥.≠≈1≤Z≈W≤.≠
她可以忍耐任何痛苦,唯独受辱不行!
陌生男人粗糙的手指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身上还有那股难闻的汗味,让秦宜宁几预作呕!
她猛然睁开眼,狠狠的瞪向那人。
那人正痴迷的望着她的脸,只觉得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想着她已经昏迷了,摸两下也不打紧的,谁知道人竟然忽然醒了。
他被吓了一大跳,慌乱的退后两步,险些慌乱的摔倒。
秦宜宁见这人是这样的表情,心下稍安,沉声道:“你要做什么?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二十多岁的男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耳根子通红依依不舍的又看了秦宜宁一眼,这才落荒而逃。
他一出门,帐外便传来一阵笑声,几个人玩笑着说那人是不是被美人嫌弃吃了瘪。又有人吹嘘如果是自己出马,一定一个顶俩,再度引来众人的集体嘲讽。
秦宜宁听着那些人的污言秽语,气的拧紧了眉头。
她先是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军帐,她现在坐在正对着帐门的一张木板行军床上。右手边的方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油灯旁是个扣着个陶碗的瓦罐,应当是盛水用的。左手边床角处有个恭桶。
秦宜宁双手虽然被捆,但是双脚是自由的。她起身下地,先将油灯吹灭了。
帐内一旦黑下来,投射在帐子上的人影就能看的清楚了。
守在她帐篷周围的竟然有五个人。
这五个人的影子都很高大,距离帐篷应该不到两步远的距离,有两人守在帐门前,站的标杆一样,另外三个人则是聚集在她右侧,低声的交头接耳,时而又传来一阵窃笑。
秦宜宁拧着眉,想来是放才安国公的话给了这些人希望,想着等利用够了她,安国公就会将她赐给他们了。
秦宜宁冷笑了一声。事情不到最后,还不能见定论,就暂且先让这些人乐一乐。
秦宜宁索性侧躺下,休息着等冰糖的消息。
天明时分,帐篷外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
秦宜宁原本疲累至极有了一些睡意,听闻动静连忙坐起身来,就见帐帘一撩,一个男子将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冰糖推了进来,呵斥道:“老实点!不然杀了你!”
冰糖冲那人狠狠的啐了一口,这才缓步向秦宜宁走来。
秦宜宁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这才放下心。
二人紧挨着彼此,并肩坐在木板床上。冰糖看了看帐门,见并无人来,便低声在秦宜宁的耳畔道:“姑娘,我见了王爷了。”
秦宜宁点头,也同样以气音道:“你直接去的大周军营吗?寄云怎么样?”
“去了军营,寄云已经先一步赶到了,王爷挺好的,伤也好了。王爷说,叫您别怕,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让您只安心的暂且在此处住着。不出一天,他就能让他们放了您。”
“那就好。”秦宜宁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你与安国公是怎么说的?安国公不是还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吗?”
冰糖低声道:“那人跟着我到了周朝军营就被王爷拿下了,我逼着他吃了一颗毒药,只有我有解药,他想不到王爷竟然会忽然难,中了招之后自然是我怎么吩咐他怎么听了。”
秦宜宁这才点点头:“多亏你懂得用毒,否则都无法自保。”
“是啊。”冰糖也深以为然,若不是会用毒,这一次还不一定会如此顺利。
既然逄枭让秦宜宁安心等待,她也就彻底放下心了,以逄枭谋略和心中的格局,想来解决这次的事也不难。
“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秦宜宁在冰糖耳畔低声道。
冰糖的确是累了,便侧躺在木板床内侧,“咱们轮流休息,待会儿我起来替您。”
“不用,我昨晚休息的还好。你睡吧。”
冰糖点点头,闭上眼很快就睡熟了。
如此,秦宜宁与冰糖就安心住在了帐中轮流休息,期间被冰糖下了药的那位还殷勤的来给送过一次饭。虽然只是军中吃的杂面饼子和齁死人的咸菜,好歹也是外面现在千金都难求的粮食。
秦宜宁与冰糖分吃了一个饼子,也休息足了,就躺木板床上低声闲聊,倒是比在宁苑时过的还要悠闲。
到了这天下午,帐外忽然之间乱了起来。
秦宜宁和冰糖对视一眼,都坐起身,侧耳倾听,似乎听见有三呼万岁之声。
秦宜宁心头一跳。
尉迟燕来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来,不知道是福是祸。
秦宜宁刚下地,帐帘便被人从外头翻了起来。
透过帐门,秦宜宁看到安国公和几位军中的将士,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引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尉迟燕在内侍的簇拥之下走来。
秦宜宁这下可以放心了。
既然敢如此将事做在明面,尉迟燕身为皇帝,就不会背谋害臣子家女儿的罪名,她的安全可以保了。
也不知逄枭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尉迟燕亲自出马了。
“参见皇上。”
秦宜宁和冰糖跪下行礼。
尉迟燕大步流星进了帐子,站在门口处负手望着跪在面前的秦宜宁和冰糖,并未立即让人起来。
秦宜宁低垂着头,就觉得事情又变的不寻常。若是以尉迟燕从前的性子,他应该会让她先起身的。
难道是其中有了变化?
尉迟燕咬着牙,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帐外十丈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安国公就带着侍卫、守军,还叫上了冰糖,众人一同退了下去,远远地站定。
尉迟燕抿着唇,半晌方冷笑了一声:“真是好手段,好魅力,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治你个通敌叛国之罪,嗯?”
秦宜宁闻言猛然抬头,就撞进了尉迟燕那满含着怒意如同幽深寒潭一般的眼中。
尉迟燕的拳头握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说话!”
“臣女并不曾通敌叛国,不知该如何回皇上的话。”秦宜宁不卑不亢的又低下头。
尉迟燕沙哑的笑了:“真是好笑,朕本想将计就计,趁着投降之前先除掉逄之曦那个凶手,也算给大燕朝报了仇。可是那个莽夫,竟然有胆子威胁朕!”
尉迟燕愤怒的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奋力的甩在了秦宜宁脸上。
秦宜宁不解皇帝愤怒的缘由,略微迟疑的将那封信捡起来。? 八一中?文?? ?.㈧?1?ZW.
信封上是“燕朝皇帝亲启”六个字。
那字每一横画都微微上扬,间架结构把握的恰到好处,极为漂亮,笔画矫若游龙、铁画银钩,显示写字之人的潇洒和狂傲,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逄枭的亲笔。
秦宜宁便将里面的信纸展开。
一看那信的内容,她差点笑出来。
信上只有十六个字:日落时分,将人送还,否则攻城,后果自负!
落款是嚣张的一个“逄”字,还用了忠顺亲王的印宝以及逄枭的私章。
说是写信,内容却如此简洁,用印倒是没含糊,一个大红的印章和一个小巧的私章几乎糊了满信纸!
尤其是最后那句“后果自负”,真是嚣张到了骨子里,也将对尉迟燕的鄙视表露无遗。
也难怪尉迟燕会暴跳如雷,脸都快被打肿了!
逄枭若攻城,尉迟燕拿什么来守?
安国公已经带着满朝的武将和大多数文臣上了投名状,只要逄枭攻城,必定会大开城门。到时尉迟燕恐怕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现在的局势,逄枭根本不稀罕他的投降。
尉迟燕投降与否,对逄枭能否踏平大燕完全没有影响。
秦宜宁抿着唇,将信收好,双手呈上。
尉迟燕不肯接,嗤笑道:“你很得意?”
“得意?臣女的国家即将不复存在,臣女有什么好得意的?反而是皇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既然尉迟燕不肯接,秦宜宁索性将高举的手放下,将信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皇上才刚说,您知道臣女被安国公绑来,利用臣女来引忠顺亲王入瓮?”
尉迟燕虽然满心的愤怒,但听秦宜宁当面这么问,心里还是有些虚。毕竟,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人是他,可他却任由她被绑架当成了诱饵。
尉迟燕就没有回答。
秦宜宁道:“皇上可知道,安国公的计谋是什么?他引忠顺亲王来,为的是杀掉忠顺亲王之后,就将臣女赐给他身边的亲卫和兵丁亵玩,将忠顺亲王的死因嫁祸给我父亲!”
尉迟燕闻言剧震,缓缓的蹲下身与秦宜宁平视。
秦宜宁知道尉迟燕想不明白这些,是以继续道:
“臣女被绑来时,上了马车就醒了,但是一直装作昏迷,将安国公和他身边幕僚的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安国公早就接触了大周来的密使,那人承诺安国公,只要配合大周军队里应外合,就可以保证所有投降的官员,去了大周的土地上依旧可以做官。
“安国公说,我父亲在咱们大燕朝就已经压着他一头,一旦忠顺亲王是被我父亲所杀,那么将来咱们投降之后所有官员都去了大周,周朝皇帝一定会治我父亲的罪。他打算在还没开拔之前,就除掉忠顺亲王和我父亲两个政敌。
“皇上,安国公如此精妙的算计,您知道吗?”
最后一句询问戳在尉迟燕心头,就像逄枭的那句“后果自负”一样令他身心剧震,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尉迟燕悲凉的仰头,又哭又笑,“这就是朕的臣子,守城不行,玩弄权术算计阴谋倒是一个顶俩,将朕也给算进去了,好笑,真是好笑!有如此多这种臣子,这个国亡的不冤,朕这个亡国之君当的不冤!哈哈!”
秦宜宁跪在地上,看着哭哭笑笑的垂着地面,将龙袍弄的满是尘土也不在乎的尉迟燕,心里也很不好受。
谁又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可是燕朝这个国家的沉疴旧疾,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又在太上皇的搓弄之下败坏了几十年,说真的,就算尉迟燕是个励精图治手段高明的皇帝,燕朝也只不过能苟延残喘多一阵罢了。
尉迟燕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有心却无力,到底已经尽力了。
“皇上……”秦宜宁叹息了一声,想劝,却不知该如何去劝。
尉迟燕呆呆的坐了一会,忽然一咕噜站起来,有些难堪,但又十分客气的道:“你起来吧,这次是朕想岔了,知道安国公的做法之后,就想将计就计,是以将秦太师留在了宫里陪朕说话。”
说到此处,尉迟燕像是怕秦宜宁误解,连忙又道:“你放心,秦太师与朕有师生之情,朕不会害他,必定会保护他的。往后到了大周,少不得还有麻烦你在忠顺亲王跟前,替朕美言几句的时候。”
秦宜宁呆立在原地,望着尉迟燕那略带讨好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最后只能道:“皇上着实太过客气了。臣女不会忘记自己是燕朝人的,臣女也知道,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京都城的百姓,并不是为了您自己。”
尉迟燕听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又看了秦宜宁一眼,尉迟燕拍了拍龙袍上沾染的灰尘,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来时的神态,到外面高声吩咐:“来人,备车。”
不多时,就有人赶了一辆骡子拉的板车来。上头没有车厢,车上坐着谁都是一目了然。
尉迟燕就吩咐已经被松绑了的冰糖,道:“你伺候你家姑娘同去吧。”
随即吩咐了一个小内侍:“你,赶着车,送秦小姐去对面。”
小内侍吓得差点哭了,哆哆嗦嗦硬着头皮应下来。
秦宜宁惊讶的看着尉迟燕。
想不到,尉迟燕竟然会直接将她送到逄枭的军营去!
逄枭在信中说的是将人送还,意思是送还给秦家,可没要他这么做啊!
转念一想,秦宜宁就明白了。
尉迟燕是在讨好逄枭。
这简直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秦宜宁和冰糖坐上了板车,小内侍接过鞭子,苦着脸赶车出城,越过宽阔的一片空地,往对面大周的军营而去。
尉迟燕看城门打开又合上,看着那板车越来越远,心里百味陈杂,眼中的怨毒最后也终于被无奈所取代。
再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安国公等人,尉迟燕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落。
军中的人都反了,他现在下令处罚安国公,恐怕小命都得丢!
罢了,罢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尉迟燕只能带着内侍回了宫。
而虎贲军军营之中,有人飞快的去给逄枭回话:“王爷,对面来了一辆骡车,上面坐了两个俏姑娘。”
逄枭喜形于色,丢下书飞奔了出去。
秦宜宁坐直身子向前张望,在若干军帐和兵丁之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八一? .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张张面孔也看的越来越清晰。
她先看到了满脸欢喜的虎子和寄云,随后就看到从中军帐中冲出来,戛然站在虎子身后的那个穿了玄色战袍的人。
见往日霸气又狂傲的人,如今却一副傻呆呆大喜过望的模样,秦宜宁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逄枭强迫自己站定,不要表现的太不稳重,可胸腔内激荡的情绪让他的心跳就像是在战场上拼杀了一整天,不,或许让他拼杀一天都没有现在这般激动。
瞧见秦宜宁笑的花儿似的,逄枭心里像是被谁挠了一把,自己也跟着笑出来。若不是周围人太多,他要绷着主帅的架子,早就飞奔过去了。
如此强压着满心的雀跃和欢喜,逄枭故作沉稳的迎了上去。
周围的虎贲军虽然看不出他们主帅的异样,可常常与逄枭接触的虎子早就已经暗笑不已——
王爷,您走的好快啊!
王爷您拳头握的那么近是紧张还是想揍人啊?
……
赶骡车的小内侍眼瞧着一位身材高大、气场迫人的男子迎面而来,一想这位八成就是姓逄的煞胚了,唬的差点当场尿了,手脚僵硬的将车停下,跳下车远远地跪在一边,额头贴着地抖若筛糠一般。
逄枭哪里有闲工夫去看旁人?此时他满心满眼里就只有秦宜宁一个。
“你来了。”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随即下车,便要行大礼:“参见王爷。”
逄枭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不等她屈膝,就已将人托起拉到身边,从怀里取出那串拴着梅花络子的红豆手串为她重新戴上,大手仔细的将绳结打了个漂亮精致的小蝴蝶结。
秦宜宁仰头看着他那专注的模样,眉眼中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水汽。
将她素手放在黝黑粗糙的大掌中仔细欣赏,逄枭爱怜的摸摸她的头,“走吧,咱们进去再说。”说罢拉着秦宜宁的手就走向军营。
眼瞧着自家王爷大大方方的牵着那美娇娘的手回来,小娘子娇娇弱弱,粉面桃腮的羞怯模样,虎贲军们都不约而同的给二人让出一条路。
待走进了才现,这位布衣荆钗的美人,竟是和谈时来的那位。
还有人记得当初他家王爷半敞中衣,叉腰狂放的说的那句“你早晚是老子的人!”
更有精虎卫记得当初王爷带着他们进了京都城,去午门前“劫法场”的一幕。
王爷果然是纯爷们,真汉子!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瞧现在这样,美人根本已经从了王爷了!
“好!好!王爷威武!王爷威武!”周围的起哄声像慢了半拍似的传来,将士们拍手叫好的,大声吆喝的,群情激昂。
逄枭也不阻止,还大大方方的与近处的几个副将笑道:“这是你们王妃,回头等大婚了你们再来给她请安。”
“是,王爷!”几名副将都笑着行礼,“到时候一定随一份多多的份子钱!”
逄枭爽朗的笑,拉着秦宜宁的手进了帐中。
帐篷外的起哄声更大了。
秦宜宁就听见虎子在外面道,“走开走开,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捣乱,王爷安排你们的事儿都做完了么……”
秦宜宁真是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这些人还不知会怎么揣测帐内的情景呢。
“才刚说的都什么话,我哪里说要就嫁给你了。”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秦宜宁转回身去,不肯看他,“我去将门帘掀开。”
“等等,”逄枭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疼的从背后将她拥住,嘴唇落在她的耳垂、脖颈和侧脸上。
“你不嫁给我还嫁给谁?反正我不管,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了。你是你们皇帝派人送来的,就是燕朝人也不会说个不字的。”
秦宜宁被逄枭禁锢在怀中,他的嘴唇有些干燥起皮,摩擦在她细腻敏感的耳侧和脖颈肌肤上,引起一片战粟,身子抖了抖,秦宜宁扭着身子道:“别扎样,外头还有人呢。”
“这么说,等没人的时候就可以让我为所欲为了?”逄枭一愣,随即低低的笑出了声,向着她已经红透了耳廓吹了一口热气,引得她将脸都埋在他肩头。
秦宜宁的脸彻底红透了,“你这人,嘴巴越的坏了,我不想和你说话。”
“不说话,那就做点别的?你既说我的嘴巴坏了,那你替我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坏了。”
逄枭握着她的肩膀,低下头寻着她的唇瓣急切的压了上去,狂躁的吸允翻搅,寻觅她唇中每一处敏感之处。
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吻,这一次却是逄枭最热情的一次.
秦宜宁就像是一片漂泊的树叶,被滔天的巨浪浮上又翻下,她本能的伸出藕臂缠上他有力的脖颈。
柔软的娇躯紧贴着他紧绷之下坚硬如铁的身躯,逄枭双手在她背上摩挲,随即托住她的臀将她抱了起来。
秦宜宁为了不掉下去,只能用腿夹着他的腰,可这样的姿态太过于羞耻,她又羞又窘又惧,偏偏双唇被霸占着,就只能用粉拳捶着他的肩膀,用力推着他。
逄枭被她捶的身心愉悦,任由她打的手疼也不肯松口,直将她的粉唇蹂|躏的微微红肿,这才放开她,还意犹未尽的又啄了两口。
秦宜宁面色嫣红的喘着气,垂眸不去看他,轻声道:“你还不放开我?”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婉转娇柔,美人在怀吐气如兰,又是如此娇羞模样,惹得逄枭心猿意马,真恨不能立即将该办的事办了。
不过他到底不是那种胡来的人,他将秦宜宁视作珍宝,自然不会像时下大多数男子那般将女子看低,他对秦宜宁的尊重也让他只能乎情止乎礼。
“好吧。再抱下去就要出事儿了。”逄枭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行军床上,还不忘了无赖调笑一句,又亲了下她的额头,在她的身边挨着坐了。
秦宜宁默默无语的往一边又挪了一点,才道:“想不到你会用这种法子让我脱身,你就不怕皇上记恨上你?”
“记恨又如何?我会怕他?”逄枭轻笑出声,拉过她戴着手串的手把玩着,心疼的道,“这些日子苦了你,寄云和冰糖都跟我说了。到底是我的错,害你挨饿受苦。”
“你怎么会这样想?”秦宜宁心疼的反握住逄枭的大手,指尖滑过他带着粗糙老茧的手心和指腹,看着他手背上新增的疤痕,眸中闪过疼惜。?? ??八一中文 ㈧.?㈠1㈠Z?W.
“我知道你的为难,又怎会因为这种事怪你?你的身份地位再高,也不是最高的那个,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何况今年的干旱是天灾,你只是个凡人,哪里能用这种你无法做主的事情苛责自己?”
逄枭含笑望着秦宜宁,斜挑的凤眼像是含着一汪温暖的春水,他早就知道,以秦宜宁的聪慧和品行,是一定会理解他的。可真正从她口中听到如此善解人意的话,逄枭还是难以抑制的动容了。
“宜姐儿,”逄枭伸长手臂,将秦宜宁搂入怀中,毫无**的落吻在她额头,“你真好。”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因动容而有些沙哑,温热的气息喷吐在秦宜宁的耳畔。
秦宜宁耳朵又麻又热,却不想闪躲,只是乖巧的靠在了他的怀里,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心和宁静。
她与逄枭许久都没有机会这样相处了,就这么彼此相拥着,不去考虑其他,卸下所有的担子,这时候他不是大周忠顺亲王,她也不是大燕太师的女儿,他们只是心悦彼此的男女。
皇帝决定投降,那么他们就不必再被放在对立面上,不必被那么多的世俗牵绊。
许是太过安心的缘故,昨夜几乎没怎么休息的疲惫这时都翻涌上来。秦宜宁又困又累,手臂环着逄枭的腰,含糊不清的道:“我睡一会儿。”
“我叫人预备了食材,这就去给你煮一碗面,你吃饱了再睡,好不好?”逄枭知道秦宜宁这段时间一直是在断粮的状态,心疼的紧,哪里舍得让她饿着肚子入睡?
秦宜宁摇摇头,喃喃道:“不吃了。”
随即呼吸慢慢平稳,说话的功夫就沉沉睡去了。
逄枭低头,望着靠在他怀中坐着都能睡着的人,看着她眼下的阴影和瘦的两颊凹下去的小脸,心疼的无以复加。
小心翼翼的抱着她起身,将她放平在他的木板床上,替她除掉了绣鞋,又拉过薄毯来替她盖上。
她的长散在蓝色的褥子上,从前如缎子一般漆黑油亮的光泽如今也变的暗淡了。白净的脸在深色枕套的衬托之下显得更加苍白。
逄枭心疼的望着她,就那么呆站在床畔,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的沉了,才轻手轻脚的侧躺在了外侧,一手撑着头,就那么专注的望着她。
他用手指,隔着一段距离描绘她修长入鬓的柳眉,撩过她仿若蝶翼一般的长睫,滑过高挺的琼鼻,最后落在唇上。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床共枕”,逄枭就这么陪着她,看着她,直到自己也不知不觉的睡着。
逄枭带着未来的王妃歇在帐中,谁敢打扰?
莫说打扰,就是靠近十丈远都会被虎子带着精虎卫将人赶走,闹的军营里的人都绕开了主帅的帅帐。
穆静湖求见逄枭不成,就只能在虎子的安排下先去用饭安置。
王爷一直没有出来,也没有人去唤人,虎子更不敢靠近去询问,原想着王爷稍后就要出来,谁想这中军帐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次日凌晨,王爷才轻手轻脚的出来。
虎子昨晚不当值,也是才起床,原本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见逄枭蹑手蹑脚的出了帐子,小心翼翼的拉上了门帘,虎子便觉每次在秦宜宁的面前,都能看到他家王爷崭新的一面。
不过,他们两人到现在才结束?王爷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虎子打死也不敢直接去问逄枭,更不敢露出任何类似于揶揄的表情——敢打趣王爷?那是要被狠狠操练的!不累到吐血不让停啊!
逄枭斜睨满脸正经的虎子,直将人看的紧张的浑身紧绷,这才转回身道:“你去叫寄云和冰糖来陪着他们姑娘,我去预备饭。”
王爷打算在军营里也下厨?
叫那么多的人瞧见了也不好看啊,那样严重影响到王爷的形象!
可这话虎子是绝对不敢劝的,只能领命去请冰糖和寄云来。
两婢女也以为秦宜宁和逄枭必定会生一些什么,谁知秦宜宁竟然只是单纯的在逄枭的帐中睡觉。
等秦宜宁睡醒起身,二人就麻利的服侍她盥洗梳妆。
这时逄枭也将面饼和四样小菜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端着一大陶罐稀粥的虎子。
食不言,逄枭和秦宜宁都是受过这方面专门教导的,是以二人的吃相都很斯文.
许是见到逄枭太开心了,秦宜宁食欲很好,吃了半张面饼,还吃了一碗稀粥。
待到用过饭,秦宜宁才与逄枭说起正经事。
“我来之前被安国公绑架,安国公言谈之时不留神泄露出了他与大周密使有瓜葛。”
“密使?”逄枭惊讶的挑眉,“怎么还有密使?怎么我这个统领南下虎贲军的主帅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秦宜宁冷笑:“那密使与安国公谈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密使想借刀杀人,用安国公的手除掉你,然后再嫁祸给我父亲,让我父亲背这个谋害亲王的罪名。既然有这种人,对方当然不可能让你知道,难道让你早做防范?”
逄枭自然知道秦宜宁说的是对的。
他点了点头,食指揉了揉鼻梁,“你说的我知道了。”
“那你可知道,幕后主使者有可能是谁?”
逄枭大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你想一想,我若是战死,谁的获利会最大?都有谁会因为我的倒霉而获得较多的利益,这样一想,是谁想让我死,那就一目了然了。”
秦宜宁将紫微帝星没有登上皇位的说法已经刻进心里。
周朝皇帝一定是忌惮这个批算的!而逄枭若战死沙场,获得最大利益的一定是大周新帝和那些从北冀国投降给大周的臣子。
这两者,前者是为了铲除后患,后者则是因为利益冲突。
逄枭的存在,等于狠狠的压着他们好几头,这些人若想在朝堂之中还有翻身出头之日,除掉逄枭绝对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秦宜宁见逄枭古井无波,面上丝毫不露情绪,心下倒是不免一阵赞叹。
“王爷。”就在这时,虎子在外面回话:“穆公子求见。他说他是来告辞的。”
逄枭和秦宜宁对视了一眼,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八一中文 ㈧1㈧Z?W㈧.?
穆静湖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虽然陪着秦宜宁在山上住的这段时间饿瘦了不少,可他修为深厚,吃了两顿饱饭,再加上一夜的休息,已是精神焕的模样。
逄枭笑着到了近前,亲昵的拍了下穆静湖的肩膀:“昨儿休息的好吗?”
穆静湖笑着点头:“很好啊,你这里比城中情况好多了,我都很久没吃饱过了。昨儿吃的饱,自然睡得好。倒是你,昨晚睡的好吗?”
穆静湖只是纯粹的好奇,还不住的打量一旁的秦宜宁。他的眼神太干净,但被他这么看着,秦宜宁哪里会不懂?
脸上一瞬爆红,秦宜宁恨不能立即躲起来。昨日她就这么直接歇在了逄枭的帐篷里,外头那些人还不知要怎么猜测呢!
逄枭自然也想到这一层,回头去看秦宜宁羞红的面颊,咳嗽了两声道,“你这臭木头,怎么说话呢!”
穆静湖是纯良之人,也觉得自己这么说话有些过火,就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正色道:“我是来与你道别的。如今你们的战事也结束了,没有我在也没什么大碍,我就要去鞑靼寻我师伯了。”
逄枭和秦宜宁闻言,心下都是一惊。
天机子在鞑靼?
秦宜宁不由得想起穆静湖说的“贪狼星”就在鞑靼,天机子去了鞑靼,会不会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
逄枭点点头,道:“好,这次多谢你帮衬,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你只管开口,我决不推辞。”
“哪的话,这次是我输给你的,算是我应当做的,不算是帮衬。”穆静湖是实诚人,在他眼中,逄枭不是什么权贵,只是一个寻常朋友,是以并无谄媚邀功之色,神态极为自然。
他越是如此不放在心上,他的真挚反而越珍贵。逄枭拍了下他的肩头,笑道:“你几时启程?”
“待会儿就打算启程了。”
“那我命人给你预备干粮,再送你两匹好马。”
穆静湖笑着点头,“好啊。”
秦宜宁看着这二人相处,禁不住微笑,能有这样一个真诚的朋友,是逄枭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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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槐远,正微微蹙眉,垂侧坐在皇帝身旁的太师椅上陪着聊天。
皇帝昨日回宫后就去找了皇后,随即就有皇帝与皇后大吵了一架,甚至是皇帝抽了皇后鞭子的小道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
秦槐远是个不会轻信传言的人,不过对于尉迟燕的性格他却已经摸透了。
那“投名状”尉迟燕看后便已愤怒到不能自已,若再加外力刺激,皇上无论做出多疯狂的事秦槐远都不会觉得意外。
秦槐远看着尉迟燕东拉西扯,似有话要与他说,又开不了口的模样,便也不急着催促,就只是微笑的安静聆听。
尉迟燕这里已经说到了大周朝的风土人情,实在是没什么好扯了,这才借吃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终究,再东拉西扯,还是要客客气气的送秦槐远出宫的。
“这两日留你在宫中陪伴,许是耽搁了你不少的事。”
尉迟燕的语气很是客气,让秦槐远非常诧异,皇帝还在潜邸时对他礼遇有加,不过践祚后身为一国之君,身份不同气势自然是不同,像这般客气的情况还是少有的事。
秦槐远忙站起身,躬身道:“皇上折杀微臣了。”
“秦太师说的哪里的话。”尉迟燕也站起来,有些尴尬的道,“这个……朕其实还是有件事要告知秦太师。”
“是。皇上请吩咐。”秦槐远垂眸拱手。
尉迟燕斟酌着道:“安国公先前利用了你身边的人骗了四小姐出来,意欲以她为人质,引忠顺亲王上钩而杀之。朕调查过后,得知他们是与大周人有了联络。”
秦槐远听的心头一跳。
他身边的人,且还能有足够的身份骗秦宜宁出来的人,除了启泰不做他想了。难怪他两天没见过启泰了。
秦槐远不动声色的道:“原来如此。”
只有这四个字? 。
尉迟燕原本等着秦槐远追问,那样他就可以顺势解释一番了,谁知道秦槐远只这么说了一句,这叫他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尉迟燕只能咳嗽两声来掩饰心里的羞窘,继续道:“朕得知消息时,四小姐已经在军营之中了。真特意去看,四小姐安好,因为他们威胁忠顺亲王的行为,忠顺亲王当时写给朕一封信……”
尉迟燕语气稍顿,到底没将心理的内容说出来,因为实在是太窘迫了。
他只是道:“朕觉得忠顺亲王说的诚恳,就命人将四小姐送去了忠顺亲王处,朕也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往后大燕投诚之后,咱们这些曾经燕朝核心的人少不得要去大周一趟,到时候有忠顺亲王这层关系在,也好办事。”
秦槐远点点头:“皇上圣明。”
从皇上吞吞吐吐的态度,欲盖弥彰的说法,秦槐远其实已经猜测出大概。而且这件事,恐怕皇帝一开始就参与在其中了,否则也不会用聊天为理由将他拘在宫里两天。而逄枭写给皇帝的信,怕也是着实将他吓唬住了。
秦槐远心里有翻腾的怒气。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即便是他追究也于事无补,且现在虽然决定了投降,一切还没有开始,尉迟燕依旧是皇帝,依然掌握着生杀大权。
秦槐远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与他撕破脸。何况他相信逄枭对秦宜宁的心意,秦宜宁去了逄枭身边,反而能过的更好,也总好过在山上受苦。
但是秦槐远对尉迟家的人,着实已是再无好感。
但他并未将不满表现出来,有就是往日恭敬谦卑的模样,行礼道:“皇上圣明。如此做法也好,忠顺亲王是周朝皇帝的结拜弟兄,想来与他交好,于皇上也是有好处的。”
秦槐远没有丝毫的不满,还说出如此理解的话来,倒是让尉迟燕不好意思起来。
他殷勤的又与秦槐远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吩咐了身边的侍卫护送秦槐远回去宁苑去,还让侍卫给秦槐远带上了一些粮食。
秦槐远叩谢了皇恩之后,立即回了宁苑与家人团聚。
因为秦宜宁失踪了两天,山上的人都急的快疯,孙氏已是哭了一场又一场,见秦槐远与曹雨晴回来了,连忙就扑上来焦急的道:“你总算回来了,宜姐儿不见了!”
ps:现了一个大Bug,穆静湖应该是叫天机子“师伯”的,我居然一直写“师叔”,今天才反应了过来,175章和262章有相关情节,蠢作者已经修改过来了,脑抽的我……另外,今晚还有两更,么么哒~
孙氏将脸埋在秦槐远的怀里,眼泪蹭了他满衣襟:“那天启泰回来,说你要见宜姐儿有事,让宜姐儿晚上去山脚下要带着她去见你,我想着启泰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根本就不可能有外心,就让宜姐儿去了。八一????中文 ?.1ZW.”
“谁知道,如今人丢了不说,咱们出去找的人还现了启泰的尸,是被人一刀子扎在脖子上死的。我这才意识到宜姐儿或许是被绑架了。这么好的女儿,都是我这个做母亲没用,让她整天吃苦,最后连人都没看住!”
秦宜宁搂着瘦的皮包骨头的孙氏,心疼的道:“你别急,别哭。宜姐儿没事。”
“真的?你不诓我?”孙氏抬起脸看着秦槐远。
“当然,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安危如此重要,我哪里会用这等事骗你?”秦槐远用袖子给她擦脸,安抚道:“来,咱们先进去,我慢慢跟你说。”
孙氏素来知道秦槐远的性格,他说秦宜宁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扑在秦槐远的怀中哭了一场,脸上一瞬就烧红了,忙退后了几步。
秦槐远浑不在意的拉着孙氏的手走在前面,一路与山上迎出来的众人打招呼。
曹雨晴则是低垂眉目的跟在二人的身后上了楼。
老太君听说秦槐远回来了,欢喜的什么似的,扶着秦嬷嬷的手出来迎接。
“我的蒙哥儿,可算是回来了!”
秦槐远笑着上前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可想死我了!”老太君抓着秦槐远的手臂打量着,随即心疼的道:“晒黑了,还瘦了。”
秦槐远笑了一下,又与一旁的二老爷、三老爷,以及其他家人打招呼。
众人契阔一番,孙氏终于忍不住焦急,“侯爷,宜姐儿到底在哪里?”
她这一问,老太君才想起秦宜宁不见了的事。
秦槐远就与一家人到了屋内,将皇帝说给他听的转述了一遍。
细节之处,即便是他猜想的,可到底事关国朝的颜面,不足为人道,到最后只说:“……皇上已经决定投降大周,这些日就要忙碌起来了。”
屋内传来一阵呼气声。
虽然大家都有亡国的悲凉,可是也到底都松了一口气。
秦寒道:“大伯父,皇上答应投降,京都城外的大周人会撤走吗?”
“会的。”
“那他们会不会屠城?”二夫人很担心。
秦槐远摇头,笑道:“周朝皇帝是个城府极深之人,极会邀买人心,我想这个时候他不但不会屠杀城中百姓,还会尽快运来粮食。”
众人都明白,大燕朝的太上皇尚且不顾自己百姓的死活,将买粮食的银子都藏起来了,若是大周的皇帝能让老百姓都吃上饱饭,如此强烈的反差,足以让京都百姓对大周皇帝有个好印象了。
说什么亡国,这些饿急了的老百姓才不管,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秦家这些人,心里都涌上了雀跃的情绪。
只有老太君面色不大好看。
她前些日刚刚吃了忠顺亲王送给秦宜宁的小兔子,还将秦宜宁使劲的讽刺了一番!
谁能想到,皇上会将秦宜宁直接送去忠顺亲王身边了?
若是大燕朝投降周朝,将来秦宜宁很有可能成为忠顺亲王的侍妾,再好一些甚至会成为侧妃!她会一跃成为周朝尊贵的贵妇!
可他们呢?他们是降臣的家眷,生死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一句话就能定他们的未来……
“这么说,宜姐儿现在依旧很得忠顺亲王的喜欢?”老太君声音有些沙哑。
寒二奶奶也将水润的目光看向了秦槐远,显然她与老太君是想到了一处去了。
她现在悔不该当初,着实不该因一时嘴馋而撺掇老太君吃了秦宜宁的宠物,那小兔子正如秦宜宁说的,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她当时只想能吃一点是一点,还在心里暗骂秦宜宁矫情,都要饿死了居然还不肯吃那小兔子。
谁承想那兔子是忠顺亲王给秦宜宁的定情信物,而秦宜宁还要当王妃了?
寒二奶奶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秦槐远看老母亲和侄儿媳妇都是这样的表情,心里就猜想必然是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不动声色的道:“嗯。忠顺亲王对宜姐儿十分喜欢,想来若无意外,是要做王妃的。”
老太君干笑了两声,“如此甚好,甚好,到底还是咱家宜姐儿有本事,往后少不得还要依靠她呢。”
寒二奶奶也笑着点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就连在一旁扶着她的秦寒都看出了端倪,只是秦寒到底没有当面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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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在山上安心的住了两天。
这两天之中,看守城门的虎贲军果然撤走了,城门大开,又如从前一般允许百姓出入。
苟延残喘的难民们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向出去找个活路。
有许多人已经饿得没有了力气,是连滚带爬的。
就在这时,城门前方不远处,有虎贲军高声道:“大周圣上怜悯灾民,下旨每天两顿,就在内外城的城门前以及城中各处设置粥点,大家都可以来吃粥!”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就有人赶着马车来,将大锅、米粮和柴草等物放了下来,开始生火熬粥。
米香味一下子就传出老远!
目光呆滞的灾民们,闻到粮食的香气,哪里还能扛得住?纷纷朝着粥棚拥了过去。
这其中不乏饿的已经没了力气的人,被拥挤的摔倒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可饥饿之下,谁还能顾得上这么多?能自己活命都不错了,哪里还有功夫去在乎脚下?
是以,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脚下有个沙哑的声音,出气多进气少的呵斥:“都滚开,拿开你们的臭脚,朕……要杀了你们,你们敢弑君……”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却有无数只脚从他的背上踩过去,将他脏的看不出本色的破布衣裳又踩出几个脚印。
他疼的想哀嚎,却不出一点声音,一张嘴,就喷出了一口鲜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没力气,眼前也逐渐便的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讯号,那就是疼,骨断筋折的疼。
粥棚就在不远处,他伸长了脏兮兮的手臂,最后也没有吃到一口稀粥。
谁也想不到,祸害了大燕朝三十五年的庆隆皇帝,最后竟然落得个被他最看不起的灾民踩踏致死的下场。
秦宜宁虽住在虎贲军的军营之中,与逄枭见面的时间却不多,逄枭要主持城中的重建工作,又要安置灾民,分派施粥,维持秩序,清理焚烧尸体,还要安排军医带着城中的大夫一同负责防疫,又要上疏周帝委派流官……
种种工作之繁琐不亚于统帅虎贲军,将逄枭忙的脚不沾地,连陪秦宜宁吃顿饭的时间也是硬挤出来的。? 八一中文? =.≤1ZW.
不过,也正因他的忙碌,城中很快就秩序井然起来。
虎贲军奉命驻扎在城外,逄枭只白天带着一部分人进入城里做正经事,与尉迟燕协商之后,便由尉迟燕委派大燕的官员,依着逄枭的吩咐去管理京都城中之事。而逄枭到了戌时之前,还是会带着亲卫回到军营之中。
逄枭做事雷厉风行,又有威名在外,且不乏恩威并施的手段,很快一些不愿听命的大燕官员,也不得不承认逄枭的工作能力,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不得不听命于逄枭了。
当然,这些官员之中有因为皇上答应投降而松口气的,更有为了气节以死明志的。
基本每天都有以身殉国的官员尸从各家各户抬出来,上吊的、服药的、抹脖子的,如何惨烈的都有。
可这些人的做法,依旧无法阻拦尉迟燕归顺周朝的决心。
而京都城此一劫虽然元气大伤,可重建工作进行的扎实,一个月后,城里就再无流民,一些商铺又重新开业,百姓们也有了力气正常的生活。
此时城中秩序井然,比从前大周没有打过来时还要气象一新。
而这时,已经立冬了。
“宜姐儿,今日起我带你进城去住吧,你身子若,总住在帐篷之中看冷坏了你。”
逄枭将自己的一件貂绒毛领子的棉斗篷披在了秦宜宁肩头。
秦宜宁近些日身体有些不适。
亏损的身子没养好,又挨饿劳累了近两个月,来到逄枭身边之后,一旦彻底放下了紧绷的情绪,那些弱症就都找了上来。
前儿下了一场雨,天气冷了,秦宜宁不过吹吹风就感冒了风寒,这几天都有些烧,逄枭每天忙完了回来,都能听见她咳嗽。
逄枭知道自己不能再为了与她多相处,而自私的将她留在军营中了。
秦宜宁笑道:“没事,我觉得回去住也未必有在你这里顺心。”
她现在留在逄枭这里,虽然白日里逄枭很忙,可到底能够每天相见。
反正逄枭早就将态度表明,秦宜宁早就是他的人避无可避了,她索性自在的放下了什么闺誉,就只专心的享受他们难得的相聚机会。
若是她进城回了家,他们想再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逄枭哪里会不清楚秦宜宁的想法?
他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既然你想留下陪我,那我便叫他们给你预备足了银霜炭,其实让你回去,我也不放心,还是将你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才好。”
秦宜宁掩口又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靠在逄枭的肩头。
正当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虎子急切的声音:“王爷!圣上派人来了!”
秦宜宁闻言,抬眸看向逄枭。
这个时候,周帝安排人来见逄枭,难道是有新的旨意?
逄枭眯着眼,渐渐猜测出几种可能,凤眸中似乎酝酿了一个漆黑的漩涡。
不过面对秦宜宁,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叫寄云和冰糖来陪你。”
“好。”秦宜宁乖巧的点头,肩头的长随着她颔的动作而滑到胸前。
逄枭起身,搂着她的脖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珍惜的一吻,这才出去。
中军帐中,逄枭大步进门,迎面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本王当是谁,原来竟是廉大人!许久不见,廉大人的气色好多了。”
逄枭似笑非笑的在主位施施然落座,随手一指旁边的座位,“廉大人坐吧。”
廉盛捷早就被逄枭打怕了,一看到他抬起手臂的动作,心里就已紧张成了一团,生怕自己再挨揍。
可是想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因背后有皇上为他撑腰,他终于还是给自己壮了壮胆,负手倨傲道:“忠顺亲王真是客气,只是本官身为钦差大臣,特地带着圣上的口谕前来,还请忠顺亲王听谕旨!”
逄枭闻言,便敛容正色,起身行礼。
廉盛捷倨傲的道:“圣上的口谕:‘此番忠顺亲王平南有功,朕心甚慰,朕也有一段日子没见逄之曦了,想念的紧,大燕京城中受降交接仪式冗长繁琐,若安排给逄之曦去做又要耽误大量的时间,朕又要多久能见他?就将此事交给你去办,命逄之曦迅回京城来!’”
廉盛捷将皇帝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心里又多了一些自信,假笑着道:“圣上对忠顺亲王可真是没的说,怕您这段日子忙着重建燕朝京都太过劳累,吩咐受降之事就不劳您了,请您即刻启程回京呢。”
逄枭面色如常,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圣上也真是会挑选时机!
再或者,廉盛捷一直都躲在附近,就瞪着他将一切都忙完了再出来宣旨呢——逄枭可没忘了还有个“密使”去接触过大燕人要害他!
他辛辛苦苦帅军平了大燕,又忙了一个多月才将灾后的京都城恢复到井井有条的情况,平民怨,抑制疫病,且将燕朝皇帝和臣子由上至下都安排了明确的分工,让这些人都服了他。
他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和艰辛,到了受降仪式,却不让他主持了!
要知道,接受尉迟燕的投降,这等大事,是会被记入史书,身为大周军人极为荣耀的一件事,是他努力了这么长时间应得的荣誉。
可圣上却急召他回京,不给他这个荣誉!
虽然逄枭早就知道圣上忌惮他,却没想到他会做的这么明显。
“怎么样。忠顺亲王,你还是快些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逄枭是冷笑了一声,道:“本王即便要回去,那也是因为遵从圣旨,忠于圣上的缘故,却不是因为怕了你这条软虫,你这会子对本王如此狂妄,难道是将从前的事都忘了?皮子又痒痒了?”
如此明目张胆的辱骂和威胁,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廉盛捷怕早就要闹将起来。八??一?中文 ?1㈠Z?W㈧.㈠可是面对逄枭,他是完全不敢有这个脾气,就只能将满心的不满和妒恨都强压起来,面色僵硬的道:
“王爷有闲工夫在这里与我斗嘴,还不回去仔细收拾一番准备启程回京之事呢。圣上的意思是虎贲军战斗力强,恐燕朝都城再生事端,是以暂且留下虎贲军驻扎,王爷素来喜欢车马从简,想来也不会辜负了圣上的一番美意。”
廉盛捷说到此处,已经是嘲讽的笑了。
饶是你逄之曦再战功彪炳又如何,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能定你的去留,甚至是定你的生死?
将虎贲军留在京都,就相当于逄枭不带自己的嫡系军队回京,周帝若是对他有什么不利的动作,他就全然没有防范和反击的能力。
如此一来,廉盛捷觉得自己是憋的气都可以消了,逄之曦也就只在外面横行霸道罢了,在皇上面前还不是乖顺的像是一只猫?
虽然逄枭知道,周帝一定是忌惮他的,可也没想到才刚收服了大燕,就能将鸟尽弓藏之心表露的这般露骨直白。
看来,周帝对他的忌惮,已到了让他不在乎自己的声望,只想着将他打压下的地步了。
看廉盛捷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逄枭觉得腻味的紧,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皇帝陛下表现出对他的忌惮,难道还能指望下面的人一点心思都不起吗?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好兄弟造成的。
逄枭站起身,随手掸了掸外袍。
他那潇洒抬手的动作,直将廉盛捷吓的心里咯噔一跳,慌乱的退后了几步,心跳如同擂鼓一般,生怕逄枭直接将他杀了。
因为逄枭就算真的杀了他,圣上八成也不会将逄枭如何的。
见廉盛捷那个窘迫惧怕的模样,逄枭冷哼了一声,若是他这会子真的杀了这个怂包,不但脏了手,引起的后患怕是更多。
思及此,逄枭便径直与他擦身而过。
等到逄枭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前,廉盛捷才终于长嘘一口气,坐下来不住的擦汗。那煞胚可算是要走了,若是他留在这里,早晚要将他唬出心脏病来。
逄枭回到帐中,才撩帘入内,就听见秦宜宁咳嗽了几声。
他不由得担忧的皱紧了眉头,沉声问冰糖:“怎么你家姑娘身子还不见好?药也吃了不少了,若是这样可叫我如何放心?”
冰糖道:“姑娘的身子要想痊愈,至少要调养个一年半载的。”
逄枭就皱着眉坐在了秦宜宁身边。
秦宜宁接过寄云端来的茶吃了几口,笑着问:“是不是圣上对你还有吩咐?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逄枭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秦宜宁笑道:“你才刚说‘叫我如何放心’,我就听出你有去意了。”
见他们二人说话,寄云和冰糖就退了下去。
逄枭拉着秦宜宁的手,在她指尖亲吻几下,这才有些丧气的道:“圣上下旨急召我回京,受降仪式不准我参加。”
秦宜宁了然的点头:“原来如此,他自然不希望让你出风头的。既然已经有了圣旨,你就不能不走了。”
“是啊。”逄枭郁闷的道,“真是无奈。我舍不得你,要不你跟着我一起走吧。这些日咱们虽称不上朝夕相处,却也是每天见面,冷不防的要分开,我受不了。”
秦宜宁被他这难得孩子气的口吻逗笑了,“多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不靠谱的话,我哪里能这会子的跟你走?那不成了跟你私奔了?奔者为妾,难道你逄之曦就想用个妾的身份来打我?”
她语气轻快,完全是在开玩笑。
可逄枭却很认真,竟坐直身体仔细思量了片刻,随即正色道:“罢了,你说的对,稍后我送你回家,剩余的事情等你随着家人到了京城再说。”
秦宜宁问:“你怎么肯定我家人一定会到京城去?”
“圣上的意思是大燕原本的四品以上官员,只要肯投降者,必定都有优待。而如秦太师这样的名臣,自然是不能让他留在燕朝的旧都的,想来等受降仪式一结束,第一批进京的人就回跟随尉迟清宴一同启程了。”
秦宜宁幽幽的叹了口气,如今她还会觉得,燕朝就这么灭亡了也着实令人失落的很,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有那样的昏君,灭亡也是必然。
逄见她蹙眉,心疼的将她搂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你且安心跟随秦太师回京,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迎娶你过门的。”
秦宜宁闭上眼,在他怀里闷闷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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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亲自将秦宜宁送回了秦府。
到了靠近秦家的大街,逄枭就已吩咐人停车,道:“宜姐儿,我就不靠近了,你自个儿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秦宜宁道:“怎么不跟我进去呢?”
逄枭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秦宜宁却已经想明白了。
如今秦槐远成了降臣,逄枭的地位又如此的高,见了面又要一番行礼,逄枭这是不想为难秦槐远呢。
秦宜宁就搂着逄枭的脖子,主动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自个儿保重,咱们京城再见,想来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了。”
逄枭被她的主动惹的脑袋热,心跳加将人按在怀里,不舍的好一番耳鬓厮磨了许久,才无奈的放她下了马车。
看着她在寄云和冰糖的陪伴之下到了府门前,逄枭放下了车帘,吩咐人回军营。
秦宜宁这厢回到家中的消息,立即有人飞奔着去了慈孝园回话。
如今府里的下人还是当初带上常春山的那些,因秦宜宁与钟大掌柜早做了准备,山上的人虽然过的苦了一些,竟然没有一个饿死的。
慈孝园中,听说女儿回来了的孙氏也顾不上去管老太君,就立即带着金妈妈迎了出来。
老太君面色很是尴尬,但想了想将来的大趋势,还是叫秦嬷嬷扶着她起来,与二夫人、八小姐和秦慧宁一同出去迎接。
待他们走到垂花门时,孙氏和秦宜宁已经说笑着进了内宅。
老太君便笑道:“哎呦,宜姐儿可算是回来了。皇上吩咐咱们预备启程,我们还想,你是要跟着我们一起走,还是要跟随忠顺亲王一起呢。”
秦宜宁诧异的问孙氏:“启程?这么说,受降的日子和启程的时间都定下来了?”
孙氏面带忧虑的道:“这些日你父亲与皇上都是在商议这些事,初步定下的时间是在后天。八??一?中文 ?1㈠Z?W㈧.㈠不过不知其中是否还会有变动。”
秦宜宁又问:“父亲不在家吗?”
“你父亲昨儿晚上被急召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据说涉及到受降的一系列事,许多东西都要从长计议,到底你父亲是一心为了皇上的,不想让皇上吃了亏。”
秦宜宁理解的点头,秦槐远的性子,必定是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眼瞧着秦宜宁只与孙氏说话,见了自己礼都不行,更不理会自己,老太君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好容易堆出的笑容也逐渐淡去。
“宜姐儿,怎么见了我连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这些日在军营里过的太好,将规矩都给忘了?咱们秦家可没有过这种不懂得礼数的女儿。”
秦宜宁闻言一笑,温和的看向老太君,话说的可不温和。
“咱们秦家没有不懂礼数的女儿,那么请问老太君,秦家可否有那种不问自取的贼人?”
老太君黑了脸,不满的道:“不过是吃了你一只兔子,也不至于被你记仇到现在吧?你的孝心都被狗吃了!那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留着兔子不肯给我吃,莫不是眼看着我饿死了你也不管?”
“若论强词夺理,您排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秦宜宁嘲讽一笑,“难道我是自己吃了独食,不肯给您吃的了?您说这话,就不怕叫人听了心寒。何况老太君与二奶奶当时难道先问过我的意思?不问自取视为偷!做了贼还有理了?”
“你!你父亲是个多孝顺的人!怎么养出你这种不孝女来!”
秦宜宁冷下脸来,“我孝与不孝,不是老太君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的算的!灾难来临,我是怎么对您的大家看的清楚!莫说是秦家人,就是宁苑中那些灾民也都亲眼看见!可您又是怎么对我的?老太君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想让人来评评理!”
一说到让人来评理,老太君的脸色就彻底僵硬了。
秦宜宁这段日子和忠顺亲王朝夕相处,若要评理,自然也是找忠顺亲王,他们现在虽还挂着个“侯府”的匾额,可那“安平侯”的侯爵是前朝皇上给封的,往后他们去了大周朝,日子还不一定过成什么德行。
他们的前途未卜。秦宜宁却是板上钉钉要成为忠顺亲王的女人了。
无论她是做侍妾还是做侧妃,都是要荣华富贵一辈子的,何况她在忠顺亲王身边随便吹个枕头风,或许都能断他们这些人的生死。
思及此,老太君嚣张起来的气焰不复存在,有心说几句好听的,却又抹不开脸来,一时间尴尬的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底是一旁的秦嬷嬷最能体察主子的意思,见老太君为难,立即就给秦宜宁跪下了。
“四小姐息怒,那日的事全然是奴婢自作主张、私自为之,还请四小姐恕罪。”
秦宜宁目光柔和下来,对于秦嬷嬷,她是很尊重的,秦嬷嬷不但对老太君忠心耿耿,又很识大体,且秦宜宁总记得秦嬷嬷当初曾经对她施以援手。
她面色缓和下来,双手搀扶秦嬷嬷起身:“秦嬷嬷不必如此。我原本也不想再追究此事。”
冷淡的看向老太君,“往后大家互不相扰,各自存体面也就是了。”
老太君阴沉着脸,虽然秦宜宁的不追究让她松了口气,可到底还是觉得跌了面子。
秦宜宁便不理会老太君,也不理会秦慧宁,只对八小姐颔致意,就挽着孙氏的手回硕人斋自己的闺房,仔细询问这些日府中的情况。
孙氏只道一切都如从前,便拉着秦宜宁的手低声问道:“宜姐儿,你与忠顺亲王……你往后就打定主意跟着忠顺亲王了吗?”
秦宜宁脸上一瞬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她自然知道母亲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咳嗽了几声才觉得不那么尴尬。
“母亲别多想,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的。不过外界之人也早将我们看成了一对儿,我若是不与他在一起,舆论上也不允许吧。”
孙氏闻言便理解了,道:“为娘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过的不好,咱们家的地位今非昔比,从前你与他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可如今大燕朝都亡了,你父亲眼瞧着就要去大周,还不知会不会成为阶下囚,我就是怕你吃了亏。”
秦宜宁乖巧的靠在孙氏的肩头,笑道:“我知道母亲是关心我。不过您大可以放心,大周皇帝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如今周朝的朝局不容许他苛待降臣,所以咱们一家子去了大周,不但不会丢了性命,说不定父亲还有更大的展空间。”
“真的?”孙氏满含希冀的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笑着道:“当然是真的。大周建国时间毕竟不久,当初连年征战早就掏空了北冀国的国库,周朝接手的便是个烂摊子,加之这两年大周北方有鞑靼侵扰,南方又有与咱们的战争,战争损耗巨大,想来周朝要想稳定江山,至少也要至少二十年的太平盛世来展经济休养生息,而要展这些,需要的是能臣和人才。”
“周朝皇帝不是咱们太上皇那种昏君,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自然会重用我父亲那样的能臣。更何况,他还需要咱们大燕的降臣去为他在朝堂之中做个平衡。”
孙氏并不笨,这些东西若让她凭空自己去想,她未必想得到,可秦宜宁给她讲解,她就能听得懂。
“你说,做什么平衡?”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现在大周的朝局,是当初跟随周朝皇帝征伐天下的亲信一队,北冀国投降给周朝的降臣一队,周帝现在急需第三个队伍的加入,三者相互牵制,才能形成最稳定的局面。而我父亲,恰好是燕朝降臣一派的代表人物。所以母亲大可以放心,周朝皇帝不但不会虐待咱们一家,短期内还会重用我父亲。”
孙氏听秦宜宁将事情分析的如此透彻,心里也终于能安定了。
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外秦槐远笑着道:“看来宜姐儿又有长进了。”
“父亲!”秦宜宁欢喜的站起身来。
房门被打开,秦槐远笑着走了进来,“想不到难得来看你,竟然听见你与你母亲的悄悄话。”
“让父亲见笑了。”秦宜宁给秦槐远行礼,随后问,“父亲见过廉盛捷了吗?他有没有再提什么不可理喻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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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远略一想就知道秦宜宁必定是在军营中见过廉盛捷了,笑着道:“他这次倒是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八一 ≥.≥≠1≠Z=W≈.≥不过皇上既然是投降的一方,位置上自然是比大周低了一头的,若不任凭他们提要求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过以父亲的智慧,也不会让皇上太吃亏的。”秦宜宁笑道。
“是啊。”秦槐远也笑,“才刚你分析的我都听见了。或许这一次去了大周为父会有更多施展抱负的空间也说不定。”
“以父亲的才华和机智,这些都不是难事。”
“你对为父倒是很有信心。”
“那是自然的。”秦宜宁笃定的道,“父亲在大周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孙氏看着这父女俩闲聊,虽然自己插不上话,可是心里的满足却是前所未有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可以知足了,也没必要再去记恨、妒忌曹雨晴。
曹雨晴的确年轻貌美,可那又如何?再怎么样,与秦槐远育有一女的是她,秦槐远承认的妻也是她。曹雨晴就算美翻了天,那也只是个妾罢了。
这段日子孙氏只要一想到秦槐远守城之时有曹雨晴贴身护卫,心里就像是被谁放了一块千金重的大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那些解不开的心结,也一下子都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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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京都城中许多大户人家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出行事宜。
秦家自然有二老爷和三老爷带着秦宇、秦寒一同张罗。
秦宜宁则是私下里见了钟大掌柜。
“……东家放心,您安排我的事情我都处理的差不离儿了。先前咱们暗中操作买的那些地,我仔细算了一下,京都城以及周边地区的良田和水田加起来,占了周边所有田地总面积六成以上,再加上咱们在外头买的那些水田和梯田,您如今已经算是大燕朝屈一指的大地主了。”
秦宜宁点点头,道:“这些地都不是记我的名吧?”
“您放心,我安排的人都是妥当的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您头上来的。”
“那就好。此番启程之前,就将宁苑中的灾民都安置到各处的庄子上吧,如今不打仗了,这里也并入大周的领土了。他们自食其力,总可以重建家园的。”
“是。”钟大掌柜满心佩服的道,“他们承您的救命之恩,如今又给他们安排了工作,解了后顾之忧,他们对您的感激只会更多的。”
秦宜宁笑着摇头:“我做这件事的初衷也不是为了叫人感激,这就算是额外的奖励吧。倒是你,真的决定要去大周了?”
“那是自然。”钟大掌柜道,“大燕朝灭了,昭韵司的存在也就是历史了。往后咱们也不用再赁犯人来做工,那些犯人想来不日也就能等到大赦天下了,咱们的客栈酒楼,往后也就只是寻常的客栈酒楼。我是想,做生意,更大的商机当然是在更繁华的城市。”
秦宜宁见钟大掌柜一副意气风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有您跟着一同去,我心里也踏实。这样,您也不用急着和我一起启程,我想从咱们这里去大周京城的人怎么也要分上几批,大掌柜就在此处安心的做一些安排,布置妥当了再去京城不迟,到时我在京城站稳脚跟了,咱们也好再如从前那般行事。”
钟大掌柜连连点头,“都听东家的。”
秦宜宁就又与钟大掌柜仔细商量了一番细节,待到一切他们能考虑到的问题和突状况都有了应对的法子,才各自散去。
这时,逄枭已经带着几个侍卫走了。
接受尉迟燕降书顺表的大周官员是新任礼部尚书廉盛捷。
在简单的仪式之后,尉迟燕奉上投降书。
廉盛捷意气风的将投降书接过,随即颁了大周皇帝的册封令。
“……原燕帝尉迟燕,封为燕郡王,燕郡王嫡妻李氏为燕郡王妃。赐京城郡王府邸一座……”
后头是一连串的赏赐,不过也只是口头上的,廉盛捷声称来的匆忙,也不好带着值钱的物件横跨一整个大周来到大燕,是以那些赏赐自然都要等燕郡王进了京城再兑现。
尉迟燕心里满是屈辱的接了旨,从堂堂一国之君,变成了一个郡王。
他的品阶甚至比逄枭都不如!
然而时运就是如此,事已至此,尉迟燕再无别的办法,只能是大周人怎么摆弄就怎么听。
待到受降仪式结束,廉盛捷又下了另一道口谕,十日后去往京城的各家就要启程,命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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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带着虎子和数十名精虎卫的逄枭,这时已快马加鞭的直穿过大半个大周,快来到了京城南门外。
虎子为逄枭牵着马,笑吟吟的道:“总算是回来了,这几天日夜兼程的,颠簸的我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一旁就有精虎卫笑道:“还是你锻炼的不够,怎么没见王爷嚷一声疲累?一路上就听见你抱怨了。”
“就不信你们一个个都铁打的!”虎子笑骂了两声,忽然伸长脖子往南门前看去。
“王爷,我好像看见定北候了!”
逄枭顺着虎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位身材颀长,一身雪白狐裘的青年,正端坐在一匹通体火红的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的往他这里看过来。
那青年生的比女子还要美,修长的剑眉,潋滟的桃花眼,高鼻薄唇,仿若画中走出的人,若是单比较五官的精致,逄枭都要略输一筹,就是将秦宜宁与之比较,也只能勉强算作打平。
不过,明明是个一颦一笑都足以动人心魄的美男子,性格却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几乎很少会有笑容。
他的性子冷,话也少,杀伐决断更是无情,与逄枭平日里的联络也并不多。
但却是当年逄枭甘心与之结拜的人。
逄枭站在原地,微微扬眉一笑,“你怎么也回京了?”
季泽宇策马过来,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逄枭,面无表情的道:“奉旨述职。你报了仇?”
逄枭道:“早就报的差不多了。? 八一中文? =.≤1ZW.”
季泽宇潇洒的跳下马背,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随从,与逄枭并肩而行。
“姓秦的,你杀了?”
“没有。”
二人进了城门,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生的高大英俊,一个穿黑色貂绒大氅,气势迫人,一个披白狐腋斗篷,冷若冰霜,并肩走在一起,着实吸引了许多京城百姓的眼球。
有不少人都认得出,那黑衣的是虎贲军的主帅,忠顺亲王逄枭。白衣的是龙骧军的主帅,定北候季泽宇。
不过因是在外面,且不知这两位手掌兵权的大人物是否有要紧事谈,是以并无人上前来打扰。
逄枭一边走,一边担心秦宜宁的身体。京城地处北方,是秦宜宁从未来过的关外之地,她在南方冬日里都冷成那样,到了这里那里能受得了?何况她身子积弱,气血不足,分别时她还在咳嗽。
逄枭一想这些,神色之中就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而季泽宇将他的神色都看在了眼中。
过了许久,久到逄枭都已经忘了方才和季泽宇聊过什么的时候,季泽宇忽然道:“没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说的逄枭一愣。
季泽宇却已经从随从手中牵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圣上命我启程,这就告辞了。”
逄枭诧异的道:“这么急?”
“嗯。下次再聚吧。”季泽宇难得挑起唇角,露出个微笑,冲着逄枭拱了拱手。
逄枭轻叹一声,道:“好吧,下次再聚。”也冲着季泽宇拱手。
季泽宇便收起笑容,冷冷的又看了逄枭以及身边之人一眼,便转身策马离开。
虎子打了个寒噤,“定北候的性子真是多年来都没变,那看人的眼神,就像跟您有仇似的。”
逄枭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罢了,既然已经回来,那就先入宫面圣吧。”免得被那些吃饱了撑的言官抓住把柄,再弹劾他不敬圣上。
回到京城,逄枭自然要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应对身边的那些事。
官场水本就深。当初为了给周朝打天下,但凡是坏事都是他来出头,加之为父报仇凌迟了不少人,莫说他的凶名在外,就是那些北冀国降臣,如今见了他都像是见了杀父仇人一般。明刀暗箭防不胜防,他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付这些。
何况,御座上那位对他还一直心存芥蒂呢。
事情果真就如逄枭所料想的那样生了。
*大气的皇宫之中。
一身明黄色帝王常服,身材中等,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双手搀扶起跪在面前的逄枭,声音中充满了欢喜:
“贤弟快快请起,你出去征战这么久,咱们兄弟许久不曾说话,可真是想死为兄了!”
逄枭退后几步站在台阶之下,恭敬的道:“臣也是如此。圣上近日身子可好?”
“好,都好。就是想念你的紧,大燕的事,你办的极好,不过受降交接之类的事态过繁杂,朕不想让你再受累,就索性叫你回来了,你不会怪朕吧?”
“圣上说的哪里话。”逄枭笑道,“高兴还来不及,您知道,臣是最不耐烦做这些麻烦费脑子的事了。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吃几杯好酒呢!”
“哈哈!说的是!”李启天朗声大笑,随即道,“此番辛苦你了,你也在外征战的足够久,家中的老人都想念你的紧,也该多在他们身边尽孝,另外你太过操劳,朕打算暂且让兵部尚书左进伟代理虎贲军主帅职务,你就安心的在京城里休息,你意下如何?”
这是要收回他的兵权了!
逄枭垂眸敛目,恭敬的行了大礼:“圣上的吩咐正合臣心意,臣多谢圣上隆恩。”
李启天似乎想不到逄枭会如此容易就答应了,愣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笑弯了眼睛:“好,好,朕便赐你良田百亩,黄金百两,再赐你美女十人为侍妾,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好生休养,朕的大周,还要靠你呢!”
“只要圣上吩咐,臣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逄枭再度恭恭敬敬的谢恩。
入宫时,逄枭还是虎贲军的主帅。
出宫时,他已经被夺去军权,交出兵符,成了一个只有王爵并无官职的闲散王爷。
身后除了跟着亲卫之外,还跟着送赏的太监,队伍的最后还有十个燕瘦环肥各有特色的大美人。
虎子皱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在逄枭耳边道:“王爷,四小姐要是知道她还没过门,您就有了十个御赐的小妾,会怎么办?”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逄枭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不能更不耐烦了。
回到忠顺亲王府,让人带着那十名美人去安置,就去给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请安了。
就在逄枭与家人团聚之时,他并不知道,离开京城,本该带着亲兵往北方鞑靼方向去的季泽宇,却是从北门而出,绕了一大圈路,直奔大燕朝所在的南方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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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抱着这个手炉,可千万别再感冒风寒了。”
宽敞的马车上,寄云将个黄铜的暖手炉塞进秦宜宁的怀中。
秦宜宁忙接过来,将冰凉的双手贴上去,这才舒坦了不少,笑道:“我哪里就那么容易感冒了?你别担心,这会子我身子都好多了。只是没想到,大周朝的冬天会这么冷,赶上大冬天的赶路也着实是辛苦。”
十日之前,燕郡王带领着家眷,以及第一批投降大周的官员以及家属,踏上了去往北方大周京城的征程。
燕朝位于南方,即便冬日里下雪,落在地上都很难站得住。
可是他们一路越是往京城走,天气就越冷,直到过了两国边境线上的梁城进入了大周的疆土境内,已经是到处银装素裹,山间松柏林立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叫南方来的人不能适应。
亏得秦宜宁早些年生活在边境线上,倒也比家里其他的人适应的好一些。
正当这时,车队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车就缓缓停下了。
秦宜宁奇怪的道:“怎么回事?”
“奴婢去看看。”寄云跳下了马车。
此番出行,尉迟燕以及妃嫔和宫人走在队伍的最后压轴,往前安国公李家的队伍,再往前是帝师顾家,从后往前第四家,就是秦家。
而在秦家之前,还有数十家的马车在前头开路。
寄云伸长了脖颈往前看去,忽然之间神色巨变。
只见白雪皑皑之中,迎面有一大群身穿兽皮头戴蒙面的大汉,挥舞着刀枪棍棒杀进了车队,见人就砍,尤其是乘坐在马车和驮轿之中的女眷们,都被拖出去一刀一个的砍翻在地!
“小姐,快下车,快,快!是土匪!”寄云慌乱大呼!
秦宜宁一时间反应不及!
她怎么也想不到大燕朝投降的队伍会遇上土匪!
他们路上一直很顺利,因是降臣,他们的队伍只有一百人的虎贲军“护送”,而虎贲军其余大部分兵马已经于十日前开拔回京了,尉迟燕身为投降者,身边根本不允许带兵,就只有几个忠心的护卫跟随。八一?中?文网? ㈠.??1?Z㈧W?.
秦家倒好一些,太上皇的银面暗探失去了旧主,又因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不被新主重用,如今已经受雇于秦槐远,只是他们被秦槐远分派去做事,随行的银面暗探只有四个,加上曹雨晴也只有五人,哪里能护得住整个队伍?
秦宜宁将软底靴子穿好,还不等下车,队伍前方又有土匪抡着寒光烁烁的大刀策马而来。
车队里老弱妇孺都有,一时间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有四散逃窜的,也有赶着马车狂奔的。
车队整个被冲散了,秦家前面的三辆马车,也被土匪冲的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秦宜宁透过车窗,眼瞧着曹雨晴跳上了孙氏和秦槐远的马车,一抖缰绳赶着车往西北方向狂奔。
而站在马车前的寄云,已经矮身险险的避开迎面一箭。
“姑娘,小心!”
对方竟用弓箭!竟是无差别的屠杀,根本不为了抢劫,也不想留活口!
马车中,秦宜宁忙将方桌竖起挡在面前,秋露和冰糖都惊叫着与秦宜宁一同躲在桌子后。
“寄云!你小心啊!”秦宜宁尽量缩着身子,只听得马车棚顶、车壁上连续有箭矢钉上的“笃”“笃”之声传来,随即手上一震,竖起的方桌也被射中了好几箭。
秦宜宁睚眦欲裂,焦急的大叫着:“寄云,躲起来,别管我!”
马车外,寄云在雪地中连续翻滚,好容易躲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之后,却被对方的箭矢压的抬不起头来。
给秦宜宁赶车的驭夫不幸被流矢射中,倒毙在地,手中的马鞭和牵着的缰绳也撒了手。
逄枭当日送给秦宜宁的那匹银白的汗血马受惊过度,如今挣开钳制,立即撒开四蹄胡乱狂奔开。
驾辕拉套的马儿也受了惊,一阵乱跑,将车带翻在地。
马车里,秦宜宁、秋露和冰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重重的跌在一起。
这时土匪的箭矢许是用光了,再度吆喝着挥舞着棍棒刀剑冲杀起来。
秦宜宁连忙推着秋露和冰糖:“快出去,快跑!”
“姑娘,我怕!”秋露呜咽起来。
“怕也要跑,难道呆在这里等死!”
秦宜宁第一个爬出了翻倒的马车,迎面正与一个匪徒对上了眼神。
她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那大汉也直接挥刀追了上去。
冰糖和秋露瑟瑟抖的躲在车里,从缝隙看到秦宜宁将一个匪徒引开了,吓得捂着嘴默默地哭,却也不敢耽搁,也瞧准时机跑了出来。
秦宜宁穿的是厚实的棉衣棉裙,还披着一件灰鼠领子的棉斗篷,穿的是一双小鹿皮的暖靴,一双天足跑起来倒也算轻便。
她本来就不是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从前惯于打猎采药为生,虽受伤之后体质亏损,但如今危难之际顾着逃命,爆了前所未有的潜能,竟那么提着裙摆,踏着及脚踝深的轻雪,愣是将那大汉甩开一段距离。
加之中间那人又追上了两个较近的目标冲上去劈砍,恰好给了秦宜宁躲避的时机,她看清周围的地形,直接就冲向雪地脚印凌乱的方向,往山上跑去。
旷野之中一片混乱。
这时,奉命护送的一百名虎贲军也凭借他们的肖勇和逄枭往日的操练配合,逐渐掌控了局势,在廉盛捷的催促之下直奔着队伍的最前方冲杀而去,力图生擒贼。
就在道路的前方,一匹火红的战马昂扬而立,马上一名身披雪白狐裘的俊美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随从牵来的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剑眉渐渐的紧蹙起来。
是白云。
逄之曦极喜欢的一匹马,怎么会出现在大燕降臣的队伍中?
“侯爷!咱们撤吧!”
“是啊侯爷,虎贲军不是吃素的,咱们正面对上虽不至于吃亏,但也很容易暴露咱们的身份啊!”
季泽宇目光沉了沉,冷冷的注视前方宛若猛虎下山一般的虎贲军,到底不想与之正面冲突。
“一队留下,避开虎贲军进山搜查,尽量找到秦家人杀干净,其余人跟我撤。”季泽宇抬手示意,随即调转马头,接过随从递来的白云的缰绳,就牵着它狂奔而去。
几个随从和副将都面面相觑。
敢情侯爷此番来是专门奔着秦家来的?可他们这一番假扮土匪胡乱冲杀,根本不知道杀了秦家多少人啊。
野地上横尸遍地,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无数朵鲜花。
留下的一队龙骧军特意避开了大队的虎贲军,就沿着脚印往山上追去。
廉盛捷见土匪撤了,瞧瞧满地的死人,还有被砍伤在地上*的,抱着尸体残哭的,如此惨状,急的他直跳脚!
“快,赶快点一点还有几个活的!我的天啊,这可叫本官如何与圣上交代啊!快看看燕郡王还活着不!?还有秦家那个……”
就在虎贲军收拾烂摊子时,已有人沿着足迹追上了山,恰好追的就是秦宜宁的方向。
秦宜宁不敢耽搁,将裙摆扎在腰带上,双手搂着披风,往山林深处足狂奔。
若现在不是冬天,地上没有积雪暴露足迹,在山林中,秦宜宁其实很有自信能够将追踪之人甩开。
可问题是现在满山的积雪,她踩着雪不但会留下脚印,还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不小心踩断积雪下的树枝,还会出一声不小的脆响。
秦宜宁就隐约的听到背后似有两个男子的声音:“在前面!有脚步声!”
秦宜宁吓的呼吸都要停了,也顾不上疲累,就只往深山里最隐蔽难走的地方冲了过去。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年少时的那段经历,让她在面临追杀时不至于体力衰竭任人宰割,也不至于进山就慌了手脚。
她凭借在山林之中的经验,一路往密林里走,眼瞧着面前的一片土地上积雪渐渐变薄,直至剩下一些碎冰渣,前面竟出现了一大片略显得湿润,还冒着淡淡的白气,但是绝对没有积雪的土地。
秦宜宁大喜,地下一定是有暖泉!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有这一片被地下暖泉温暖的土地,就不愁无法掩盖足迹了!
秦宜宁在雪地上沿着路向上跑了一段,故意留下一串脚印往其他的方向,随后踩着一棵灌木跳上了这一段铺满了松针的黑土地,小心的向前几步。八一中文 ≥.≠=1≤Z≥W≥.=
地上有源源不断的白气冒出来,脚底都有些暖了。秦宜宁怕留下脚印,且再往前去又有积雪了,她索性将披风也掖进腰带,干脆利落的爬上了一棵粗壮高大的松树,选了一处枝叶还算茂密,也尚且算得上结实树枝坐定。
随着她的动作,高大的树冠轻微摇晃,有积雪簌簌落下,但一沾地就立即融化了。
秦宜宁这才敢悄无声息的深呼吸几次。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秦宜宁忙屏息敛神,全身僵硬成一块木头,丝毫不敢动作,就将自己当成了大松树的一部分。
有两个蒙面的山匪走到了不远处,一人手持钢刀,一人拿着酒盅粗的木棍,都低头去看地上的脚印,随即就沿着方才秦宜宁故意制造的脚印追了上去。
不多时,许是因脚印中断,二人又回来了。在暖泉覆盖的土地上又找了一会,竟没现其他的足迹,且二人方才胡乱走动调查,自己的足迹也已经破坏了现场,一时间线索就断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骂起娘来。
“一个小娘们居然这么能跑!”说话的人是北方口音,显然是大周人。
另一人道:“侯爷吩咐咱们一定要搜到秦家人剿杀干净,也不知道咱追的是不是姓秦的!”
“不论是不是,既然追上了就不能让她轻易跑了。”
“就不信还能真消失了,继续搜,许是藏在什么树洞里?”
……
两人就又开始在附近寻找起树洞和天然的山洞、地洞。
结果他们还真的在不远处现了一处雪地有塌陷的痕迹,藏在积雪下的竟是一个大水坑,那水坑应该就是地底暖泉,水泛着淡淡的臭味,也不知到底有多深,只看到冒出的雾气氤氲,将四周的白雪变成光滑的冰。
二人不敢再靠前,生怕脚下的积雪松弛,不小心掉进不知深浅的水坑里。这山上也真是到处危机四伏,这里又已经是深山老林,就连猎户打猎都不来这里。
是以二人绕开了这段危险地带,就又在附近搜索起来。
秦宜宁并未急着走,依旧是躲在树上,足等了一个时辰,确定这俩人没有去而复返之意,这才小心翼翼的滑下了树。
她不敢在此处多留,就故意往深山无人开化的密林深处跑去,还掰了一断挂着枯叶的灌木树枝,一路跑一路注意清理走过的痕迹。
就这么小心翼翼的往山里跑,直到天色暗淡,秦宜宁是真的跑不动了。
她强撑着一棵树喘粗气,左右细看,四周的景色都是一样的,唯一能分辨的只有自己是在“上坡”还是在“下坡”。
北方的夜里寒风刺骨,一旦停下来,身上就开始冷了。被汗沾湿的背脊被风一吹,冷的秦宜宁直打哆嗦。
她四处打量,拖着疲惫的身子选了一颗大树根部的背风坡。
这里呈半凹的状态,头顶有一快树根突兀的“棚顶,身侧又有两块大石嶙峋,倒是勉强能遮挡一些寒风,且地上还没有积雪。
秦宜宁就去寻了柴火,干草和松针来,抖着手从怀里找出火折子,先引燃了干草和松针,又选干燥的树枝架上,为自己在大石头后生了一小堆篝火。
秦宜宁大病初愈的身体极为疲惫,还忍不住咳嗽。
但是她知道,她只能短暂的休息片刻,因为如果不做任何措施就这么守着一堆随时会燃尽的篝火,她一定会被冻死在这里。
秦宜宁抱膝,用斗篷紧紧的裹着自己烤了一会火,感觉手脚都灵活起来,便又去寻找柴火、松针和枯草。随后又去找了一些灌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上头拆下很多树枝。
秦宜宁禁不住苦笑。
她现在比八岁时上山还不如,那时最起码手里还有一些趁手的工具,想做什么也不至于只靠一双肉掌。
好在她应付这些还算有经验。
秦宜宁忙了足一个时辰,用灌木的树枝为自己编制了一个弧形棚子,能容她一人钻进去抱膝坐着,再生一堆火的大小。
她将棚子拖到大石后背风处被篝火烧的略微有些温暖的地上,解下汗巾子,脱下一件罩衣,用此二物包裹着雪,在火上烘烤。
雪水融化,将罩衣和汗巾都打湿了,秦宜宁忙将这些铺盖在她做的简易小棚子上,正好将棚子遮盖住。
秦宜宁不敢耽搁,立即去运雪来,趁着罩衣和汗巾都还湿着,就在上面撒了一层的雪。
雪遇到湿润的布料,立即粘的严严实实,被低温冻成了冰。
秦宜宁就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用雪牢牢地盖在了树枝搭建的棚子上。撒一层雪,就从篝火中抽出一些烧的很热的树枝搭上,雪遇到热的树枝融化成水,水又结成冰,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十分结实小雪棚。
秦宜宁搓着被冻得通红快失去知觉的双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想着天色已晚,想要赤手空拳的在山里打猎已经是不可能了,索性就先饿一夜,也不会饿死,便就不做他想,又在附近捡了许多的干柴和松针来,在洞口外的篝火添了松针,在棚子里也点了一堆篝火。
最后,秦宜宁脱下棉袄,竖着挂在了洞口,大小刚刚好。
用披风将自己裹紧,棉裙也裹住自己的双脚,秦宜宁面朝着篝火,抱膝靠着树枝安心的打盹。
虽然还是有风会从缝隙钻进来,棚子里点着一堆火也会有烟,不过烟正好从缝隙散出去,即便有一点呛得慌,也好过于露天睡一晚冻死。
秦宜宁就这么裹着披风浅眠了一夜。随着双手双脚渐渐回暖,她也觉得就算挨饿,也不是这么难熬了。
山里的夜晚危机四伏,远处隐约听得见狼嚎。
秦宜宁不敢松懈,但也不会亏待自己,这一夜她过的还不错,次日清早起来除了因为坐着睡浑身骨头有些酸痛,其他倒还好。
秦宜宁便开始分析,自己现在是该下山,还是继续躲在深山之中。
从昨日追杀之人的对话,秦宜宁分析出了几点。八??一中文 ≤.≤≥1≥Z≤W≤.≤
第一,从这些人的口音,可以判断出他们是北方大周人。
第二,他们是奉了一位“侯爷”的命令,前来截杀姓秦的人。
第三,这些人留下搜山,若不将姓秦的人杀了,怕不能交差。
第四,这些人的武艺,与护送降臣的虎贲军拼杀起来,虽不能完胜却也不逞多让。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组织严密、武艺又不输给虎贲军的汉子,到底是哪一支军队的?
这位下命令截杀秦家人的“侯爷”,又是什么人?
大周朝还有哪一位侯爷,有本事带领二三百个身手了得的军人出门来截杀他们?
秦宜宁不会怀疑这些人是周帝派来的。
周帝要的是燕朝的降臣来帮他平衡朝堂中两股势力的。若是不想要降臣,大可以刚开始就不劝降,根本没必要半路上派人来杀。
所以,这次的截杀,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侯爷”,欺瞒了周朝皇帝做下的事。
秦宜宁的脑海中已经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难道真的是当初与逄枭和周帝拜把子的定北侯侯?
可定北侯不是应该带着龙骧军驻扎在大周与鞑靼边境吗?怎么会让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若刺客是只针对秦家人,那些假土匪又为什么会杀了队伍前端那么多无辜的人?
若不是针对秦家,她偏又听到了两名刺客的对话。
万种思绪不是一时间可以理顺的,但是秦宜宁现在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她这几天都要好生藏好,千万不能立即下山。
那些刺客奉命而来,若是不拿个把人头回去是不能交差的,他们必定还会出现。
她只有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就只能藏了。
幸好她对山林中生存有经验。虽然是在冬季寸草不生的时节,可秦宜宁还是有自信自己能够坚持下来。
不过,一想到廉盛捷如今必定是捶胸顿足了,秦宜宁心里又是一阵畅快。
廉盛捷奉旨接受降书顺表,既然带着燕郡王以及大燕降臣一行回京,自然要做好保护措施。
如今路上竟会出现这等惨事,周帝若知道了龙颜震怒不说,最要紧的是廉盛捷那张老脸怕也没地儿搁了。
廉盛捷与逄枭一直都不对盘,这一次他先是做了密使,利用她来引逄枭上钩,计划失败之后,他又明目张胆的来夺走逄枭享受荣誉的机会。
如今虎贲军还留给了他一百人呢,他竟还能叫一群山匪给半路劫了,且还死伤了那么多降臣以及家眷。
这一次廉盛捷就算长十张嘴,在周帝面前也解释不清楚了。
那位“侯爷”的手下既然是假扮成土匪而来,就必定是让周帝抓不到他的小辫子。
廉盛捷这个接护送不利,还被“山匪”那种乌合之众杀的毫无招架之力的丑闻是一定盖不住了。
一想到这些,秦宜宁相当于看开了眼前的情况,心中郁闷总算也能散一二。
既打定主意,她就立即出去寻找食物了。
没有工具,她就寻找合适的树枝代替,还找到了许多枯草编制草绳制作陷阱来捕捉一些小动物。
只不过没有工具,又想在冬季的雪山上打到猎物,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宜宁费了一整天的功夫去寻找食物。
冬天又没有野菜野果可冲击,想抓鸟是既没有网子又没有诱饵,想依靠她那简单的小陷阱来抓一些小动物又难于登天。
她忍着饿,极小心的在树林里寻找,没有抓到猎物,反而现了四具尸体。
那四个人都已经化作白骨,身上的衣裳隐约可以看出其中三人穿的是大周的军装,另一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服装,他们倒下的位置和姿势,以及断掉的手臂和头颅,秦宜宁可以确定这应该是一个以一敌三最后同归于尽的故事。
乱世多年了,哪里都会有这样的悲剧,想不到已是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竟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秦宜宁唏嘘不已。
但幸运的是,这些人尸旁边有兵器可用!
秦宜宁捡了一把砍刀,一把短剑,两把匕,一捆绳索,一个空了的水囊,还有一个放了几颗不知是什么药的荷包。
秦宜宁将有用的东西都捡起来,这才继续去寻找食物。
幸而,不多时秦宜宁就寻到了水源,找到了一处尚未结冰的小溪流,好容易到了傍晚才抓到一只冬眠的青蛙,回到自己的“小窝”烤着吃。
难怪,世界上的人会不择手段的争抢权力和金钱。
只有有了这两样东西,人才能过的舒服。
不过,这种日子虽然不舒服,但秦宜宁也甘之如饴。闻着烤青蛙时浓郁的肉香,秦宜宁乐观地想着:今天运气不错,明天说不定能抓到一只野兔呢。到时候就不怕会饿死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忽然听见了一阵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秦宜宁唬的差点将青蛙扔了,忙拿起一把捡来的短剑握在手里,警惕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吹过,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个毛茸茸的约莫有三尺高的东西一下子跑远了。
是什么动物?
秦宜宁凝神,又盯着那方向看了一会,现并无什么野兽,这才松了口气。
秦宜宁又想:幸而她没遇到野狼,否则更危险了。
就这么吃了一只实际上没多少肉,又没什么味的考青蛙,秦宜宁觉得身上都暖和了不少。
她开始往自己小窝里铺设干稻草。
就在这时,她似乎又听见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身影窜了过去。
秦宜宁这次凝重起来。
这是个什么小动物?为何度这样快,竟然像是一只身手矫健的豹子一般!
秦宜宁不动声色,将捡来的兵器都拿在手边,又赶紧拿起一只在火堆上备着的火把。若是有小动物,应该是怕火的。
就那么僵持着站立了半晌,那小动物竟然没再出现。
秦宜宁松了口气,想来那小东西是跑远了。
她就又继续去用干草铺她的小窝。
就在这时,秦宜宁忽然感觉到背后什么东西。
猛然回头,正看到一个身影到了近前。
那是个穿着一身厚实的兽皮,小脸脏兮兮,头乱糟糟,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此时他正将一只毛皮被火燎的半掉不掉的野兔放在她的火堆旁边。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那小孩被吓了一跳,眼睛都一下子瞪圆了。
秦宜宁惊愕的道:“哎,你……”
谁知话没说完,那小孩转身就跑了,度快的就像是一阵风。
秦宜宁恍然,刚才她看到的“小动物”,就是这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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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向前追了好几步,奈何她的动作不及对方的快,就只能眼看着那个小孩穿着兽皮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八一中文 =.≈≠1≥Z≥W≈.≤
这处荒山人迹罕至,就是猎户打猎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难道这附近还有村落?
秦宜宁疑惑不已,不过转眼注意力就被地上那只野兔吸引去了。
那是一只有些胖的灰兔,身上的毛皮被粗略的处理过,还用火烤过,不过显然烤兔子的人手艺不精,竟烤的鲜血淋漓,且内脏都没有洗净。
秦宜宁猜想这应该是方才那个孩子的手笔,暗想着也不知那孩子是什么时候现她的,不过秦宜宁可以肯定的是,那孩子对她并没有敌意,因为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并没有从那个孩子的身上现丝毫的敌意,何况若是真有敌意,对方也不会将如此珍贵的食物送给她。
秦宜宁拎着兔子,拿着匕走远了一些,将兔子的内脏仔细处理了,又将被烧焦的毛皮切下来,连同内脏一起埋进了雪里,以免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随即用雪仔细洗净了兔肉和自己的手。将脏污的雪重新掩埋起来,才带着处理妥当的兔子回来。
火堆已经不那么旺了,秦宜宁又去捡了一些柴火来。
现在她又砍刀和短剑,砍柴方便了很多,柴火外被雪湿润的部分她也用刀子削掉,这样冒烟都少了许多。
秦宜宁用树枝将兔子穿起来,夹在了火上仔细的烤。
虽然没有盐,可是那烤肉的焦香气还是引得她胃里一阵叽里咕噜的翻腾,饿了两天,就吃了一只没多少肉的烤青蛙,其实她已经很饿了。
就在这时,秦宜宁又听见了有小动物在雪地中移动出的沙沙声。
她抬眸往声源处看去,就看到了灌木丛后,蹲着一个小身影。
许是刚才打了个照面,这会子那孩子竟没有一见到她就跑,竟还小心翼翼的蹲着身子往前挪了挪,伸长了脖子皱着脏兮兮的脸,一直抽动着小鼻子,去嗅烤兔子的香气。
秦宜宁看的禁不住笑了。
“是你啊,这是你捉的兔子吗?”秦宜宁一面翻烤着兔子,一面冲着那小孩招手。
小孩似乎被她忽然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呆呆的看她。
秦宜宁就有些纳闷。
这孩子看起来七八岁了,应该能听懂她的话吧?
可是住在这种深山之中,也许是什么与外界不沟通的族群?要是他听不懂她的话呢?
秦宜宁就用匕切下一片已经烤熟的肉来,伸手递给那个孩子:“这个给你吃。”怕她不懂,还比划了一番。
这下子那孩子终于懂了,像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跑了过来,蹲在秦宜宁身边,小心翼翼的用小脏手去抓插在刀尖上的肉。
秦宜宁被他吓了一跳,生怕划破他的手,急忙往回缩了缩。
“仔细割伤你。”
她将肉取下来递给他。
那小孩原本见她不给他吃肉,还很失望,如今见她用白玉似的手将烤肉喂了过来,欢喜的像个小狗一样,“嗷呜”一口将肉吞了,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秦宜宁被他逗趣的举动逗笑了,禁不住问:“你住在这里吗?”
那小孩眼睛盯着烤兔子,点了点头。
秦宜宁见状心下一喜,这孩子能听懂她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孩依旧盯着兔子。
秦宜宁就用刀子将表面烤熟了的肉都片了下来給那小孩吃。
小孩吃的很香,像是许久没吃饭了一样,沾了满嘴的油,笑的眉眼弯弯的。
秦宜宁见他如此,就有些心疼,又问:“你家里人呢?”
“使,使,了。”
这一次,小孩居然开口说话了!
只是这一开口,秦宜宁就现了问题。孩子的声音有些久不说话的沙哑,音也很生硬,仿佛说话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你是说,你家人都死了吗?”秦宜宁又喂给他一块肉。
小孩一边嚼一边点头,指了指某个方向,又指了指秦宜宁手边的一把剑。
秦宜宁愣住了。
她想起了那四具尸体。
三个穿了周朝军服的,还有一个穿了便装的,看得出都是男子的尸体,且还是以一敌三同归于尽了。以衣料的腐烂程度看,那四个人死了至少有三四年了。
秦宜宁怜惜的看着那个孩子:“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孩摇头。
“那么,你住在哪里?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孩又指着一个方向,生疏的、断断续续的说:“住,房子,九岁,叫,小莲。”
“你叫小莲?是莲花的莲吗?”秦宜宁仔细看那孩子,因为孩子的年纪小,又脏兮兮的,只看外表是看不出他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的。
小莲点点头,“莲花,缸里,有,莲花,我的名字。”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看来这是个小女孩。
秦宜宁手上动作不停,又给她片了肉。
即便是这种没有放盐的肉,她吃的也很香,还努力的表达着:“好吃,比,比我烤,好吃。”
秦宜宁听的心疼不已:“平日里都是你自己烤肉吃吗?”
小莲点头,指着秦宜宁现尸体的方向,继续说着:“大叔使(死)了。”
秦宜宁就有些明白了。
那位被三个周人杀掉的男子,是这孩子唯一的亲人。亲人没有了,她就只能吃自己烤的半生不熟的猎物充饥。
秦宜宁想到了刚才小莲偷偷送给她的,烤的半生不熟的兔子,就知道这孩子必定是这些年都在吃这样的东西。
她忍不住爱怜的摸摸她的头。
九岁的孩子,已经独自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生存了三四年了!
若是她没有遇上也就算了,可是他们遇上了,她就不能再置之不理。
思及此,秦宜宁打定了主意:“小莲,你能带我去你的房子吗?”
小莲开心的连连点头,伸出小脏手拉住秦宜宁的手,“走,走。”
秦宜宁当即笑起来,将剩下的兔子肉随便吃了一点,又将兔腿掰下来给小莲啃着玩,就熄灭了篝火,用雪埋起来,带上她捡来的那些兵器跟着小莲往深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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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本以为自己藏身之处就已够偏僻荒芜了,想不到小莲所居之处竟更远。八一?中文?网 ? ?.㈧㈧1?Z?W㈠.?
二人手拉着手,在月光被树荫遮蔽的林子里摸着黑前行。小莲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况,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秦宜宁,遇到不好走的地方,还主动拉着她攀爬。
这样走了快半个时辰,秦宜宁看到了一座木屋。
那木屋很简单,却也精巧,利用了榫卯的技术,将半圆形的木料相互搭在一起,从正面看,像是两块巨大的木板相互搭成了“人”形戳在地上,从侧面看则是长方形。
“屋子,大叔做的。”小莲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骄傲。
秦宜宁摸了摸她油光光、乱糟糟的头,笑道:“大叔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
能够带着一个小孩,独自一人伐木造屋,且她仔细观察之下,整座木屋都没有用一根钉子,而是榫卯搭建。一个人能造成一座这样精巧的屋子,足以证明这人的力量与智慧。
秦宜宁又捏了捏小莲软乎乎的小脸蛋。
这小姑娘的身世想来不凡。
否则也不会与一个如此能人单独躲进深山老林里来,而那人又在距离此地足有两个时辰远的路程处,与三个周朝军人同归于尽了。
秦宜宁有些唏嘘。
小莲这时已经踩着积雪到了屋门前,撩起了遮住门口的兽皮,推开门,眨巴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笑眯眯的比划着,请秦宜宁进屋。
秦宜宁回过神,立即跟着她进了门。
木屋里漆黑一片,眨眼小莲就跑没影了,随即秦宜宁听见了木头摩擦的声音。
秦宜宁拿出火折子吹亮,现小莲正蹲在地当中,一双小手合十,夹着个削尖的小木棍,在另一块木头的凹槽中摩擦,那木头的凹槽里放了一些细细的干草,被她摩擦出的火星溅上,干草立即明明灭灭起来。
小莲仔细的用两根木棍挑着那一撮火星明灭的干草放在了堆着柴火的土灶下,火光就明亮了起来。
小莲站起身,指着地上的火堆,“暖暖。”
随即,她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因为她看到了秦宜宁手里的火折子。
“火?”
秦宜宁点头。笑着将火折子盖好,递给了小莲,“送给你。”
“给我?”小莲欢喜的接过来,拔下盖子。
秦宜宁就教她如何点燃。
小莲如获至宝,将火折子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怀里,再看秦宜宁时候,欢喜的眼睛都亮。
秦宜宁看得出,小莲是真的很喜欢她。
如此单纯善良的孩子,用最澄澈的一颗心,在努力的去接触这个并不充满善意的世界。
或许她是一个人在深山里太久了,看到了同类,才忍不住送给她食物来示好吧?
秦宜宁拉着小莲的手,在篝火边坐定。
她不由得有些庆幸,今日遇上的幸好是她。若是个心术不正的人,小莲这么单纯,怕就危险了。
要知道,人心之恶,更甚于野兽。
小莲这时站起身,在墙角一堆乱糟糟的东西里抱出了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献宝似的将被子抱过来,堆在秦宜宁面前。
“姐姐,暖暖。”
看着那脏的看不出本色的被子,再看孩子明亮的眼睛,秦宜宁心酸的差点落泪。
她笑着点头,将被子展开,将小莲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又将那床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小莲开心的笑了起来,伸出小脏手在篝火上取暖。
这一晚,秦宜宁过的要比昨天舒服的多。
因为有了这座木屋,有了一堆篝火,有了一床脏兮兮的棉被,还有一个挤在她身边睡的直流口水的小孩,她睡的极为安心,再不用惧怕会有野兽突然来吃了她。
次日天明时,秦宜宁是咳嗽醒的,她觉得自己的感冒有些加重,不过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坐起身,现屋子虽然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但是屋内并不是一片漆黑。
她抬头向光源处看去,才现在屋顶有一扇碗口大小的天窗。
左右瞧瞧,没有看到小莲,不知道这孩子去哪了。
不过这座屋子,可真是又脏又乱啊!地板上的灰尘估计都有三寸厚了!
秦宜宁站起身四处查看,虽然木屋里没有任何家具,但是原本的地上是有做过火炕的,只不过火炕并没有砌完,想来,小莲口中的“大叔”还没有完成这项工作,人就已经去了。
除了未完成的火炕,秦宜宁还找到了一个堆在角落里脏兮兮的包袱。
那包袱被拆开来,里面的几件男子穿的衣物都散落在四周。
秦宜宁便蹲下来查看一番,现这些衣服之中,竟有一身北冀国的四品武将服饰!
北冀国的武将服极有特点,大红色圆领窄袖,皮革的软甲和巴掌宽的牛皮腰带。
秦宜宁的面色凝重起来。
看来,小莲口中所说的那位“大叔”,是北冀国的一位四品武将。
那么小莲的身世,必定不简单!
秦宜宁有些敬佩这个带着小莲躲进深山的将领。
她不知道他们是几年前来的,可从那具尸体的衣物腐烂程度来判断,他至少死了三四年,小莲现在九岁,也就是说,那个大叔带着小莲躲进山里来时,小莲不过五六岁。
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位武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躲进深山、建造房屋,养活这个孩子,还要保护她躲避追杀?
秦宜宁将那些衣物都收好,重新包进了包袱。又整理了一下屋内的凌乱,取了一块破布,裹着外头的雪,在火堆上加热融化,然后打扫起卫生。
反复几次,丢掉了几块抹布,秦宜宁才将原本木质的地板擦出本色来。
然而,就在她扫净了灰尘之后,她才现地板上临近墙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她疑惑的走过去,用匕插入缝隙撬动了两下。想不到竟然真将那一块方形的地板撬了下来,那下面放了一个方形的木盒。
秦宜宁疑惑的将木盒取了出来。
木盒入手极有分量,让她禁不住猜测里面装了什么。
打开盒盖,上面放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劲宣亲启”四个字。
秦宜宁拿起那封信,当看到下面放置的一物时,不免有些惊讶。
这是一方玉制的大印,最为不同的时,印上竟雕刻着盘龙!
秦宜宁将那男子拳头大的大印拿了起来,待看到上面刻的“北冀之宝”四个篆字,当真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分明是玉玺!是已经被大周灭掉四年的北冀国传国玉玺!
ps:小莲由小莲子粥同学扮演~
秦宜宁心内百转千回,将她所探查到的关于小莲的所有事都联系起来,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秦宜宁将玉玺放入木盒,将那封写了“劲宣亲启”的信拆开来。? ?八?一中文? ㈧1㈠Z?W㈧.??
信的内容很简短,却也很震撼。
大致意思是:逄之曦的队伍已兵临城下,朕恐怕时日不多,朕这一生造孽无数,死不足惜,唯独心疼永福,公主年幼,着实无辜,恳请刘兄务必前来帮助,若能得爱卿相助,朕必感恩戴德,来生结草衔环以报答劲宣厚义。
落款是“周维贤”三个字,一旁还用了个私章。
看到周维贤这个落款,秦宜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北冀国国姓是周。
暴君表字维贤,因为这个表字,暴君还被天下百姓背后嘲笑议论,说他名字叫个“贤”,可人一点都不“贤”。
如此可以断定,小莲应该是永福公主,姓周,小字小莲。
而那位为保护周小莲而死的大叔,应该就是刘劲宣刘将军。
秦宜宁面色凝重的将信收好,与玉玺一同放回原位。
她原本猜想到小莲的身世不简单,可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会是位前朝公主。
既然在深山里遇到,他们就是有缘,秦宜宁是绝不会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丢在山里自生自灭的。
山中危机四伏,野兽出没,她也在山上生存过,最是了解其中生存的艰难。
一个小孩子,五六岁就自己在山里生存,活到九岁还安然无恙,整日吃半生不熟的食物,饥一顿饱一顿,弄的像个小野人,没被野兽吃掉,也没有生病死掉,这已经是天赐的奇迹了!
秦宜宁不敢保证,周小莲继续在山里生活,会不会还这么好运。
她一定要带着她离开!
可是最最为难的,是她的身世。
周小莲的父亲,是残害逄枭父亲的暴君。
逄枭为报父仇,杀了暴君,灭了早已荒唐到极致的北冀国,在百姓眼里,他是英雄,可在周小莲眼里,他是仇人。
而逄枭眼中,周小莲也是仇人之女。
更何况,周小莲还拥有北冀国的传国玉玺。
相信大周从建国到现在,一直都在寻找这块玉玺。
秦宜宁真的不敢保证,逄枭在知道周小莲是北冀国公主之后,会不会还留着她的小命。
就算逄枭不杀她,可周帝呢?其他人呢?
不行,不行!
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背负着父辈残留下来的负担!她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她一定要带周小莲走,也一定要保护她活下来,就算是瞒着逄枭,也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世。
正在秦宜宁蹙眉胡思乱想时,木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被推开,周小莲拎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还有一网兜正在扑腾翅膀试图逃走的小麻雀走进门,身上弄的脏兮兮的,兴高采烈的道:“姐姐,吃。”
似是现木屋里干净利落,地板也前所未有的干净,周小莲忙又后退几步,将滴着血的猎物丢了出去,还用穿着兽皮靴子的小脚蹭了蹭地上残留的血迹,对着秦宜宁露出个笑容。
以前大叔曾经教过她进门来不能带着脏东西,住的地方要保持干净,即便当时周小莲还小,即便这些年她自己一个人顾不上这些规矩,可现在看到干净整洁的地板,她还是想起大叔说过的话了。
秦宜宁笑着走到周小莲跟前,拉着她坐到火堆旁边,摸摸她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头,温和的笑道:“小莲去打猎了?你真厉害!”
周小莲被夸奖了,开心的笑起来,“姐姐,饿,吃小鸟。”
“好,你在这里暖一暖,我去收拾。”秦宜宁起身出去收拾猎物。
周小莲闲不住,也跟着秦宜宁出去,二人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先将积雪挖开一个坑,才开始处理野兔和小麻雀们。将内脏都处理干净,又用雪水清洗妥当,秦宜宁照旧用雪将这些痕迹都埋藏好,这才提着他们的食物回了屋。
秦宜宁现屋里有一口不大的铁锅,还有一小袋粗盐,她将锅子洗净,架在火上,用雪水煮了一锅兔子汤,同时又将那些小麻雀串起来烤。
周小莲一直蹲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些食物。
秦宜宁便问:“小莲,还记得以前家里的事吗?”
周小莲闻言一愣,随即眯着眼睛努力回忆,缓缓道:“家里,很多人,住大房子,有小哥哥,小姐姐,陪我玩,有糖,有莲子粥,有大院子,缸里种莲花,满院缸里,都中莲花。”
秦宜宁笑起来:“那你还记得你爹爹吗?”
周小莲点头,“爹爹,长得高,有胡子,胡子扎我,让我拔。”
秦宜宁听的心内百味陈杂。
人都说北冀国暴君残暴不仁,谁能想到这位做尽坏事的暴君,竟然会允许自己的小女儿在自己身上撒野,拔他的胡子呢?
秦宜宁笑道:“小莲,姐姐过几天就要回家了,我想带你一起走,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周小莲闻言愣住了,随后竟然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将她脏兮兮的小脸冲出两道印子:“姐姐不走,姐姐,不走。”
一看她哭,秦宜宁忙将她拉倒身边来,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啊,姐姐不是要丢下你,只是姐姐也有家,家里有爹爹,有娘亲,姐姐不见了,他们会伤心的。你跟着姐姐回家,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周小莲哽咽着,“大叔,说,不能出去,外面,有坏人。”
秦宜宁将哭个不停的小姑娘搂在怀里,道:“你别怕,你以后跟着姐姐,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而且姐姐的爹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也会保护你,你跟着我出去,改一个名字,不告诉别人你爹爹是什么样,不说你家是什么样,更不告诉别人大叔是什么样,就没有坏人会来找你麻烦了,好不好?”
“真的?”周小莲用袖子擦脸,整张脸都脏成了小花猫,哭过的眼睛显得更亮了。
“自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秦宜宁认真的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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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莲咬着嘴唇看着秦宜宁,她看得到秦宜宁对她的关心和真诚,最后终于点头,“我,我听,姐姐的话。八一??中文 ?1㈧Z?W㈠.??”
“好。”秦宜宁笑着道,“那么,你以后都保证听姐姐的话,出去之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会教你读书,教你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你也要答应姐姐,不要离开姐姐身边,好不好?”
“好。”周小莲重重的点头。
秦宜宁想了想,道:“人不可忘本,你以后就叫连小周,好不好?”
“莲小周?”周小莲睁大了眼睛,“莲子粥。”
秦宜宁哭笑不得的道:“是姓连的那个连,往后若有人问你,你就说你姓连,父亲是山里的猎户,现在已经去世了,我在山里偶然遇到你,就带你出来。你的名字叫小周,就是你原本姓的那个周。其实姐姐就是将你的名字倒过来了。”
“姓连,我姓连。爹爹,是猎户,我叫,叫小粥,莲子粥,莲子粥好喝,叫莲子粥。”
秦宜宁觉得自己败给她了。
这孩子对莲子粥有着深深的执念。
不过既然她喜欢,叫连小粥又有何不可?
北冀已经灭亡,那世界上就不存在永福公主,也不存在暴君最疼爱的小公主周小莲了。
那些沉重的过去,对与这孩子来说是一个枷锁。
既然决定一切重新开始,那么就取一个与过去没有关联的名字,让她忘掉哪些记忆,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吧,那你以后,就叫连小粥,姓连的连,莲子粥的粥。”
周小莲,此时已经该叫连小粥了,重重的点了头,笑的眉眼弯弯。
秦宜宁笑道:“好吧,咱们先吃饭,吃饱了姐姐烧些水给你洗澡。”她现屋后有一个大木盆,应该是以前“大叔”特意预备的。
连小粥嚼着咸淡适中的烤麻雀,喝着兔子汤,连连点头。
秦宜宁不知道这些年这孩子是怎么过的,反正预备好了洗澡水,这孩子一下水,那水就彻底黑了。
只洗头就洗了三大木盆的水,擦身就不必细说。
反正秦宜宁就是一直不停的往土灶里添柴,不停的取雪回来。木盆里的水脏了,她就让连小粥裹着她的披风等着,等烧好了水再继续洗。
如此折腾了到了下午,一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孩子就已站在了她面前。
因为营养不良,九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头有些黄,却很柔软顺滑,脸蛋又白又嫩,一双圆溜溜的猫瞳水润又明亮,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粉颊上还有一对和秦宜宁一样的小梨涡。
若是不知道的,说连小粥是秦宜宁的亲妹妹恐怕也有人信。
秦宜宁从包袱里翻出几件“大叔”的单衣,暂且给连小粥穿,又用自己的夹袄给她裹严实了,就让她自己在屋里玩。随后将她原本穿的那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洗的干干净净的晾在了屋外,又好生给自己也清理了一番。
忙完这一切,已经天黑了。
秦宜宁热了兔子汤,两人一起吃了饭。秦宜宁就以五指为梳,给连小粥梳头。
小孩子的头又软又顺,很容易打理,她给连小粥梳了两条麻花辫,拆掉她裙子上装饰的浅蓝色丝带,在辫梢上打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连小粥开心的把玩着自己的头,简直爱不释手。
晚上睡觉时,连小粥钻进秦宜宁怀里,抱着她不肯撒手,还一直说:“姐姐好,喜欢姐姐。”
秦宜宁听的心都软了,更加打定主意,一定要将她的身世瞒严实了,不能允许丝毫威胁到她安全的事情生!
又过了两天,连小粥的衣裳都干透了,秦宜宁给她穿好了衣服,又裹上了刷洗干净的兽皮,不怕冷了的连小粥就带着秦宜宁在山里打猎。
秦宜宁与连小粥活动时,一直注意观察四周的情况,查探是否有人留下足迹,确定追兵没有追到附近,她就利用几次出去的时间,将“大叔”和其他三个周朝军人的尸骨带了回来,埋在了屋后下风口的林中。
“小粥,咱们该离开这里了。”
这天早上,秦宜宁郑重的对连小粥说:“离开之前,我必须要将这里的一切都烧了,连同你过去的那些秘密,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探查到你的过去。”
连小粥点点头,她并没有意见,这些天跟着秦宜宁,她过的很开心,她也知道秦宜宁是真心为了她好。
秦宜宁便与连小粥收拾了行装。
最后,秦宜宁将那暴君写给“大叔”的信烧了,用砍刀在木屋的墙角处掘开冰冻的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挖了个深坑,将玉玺埋了进去,随后,一把火点燃了木屋。
连小粥拉着秦宜宁的手,指着木屋有些着急:“姐姐,着火了。”
“嗯。你不要怕,现在雪大,火虽然会烧起来,却不会毁了整个林子,而且我观察过了,最近是刮西北风,咱们只要迎风而上,火就烧不到咱们,姐姐在山里这么多天,外面一定有人在找我,现在想抓走我的坏人一定已经撤退了,姐姐的家人看到这么多烟,就会知道我在这里,咱们只需要在附近等就行了。”
连小粥听的半懂不懂,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秦宜宁眼看着木屋整个被点燃,连同她埋藏四具尸体的林子也燃烧了起来,她终于可以略微放心。
虽然引起山火,很对不住山里的小动物。
可是要想救连小粥的性命,就必须将一切会暴露她过去的证据都毁掉。
包括大叔,包括那三个军人,包括那些军服、那封信,还有那个玉玺。
玉玺是烧不毁的,秦宜宁也不可能将玉玺带在身上。
若是往后不需要,那么玉玺就一直留在这座山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旦往后需要,想找到这片火烧地的起源也不是难事,挖开木屋所在地,就可以拿到玉玺了。
秦宜宁已将一切计划妥当,确定再无遗漏,就带着连小粥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已经在这座绵延的大山之中带人搜寻了五六天的逄枭,看着黑烟滚滚的方向,终于能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虎子,响箭,人找到了。”
秦宜宁带着连小粥藏身在一处灌木丛后,听着树木燃烧时出的霹啪之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寂寥之感。? 八?一中文? ≤.≤=1≈Z≈W≠.≥
秦宜宁是在山里生存过的人,对大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甚至她会觉得草木都是有生命灵智的。这一把火下去,要烧毁多少草木,也不知有多少小动物要遭殃。
可是为了保护连小粥,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紧紧握着连小粥热乎乎的小手,秦宜宁这一刻越的理解了逄枭许多事情的为难。
她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放火烧山心中尚且难安,逄枭为了天下的安定,为了大多数人的未来而征战杀戮时,心里恐怕比她还要难受吧?
正这样想着,秦宜宁忽然听到了远方传来响箭破空爆裂之声,她忙站起身,不等反应,在她四周就有十几个方向都有响箭之声回应。
秦宜宁便猜测,这些应该是进山来搜救的队伍。只是想不到搜索的队伍会有这么多支。
许是没有见过这么多响箭远近不一的忽然响起,连小粥吓得不轻,小手紧紧抓着秦宜宁的袖子,紧张的直叫姐姐。
秦宜宁安抚的摸摸她的头,笑着道:“你别怕,这是寻找咱们的人来了。是来找姐姐回家的人。”
连小粥似懂非懂的道:“姐姐家,来人?”
“是啊,所以你不用害怕。”
“我不怕。”连小粥重重的点头,可抓着秦宜宁袖子的手丝毫都没有放松,显然依旧很害怕。
秦宜宁其实也有些紧张。
她也怕追兵还没有走干净,却被她这一把火给引来。
不多时,秦宜宁和连小粥同时听见了有脚步声慢慢靠近了他们,那些踩在雪上和枯枝上的声音十分清脆,倒像是直接踩在人的心头。
二人屏息凝神躲在灌木丛后,不敢轻易出来。
从枝叶的缝隙,秦宜宁看到为之人是个身材瘦小有些驼背的青年,这人穿着的竟是虎贲军校尉服饰,他身后跟随的十来个都是虎贲军将士的打扮。
怎么会!
虎贲军早就奉旨回了周朝京城,又怎么会出现在山里?
难道是逄枭知道了降臣的队伍半路遇袭,所以特地赶来的?
就在秦宜宁心内惊涛骇浪之际,为的青年已经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道:“虎贲军奉忠顺亲王之命前来寻找二白……”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十次。
身旁的将士便接替了他又高声喊了十遍,随即下一人接上。
就这么一个跟着一个,虎贲军们一边寻找,一边高声喊着。
秦宜宁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满心都是开怀和感动。
想不到,逄枭竟会让虎贲军前来寻找她!怕她不认识他的人,还用了这种“暗号”。
秦宜宁便拉着连小粥的手离开了灌木。
她这里一有动作,搜寻的军兵立即现了她,都连忙回头看了过来。
为的青年立即上前来拱手行礼,“您就是秦小姐?”
青年的五官十分平凡,可眼神极为锐利,看向秦宜宁时含着七分打量和三分审视,不过秦宜宁倒是没有察觉到敌意。
“我就是。你们王爷呢?”秦宜宁搂着连小粥的肩头,安抚的轻拍着。
青年又看了连小粥一眼,这才拱手,恭敬的道:“秦小姐请跟我们来。”
说着,就对着身旁之人吩咐了一句:“响箭。”
那人立即又了一枚响箭。
不多时,距离此处很远的东北方向,也传来一声响箭声。
青年这才笑道:“秦小姐,请。”
秦宜宁心下疑惑,面上不露的点点头。
有了身边这十来人保护,秦宜宁与连小粥不必担心有野兽袭击,更不必怕有追兵埋伏,是以这一路走的十分顺畅。
到了山下,那青年校尉看了看远方,指着山后有炊烟升起的方向,笑着道:“秦小姐请跟我来。搜山的队伍看来已经汇合在那处了。”
秦宜宁颔,疑惑的道:“你们王爷怎么没亲自来找我呢?”
青年看了看左右,低声道:“王爷回京之后,圣上体谅王爷辛苦,赐王爷良田百亩、黄金百两、美女十人,又给了一个月的休假,命王爷交出了虎贲军虎符,如今虎贲军的主帅是左进伟左大人。”
秦宜宁闻言,脚步骤停,低声叫道:“圣上削夺了王爷的军权?”
那十来个虎贲军见二人有话要说,就退后了十来步远远地跟着。
青年则是沉重的点点头。
鸟尽弓藏,不外乎如此。
秦宜宁抿着唇,拧眉道:“那么此番虎贲军为何会来此处?我记得虎贲军早就班军回京,若无意外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京城了!是圣上下旨,让虎贲军来的?”
青年摇摇头。
“并非圣上下旨。而是王爷为了寻*,私自调兵而来的。”
“天啊,他疯了!本来就已经被忌惮了。私自调兵,不等于将把柄送入人手中?你们王爷呢?现在在何处?”
青年此时看秦宜宁的眼神与方才就有些不同了。
看来王爷看上的女子,并不是个草包。
“秦小姐说的不错,其实王爷原本在家中休息,听说定北侯忽然带人袭击了归降大周的燕朝众臣,急的不行,奈何他手中已无可用之人,便对外称病,实则亲自到了军中调派人手,长途奔袭前来搜寻您以及您家人的下落。
“虎贲军的兵符虽然是在左大人手中,可军中的兄弟们服气的唯独王爷,王爷一句话,大家就都跟着出来了。虎贲军一共班军十万,被王爷带出来两万,左大人怕不能与圣上交差,紧忙跟着也来了。
“出京时,左大人就上疏弹劾王爷私自调兵意图谋反,这上疏被王爷的人拦下了,前些日左大人又密报一封弹劾王爷,封密报依旧被咱们的人拦了下来。
“不过,因为王爷是私自调兵,若被人揭开,那可是等同于造反无异的,所以这一路王爷都一直在掩藏行迹,并未与左大人碰面,也没让左大人抓到直接的证据,是以秦小姐稍后见了左大人,千万要留神,不要说走了嘴。
“王爷带着人快马加鞭日夜不休的赶到此处,在这附近搜索了五六天了,没有找到您,倒是将其他冲散的人找到了不少。才刚现山中有大火,王爷就说一定是您在这里,就吩咐我们这队找了来,期间响箭联络,确定我们已经找到您了,王爷来不及与您见面,就赶紧快马加鞭的回去了。
“因为此番王爷是对外声称生了重病,闭门谢客以掩人耳目的,左大人的密报虽然被拦截了,难保圣上不会从其他渠道知道这个消息,万一圣上成心想要戳破王爷,那重病的理由怕也拦不住圣上。王爷就是因为担心圣上会搜查王府,这才急着赶回去了。”
说到此处,青年看向秦宜宁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怨怪。
就差没有直接指着秦宜宁的鼻子骂一句“红颜祸水”了。
秦宜宁脸上也有些烫。不只是因为羞愧,更多的是因为感动。
她知道逄枭一直都很喜欢她,面对她时,逄枭一改面对旁人的冷淡疏远,热烈的就像是一团火,他从来都不避讳对她的喜欢,可是秦宜宁想不到,他对她的在乎,会到如此地步。
会到这种为了寻找她,宁可顶着抗旨不尊,意图谋反的罪名,也要带兵出来找她的地步。
她真的想不到,逄枭为了寻找她,竟然会付出这么多!
他被削夺了军权,处境本就艰难了,如今为了找她,他等于又给自己挖了个更深的坑跳了进去。
他怎么能为她付出这么多呢!
他如此深情,让她觉得自己若不将自身燃尽在这段感情中,都无法面对逄枭对她的付出。
秦宜宁抿着唇,深呼吸几次才平息了内心的激荡,正色道:“敢问这位小将,是王爷身边的什么人?观您谈吐,不像是一位副将,如此大才做王爷身边谋士才不会屈才。”
青年闻言一愣,随即笑着道:“秦小姐好眼力。”
这一次,他的声音哪里是青年的声音?分明是一个沙哑的老者。
“老夫谢岳,表字鸿昌,是王爷身边的幕僚,跟随王爷身边已有五年了。因善于谋划,又精通易容之术,王爷此番才带了老夫出来,王爷担心旁人与您说不清楚,让您误解,也怕期间一些大周的事旁人解释不明白,特地吩咐老夫跟随秦小姐身边,为您解惑。”
秦宜宁好奇的看着他年轻的脸,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谢先生。真是失敬了。”
“不敢当。”随即恢复了略微沙哑的年轻人声音,“小姐还是先回营地吧,稍后见了左大人,您只管不吭声便是了。”
秦宜宁摆手道:“不急,如今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咱们想出个对策再回去不迟,等进了营地,再说这些就不方便了。”
谢岳见秦宜宁这样,有些惊讶的道:“难道秦小姐有了计策?”
秦宜宁道:“我是有一些想法,还要请先生帮着参谋一下。”
“愿闻其详。”谢岳拱手。
秦宜宁便道:“那个左进伟左大人,既然能被圣上提拔成为虎贲军的新主帅,就一定不是个愚蠢之人,他的密报没有得到皇上的回应,一定会起疑心,会再上密报的,这一次,你们不要阻拦。”
“哦?”谢岳挑眉,“秦小姐,这是何意?”
“虎贲军是王爷多年来经营的心血,我不能让人平白的占了去。八??一中文 .”秦宜宁微挑唇角,杏眼中充满自信的光芒,晶亮的骇人。
她胸有成竹的模样,让谢岳莫名想起了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王爷。
谢岳的神色之中就多了几分认真。
秦宜宁又道:“要想训练单独一人尚且不易,何况是一支十万人的军队,虎贲军不但单兵作战能力出色,且阵法出众,治军严格,这样的虎狼之师,握在王爷手中是自保的盾牌,放在别人手里就有可能是杀人的利器,那位左大人的本事真有这么大?我看他无非是得了圣上的心罢了,我就要他失去圣心!”
“秦小姐的意思?”
“王爷赶回京继续装病,以此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着实风险太大,即便此番能够侥幸过关,圣上也已经知道了王爷调兵之事,只是没有当面抓住罢了,心里的疙瘩已经形成了。如此一来,圣上对王爷的提防和算计怕会变本加厉。”
“可是事情已成事实,难道秦小姐想到了对策?与您方才说的放走左进伟的奏报有关?”
“嗯。”秦宜宁狡黠一笑,便叫了谢岳到近前,低语了几句。
谢岳越是听,眼睛瞪的就越大,最后已是用崇拜的目光来看秦宜宁了。
“秦小姐不愧是智潘安之女,如此谋算,老夫自愧不如。”
“哪里的话,此番还要仰仗谢先生的易容术。”
“老夫雕虫小技罢了,能帮得上王爷,也算没有白学了这一手。”
秦宜宁笑着点头。
谢岳想着秦宜宁的计划,也笑起来,一扫放才见面时的怨怪,对秦宜宁的态度变的极为敬重。
秦宜宁等人并未立即回去,而是让谢岳为她略作改扮,易容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换上了虎贲军的军服。
连小粥在一旁看的惊讶无比,不住的用手去拉面前“陌生青年”的手。
秦宜宁安抚的笑一笑,道:“小粥乖,现在有坏人要算计姐姐,姐姐不得不改扮城这样,待会儿进了军营,你在外人面前就装作不认识姐姐,不能叫出声来,知道了吗?”
连小粥闻言连连点头,双手捂着小嘴,还故意别开眼不去看秦宜宁:“我不说。”
秦宜宁被她如此稚气又可爱的举动逗笑了,摸摸她的头道:“真乖,等到了军营没有别人,你就跟着我。现在你先跟着这位叔叔。到时若有人问你是谁,你知道怎么回答吧?”
连小粥重重的点头:“知道。”
秦宜宁就混在了方才搜山的那一波虎贲军的队伍里回了军营,而这一支队伍今日搜山的成果,只是见到了一个猎户家的小女孩,并未寻到忠顺亲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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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进伟早就看到了山上着了火,也听见了那数十声响箭声,一直抱臂在军营口冷眼旁观着这群将他当成空气的虎贲军。
忠顺亲王好大的本事!
圣上卸了他的军权,都已将虎贲军交给他了,逄之曦竟敢抗旨不尊私自调兵,来他的军队里横插一脚!
他的奏报圣上到现在还未批复,左进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催着身边的亲信:“将逄之曦私自调兵的奏报,快马加鞭再送一份出去!”
“是。将军!”
亲信立即听命去办。
看着营帐中井然有序的虎贲军,左进伟环视四周大营,冷笑了一声。
逄之曦如何就在此处,不知是藏身在那个帐篷里,若是被他逮住,必定有他好看!
左进伟思及此,心下一阵得意。
傍晚,左进伟吩咐人备了酒菜自斟自酌时,忽而有副将来到营帐前禀告。
“将军!忠顺亲王要见您!”
左进伟噌的一下站起身,酒囊掉了也不自知,“真是奇了,他不是藏的很深吗,怎会想起要见我?”
“末将也不得而知,不过才刚末将听命前来时,见忠顺亲王似乎重病,脸色很是难看。”
“重病?难不成是惦记着寻他的小情儿,连寻了这么多日都找不到人,就愁的生了病?”
左进伟嘲讽的大笑出声,“杀人如麻的逄之曦竟然也是个痴情种子,真是想不到,哈哈哈!”
左进伟狂放的笑声离着营帐很远就听得到。
他也着实是憋闷了太久,好容易才寻到一个泄的机会。
“好!本将军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先前还躲着我,这会儿却主动要见我了!”
副将见左进伟神情亢奋,便笑着道:“许是那位也有力所不逮之事,想求您帮忙呢。”
“哦?”左进伟略微一想,就联想到了圣上的身上。
想来逄枭是知道自己私自调兵之事必定会触怒圣上,惧怕圣上雷霆之威,这才想求他帮忙美言几句?
如此想着,左进伟就带着副将离开营帐,由副将引着大步往逄枭所居的营帐而去。
一撩帐门,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苦药味儿。
只见“逄枭”躺在行军床上,凌头凌乱,脸色极为难看,身上裹着三层厚实的被子,可他看起来似乎还是很冷。
一位身材瘦小,略微驼背的青年副将立在旁边伺候着,用帕子盖在了“逄枭”的额头。
左进伟收敛方才的狂傲之色,拱手行礼道:“末将参见王爷。这些日在军中并不曾见王爷,还以为王爷躲着末将呢!”
说着话,左进伟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踏上的“逄枭”无力的摇摇头,“本王原是奉了圣上旨意带兵出来操练,谁知道到了此处,却身染重病,操练之事也做不成了。如今本王是有心无力,接下来还要劳烦左将军带领这些人马回京要紧。”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似人声,声音也极为微弱,话音方落就咳嗽了起来,脸色看起来就更加苍白了。
左进伟心中暗笑,这人要是一病不起一命呜呼才好呢!
但面上依旧露出关切的表情,“王爷千万保重身体,回京之事只管交给下官来做。”
“如此,就多谢你了。”又是咳嗽。
左进伟不想闻药味儿,索性就退出了屋子,随行的副将也跟着离开了帐子。
一路回到自己的帐中,左进伟才放松的大笑起来。
“真是好笑,到了这个时候,姓逄的居然还死不悔改,说什么是奉旨带兵操练?根本就是想蒙骗本将军!他这是假传圣旨!”
“是啊,想不到忠顺亲王如此大胆,违抗圣旨,私自调兵,如今又假传圣意,我看他根本就是有谋反之意!”
左进伟重重点头,“不行,既然本将军现了他的狼子野心,就决不能姑息,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圣上!”
左进伟去预备笔墨,飞的又写了一封密报,将逄枭方才“假传圣旨”的场景详细的给圣上描述了一番,最后还道:“忠顺亲王恃宠生娇,居心叵测,自恃虎贲军主帅,私自调兵在前,假传圣旨搪塞过关在后,根本就是藐视圣上,还望圣上早做防范!”
撂下笔,用蜡封了信封,就命人往京城送去。
“这一次,圣上也容不下这他了!”左进伟觉得解恨的很,畅快的喝了一杯酒,又笑起来。
而此时帐篷中,“逄枭”早已掀开了沉重的三层被子,下地又对着水盆上的倒影照了片刻,随即转回身对着谢岳道,“谢先生大才!想不到您的易容手法如此出神入化!而且吃了药之后嗓音都能改变。”
刚才面见左进伟,胡扯出一番“奉旨操练”之语的,自然是易容成逄枭的秦宜宁。
谢岳摆摆手,谦虚的道:“您过奖了,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也亏得您一直躺着,若是坐起身来可就漏了馅儿,身高可不能骗人。”
秦宜宁笑道:“不打紧,等启程了,我就称病,乘车回京也就是了。观方才左将军的神色,想来此时弹劾王爷假传圣旨的密奏也已经出了。”
“是。”谢岳笑道,“我特地命人不要拦截,两封密报前后都已经出了。如此一来,左进伟就等于已经迈进了您设的局中。”
秦宜宁道,“圣上是谨慎之人,无完全把握轻易不会动作,是以他即便得到消息,为免进入圈套,也轻易不会去搜查王府,第二封奏报到时,圣上就更加确定王爷不在王府,必定会等着拿王爷个‘人赃并获’,圣上胸有成竹等待的这端时间,正好为咱们所用。”
“正是如此。”谢岳赞许的道,“秦小姐着实好计谋,圣上犹豫的这段时间,就足够让王爷赶回王府继续装病了。就算圣上真的去搜查王府,咱们也万无一失。
“而圣上若不搜查王府,相信了左进伟的第二封奏报,确信了王爷就在军营,就一定会等着这两万虎贲军回京之时,从军中将王爷拿住,抓他个私自调兵的现形!”
“可我怎会让他们在军中拿到王爷?到了京都我就卸去易容,他们就算把军营翻过来也找不到人,到时候,是谁欺君,还未可知!”
秦宜宁冷笑了一声。
自己的认定的人,自己不护,难道要等旁人来护?有人想算计逄枭,也要先过了她这一关!
左进伟想捡虎贲军便宜?那也要他有这个本事!
谢岳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恭敬的对秦宜宁扫地一礼:“王爷原本赶得太急,也来不及深思,如今有了秦小姐的计谋,咱们就万无一失了!”
他现在已经是彻底服气了,就知道王爷选人的眼光是不会差的!什么仇人之女?现在看来,秦家女儿分明是贤内助的最佳人选,这谋算,若不留神可能王爷都得被算进去!
左进伟率领两万虎贲军,带着搜救到的那些大燕降臣的家眷,浩浩荡荡的启程回京,这一路他的精神都极为亢奋,一直紧盯着“逄枭”所乘的马车,生怕那狡诈的家伙会半路跑了。八一中?文网 ? ≈.1ZW.
不过“逄枭”这一路倒安分,许是病的严重,他基本都不怎么下车,身边只留了一个年轻的校尉跟随,服侍汤药的也是虎贲军才从山里搜救回来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左进伟曾经叫了那小姑娘到近前来问话,谁知道那小姑娘竟是个哑巴,只会怯生生的看着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山里淳朴人的傻气。让左进伟对这样的一个小孩完全提不起盘问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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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京城之中,周帝李启天看过左进伟传来的第二份密报,怒气几乎压制不住。
他将奏报随手丢在桌上,端起左手边的白瓷茶碗,可是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却将盖碗的盖子抖的叮叮作响,茶汤险些都要泼出去。
李启天怒急又将茶碗扔在了地上,“谁沏的茶!这么烫,让朕怎么吃!”
“圣上恕罪!”一旁的宫女立即跪下叩头。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碗茶不可能烫了。
他们服侍圣上,自然要将这些琐事都照顾的面面俱到,茶汤应该是六七分热,刚好合适入口的。
圣上如此,不过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迁怒罢了。
大太监厉观文立即上前来行礼:“圣上息怒,是奴婢失察。”回头瞪了那宫女一眼:“还不滚出去领罚!”
宫女当即就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跌坐在地上。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无妄之灾啊!可宫女哪里敢有其他想法?若是多说了,弄个不好她连领罚的命都没了。
“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李启天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你们都退下吧,厉观文留下。”
“是,多谢圣上隆恩!”宫女松了口气,感激涕零的连磕了三个响头,才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御书房中伺候的内侍和宫女都是李启天的亲信,他私人的空间,必定要用信得过的人才行,否则就算在自己的地盘桑,他都无法完全放松。今日如此做法,也是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
李启天惯于这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厉观文早已经摸清了圣上的脾性,已是见怪不怪了。
待到旁人鱼贯而下,御书房只剩下李启天和厉观文二人时,李启天才道:“你可知奏报中的内容?”
厉观文笑着为李启天重新端了一碗茶来,笑着道:“瞧圣上问的,奴婢整天就只知道跟在圣上的身边服侍,哪里会知道外面的事?圣上若是想让奴婢知道,奴婢自然就能知道了。”
李启天将奏报丢给厉观文,道:“你这老滑头,瞧瞧吧。”
厉观文忙将奏报双手捧起,细细的看了一遍,随即大惊失色的道:“这忠顺亲王……莫不是要谋逆!”
“哼,这一个两个,都不肯让朕省心!都将朕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了。虎贲军的兵符都交给朕了,他竟然还敢如此行事!”
厉观文忙弓着身子,不敢多言语半句。
直到确定圣上的火气消了一些,才道:“看来忠顺亲王对秦家的小姐的确是真心的。此番归降的队伍出了事,忠顺亲王急的什么似的,连皇命都顾不上了,就那么带着人马急吼吼的去救人,看来,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倒是真的。”
听着一个太监在自己面前分析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李启天禁不住笑了起来,“你个阉人知道的还不少。”
厉观文就腼腆的笑了一下,转而道:“圣上,虎贲军如今驻扎在城外,着实太危险了。您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李启天沉思了片刻,素来充满了和气的一张脸上,便露出一个带着亲和力的微笑,“季岚如今何处?”
“回圣上,定北侯还在外头跪着反省呢。都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
李启天便叹息了一声,道:“虽然他此番鲁莽行事,给朕捅了个大娄子,但好歹季岚也是对朕一片赤诚,还知道赶回京城来与朕请罪,就让他别跪了,进来见朕吧。”
“是。奴婢这就去。”
厉观文行礼退了下去,到御书房外,将挺挺跪着的季泽宇搀扶起来,先命小内侍给季泽宇按摩了腿部,又在淤青的膝盖处上了药膏,这才恭敬的道:“侯爷,圣上请您进去叙话。”
季泽宇暗自松了口气,冷着脸与厉观文说了句“多谢”,这才进了御书房。
厉观文原本还要进去伺候,可圣上不允许人在一旁服侍,是以圣上与季泽宇到底谈论了什么,他们这些人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时才刚暗中回到忠顺亲王府的逄枭,已经得知了季泽宇也回了京都,面圣请罪的消息。
逄枭拧着眉,许久都一言不。
虎子道:“王爷,您这一次着实是太冒险了。就算是为了四姑娘,您也不能……如今您虽然是赶回来了。可是这就不代表圣上一点都不知情。圣上既然什么都知道,那肯定是要借机给您来一次大的,到时候您又该怎么办?”
这些道理,逄枭怎么会不懂?
只是当他强烈的想要做一件事时,后果是什么就已经无关紧要了。至少现在他能确定秦宜宁还活着,而不是他这些日连连噩梦之中见到的尸。
逄枭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秦宜宁受委屈受伤害,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考虑周到。
逄枭哪里想得到,季泽宇会那么冲动,就那么违抗圣旨带人杀过去了?
可是仔细一想,逄枭的心里又有些苦涩。
季泽宇此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帮他报仇吗?
以他与季泽宇多年相识的了解,季泽宇心机深沉,头脑精明,与圣上也不相上下,他身为龙骧军主帅,在北方威震一方,将鞑靼人压制的死死的,这样的一个有勇有谋之人,又怎么会是一冲动就做出不计后果之事的人?
逄枭不用细想,都明白季泽宇此番做法着实是一石二鸟。
但是他不想用最阴暗的心思去揣摩一个兄弟。
逄枭也不理会外头的传言,与家中的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通过气后,就继续装病了。
而冒雪长途跋涉的虎贲军队伍,终于也到了京城。
李启天一听说左进伟带着人回来了,立即就吩咐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的兵马,连同季泽宇留守在城外的一万龙骧军,将已到达城门口的两万虎贲军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城门外。
ps:今天一直在忙家里的事,都没有时间写文,也没加更成,实在是抱歉,明天会补上加更的,鞠躬!
在队伍被拦截的第一时间,左进伟便得知了情况,心下便是一阵难言的激动和期待。八?一?中文 ?.㈧?1㈧Z㈧W?.
他的奏报,圣上应该都收到了吧?
逄之曦功高震主,还不知收敛,明眼人都看得清大趋势。
他初掌虎贲军虎符就立即为圣上拿捏到逄之曦这么大的一个把柄,且不论封赏如何,就是在圣上心目之中的地位,他也要更新一步了。
虎贲军中那些兔崽子不是不服他吗?不是逄之曦一句话他们就能赴汤蹈火吗?
他偏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主帅!
左进伟意气风的策马上前,吩咐队伍原地等候。
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以及一万龙骧军,此时已在外城门前形成很大的阵仗。
见军队在此处集结,百姓们并不惊慌,因为近些日虎贲军和龙骧军都已经班军回京,城外有大军驻扎的营地连绵,也常见军人进到城中来。
只是类似于现在这般,兵马在城门前对峙的情况倒是前所未有。
这时,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左进伟端坐马上,好奇的伸长脖子往城门口看。
就见新上任的刑部尚书祁汝刚,率领一众刑部的人出了城门,强硬的吩咐守城的军兵:“看好了城门,今日京城所有城门,都只准出,不准进!”
“是!”
外头情况如此紧张,守城在军兵也不知到底生了什么事,生怕耽搁了大事,连忙往各个城门口传话下去。
左进伟这里则是亢奋的一握拳。如此一来,逄之曦就不能混进城里去了!到时候圣上问责,看他如何推脱!
左进伟也连忙回头给自己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低声到近前道:“早就将马车看好了。这会子还病在里头呢。”
左进伟满意的点头,随即下了马,向前迎去,面上做出一副疑惑恼怒的模样来,“祁大人这是何意?”
祁汝刚居高临下看了左进伟一眼,停顿了一下才下马。
左进伟便在心里暗骂祁汝刚是个奸诈之人。
祁汝刚这类北冀国的降臣,与左进伟这类跟着圣上打天下的功臣之间,从来都是有隔阂的。
不过,北冀降臣与逄之曦之间的矛盾要更大。
今日祁汝刚前来,可不就是杀逄之曦的一把刀么。
左进伟压下火气,冷静的道:“祁大人将城门关了,难道是想拒我虎贲军于门外?你这样做,未免太不地道了!”
祁汝刚看着左进伟唱作俱佳的表演出一个一心为自己的队伍着想的主帅,心下就是一阵鄙夷,拱拱手道:“左大人不必着急!今日本官前来,是因忠顺亲王私自调兵之事!”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在大周朝,忠顺亲王逄枭的名声着实太响亮了!
尤其是在京城这块地界上。
因为当初攻下北冀京城的人就是逄枭,在敌人眼中,他是凶神恶煞,在自己人眼中,他是未尝败绩的战神。
因城门被堵而滞留在周围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众人都好奇的看着城门前的场面。
被这么多人围观,左进伟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
左进伟状似疑惑的道:“忠顺亲王私自调调兵?可忠顺亲王与本将说的,是他奉圣上旨意带领两万人马出去练兵啊。”
这一下,四周哗然。
如果刑部尚书说的私自调兵是真的,那么忠顺亲王还与虎贲军现任主帅说什么“奉旨操练”,那就是明晃晃的假传圣旨了!
许多人都已经知道,逄之曦已不再是虎贲军的主帅。没有兵符私自调兵,可视之为谋逆,现在他私自调兵还不算,竟还欺骗现任的虎贲军主帅。
如此一来,抗旨不尊,调兵谋逆,又假传圣意的三定大帽子压下来,这人岂根本就必死无疑!
是人群之中,老百姓议论纷纷。
虎贲军将士面色凝重。
场面一时间又混乱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竟要展成难以控制的场面。
左进伟见状,心里暗笑不已,面上却很凝重:“祁大人可要弄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无凭无据的,您可不要胡乱说话,不要冤枉了忠顺亲王。”
刑部尚书祁汝刚作为北冀国的老臣一派,心里是既看不上逄枭,也看不上左进伟的。
是以这会儿说话也没什么耐心,“无凭无据?左将军的密报上,不是说了忠顺亲王私自调兵,随后又谎称是奉旨练兵吗?证据都是你拿来的,本官只是知道了线索,就出来拿逆臣罢了,你又与本官这里打什么哑谜!”
一句话,就将左进伟秘密上疏的事情公布在了虎贲军们的面前。
左进伟一瞬间就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若是眼神能化作实质,估计自己这会儿都要被背后虎贲军的众人眼神凌迟了。
他被揭穿也有一些尴尬,不过现在是忙正经事的时候,是以他也不浪费精力去与祁汝刚争辩,只道:
“本将军只是陈述事实,身为圣上的臣子,就要做好本分,决不能做出欺君之事。既然祁大人来了,那便按着您刑部的法子办事吧,为免染上嫌疑,今日之事我绝不插手,也不阻拦。”
漂亮话说完,左进伟就退后到一旁。
祁汝刚斜睨了左进伟一眼,便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将忠顺亲王请出来吧。”
“是!”
跟孙祁汝刚而来的人,都是北冀国原本的降臣。这些人与逄枭都有仇,自然不愿让逄枭好过。
是以祁汝刚一声令下,这些人就立即率人呈地毯式搜索,直奔着今日回程的两万人队伍中而去。
与此同时,围观的百姓之中,微服私访的周帝李启天,正穿着一身墨绿色棉斗篷,带着大太监厉观文藏在百姓中,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李启天心下的雀跃比左进伟不遑多让。
他今日既然摆下了如此大的阵仗,就是要让逄枭抗旨欺君等罪名公诸于天下,到时他就算杀了逄之曦,也没有人会说他是忌惮功臣鸟尽弓藏,而要骂逄之曦生在福中不知福,竟然欺君谋逆。
而在李启天和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披着黑色棉斗篷,将半张脸都掩藏在毛领子中的季泽宇则是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季泽宇将帽子拢了拢,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中,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时出现在此处。八一????中文 ?.1ZW.
只是逄枭这一次的做法,也着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若知道逄枭竟会私自调兵去搜索秦家四小姐的下落,他会不会命人去截杀秦家也就不一定了。
季泽宇怎么也想不到,逄枭非但没有借机将秦家人灭了,反而还与秦四看对了眼。他一直都觉得逄枭是一个极有原则,也极为理智的人,哪知他也有为了喜欢的女子不顾一切的时候。
季泽宇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并不好受。
他驻扎在鞑靼与大周边境已经一年多,逄枭这一年来也一直在南方打仗,他们见不到面,他对逄枭的私事自然知道的不多。他以为逄枭还是以前的样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想不到不过短短的半年时间,竟然生了这么多他意料不到的变化。
怪不得他捡到了逄枭那匹雪白的爱马,原来他也有如此舍得的时候,将那么好的一匹汗血宝马给了一个女流之辈。如今还为了搜救这个女子,犯下了这么大的罪过,给了圣上一个如此大的机会。
是的,季泽宇断定,逄枭带着虎贲军出城搜救是确有其事。
而圣上似乎也断定这一点,吩咐他安排了龙骧军压阵,这一次,就是打算对逄枭出手,准备彻底削弱他了!
平日他们的行事都很小心,因为若论功高震主,他与逄枭不相上下,逄枭的为难他都可以理解。他都要仔细谋算,卖个错处给皇上以求自保,素来冷静多谋的逄枭却为了个女子不管自身安危。
季泽宇这样想着,藏在披风下的双拳都渐渐的握紧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气逄枭不报父仇?
气逄枭为了一个女子变的不知轻重?
还是气自己冲了大燕投降的队伍给逄枭惹来之后的一系列麻烦?
纷乱的情绪已经让他分不清了,只是几种情绪搅合在一起,让他更烦躁,烦躁的想杀人!
季泽宇内心百转千回之时,祁汝刚已经命人仔细的在虎贲军之中搜查,甚至将虎贲军搜救回来的十几个大燕降臣的家眷都查看了一遍,与此同时,一群人也将这一路左进伟重点看守的那辆马车团团围住了。
“忠顺亲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下车领罪吗!”
祁汝刚与左进伟一前一后到了马车近前。
围观的百姓和虎贲军,包括人群中乔装改扮的李启天和厉观文、季泽宇,都将目光投向了那辆马车。
只见那马车的帘笼一挑,一位须皆白,身材佝偻的七旬老者先颤颤巍巍的下了车,随后下车的,是个穿了嫩粉色夹袄,梳了双环髻的小丫头。
老者将一个垫脚用的木凳子放在了马车前。
众人一阵哗然,心说忠顺亲王一个大老爷们,下车难道还需要脚凳?
就在这时,深蓝色的棉帘被一只白玉似得素手撩起。
众人先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低头下车时乌黑的长和柔美的轮廓。随着她扶着那小丫头的手下车站定,场面再度安静下来。
那是个一身浅绿色衣裙,披着雪白狐裘,带着白狐镶红宝石卧兔儿的美貌少女。
她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人群之中,一双灵动的杏眼似因受了惊吓而蒙着一层水雾。葱白如玉的纤指将毛领子理了理,低垂螓,半张脸都掩藏在了雪白的风毛领中,在冬日的阳光下,她粉白的肌肤映着雪白的领子,让她整个人都散着莹光,嫩绿的衣裳又给灰白的冬天带来了一抹春意,明艳的令人心头颤动。
人群之中的李启天眯起了眼。
大太监厉观文惊的张开嘴巴,灌了一口凉风都不自知。
季泽宇面无表情,只是桃花眼中一抹精芒闪过,心下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她就是秦家四小姐。
而近在咫尺的祁汝刚和左进伟,都看的呆了。
倒是一旁临近的那些虎贲军们镇定一些,因为他们都见过秦宜宁,知道这是王爷未来的妻子。
谢岳如今扮作一个七旬老家人的模样,颤巍巍上前来,沙哑着嗓子给左进伟行礼,道:“左将军,您这样可就与咱们头先说的不一样儿了。您不是说,要护送着我家小姐回到京城吗?怎么到了京城不但不让我家小姐进,还将人请下马车来?”
左进伟呆呆的道:“你是何人?本官几时见过你?”
谢岳当即愤怒的道:“左大人,你这就不对了!虽然我们大燕归顺了大周,可我家小姐好歹也是安平侯秦家的嫡女,秦太师可是曾经的燕朝名臣!你这般抵赖,又是什么意思!”
“你,你!”左进伟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随即就感觉到事情不对,急忙问一旁的心腹,“这是怎么回事,这马车里不是忠顺亲王吗!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副将也懵了:“大人,大人息怒,属下一路都仔细盯着这辆马车,莫说是人,就是一只麻雀都没机会乱飞,这,这车上的确是忠顺亲王啊!”
秦宜宁柳眉微蹙,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怒意:“这是从何说起?我一路都在这辆马车上,车上除了我家已经年过古稀的老家人,就只有我身边才八岁的小丫鬟,哪里还有外男?”
怒瞪向左进伟,秦宜宁又严厉的斥责道:“左大人,小女子本来感念你帅军营救之恩,你还答应过我,回头会为我继续寻找我父亲和失散的家人,我也答应了为你引荐我父亲。”
“可是你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这般诋毁于我!你到底是何意思?我们大燕归降大周,归顺圣上,正因圣上是明君,没想到明君治下竟还有左大人这种出尔反尔之人,也真是叫小女子长见识了!”
秦宜宁的一番话,说的落地有声,有理有据,而且信息量也着实是太大了。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什么忠顺亲王私自调兵?
什么忠顺亲王假传圣旨?
这一切根本都是扯淡!
左进伟左大人根本就是意图拉拢大燕降臣,才会带兵出去营救!试想拥有虎贲军兵符的人除了左大人还有谁?
人群之中,李启天的眉头紧皱起来,怀疑的目光望着左进伟。八一中文 ㈧.㈧㈧1?Z?W?.㈧
左进伟身为兵部尚书,又被授以十万虎贲军主帅之职,手握重兵,难免心大,想独揽权力。
可是左进伟有胆子为了一己私利,就诬陷逄之曦来欺君吗?
李启天这会子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了。
而秦宜宁还在不遗余力的将“大黑锅”往左进伟脑袋上砸。
“左大人,你还说要我引荐过我父亲之后再引荐燕郡王,如今看你这般行事,引荐之事就作罢了吧,我父亲是正人君子,不屑与小人为伍!”
左进伟这会子若再反应不过来自己是被黑了,那就真成了傻子。
他简直愤怒的跳脚,指着秦宜宁的鼻尖儿骂道:“你血口喷人,你是哪里来的野蹄子,居然敢冒充燕朝人!还敢如此信口雌黄!我哪里做了这等事了!我根本就没有救你!”
秦宜宁被她吼得皱起眉头,回头去看一旁十来位被虎贲军搜救而来的燕朝人,并未多言。
可她丝毫不退让的笃定的态度,却是在告诉所有人,左进伟在撒谎!
祁汝刚看了半天的热闹,已经明白左进伟这是设了圈套将圣上也给圈进去了。
愤然上前查看了马车,并未见逄枭,又高声确认道:“你们都搜仔细了?队伍里的确没有忠顺亲王?”
“回大人,的确没有!”
虎贲军中有几个与逄枭亲近,有机会进入精虎卫的青年,此时就都看明白了。
其中一人用不高不低,恰好让人群外围都能听清楚的声音嘀咕道:“真是怪了,忠顺亲王都卸了虎符,据说是病了,如今应该在王府休养吧?怎么会在军中?”
“是啊,左大人莫不是糊涂了?”
左大人的确是糊涂了。
他根本弄不清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会不见了,上车时还是个大老爷们,下车时就变成了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他背脊上汗毛根根战粟,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下来。
真是不妙,他上的密报总结起来就两个内容,第一封奏报,是参奏逄之曦私自调兵,第二封是参奏逄之曦假传圣旨。
如今两万虎贲军,被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还有一万的龙骧军拦在了门外,且刑部尚书都带着人马来传了只许出不许进的话,就足可见今日这么大的变动,是圣上安排的。
圣上之所以会这么安排,全是因为相信了他的密报,打算利用逄之曦这个错处,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拿住。
可实际上事情却是不知为何完全偏离了轨道。
逄之曦竟然不见了!圣上办砸了这件事,会不会生吞了他!
人群之中,李启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季泽宇则是第一次认真的用打量的目光审视着秦宜宁。
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话说的有理有据还不露怯,将逄枭摘的干干净净,黑锅都丢给了别人去背。
这个女子果真不简单。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虎贲军还好,因军规严格,列队时不许交头接耳,是以此时并没有人说话。
可围观百姓们就不顾这些了。大家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议论之声不绝于耳,都在猜测是不是圣上想要除掉逄之曦了。
更有些有一些政治眼光的人,还猜测是不是圣上要开始除掉开国时的功臣了。
这些议论听在微服私访的李启天耳中,就像是一记巴掌打在了脸上。他不是昏君,而是明君,他是决不能做出鸟尽弓藏之事的,至少表面上不能,因为他不能允许史书工笔上将他记录的不堪。
可是议论声就在耳畔,百姓们的各种猜测越演越烈,像他已经做了什么一样!
这一切,都是姓左的混账密报造成的!
就在场面僵持之时,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随即有人高声道:“忠顺亲王到!”
众人闻言,都看向城门的方向。
只见一辆马车从城中行了出来,那马车朱轮华盖,流苏摇摆,正视亲王制式。
待马车到了近前,坐在车辕上的虎子一跃而下,撩起了门帘。
就见披着厚实皮裘,面色苍白的逄枭从马车里下来,掩口咳嗽了好几声。
左进伟瞪着逄枭,像是见了鬼。
这人,这人莫不是还会茅山法术?
前段时间刚在军营里看到他重病不起,现在回到京都,没有在队伍里找到她,他却从城里出来了!
祁汝刚拧眉上前见礼,“参见王爷。”
众人也都行礼:“参见王爷。”
逄枭摆了摆手,又咳嗽了两声,才道:“不必如此多礼,本王听说,有人诬告本王私自调兵,还说本王带着两万人去了大燕边境,还骗左大人说我是奉旨出行?”
“这……”左进伟的额头上汗越来越多。
“是不是本王平日太好性子,叫左大人当成可以欺负的软柿子了?本王病了多日,一直在府中养病,你竟诬陷本王私自调兵意图谋反?圣上怜我操劳,命我休养,虎符都不在我手中了,我如何调兵?!”
“何况,这些日子我就在府里养病。你们却说我远在大燕边境,还扯谎说什么是奉旨练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逄枭一指祁汝刚:“祁大人,你命人行事之前,麻烦也先调查清楚!忠顺亲王府的大门在哪里开你难道不知道?你若是得知左大人的奏报觉得怀疑本王,难道不会先去王府调查?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将人围起来让人看笑话吗!”
祁汝刚被逄枭说的面红耳赤,心里暗想这哪里是他做的,分明是圣上做的!
可是这个锅,他还只能替圣上背了。
人群之中的李启天早已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真的后悔为何要想什么“十拿九稳”,为何就没有去搜查忠顺亲王府?
若是当时拿到逄枭不在王府的证据,现在他还能这么嚣张?
不过转念一想,李启天又开始怀疑这一次到底是逄枭带兵出去,还是左进伟想要独揽大权而设计陷害逄枭?
李启天本性多疑,如今生这样的事,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这时除了人群之中乔装改扮的人,就数逄枭的爵位最高。
是以逄枭又咳嗽了好几声,就吩咐道:“开城门,照常放行,别都堵在这里,耽误百姓们的生活。另外,安排驿馆安置大燕远道而来之人。”
说到最后,逄枭微挑的凤眼今日第一次落在了秦宜宁的身上,眸中闪动着的两簇火苗,就像是要当场将秦宜宁烧成灰烬一般的热烈。
多日不见的思念和历经磨难之后的重逢,让秦宜宁的眼眸中迅速聚积了一层水雾。
被人追杀时,在山上冒着风雪躲在只容得下一人的小棚子里没吃没喝时,她都曾在心底里最深处,祈祷过逄枭的出现。
在得知逄枭果真宁可扛着抗旨不尊的罪名也要带兵去找她时,她心中的感动就已经快要决堤,奈何情势所迫,逄枭不得不提早回京,不能与她见面。
她的感动,就逐渐化作了思念,这一路上她扮作逄枭,时常会对着把镜发呆,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逄枭的英俊面庞,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却也能聊以慰藉。
如今见了面,她紧绷着的那根筋骤然松了,在外人面前保留的倔强消失不见,见了他,她就只剩下满腔的委屈,像是个迷路多日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而逄枭方才灼热的眼神,正呼应了她的感受。
秦宜宁情难自禁的向前走了一步。
可逄枭站在原地,并未上前来,还僵硬的转开了头,竟不肯再看她。
秦宜宁的脚步便顿在了原地,心内的激动也冷却了下来。
她有一瞬的委屈。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她已身在大周的京城,逄枭在此处又处境艰难,她还是降臣之女,言行上的确是需要细细斟酌了。秦宜宁便低下头,也不去看逄枭。
这时,祁汝刚等人已经安排了兵马在城外扎营,又开了城门继续允许百姓正常行走,至于虎贲军搜救回来的大燕降臣的家眷们,这时也被被礼部闻讯赶来的官员带领着往迎宾馆去暂住。
就有人到秦宜宁面前来,道:“秦小姐,请您随同一道去迎宾馆暂且住下吧。”
秦宜宁沉默的点点头,转回身跟随那人而去。
迎宾馆是大周专门迎接使臣招待贵客的地方,周帝这般安排,对降臣的家眷来说已是极为隆重。
他们这些人,在燕朝时忍饥挨饿,活的提心吊胆,在路上又遭遇了那等危险,如今来到大周,许多人心里都没底,甚至隐隐觉得进了京城能够不被下监牢都算好事,想不到周帝竟然会宽带他们在迎宾馆住下。
这些人觉得受宠若惊,随即而来的便是安心。
看周帝这个态度,他们的性命是可以保住了。
秦宜宁这厢牵着连小粥的手到了马车近前,二人先后利落的上了马车。
谢岳见秦宜宁和王爷见面时竟能够如此理智,才刚悬着的心放下了,就继续扮演秦家老家人的角色,跟着坐上了车辕。
马车启程,跟随着礼部官员驶向迎宾馆的方向。
逄枭驻足在路旁,面无表情的望着秦宜宁的马车进了城。
随即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逄枭看了看左右,见城门前人都散了,就缓步走向了那个披着个斗篷,将脸都藏在斗篷阴影中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看热闹?”逄枭压低了声音。
季泽宇看着逄枭,“你的心肝儿肉进了城,你不去追吗?”
逄枭面无表情的看着季泽宇。
季泽宇素来少有表情的脸上,此时也照旧没有对逄枭例外。
二人沉默的对视了片刻,逄枭道:“多谢提醒。是要去追。”
季泽宇冷冰冰的点点头:“那就去。”
逄枭又定定的看了季泽宇片刻,到底没有将质问的话问出口,转身就回了马车,冷声吩咐道:“追上秦家的马车。”
虎子和随行的精虎卫见逄枭木着一张脸,虽未表现出怒意,可周身上下的气场就像是到了沙场要砍敌人首级似的,足可见此时他的愤怒,一个个都吓的噤若寒蝉。
偷眼观察远处的季泽宇,又回头看正在上马车的逄枭,虎子禁不住心里咂舌。
这要是换个人,王爷怕早将人宰了,还会搭理他一句?能在盛怒之中还没对定北侯发怒,也没吵起来打起来,王爷与定北侯到底是结拜弟兄啊。
马车启程,精虎卫护着逄枭的车往城里去,奉命去追秦宜宁的马车了。
季泽宇看着逄枭的车消失在城门口,半晌方冷着脸也进了城。
秦宜宁的马车跟随其余马车一路到了迎宾馆门前,正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打算进去安置,谁知后头就传来马车疾驰而来的声音。
众人来不及进门就回头看去,只见那华贵的马车一路飞驰,随即车窗被推开个缝隙,忠顺亲王就只露出半张脸,阴沉的望着秦宜宁的方向。
待到马车缓缓停下,车中的忠顺亲王冷冷的一笑,指着秦宜宁道:“将她给本王带回王府。”
“啊?”虎子呆住了,主子这是什么态度?要做什么?
与虎子同样惊愕的人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及。
忠顺亲王这是当街明抢吗?
秦宜宁平静的看着马车中逄枭那冷酷的模样,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他现在的态度让人很难受。
可逄枭从前都是对她温柔有加,她是能够确信逄枭对她的感情的。若是没有感情,逄枭怎会冒着风险亲自去救她?
现在在众人面前,逄枭却是一副强取豪夺的阴沉面色。
秦宜宁心思电转之间,已经明白了逄枭的意思,不免在心内暗自感慨这个男人的细心。
“你,你……”秦宜宁仿佛被气的狠了,身子竟有些摇摇欲坠。
逄枭一见秦宜宁身子晃动,一下就坐直了身子,手也握成了拳,只不过呼吸之间,他的拳头又缓缓松开了。
“你什么你!如今到了本王的地盘上,就容不得你说半个不字了!”逄枭又对随从道:“要怎么做,难道还要本王教你们?”
“啊?哦!是!”虎子依旧是云山雾绕的,但听吩咐办事他还是会的,便吩咐人去将秦宜宁抓来.
连小粥一见这么多人要抓秦宜宁,急的脸色煞白,慌乱的就要拉着秦宜宁的手逃。
秦宜宁被她带着跑了几步,后头的人追了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连小粥的眼神就像个炸了毛的小猫,依旧死死地抓着秦宜宁的手。
谢岳则是配合的上前来大哭道:“你们要做什么!当街抢人吗!我们家小姐可不是随意你们冲撞的人!我家小姐是安平侯的小姐!你们不能这样!”
“不能?”逄枭冷笑了一声,“尔等不过是降臣败军的家眷,莫说你们,就是你们家主子来了,在本王面前也要卑躬屈膝赔足小心,你当这里还是你们燕朝的地盘呢?与本王说不能,找死!”
谢岳浑身颤抖,“你欺人太甚!”颤巍巍的当在秦宜宁身前。
虎子就带着精虎卫上前,拎小鸡仔似的将谢岳拎到一旁捆了,又将秦宜宁和连小粥都塞进了方才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
秦宜宁上了车还不忘用力挣扎,只是精虎卫各个都精壮凶悍,哪里是她和连小粥能够敌得过的?
迎宾馆门前的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忠顺亲王命人将秦家小姐抢走了。
大周人自然不清楚逄枭与秦宜宁之间的瓜葛,山高路远的,便是有密报也轮不到他们来看。
可来自大燕之人却是知道,曾经这位王爷对秦家小姐有多高调,又是撑腰又是送宅子,可谓是极尽讨好之能事。如今大燕亡国了,忠顺亲王对秦小姐的态度,也从原本的追捧变成现在的强抢。
大燕人心中的惶恐,此时就已如同爆发的岩浆,几乎要将他们淹没了。
连秦家小姐这般有“依靠”的,到了大周都过成这样,他们这些人又能过成什么样?
秦宜宁搂着受到惊吓的连小粥坐在马车中,安抚的摸摸她的头,笑道:“别怕,刚才的哥哥不是坏人,姐姐是故意这么做的。”
连小粥虽然说话不怎么熟练,脑子却是聪明的,疑惑的看着秦宜宁,问:“姐姐,认识,大叔?”
大叔?
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如今细想,逄枭虚岁已经二十四了吧?
连小粥今年九岁,可是她一直长在山里,与外面九岁的孩子自然是不同的,心理上的记忆可能还停留在六七岁的时候,从那以后心智就再没有了增长。
随意面对逄枭,她才要叫大叔。
不知道逄枭听了会做何感想。
一想到逄枭可能会有的反应,秦宜宁就禁不住笑出声来。
许是感染了秦宜宁的轻松,连小粥也放松下来,就算不知道秦宜宁为什么会笑,但这并不妨碍她也笑出声来。
马车外赶车的精虎卫听着车里的笑声,不免觉得奇怪。这位秦小姐莫不是被吓傻了吧?被这么绑了来,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并未跟随逄枭去大燕,自然不知大燕都发生了什么,只当他家王爷是看上了这个美人,再或者是想为父报仇,这才绑了仇人之女来家里。
而这么想的,也不只是这一个人,或许外界不了解情况的人也是这么想。
这也正是逄枭和秦宜宁想要的局面。
马车回到了王府。逄枭吩咐了开侧门,不必让人下车,秦宜宁就这么乘车直接进了忠顺亲王府。
王府的建筑非常恢弘大气,檐牙雕琢被白雪覆盖着,与大燕的精致婉约不同,这里的每一处都透出一种*和粗豪,虽不似大燕的园林细致,却有另一番美感。
秦宜宁一路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不过是去往客房的短短时间,就已经震撼于忠顺亲王府的占地宽敞。
这么大的宅子,可不是一两年能够建成的,想来这是北冀国某位亲王的宅邸,大周建国之后,李启天就将这处直接赏给了逄枭居住?
秦宜宁正胡思乱想,丝毫未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推开,秦宜宁尚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人揽入一个宽阔又熟悉的怀抱中。
连小粥被吓了一跳,连忙就去推那个胆敢欺负秦宜宁的登徒子,口中还叫着:“坏人,走开,坏人!”
逄枭却不为所动,在秦宜宁的耳垂和脖颈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连小粥见这人依旧不放手,打又打不过,气急了上去就咬了逄枭的手臂一口。
虽然隔着冬衣,拿一下不怎么疼,连小粥却依旧咬着逄枭的衣服不放,还继续挥舞着小拳头。
逄枭险些被捶到鼻梁,这才不得不放手,不耐烦的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野丫头,怎么还带咬人的,属狗的吗?”
秦宜宁推开逄枭,将连小粥拉过来安抚的拍拍她的肩,又捏了捏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蛋,道:“不要生气,他是在逗咱们呢。”
连小粥怒冲冲的指着逄枭:“坏,大叔,坏人!姐姐,咱们,走!”
就算连小粥的话说的不溜,这一句依旧是将逄枭给刺激到了。
逄枭黑着脸,一把将连小粥拎下马车丢给了虎子。
虎子急忙将人接住。
可连小粥还不服气,依旧挣扎着指着逄枭:“坏人,坏大叔!”
逄枭的脸整个都黑透了,忍无可忍的道:“你叫她姐姐,我怎么就成坏大叔了!”
“坏大叔!”连小粥的双臂被虎子制住,只剩下双腿还在乱踢。
逄枭一想自己的确是比秦宜宁大了八岁,心里简直郁闷的难以附加。
就在这俩人一个黑着脸,一个大叫着“坏大叔”时,撩着车帘看了半天热闹的秦宜宁终于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将周围并未见过她的王府侍卫和仆从都看的呆了。
逄枭才刚的不爽,也被她清脆悦耳的笑声听的烟消云散,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气氛顿时就缓和了许多。
秦宜宁看了看左右,见人这么多,有不知道里头是否有其他人派来的探子,就又放下了车帘。
逄枭这才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将溯雪园整理出来给秦姑娘居住。闲暇人等退下吧。”
“是。”一众人行了礼,纷纷退下。
不多时,马车外就只剩下了逄枭、虎子,谢岳和连小粥。
连小粥似乎是骂累了,就只瞪着逄枭。
“逄大叔”似乎也从年龄差的打击中挣扎出来,撩起车帘扶着秦宜宁下了马车。
秦宜宁见左右无人,这才介绍道:“这是连小粥,我这次在山里差点冻死,是她救了我。”
逄枭听闻竟然是这个小丫头救了秦宜宁的命,面色是终于由阴转晴,再也不计较自己被升了一辈儿的事,转而对秦宜宁道:“我先命人带着她去安置,你跟我去见见我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
秦宜宁一听,一下就紧张的红了脸。
秦宜宁方才一路上,想的都是今日城门前发生的事,脑海中分析的也是如今大周的朝局,惦记的是现在家里人的安危,她左算右算,就是忘了分析自己现在的情况。
就这般被逄枭“强抢”到了王府,她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逄枭,还有逄枭的家人了。
可她毕竟是秦槐远之女。
就算当年逄父之死的根源在于北冀国的暴君,可秦槐远的离间计到底也是个导火索。
逄枭的母亲会不会不喜欢她?甚至于恨她?
还有,她现在到底要将自己定位在什么位置上上来面对逄枭的家人?
大燕已经灭了,她是作为降臣之女踏上京城这片土地的。她已经没有了能与逄枭匹配的身份,就算他不在意,他的长辈恐怕也不会站在对等的角度上来看她吧?
最主要的是,秦宜宁这是第一次见长辈,竟然没有预备见面礼!
秦宜宁沉浸在紧张的思绪之中,根本没注意到逄枭已经弯腰撑膝屈就她的身高,面对面的观察她变幻莫测的面色好一阵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秦宜宁的表情如此丰富,从前他只知道她是个极为理智沉稳的姑娘,这让他时常忘记秦宜宁的真实年纪,也只有现在这样她紧张的面红耳赤,才让逄枭想起,她还只是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鼻尖距离鼻尖儿越来越近,近到逄枭都闻得到她身上特有的馨香,秦宜宁才忽然回过神,惊的退后了两步。
“你,你做什么离我这么近。”回过神来面对的就是一张大脸,谁都会被吓一跳的。
逄枭笑道,“看看你。”大手毫不避讳的拉着她的手走向内宅,“你不要紧张,我外公和外婆都是寻常老百姓,我娘性子更是温和,他们没有那些勋贵身上的矫情做作,你这么好,他们见了你一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秦宜宁紧张的点头,迟疑道:“可是我来的匆忙,什么都没有预备,真是太失礼了。”
逄枭闻言噗嗤一笑,“你还要预备什么?人来了就行了。”
秦宜宁听的脸上更红了,被逄枭握住的手用力的抠了他掌心一下,引得逄枭愉悦的再度轻笑出声。
穿过二道仪门,左转绕过一片精致的花园就到了垂花门。
一进门,就有婆子上前来行礼,“王爷。”
“嗯。告诉老夫人,太夫人和太爷一声,本王带着秦小姐回来了。”
“是。”婆子不敢多言语,立即吩咐个腿脚轻便的小丫头子赶着往里头去送信了。
逄枭就这么拉着秦宜宁的手,悠闲的往内宅上房而去,还不忘笑着低声道:“我外婆性子泼辣,年轻时在江上放过排,也走过镖,身手十分厉害,后来想过太平日子,就被我外公的厨艺给征服了。”
秦宜宁听他这样介绍,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外公呢,是个性子温和的老实人,不过他性子虽柔软,心也很善,却是极为聪明的人。我觉得我娘的聪明就是随了我外公。”
秦宜宁点点头,道:“看得出,你这样聪明,老夫人一定很聪明。”
逄枭笑着刮了一下秦宜宁的鼻梁,笑道:“你不必这样拘谨,称呼我娘伯母便是了。我娘曾经是在逄家做婢女,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是见过一些将军府的世面。若不是我父亲的嫡妻善妒将我娘赶走,我可能也不会生存在这个世上了。”
秦宜宁认真的道:“伯母一定是个十分坚韧的人。”
“是啊。”逄枭笑道,“你尽管放心便是了,他们都很随和。”
秦宜宁见他笑容这样温暖,也禁不住跟着笑。
她能够感受得到,逄枭提起外公、外婆和母亲时,是从心里往外透着一股亲密和轻松的。听逄枭简短的介绍,就可以知道这一家人的性子,应该不难相处。
她刚才紧张的浑身冒汗,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小狗叫声。
就见一个雪白的毛团一蹦一跳的从上院的大门跑了出来,定睛一瞧,那竟是一直雪白的小京巴。
随着小京巴追来的,还有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媳妇子。
见了逄枭,那媳妇子,屈膝行了一礼,笑着道:“怪道才刚大白不肯在老夫人怀里呆了,原来是知道了王爷回来,特地来迎的。”
逄枭就笑着低头看向小京巴,对秦宜宁道:“这就是大白,我与你说过的。”
一说大白,秦宜宁难免不想起二白。心里就是一阵心疼和失落。不过她面上并未显露出来,而是弯腰去看大白。
大白浑身的毛发蓬松雪白,圆圆的黑眼睛,微微撅起的黑鼻子和嘴,吐出粉红色的舌头正冲着她哈气,就像在笑一般,看着就叫人心生喜爱。
逄枭便笑着道:“大白,行个礼。”
话音方落,大白就站起来,前爪合十拜了拜。
那憨态可掬的逗趣模样,看的秦宜宁忍俊不禁。
逄枭就拍了拍大白的头,笑道:“这小家伙特别亲人,也不会咬人,脾气很好,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我娘这里玩。”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
逄枭就拉着秦宜宁的手进了上院,大白一直吐着小粉舌跟在两人的身边打着转。
那媳妇子则是跟随在二人身后,好奇的打量着秦宜宁。
廊下,有婢女左右打起夹板的深蓝色细棉布暖帘。
二人先后进门,铺面而来的温暖让人很是舒服。
解了披风交给婢女,逄枭就引着秦宜宁去了东侧间。
其实房屋的布局,此处与大燕是差不多的。只是窗前的罗汉床,在这里换成了一铺临窗的暖炕,只瞧着就让人觉得很是暖和。
此时一个年约六十出头,身材高大略有些发福的慈祥老太太,正盘膝坐在黑漆的炕桌旁边含笑望着他们。在炕桌另一边,是个穿了深蓝色棉袍,带着六和暖帽的老者,此即正在往黄铜烟袋锅子里添烟丝,粗糙的拇指正仔细的将烟丝押实。
而另一位看起来年约四十的美貌妇人,正侧身坐在炕沿。
其余的丫鬟婆子就都站在屏风旁,分两列垂手而立。
秦宜宁才刚都已经放松的心情,现在又紧张起来。急忙要上前行礼。
逄枭却先她一步,笑着道:“外公,外婆,娘,这就是我先前提起的宜姐儿。”回头拉着宜姐儿一同跪下,陪着她给长辈行礼。
“你瞅瞅,咱家大福还学会护犊子了,这是怕你外婆欺负了你媳妇?”外婆马氏是北方口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爽利和亲切。
秦宜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逄枭的乳名叫大福?
这个乳名,当真是将长辈对他的期望都包涵了进去。足可见外公、外婆和母亲对逄枭的爱惜。
只不过在秦宜宁的印象之中,逄枭这家伙素来都是狂霸的形象,着实难以将他和“大福”这个憨厚的乳名结合在一起,无端的叫人觉得好笑。
秦宜宁又不好在人家长辈面前笑出声来,只好强忍着告诫自己不要失礼,屈膝给马氏再度行礼:“太夫人安好。”
“好好好,快到我身边来坐,炕上暖和。”马氏推了一下姚氏,“你去一边儿坐去。”
姚氏笑着往一边挪了挪,“娘也太偏心,见了‘孙媳妇’就不要闺女了不成?”
这一连番的“孙媳妇”打趣着,饶是秦宜宁脸皮再厚,此时也早就羞得面上通红,只得到了暖炕旁边侧身坐下了。
马氏便拉过秦宜宁的手,笑道:“我家这傻小子,回了家来就说宜姐儿怎么怎么好,宜姐儿如何如何,我这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如今可好了,你来了京城,大福也就不用害相思了。”说到最后爽快的笑了起来。
秦宜宁的脸真恨不能埋进衣襟里去。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爽朗的老人,而且她和逄枭之间八字还没一撇呢,横在他们之间的又是一道天堑,如今尚未定下来,马氏竟会这般笃定,说的好像她明儿就要进逄家门了似的。
眼看着秦宜宁羞成这样,外公姚成谷点燃了烟,吧嗒了一口,声音慢条斯理软绵绵的道:“你别将人家小姑娘吓坏了,人家大户人家和咱们不一样的。”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看向了姚成谷。
这老人果真如逄枭说的那样,看起来像只老绵羊,语气也温和的很,可话中的意思,却绝不简单。
他这是在厌恶秦家?还是在反讽?亦或是在告诉她,她与逄枭之间的亲事并不简单?
秦宜宁就笑着道:“老太爷说笑了,若论门第,王府哪里会是小户?反倒是燕朝已经灭国了。”
姚成谷又吧嗒了一口烟袋,温和的笑着没再说话。
马氏瞪了姚成谷一眼,道:“你这老东西,女人家说话,有你什么插嘴的份儿,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说今儿要给大福炖鱼吃?”
“嗯。”姚成谷就下了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着烟袋吧嗒着,溜达着往外走去。
马氏笑着道:“你别理他,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姚氏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白瓷描金的精致盖碗来递给秦宜宁,温婉一笑:“你先吃点杏仁茶暖一暖,外头冷吧?”
“多谢伯母。”秦宜宁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茶碗。
姚氏是个高挑的美人,这种美丽无关年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柔和知性。她说话时,与逄枭八分相似的眉目中含着笑意,温和的就像暖泉的水,让秦宜宁看着心里极为平和舒坦。
喝了一口杏仁茶,暖香由口到心,舒缓了秦宜宁的紧张。
姚氏就笑着道:“你初来北方,又赶上是冬天里舟车劳顿了。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姚氏的声音是不同于马氏的温柔。
秦宜宁禁不住微笑,道:“回伯母,一路上还算顺利,不过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小时候在大燕北方边境生活过,那时就以为那里的冬天就是最冷了,想不到竟还有比梁城更冷的地方。”
马氏闻言笑道:“傻丫头,你们那里是南方呢。和北方比当然暖和许多,我年轻时还去过更北边的地方,哪才叫一个冷。”
“是,从前觉得我比那些长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幸福很多,因为我曾经有机会在外面自由的生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过现在我很羡慕太夫人,王爷说您曾经去过许多地方?若是太夫人得了空,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去过的地方,让我也开开眼界。”
从方才的对话中秦宜宁便看得出马氏是个性子直爽率真,又极为开朗的人,对她的喜欢也很真诚,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说一些年轻时的事,正好她也喜欢听,这是拉近关系极好的途径。
果然,马氏欢喜的点头,“好啊,只要你喜欢听。”随即看向一旁剥桔子往嘴里塞的逄枭,“大福啊,要不你就让宜丫头住我这里吧。我一瞧见这丫头就喜欢的紧。”
逄枭有些惊讶,嘴里嚼着桔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姚氏就已经嗔怪的道:“娘,女儿还想和宜姐儿多亲香亲香呢,您怎么跟我抢人。”
姚氏是明白人,秦宜宁毕竟不是姚家的姑娘,自然不能住在姚氏这里,就算姚成谷年纪大了,也是要避嫌的。
马氏是个爽朗的江湖人,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可姚氏却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的,对这些规矩知道的细致一些。
马氏听姚氏这么说,才倏然回过味儿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道:“丫头别怪我鲁莽,我是瞧着你就喜欢。”
“哪里会呢,我开心还来不及。”秦宜宁笑容很是真诚。
逄枭这会儿已经咽下了桔子,拍着手上的白丝,道:“外婆,娘,你们就别麻烦了,我才刚吩咐人预备了溯雪园给宜姐儿住,朝堂上的事情复杂,现在让宜姐儿住在溯雪园比较合适,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宜姐儿帮我呢。”
马氏理解的点点头,道:“外头的事情我虽然不插手,但是也知道一些,宜姐儿是个好孩子,你可不准亏待了她。你后院里头那十个,不行就打发去庄子上吧。”
逄枭听的简直要给马氏跪了!这话说的,他与那十个就是没事儿也要听出有事来!
姚氏见逄枭那表情,禁不住好笑,心下暗自叹息,看来儿子的确是一心一意拴在秦宜宁的身上了。
姚氏拉着秦宜宁的手道:“宜姐儿你别多想,太夫人说的是圣上前些日子赏给大福的十个小妾。”
秦宜宁理解的道:“伯母,我知道这件事,圣上所赐既不能推辞,也不能亏待。”转而对马氏笑着道,“太夫人,就让他们原来怎么生活,还继续怎么生活吧?”
她这还没过门呢,马氏倒是直率的先为她考虑起来,她很感激,却也知道即便她成了逄枭的妻子,于妾室上也是没有立场多说什么的。
马氏很是欣慰的笑着:“宜姐儿是个好孩子。”
姚氏站起身,道:“娘,我先带宜姐儿去溯雪园安置下来,待会儿吃饭时候再带她来。”
马氏明白女儿是有话与秦宜宁说,就点点头,道:“你们去吧,叫大福陪我说说话。”
逄枭有些担忧的站起身,跟上秦宜宁和姚氏的步伐,笑嘻嘻的道,“要不还是我陪你们去吧,只你们两个聊天多无趣啊。”
姚氏回头瞪了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女人家说话,你也要听?”
看着平日又冷又拽的外孙,如今竟然这幅痴样儿,马氏心情大好,哈哈笑道:“大福,来来,过来陪外婆说说话,让你娘和宜丫头聊聊,你就别去搀和了。”
马氏利落的跳下暖炕,拉着逄枭坐下了。
逄枭无奈,又不能将马氏推开,就只好看着秦宜宁和姚氏笑,那笑容说有多呆就有多呆。
姚氏好气又好笑的瞪了逄枭一眼,挽着秦宜宁的手到了外间.
婢女立即送上二人的披风,整理妥当后,又为二人奉上温度适宜的黄铜暖手炉。
举步到了廊下,丫鬟婆子要跟随,姚氏挥挥手道:“不必你们伺候了。”
“是。”仆婢们都恭敬的行礼退在了一旁。
姚氏与秦宜宁缓步沿着抄手游廊走着。
姚氏并未先开口,秦宜宁便也不多问,就落后了半个身位跟在姚氏的身旁。
沿着抄手游廊绕了一圈,姚氏见秦宜宁依旧是那般沉稳的模样,暗自点头,缓缓的柔声道:
“大福在外头征战,时常不在家,他十六岁那年,太爷和太夫人就张罗着想给大福娶个媳妇放在家里。可大福偏说自己战场上朝不保夕的,不想耽搁一个好姑娘。”
秦宜宁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姚氏续道:“后来他们打天下,战事也着实紧张起来,我先前不赞同大福草率娶亲的,后来为了延续香火,也劝了他几次,他却不肯听,只说在军营里与兄弟们相处的挺愉快,要媳妇儿碍事,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秦宜宁不禁莞尔,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热血少年模样的逄枭来。
姚氏也笑了,拉过秦宜宁的手拍了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眼瞧着他身边的兄弟娶了媳妇,家里头也催他,可他自个儿不肯,咱们也没有办法。他们一起打天下的那一拨兄弟除了他和季岚,人家都儿女好几个了,我这个做娘的也只能眼馋别人家有孙子抱。不怕你笑话,大福他外婆还说,他不将他的军刀或者战马娶回家就算不错了。”
秦宜宁又笑起来,脑海中却将姚氏的话细致的咀嚼了一番。
姚氏又道:“这次他知道你在外头遭了危险,立马带兵出去了。他外公就说这孩子终于不用娶个军刀或者战马回家了,她外婆听的很开心,我也觉得有个人能拴着他的心,让他多分一些心思在自己的生活上也是好事。你能来京城,我们都很欢喜。”
秦宜宁的心有些凉。
看来,未来的婆母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之所以现在客套的对她,是因为逄枭喜欢她。
姚氏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最有意思的就是最后一段。
她在外遭遇危险,逄枭不顾一切的去救她,姚氏和姚成谷其实都很不满,而且姚氏认为,逄枭将她的存在看的太重了,这对现在的逄枭来说,多一个这样的牵绊,未必是一件好事。他们作为长辈,希望看到的是逄枭能够平安,能够传宗接代,至于传宗接代的人选是谁,她们实际上是不在乎的。
方才在屋里时也说过,皇上还赐给逄枭十个美妾呢。
只不过姚氏是个极有涵养之人,并不会当面指责,只是会委婉的以自己的方式将想法表达出来。若摊上个粗枝大叶的,怕还真听不懂姚氏的意思。
秦宜宁不免暗自叹气。
以前在定国公府时,她曾听外祖母和两位舅母闲聊表姐的亲事,外祖母就不同意将表姐嫁给某位才子。
外祖母的理由是,那位才子聪明绝顶,才子的母亲必定也很聪明,且才子还极听他母亲的话。若是家风不正,表姐嫁过去要面对的就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婆婆和一个只知道孝顺母亲的相公,未来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如今她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外祖母的话。
她还真不知自己与姚氏做比较,逄枭会比较偏心哪一个。
不过秦宜宁不是那些没经历过风雨的大家闺秀,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就要自己努力去争取。
这世上的人,哪里有一见面就喜欢她的?莫说外人,就是她的母亲,刚见了她也讨厌她,也是相处的久了才渐渐拉近了关系。
她既然心悦逄枭,就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会让逄枭夹在她与姚氏之间为难,更不会轻易退缩。
秦宜宁心念电转,也不过是呼吸之间。
“多谢伯母。外面的事情复杂,我一个女流之辈,倒也不懂得那么多。近些日就只好暂且叨扰府上,等我父亲和家人来到京都,便可以搬回去了,到时我与家父、家母再来登门致谢。”
姚氏挑眉,看来秦宜宁不光有让人见之忘俗的容貌,更有一颗无与伦比聪慧的头脑和外柔内刚的强势性格。
她是在委婉的告诉她,她秦宜宁并不需要攀附于逄枭生存,她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的根基。
秦槐远虽为降臣,可大趋势来看,秦家人必定会得到重用,比起逄枭现在被削夺兵权挂着爵位休假在家,秦家人的前景无可估量,说不定逄枭还有需要一个强大岳丈的时候。
秦宜宁不但听懂了她委婉的怨怪,更是委婉的将她的话堵了回来!
偏偏她对着这样一个姑娘,还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庆幸逄枭喜欢上的是这样性子的人。
以逄枭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处境,家中若有个聪慧的贤内助,于他们一家人都是有好处的。
姚氏就笑着道:“何须道谢,又不是外人。外头的事我参与的少,你与大福多商议便是了。”言下之意是她不会插手外界的事,让她只管与逄枭商议行事便是。
秦宜宁见姚氏笑容真诚,再无芥蒂,终于可以放下心,就重重的点头,道:“伯母放心,我会的。”
午饭是在上院吃的。姚成谷亲自下厨为逄枭炖了鱼,还预备了几样拿手的菜,席间少了一些规矩,却也多了许多温馨。
饭后逄枭笑着道:“我约了谢先生和徐先生,这会儿想来他们已经带着其他幕僚在书房等候了,我就先与宜姐儿去书房了。”
姚成谷和姚氏都是一愣。
逄枭麾下有很多幕僚门客,善于谋算的徐渭之和善于决断精通易容的谢岳是逄枭最为倚重的两人。
想不到逄枭竟会带着秦宜宁去见他们。
待逄枭带着秦宜宁离开了上院,姚成谷才一边吧嗒着烟一边问姚氏:“你与秦家丫头谈过了,觉得如何?”
姚氏回忆方才与秦宜宁相处时的点滴,笑着道:“爹,您怕是多虑了。”
“哦?”姚成谷放下烟袋,神色认真,“怎么个多虑?”
“女儿瞧着秦姑娘是个聪明人,懂进退,知礼数,我故意将话说的难听一些她也不恼,应对的很是漂亮,且她对长辈一直有着尊重之心,并不是骄纵任性之人,对朝局的情况似乎也极为了解。”
越是说,姚氏对秦宜宁就越满意,笑容也渐渐加深,“听说秦大人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今日观她谈吐气度,就足可见秦大人家的教养极好。想必秦大人应该也是个聪慧知礼之人,不看朝中的局面,只看人品,秦家是不错的亲家人选。”
一旁的马氏哼了一声:“你们父女俩就是想的太多计划太多,依我看,咱们大福是个多聪明的孩子,他能认定了的人,还能差得了?你们可倒好,人家姑娘千里迢迢的来了,你们爷俩竟还故意去试探,就不怕坏了大福的事?”
姚成谷听着老妻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就差拍桌子了,也不着恼,只是笑着听她数落。
待马氏说完了他才温和的道:“你别生气,我们也是要为大福把把关,况且若今日玉屏随意一句试探就能将秦小姐说恼了,那也只能证明那丫头不合适咱们家大福。”
“是啊,娘。”姚氏也点头。
马氏哼了一声:“秦家丫头被惹恼了,那也是你们做的过分,还能怪人家?你们故意试探,难道还不许人家恼?”
“娘,并不是这个意思。”姚氏温声解释,“咱们大福现在在朝廷里位置紧张,别看他表面上是异姓王,风光无限,可圣上的忌惮,北冀国原来那些旧臣的仇恨,以及那些大世家的存在,都是咱们大福的为难所在。大福根基浅,位置又尴尬,如果不能有个聪明稳重的好姑娘做贤内助,那不但害了大福,害了咱家,说不得还要连累了秦家。”
“是啊。”姚成谷也道,“这不是为难秦家丫头,而是看看她到底是否合适进咱们家门,若是她的脾性不合适,将来嫁了来也是受罪,不如从最开始就掐住源头,你想先个,如果大福的媳妇没有能力压住阵脚,受苦的可不只是大福,两家人都要跟着受罪。”
“就你们爷俩道理多。”马氏也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心思没有这父女俩细,听姚成谷与姚氏分析一番,心里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最后中肯的道,“你们的想法是好的,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做法不光明。试探一次也就罢了,人家秦小姐大家闺秀,又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难道还能由着你们试探来挑选去?”
“娘说的是。”姚氏笑着点头。
姚成谷也笑着道:“都听你的就是了。”
马氏哼了一声,一想到逄枭终于有了心悦的姑娘,说不定她很快就有重孙子可以抱,心情就越发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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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此时正被逄枭牵着手,缓步走在去往外院书房的小路上。
地上的石砖呈鱼鳞状整齐的排列,积雪被清扫的很干净,只偶有地砖的缝隙之中还残留着一条条白线,院墙上厚实的白雪会被风扬起细碎的莹光,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若是忽略掉时常行礼的仆婢,其实秦宜宁很愿意与逄枭就这么手拉着手一直走下去。
“不是说约了谢先生和徐先生吗?咱们这会子不赶紧赶过去行吗?”
秦宜宁抽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故意不去看方才行礼时好奇打量她的婆子。
逄枭笑起来:“不急,他们等等也无妨的。”略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摸她的耳廓,“你瞧瞧,耳朵都红了,是不是冷的?”
这人根本是明知故问,真是太恶劣了!
“动手动脚的,叫人看了也不怕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现在谁不知道本王将秦家的小姐抢回家来了?我若是在往府里只顾着对你以礼相待那才叫奇怪呢。”
逄枭说着身长手臂,一把将秦宜宁揽入怀中,凑到她的耳畔道:“我越是这样,才越真实。”
秦宜宁眨了眨眼,有些紧张的低声问:“你府里探子很多吗?”
逄枭笑道:“无关紧要之处各路的眼线都有。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秦宜宁便点点头,若是王府被逄枭护的铁桶一般密不透风,那才会叫周帝更不放心吧?
适当的放进几个探子来,只需要掌控这些人得知消息的渠道便可以控制事态了。
说不定关键时刻这些探子还能为己所用。
见秦宜宁乖巧的点头,并未多问,还一副凡事了然于心的模样,逄枭禁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你这样什么都明白,显得我很无用武之地啊。”
秦宜宁笑了:“王爷的用武之地还少吗?又要赶回来‘养病’,又要为我父亲将来围观铺路,还要担心府上老人家是不是会刁难我,还得想法子叫我开心,您这一颗心都快掰成几瓣用了,这还叫无用武之地?”
“你都知道?”逄枭虽知道秦宜宁会理解他,可真的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他的心中还是不能不开怀。
“你为我做的事,我哪里能不知道呢?”秦宜宁轻叹一声,缓缓停下脚步。
逄枭也驻足,低头看着她,顺手理顺她耳畔的碎发,又将她的领口紧了紧。
秦宜宁抬头仰望着他含笑的眉眼。
这个男人每次在面对她时,都会收敛起在外的一切锋芒,将最特别的一面只展现在她的面前。
得知她遇到危险,他明知未必找得到人,还是不顾自身被周帝猜忌的危险就那么私自调兵去了。
为了不耽搁秦家在大周发展的前程,他又不顾自己的名声,在人前表演出一番土匪抢人的戏码,根本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议论。
周帝之所以会吸纳降臣,为的就是平衡朝中北冀遗老和新贵之间的关系。燕朝降臣以秦槐远为首,秦家人一到,必定会得到重用。
周帝如此忌惮逄枭,又怎会允许逄枭有个那般有力的岳家?
今日若是逄枭再入在大燕时那般,对她表现出一往情深,恐怕秦槐远的仕途,秦家人的发展,就都会断绝了。
秦宜宁叹息着偎进他怀中,将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双手搂住了他劲瘦的腰。
逄枭又惊又喜,这还是秦宜宁第一次在人前这般主动的抱她。他怔愣之下双臂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半晌才回过神,渐渐收紧怀抱,下巴珍惜的蹭着她的额头。
“冷吗?”
“嗯。你们这里真的很冷,比梁城还冷。不过,我现在很安心。”
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感到安心,这是对一个男子最大的褒奖。
他的宜姐儿是如此贴心,明明经历了千辛万苦,差点被人杀了,在山里又差点被冻死、饿死,被找到后又劳心劳力的为他那冲动之下并不稳妥的计划查漏补缺,她见了他,却从不说一声苦,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委屈。仿佛这一切就是她应该承担的。
他明明没有给她扫清障碍,为她撑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她却用一句“安心”来回报他的不完美。
逄枭闭了闭眼,唇在她的额头珍而重之的落了一个响吻。
“不论怎样,你现在已经在我的身边了。只要是在我的眼皮底下,不叫我臂长莫及,不叫我提心吊胆,一切就都不算什么了。”
秦宜宁冁然一笑,“你说的是。有什么事,一起承担便是,没什么好怕的。”
逄枭也跟着笑,拇指擦过她的唇瓣,温软的触感引得他目光迷离,却又被她羞涩的退后两步躲开了。
“咱们去书房吧,叫人久等就太失礼了。”
逄枭无奈的点点头,将秦宜宁的手攥在手中,用他温热的大掌捂热她微微发冷的手指,笑道:“王府虽大,不过我经常活动的也就只有外院书房。平日也是歇在书房的,你有什么事大可直接过来找我。”
“毕竟我可是被你‘绑架’来的,我也不好做的太过了。”
“我都想直接将你‘绑’在书房了,但那样轻薄你,叫我家里人瞧见了将来会看低你的,也就只能如此了。”
二人闲聊着来到外院书房时,院门前虎子已经抄手站着快冻成冰雕。
“王爷,您来了,徐先生和谢先生他们茶都吃了三道了。”虎子原地蹦跶了几下,又到近前来给秦宜宁行礼,“四姑娘好。”
逄枭正色道:“我们有要紧事谈,你吩咐人将书房周围看牢了。”
虎子见逄枭如此认真,立即也端正了神色,行礼道:“是。”
书房与上院一样,暖阁临窗设有暖炕,炕烧的温热,上头铺着柔软的深蓝色坐褥,地上还摆着火盆,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
秦宜宁与逄枭解了披风刚坐下,在侧间等候多时的谢岳和徐渭之便联袂而来,在二人身后还跟随了数十人,都做文生装扮。
秦宜宁惊讶的道:“这都是你的幕僚?”
“嗯。”逄枭微笑点头,“今日只请了核心的一些人来让你认识认识。”
秦宜宁不免咂舌,逄枭手下的幕僚竟然这么多!
思讨之时,众人已经齐齐行礼。
秦宜宁不敢托大,毕竟此时她的身份只是降臣之女,又不是逄枭的什么人,这些幕僚都是逄枭手下的得力之人,各个身具大才不说,且都比她年长,是以她还礼之时心中没有丝毫觉得不妥。
而秦宜宁这般客套礼遇的举动,让幕僚们心里对她的印象略好了点。
但在看到她明艳的容貌之后,众人对她的印象又坏了。
如此天生媚骨、烟视媚行,怪道让王爷这样的英雄都失去理智,宁可背负与圣上正面相碰的风险,也要冒险私自调兵去寻人。
这么个女子,该不会是姓秦的怕王爷找他报仇,才弄来魅惑王爷的吧?
显见这些脑力过人的精英们,早就将秦宜宁妖魔化了。
秦宜宁何等敏感,这些幕僚门客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众人对她的不喜,不过她不必多想也能明白其中的缘由是以只是笑笑,便退在一旁站定。
她毕竟不是王妃,秦家的身份也不明朗,私下里与逄枭如何相处都行,可是在人前她资质不能逾越了规矩。
逄枭凝眉,见秦宜宁如此小心,又见自己手下这些谋士们对秦宜宁的态度,心下就觉得不爽。
刚要开口训诫,秦宜宁却先一步转回身,屈膝道:“王爷,请问这些日可有我父亲和家人的消息?”
她问话时,水眸宠着他调皮的眨了眨。
逄枭立即恢复了理智。
是了,幕僚不同于其他人,不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们对秦宜宁臣服,想来秦宜宁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任何人对另一人的好感,都不会是骤然之间冒出来的,逄枭相信秦宜宁有手段能够让这些人心悦诚服。
是以逄枭放下此事,转而看向为首的一位年约四旬的儒雅男子,道:“徐先生,可有秦家人的消息?”
这男子便是徐渭之,此人心思活络,善于谋划,与善于决断的谢岳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是逄枭极为器重的谋士。
徐渭之便笑着拱手道:“回王爷,目前还没有秦家人的消息传来,不过燕郡王以及李家、顾家和其余几家的人,如今已经被圣上安排的队伍找到,想来不日便要到京。”
秦宜宁闻言,心中便多了几分忧虑。
虽然她知道,父亲和母亲那里应该会有银面暗探保护,可是到底没见到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她就无法完全放心。
不过也好在有曹雨晴和银面暗探在。
当初昏君禅位后,昏君曾经器重的银面暗探就成了无主之人,新帝又不会重用老皇帝残留之人,所以银面暗探这些人一时间没了主张,也无人再给发饷了。
秦槐远借助曹雨晴的关系,将银面暗探彻底收为己用。
秦宜宁如今只能安慰自己,暗探身手不凡,应该能够找到父亲和母亲,保护他们进京应该不成问题。
压下心中的担忧,秦宜宁又道:“此番截杀之事,是定北侯所为吗?”
逄枭点点头,吩咐众幕僚都落座,又让秦宜宁坐在自己身畔,随后才对徐渭之和谢岳道:“你们给秦姑娘说一说吧。”
幕僚们见逄枭安排秦宜宁所坐的位置,再观他对秦宜宁的态度,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在众幕僚中,徐渭之和谢岳又是除郑培之外最有威信之人,是以见逄枭点名让二人给秦宜宁讲解,幕僚们心里就更加有数了。即便对秦宜宁有所怀疑,也都暂且压下了。
徐渭之也觉得很意外,并未立即开口。
倒是一路上谢岳与秦宜宁相处的多,对秦宜宁的人品谋略都很了解,是以态度极为恭敬的道:“秦小姐,说道定北侯会截杀大燕队伍之事,我想只要您了解京都的情况,就自然可以明白了。”
秦宜宁笑道:“我初来乍到,对京中情况还真的不甚了解,请教先生。”
谢岳连称不敢,客气的道:“秦小姐是王爷器重之人,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当初咱们王爷跟着圣上打天下时,与圣上、定北侯结拜为异性兄弟之事,您应该知道吧?”
秦宜宁笑着点头。
谢岳便道:“定北侯此人,善谋冷静,性情冷淡,对外人不假辞色,不过与王爷之间感情素来很好。此番定北侯截杀大燕队伍,第一个原因,或许就有想替王爷报仇的因素在。”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不着痕迹的打量秦宜宁。
秦宜宁也不在意,理解的道:“当初逄将军之死,我父亲的确是用了离间计,即便北冀国暴君早有除掉逄将军之心,只不过是借了离间计发作而已,可祸患也的确因此而起。在外人看来,王爷与秦家、与大燕,的确有不共戴天之仇。”
“正是如此。”谢岳见秦宜宁如此坦诚,笑道,“所有人都觉得王爷必定会杀了秦家人报仇,大燕降臣的队伍之中,赫然有秦家人在列,便可知王爷这一次没有报仇成功。王爷当初没来得及接受燕郡王的投降书就回了京城,恰遇上了回京述职的定北侯,所以才有了此后之事。”
秦宜宁闻言,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谢先生才刚不是说,定北侯此人善谋、冷静,对人又冷淡吗?可这次他的举动,与他的性子着实不相称。”秦宜宁蹙眉分析道,“一个善谋冷静的人,怎会在述职结束返回驻地的途中,绕道而来,斩杀对于圣上来说很重要的降臣?即便是想为了兄弟报复仇,他的举动,也太过偏激直接了。”
“当日定北侯带兵前来,让手下之人扮作土匪,吩咐他们冲进人群里胡乱砍杀了一气。若说他是为了杀掉我家人来为王爷的父亲报仇,他的行动,未免太不周密了。
“他若是就这么点本事,行动之前都不知先探察敌情,且还如此冲动无脑,那就不符合谢先生对他善谋冷静的评价。而且若他真的是这种人,恐怕今日也做不到与王爷齐名的地位。”
屋内一片安静,众幕僚停在心内沉思。
的确,若是定北侯真如此冲动无脑,哪里能稳居北方,率领十万龙骧军,且地位屹立不倒,与率领虎贲军的逄枭除了爵位一高一低,在军中地位和呼声却是不相上下的。
幕僚们今日是第一次聚集在一处讨论季泽宇之事,是以各自心内都有了一些思量。
不过让他们最为意外的是秦家小姐居然如此敏锐,完全不似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千金。
秦宜宁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续道:“我对定北侯不大了解,不过回忆定北侯当日率人胡乱砍杀一气的做法,疑点颇多。以定北侯的本事,若想杀掉秦家人,不可能连人都找不对。
“连我都知道圣上接纳大燕降臣的目的是为何,定北侯身居官场难道会不知?他故意去胡乱砍杀,又不顾圣上的意思去冲撞降臣,难道他不怕圣上问罪?
“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可是我不认为,定北侯与王爷的兄弟之情,会让他奋不顾身到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去报仇,且报仇还没找准人。他不会如此冲动,也不会这么蠢。”
说到此处,秦宜宁看向身旁的逄枭,问道:“定北侯与王爷齐名,如今应该也与王爷一样,有功高震主的烦恼吧?”
逄枭并未回答,只是沉默的端坐,面上波澜不惊。
而秦宜宁的一席话,思路清明,仅凭她对京城局势的粗略了解,就已分析出这么多的关键,虽在场的幕僚们不一定想不出这些,但一个小女子能够针砭时弊如此透彻,还是叫这些人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
幕僚们此时观秦宜宁,就已不只是看“红颜祸水”的眼神了。他们似乎知道逄枭为何会对她另眼相看——如此美貌本就难得,更难得的是她有聪慧的头脑,能跟得上王爷的步子,难免叫人刮目相看。
徐渭之站起身来,亲自拿起茶壶,为秦宜宁手边还未动过的茶又添了一些。
随即放下茶壶,笑着道:“秦小姐眼光独到,有许多想法,老夫都与秦小姐不谋而合。”
他态度客气,已不复方才的冷淡,让逄枭看的暗自点头,身旁众人也都惊讶的很。
徐渭之又对逄枭拱了拱手,道,“王爷,先前老夫就曾经与您说过,此番定北侯的做法并不简单,如今秦小姐初来乍到,也能够明白其中的复杂,可见老夫的推断也并非无根据。王爷是重感情的人,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逄枭面色沉静的点点头。
徐渭之便叹息了一声,道:“王爷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是王爷的优点,也正是吾等甘心追随王爷的缘由,只是人心在变,局势也在变,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定北侯与王爷虽感情深厚,但他如今的情况与王爷也相当,同样是功高震主受人忌惮。定北侯也会想尽办法谋生存,不会因简单的感情用事儿毁掉自己一生。”
“正是如此,我等也是这样觉得。”其余的幕僚也点头叹息,甚是唏嘘。
秦宜宁能够理解逄枭内心的复杂。
当初结拜的三兄弟,如今已经有一个在针对于他了,如今若再多一个,就相当于彻底毁掉了当日结拜时的誓言,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觉得好受。
可是这个世道,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接受现实。
而徐渭之曾经几度想对逄枭进言,却因顾虑到逄枭与季泽宇的关系,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今日秦宜宁的话给了他一个机会。
“诸位,老夫以为,定北侯此举是一石三鸟之举,其一,意图对王爷示好,二则,意图拉拢是朝中北冀国的旧臣,三则,也是为了卖个错处给圣上。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平日这十来人就是这般论事的,且他们又得知秦宜宁是王爷信得过的人,便也不避讳的讨论起来。
便有人道:“意图对王爷示好可以理解,毕竟王爷与定北侯先前一南一北已有许久不见。就算彼此知道对方的消息,不联络也是会疏远的,定北侯珍惜与王爷的友情,示好也是有的。”
“不过如徐公所言,定北侯也并非单纯示好,恐怕示好只是捎带,其余两点才是他真正目的。”
“然也,燕朝降臣的到来,必定会抢走北冀遗臣的一部分权力,定北侯此举虽说不得一定就会让北冀旧臣一派对他感恩,至少可以让他回到北方时,这些人不会背后再对他捅刀子。”
“正是如此,而且定北侯的确功高震主了。他行事缜密,又不留任何错处,圣上想要拿捏他却滑不留手。这样表面看来是很好,但长久下去,于定北侯却无好处,要知道,君王用人,还是要用那些能拿捏住的人才会放心。”
“不错,定北侯如今冲杀了大燕队伍之后,又回京请罪,故意送给圣上一个把柄,如此一来,圣上心中就会觉得放心,会觉得这把利刃不用时想丢掉也有下手之处。”
……
秦宜宁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众人的分析,对这种讨论的环境,既是新奇,又是喜欢。
所谓集思广益、各抒己见不正是如此吗?
听这些多智之人讨论,让她对大周的环境有所了解,受益良多,也不知不觉的开始分析起今日讨论之事来。
见秦宜宁面露沉思,谢岳就笑着道:“秦小姐不知可有高见?”
幕僚们便都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想不到他会问到自己,不过她也并不怯场,笑了一下道:“的确是想到一些。我想,方才这位先生说的定北侯‘示好只是捎带’,略有些不妥。”
“哦?”被秦宜宁点到的幕僚挑眉,心内有些不服气,就算王爷对这女子喜爱,可她也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又是个毛丫头,还能有他们这些谋士见解精湛?
“秦小姐有何高见就请赐教吧。”语气颇为生硬。
秦宜宁也不恼,笑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定北侯主要是为了示好,徐先生说的其他两条才是顺带,毕竟若无王爷与我父亲的仇怨,定北侯也必定不会选择去袭击大燕的队伍来达到目的。”
这因果关系一出,众人倒真的对秦宜宁的见解好奇起来。
秦宜宁又道:“而且,我觉得定北侯除了这三个目的外,还有最要紧的两个目的。徐先生说定北侯善谋,的确不假,他此番的计谋确是一石‘五’鸟。”
那被点名的谋士心内对她一个女子如此炫耀的做法很是不喜,但因逄枭在此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板着脸道:“其余两点为何?我等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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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面露沉思,组织一下语言,便道:“定北侯除了要给圣上一个可以拿捏的把柄,其实还是在对圣上示好。想必他斩杀了大燕队伍之后回到宫中,必定会想尽办法赔罪示弱。
“一个素来强硬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服软表示臣服,圣上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且与王爷的性情做对比,定北侯的示好就被反差的更加珍贵。
“经过定北侯这一闹,从前圣上在王爷面前不好说不许王爷报仇,现在也有立场可以说一句‘不要乱杀无辜’了,便可助圣上留住他想要利用的大燕降臣。”
“最要紧的一点是,定北侯此举不只是可以拉拢北冀国的旧臣,更能够卖大燕朝的降臣们一个好处。”
“哦?”徐渭之听到此处已是微微蹙眉,细想片刻随即眸光爆亮,惊讶又惊喜的看向秦宜宁,心悦诚服的道,“秦小姐果真高见。”
逄枭也看向了面带微笑侃侃而谈的秦宜宁,凤眼中溢满了欣赏。
秦宜宁赧然一笑,用葱白的指尖一下下在碗盖上画圈,轻声续道:
“我来自大燕,对大燕朝朝臣的心思也明白一些。此番进京的队伍分为三批,第一批跟随燕郡王的十家,是大燕官员之中的翘楚。这些人来到大周之后应该会得到圣上的重视。
“可我猜想,朝中武将必定是圣上的嫡系,文官的权力圣上除了安插几个自己人在要职之外,剩余位置就平分给北冀国旧臣与大燕降臣,如此看来,官位的空缺就有限了。
“定北侯胡乱杀掉第一批人中的许多,那第二批,第三批陆续而来的燕朝人,能够补缺的机会就大一些,试想这些人对定北侯的印象,也必定会会差。”
“你说的是。虽然人命关天,惨死之人无辜,可是生存下来的人心存庆幸,感觉‘幸亏某人死了,我才能有机会做上什么位置’也是有的。”逄枭听她这样分析,忍不住叹息一声。
要知道,平日里逄枭是很少插嘴幕僚们的讨论的,一般都是幕僚们将问题拿出来讨论,由善于谋划的徐渭之想出几种应对之策,大家一同分析利弊,最后再由善于决断的谢岳从诸多计划之中选出一种最可行的来。
这个过程,逄枭会旁听,也会在最后表明看法,却不会中途插言。
今日他的举动,着实难得。莫说是逄枭,就是他们这些人听了秦宜宁的分析,也忍不住想要为人性叹息一声。
众人对秦宜宁的印象,就又一次改观了。
秦宜宁对逄枭笑了一下,“人性之恶究竟能有多恶,倒也不必去细想。我发女刚才说的那些,应该也是定北侯顺带为之。而且这也不是定北侯对大燕降臣示好的关键,最关键所在,还是在王爷与秦家和大燕的仇上。”
逄枭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沉声道:“当初设计离间计的确是秦太师,可吩咐秦太师设计离间计的人是昏君。本王先前攻打大燕时,城中之人将本王传成个杀人不眨眼、生啖人肉喝人血的恶魔,想必燕朝人对本王也极为忌惮,生怕本王会迁怒与他们,将父仇也算在他们的身上。”
秦宜宁眉头紧锁的道:“是的,如今王爷虽然灭了大燕,可实际杀父之仇并没有报。所以大燕人必定会担心,生怕他们来到王爷的地盘会不会被玩死。。”
秦宜宁说到此处便停下了。
因为她知道,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方才大家没想到,只是因为他们是周朝人,思考问题的角度很自然会站在周朝人的角度罢了。这并不证明她就比在座的谋士们厉害多少。
她话不说尽,也是留了空间让他们发挥。
果然,诸位幕僚面上都有了沉思之色。
方才被秦宜宁点名指出错误,对她颇不服气的幕僚,此时已是心悦诚服,叹息道:
“果然是这样。定北侯并非有针对性的报仇,而是胡乱砍杀!这就给天下人一个王爷为报仇滥杀无辜的印象。如此一来,王爷日后再要报仇,恐怕会有极大的舆论压力,弄个不好,名声尽毁也是有可能的。这不是正好解了大燕人的担忧?”
那谋士站起身,对着秦宜宁拱手道:“在下陶汉山,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秦小姐见谅。”
秦宜宁起身还礼,笑道:“陶先生千万不要如此多礼。王爷给了咱们一个讨论的环境,为的就是各抒己见,交换意见,陶先生哪里有什么得罪之处?倒是小女子托大,在各位先生面前妄言了。”
“哪里的话。”陶汉山道,“小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陶某佩服。”
秦宜宁又与陶汉山谦虚客套了一番,这才重新落座。
场面一时间变的轻松无比,先前幕僚们对秦宜宁的排挤和敌意,已经在一番交谈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众人现在都已理解王爷会对她弥足深陷,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救她,又不惜牺牲名声来做“强抢之事”来保住秦家的前程。
这样一个女子,值得珍惜。
而能够培养出这样女儿的秦家,也是个不错的岳家。
逄枭见这些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幕僚们,如今态度都恭敬谨慎起来,心情好的就像是冬日里吃了一碗热茶,从里到外都透着温暖舒坦。
看来他方才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他的宜姐儿根本不会因为旁人对她第一印象不好就退缩,遇到困难她只会迎面而上,不会使小性儿,也不会抱怨。
她就像是个发光体,从小到大她所遇到的所有事,从来都没有退缩言败的,她历来都是努力到极致,拼到极致。
逄枭心内一阵热血沸腾,对秦宜宁的喜爱已到不可言喻的地步,他恨不能将她每天带在身边,让她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众人讨论之时,外头忽然传来虎子的回话声。
逄枭知道虎子必定有要紧事说,就摆手示意众人噤声,高声道:“进来吧。”
虎子进了门来,面色凝重的道:“才刚的道消息,定北侯与圣上请旨求娶安阳长公主,圣上已经恩准了。”说罢,还小心翼翼的偷窥逄枭的神色。
秦宜宁见虎子回话时那略有些奇怪的神色,又见幕僚们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疑惑的看向逄枭。
逄枭倒是坦然,道:“倒是没想到季岚会去求娶安阳长公主,从前也没发现他们有这个苗头。”
虎子心里暗忖:您与长公主倒是有苗头,您敢在四小姐面前说么!
谢岳与徐渭之这些知道内情的,面色也都有些尴尬。
秦宜宁琢磨了一下逄枭的话,便笑道:“这位安阳长公主与定北侯之间没有苗头,难道与你有?”
屋内一片安静。
虎子默默地退后了几步,像是想逃离风暴圈。
幕僚们也面面相觑,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辞。
逄枭直言道:“从前推翻北冀国暴政之时,常年跟随圣上身边,后来又与圣上结拜,与李家的关系就很亲近,经常走动,长辈们便经常会说一些我与长公主之间的玩笑话。”
“原来如此。”秦宜宁理解的点头,又问,“长公主芳龄几何?既然是圣上的姐妹,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逄枭笑道:“安阳长公主是太后的老来女,足比圣上小了十八岁,跟圣上的子女差不多大了。因圣上就这么一个小妹,且长公主自幼聪慧,自来就很得圣上的喜爱了。我曾经还真觉得圣上有将安阳长公主许给我以拉近关系的意思。”
逄枭说到此处,认真的又道:“不过我对安阳长公主却是无男女之情的。”
秦宜宁微微颔首,问虎子:“你才刚说是定北侯去寻皇上,主动开口求娶了安阳长公主?”
“是。外头的消息都是这么传的。”虎子不大懂秦宜宁问这个问题的含义,面色疑惑。
逄枭却是立即明白了她的顾虑,道:“你怀疑此番并非季岚去主动请旨赐婚?”
“是有些怀疑。不知此事事先是否有过征兆?”
逄枭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道:“并无征兆,季岚对安阳长公主并不喜欢,自安阳小时候就远着她,不过也或许是季岚改变了主意,打算尚公主也不是不能理解。”
“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我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个可能,安阳长公主若是自小就经常被长辈拿来与你放在一起玩笑,想来一个少女对英雄的崇拜和敬慕,加上长辈暧昧的暗示和许诺,应该都会让她对你产生不一般的感情。”
逄枭闻言,焦急的辩解道:“我与安阳并不是……”
“王爷,我并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客观的分析这件事。你想想,安阳长公主对你是否有情谊?这件事旁人不得而知,你应该最清楚。”
屋内安静的针落可闻,逄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沉思。
秦宜宁又道,“若是你与安阳长公主以前就有暧昧,定北侯会不知道?若是定北侯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他去主动与圣上求娶公主的行为,便与他去截杀大周人与你示好的行为背道而驰了。”
幕僚们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方才已经分析得知,季泽宇此番作为主要是为了向逄枭示好,其余的行为都是衍生在这一条件之下的。
如此便可得知,季泽宇还是想与逄枭交好的。
可若是季泽宇明知道逄枭与安阳长公主之间的关系,还要去求圣上赐婚,那岂不是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所以秦宜宁的分析是,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圣上赐婚,季泽宇不得不遵旨。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的都可以解释了。
圣上赐婚,季泽宇必须遵旨不能推辞。然后圣上在对外头的人说,这一次是季泽宇主动来求亲的。那么逄枭这个曾经的驸马人选,与季泽宇之间多少都会产生一些嫌隙。
最要紧的是,安阳长公主心里喜欢的人八成是逄枭。若她带着对逄枭的喜爱之心嫁给季泽宇,季泽宇难道会不在意?到时的纠葛便必定要多起来了。
秦宜宁心下转过如此多的想法,但她并未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也不打算当面说出来,毕竟涉及到感情之事,她也尊重逄枭的隐私,不愿意将这类事刨根问底。
幕僚们都是不笨人,这时每个人的心里都已经有了猜测。
逄枭想了想,霸气一笑,站起身负手自嘲道:“本王现在这情况,算不算四面楚歌,啊?”潇洒一拂袖,笑道:
“你们看看,北冀旧臣对我恨之入骨,大燕降臣对我惧怕。先前因为军饷之事,一同起事的兄弟们对我也有所怀疑,圣上削夺了我的军权不说,如今若是季岚也与我反目,我可真要被削弱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逄枭细数的这些都是实情,也并未带什么情绪,甚至听得出他现在心情不错。
可幕僚们心里却都替逄枭感觉到一种黑云压城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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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天凝望着跪在面前的端庄少女,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叹息道:“贺兰,你到底打算跪多久?”
安阳长公主李贺兰抬眸望着李启天,哽咽了一声,委屈的道:“皇兄,您说话不算话,小时候您就说过,等兰儿长大了,就可以嫁给逄之曦做娘子了。如今皇兄是天下最尊贵之人,兰儿想要的,您又不是不清楚,可您却这般将兰儿许给了季岚。您明知道我与季岚相互看不对眼。这日子往后还怎么过嘛。”
李贺兰生的端庄秀丽,垂泪时更显得楚楚可怜。
李启天对这个妹妹自小就疼爱,李贺兰又是个极为聪慧懂得进退的,是以兄妹二人的感情素来就好,此事被李贺兰哭的,李启天也觉得心疼。
“你起来吧,朕已经做下决定,便不能更改了。那季岚有什么不好?形貌昳丽,允文允武,做你的驸马不是正好?”
“可是兰儿就是不喜欢他啊。皇兄,您能不能疼兰儿一次,不要将兰儿嫁给季岚?”
李启天揉了揉眉心,忽然心下一动,随即面色凝重又为难的道:“贺兰,朕也不瞒你了。其实逄之曦早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如今那女子就在他府中。朕知道你喜欢逄之曦,可是你去了他哪里也争不过那女子,逄之曦也不肯答应的。你还是乖乖地听皇兄的安排,难道皇兄还能骗你不成?”
李贺兰虽不算天生的公主,可自小到大,父母兄长都将她视若珍宝,宠爱有加。
尤其是在李启天征战天下之后,有了北冀国各大世家的经济支持,加上战争抢夺而来的财富,李贺兰的日子过的也比公主不遑多让了。
是以,李贺兰自幼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更何况在她的认知里,逄枭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自小父母和兄长就无数次的说过她长大后要嫁给逄枭,李贺兰早就对逄枭仰慕久矣,喜欢他的桀骜霸道,欣赏他的智谋武功,她如今十六岁,可等着长大嫁给逄枭,就已等了八年。
可以说在她八岁时第一次见到逄枭,听了母亲对他的夸赞和将来将她许给逄枭的话,她就已经当了真,自此之后,在李贺兰成长的岁月中,嫁给逄枭已然成为她半生的憧憬。
一个已成为定局的现实,为何现在就变了呢?
为何一向疼爱她的兄长拥有了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却不肯为她撑腰了呢?
如今李启天忽然告诉她,逄枭另有所爱,那么她付出了这么多年的期盼,又该何寄?
李贺兰的泪水再度大颗大颗的沿着秀美的面庞滚落,聚集在下颌,染湿了一片衣襟,将桃红色的袄子也染成了一片深红。
李启天望着如遭雷击一般的胞妹,叹息着站起身来,缓步到了李贺兰近前,双手将之扶起。
“贺兰,别哭了。皇兄就你这么一个妹妹,怎么也不会害你的。季岚虽然性情冷淡,却也是个正人君子,他比逄之曦也并不差,你与季岚在一起一定会过的很好。何况还有皇兄在呢,季岚也不敢待你不好。你安心的备嫁吧,嗯?”
李贺兰抽噎着,抬眸,泪眼朦胧的望着李启天。
“皇兄,兰儿不想嫁给季岚,兰儿能不能不嫁?”
李启天略有不耐的沉下脸来,凝眉道:“贺兰,你要听话。你不是山野村姑,大家的礼仪你应该学过,女子三从四德,你也都懂。皇兄的话,难道你不想听吗?”
李启天虽然咩有冲着她发怒,可聪慧如李贺兰,哪里能不明白李启天的意思?
看来这门婚事已成了定居了。
无论是出于对兄长的听从,还是出于对天子的服从,她都必须要嫁给季岚,再无退步。
不,或许,也并非没有退路。
若是逄之曦愿意娶她呢?若是逄之曦与皇兄开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思及此,李贺兰聪明的没有再与李启天争辩。
她清楚自家兄长的性格,也知道现在的兄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兄长,他已经成为一国之主,他的话是金口玉言,容不得人违拗的。
她想要幸福的生活下去,最大的仪仗就是皇兄的爱护,眼下顺从,还能挣得皇兄的怜惜,若是违拗,怕只会让他失去耐心。
思及此,李贺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李启天微笑,哑声道:“兰儿都听皇兄的。”
明明是委屈的,却含着泪对自己微笑,软软的说一句都听自己的。这让李启天内心柔软之处被戳中,她这般乖巧,含着泪也要微笑让他安心的模样,让李启天对她更多几分怜惜。
李启天拍着李贺兰的肩膀好一通安慰,又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这才让她回慈宁宫休息。
李贺兰是跟着太后住在慈宁宫的。
离开御书房,带着贴身服侍的大宫女荷香一路面无表情的疾走,直回到偏殿,李贺兰才气的抓了头上的金钗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荷香忙打发内侍宫人们都退下,又仔细的关好了殿门。
这时李贺兰已经愤然奔进内室,抓了枕头一下下的用力摔打,表情狰狞,无声尖叫,面容扭曲宛若疯妇,直累的气喘吁吁,才缓缓的停下了动作,眼泪再度汹涌而来。
荷香心疼的上前,轻声劝说道:“长公主千万保重身子,您不要委屈了自己啊。”
李贺兰抽噎着,捂着脸又哭了半晌,才道:“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逄之曦,我没有办法让皇兄改口,逄之曦必定有!”
“可是忠顺亲王若是不肯呢?”
“不肯?他会吗?”李贺兰泪眼朦胧的愣了片刻,目光渐渐犀利起来,“你去查一查,当日忠顺亲王在迎宾馆强抢的那个女子是来历,关于他们之间的传言,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荷香立即端凝神色,行礼退下安排。
慈宁宫外观察了半晌的一个面容寻常的小内侍,就悄然的去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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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这两日过的极为轻松,虽然初次见面时,姚氏言语中多有点拨,可实际相处下来,秦宜宁却发现姚氏对她并无敌意,相反,可能还很喜欢她。
姚氏是个聪慧温婉的女子,往往言语之中的温柔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与姚氏相处时,仿佛无须有心理压力,对方能像温暖的泉水一般让人身心都赶到舒畅。
马氏更是个爽利的性子,平日里闲来无事就会命婢女来请秦宜宁,姚氏往往会与秦宜宁一同去陪着马氏说话。
马氏年轻时闯荡江湖,见多识广,经常会讲一些在外的见闻给秦宜宁听,秦宜宁往往能提出独到的见解,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叫马氏对她更为喜欢,时常拉着她聊到吃晚饭,即便吃过了饭都不想放人走。
“娘,您又忘了,宜姐儿还是要会溯雪园的,否则叫人说闲话可怎么好?”姚氏接过婢女递来的斗篷,为秦宜宁披上。
秦宜宁忙道谢,配合的抬起下巴,让姚氏帮她系上领口的丝带。
马氏叹息道:“真是无奈,如今咱们家宅子太大了。到不如从前一家子挤在一起,平日里说话也方便,还能亲香亲香,也没有这么大的规矩。”
姚氏闻言就笑:“从前咱们家大福也没有做这么大的官嘛,宜姐儿都已经在京城了,难道娘还怕将来没有宜姐儿整日晨昏定省的时候?”
一句话说的马氏开怀大笑。
秦宜宁的脸颊却烧红了起来,急忙行了礼告辞了。
看着秦宜宁羞的落荒而逃,马氏和姚氏对视一眼,都禁不住觉得好笑。
“这孩子,真是越是相处越喜欢啊。”
“正是呢,若是真能进咱们家门,也是大福的福分。”
……
母女二人说话时,秦宜宁已经叫上刚才在院子里玩的连小粥,二人一起提着灯往溯雪园方向去。
谁知刚转过转角,迎面就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竟是两个衣着华丽的妙龄女子。
那两个女子一人身披大红色镶白风毛领子的披风,生的高挑柔媚。一人穿着银狐皮坎肩,搭配浅绿的棉裙,手捧个苹果大小的精巧暖炉,显得玉雪可爱。
两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身旁有丫鬟婆子跟随,排场不小。
秦宜宁便驻足望着那群人,不必细想都知道,忠顺亲王府里这般年轻的美人,除了圣上赏赐给逄枭的美妾之外,再无其他人。
秦宜宁不欲与这些人有什么关联,即便将来或许会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那也是以后的事,着实不必急于认识。是以她只是对二人微微颔首,便带着连小粥绕过她们身边。
那高挑柔媚的少女水眸一直盯着秦宜宁,眸子眯起,眼中含着毫不掩藏的敌意。
秦宜宁看出来了,这两位姑娘想来是故意堵在这里来寻衅的。
在二人错身而过的一瞬,柔媚少女冲着秦宜宁啐了一口。
“呸!贱|货!勾引王爷不要脸!”
秦宜宁看着啐在自己裙角上的那口唾沫,错愕的看向那柔媚的女子。
玉雪可爱的绿衣少女似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急忙道:“柔娘,你不要惹事!”
“你懂什么。”柔娘冷笑道:“你若是不敢,就滚回去,没人叫你跟着我来。”
一旁的婢女就扶着那绿衣的少女道:“心澈姑娘,咱们快回去吧。”
柔娘斜睨心澈一眼,嘲弄之意尽显无余。
秦宜宁拉住连小粥的手不让她冲动,冷笑道:“柔娘姑娘是吗。”
“是我,怎么样?”
“你给我舔干净了。”秦宜宁指着自己裙子上的那口唾沫。
柔娘很是诧异的又看了秦宜宁片刻,忽然嘲弄的笑了:“我要是啐在你脸上,你是不是还要叫我给你脸也舔干净?”
“若那样,你以为自己还有命吗?”
“放屁!”柔娘愤怒的咆哮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王爷捡回来的一条母狗!将来王爷一定会杀了你们全家,包括你!你也就能利用利用你这张脸蛋来乞求王爷不要宰了你了,你在我们姐妹面前,有什么脸胆敢这样狂妄!”
心澈见柔娘嚷的如此大声,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快走吧,咱们好歹是王爷的妾室,也不要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姑娘置气到如此地步啊。你这样,叫王爷难堪,也污了圣上的天恩。”
心澈劝说的话,听似温和,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诉秦宜宁,她们是御赐给逄枭的良妾,身份高贵,与她这般被硬抢进门的卑贱女子自然不同。这是在提醒她要守本分呢。
看来心澈姑娘比柔娘聪慧了不只一个档次。
秦宜宁不免有些好笑。
她这还没进逄家门呢,姨娘们就先炸毛了,竟然会堵着她来给她下马威,也都亏了逄枭在外作戏做的足才有了这一幕吧。
刚一想到这点,秦宜宁脑海中忽然精光一闪,随即大力拎住了柔娘的领子,暴起将她一把按在了地上,将裙子被吐的那口唾沫送在柔娘嘴边。
“你给我舔干净!”
柔娘等十人宋氏李启天专门从民间找来*数年的美人,盼望着以后能起大作用的,是以这十人平日除了学习怎么伺候男人,过的日子养尊处优,几乎没人敢如此对他们,如今竟然被秦宜宁这般粗鲁的对待,哪里还能如方才一般淡定?
柔娘又惊又怒的大叫:“你放开我!毒娼妇!贱蹄子!等王爷回来他一定会狠狠收拾你!你这个贱人!”
“收拾?那就让他随便怎么收拾好了!我如今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好歹是大家出身,现在居然连你这种人都敢欺到我头上来,你当我怕了你不成!”
秦宜宁抓着柔娘的头发,一边骂一边将她死死的按在地上,也不管她挣扎的手是否会抓到自己。
眼瞧着这里动了手,心澈连忙指挥丫鬟婆子来拉偏架。
连小粥这会儿也顾不上秦宜宁教的那些规矩了,像一只被惹的炸了毛的小猫,一下子就扑上去,左冲右突的将丫鬟婆子一个个都推翻在地,直将这些妇人摔的“哎呦”“妈呀”直嚎。
就是心澈姑娘,也被连小粥推的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那苹果大小的手炉也砸在地上,炭洒了一地。
柔娘的脸被按在地上,背被秦宜宁一只脚狠狠踩着,已是尖叫大哭起来。
丫鬟婆子还有起身过来的,被秦宜宁一耳刮子就抽的晕头转向跌回地上。
秦宜宁和连小粥两个人,心澈和柔娘带来的七八个丫鬟婆子都给掀翻了。
此处鸡飞狗跳尖叫连连,惹得不远处松鹤堂里的马氏和姚氏都急忙披着棉衣冲出来查看。
一看秦宜宁脚踩着一个狼狈不堪的美人,手上还一把提起个丫头子的领子将人摔在一边,就像个力大无穷的女将军,马氏和姚氏一下子都被惊呆了。
天啊,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聪慧温柔的大家闺秀吗?
此处的混乱,也将垂花门前的人惊动了。
逄枭和姚成谷快步进来,见这一片空地只有秦宜宁和连小粥一高一矮气势十足的站着,其余人横七竖八或坐或趴的倒了一地,一时也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怎么了?”姚成谷禁不住问。
柔娘听见声音,忙大哭着道:“王爷救命啊!这疯蹄子要杀人!”
秦宜宁脚下用力狠狠一踩:“再敢骂一句试试,我要你命!”
“啊!”柔娘被踩的声音都哑了,出气多进气少,眼睛直翻白。
马氏看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早已经爽翻天,早就看那十个矫揉造作的不顺眼了,想不到宜丫头居然如此霸气,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打趴下了,不愧是她宝贝大外孙看上的人啊!
姚氏却是望着秦宜宁那副“女土匪”的模样若有所思。
姚成谷和逄枭惊愕之后对视了一眼,与姚氏露出了一样的神色,都有些明白了。
逄枭压下笑意,咳嗽了一声才板着脸沉声斥责道:“你做什么!这里是本王的王府,还容的了你撒野?你还不放开!”
秦宜宁身子一震,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逄枭,声音颤抖,却倔强的道:“明明是她先寻衅,往我身上吐痰,还出言侮辱,我……”
“够了!他们是圣上赐给本王的良妾,哪里会做出这等事!你还敢胡扯?”
秦宜宁仿佛被逄枭的震怒惊住了,水眸中晶莹闪烁,在夜色下映着灯笼的光,显得楚楚可怜。
柔娘察觉秦宜宁踩着她那只脚力道松了,立即爬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倒是没敢对秦宜宁还手,可看向秦宜宁时嘲讽的眼神却丝毫不掩饰。
“柔娘姐姐,你没事吧?”心澈一瘸一拐的去扶住了柔娘,转回头感激的望着逄枭,那眼神仿佛若他不来,今日他们就要被“女魔头”杀了似的。
逄枭和秦宜宁默契天成,虽然知道此时彼此心中的想法,可看到秦宜宁这般模样,还是感到一阵心疼,强忍着才继续训斥,“瞪着眼睛做什么!难道本王说你,你还敢有异议不成!”
秦宜宁眼中的泪就像是树枝上的雪,被这一声大吼震的簌簌落了下来。
连小粥气的“啊”一声大吼冲向逄枭,对着他就拳打脚踢起来。
她个子小,与逄枭对比起来更是胳膊短腿短,加之她虽然满心思量,却口齿不灵,暴怒之下想骂人又骂不出,急的直哭,就只能断断续续的叫着:“欺负姐姐!坏人!坏人!”
秦宜宁见连小粥如此护着自己,心疼不已,忙去将连小粥从逄枭腿边拉开,墩身将她抱在怀里,歉然的搂着她安抚。
逄枭被小丫头不痛不痒的捶打了几下,又看秦宜宁与小孩抱在一起哭成泪人,虽然心知这一切都是做给那几双眼睛看的,心里还是一阵抽痛。
“哭?胆敢在本王府里撒野,还有脸哭?你以为本王会因你的眼泪就饶了你!”
秦宜宁蹲在地上搂着连小粥,将脸埋在了连小粥的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连小粥想骂逄枭又说不顺,想打人又知道打不过,见秦宜宁这样,自己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一旁早就看呆了的马氏终于回过神来,瞧着逄枭竟将秦宜宁“欺负”的如此可怜,心下虽疑惑他为何忽然转变了态度,可她对秦宜宁的喜欢却是真的,当即愤然的就要冲上来为秦宜宁出头。
姚氏和不知何时走到马氏身旁的姚成谷却一左一右及时的拉住了她。
姚成谷暗示的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
老夫老妻之间,自然是有默契。马氏回头看到姚成谷的眼神,迟疑的没有动作。
那厢逄枭已经沉声道:“来人,将她给我带回溯雪园去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准放她出来,更不准探视!”
“是!”一旁立即有仆妇应声,上前来扶起秦宜宁,又拉上连小粥,左右架着像是怕人跑了,直将人押走了。
逄枭拧着眉头负手而立,冷漠的看着秦宜宁被人带走,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不见了,才转回身冷冷的看向柔娘。
“你们怎会在此处?”
柔娘此时云鬓散乱,哭的梨花带雨,看起来着实可怜,听闻逄枭问话,怯生生抬眸看来,不料正对上逄枭微眯起的锐利凤眸,当即便感觉像是被人用冰箭戳进心里,唬的浑身一抖低下了头。
“回,回王爷,妾身只是出来走走。”
“天都黑了,出来赏夜景?”逄枭挑眉,话音慢条斯理,语音也很轻柔。
只是其中的压迫,让一旁的仆婢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直面逄枭的柔娘,早已抖若筛糠,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心澈见状,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王爷,的确是,是柔娘姐姐说用罢了晚饭想散一散,咱们就出来逛逛,不想就遇到了秦姑娘。”
“问你了吗?”
心澈一愣,“什么?”
“本王问你了吗?”逄枭斜睨心澈,那表情仿佛已将心澈心内所思所想都看透了一样。
心澈又怕又羞,惊慌失措的低下了头。
逄枭冷冷道:“你们既是圣上赏赐的人,做事就要多考虑,不要跌了体面才好。不要以为是圣上将你们赐给本王,你们就比王府中的谁高一等了。若是让本王发现你们不守本分胡作非为,本王尽可以将你们的尸首送还给圣上,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是,妾身不敢,妾身不敢了!”柔娘的声音颤抖的不似人声。
逄枭一摆手。
柔娘与心澈立即如蒙大赦,带着贴身服侍的婢女婆子一溜烟的跑了。
待到此处恢复了清静,逄枭才回身走向松鹤堂。
马氏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被姚成谷拉了一把。
众人就沉默着进了屋。
吩咐人守着外面,确定无人靠近,逄枭才道:“才刚吓坏了外公、外婆和娘了吧?这是我的不是。”
马氏焦急的压低声音道:“你才刚那是作甚?对着宜丫头居然红眉毛绿眼睛的,跟个女人使厉害,你又能多威风!真是二十几年活狗肚子里去了!你外婆教你的道理都忘了不成!看宜丫头哭成那样,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娘,您别激动,大福那是故意的。”姚氏拉着马氏的手,对性格冲动的母亲有些无奈。
马氏道:“就算是故意的,你也是让宜姐儿哭了!”
“是,外婆。”逄枭回想方才秦宜宁的模样,心里便是一阵难受。
“我在外头做足了强抢宜姐儿进门的戏码,为的是能够保住秦家人的前程,如今宜姐儿进了府里,我若是对她的态度与当日表现的不符,传到外人耳中怕会有诸多猜测。
“圣上赐的十个女子平日也算本分,宜姐儿住了这么多日也没有出来问候过,今日忽然来了,想必其中有蹊跷,是以我才故意与宜姐儿做一场戏,为的是骗过咱们府中那些眼睛。”
马氏并不笨,逄枭一说她就都懂了。拧着眉想了片刻,最后捶了炕几一下,“真是憋屈!自己家里也不能自在过日子!”
可不是憋屈么。逄枭又何尝不觉得憋屈?
但如今情势所迫,就算憋屈,日子也要继续过。
“大福啊,你稍后悄悄地去看看秦姑娘,安抚几句。别叫人家姑娘心里别扭,跟你扯上关系那姑娘也算不走运。”姚成谷掏出烟袋,粗糙的手捻着烟丝往烟袋锅子里填。
逄枭听的眉头一跳,不服气的道:“外公这话说的,我对她难道不够好?”
“你别不服气!当初我跟了你外公,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你外公人本分,安分守己能给我过安生日子?你倒好,整日没个消停,要么就是在外打仗不着家,要么回了家也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谁给你当了媳妇,那就要跟着你操碎心,一不留神还要被你代理!你说你对人家足够好,可人家是不是也要帮你筹谋,帮你演戏?就算不怪你,宜丫头跟着你也够心累了!”
马氏的一番数落,正说到了逄枭的心底里,这种感受就是旁人不说,他自己也有。
他的处境的确简单,秦宜宁也的确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走过沟沟坎坎,他只能许给她绝对不变的真心,却无法许给她绝对的安稳。
女子要的是什么?
就连外婆这种年轻时闯江湖的“女侠”,最后都宁可嫁一厨子,只求一份安稳。
秦宜宁自小孤苦,她总不会是喜欢去过有挑战的生活吧?
逄枭被骂的第一次直面自己的不足。
他身上纵然有千万个闪光点,可这唯一的不足,足以让秦宜宁有理由不跟他。
见逄枭黑着脸,眼看着像要咬人似的表情,马氏也被激出了火气,眼睛一瞪,就要脱鞋:“怎的?说你你还不服?我一鞋底抽死你信不信!”
“唉,唉!娘!”姚氏见马氏脱鞋,急忙伸手去拉。马氏没有缠足,是一双大脚,那鞋底是他们娘儿们手工缝制,又硬又厚实,打在人身上一下子就能出一道红印。姚氏毕竟心疼儿子,哪里舍得让他挨打?
姚成谷这厢却是已点燃了一袋盐,笑眯眯的吧嗒着,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模样。
逄枭乖乖的被马氏用鞋底抽了两下,这才无奈的道:“外婆消消气,我在您这坐一会儿,稍后就避开人去看看宜姐儿,这样行吧?”
“嗯。这还差不多。”马氏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见逄枭这么大的个子了,又是个王爷,还如小时候那般乖乖的听话,心里也是老大的安慰,细想外头的事也怪不得他,心里就暗自骂起那背信弃义的皇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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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天听到密探将逄枭府中的事细细的回来后,便问:“依你看,忠顺亲王对那秦家女果真不假辞色?”
密探一身黑衣,身材玲珑,脸裹在黑布之中,话音是一个女声。
“回圣上,依属下看,忠顺亲王对秦家女也是有些喜欢的。那女子生的天姿国色、倾城倾国之貌,英雄难过美人关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忠顺亲王的心中,父仇应该也更重一些,否则也不会对秦家女又爱又恨了。”
“嗯。”李启天负手踱步,仔细分析片刻,终于轻松的笑了,“朕就知道他那样性子的人放不下父仇。你做的很好。”
“谢圣上夸奖,这是属下本分,还有一事,近两日安阳长公主连续两天去王府拜访忠顺亲王,忠顺亲王第一次不在府里,第二次故意避而不见,今日安阳长公主失望而回,已有了怒意.”
李启天高深莫测的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继续去做好自己的事。”
“是。”密探行礼,便隐藏在阴影之中了。
李启天望着内殿角落里一株珊瑚盆景,怔愣出神片刻,眸中情绪挣扎不定,足足怔愣了半个时辰,他的神色才脱去犹豫,变的坚定。
“厉观文。”
“奴婢在。”一直立在角落阴影中的厉观文立即上前来行礼。
李启天的声音在宽旷的殿内回荡:“去慈宁宫,给贺兰送一些时新的衣料,告诉荷香,好生服侍她主子,切莫左了心,叫朕知道了定不饶她。”
“是。奴婢立即就去。圣上,今儿晚上可要翻牌子?”
厉观文想了想,道:“朕去看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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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近些日过的越发的太平了。自从那日巧遇两位侍妾,被逄枭怒斥了一番之后,她便被禁了足,溯雪园里景色宜人,身边服侍的人也是逄枭安排来的心腹,她就只带着连小粥在身边,与她一同起居,闲下来便会教连小粥一些东西。
比如,尽量与问连小粥一些问题,让她锻炼着回答。再比如教连小粥一些尘世中的常识和规矩,再或者教她茶道烹饪。总之但凡秦宜宁遇上的,只要连小粥不知道,她又懂得的,她便会极有耐心的为她讲解。
这日吃过午饭,秦宜宁正无聊,就听见几声犬吠。
那犬吠声一粗沉一细小,细小的一听便知是大白的动静。另一个陌生的却不知道来源。
连小粥听了声音欢喜的蹦起来,“姐姐,狗狗!”说着就往外跑。
溯雪园的后院墙有个狗洞,姚氏养的京巴大白就经常钻进来玩。
秦宜宁追着她给她披上了棉斗篷,嘱咐她:“你慢点,别摔了!”
身旁服侍她的大丫鬟纤云就笑着道:“姑娘真是将连姑娘当亲妹妹一样了。”
纤云长得身段娇柔,面容秀丽,和寄云一样,都是逄枭的心腹,值得信任。
寄云武艺卓绝,是以当日逄枭将寄云给了秦宜宁,意在贴身保护。
纤云不会武技,但人谨慎聪慧,且于茶道烹饪、针织女红上很有研究,管理院中的丫鬟也很有办法,几乎不用秦宜宁开口操心,她就能将事处理的妥妥当当,十分机灵懂事。如今在王府生活,逄枭便将纤云也给了秦宜宁。
秦宜宁笑着道:“小粥对我有救命之恩,当日在山里若不是遇到她,我早就冻死饿死了。这孩子的爹又才死了,一个人在山里没有依靠,明明都十岁了,还长得小孩模样,我就想着只要能活着出来,必定要带上她好生报答,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尽力照顾。”
她怕逄枭发现端倪,一直嘱咐连小粥将自己说大一岁。
“姑娘是至情至性之人。怪道王爷心里只有姑娘。”纤云取来白狐毛大裘替秦宜宁披上,又拿了外裹白兔毛内有棉絮的手笼来交给秦宜宁。
“姑娘长在南方,对咱们北方的冬天必定不能立即适应,您多穿一点再出去,若是着了风寒,王爷必定要心疼的。”
“多谢。”秦宜宁笑着将双手插进手笼,果真里面柔软温热,想来方才一直烘在炕上,随时等着秦宜宁手冷时用。
秦宜宁走到门前,纤云便为她撩起了暖帘。
寒风扑面,院内的雪清扫的极为干净,只有墙头和树枝上偶有雪簌簌落下。连小粥一身红色的袄子,正搂着一只雪白的京巴,蹲在地上对着不远处龇牙的一只大黑狗发呆。
秦宜宁也呆了一下,问纤云:“那是?”
“那是大黑,听说已经十岁了,从前老太爷家里养着的,看家护院很厉害,又很聪明,能听懂人话。”
秦宜宁笑起来,“这么说,大黑和小粥还是同龄了。”
纤云看看肌肉匀称强壮的大黑狗,再看看蹲在地上的红袄小姑娘,禁不住噗嗤笑了。
秦宜宁下了台阶,想着这只大黑狗比自己幸运,居然见过少年时的逄之曦,禁不住就笑着弯腰去逗,“大黑。”
大黑立即看过来,耳朵支棱着动了动,尾巴犹犹豫豫的摇了摇,也不龇牙了。
连小粥听到秦宜宁的声音,抱着小京巴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大狗!”
“是啊,是大狗,小粥喜欢它吗?”
连小粥连连点头,“喜欢,烤!”
秦宜宁险些栽倒,怪不得聪明又通人性的大黑会对着连小粥龇牙,这小丫头竟然想烤了人家!
连小粥在山上生活这么多年,吃的食物主要是烤,是以对烤肉有极大的兴趣,昨日还在溯雪园抓麻雀烤着吃,即便现在吃饱了饭,还忍不住想烧烤。
秦宜宁点了下她的额头,道:“不行,现在不是有饭吃了吗?煎炒烹炸,各种好吃的,你还不够?大黑是有主人的,不能烤着吃,明白了吗。”
连小粥拧着眉头,委屈的点点头,她什么都听的懂,而且极聪明,只是说话上还是没见进展,依旧很笨拙。
不过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只听秦宜宁的话,秦宜宁说是不能吃烤大黑,她也就不动心思了。
许是小丫头对大黑不再垂涎三尺,大黑感觉不到她的恶意,就昂着头站在原地叫了两声,又摇了摇尾巴。
秦宜宁便去摸了摸大黑的头,又顺手挠挠它下巴,给大黑抓痒。
大黑“汪汪”叫了几声,喉咙里发出愉快的气音,尾巴摇的飞起,干脆就勾着爪子往地上一躺,露出了肚皮。
秦宜宁禁不住好笑,想不到传说中看家护院的大黑居然这么亲近人。
连小粥怀里的大白扭了扭小身体跳下地,也围在秦宜宁的脚边打转。秦宜宁将手笼给纤云拿着,也抽空摸了摸它。
小动物身上又软又热,毛茸茸的手感极舒服,秦宜宁禁不住又多摸了几把,觉得积压在心里的郁结都散了。
“你对他们比对我都温柔。我真是吃醋!”
忽然,头顶传来逄枭那磁性含笑的声音。
秦宜宁抬眸看去,就见逄枭正负手站在面前。
大黑和大白都翻身而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个疯狂的摇尾巴扭屁股,围在逄枭的脚边打转,亲近讨好之意极为明显。
秦宜宁站起身,纤云立即递过热帕子服侍她擦手,又将手笼给秦宜宁套上。
秦宜宁笑道:“怎么今儿个没出去?”
“出去了一趟,才回来。有两个消息来告诉你。”
PS:大家端午安康~!
“是什么消息?”秦宜宁疑惑的走到逄枭跟前。
逄枭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肩,一面往屋里去,一面道:“左进伟昨儿触怒圣上,圣上吩咐将他拉去廷杖三十,随即被撸了所有官职,如今赋闲在家了。”
秦宜宁笑起来,不予置评。
左进伟的结果不会好,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毕竟周帝多疑,左进伟传递的奏报前后矛盾,还害的周帝在城门前摆开那么大的阵仗,将原本掩藏在暗处的矛盾一下子摆开在明面上。
周帝城府颇深,这一次却被害的露出端倪,跌了体面,哪里还能容得下左进伟?
就算左进伟有通天彻地之才,周帝对他的怀疑也会让他失去前程。
逄枭见她一点都不惊讶,心中又是赞叹又是喜欢,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头,宠溺的道:“你反应的如此平淡,叫我没一点成就感。才刚从书房来,徐先生、谢先生他们都将你夸成了料事如神的半仙,我听的心里得意,可面上又不好在他们跟前显摆,只能辛苦的忍着,谁知到了你这,你却一点都没给我得意的机会。”
“真是奇了,本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又有什么好喜的。”
逄枭摆手挥退了纤云等人,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弯腰躬身去看她明媚的小脸,喜欢的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总之,我很欢喜,不只是因为虎贲军主帅的位置,更是因为我家宜姐儿如此的厉害,你不知他们现在有多推崇你呢。我就知道,我的宜姐儿有本事将那些人都收服,你这么好,就算有人对你有偏见,接触下来也会喜欢你的。”
秦宜宁听的脸一阵发烧,轻轻推了他的肩头一下。
“好了,你这般得意,仔细他们笑话你。”
“笑话?他们羡慕妒忌还来不及呢。”逄枭挨着她身边坐下了。
“这算是一件,你不是说还有一件事吗?”
“嗯。”逄枭道,“圣上安排的人马将被冲散的大燕队伍带回来了,想来明日就能进京。”
“我父亲和母亲找到了!”秦宜宁惊喜的站起身。
逄枭却揽着她的肩让她坐下,安抚的道:“与你说的就是这件,你家里人都在,只是那队伍里中没见你父亲、母亲和你姨娘。”
秦宜宁如遭雷击,一时呆愣在当场,多日来一直强压着的担忧如今仿若洪水决堤,将她整个人都冲击的晕头转向了。
“怎么会呢,我父亲母亲怎么会没一道回来呢?当日的队伍,我们家是比较靠后的,曹姨娘又有武功在身上,跟着我父亲身边的又有侍卫和随从,怎么就会找不见人呢?”
“你别慌,宜姐儿,别慌。”
逄枭大手握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脸颊道:“你也说了,安平侯身边有侍卫保护,又有曹氏在,他必然安全无虞,只是不知被什么事给绊住了。你且放宽心,我已经安排人出去寻找了。从事发地点一路往回打探,一定会找到人的。”
秦宜宁闭了闭眼,一时还没从全家人都找到了,但是父亲母亲的却没回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逄枭搂着她纤细的腰,她就有些恍惚的靠在了他的怀里,还在他的肩头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一般,让他怜惜的心都酥软了。
“乖,别担心了,你的身子一直没好利索,先前亏损的血气没有补足,又经历了灾荒,又是逃亡又是算计的,就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住,现在你就更不要忧心了,只管好生照看自己的身子,其他的都交给我去做,好不好?”
“嗯。”秦宜宁乖巧的点点头,闭上眼就那么安心的依靠着他。
逄枭道:“还有,我命人暗中打探过,据说府上老封君和二老爷、三老爷他们是燕郡王的队伍都快临近京城时自己找上来的。先前他们是被冲散了,看情状似乎带来的钱财都被洗劫一空,大冷天里,一个个都衣衫褴褛的。也难为他们被冲散了还能聚在一起。我的探子说,瞧着他们的模样有些不大对,你心里有个计算,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才好。”
“好。我知道了。”秦宜宁疲惫的闭着眼,就那么依靠着逄枭,一动都不想动。
她现在只想将脑子放空,不去想父亲和母亲的下落,也不去想老太君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想秦家人到了京城之后的安顿问题。她现在只想好生睡一觉,把这些烦心事都丢开,什么都不要想。
逄枭的大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发觉她的身子越来越重,慢慢的完全靠在他怀里,这才轻叹着亲了亲她的鬓角,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来放在炕上,仔细为她盖好被子。
她一定是很担忧吧?担忧到用睡觉来逃避现实。
逄枭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便侧身坐在一旁,一面欣赏她的睡颜,一面想着如今朝堂中的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唤。
“王爷。”
逄枭闻声立即起身,蹑足到了外头,仔细轻轻关好房门,才轻声问:“什么事?”
纤云行礼,低声道:“外头的人说是定北侯府上送帖子来了,请您去看看。”
逄枭听到定北侯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吩咐纤云好生伺候秦宜宁,就大步往外去了。
季泽宇给逄枭下帖子,约他明日出去遛马吃酒。
因季泽宇回京请罪之后,又“求娶”了安阳长公主,圣上应允下来,便吩咐季泽宇趁着如今鞑靼内乱,边关安定,先留在京都完婚。
是以季泽宇终于有机会留下来,与赋闲在家的逄枭如从前那般把酒言欢。
逄枭吩咐人去告诉季泽宇,明日必定会准时赴约。
想了想,就去外院书房召集了幕僚们商议起来。
次日上午,逄枭便带着虎子和几名侍卫出门了。
而秦宜宁睡过之后,心情早就平静下来,她现在也是想透了,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忧还未发生的事,那是杞人忧天,担忧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是于事无补,她不如就好好的做好现在。
秦宜宁就叫了连小粥进来,笑道:“趁着这会子得闲,我再教你几个字。”
与此同时,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的停在了忠顺亲王府门前。
有几个面白无须打扮成随从的小内侍撩起车帘,大宫女荷香就小心翼翼的扶着安阳长公主下了马车。
李贺兰抬眸看了看忠顺亲王府烫金匾额,笑了一下,吩咐道:“去叩门。”
小内侍应诺,小跑着上前去叩门。
不多时便有门子应声而出,开了门看清来人,急忙上前来客气的行礼,“小人给长公主请安。”
李贺兰微抬下颌,狭长的眼微微上挑,看着门楣上那方忠顺亲王府的烫金匾额,目不斜视的柔声问:“给你们王爷传话,说本宫来了。”
门子行礼道:“回长公主,我们王爷不在府上。”
“不在?”李贺兰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听不出其中喜怒,但威严气势却不容忽视。
门子低垂着头跪在地上,道:“王爷说是去赴约了,一大早就出门了。”
“赴约,赴谁的约?”李贺兰赏了门子一眼。
门子道:“这等事小的怎会知道呢。”
李贺兰唇角微扬,就道:“那本宫就渐渐府上太夫人和老夫人吧。”说着举步就往里走。
门子哪里敢阻挡,只是暗自叫苦,连忙追上去。
这时徐渭之已得了消息,想了想,就索性迎出来给李贺兰行礼:“参见长公主。”
李贺兰见拦着自己的是个年长之人,生的儒雅知礼的样貌,猜想此人多半是王府管家之类的人,秀丽的面庞上便绽出个微笑来,声音温和的道:“免礼。听说你家王爷不在府上?本宫来了两次都不得见正主,今日只好叨扰府上长辈了。”
徐渭之不着痕迹的打量李贺兰神色,随即便飞快的垂眸道:“是,今儿个着实是太不凑巧了,王爷在外与友人有约不说,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这些日也都说闷得慌,一早就出门去逛了,府里主子都不在家。”
自从传出安阳长公主与季泽宇的婚讯,她便登门两次了,联系从前之事和安阳对逄枭的感情,不必细想就猜得出她到底是为何而来。
王爷避开她,就更没道理让她见长辈了。
长公主身份高贵,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见了她,难道还要下跪磕头听教训?徐渭之可不敢让老人家尴尬,到不如不见。
李贺兰此闻言,恼的面色绯红。
“不在?竟都不在?是真的不在,还是躲着本宫?”
徐渭之满面堆笑客气的行礼:“长公主恕罪,着实是不知道您今儿个来,凑巧主子们都没在。”暗指长公主登门造访都不知下个帖子,就这么没规没距的上来堵人。
李贺兰又羞又怒,险些气的掉头就走。
她倒是想下帖子,可她知道已逄枭的性子,看到帖子更会躲的她远远的。她也只有搞突然袭击才有可能见到人!
难道逄枭是在乎面子?想着她已经与季泽宇订了亲,就再不去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去了?
分析想着逄枭的性格,李贺兰便觉得此事极有可能。
但是逄枭越是如此躲着她,她越是要见到人!没道理她堂堂长公主几次三番都被拦在门外不让进!
况且若真是按着她分析的,老太爷、太夫人他们也未必就不在府中,只是不想见自己罢了。
李贺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温和的道:“说的也是,本宫来的是突然了一些。既然府上没有主子在,本宫便见一见下人吧。听说王爷那日抢回来的女子还在府上?叫出来,本宫要见一见。”
说话之间,李贺兰已缓步走向正厅,俨然将此处当做自己的宫室一般自在。
徐渭之垂首跟在后头,眉头跳了跳。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长公主已经吃了两次闭门羹,这一次真的不好再撵人了,何况今日她来,没见到王爷,没见到太夫人和老夫人,若是连秦姑娘也不让她见一见,这位八成要当场炸毛。到时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又要如何收场。事情传扬开来,也是好说不好听。
徐渭之想着那位足智多谋的秦姑娘,莫名多了几分信心,想来以她的智慧,应该不会吃亏。
思及此,徐渭之就笑着道:“是,小人立即吩咐人去请秦姑娘来。”
李贺兰端坐在首位,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碗,手上便略有停顿。
她说的是“叫来”,而徐渭之用的却是“请来”,难道这女子在府里地位很高?
李贺兰是这么想的,也就直接问出了口。
徐渭之忙行礼道:“回长公主,这位秦小姐日前被王爷禁足在溯雪园,关起来不让出来。也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小人猜想,王爷许是有自己的思量吧。”
李贺兰就明白的点点头,心里一阵泛酸。
看来荷香打探到的消息不假:这位秦小姐貌若天仙,将逄枭迷的晕头转向,想收了做房里人,偏偏她又是杀父仇人的女儿,对她疼惜又过不了心里的坎儿,下手杀了还舍不得。着实是又爱又恨,又宠又虐,感情实在是复杂。
如此强烈复杂的感情,偏偏不是对她的。
李贺兰抿了一口茶,面带微笑的望着手中的茶碗,实际已是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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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得知安阳长公主来了,且逄枭不在家,又点名要见她,立即就吩咐纤云:“你立即命人快点去一趟松鹤堂,告诉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千万躲起来不要出来,免得见了长公主尴尬。”
“才刚徐先生已经吩咐人给松鹤堂传过信儿了。这会子松鹤堂院门紧闭,就连大黑和大白都给拴起来了。”纤云心下对秦宜宁很是佩服。
“那就好。”秦宜宁一面钗头发上的珠翠华盛,一面道:“亏得府上有足智多谋的徐先生和谢先生,王爷不在时还有人可以坐镇。”
“是呀,不过往后姑娘过了门,坐镇王府的就该是姑娘了。”纤云见秦宜宁将头发打散了,忙拿了梳子来替她梳头。
秦宜宁被她打趣的面色发红,吩咐道:“叫他们将我回城时穿的那身半新不旧的找出来,头发给我梳简单一点,不要首饰头面。披风也用我来时穿的。”
纤云是聪明人,明白秦宜宁是怕在安阳长公主面前招眼,立即就吩咐人去办。
秦宜宁重新梳了头,穿了那身素淡的衣裙,披着白狐毛领子的棉斗篷,头发松松的挽了个随云髻,没有佩戴任何珠饰,不施粉黛的出了门。
纤云要跟着,秦宜宁想了想道:“还是不要你跟,面得被人认出来,你寻两个忠心耿耿身材高大的婆子跟我去就成。。”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不然也没有个‘监视’的样子。”说着就叫两个年过四旬、身材敦实的老妈妈来。
那两个婆子就跟在秦宜宁身后,仿佛押送犯人一般跟着到了前厅。
这时的李贺兰已经吃了一碗茶,正望着门口严阵以待。
听的外头有错杂的脚步声越发接近,李贺兰便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有人在门外撩起夹竹暖帘,随即进来的是个穿赭色大袄子的老妈妈,侧身为后头的人撑着厚重的暖帘。
映入眼帘的是浅绿色的衣角和裙裾,随后便见个披着雪白狐裘不施粉黛的美人缓步进了门来。
李贺兰的瞳孔缩了缩。
她自认美貌,如今竟输了!
果真如荷香探听的那般,那贱蹄子是个极出挑的,若要在本朝找出个比她漂亮的女子,民间或许有,可李贺兰经常参加勋贵之间的聚会,却没能见与她媲美之人,若是将本朝男子也算上,只单看五官,季泽宇倒是可以与之相较。
这是个叫人见了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女子,她的举止大方娴静,却媚骨天成。
李贺兰心里的妒忌几乎要喷薄而出,握着圈椅负手的双手也渐渐握紧,只是面上的笑容就柔和亲近了,眨着长睫毛,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惊艳的看着秦宜宁,那神态果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心里舒坦。
秦宜宁到了近前行礼,恭敬的叩头道:“小女子参见安阳长公主,公主万福。”
李贺兰急走上前,双手将人搀扶起来,拉着秦宜宁的手笑道:“无须如此多礼,秦姑娘果真是一表人才。当日在城门前许多人见过你,都将你说的天仙一般,本宫听了便心生向往,早就想与你结交,难得今日见到了。哎呦呦,好美的人儿,真个儿将本宫比成猪狗一般了。”
“长公着实谬赞了。”秦宜宁诚惶诚恐的屈膝躬身,柔怯的温声道,“您是金枝玉叶,是天上明月,小女子就只是路边的一颗杂草,小女子身份微贱,哪里敢与明月争辉?”
李贺兰见秦宜宁身姿婉约,低垂螓首,模样怯懦,声音又低低的,一看便是个教养极严格的大家闺秀模样,且性子恐怕也极为软弱,
这种性子居然也能得逄枭的喜爱?
李贺兰轻蔑的笑了,但面上的表情却更亲切了。
“千万不要这样说,若说金枝玉叶,秦小姐不也是么?往后你父亲来京城做了官,我皇兄还要多重用呢。”
秦宜宁忙诚惶诚恐的又行礼,“多谢长公主,多谢圣上。”
如此懦弱的有无用,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李贺兰笑着从头上摘下一根花头金流苏,斜插在了秦宜宁的随云髻上,“秦小姐打扮的也太素净了,这是本宫一点心意,秦小姐不要嫌弃。”
“怎,怎会。”秦宜宁怯生生的用素手扶了扶那金流苏,行礼感激的道:“多谢长公主赏赐,小女子正被王爷禁足惩罚,是以,不敢多做装扮。这根金流苏,小女子一定好生珍藏。”
“哦?”李贺兰关切的问道,“秦小姐这般温柔如水的美人儿,枭哥哥又为何要罚你禁足?”
随即又是一笑,仿佛理解了一般,安抚的拍拍秦宜宁的肩膀:“他那脾气,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对外人不近人情的很,你放心,回头本宫必定与枭哥哥说一说,让他不要罚你了。”
秦宜宁听着她那一声声“枭哥哥”,又说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对外人不近人情”之类,只觉得一阵牙酸。
看来长公主虽然与定北侯订了亲,对逄枭的心思却没有熄。
懂规矩的大家闺秀遵从的是三从四德,想来这位长公主娇惯着长大,自然心想事成惯了的,不懂得如何接受求而不得的现实,如今她的亲事不遂她的意,日后必定会努力争取“真爱”的。
秦宜宁心内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就彻底明白了圣上赐婚安阳长公主与季泽宇的意图。
季泽宇与逄之曦就算是在好的兄弟,但凡是个男人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满心惦记着别人的!
李启天为了挑拨这一南一北两个手握重兵的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连亲妹子的终身幸福也能牺牲!
秦宜宁心内电转也不过是呼吸之间。
她再度行了礼,水眸莹莹的忽闪着,颤声道:“多谢长公主。若长公主能为小女子美言几句,小女子必定感恩戴德,就在此先多谢长公主了。”
李贺兰看她满面惊喜,感动的几乎快哭出来了,仿佛一只得到食物的无害小动物,心内对她更加鄙夷,不过防备也更加少了。
这样一个娇花一样的柔弱女子,被逄枭抢进府里来,又说不清是宠爱还是虐待,这类的猜测和议论越多,秦氏的名声就越臭。
对于身为天之骄女的李贺兰来说,秦宜宁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人,李贺兰也懒得理会,觉得与秦宜宁多说几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只不过李贺兰并非没有脑子的蠢材,长公主的高贵身份也容不得她表现的太失去礼数。
是以李贺兰就拉着秦宜宁的手,仔细的嘱咐着生活上的琐事,再度承诺自己会替秦宜宁求情,还说若有需要尽可以去找她。
这种客气话说的着实太过虚伪,秦宜宁就算是个真正将客套话当真的蠢蛋,想必要找长公主也是进不去宫墙的。
长公主不过片刻就告辞了。
秦宜宁恭敬的去院中叩首相送,待到人走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并未与徐渭之多言,只是颔首为礼,就急忙回了溯雪园“禁足”。
马车上,李贺兰唇畔挂着个讽笑,闭目养神。
大宫女荷香一面轻柔的为李贺兰捏腿,一面打量着主子的神色,柔声道:“那位秦小姐的确是个顶尖而的美人,只可惜品性也太低劣了。”
“嗯?”李贺兰慵懒的睁开眼。
荷香道:“她一出现,就将王爷勾引的一反常态,竟然还要当众做出强抢这种事来,外头都传开了,说王爷英雄难过没人管,这般冷静稳重的盖世英雄,竟也被秦氏勾引的不顾名声了,着实是英雄气短。”
荷香的声音十分温柔,又说的慢条斯理,语气柔和,让人无法生出反感。
况且养在深宫之中的李贺兰也很愿意听外头的八卦传闻。
只是今日这些传闻,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李贺兰戴着纯金护甲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手中帕子,漫不经心的道:“她倒是有个漂亮皮囊。可是身为女子,生的太美也是一种过错。”
荷香闻言奇道:“难道长公主不觉得亲事是故意勾引王爷吗?”
“这件事的主动权也并不在她身上。一个弱女子,她又能如何?”
“长公主就是太善良了。“荷香语气不平,道,“比品貌,长公主与她不相上下,比出身,长公主更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就如同方才秦氏说的,长公主是天上的明月,她只是路边的杂草。长公主比她都强到哪里去了,王爷竟还被她勾引,真真是叫奴婢不服气。”
荷香的话,成功的挑起了李贺兰心内的烦躁和妒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生的美貌的女子对男子更有吸引力,这是不必辩的事实。可容貌是爹妈给的,她妒忌也没有用。
一想到逄枭对自己避而不见,却将个美人所在家中当做金丝笼中的鸟儿一般关起来。就算将好色之名传遍京城也在所不惜,足可见逄枭早已对秦氏情根深种了。
李贺兰觉得极委屈。
一个才认识的秦氏,只凭美貌就打败了她。
那么她这些年对逄枭的喜爱,又算什么?
荷香见李贺兰的模样,越发不忿的道:“长公主好性儿,奴婢却是没涵养的,才刚瞧您对亲事那般好,奴婢都恨不能冲上去替您该狠狠的给她几个大耳刮子,将她那张脸撕烂喽,看她还如何勾引王爷!”
有那么一瞬,李贺兰差点一激就动吩咐车夫回转王府,照着荷香说的亲自给秦宜宁几个大耳刮子了。
但是她闭上眼沉思片刻,心内翻涌的妒恨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这件事,根源并不在秦氏,而是在逄之曦身上。逄之曦是个枭雄,单纯只看美貌,本宫是比不过秦氏,可是比其他的,本宫却绰绰有余。本宫相信,日久天长,他会发觉成为本宫的驸马对他有多大的好处!”
“可是,可是您的驸马已经必定是定北侯了啊!”荷香一语戳中了李贺兰的痛处。
李贺兰深吸几口气,摇摇头,道:“就算不做本宫的驸马,他也会知道从了本宫的好处。”
目色一厉,随即化作坚定,李贺兰道:“荷香,回去就给王府下帖子,本宫明日必须要见到逄之曦,我就不信了,他还能躲着本宫到几时去!”
“是。”荷香恭敬应是,心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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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登雀楼”三楼的包厢中,季泽宇白皙袖长的手执起白瓷酒壶,伸长臂为逄枭斟了一盅酒。
逄枭挑唇一笑,端起酒一饮而尽。
季泽宇见他如此,也禁不住笑了一下,将自己的酒也仰头饮尽。
二人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壶,这才放下酒盅相视一笑,似乎找到年少时在一起的感觉。
酒过三巡,二人之间的气氛也不似刚毅见面时那般紧绷,逄枭便漱了漱口,道:“你今日约我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季泽宇放下筷子,垂眸看着面前碗碟片刻,忽而抬头,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漾着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过最后都归于沉寂。
“你喜欢秦家女?”
逄枭没想到他会直白的问此事,想到外界传言,对着季泽宇有些事也不愿隐瞒,便点头道:“是,我是喜欢她。”
“可你别忘了,她是你杀父仇人之女!”季泽宇的声音有些急。
逄枭垂眸,心内千回百转,将近期来发生的事都迅速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叹息道:“我知道。”
他终究还是要起一些防备之心的,他不会害季泽宇,可他不能不防别人。
季泽宇见他垂头丧气,面色纠结的模样,联想他强抢秦宜宁进府的事,便将他的反应理解成另一种解释,倒是有些理解他复杂的心情。
“罢了,你既喜欢,日后将她留在身边伺候也没什么。她才多大?当年之事她也没参与过,错也不在她。况且她不是被换走丢在野外来着?若不是她命大,恐也活不到今日。你就当她当年吃过的苦,已经抵消了她身上的孽债吧,你是个英雄人物,没道理为了个小女子气短。往后‘强抢民女’这种有可能毁了名声的事,你还是少做。”
季泽宇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可字字句句说的却都是关心逄枭的话。
外人只道季泽宇是个冷心冷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块,可逄枭却知道,这人平日里话不多,对着他却从来不吝惜语言的。
到底是结拜兄弟,多年的兄弟情分,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的。
“好。”逄枭虽不能与季泽宇细致解释其中的细节,但这并不妨碍他领会季泽宇的好意。
见他这般笑着,季泽宇也微微一笑,转而叹息道:“当日是我鲁莽,冲了降臣的队伍,我当时并不知你对秦氏动了真心,想不到你会去营救。这事是我的不是。幸而她没事,你也没事,否则我必定愧悔死。”
逄枭营救之事已被定成了无稽之谈,左进伟已经为他那几封奏报和戏弄圣上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件事逄枭已经彻底摘出来了。
逄枭对着季泽宇爽朗一笑,道:“此事多亏了左大人。我倒是没出什么力。”
季泽宇挑眉:“哦?”
逄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还未恭喜你与安阳长公主。尚公主于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要好生把握。”
成了驸马,就成了李启天的妹夫,即便李启天忌惮勋贵,要对付季泽宇也要思量一番名声和亲戚脸面。
季泽宇自然明白逄枭是为他考虑。
笑容有些勉强的道:“我对安阳,并无男女之情。我也知道安阳心悦于你。此番是圣上降旨,我与安阳都只好遵旨。”
“我猜到了。”逄枭长臂一伸,拍了拍季泽宇的肩膀,“你季岚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你那般自由惯了,对任何女子都不假辞色,又如何能够低下身段尚公主?一旦做了驸马,某些前程也就成了既定的了,想要再增一步怕都要付出十倍于人的努力。”
“这些我都不怕。”季泽宇浅浅一笑,仰头喝了一口酒,半掩在雪白领口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最怕的是咱们三兄弟最终会落得个自相残杀的下场。”
整个“登雀楼”三层都被他们包了下来,另外还有亲信里外守护着,是以他们说话也越发的无忌惮了。
逄枭怅然一笑,“俗话说,在其位谋其政。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当年咱们所在的位置,哪里会想的到有朝一日会因地位的提升,而让咱们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呢?”
“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自保。”季泽宇道。
“是,为自保,也为了保护在意的人。”逄枭点头。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苦笑起来。
他们二人如今其实是同样的处境,都是功高震主为圣上所忌惮。
逄枭心里知道,他们今日的谈话其实都有所保留,有所防备。
但他明白,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容不得他们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了。
两人极有默契的吃酒闲聊,再不提这些正事,只说一些分别之后的事,说一些各地所见所闻,景点风光。
北方鞑靼与南方大燕所见的自然不同,两人互相说着,倒也似领略到彼此眼中所见过的世界。
若是有外人看到逄枭与季泽宇现在的模样,必定会惊讶非常,不说外人,就是李启天都没见过季泽宇这般健谈,也没见过逄枭摘下他的各种面具,只单纯与朋友相聚说笑的模样。
逄枭与季泽宇此时都有同一个想法。
不论世事变化,也不论他们往后的路怎么走,只要他们见了面还能像这样一同回忆往事,嬉笑怒骂,搁下所有的身份、矛盾,不再计较与比较,那便足够让人感到知足了。
窗外天色暗淡时也聊的尽兴了,便吩咐人进来服侍更衣。
两人都有些喝多了,虽然不至醉倒,但也精神兴奋。
季泽宇面色酡红,更显得他俊美的容貌美不胜收,“逄之曦,你那匹银白的汗血马如今在我那,不给你了。”
“那可不成,那是我给了宜姐儿的。”酒精作用之下有些兴奋的逄枭脱口便叫出秦宜宁闺名。
季泽宇凝眉道:“不成也得成,我捡到了就是我的,秦氏一个女子,要这么好的马做什么。”
“她养着好玩。”
季泽宇哼笑,“我不管,我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我不给难道你还能来抢?”
“真是……”逄枭失笑,“想不到你季岚都学会耍无赖了。你这是明抢宜姐儿的东西,爷们家的,抢个小女子的坐骑身,羞不羞啊你。”
“何止抢坐骑?我……咳咳……”季泽宇嗓子眼儿发干,禁不住咳嗽起来,最后竟吐了。
随从们忙服侍着季泽宇漱口。
逄枭在一旁看的自己也想吐。
季泽宇就头也不抬的冲着逄枭摆了摆手。
逄枭道:“改天再找你吃酒。我先回了。”
季泽宇无声的点头。
待逄枭下了楼,马匹走远了,季泽宇才在包厢门口的圈椅坐下了,揉着太阳穴闭着眼轻叹了一声。
回程时下了鹅毛大雪,天色又已暗淡,是以逄枭与虎子索性策马疾行,赶在戌时落钥之前回到了王府。
逄枭手握马鞭快步进门,随口问道:“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门子垂首跟在一旁,闻言立即道:“今儿个安阳长公主又来了。”
“哦?”逄枭脚步微顿,“她来做什么?”
“说是要见您,小的回说您不在,长公主不肯走,后来徐先生出来应对了一番,深情底理的小的便不得而知了。”
“嗯。你做的很好。”逄枭拍了拍那年轻门子的肩头,“天冷了,多穿一些仔细风寒。”
门子立即满心欢喜的笑了起来,高声道:“是!多谢王爷!”
逄枭点点头,就吩咐虎子:“你先请徐先生和谢先生去书房等我,我先去一趟松鹤堂。”
“是。”虎子行礼退下。
逄枭就疾步的进了垂花门,直奔松鹤堂而去。
一到院门前,大黑和大白就飞跑着冲了出来,绕在他左右使劲儿的摇尾巴。
逄枭摸了大黑和大白几把,就进了院门。
姚氏身边的管事媳妇赵坤家的笑着上前来,道:“果真是王爷回来了,您可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
说话间上了台阶,小丫头们一左一右的为他撩起暖帘推开门。
逄枭进门后,将披风和马鞭都随手扔给了姚氏的大丫鬟寻荷,快步进了侧间。
姚成谷正在炕上盘腿抽着烟,姚氏和马氏则是坐在炕桌的另一边,一面剥花生吃一面说话。
见逄枭回来了,马氏笑着道:“大福啊,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逄枭给长辈都行了礼,开门见山的问:“今日长公主来,可难为了你们?”
姚成谷叼着烟袋的唇边就弯了起来,慢条斯理的吧嗒着,道:“没有。”
马氏快人快语的道:“你放心,一听说长公主来了,徐先生就立即吩咐人来叫我们关起院门来装作不在。不一会儿宜丫头身边的人又来嘱咐了一遍。要我说,那长公主也没啥好怕的,难道还吃人不成?”
“娘,人家长公主是金枝玉叶,徐先生和宜姐儿是怕咱们与长公主见了面受委屈。”
“有啥委屈?长公主还能将我一个老太婆如何?这人得势了,就与从前不一样了。真是!”
姚成谷将烟袋锅子随意在炕沿磕了几下,道:“长公主人家是皇家人,咱们呢,是大福的外公外婆和老娘,那长公主瞧着咱家大福,喜欢的很,想着法的想进咱家门。可是我听说,长公主都已经被赐婚给定北侯了。她这来,必定是带着情绪来的。徐先生和秦家丫头,那是怕长公主给咱排头吃,委屈了咱们。”
马氏想通了,就点点头,转而又对逄枭道:“长公主不是在宫里学了许多规矩么,难道还能故意登门来为难我们?”
姚氏笑道:“娘,若是长公主不为难咱们,见了咱们客客气气,咱们即便以礼相待,也难保不会让长公主回头在心里暗想咱怠慢了她,所以才最好不见呢。”
逄枭在炕沿侧身坐着,听着家里人的议论,知道长辈们没有吃任何亏,着实放下了心。
马氏就笑着对逄枭道:“你小子是个有眼光的,你身边的这些事儿,徐先生和谢先生为你看的明白,那是他们身为谋士的本分,可宜丫头却也能看的这般透彻,人家有才有貌,配你小子,足够了,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逄枭笑了起来,“哪能呢,我哪会欺负她。”
姚氏道:“你禁足了人家,还不叫欺负?”
“我那不是迫不得已么。”
“人家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家,被你当面斥责,又禁了足,名声尽毁已经够委屈了。今日长公主来,还点名见了她。”姚氏认真的对逄枭道,“娘劝你一句,你既然喜欢她,就对她多用心,多关心,咱们家可不出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负心汉。你也学着细心一点。长公主是天之骄女,必定强势惯了,来咱家见不到你外公外婆和我,见了宜姐儿还不知怎么刁难呢。”
逄枭闻言,彻底明白了今日之事,他竟然只顾着老人,忘了秦宜宁!
逄枭愧疚不已,站起身道:“娘说的是,我这就去看看宜姐儿。”
马氏道:“快去吧,哦,对了。”回身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大包裹来,塞给逄枭,“你将这个顺带给宜丫头带去。咱们这里冬天冷着呢,她那小身子骨,我瞧着就不抗冻。可不要冷坏了她。”
逄枭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紫貂绒的披风连带着紫貂绒的兜帽,兜帽的边沿和披风的领口上,都镶嵌了三寸宽的黑貂毛,里头镶了厚实的里子,摸起来柔软又暖和。
马氏笑道:“你别看这颜色似乎老成点,可这皮毛可是好的,我叫你娘去挑的,重在暖和,用不着多出挑,反正宜丫头本身长的就出挑的很。”
“我替她谢谢您。”逄枭笑着将披风和兜帽都包好,提了包袱出门。
马氏还不忘了伸长脖子道:“唉,你告诉宜丫头,有什么缺了的就吩咐人来告诉我!”
“知道了。”逄枭的声音已在门外。
姚成谷笑着抓了一把花生,边笑边摇头:“这臭小子。”
逄枭避开人到了溯雪园时,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铺上一层白色的地毯,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地上,形成橘黄色的光影,隐约之间,窗子上映出了两个人影。
逄枭笑了起来。这种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家的感觉,令他前所未有的踏实。
院子里有婆子走动,见了逄枭拎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忙行了礼。
行礼问候之声惊动了屋内人,不多时就见纤云撩起了暖帘,“王爷回来了。”
“嗯。”逄枭提着包袱进了门。
“姑娘才刚还吩咐人给您预备了解酒汤,说是您今儿赴宴,定然会吃酒。不过姑娘是猜错了,王爷这样子也没有喝醉啊。”
屋内传来秦宜宁的笑声:“没喝醉也必定喝酒了,还是用一些解酒汤吧,对身子好。”
逄枭笑着进了屋,道:“喝一些,都预备好了,不喝浪费。你做什么呢?”
秦宜宁正靠着个大引枕,在炕柜和炕几上点了三盏绢灯,借着灯光做针线。
“我给太夫人做个暖帽。”
逄枭笑了,“你想着外婆,外婆也想着你,怕你冷,特地叫我娘去给你买了这个。你穿上试试。”
将大包袱放在炕上,将里头的东西给秦宜宁看。
秦宜宁放下针线,白皙的手抚过光滑的貂绒,将之抱在怀里,道:“真暖和。太夫人和老夫人有心了。你代我多谢他们。”
“谢什么呢,他们是真当你做我的媳妇儿了。”
逄枭看着她将瓷白的小脸贴在灯光下颜色颇深的披风上,可爱的像是一只小奶猫,他禁不住伸长手臂将秦宜宁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肩头。
“宜姐儿,你真好。”
门前,纤云原本要端解酒汤进来,见状急忙退了下去。
秦宜宁红着脸搂着逄枭的脖子,“怎么了?”
“今儿个委屈你了。”逄枭笑着亲亲她的额头。
秦宜宁摇头:“哪里有什么委屈的?长公主并未为难我,我只管伏低做小不去触怒她便是了。这等事我应付起来轻车熟路。”
说起今日之事,秦宜宁在他腿上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觉得圣上挑拨你与定北侯的心思已经很明朗了。你要多留神才是。”
“嗯。”
逄枭是聪明人,秦宜宁想得到的,他经过与季泽宇的接触和分析李贺兰的行为,也已经分析透了。
“你放心,我对长公主没心思,也不会给任何人攻讦我的机会。”
“那就好。”秦宜宁靠着他的肩膀,又问,“圣上到现在还是叫你继续在家中休假吗?”
“是,不过我想这种日子也过不得几天了。如今燕朝降臣已经到达,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也要到了,圣上一味的叫我休养,也难以服众。”
秦宜宁点点头,“反正你要小心,我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你要多加防范才是。”
逄枭就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你只顾着操心我的事,秦家人今日已经住进迎宾馆了,你就不问问他们?”
“问什么?”秦宜宁道,“我父亲和母亲没回来,老太君带着我二叔三叔等人住在迎宾馆,相信他们已经听说了我被你强抢入府的事。他们若是真的关心我,必定会先来寻我的,若是他们不来寻我,那就暂且两厢安生,互不干涉也好。”
逄枭听她这样的语气,便知她对秦家的老太君已是不喜到骨髓了。
秦宜宁毕竟不是圣人,老太君不当她是自己人,她也不想主动贴上去。
逄枭“强抢”之事传的纷纷扬扬,满城皆知,老太君若是关心她,一定会先来找逄枭要个说法的。
“我现在是在等着看老太君、二叔和三叔的反应。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想的,我才好决定房产的事。”
“房产?”
“嗯,我家里人都来了,也不能永远都住在迎宾馆吧?不论圣上给个什么官儿做。我们都是要在京城安家的。”
秦宜宁想了想,又道,“钟大掌柜已经将大燕那边的事安排妥当了,也留了合适的人手看着我的产业和田地,这几天钟大掌柜就要到京城,也会将我的银子都带来,我想先觅个合适的宅院,让家里人搬进去。在考虑的是宅子的落户问题。”
“你打算出钱买宅子给家里人?”逄枭蹬掉靴子坐上暖炕,再度将秦宜宁至于身前,像搂着个柔软的大娃娃一般圈着她,“可你家人未必会承你的情,而且你们家也没分家呢吧?”
秦宜宁舒服的靠着逄枭的胸膛,望着红木柜上繁复的喜鹊登枝雕花,声音慵懒的道:“的确是没有分家,可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我买宅院也是为了我父亲。虽然我父亲现在下落不明,但我相信,以他的智慧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的,这会子还没回来,必然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你说的对,我的人虽然没查到岳父、岳母的下落,可是也没有查到不好的消息,这个时候,没有坏消息也就是好消息了。以岳父大人的头脑,他们这会子一定安然无恙。”逄枭笃定的道。
秦宜宁脸上烧红,扭了扭身子挪出他的怀抱,嗔道:“什么岳父、岳母的?谁又说要嫁给你了。”
逄枭嬉笑着又将她拉回怀里:“外头现在都传我是英雄气短,栽在你这小女子身上了。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去?况且我家宜姐儿又聪明又孝顺,今日保护了府上的老人家,回头还为父母买宅子,这么好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难寻,过了这村儿可再遇不上这店了。”
“油嘴滑舌。”秦宜宁哼了一声,心里却是极甜蜜的,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直接这么办,不能叫老太君他们知道是我买宅院,否则往后麻烦的事更多,我可以寻个可靠的人,将名字落在这人的身上,再由此人与我父亲明面上做个交易,我只管躲在暗处就行了,财不露白嘛。”
“真聪明。”逄枭亲了下她的脸颊,“我还没有说,你就已经想通了。这样,买宅院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会暗中命人留意,不过京城这地儿寸土寸金,你们家里人在此处又没有根基,想买个原来那么大的也不成了。”
“也不必如同原来的宅子那么大,正常的两进院子就可以,要紧的是地段要好点。如今我家里人也没有那么多,而且将来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也不必要将银子拴在房产上,等临要用时反而抽不出钱来,说不定将来我父亲还另有安排。”
“嗯。那待会儿我就让人去留意。”逄枭摸了摸她细滑的脸颊,笑道,“你的人虽然还没来京城,可是这里有我在啊,你想要做什么,自己不方便的就只管告诉我,我都能帮你做到。”
“我不会与你客气的。”
逄枭又爱惜的亲了亲她,这才道:“我还约了徐先生和谢先生议事,就走了。”
“嗯。”他们又没成亲,逄枭来坐这么一会儿看她一眼,外头都不知要传出几朵花来,就算她已经背上了被“强抢”的名声,闺誉早就毁了,可身边服侍的人可是知道逄枭每次都是呆着多久的,秦宜宁到底还要里面,是以也不多留他
秦宜宁让纤云端了解酒汤来给逄枭吃,送他到了廊下才回屋。
逄枭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溯雪园,待溯雪园的大门在背后关了,才整理心情,快步去了书房。
徐渭之和谢岳二人给逄枭行过礼,谢岳就双手奉上了一张簪花帖。
逄枭闻到那股浓郁的胭脂香,蹙着眉道:“谁送来的?”
“回王爷,是宫里送来的。”谢岳面上的笑容如常,只是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揶揄之意。
逄枭心里不痛快的很,接过帖子扫了两眼,气的随手丢开,正落在地上。
“如此作为,也亏她好意思说自己是天家女子,又是请名师又是请嬷嬷教导的,也不知都学哪只狗肚子里去了。”
徐渭之捡起帖子看了看,又递给了谢岳。
谢岳看过后放回方几,禁不住打趣道:“还不是王爷太有魅力,又能怪得了谁?”
逄枭被谢岳说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就是娇生惯养惯出的臭毛病,想要什么就必须要得到?她那是一路过的太顺风顺水了!我家宜姐儿也是大家小姐,也没像她似的那么轻浮。”
徐渭之和谢岳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笑了。
谢岳道:“王爷现在是除却巫山不是云。不过秦小姐的确是个好姑娘,配得上王爷这般赞许。”
徐渭之却道:“但是圣上看重的,怕也正是安阳长公主的性格。她既有对您志在必得的决心,也有胆量做出越轨的事来。若是长此下去,您与定北侯之间的关系,恐怕就无法修复了。”
“才刚宜姐儿也是这么说。我唯独能做的,就是摆明了态度,让定北侯看到我对安阳并无心思。”
“那么明天的宴,王爷就不去了?”李贺兰在帖子里邀请逄枭酒楼赴宴。
逄枭道:“不但不去,还要严词拒绝。徐先生,劳你代笔了,就说我身子不适,要在府中休养,另外也请长公主多注意,如今天寒地冻,着实少出门为妙。”
“是。”徐渭之便站起身,去桌案边磨墨写回帖。
逄枭又安排了谢岳暗中寻一处合适的宅院,等找到了就来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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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次日清早,李贺兰正与太后一同用早饭时,就收到了宫人送来的回帖。
李贺兰欢喜不已的撂下象牙箸,眉开眼笑的展开回帖,待到看清上头的字,她的笑容便凝固了,等细读过之后,李贺兰气的当场就踢翻了身边的绣墩。
“兰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哀家,哀家一定给你做主。”
太后身眼瞧着心爱的小女儿这般生气,将她拉到怀里心肝肉的哄着。
李贺兰委屈的抹泪:“逄之曦不肯赴宴,内容还极为敷衍,最要紧的是他竟连回信都是吩咐人写的,他的字女儿认得,这绝对不是他的字!他连给女儿只字片语都吝啬,这根本就是藐视女儿!”
太后闻言,就细致的问了经过。待听了李贺兰的讲述,终于黑了脸。
“兰儿,你怎么还主动给逄之曦下帖子?你要知道,你如今已经是订了亲的人,你将来的驸马是定北侯,即便你贵为公主,未来的生活也是要与定北侯拴在一起的,你这会子给姓逄的下帖子做什么?难道你不怕叫人误会?”
“误会?根本就不是什么误会!我就是喜欢逄之曦,天下人都知道,那又怎么样?皇兄硬是要我嫁给季岚,可季岚那个性子我根本就不喜欢,与他不可能合得来!皇兄如今是皇帝了,就不管我了!”
李贺兰委屈的抽噎了起来,搂着太后的手臂盈盈落泪,泪水都砸在了太后的手背上。
太后到底是心疼小女儿的。只是她也清楚,皇帝既然下了明旨,也昭告天下,那这门亲事就是无法更改了。
况且安阳与定北侯的亲事,皇帝也与她来说过,她心里也是觉得那小伙子不错。
是以太后便沉下脸斥责道:“你住口,都是哀家惯坏了你,你好歹也是学了这么多年的规矩,怎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懂?”
“母后!怎么您一点都不为女儿想想?当初若不是你们时常说我与逄之曦是天生一对,还说将来我长大了就要嫁给逄之曦做妻子。我能对他存了特别的心思吗?这观念是你们灌输给我的,我就当了真,一直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想着长大了嫁给他,可如今呢?你们一句话就将过去的事否决了,还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罪在我的头上。我有何辜!”
李贺兰这些怨怼之言发自肺腑,她早已经憋多时了,在母亲面前她才敢放声痛哭,她终究不是笨人,虽然不太清楚皇兄到底要做什么,可李贺兰明白,她的亲事关乎朝政大事,肯定已经无法改变了。
越是清楚现状不可能因为她的意愿而改变,她才越焦躁,越不服气。
逄枭拒绝赴约,还吩咐别人回了一封表面关心她身体,实际是提醒她少出去走动的信,着实是伤到了她的心,也伤了她的自尊心。
一想到今生有可能都与逄枭没有机会了,李贺兰索性趴在太后怀里呜呜的大哭起来。
“哎?这是怎么了?”正当这时,外殿忽然传来李启天的声音。
李贺兰的哭声戛然而止,甚至因太过紧张,还打起了嗝。
“皇帝来了。”太后瞪了还哭的一抽一抽的李贺兰,转而对李启天笑着道:“用过了早饭不曾?”
李启天上前给太后行礼,笑道:“已经用过了,今儿大臣们休沐,朕就想着趁着有时间来母后这里看看。”又转向李贺兰,“兰儿怎么哭的如此伤心?谁欺负你了?”
李贺兰心里想说“就是你欺负我”,可她根本不敢在李启天跟前放肆,就只摇摇头。
李启天眼角余光看得到了那封回帖,蹙眉道:“这是谁给你的信?”
李贺兰惊的差点蹦起来,急忙就去将那信收在怀里,“没有谁,女孩子家写着玩儿的,皇兄难道也要过问内容?”
李启天探究的眼神扫过那封信,又看了看面色紧张的李贺兰,这才笑着道:“没事就好,不过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可一定要告诉朕,你记着,你是朕的亲妹妹,朕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你,懂吗?”
李贺兰闻言,泪珠又滑落了两串。
她很想抓着李启天的手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不论发生何事可都会护着我吗?若真有护着我的这颗心,就将我许配给逄之曦吧!
……
可是李贺兰到底不是个无脑莽撞之人,虽在母亲的面前能够骄纵一些,见了李启天,心内还是知道分寸的。
自从兄长登基为帝,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可能是从前那样了。他们不再是寻常人家的兄妹,他是帝王,她成了臣妹,说句不好听的,她一生的幸福都建立在兄长的恩宠上,李启天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是幸福还是不幸,是生还是死。
是以现在就算她心中有再多的不满,能做的也只有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心思深深的埋起来。她在李启天的面前,只能做个乖巧懂事的妹妹。
“皇兄,兰儿知道。只不过是一些小事,没什么的。有皇兄宠兰儿,哪里会有人敢欺负我?”
李启天闻言禁不住摸了摸李贺兰的头。
到底这个小妹是他唯一的妹妹。此番的事,他也的确是有所利用。罢了,能确定李贺兰已经联系了逄枭,便也算了,他也不能要求李贺兰一个女儿家的,在政治上的立场与自己的相同。
“你皇嫂前些日新打了一套头面,朕瞧着不错,就叫她给你也打了一副,回头你记得戴上,你是长公主,金枝玉叶的,可不要为了图简省就亏待自己。现在就算国库不丰,朕还能养活的起你。”说着刮了下她的鼻梁。
这是因为对她心存亏欠,所以在物质上弥补吗?
李贺兰心内暗叹,欢喜的笑着行礼:“多谢皇兄,多谢皇嫂。”
“自家人,何须道谢?”
李启天被李贺兰的笑容感染,心情也好了许多,便转而与太后说起话来。
皇帝是太后的依靠,是以对李启天的话,她基本上言听计从,且是会顾着李启天的心情去迎合,她是个聪明的妇人,与李贺兰一样,清楚自己的幸福来自于谁,是以与李启天从未发生过冲突,母子俩的感情也极好。
李启天聊的很是开怀,心情极佳的走了。
待到李启天离开慈宁宫,太后才打发人都退下,只留了李贺兰一人在身边,拉着她低声劝说道:“兰儿,你要看开一些,一个女人一生中能够得到的幸福,你已经拥有了,就不要再贪心了。逄之曦那里哀家不知为何你偏偏认定了他,可是你要知道,你们之间是根本不可能的,你皇兄属意于将你嫁给定北侯,这便已经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那定北侯也是个惊才绝艳之人,你也要知足,知道吗?”
李贺兰望着太后一言不发,许久才缓慢的点头。
太后就知道,李贺兰并未听进她的劝告,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知女莫若母,太后猜的果然没错,李贺兰回了自己的偏殿,埋在被子里狠狠的哭了一场,发泄够了,就吩咐身边的荷香。
“叫他们备车,本宫要亲自去在忠顺亲王府门前等着,我就不信逄之曦不出来!”
“长公主!”
“你不必劝说!我亲自登门,他装作不在避而不见,我下帖子,他又有借口推脱,我若不去他家门口堵着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人?”
“可是,您是金枝玉叶,您……”
“不要再提这四个字!”李贺兰终于愤怒的暴起了,“就因为是金枝玉叶,本宫的幸福和未来就不能挂在我喜欢的人身上!若是连争一争的空间都不给我,这个金枝玉叶,我宁可不当!”
荷香似乎是被李贺兰吼的怕了,呆呆的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李贺兰怒道:“还不快去吩咐人备车!”
“是,是。”荷香被训斥的面色煞白,恭敬的行礼快步退下,待到了殿外才长出了一口气,现是与慈宁宫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说了几句话,才下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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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要不要您先与秦小姐说一声儿,带着她去看宅子?”
谢岳笑着问。
逄枭摇头,将皮裘穿好,拿起马鞭笑道,“本王先去瞧瞧,若是连本王的眼都入不了,那也就不用给她看了。不过谢先生办事本王放心相信那宅子是合适的。”
谢岳笑道:“恰赶上一家子要搬离京城,那座宅子他们卖不卖倒也是模棱两可,咱们先去瞧了,王爷若觉得合适,就再议不迟。”
逄枭颔首,便叫人备马,带着虎子和谢岳,骑马离开王府。
谁知刚出了府门,就见街角处停在角落的一辆马车忽而推开了车门撩起了暖帘。
李贺兰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皮裘,白皙的小脸都包裹在了毛领子里,更显得她唇红齿白,加之她眼神之中自含着一股子娇羞和哀怨,眉目中的情谊彷如汪洋大海,能将人直接溺毙在其中。
“王爷,天寒地冻,你身子不是未痊愈吗?这骑着马冒着雪的,要去哪里?”
李贺兰下了马车,毕竟在逄枭的面前是做不出跋扈模样来的,只是温柔的笑着说话,话语中的哀怨却更深了。
逄枭原本坐在马上,不预备理人,可李贺兰到底也是长公主,身份尊贵,且对方下了车,他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说话,也是不妥。
是以逄枭潇洒的跳下马背,礼数周全的行了礼,随即道:“原来是长公主,您也知道天寒地冻,为何不在宫中好生歇息,又冒雪停留在此处是为何故?”
“为何?难道你不知道?皇兄将我赐婚给季岚了!我就要嫁给季岚了!你说该怎么办!”
这质问的语气,倒像是逄枭将她始乱终弃了一般。
逄枭挑眉,笑道:“此事我已经知道,如此喜事,我自然是要预备一份厚礼的。”
“你!”李贺兰看着朝思暮想的男人,本以为他对她会有情义,有不舍,哪里想得到她将问题抛给他,他却只说会为她预备贺礼!
李贺兰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多天来的委屈让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呜咽着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躲着我!难道我们之间的过去就都不存在了吗!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都不知道吗?!”
逄枭闻言皱紧了眉头。
而此时,在另一边的街角处,被人暗中告知王府门前有大事发生,因担忧而急匆匆赶来的季泽宇,正看到了李贺兰在逄枭面前嘤嘤哭泣的模样。
逄枭自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背后有人将视线聚集在他与李贺兰身上时,就已察觉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监视之中。
他脑海中飞快计算来者是何人,恭敬的给李贺兰行礼,严肃的道:“长公主还请自重。”
“自重?”李贺兰看到逄枭的态度,终于感觉到了绝望,仰头痴痴地望着他声泪俱下,“这么多年来,我心心念念的就是长大后能够嫁给你。你若对我无意,当年母后和兄长开咱们的玩笑时,你为何不拒绝?你若是早就拒绝,我李贺兰难道会是不知廉耻纠缠不清的人吗!你给了我希望,让我整个长大的梦里都是你,现在你却退缩了!逄之曦,你是不是男人!”
“长公主既说是玩笑,玩笑又何必当真?何况逄某从未与长公主又过什么交集。你我并不熟,长公主还请慎言。”逄枭凝眉退后了几步,身后的虎子不着痕迹的在他负于背后的左手心上写了个“北”字。
逄枭立即明白,那个在暗中看着他们的人,是季泽宇!
季泽宇总不会是凑巧路过的,必定是有人通风报讯!
安阳长公主已经与季泽宇定亲,不日即将完婚,就算季泽宇对安阳没有任何感情,可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在纠缠另外一个男人,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好友,恐怕都不会好受。
如今大周的武将之中,一南一北当数他与季泽宇。
他们二人如果亲密无间,只要联手那便是天翻地覆改朝换代的大事。皇帝又怎会容许他们还继续做兄弟?所以挑拨离间之事才会层出不穷。
逄枭能够理解皇帝的做法,却无法释怀和原谅。
他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看来安阳第一次来府上找他开始,他和季泽宇就已经不知不觉的踏入局中了,且这件事,还是个无解的死局!
季泽宇不可能抗旨拒婚,安阳必定是他的妻子,而一个血性男儿又怎会容许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别人?
此时此刻的逄枭觉得自己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会让季泽宇误解。这就是圣上设局的高明之处,让他们心里不论对事情多明白多清楚,都不得不去误解对方,心生嫌隙。
但他逄枭又何尝是个任由人捏扁挫圆的软柿子?
就算误解必然会产生,他也绝对不会就这么软趴趴的吃下这个暗亏!就算吃亏,那也是吃的轰轰烈烈,叫人知道他吃了亏才行!
思及此,逄枭的言语也在不客气了。
“长公主想是染了风寒,高热之下头脑不清楚才会胡言乱语吧?长公主若是有病,就去看太医,还是不要在外头胡乱走动的好。”
“你说什么!我没有病!我也没有胡言乱语!逄之曦!你若不是个男人不敢认,那就说你不敢,又何苦都怪在我的身上!说我有病?哈!我现在清醒得很!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之下还能如泼妇一般撒泼,那就是规矩没学好了。圣上忙于朝政,皇后娘娘管理后宫事务繁忙,倒是耽搁了对长公主的教导?本王身为圣上的义弟,也算长公主半个兄长,此事万万不能随长公主胡闹,坏了闺中规矩,也跌了皇家的体面。”
逄枭沉下脸,吩咐李贺兰身后的荷香等宫人,“服侍长公主上车,本王亲自送长公主去见圣上!”
“你,你居然敢说我没规矩!”
“你有规矩?”逄枭冷笑,“没见过有规矩的大家闺秀,不顾未来夫家的颜面,当街堵着人撒泼的!你不要体面,圣上还要皇家脸面,三弟还要留着体面!长公主,请上车,不要逼我将话说的太难听!”
逄枭是沙场上斩敌人首级都不会眨眼的狠角色,此时盛怒之下威严尽显,那嗜血的霸气让李贺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就是再不服气,出于对强者的敬畏和危险的惧怕,也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
李贺兰色厉内荏道:“要学规矩的是你逄之曦!你不过是个王爷,如今赋闲在家连个官都不是,你哪里来的体面来教训本公主!”
逄枭面色更冷,凤眼中酝酿着黑沉沉的怒意和即将喷薄的风暴。
李贺兰骂完之后才觉得后悔,毕竟男人家都要体面,更何况逄枭之所以现在没有官职,那也是她皇兄不肯给。
难道逄枭会因为皇兄不对他重用,才会疏远她?
就在李贺兰胡思乱想的为自己构想出几种可能时,荷香和几个宫人已到近前,预备好了上车垫脚用的凳子,就强行扶着李贺兰上了马车。
李贺兰坐上车还不忘了挣扎。是被婢女压下来才消停了的。
逄枭沉着脸翻身上马,也不去看宅子了,叫谢岳先回府去,就只带着虎子一路“护送”李贺兰回宫,就像是抓到了犯错误的孩子,押送着对方去见家长那般。
自始自终,逄枭都没有回头去看季泽宇一眼,就当做不知道他来了。
谢岳也十分有分寸,看着逄枭一行离开的方向一面叹气一面自言自语的退后,然后低垂着头嘟嘟囔囔的上台阶回了王府。
看着王府门前被践踏脏乱的雪地,季泽宇宛若冰雕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不见任何喜怒,转回身上了马。
随从见季泽宇如此,不免噤若寒蝉,未婚妻婚前竟然去纠缠自己的好兄弟?这种事传开来,那脸可就丢大了,都不知头顶上是不是已经绿云罩顶了!随从根本不敢多言语半句。也不敢揣摩季泽宇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到底是掩藏了什么样的情绪,只好低着头跟随在后。
谢岳回了府,就一改方才的满脸遗憾和困惑,飞一般的直奔着溯雪园去。
秦宜宁正在教连小粥识字,听见外头通传,急忙搁下笔,让连小粥自己先练习,就迎了出去。
“谢先生,发生何事,这样匆忙?”
谢岳对秦宜宁拱了拱手,道:“秦小姐,本来今日王爷要去看新找的宅子,谁承想才出了府门就遇上了长公主……”
谢岳将才刚门前发生的事仔细与秦宜宁说了一遍,最后又道:“定北侯当时就躲在墙角处,将什么都看清了,也不知到底会怎么想,王爷机智的以义兄自居,这会子押着长公主回宫去见圣上了。”
秦宜宁凝眉沉思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这件事王爷应该能够安然脱身。圣上是不会将王爷如何的。”
“哦?”谢岳问,“为何这样说?”
“因为如今王爷留你在府里,且这件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想要找出个目击证人着实太容易了。安阳长公主若是不想落个不守妇道、生性放荡的名声玷污了皇家体面,那圣上就不能追究此事,就算面对王爷的质问,圣上也只会推到长公主身上,并且会好生教育长公主一番。”
谢岳笑着颔首,“您说的不错。圣上为了挑拨王爷与定北侯之间的关系,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也就怪不得定北侯捏着他们的把柄了,圣上那人好面子,是绝不会允许此事宣扬开的。只是定北侯那里,到底是不好办。”
谢岳说到此处,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叹道:“圣上计划周密,这件事的初衷就是要让王爷与定北侯生出嫌隙,如今这目的或许已经达成了。”
“帝王之心,真是深不可测,真正坐上了那个位置,为了保住拥有的东西,就难保不会失去一些东西。”
秦宜宁缓步踱到窗畔,沉思片刻才道:“此时就只能期望定北侯是个明白人了。”
“定北侯聪明绝顶,不会不知道这是圣上故意让他看到的。”谢岳道,“可即便如此,身为男人也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这就是圣上高明之处。”
秦宜宁认同的点点头,只觉得逄枭现在的处境当真很艰难,从前在大燕时,看逄枭那般风光无限,实际上他却是被放在火上烤着,且还不只是一堆火。
她想与逄枭在一起,太太平平的过一声,那便必须为他尽力谋算,不能有片刻的放松。
“姑娘。”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婢女回话的声音。
“何事?”秦宜宁到门前撩起暖帘。
纤云在廊下行礼,道:“姑娘,外头来人回话,说是秦老太君、秦二夫人来访。还带来了您的三个婢女。”
秦宜宁一愣,回头看向谢岳。
谢岳也很是惊讶,“早知道府上的人到了迎宾馆,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息,想不到今日竟然登门了。”
秦宜宁沉吟片刻,道:“劳烦谢先生代我去见过我祖母和二婶,就说我现在被王爷禁足,不方便出去,我的三个婢女,分别是冰糖、秋露和寄云,若是名字对的上,就劳烦先生带着他们来见我。”
“姑娘不打算见府上老太君?”
秦宜宁摇摇头,道:“老太君唯利是图惯了,我想看看她想做什么,另外我现在是被王爷抢来的,哪里还能行动自如?”
谢岳就了解的点点头。秦宜宁是想看看,当秦老太君知道秦宜宁如今被掳掠的悲惨境遇之后,还是不是会将她当成自家人。
谢岳到了前厅,便端起了王府“管家”的架子,高抬着下巴绷着脸斜睨老太君和二夫人。
“就是你们要找秦家姑娘?”
老太君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披着一件褐色的棉斗篷,见了身着锦缎,面带倨傲之色的谢岳,当即便站起身来福了福身,“这位便是大管家吧?老身特地前来接我那孙女回去的。”
二夫人在一旁扶着老太君,也跟着福了福身。
谢岳傲慢的道:“你们当这里还是大燕朝你们的地盘儿呢?这里是京都,是忠顺亲王府!你们秦家就是我家王爷的仇家!你家姑娘到了王爷府上是为了还债来的!想要回去?哪里有这么简单!”
老太君听的心里咯噔一跳,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今已是在大周京城,以逄枭的地位,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逄枭要想报仇,莫说强抢一个秦宜宁,就是将他们全家都宰了也没有人会说半个不字。
老太君越想越怕,身上也不自禁有些颤抖起来。
如今秦槐远不知所踪,还不知是死是活。若是她大儿子没了,就算还有老二和老三,秦家的家业是否能够振兴也还是未知数,现在又招惹了这个煞胚,他们往后还有安生日子能过吗?
“这个死丫头,太没用了!从前不是将逄之曦哄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子叫人家又想起报仇来了!”老太君心下腹诽,不禁汗如雨下,险些没掉下泪来。
她正心思烦乱之时,一旁的二夫人扶着她的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老太君被微微的疼痛唤回心神,忽然就想到了今日的来意,心里越发的没底了。
可是话还是要硬着头皮说出来,否则一家子更没活路了!
“这,这不妥当。我们家宜姐儿是正经的千金小姐,哪里能容你们王爷说带回府就带回府的,就算是有什么仇恨,当面报仇也使得,可不能这么作践一个女孩子家。”
老太君用袖子抹掉额头的细汗,颤抖着声音强作镇定道,“今日我们是必须要将宜姐儿带走的,否则我们什么都不说,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谢岳仔细观察老太君的神色。发现这老妇人对待孙女的担忧几乎不存在,才刚在听到王爷要“复仇”之类的话时,竟然还产生了怨怼之色。
有个这样的祖母,也真真是悲哀。
而老太君所表现出来的紧张和害怕,似乎是针对于另外一件事。
听到她说“圣上不同意”这类的话,谢岳狐疑的很,沉声佯怒道:“你好大的口气!你们不过是败军降臣,到了这里来居然还想拿大?圣上不同意?圣上都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少拿这种托词来吓唬人!”
老太君见王府“管家”竟然如此气焰嚣张,她自来没吃过这种亏,且若是今日带不走秦宜宁,他们的小命还是保不住。
是以老太君收起担忧和惧怕,愤然道:“你不要太猖狂,圣上翻年选秀,我已经给我们家宜姐儿报了名的!如今名字都已经呈了上去!你们现在不放人,难道要等着你家王爷与圣上当面抢人才罢休?”
什么?选秀?
谢岳面色不变,心内却是惊涛骇浪起来。这位老太君,对自己亲孙女的关心不多,但利用起来倒是真不客气。
老太君的话说的同来的冰糖、寄云和秋露也都是一阵呆愣。
她们三人结伴同行,在京城门前碰上了秦家人才一起进城的。当时老太君和二老爷、三老爷一行人满身脏污破败,狼狈不堪,看样子混的比他们三个女孩子还不如,寄云和冰糖、秋露路上就在暗自猜测这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今,尚且没探听到有用的消息,老太君竟为了自家荣华富贵,将秦宜宁给“卖”了!
话既已经说出口,老太君的心也就安定了。
二夫人也松了口气,客气的与谢岳道:“宜姐儿是要选秀伺候圣驾的人,如今再呆在你们府上就不合适了,我想就算是忠顺亲王,也不会与圣上去争抢一个女子吧?咱们都是圣上的臣子,还是忠心为重,就请老管家将宜姐儿带出来,我们也好带回去好生教导一番,免得将来伺候圣驾时候手忙脚乱。”
谢岳对面前这两个妇人已经不喜到极点。他们说话的语气,根本没有将秦宜宁看成是人,而是将她当成他们达到某种目的的筹码。
谢岳不预与他们争论,还想快些调查出其中的缘由,便赶苍蝇似得挥挥手,道:“想都别想,你们要选秀,家里那么多姑娘随便送一个去便是。秦小姐是我们王爷抢来的,那就是王爷的了,你们休想将人带走!”
“你,难道你家王爷连圣上的女人也敢抢?”老太君高声问。
谢岳哼笑:“可别将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家王爷头上,这秦小姐现在也并没参加选秀,根本也不是圣上的人不是吗?”
老太君被噎的一窒,一时唇角翕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管家外面太难对付了!
二夫人扶着老太君在圈椅落座,自己也坐在了一旁,道:“若是不将宜姐儿叫出来,我们两个就不走了。想必堂堂的忠顺亲王府,不会为难两个妇人吧?”
“对!不交出宜姐儿来,我们就不走!”老太君回过味儿来,也跟着嚷嚷。
“嘿,可真是,道理说不成就开始耍无赖了,你们也配做大家族夫人?真给你们姓秦的爷们抹黑!”谢岳赶蚊子似的摆手,不耐烦道,“你们爱等就随便吧。这三个婢女跟我走。”
“是。”寄云、冰糖和秋露一起行礼,就要跟谢岳去。
老太君道:“这三个丫头是我秦家的人,怎么,你们王爷抢我秦家一个小姐,还要连带丫头也送来不成?”
谢岳不想与妇孺吵架,这样会跌了他的体面,他故意激老太君和二夫人说话,为的也是探听其中的消息,这会子对话进行不下去,他也不愿意多理会他们,便当做听不到,身带着三个婢女快步走了。
老太君和二夫人留在厅中,虽然看不到周围有伺候的人,可是门口和后廊上都有人把守着,头脑冷静下来,二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冲动,竟然与王府的管家吵起来了。
待会儿王府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
谢岳是这厢带着寄云、冰糖和秋露赶到溯雪园,秦宜宁早就已经披着斗篷在廊下等着了。
一见三人,当即快步下了台阶,一把抱了上去,“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姑娘!我们就知道您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
四个女孩抱在一起,先是笑,随后就开始抱头痛哭起来,将一旁的纤云和连小粥都看呆了去。
好容易平复了心情,秦宜宁抹掉眼泪,拉着三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只是瘦了一些,都没有受伤,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当日被冲散了队伍,你们是与老太君他们同行的?”
冰糖摇头,“这件事回头我们再与您细说,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正是。”谢岳道,“秦小姐,贵府上的老太君和二夫人前来接您回去,说是已圣上翻年选秀,他们已经给您报了名,要接您回去好生*一番伺候圣驾。我已经敲打过他们一番,可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带您走,这会子两人都在前头吃茶呢,连王爷都不惧怕了。”
秦宜宁闻言只觉五雷轰顶,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说,我祖母要送我入宫?”
谢岳点了点头。
真是……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
父亲既然与老太君等人失散,老太君是必定会为秦家全家人的安定谋出路的,送一个女儿入宫,的确是稳固秦家未来的一个办法。
不,这个主意或许不是老太君出的,更有可能是秦家人全体商议的结果。
真是打的一手好盘算,他们是要将她的血肉都榨干,利用到尽头才罢休啊!
眼见着秦宜宁的面色忽明忽暗,冰糖担忧的道:“姑娘,您先别生气,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是啊姑娘。”秋露也跟着劝。
秦宜宁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气愤和慌乱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待会儿我去会会他们。”
谢岳道:“要不就等王爷回来再见他们不迟。”那毕竟是家里的长辈,秦宜宁在长辈面前恐怕会吃亏。
秦宜宁想了想,“也好。做戏要做全套,既然我是被抢来的,那就不要太自由了才好。”
“这么说姑娘不是被抢来的?”寄云笑着问。
一旁的纤云挽着寄云的手,笑道:“王爷将咱们俩都给姑娘使唤了,你说王爷哪里会苛待姑娘?”
寄云和纤云对视一眼,都禁不住揶揄的笑起来。
秦宜宁被他们笑的面红耳赤,连怒气都散了,转身去拉着连小粥的手,给冰糖、秋露和寄云三人介绍了一番,谢过了谢岳,就与久未得见的三人进屋里去一叙别后经历。
等到用过午膳,秦宜宁都睡了一觉,逄枭才回府来。
书房中,逄枭换了一身衣裳,听闻谢岳说老太君要将秦宜宁送去选秀,当即气的砸了茶碗,指着正厅方向大骂:“真他|娘混蛋!”
“王爷息怒。”谢岳着实被逄枭爆发的怒气镇住了。
身为幕僚,对主家的性情必须做到了如指掌。
谢岳深知逄枭并不似外人认为的那般为人冷漠、脾气暴戾,相反,逄枭是个城府颇深之人,这从他能做到总以最恰当的面貌去见不同的人便可看出。
说白了,不论是他的暴戾乖张,还是他的冷漠疏远,再或表现出温和近人时,极少是因自身的情绪需要,而是因那个场景和那些人的需要。
而现在指着前厅怒发冲冠骂人的举动,却看得出是逄枭真正在愤怒。
一个颇会隐忍、极少发怒的人,竟会因这样的事情绪失控,就足可见秦家姑娘在逄枭心目中的地位。
逄枭气的面红耳赤的指着前厅怒骂:“那个老虔婆,早就看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前在燕朝时候她对宜姐儿就像是对待外人,好像宜姐儿不是她亲孙女似的,如今国都灭了,竟还不消停,还算计到宜姐儿头上来!那老不死的,本王去宰了她了事!”
愤怒之下抽出墙上挂着的佩剑,抬脚就往外冲。
“王爷,使不得啊!王爷!”谢岳见状吓的傻了眼,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伸手去拦,可逄枭人高马大,又武力值超群,哪里是谢岳拦得住的?
谢岳又扯着脖子回头大喊:“快来人,来人!”
屋外的虎子听到声音,急忙进屋来,见逄枭和谢岳二人像在玩老鹰捉小鸡,逄枭持剑左冲右突,却被“老母鸡”拦着,禁不住被惊呆了,愣了一瞬才上前阻拦。
“王爷,可使不得,这会子您自个儿的危机还没解呢,那秦家是圣上重点招揽的对象,如今圣上还未做安排,您若是先将秦家老太君杀了,后果不堪设想啊!”谢岳急的满头大汗,努力的劝说。
而逄枭这会子也略微恢复了理智,知道谢岳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若是真将秦家人怎样了,还不知李启天拿住这一点如何作伐子。
见逄枭终于站定不再动作,谢岳和虎子都松了一口气。
逄枭将宝剑丢到一边,沉着脸沉思片刻,道:“此事不简单。先前咱们的人去调查,秦家人被冲散之后,并未与圣上去寻人的队伍一同回来,而是自己回来的,进城时秦家老太君等人都衣衫褴褛,与讨饭的花子无异,我命人调查,也并未查出他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现在秦太师夫妇不知所踪,秦老太君又在那般惨淡之后突然要送宜姐儿去选秀……”
逄枭说到此处,目露沉吟。
谢岳也皱着眉道:“虽然不知其中的深情底理,可联系起来怎么都觉得十分的蹊跷。”
“是啊。”虎子也道,“那秦老太君不是个硬气的人,今儿居然敢带着儿媳妇赖在咱们府上不走,居然不怕面对王爷了,莫不是有什么人给她撑腰?要不她哪里来的胆子,敢这么做?”
虎子的一句话,提醒了逄枭和谢岳。
二人对视一眼,谢岳就拍了下虎子的肩膀:“果然英雄出少年!不错,你说的极有可能。”
虎子挠挠头,憨厚的一笑,“我不过是随便猜测,并做不得准的。”
“你猜测的极有道理。”逄枭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就先带着宜姐儿去看看,探一探情况。”
“也好。秦小姐聪明绝顶,他们毕竟是祖孙,说起话来也自由一些,说不定秦小姐就能探听到有用的消息了。”
逄枭便命人去叫秦宜宁出来,他则穿戴妥当之后,在垂花门处等待。
不多时,就见秦宜宁在寄云的陪伴下缓缓而来。
秦宜宁穿的是一身半旧的细棉袄子,披着一件蜜合色的细棉披风,长发松挽,不戴任何珠饰,不施粉黛,打扮的极为素净。
逄枭笑道:“你哪里找来的这件旧袄?”
“让纤云帮我寻的。我祖母那人势利眼的很,我若穿的稍微好一点,她还当我在你眼前的分量会有多重呢,这样简单一些,对她的冲击也大一些。”
逄枭笑着点头,道:“你待会儿仔细问问,他们为何忽然让你去选秀。”
秦宜宁微微颔首,苦笑道:“其实不细问我也知道。如今我父亲失踪,家里没了主心骨,老太君想利用我来给秦家换前程也是有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自信,认定我参加选秀就一定能够中选。”
“而且我才不惊人貌不出众,入了宫说不定根本不能得宠,为家族贡献的力量也很有限,他们宁肯得罪你,也要强行将我送进宫,且得到的回报还不一定有多少,我总觉得他们这样的做法并不稳妥,不太符合老太君惯常的作风。”
逄枭听的直摇头,“你也太自谦了。”
什么才不惊人貌不出众?
他是男人,最是理解男人的心理,秦宜宁若能入宫,就算圣上对她不是真爱,但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喜欢,她也必定能做的成宠妃,而且以她的头脑,若认真在宫里打拼,恐怕没有人能奈何她,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的事。
逄枭一时间,甚至觉得只有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才配得上她。
可是她必须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二人说着话就到了前院,逄枭捏了捏她藏在披风下的手,随即冷下脸来,先一步踏上台阶。
秦宜宁和寄云退后了两步,怯生生的跟随逄枭的身后进入正厅。
老太君和二夫人,早已经坐的腰部酸痛,吃茶吃的多了,借用了两次茅厕,午膳也吃了一些点心垫肚子,但到底等的不耐烦。
二人正低声抱怨之时,大门一开,逄枭率先进了门来。
与在大燕朝时相比,此时锦衣华服面色睥睨的人更让人心生畏惧。
老太君和二夫人都站起身来,侧身站在一边。
逄枭目不斜视,连给这二人一个眼神都懒得,径直到主位落座,冷声道:“听说你们的胆子不小,还敢在我王府撒泼,说什么不交出人就不走,还要让圣上来裁决?”
老太君吓的面色苍白,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在王爷的府上,我们哪里敢撒野?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逄枭冷笑道,“那么说要让本王的婢女去参加选秀的事,也是误会了?”
“婢女?”老太君惊讶不已。
逄枭哼了一声,“仇家之女,在本王府上做婢女还你们当初欠下的血债,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不做婢女,你还当你孙女是金枝玉叶要做王妃?”
这一句话便将老太君和二夫人羞的面红耳赤。他们的确是抱着一些幻想,若是秦宜宁能将逄枭迷住,让逄枭对待秦宜宁如同在大燕时候那般好,爱屋及乌,秦家人也能够得到逄枭的一些照顾,纵然送秦宜宁入了宫,逄枭注意少不会与秦家人为难不是?
可现在,这个幻想被彻底打破了。秦家人来到京城,是绝对的举目无亲,毫无根基,如今又不敢再指望逄枭能成为他们的后台,将来的日子恐怕会举步维艰。
老太君便回头看向秦宜宁,沉声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没有服侍好王爷,才会惹得王爷发怒?”
这一句话,说的在场之人都皱起眉来,就是跟着老太君一同来的二夫人,也觉得极为不妥。
她这么问,是将秦宜宁当成逄枭的侍妾了?
秦宜宁沉下脸,自从遭逢灾难和饥饿之后,她对老太君的品性便再不报幻想了,如今更是将她厌恶至极,打定主意以后当她是个外人。
是以秦宜宁毫不客气的道:“老太君好大的威风。”
“死丫头,王爷面前,你还敢顶嘴?”
秦宜宁冷厉的目光看向老太君,冷声道:“老太君年纪大了,头脑越发的不清楚了。不论我是伺候王爷的婢女,还是选秀入宫伺候圣驾,恐怕老太君的目的都是想指望我对家族提携一二?你现在就触怒我,真的好吗?”
一句话就点醒了老太君,她当即面色难看起来。才刚她的确是自持身份,想找回一些面子才故意去踩秦宜宁的。
二夫人心里暗探老太君愚昧,闻声道:“这么说,宜姐儿已经答应参加选秀了?那你这便与王爷请辞吧,翻年就要选秀,咱们也该好生准备起来。”
二夫人说着话,眼睛还不住的去扫逄枭的方向,见逄枭只顾吃茶,丝毫不注意他们这里,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秦宜宁道,“要我去选秀,可以,你们先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咱们一家人当初失散之后,你们是怎么与我父亲分开的?我父亲母亲现在何处?”
老太君和二夫人对视了一眼,二夫人道:“宜姐儿,这件事等你跟我们回去了在说。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若是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更何况我的去留,也并非我自己能够决定。”
“不走?”老太君的声音又拔高起来,“你不想走,难道还自甘下贱,要在这里伺候男人不成!”
秦宜宁冷冷的注视着老太君,若这人不是父亲的母亲,她真想直接将她踹出门去!
逄枭那里却已先一步有了动作,雨过天晴的盖碗下一刻就碎裂在老太君的脚下。
“伺候本王是自甘下贱?你这是在辱骂本王?!来人,将这老虔婆给本王叉出去掌嘴,打到她学会说人话为止!”
老太君哪里想得到逄枭竟会要打她?她都已经这么一把年纪了,若是真在王府挨了打,出去还怎么见人?
“你不能打我!”老太君盯着涌入前厅的王府仆从,色厉内荏的大吼,“我是安平侯府的老封君!我看你们谁敢打我!”
声音虽吼的洪亮,可连连后退的惊慌模样已经昭示了她的慌张和恐惧。
二夫人也紧张异常,张开手臂将老太君护在了自己身后,求助的目光投降了秦宜宁。
秦宜宁蹙眉,并未立即开口。
徐渭之方才已从谢岳处听说了老太君的性子,对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很是不喜,讥讽道:“安平侯?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是哪一朝的侯爵?”
“你!”老太君被噎的差点喘不过起来。
可内心的恐惧却越加的深了。
是啊,大燕亡国了,她最出息的儿子如今生死未卜,她在忠顺亲王面前再也无法逞威风。
老太君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为了一时爽快,就对秦宜宁那般不客气,否则也不会让场面变的如此难堪了。
“还等什么,拉出去。”逄枭极不耐烦的摆摆手。
徐渭之和谢岳此时就都有些犹豫。
逄枭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着实不该与老太君正面相对,只是王爷现在在气头上,他们劝说起来反倒让人笑话王爷,倒像是怕了一个老太婆似的。
二人犹豫之时,便有仆从上前去,一左一右的拉住了老太君往外拖去。
“不,不行!”老太君怕极了,她不光是怕疼,最要紧的是怕丢人,掌嘴这种事历来都是她对付别人,哪里有别人打她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因为冒犯权贵而被拖出去扇嘴巴,那真是要将一辈子的体面都丢尽了。
秦宜宁见老太君恐惧的模样,无奈的轻叹了一声。
她虽对老太君厌烦至极,可是站在逄枭的角度,此时处罚老太君绝非明智之举。
李启天对大燕降臣明摆着有招揽之心,逄枭若是为了替她出头而打了老太君,以老太君的性子,必定回头就将此事张扬开,逄枭终究是难做。
她感激逄枭对她的疼惜,却不能让他因她而再度开罪李启天。
思及此,秦宜宁深深的望着逄枭,二人眼神交流,秦宜宁提裙摆翩然下跪,行礼道:“请王爷息怒。”
一见秦宜宁出口求情,老太君和二夫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徐渭之和谢岳同时深深望着秦宜宁,领会了她的意图,心下暗自赞许庆幸,亏得秦宜宁是个明白人,否则真让王爷暴怒之下将人打了,后头的麻烦将会更多。
外人都看得懂,逄枭又哪里会不明白秦宜宁的意思?
只是,身为男子,不能在自己心爱的女子受委屈时给她撑腰出头,这感觉着实是太难受了。他又不是专门躲在女人后头的软骨头,一个惯于掌控全局的人却要被现实这般钳制,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逄枭沉着脸,真的很想将秦宜宁拉起来抱在怀里好生安抚,只可惜在外人面前,戏要做全套,他便只有阴着脸,冷淡又厌烦的道:“你是什么身份?自身都难保了,有什么资格来求情?”
秦宜宁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那脆弱单薄的背影,以及她身上绝对称不上华贵的衣裳,都再一次提示着老太君和二夫人,秦宜宁已经失宠,逄枭已经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宠爱她了。
不过她肯为老太君求情,且同样被逄枭不假辞色的训斥,让老太君和二夫人的心里舒服了很多,对她也没有那么怨恨了。
逄枭叫过了徐渭之,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徐渭之愣了一瞬,便点头,回头又与虎子说了几句。虎子听的眼睛发亮,急忙退了下去。
随后逄枭依旧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一个个都聋了不成?还不将这侮辱本王的老妖婆叉出去掌嘴?”
“是!”徐渭之立即叫了仆从上前去,拉住了老太君和二夫人,将他们推搡出了前厅。
老太君这一次是真的吓怕了,一叠声的说软话告饶,可逄枭根本无动于衷,情急之下,老太君又再度耍起泼来,对着逄枭高声辱骂,直将已经故去的逄家先人,尤其是逄家女性长辈问候了个遍,那言语粗鄙的让拉扯老太君的仆妇都听不下去,暗中掐了老太君好几把。
徐渭之和谢岳走在最后,越听越是愤慨,如秦宜宁那般冰雪聪明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泼妇的祖母?难道这便是“歹竹出好笋”的道理?
一个老太君就如此难缠,也不知王爷未来的岳父大人会是个什么模样。
老太君的咒骂声一直从前厅延伸到府门外。
当徐渭之和谢岳吩咐人,将老太君和二夫人丢出门去时,老太君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难道逄枭是打算在府门前掌嘴?
刚这么想,就见谢岳和徐渭之转身回去了。
老太君登时大感得意,狠狠的啐了一口道:“黄口小儿!我就知道你只是咋呼的山响,有本事你真的动我一指头,待到我儿归来,必定要狠狠的参奏你一本!”
“老太君,老太君……”二夫人在一旁拉着老太君的手臂,试图将人拖走。
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与老太君的态度有脱不开的干系,他们连要告诉秦宜宁的消息都没说出口就被人赶出来了,幸而忠顺亲王只是吓唬老太君,这会子就该见好就收,如此在王府门前撒泼,哪里还有半分气度?
正这么想着,二人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犬吠。
随即就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王府角门的缝隙钻了出来,循声望去,那竟是一只健壮毛色发亮的大黑狗,那大狗死死盯着二人,狂吠不止,张开的大嘴还淌下涎水,仿佛饿了多少天。
老太君和二夫人吓的身子都僵了。
大黑狗却不管二人的惊慌,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啊!救命啊!”老太君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跑。
二夫人也是一路狂跑,拉着老太君的手,两个小脚女人费力的跑到马车,爬上车不等坐稳就催促着车夫赶紧走。
犬吠声依旧不断,直将他们追出了一条街,那条黑狗才似累了一般,转身离开了。
虎子蹲在王府门前,见大黑回来,赶紧喂了他几口肉干,夸奖道:“大黑,干得漂亮,那老虔婆嚣张的很,就是欠收拾!”
待到大黑心满意足的吃完了肉干,虎子就笑着拍拍它的狗头,道:“走,咱们回去了。”
大黑叫了几声,就跟着虎子去往前厅的方向。
秦宜宁正抱着大白,面色忧虑的一下下顺着小白狗的毛。似是能够察觉到秦宜宁的情绪不高,大白就那般乖巧的窝在秦宜宁臂弯,只小尾巴一下一下的甩着。
逄枭则是面沉似水的负手立在窗边,过了好半晌,才压住了心头即将爆发的怒意,道:“你回去?你能回哪里去?跟那群不是人的东西住在迎宾馆吗?你干脆就不要理会他们,我看他们敢翻出什么浪来!选秀?家里那么多姑娘他们不送,难道秦家就只你一个女儿了?我看这些人是不要脸,不将你利用到极致他们不罢休!”
“哪里能不理呢?我先前安心住在你这里,是因为外头人都知道我是你绑架来的,我没有其他选择。可如今,老太君来说出了选秀这件事,我若再继续留下,那就是害了你。”
“你不用怕,我自然护得住你!”逄枭猛然转身,双眸中的烈焰仿佛能将人灼燃。
秦宜宁摇摇头,道:“我自然知道你护得住我,可是你想想,现在外头多少人在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圣上对你的猜忌始终不变,你为他灭掉了大燕,他对你连个实际的封赏都没有,还不断的挑拨你与定北候的关系。你自己已经是如履薄冰了,我哪里能给你添乱?”
“别的且不说,就只说,你已经知道了我是秦家即将送去参选的女子,你若是还霸着我不让我走,那不是等于明摆着犯上吗?被有心人抓住话把儿,去御前告你一状,你自己想想,有几张嘴能说得清?”
秦宜宁说的这些,逄枭都懂。
可正是因为懂,眼下又没有确切的解决办法,逄枭才觉得愤怒。
“你……你真的打算去参选?”逄枭大步走到秦宜宁面前,双手握住了她柔弱的双肩,“秦宜宁,我不准,你只能是我的,听到了吗!”
这是逄枭第一次如此严肃,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暴怒的叫她的名字,他的双眼中燃着烈火,仿佛要将他们二人一同燃烧成灰烬。
秦宜宁安抚的拍着逄枭的手,点头道:“我早就是你的,又哪里会去伺候别人?”
如水的温柔浇熄了逄枭的震怒。
逄枭是真的没有自信,因为他身处于乱局之中,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能立马就给秦宜宁过荣华富贵的太平日子,他能保证的,只有自己一颗真心而已。
但凡是稍微现实一点的女人,都不会考虑他这个时刻被圣上忌惮的夫君。而伺候圣驾,以她的能力,她必定能平步青云。
可是她却只认准了他。
逄枭定定的望着她一双水眸,忽然情难自已的狠狠吻住了她。
秦宜宁仰着头,承受着他宛若狂风暴雨般猛烈的吻,只感觉他坚硬的手臂已快将她的腰肢折断,她能听到逄枭喉中类似困兽挣扎的沉闷粗喘,她只能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手指流连他的发间安抚。
逄枭的吻逐渐变的缓慢温柔,仿佛在为了刚才粗暴的行为表达歉意,他用舌尖描绘被他蹂|躏到红肿的唇瓣,唇分之时,又珍惜的将她搂在怀里。
“宜姐儿,你这么好,我早就认定了你是我的了。如果忽然有人告诉我,我的未来不能有你,我恐怕会做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来。”
秦宜宁靠在逄枭的肩头,乖巧如猫儿一般蹭了蹭他。
“不会的。你相信我,这件事我能解决,先让我好好想想办法。”
“好。我知道你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你需要我做什么就告诉我,我一定配合你。”
他的小心翼翼,让秦宜宁看了又窝心又心酸,他现在的处境如此艰难,她自己的事,一定要好生处理,不要让他再费心才好。
“王爷,王爷!”
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虎子的声音:“圣上驾到!您快准备接驾!”
秦宜宁一愣,急忙退出逄枭的怀抱左右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
逄枭一指侧间的屏风,秦宜宁会意,立即就奔到了黑漆红木的折屏后。
她刚站定,就听见前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逄枭推开屋门,命人撩起了暖帘,急忙跪下行礼,“圣上!圣上大驾光临,真叫寒舍蓬荜生辉!您怎么不告诉微臣一声,也好觉臣准备一番。”
面上恭敬,逄枭的内心却已满是疑问,他方才刚刚将李贺兰交还给圣上,虽未说重话,可以圣上的脾气怕也是很丢面子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登门来了?是因心存怨恨,还是因心生愧疚?还是对他不满,另有算计?
“贤弟快快请起。”李启天双手搀扶逄枭,与他携手进了前厅,端坐在首位,笑道,“朕还当你这会子会在长辈跟前,不然就是在书房呢,不成想问了人才知道你在这里。这前厅冷的很,贤弟可不要感冒了风寒才好。”
这话说的看似寻常,实则充满了深意和试探。
逄枭已然警觉,方才王府发生的事恐怕已一字不落的传入李启天的耳中了,李启天也许不知内情,但一定知道老太君来访,最后骂骂咧咧的离开,还被大黑狗追出一条街。
“多谢圣上关心。”逄枭垂首站在一旁,恭敬的道:“府上才刚来了客人,才离开不久,臣原是要去陪着外婆他们聊天的。”
“原来如此。”李启天颔首。
厉观文这时已恭敬的端了茶上来。
李启天便接过茶,打发了厉观文等随从都退下。
待屋内没了旁人,就笑着道:“贤弟坐下说话吧,自家弟兄何须如此拘束。”
“谢圣上。”逄枭拱手行礼,在一旁的圈椅上欠身而坐。
李启天道:“明日便是大朝会,朕特意前来,是有一事要与贤弟说。”
躲在屏风后的秦宜宁屏息敛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听李启天这样说,立马疑惑的将眉头皱成了一团。
李启天吃了一口茶,和颜悦色的道:“贤弟为朕平定了南方之乱,朕心中甚是感动,亦甚感激,先前考虑道贤弟的身子,安排你休养了这一段时间,于官职上也并未有封赏,贤弟不会怪朕吧?”
“圣上说的是哪里话?”逄枭大咧咧道:“您最是了解臣的心性,臣懒散惯了,最不耐烦那些麻烦事,当初跟随圣上打天下,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过上吃香喝辣什么都不操心的好日子,如今臣的日子就是心里所期待的,臣拥有的一切,也都是圣上给的,臣感激都还来不及,哪里会怪您?说真的,若无圣上,哪里有我逄之曦今日的荣华富贵?圣上一诺千金,咱们当初打天下时您许诺的,到现在都已兑现,臣感激涕零。”
李启天闻言,面色便有些动容,“唉!过去之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朕心有余悸啊……”
屏风后的秦宜宁听着李启天开始缅怀过去打感情牌,不禁为逄枭方才的回答暗自称赞。
她这是第一次见逄枭与李启天的相处模式,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李启天如此忌惮逄枭,却并未立即撕破脸的缘由。
一方面,李启天恐怕没有与逄枭撕破脸的自信。另一方面,也是逄枭处处伏低做小的结果,他处处示弱,又会适时地勾起二人过去那段热血年代的回忆,不但会放松李启天的警惕,也会让李启天偶尔想起他们过去的情分,决断一些事时就会有一些顾虑。
只是秦宜宁更多的是对逄枭的心疼。她真的很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被欺负,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又没有别的办法。
李启天这厢回忆了过去的岁月,也缅怀了死去的一些兄弟,站起身来,拍了拍逄枭的肩膀,道:“朕何尝不知你的脾气心性?不过,你是有大才华的人,朕也舍不得埋没了你的人才,这段时间让你休息,朕也好生观察了一番,思量之下,朕决定让你入阁,做内阁大学士,做朕的左右手。”
因吸取了北冀国丞相专权的弊端,大周已废除了丞相制,改为内阁制。
内阁的构成有内阁首辅一名,次辅一名,其余大学士若干,共三至七人来共行相权。待到议事之时,由内阁诸人商议一番,最后投票来决断,首辅有两票,次辅和其余大学士各有一票。
李启天语重心长的道:“贤弟,你是跟随朕打天下的人,朕有什么心事也不瞒你,别看朕现在坐在皇位之上,可是下头多少人心服口服,那就没个准儿了。这臣子之间拉帮结派,各自为政,表面对朕恭敬,实际上各怀心思。
“就譬如说现在的内阁吧,如今的内阁首辅,那是北冀国降臣一派的遗老,德高望重,在前朝甚有威望,朕若想与北冀降臣搞好关系,让他们听从于朕,这便要留心。次辅周忞倒还好,那是朕的岳丈,是自己人。
“不过如今事情也有了转机,首辅年越古稀,已上了告老的折子,朕已恩准了,首辅空缺,自然是由次辅顶上,内阁之中便缺了一人,你是朕的亲信,你入阁后拥有一票,加上首辅会是朕的岳丈,他有两票,你们两人加起来三票,便能压得住其他那两个北冀旧臣了。到时再决议什么事,那还不是咱们兄弟说了算?”
不得不说,李启天的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
好男儿志在四方,逄枭不是个只懂花天酒地的软蛋,想必当初起事就想着待到改天换地,自己站在高位,有能力对抗残酷的旧制度时,必定要有一番大作为。
李启天的话,恰戳中了逄枭心内痒处。
秦宜宁躲在屏风后,脑中飞速计算,联系近来前后之事,当即便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紧张的屏息凝神。
就听逄枭声音略微提高,“圣上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李启天也十分激动,“当初咱们打天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一天咱们能站在那些贪官污吏的脑瓜顶上狠狠的跺他们几脚?谁承想天下已经是咱们的了,可朝堂中的事还不能轮到咱们做主。”
逄枭附和道,“是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臣随圣上起事时,四处筹措粮饷,若非有几个大世家支撑,咱们的银子也不够支撑下来。那些大世家的条件,圣上必然要顾虑。这些世家,根基最浅的在北冀国盘踞也有百余年了,他们不但财力雄厚,底蕴深厚,人脉广泛,朝堂之中官员怕也与他们多有联络。”
“你说的是。”李启天道,“也只有你这般与朕一同走过来的弟兄才能理解朕的为难。常有人背后议论朕,说朕怕了北冀国那些降臣,竟将朝政让他们把持。可谁又能知道朕的为难?”
李启天说到此处,又摆摆手,道:“不过现在不怕了。明儿个朕就封你为内阁大学士,虽短期内不能做的上次辅、首辅,但内阁之中咱们自己人也足有三票,尽够与北冀国那些遗老抗衡了。到时一些决策,咱们就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逄枭也很是热血沸腾的模样,只不过面色还是有些忧虑:“圣上说的极是,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怕担当不起内阁大学士的官职。”
李启天摆手,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朕说你担的起,你就担的起!你不要推辞了,明日就按着咱们商议的办。“
逄枭激动的点头,意气风发的应:“遵旨,多谢圣上!”
……
秦宜宁听着李启天和逄枭越说越激动,还就着将来要决策谋划之事计划了一番。又过了一会儿,李启天才告辞离开,逄枭也跟出去相送。
一时间前厅里一片安静,再无旁人。
秦宜宁依旧躲在屏风后,并没敢立即出来。
等过了约莫盏茶功夫,门吱嘎一声,逄枭回来了。
“宜姐儿?”
逄枭进了门,没见秦宜宁,就唤了一声。
秦宜宁从屏风后走出,逄枭见她竟一直藏在那里,不免失笑,上前去搂着她道:“累了吧?怎么不出来坐会儿?”
“我是担心外头还有别人,这屏风的缝隙也看不清外头,万一你们一走我就出来,屋里还留着圣上的人可怎么办?不如谨慎点好。”
“你呀。”逄枭爱怜的刮了下秦宜宁的鼻梁。
秦宜宁正色道:“才刚圣上与你说的那些,你准备怎么办?”
“我正是来叫你去书房议事,徐先生和谢先生我已经叫虎子去通知了。”
秦宜宁摇了摇头,道:“我到底是女流之辈,参与你们的事怕是不好吧?”
“若是其他女流之辈,胡乱搀和外头的事必然不好,可你又不是寻常女子。”
逄枭拉着她的手走到门前,仔细为她整理披风,“谢先生和徐先生对你的才智很是佩服,已经认可了你,我先前担心带着你议事他们会不服气,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自然有你的办法能够收服他们。”
秦宜宁莞尔,“哪里有什么办法,不过真心待你罢了。他们对你忠心耿耿,我真心对你好,他们自然会接受我。”
逄枭被她说的心里暖暖的,情难自禁的将她拉到怀中,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响吻。
秦宜宁也搂着他的腰,过了片刻,秦宜宁才笑着道:“莫让两位先生久等了,咱们快去吧。”
“好。”
二人相携出门,等到了院子里,便一前一后的走着。
一路到了外院书房,逄枭命虎子将周围仔细看好,便与秦宜宁一同进了门。
将方才李启天来时说的话仔细的与谢岳、徐渭之说了一遍,逄枭就问:“现在没有外人,两位先生尽可以畅所欲言。”
“是。”二人都拱手应是,随即双双目露沉思。
秦宜宁其实方才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此时便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逄枭见状,笑着问:“宜姐儿可有什么看法?”
想不到他会先问自己,秦宜宁愣了一下,犹豫的看向一旁的徐渭之和谢岳。
谢岳见状笑道:“秦小姐聪慧过人,才刚又听的清楚,想必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不如秦小姐先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是啊,秦小姐不必太过谨慎,既然是议事,自然是要畅所欲言的,咱们相互交换意见,秦小姐有任何想法都但说无妨。”
秦宜宁便起身福了福,笑道:“如此我便班门弄斧了。”
两位谋士都拱了拱手。
秦宜宁重新在下手位落座,略一想,便道:“我觉得,圣上今日所行之事极为蹊跷,不像是真的邀王爷入阁,倒像是故意打感情牌麻痹王爷,不但不想给王爷封官,还想让王爷背负骂名,什么都捞不到。”
“哦?”徐渭之挑眉,随即了然。
秦宜宁续道:“王爷的处境咱们都清楚,当初拿下北冀,王爷出力最多,背负的骂名也最多,在北冀降臣的阵营里,恐怕人人都将王爷当做仇敌看待,倒是将圣上的仇恨分走了不少。”
逄枭点头,“你说的是。”
“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蹊跷。方才王爷与圣上的对话中便可得知,北冀降臣的背后伫立着许多底蕴深厚的大世家,这些世家当初给予了圣上和王爷的军队许多经济上的支援,才让你们能够坚持到打下北冀。
“如今内阁中的形势如此,若是王爷的加入,会让内阁的格局改变,让北冀旧臣一派失去话语权,莫说降臣们,就是那些大世家恐怕也不会允许的。不说别人,北冀旧臣和世家在朝堂上的人脉,必定会联合起来反对王爷入阁。”
秦宜宁不自禁的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是觉得事情棘手。
“圣上此招太过阴险,才刚我听见圣上让王爷不要推辞,可是若明日大朝会上,北冀旧臣和世家的人脉们联合起来当众反对王爷呢?”
“圣上原本对北冀旧臣就多有偏颇,若他们联合起来,圣上就只好作罢了。”徐渭之摇头道,“到时,外人会如何说?王爷入阁不成反被人嘲笑自不量力,王爷赫赫威名远扬在外,可禁不起这般跌体面,名声若不好,于王爷以后发展绝无好处。”
“更要紧的是,圣上是顶着嘉奖王爷平定大燕的名头,赐王爷这个官职的,圣上赐了,可王爷没本事坐这个位置,那就怪不得圣上了。”谢岳说到此处已是眉头紧锁,流出了满额的冷汗,“依老夫看,圣上是想趁机将王爷打落谷底成为众人的笑柄,借此而一劳永逸。”
三人的分析丝丝入扣,字字珠玑,逄枭即便被李启天煽动的有一些热血沸腾,可沉淀下来再去想,也发知道事情的不妥。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许久,谢岳才道:“老徐,你快些想个法子。总不能让王爷明儿个当众拒绝吧,那可就是抗旨了。”
徐渭之摩挲着下颚,“抗旨自然是不行的,这入阁自然是好事,可到底是王爷的前程要紧,咱们还是要往远了看。”
逄枭点点头,道:“这件事我自然不能全顺着圣上的意思。肯定不能等到明儿个圣上在朝会上宣布旨意,叫人将我当众诋毁一番。”
“说到底,这不光是王爷与圣上之间的纠葛,更是圣上与北冀旧臣争夺权力的纠葛。”秦宜宁重新落座,眸光晶亮,显然已经有了想法。
徐渭之善于谋划,素来是最能为逄枭献策的,如今却见个小姑娘比自己更加思维敏捷,饶有兴味的笑着问:“秦小姐可是有了想法?”
秦宜宁的眼睛亮晶晶的,答非所问道:“你们说,若是你被人抢走了一吊钱会怎么办?”
谢岳道:“自然是将钱抢回来,揍这个抢劫犯一顿,然后报告官府。”
秦宜宁点点头,又问:“可若是你不但被人抢走了一吊钱,媳妇也被人抓去卖了,孩子还被扔井里了,你又当如何?”
这比方打的太过血腥,可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谁都没有去在意这比喻的不恰当,人人心中都似闪过一道精光。
逄枭与谢岳、徐渭之对视了一眼,三人齐齐看向秦宜宁,都禁不住笑起来。
徐渭之起身冲着秦宜宁拱手:“秦小姐真乃女中诸葛,老夫甘拜下风,服了,这一次彻底服了你了。”
“徐先生说的哪里话。”秦宜宁连忙站起身来还礼。
逄枭看着秦宜宁的眼神中满是赞赏和骄傲,随即询问的看向谢岳。
谢岳善断,总能在几种决策中选出一个最恰当的来。
谢岳笑着点头,道:“王爷,我觉得秦小姐的法子很好,圣上宣布让您入阁,对于北冀旧臣来说,就相当于被抢了一吊钱,他们不会对圣上如何,顶多就是竭力的拒绝您的加入,想法子将您推挤出去。”
“可若是将事情闹大,那就不一样了。咱们立即在外散播谣言,让北冀旧臣和世家大族们都知道,圣上明日大朝会,要将内阁中所有北冀旧臣都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这样一来,就不只是被抢走一吊钱那么简单了。若是内阁之中没有了北冀旧臣的位子,那就相当于孩子被人扔井里,媳妇也被人给卖了,这些北冀旧臣和世家之人必定会奋力一搏。到时王爷只管看戏便是。”
逄枭笑着点头,道:“你说的极是。”目光温柔的看向秦宜宁:“而且,本王不只是有好戏看,还会得到个好处。”
秦宜宁被他看的面红耳赤,低着头不去与他对视。
谢岳和徐渭之见状,都极有眼色的站起身,行礼道:“既如此定计,我们便下去安排了。”
“有劳二位先生。”逄枭客气的将二人送出门去。
待到回到书房,逄枭一把就将秦宜宁抱孩子一般抱了起来,强健的手臂托着她的臀部,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圈。
秦宜宁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抓着他的肩膀才稳住身子。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好宜姐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才刚你真是给我露脸了,现在徐先生和谢先生一定都很羡慕我!”
“什么话,又不是孩子了。”秦宜宁失笑,想不到逄枭竟会像个孩子一样,因为这等事心存炫耀和自豪。
逄枭将她放下,在她脸颊亲了一大口,抱着她摇晃。
“宜姐儿,你能在我身边真好。好像遇到什么麻烦,我都有能力解决,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因为我充满动力,对一切事情都有干劲儿。宜姐儿,你不要走,就留下陪着我,好不好?什么选秀的,先搁在一边,容我仔细去打探一番,看看状况你再决定,好不好?”
那般铁血霸道的人,这会子居然像一只大型犬,就差对着她摇尾巴了。秦宜宁哪里舍得让他失望?
她只好道:“好吧,我今日不走,你先去打探,等探听明白了消息再说。”
逄枭欢喜的点头,“那你也不要去选秀,好不好?你才刚已经答应了我,就只跟着我。你可不能反悔。”
“你真霸道。”秦宜宁心里暖洋洋的,佯怒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
逄枭无比认真的道:“是,我是霸道,但是我对你霸道的事情唯有这么一件,那就是你必须属于我!只要你满足我这个条件,在我的世界里,你想上房揭瓦,我给你搭梯子,你想下河摸鱼,我给你打下手,我一切都可以随你!
“我不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我还可以给你做好吃的,我厨艺还不错,会做很多的好吃的,就连我外公都夸我的手艺好。
“我还可以带你四处去玩,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也不会埋没你的才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满足我的这一个条件。宜姐儿,你这么聪明,这笔买卖划算,你就答应了,好不好?”
秦宜宁将羞红的脸埋在他的肩头,点点头,道:“这么划算的买卖,我自然答应的。你放心,选秀的事我会解决的。”
这一晚,秦宜宁连睡梦之中都是笑着的,梦里的逄枭一直眉眼弯弯的问她“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她在梦里大胆的点头,倒是比现实中坦诚许多。
秦宜宁从前时常会对未来迷茫,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她一定要留在他身边,无论其中有多少困难,无论他身处于何等逆境,她都不会放手,若有风雨,他们同挡便是。
次日清早起身,秦宜宁正由寄云和纤云服侍梳头,一早去前头打探的冰糖就回来了。
“姑娘,王爷今儿出门早,说是大朝会,早早就去了。”
冰糖笑着拿了个精致的小荷包挂在一旁正吃点心的连小粥脖颈上。
连小粥脸颊上还沾着点心的碎屑,低头看着那荷包,抓起来闻了闻,随即惊喜的笑起来,跑到秦宜宁跟前献宝。
“姐姐,香的。”
“是啊。这香包里面放了干花瓣,还有几种药材,这个天气多闻一闻可以预防感冒。”
冰糖知道连小粥孤苦伶仃,说话又有障碍,仔细诊治之后便断定她恐怕这一世想要和正常人一般利落的开口都不大容易,对这个小妹妹就越发的怜惜。
秦宜宁笑着道:“真好,小粥,还不谢谢冰糖姐姐?”
连小粥看向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冰糖,笑眯眯的鞠了一躬:“谢谢。”
“不必客气。”冰糖连连摆手。
秋露拿了秦宜宁今日要穿的一身半新不旧的浅蓝色袄子过来,见状笑道:“咱们冰糖如今也终于过一把做姐姐的瘾了。”
秋露平日话不多,但偶尔一句也正能戳在点子上。
冰糖哼了一声,佯怒道:“你倒是想过做妹妹的瘾呢,可谁叫你最大?回头叫姑娘给你选个如意郎君,把你配出去,到时我要叫你家的那人什么呢?姐夫?”
“你,你个小蹄子,惯会编派别人,看我撕了你的嘴。”
秋露搁下衣裳就要追着冰糖打,冰糖便绕着八仙桌和秋露嬉闹。
几人看着都觉得好笑。
秋露跟着秦宜宁的时间最长,几人中也最年长,平日沉默寡言心思细腻,回来后便继续为秦宜宁管理首饰衣物以及房中开销,是很得纤云和寄云尊敬的。
纤云笑道:“你们没回来时,就我陪着姑娘,房里冷清的很,姑娘整日闷闷不乐愁绪满怀的,也只有王爷能逗姑娘开心,现在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就连秋露姐姐都学会玩闹了,足可见王府的风水好,是会给姑娘带好运来的。”
说到此处,纤云将一根青玉的花头簪子插在秦宜宁发间,从镜子中望着秦宜宁白净的面容,笑道:“姑娘,您还不快些嫁过来?”
秦宜宁白她一眼,不等说话,寄云已经笑着道:“王爷一定每天都在这么想呢。”
“你们这些坏丫头,看来是我纵坏了你们,回头告诉王爷,打你们。”秦宜宁哼了一声。
几个姑娘笑闹成一团,就连外头来了回话的小丫头高声说话,都是第二声才听见的。
寄云去开了门,问:“什么事?”
小丫头站在院子当中,好奇的望着半敞的屋门内,笑着道:“回姑娘话,前头来了两位秦老爷,说是秦姑娘的叔叔,徐先生见过了,就吩咐奴婢来告诉姑娘一声,姑娘是打算在溯雪园见,还是打算去前厅?”
屋内的笑声停歇,秦宜宁面上的笑容退去,道:“我去前厅。”
“是。”小丫头又好奇的看看屋内,这才行礼退下。
冰糖敛容问:“姑娘,您真的要去见?他们一定是来逼着您去选秀的,不如您干脆装病算了。”
“是啊姑娘。”秋露和寄云也异口同声。他们是打心底里支持秦宜宁和逄枭,不愿秦宜宁去伺候圣上的。
秦宜宁站起身,拿过披风来披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避而不见不是那么一回事,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开的。老太君昨儿来也只强横的命令,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恰好想知道我父亲的下落。寄云,冰糖,你们随我去吧。”
“是。”二人都行礼,随着秦宜宁一同出门。
前厅中,二老爷和三老爷正在徐渭之的陪同之下吃茶。
徐渭之的一身穿着打扮,在穿着简单细棉棉袄的二老爷和三老爷面前,就显得华丽了一些,也摆足了王府管家的范儿。
见秦宜宁来,徐渭之看了一眼二老爷和三老爷的方向,才咳嗽了一声,严肃的道:“一天到晚见你家里人来烦扰,你好生解决了,不要让王爷烦心才是正经。”
秦宜宁立即会意,颔首道:“是。有劳管家。”
徐渭之见秦宜宁反应这么快,禁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就负手出去了。
秦宜宁就吩咐一同来的寄云和冰糖:“你们在门口等着。”
“是。”
待到屋内只剩下叔侄三人,秦宜宁就给二老爷和三老爷行了礼:“二叔,三叔,多日不见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消瘦了许多,看着身上的穿着,虽不至于似逄枭的探子回的那样落魄,可一定也过的不好。
昨日见老太君,秦宜宁就想问了,进日便直言道:“二叔,三叔,这一路上来可是又遇上什么意外?你们可有我父亲的下落?”
二老爷叹了口气,道:“宜姐儿,今日我们来,就是要与你说这件事。当日我们逃离之时,与你父亲、母亲和你姨娘走散了,好容易赶路快到京城,咱们却被一伙人给绑架了。”
“什么?”秦宜宁惊愕不已,季泽宇应该没有出手第二次啊。
三老爷性子急,倒豆子一般道:“咱们全家人都被绑架了去,带来的那些家当都被那群强盗抢走了不说,他们还说,你父亲、母亲和你姨娘如今都在他们的手中。若想要他们继续活命,若还想要咱加的家当,就要将你送去选秀!”
“他们点名指我?他们是什么人?”秦宜宁又惊又怒,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件事的起因竟然是因为绑架。
“他们的确是说让你去选秀,”三老爷摇头,“我们也不知那是什么人,可是就算不为了咱们家所有的家当,咱们也要考虑你父亲和母亲的安全啊,是以进了京,你祖母就急忙去给你报了名。”
秦宜宁震惊不已。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哪里来的荣幸能让“绑匪”盯上,绑架了她的父母家人,只为了让她去进宫选秀?
荒谬,简直是荒谬!
见秦宜宁脸色极为难看二老爷和三老爷也垂头丧气起来。
二老爷道:“宜姐儿,你二婶陪着你祖母来,回去后将这里的事都与我说了。我和你三叔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府上的管家对你都这般怠慢,可见忠顺亲王对你恐怕心存芥蒂,他应该是在记恨着杀父之仇的。”
这正是秦宜宁和逄枭联手要表现出的,是以秦宜宁只是沉默着点头。低垂螓首的落寞模样,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二老爷叹道:“二叔知道,自你回家之后就没过上消停日子,又总为了大局委屈你。这一次也是如此,你祖母担心你父亲,又怕咱们家倾家荡产,全家人在京城活不下去,这才没问问你就将名字提上去了。二叔也知道,这是委屈你。”
“可是,女孩子家,这一生总要嫁人的,是不是?
“从前二叔想,若是忠顺亲王能不计较从前,一心一意对你,你跟着他也未尝不可,但现在忠顺亲王对你这样的态度,你留在王府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么不论是入宫,还是留在王府,就都无甚差别了。以你的聪慧,入宫或许会有更好的前程。”
二老爷不愧也是为官多年的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秦宜宁无法辩驳。
她很想问“就算入宫或者进王府都差不多,难道就不需要问我的意思吗?”
也很想说“是不是入宫有了更好的前程能为家里出力,这才是你们的初衷?”
可这些道理都已显见,根本问的必要都没有,因为人家就是这个意思。
身为秦家人,在家族有难时,就要挺身而出。
秦宜宁认同这种做法,她也知道,在荣耀时她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荫蔽,那么在落魄时她就没有理由拒绝为家族付出。
可是秦宜宁心里总有另一个声音在委屈的问:为什么是我?凭什么又是我?
秦宜宁垂着头不说话,二老爷和三老爷一时也觉得非常尴尬。
毕竟做叔叔的逼着侄女儿伺候一个男人,到底也是好说不好听。
二老爷和三老爷不似老太君那般惯会撒泼耍混,便也尴尬的不说话。
秦宜宁却在短暂的不平之后,想起了其中的关键。
“二叔,三叔,你们说绑匪为什么偏要点名让我入宫呢?”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视一眼,都摇头。
“咱们家虽然在大燕显赫,可是大燕朝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到了大周朝来就等于是从头再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对方却点名让你选秀,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缘由,否则哪里会针对你?”
秦宜宁道:“会不会是因为曾经忠顺亲王在大燕时候表现出对我……所以,有心人就觉得,忠顺亲王一定是很看重我,再加上我刚到京城就被忠顺亲王给绑回王府……”
二老爷为官多年,虽不如秦槐远一般惊才绝艳名扬天下,可也是个通透的人。三老爷经商手腕高超,也不是愚昧之人,秦宜宁的话说一半,二人就都想通了。
三老爷不由得压低声音,急切的道:“宜姐儿,你怀疑这事是有人想挑拨周朝皇帝和王爷的关系?”
秦宜宁重重的点头,低声道:“或者说,是有人想加速恶化周朝圣上与王爷之间的关系。”自嘲一笑,“他们也真看得起我,就笃定我一入宫,必定会引得王爷和圣上更加不睦?”
“想不到大周的朝堂也这样乱。”三老爷禁不住感慨。
二老爷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哪里还不都是这样?只是想不到,大周的朝堂中矛盾已经如此激烈了。有人这是想将咱们宜姐儿当成一个挑拨离间的棋子呢。”
二老爷说到此处,忽然神色一凛,“宜姐儿,这宫你不能入。”
“二哥?不让宜姐儿入宫,大哥大嫂怎么办?还有咱们家的家当……”
“家当没了可以再赚,大哥和大嫂的安全倒是不必担忧。”二老爷一摆手,打断了三老爷的话,望着秦宜宁道:
“既然能确定是有人想利用你挑拨圣上与王爷的关系,那这个浑水,咱家就蹚不得。”
秦宜宁入宫若能做宠妃,秦家就等于被树成了一杆旗,与圣上、逄枭,还有那些北冀国老臣就成掎角之势了。
秦家初来乍到,哪里有这个自信去蹚浑水?
秦宜宁虽然知道二老爷这么说只是为了家族利益,并非是因为疼惜她,可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
若有二叔和三叔支持,她要拒绝选秀也会容易一些。
“二叔,我怀疑此事是北冀遗老做的。”
二老爷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的确他们的嫌疑最大。”
“若真是他们做的,父亲和母亲的安全倒是不用担心。北冀遗老那一派毕竟还要混下去,不能将圣上完全开罪了,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咱们大燕人是圣上点名要的,我父亲又是燕朝臣子中的代表人物,若他们杀了我父亲,于圣上那里也不好交代的。”
这些人做事极有分寸,不会去硬拼着开罪李启天,他们也知道李启天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他们才会在李启天的底线之内做许多让人郁闷却又没办法的事。
二老爷和三老爷仔细想了想,都禁不住点头。
“宜姐儿说的对。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咱们得想办法不参加选秀才好。只是名已经报上去了……哎,你祖母也是,怎么办事这样着急。”二老爷禁不住埋怨。
秦宜宁心下无奈,老太君紧张长子是一方面,更要紧的应该是在乎那些家当吧?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秦家是个有传承的大家族,若是变的分文全无,那么短期内,至少在老太君有生之年,都很难再看到秦家过上从前那般锦衣玉食、娇婢侈童的日子。
“二叔也不必想太多,祖母也是为了这个家。”秦宜宁想了想,道,“我如今倒是有办法解决此事。”
“你打算怎么办?”三老爷好奇的道。
秦宜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告御状,你们敢不敢?”
“告御状?你是要状告北冀旧臣?”三老爷震惊之下,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低声急切道,“这不妥,他们自始自终都没露面,底下的人下手时也都布衣蒙面,没露出丝毫破绽来,咱们无凭无据的,现在也只是凭分析罢了,如何能告的赢?”
二老爷笑着捋须,摇摇头道:“三弟,你糊涂了。既明知无凭无据,宜姐儿又怎会去告他们?”
三老爷并不愚笨,只是方才太过震惊,略一沉思,也想明白了,不禁担忧的望着秦宜宁。
“宜姐儿,三叔明白你要做什么了。只是这样对你的闺誉到底不好……”
“三叔。我回家的这段时间坎坎坷坷经历良多,若说闺誉,从当初我跟随父亲去和谈时,闺誉就已经没有了,又何况忠顺亲王和燕郡王的那些做法,外面的人如何议论我的都不一定。”
秦宜宁苦笑着:“我的闺誉已经这样了,也不在乎毁不毁的,只要咱们家能从这浑水之中摘出去,牺牲我一个也算不得什么。大周朝堂之中风云诡谲,情况复杂,咱们家在大周一没根基,二没靠山,能够保住家族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参与到两派纷争中?”
若只摆事实讲道理,想让对方按着自己的意愿做事,往往会适得其反。
最有效率的谈判方式,是让对方明白能从要做的事中获利多少。
能够用确实能够得到的利益,来引其走自己想走的路,才是上上之选。
果然,二老爷和三老爷望着秦宜宁,面色都十分动容。
让秦宜宁入宫是为了家族,如今想透了原委让她推掉此事,也是为了家族。
到底是要委屈她了。
“宜姐儿,若真这么做了,往后你的婚事怕是会受影响的。”二老爷是个正派的人,秦宜宁是他的小辈,是以他将秦宜宁想法的弊端直言告诉了她。
秦宜宁感激一笑,“二叔,我明白您的担忧,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有秦家好了,我才真的能过得好。更何况将来二叔三叔飞黄腾达了,难道能看着侄女嫁不出去?”
二老爷被她略带顽皮的笑容感染,不禁也会心一笑,叹息着打了包票:“你放心,你从前为秦家做了多少,二叔心里都有数,这一次你为了秦家的安危,不惜牺牲大好的前程拒绝入宫,自污闺誉,你的用心,我记在心上了,往后你的事就是二叔的事。”
“对,你三叔没别的本事,做买卖还是有些办法的,往后只要有三叔一口吃的,也不会亏了你。”三老爷也动容的保证。
不是所有的女孩在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面前,都能够抗拒的了诱惑的。有多少现成的例子,女子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不惜灭绝亲情罔顾人伦的。
二老爷和三老爷想到此处,同时叹了口气。
秦宜宁知道她这就算已经说服了他们与她站在统一战线,不免松了口气。
不论是为了秦家的未来,还是因为她答应了逄枭不离开他,此番她必定不能入宫的,如今能够与二叔和三叔达成共识,秦家那边她就不是孤军奋战不被理解了,老太君和那些女眷们的想法,她一个人掰不过来,但是有二叔和三叔在,他们早晚也能够想得通。
既已做了决定,秦宜宁便又与二老爷和三老爷商议了一下具体的做法。
最后秦宜宁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二叔和三叔就都交给我吧,你们也不要轻易出面了。”
若是搁在别人身上,二老爷和三老爷自然是不放心的,可秦宜宁做事素来稳妥,二人只略微沉吟,就都点了头。
秦宜宁起身送二人离开,期间又遇上了“蛮横无理”的王府管家,将戏做了全套,让二老爷和三老爷更加肯定了秦宜宁已经在逄枭面前失宠。
二人摇头叹气的走了。
秦宜宁便带着寄云和冰糖会了溯雪园,将进来的事在脑海中仔细想了一遍,又在信中默默地计划接下来的事。
逄枭今日散朝很晚。
直到日落时分,外头才有小丫头来告诉秦宜宁,“王爷回来了,让姑娘去书房伺候吃茶。”
秦宜宁立即明白必定是逄枭有事与她商议,就急忙赶去了外院书房。
徐渭之和谢岳,此时也刚进书房所在的院门,两厢见了礼,便先后进了书房的们。
逄枭吩咐虎子仔细在外头命人把守,随即笑着道:“都坐下吧。”
秦宜宁大眼睛亮闪闪的望着逄枭,莞尔道:“王爷意气风发,必定是已经入阁成功了。”
逄枭看着她含笑的眉眼,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多亏了你的妙策。”
“这么说王爷已经化解了此番危机?”谢岳激动的道,“王爷快与我们说一说,今日大朝会发生何事?”
逄枭今日心情颇好,便笑着讲起了今日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日刚一上朝,李启天就将逄枭平定南方大燕的功劳概述了一番,最后称赞起来,刚刚说出“忠顺亲王平定南方,朕心大悦,特封……”后头的封赐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位北冀老臣忽然高声打断了。
李启天正在兴头上,被忽然打断了讲话,心里着实不快,但他是所有人眼中广纳谏言的明君,自然不会阻拦臣子进言,就只能生生将话咽下去,询问起来。
那老臣是北冀国降臣一派之中高不成低不就的一个,这次却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竟大声的弹劾起建极殿大学士周忞来!
周忞乃皇后之父,李启天的岳丈老泰山,身为国丈,又是内阁次辅,已经内定为下一任的首辅,只要是现任首辅一致政,他就能立即进上,平日里得意洋洋的惯了,哪里想得到竟然有人会在大朝会上当殿弹劾?
周忞被一棒子砸懵了,李启天同样也很懵。
还没等翁婿二人醒过神来,那些得知小道消息,知道“圣上今天要将内阁里所有北冀遗臣都踢出局”的北冀降臣们,就抱成了一团,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将周忞的罪证一一罗列出来。
什么贪赃枉法、罔顾圣训、心存不轨意图谋逆这等大罪就列出了十条,小到为老不尊强抢民女为还将人逼死,甚至连他内衣上绣的花纹图样越了制这种事都被扒了出来。
一时间,从前众人之上的贤臣周忞,一下子成了个贪财好色罪行累累之人,最可怕的是,北冀降臣们还将他的罪证也一一奉上,让李启天想为自家岳父说两句话都不成。
李启天当时就像活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饭吃到一半,忽然看见碗里有半颗老鼠屎……
他原本联络好逄枭,只等着今日朝堂上要将逄枭踩下去,可没想到,最先被打脸的却是他自己。
周忞这般,他不得不判,可周忞这个次辅一下去,内阁之中哪里还有他的人了?往后内阁议事,他又如何能够左右这群北冀老臣?
李启天为了面子,只能命人将周忞严查严办。
因想着内阁里一下子没了自己人,逄枭入阁之事便不必提起了,李启天就打算散朝。
可就在他疲惫的刚要开口时,突然又冒出个北冀降臣来,高声询问“忠顺亲王的恩封圣上还没说完呢。”
李启天当时真是咬牙切齿,这官封也不是,不封也不是。
为了体面,李启天还是开了口,封逄枭为“英武殿大学士”。
李启天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北冀旧臣能跳出来反对。
可才刚怼走了皇帝的岳父老泰山,北冀旧臣觉得自己这一派已经大获全胜,好歹要给皇上留下点面子,是以这一次满朝北冀旧臣都站出来大赞圣上圣明,全都支持逄枭入阁。
整个事件,最大的赢家便是逄枭,坐收渔利,就这么顺利的入阁了!
“圣上现在一定很憋闷。”秦宜宁禁不住笑起来。
逄枭想起当时李启天难掩震怒而抽搐的嘴角,心里也禁不住畅快,“还不都是因为你的主意好。”
“是啊。”徐渭之赞服道:“多亏了秦小姐的妙策,王爷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兵不血刃的将周忞踢出局,又得到了实惠。”
谢岳也跟着感叹的不住的点头。
逄枭双眼柔和的望着秦宜宁,“宜姐儿,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秦宜宁笑道:“只要不帮倒忙,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还要道什么谢?不过……今日我二叔和三叔来了,我有件事还要与你商量。”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想搬出王府,回迎宾阁去了。”
逄枭一听就急了,昨日都已经商量好了,秦宜宁也答应了,怎么才一天就变卦了!
秦宜宁见他眉头紧锁,急忙将今日二老爷和三老爷来时具体的谈话内容说了一遍。
最后道:“我只有搬出王府,才能自由的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啊。若是我被囚禁在府上,还怎么去圣上面前告你一状?”
徐渭之和谢岳面露沉思,随即双双眼前一亮,赞许又佩服的看着秦宜宁。
逄枭心内也明白了秦宜宁的良苦用心,可是她的话,依旧让他哭笑不得。
“啧啧,你要去圣上面前告我,还让我放行?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我霸道?近朱者赤罢了。”秦宜宁失笑。
逄枭纵然满心的舍不得,但他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若是这会子舍不得让她出府,将来她恐怕就要入宫了。
她若真入宫了,那才是他一辈子的懊悔。
是以逄枭只能点头,面色温和的将手中的盖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傍晚寂静的王府之中传出老远。
“滚出去!本王现在看着你就腻烦!”逄枭的声音充满暴戾,可看着秦宜宁还在无奈的笑着。
秦宜宁见逄枭演的这样不走心,不免瞪了他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泪盈于睫,大发悲声:“王爷,你又闹的什么脾气!当初是你硬要我来服侍吃茶,这会子又挑三拣四起来,我有不是府上的婢女,既觉得我服侍的不好,又何苦来烦恼我!”
话音落下,秦宜宁已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屋门,掩面冲了出去。
徐渭之和谢岳都快被秦宜宁说来就来的眼泪惊住了。
逄枭也有些惊讶,不过他立即进入了状态,也跟着出了门,追到了廊下怒斥道:“大胆!王府重地,岂容你一个降臣之女胡乱走动!还不来人给我拿下!”
虎子哪里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秦宜宁跌坐在院子里,哭的梨花带雨,又看看面色紧绷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逄枭,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爷怎么发这样大的脾气?难道真的是不喜欢秦姑娘了?
“还愣着?”逄枭愣愣的瞪向虎子。
虎子头皮一麻,急忙叫来了粗壮的婆子,将秦宜宁架了起来。
冰糖和寄云这时又惊又怒,心疼的为秦宜宁抱不平,可逄枭宛如成了铁心石头肠子,硬是对秦宜宁再无半点怜惜,沉声吩咐道:
“王府中不养吃白饭的,既然本王已经玩腻了,那留着也无用了!你们都滚吧!”
秦宜宁泪眼朦胧的抬眸望着高高在上的逄枭,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冰糖气的涨红了脸,挣脱了抓着自己的婆子,冲向逄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帽子都戴不稳的破王爷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欺负我们家姑娘没人撑腰不成?你不是人!”
她着实想不到,她亲眼看着山盟海誓的两个人,现在会变成这样。
虎子急忙上前,一把拦住了冰糖,沉声训斥:“住口,王爷岂是你能诋毁!”
冰糖挣脱不开,当即啐在虎子脸上:“滚开!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一条藤儿,欺负我们姑娘,不得好死,呸!”
虎子第一次看到冰糖这般愤怒,被啐的傻了眼。
秦宜宁见冰糖如此护着自己,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急忙去拉着她的手捏了捏。
冰糖被她捏的一愣,疑惑的看向她。
秦宜宁望着逄枭,“既如此,我们离开便是。不过我要带我的婢女走。”
“你的人本王一个都不稀罕留,这几天伺候你的你也带走。”逄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强迫自己不去挽留。
秦宜宁似已心灰意冷,拉着冰糖和寄云转身离开。
当他们走出王府大门时,纤云、秋露和连小粥,也都背着包袱被丢了出来。
朱红色的王府大门,就在几人的面前缓缓关上了。
这般毫无征兆的被丢出王府,几个婢女都是懵的,面面相觑了一番,见秦宜宁伤心难过的模样,都不免非常担心,想要安慰,一时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秦宜宁安抚的拍拍冰糖的肩头,随即牵着连小粥的手,擦干脸上的泪,道:“走吧,咱们得赶在宵禁之前赶去迎宾馆,京城的路我不熟悉,寄云,纤云,你们认得路吗?”
二人都点头,也知道外面说话不方便,就都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引着秦宜宁一行赶往迎宾馆的方向。
北方的冬日傍晚,寒风刺骨,其中还夹杂了不少雪花,就算秦宜宁穿的再厚实,也着实不能适应,从内到外都冷透了,呼吸出来的白气扑在面上,很快就将她领口上的风毛和鬓角的长发挂上一层白霜。
寄云扶着秦宜宁,懊恼的道:“王爷也真是的,这大晚上的咱们也顾不到车……”
因不知秦宜宁与逄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怕她伤心,后头的话寄云只好闭口咽进肚子里。
好在秦宜宁不是个娇气的人,几人又都吃过苦,终于还是赶在了宵禁之前到达了迎宾馆。
一经通传,二老爷和三老爷立即首当其冲迎了出来。大爷秦宇,二爷秦寒五爷秦宪紧随其后,在后头是相携而来才刚六岁的十爷秦容和十一爷秦宗,最后是八小姐秦宝宁和秦慧宁。
除了老太君、二夫人和寒二奶奶,以及如今被绑架了的秦槐远夫妇和曹雨晴,一家人基本都到齐了。
“宜姐儿,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三老爷下了台阶焦急的询问,眸中不住的打量秦宜宁,生怕她被人欺负了去。
秦宜宁笑了下,并未回答,美眸扫过家中众人,不禁微微一笑。
“多日不见,好在咱们能够团聚了。”
一句话,说出多少无奈,他们经历了灭门、灾荒、截杀、绑架,到现在仍旧能够聚在一起是何等幸运。
众人的眼眶就都有些发热。
八小姐上前来,一把抱住了秦宜宁:“四姐,你总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五爷秦宪则是拉着两个弟弟上前来,像模像样的给秦宜宁行礼:“四姐姐。”
秦宜宁笑着道:“五弟弟长高了不少。”
“四姐姐,那我呢。”才刚六岁的秦宗仰着头看着秦宜宁。
“十一弟和十弟也都长高了不少。说起来咱们一家人也分开有一阵子了。”
“外头冷,不是叙话的地儿,咱们先进去吧。”二老爷含笑望着众人。
秦槐远不在家,二老爷便是大家的主心骨,是以他的一句话,一家人又都往里头去。
迎宾馆后头有几座三层的阁楼,还分出许多的跨院,因秦槐远的名声在,秦家人分到了一个跨院。与燕郡王尉迟燕和王妃李妍妍的跨院比邻而居,巷子对面则住着李家和顾家。
一行人进了跨院,关好院门,就都聚在了老太君的正屋里。
老太君这会儿正由秦嬷嬷和二夫人服侍着吃点心,见一家子人都涌了进来,簇拥着秦宜宁进了门,面色便都很难看。
一旁临窗暖炕上靠着软枕的寒二奶奶,见到秦宜宁时脸色也极为不自在。
毕竟是她和老太君一起吃了秦宜宁养的宠物兔子。
秦宜宁面上却全无任何芥蒂,上前给老太君行礼,又给二婶和二堂嫂行了礼。
二夫人和寒二奶奶见了秦宜宁都有些尴尬。幸而秦宜宁对他们态度如从前一般亲和,才让他们没那么不自在了。
一家人一叙别后之事,众人都知道秦宜宁一进京城就被逄枭抢进了府里,是以这段屈辱的经历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去提起。
闲聊片刻,见天色已不早了。二老爷便道:“宜姐儿也累了,就先带着你的人去歇息吧。咱们这院子房间不多,大家挤一挤,将就将就。”
老太君便叹了口气,“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儿,咱们全无家当,也不知迎宾馆能让咱们白吃白住多久。”又望着秦宜宁,“我的宜姐儿,往后咱们家可还要靠你呢。”
说的自然是让她入宫,换回秦槐远和秦家家当的事。
秦宜宁便询问的看向二老爷和三老爷,见二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还没与老太君商量清楚。
秦宜宁便只笑了笑,并不作答,带着冰糖等人去才刚秦嬷嬷帮着收拾出的厢房。
才走上游廊,却听见门里有人低声嘀咕:“咱们挤挤蹭蹭的住一起,她的下人倒是都金贵的紧,比咱们做主子的还要享受。”
秦宜宁回头,正看到拉着寒二奶奶低声抱怨的秦慧宁。
秦宜宁笑道:“看来,几番大难不死,慧宁姑娘倒是丝毫没有长进。”
秦慧宁哪里想得到她的耳朵这么尖,竟这么小的声音也听得见,不免有些讪然,想到秦宜宁还要入宫去的,说不定将来就风光无限了,她便更不敢得罪,就只低下了头不去看她。
秦宜宁也懒得与他们计较,便径自带着人离开,回了屋关起房门,才压低声音与自己的亲信婢女们将事情经过说了。
秦宜宁这厢安顿下来,同一时间的逄枭却遭了秧。
马氏轮着鞋子一下下的打在逄枭的背上,虽隔着一层锦缎夹袄,可那声音也是极为响亮,叫人听着都觉得疼。
马氏尤不解气,骂道:“你个小王八犊子,整个儿是个烂了心儿的花心大萝卜!你自个儿前头刚说宜丫头怎么好,怎么喜欢,回头你就羞辱人,还将人撵走!你还是不是个爷们是不是个爷们!”
一边骂着,鞋底依旧毫不留情的招呼,结实的千层底着实是“家法”中的利器,打的逄枭这样沙场上的霸王都禁不住缩着脖子往一旁躲,却被马氏拽着领子动弹不得。
“外头天寒地冻的,天又黑了,还下着雪,你居然就能狠心将人撵走!你要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还有脸面去见人!我算是白白教养你了一回,想不到咱家能出个你这样的王八羔子!”
“外婆,您消消气,您听我给您解释啊。”逄枭觉得自个儿在不辩解几句,他背脊、肩膀和手臂都要被抽烂了。
“解释?我不听你解释!你如今长大了,主意多了,心思也深了,就不将我一个老太婆的话放在心里,你富贵了,飞黄腾达了,倒是原来那些好的品性给丢了!做官儿做成这样,我到宁可你就是个厨子!”
马氏将鞋丢在逄枭身上,别开脸去,“我平生最厌烦的就是你这种始乱终弃的,要搁在早些年,我这脾气的不将你一脚踹死都算你长得比旁人结实!”
逄枭捧着马氏的一只鞋,见外婆终于不揍他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外婆,您消消气儿,这次是我和宜姐儿故意演的一出戏。”
“又是故意?”马氏闻言有些怔愣。
逄枭点点头,低声道:“这两日着实发生太多事,圣上设局要害我,还是宜姐儿帮我想到对策才让我安安稳稳度过一劫,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平顺的入了阁,做了英武殿大学士。我心里对她既敬又怜,哪里会始乱终弃?只是她家里出了一些事……”
逄枭将秦家人被绑架,匪徒以秦槐远夫妇为人质,逼迫秦家人送秦宜宁入宫选秀的事说了。
姚氏和姚成谷都听的面色沉重,他们素来心思深沉,已隐约猜出了一些端倪。
“这是……唉!这叫什么事儿啊!”马氏几乎捶胸顿足。
好好一个外孙媳妇,模样品性出挑不说,还得逄枭的喜欢,更要紧的是聪明又孝顺,她真是怎么瞧都顺眼,谁承想,竟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宜姐儿是个好孩子,知道为家族着想。”沉默了半晌,姚氏摸了摸逄枭被揍的肩膀和手臂,“你也别太难过了,那是没有法子的事,宜姐儿有自己的苦衷,你也不能不为了大局着想,大福,该放手的就放手吧。”
虽知道母亲是好意,可听见姚氏这样说,逄枭的心里还是堵得慌。
“娘,我们之间不会这么结束的。”逄枭说的十分笃定。
姚氏惊愕的道:“你不要执着了,以宜姐儿的容貌品格儿,只要参选,中选是必然之事,若是圣上喜欢她,难道你还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不要命了!”
姚成谷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烟都没心思抽了。
马氏却道:“你要真有胆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算你是条好汉!”
“娘!”
“孩他娘!”
姚成谷和姚氏都惊呆了,不约而同的拔高了声音。
马氏看了看逄枭,又看看那狐狸一般的爷俩,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就是心思深沉,顾虑的多,想的也多,可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活个自在吗?当初我若是也像你们这般计较得失,我会跟着你个没啥本事穷的叮当响的穷小子过日子?”
姚成谷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爱吃我做的菜?”
马氏一拍桌子,杯盏都被震的一阵乱响,“我若是跟个达官显贵,多少山珍海味吃不得?”
马氏揪着逄枭的领子,道:“你别学他们似的,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还能做成什么事?”
提着逄枭的衣襟让他侧坐在炕沿,马氏语重心长的道:“人这一生的时间,你瞅着觉得很长?其实眨眼就过去了!趁着现在有这个心,也有这个力,喜欢的就去争取,想做什么就尽力去做!”
“你也不要担心我和你外公,更不用担心你娘,反正咱本来也是泥腿子,大不了就一切从头来,回去种地倒还落个轻松呢,怎么活不是活啊,不过你就记住一点,最好的猎人都是最懂得把握时机的,你不能用蛮力,记住没?”
逄枭听着马氏的话,心中着实触动。
马氏的道理,以逄枭的头脑未必不懂。可是越聪明的人,想的就越全面,常常会被多余的条件限制。倒不如马氏这般潇洒快意。
自从跟着李启天打天下,他就渐渐的学会以面具示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了一步步登上高峰,也为了保护自己,逄枭每做一件事,都要经过细心的琢磨,这才有了他如今的地位。
对于他这样一直自律、压抑自己的人来说,缺少的正是马氏的那种快意。
逄枭的眼神晶亮,用力的点头:“外婆,我明白您的意思。宜姐儿其实这次故意这么出去,为的就是要解决选秀的事。”
“哦?”马氏问:“她一个姑娘家的,能怎么办?”
“这件事我不好出头,碍于圣上的那一层关系,我也只能沉默。所以出头鸟就要宜姐儿来做了。”
逄枭叹息着摇摇头,“总之,明儿不论你们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担心,我与宜姐儿的感情好着呢,现在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将来能够走到一起。”
马氏点点头,一想到外孙媳妇不必换人,心里熨帖了不少。
姚成谷和姚氏却一下子想了许多,只是看着逄枭那模样,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只不过父女二人都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秦宜宁要想光明正大的推掉选秀,不去伺候圣驾,就必须要做一番大事。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他们所料想的。
次日午后,姚氏正陪着马氏说话,外头就有二门上的小丫头急急忙忙冲进来回话:“太夫人,老夫人,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姚氏蹙眉。
那小丫头焦急的道:“秦家那位小姐,跑去顺天府衙门告了王爷,因为兹事体大,王爷又身份尊贵,顺天府并未受理,那位秦小姐居然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了!”
“什么?”马氏惊的大张着嘴。
即便昨日逄枭已经与她说过“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担心”,可事情都要闹到圣上面前去了,又哪里是小事?
“这宜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咱家大福如今才入阁,处境才刚好了一点,躲事尚且来不及,怎么还跑去惹事了呢?”
姚氏比马氏要镇静的多,攥着马氏的手道:“娘,您先别急。”
随即又吩咐婢女,“看看老太爷在何处,让老太爷尽快回来,还有,王爷现在可在府上?若是在,也将他叫来,快去。”
“是。”
丫鬟们也都知道事情严重,急忙去找人。
不多时姚成谷就回来了。
可逄枭却不在家,说是才刚被圣上命人传入宫去了!
“快请徐先生和谢先生来。”姚氏这下子也急了。
姚成谷却是老神在在的抽着烟,道:“你们都稍安勿躁,不会有事儿的。”
“你这死老头子,都这会子了你还抽。抽抽抽,呛死人了!”马氏平日就不喜姚成谷抽烟,可也从来都不约束他,今日着实太过着急,情绪激动之下一把将黄铜烟袋锅子抢来,将里头刚点的烟丝都给浸在了茶碗里。
“哎呦,你!唉!”姚成谷抢救不及,伸长脖子看着在茶汤里灭了火的宝贝烟,终究还是没敢重振夫刚。
“你说,这可是怎么一回事?将我给弄糊涂了。宜丫头去告咱家大福,昨儿晚上大福还信心满满的说宜丫头是为了他俩的将来,可这不是主动将脸伸给了圣上去么。”
姚成谷闷闷的道:“这你都想不通?我问你,宜丫头是怎么来咱家的?”
“不就是那日大福带回……不,对外是说大福抢了宜丫头回来的。”
“那不就结了。大福抢了宜丫头回来,虽然他们俩人清清白白的,可外头的人看了怎么说可就不一定了。宜丫头利用的就是这一点,选秀的女子哪里能有污点呢?那不是对圣上的不忠?”
“啊?”马氏惊愕的道:“可,可那样的话,宜丫头的名声可就……”
姚成谷慢条斯理的将烟袋锅子从茶碗里拯救出来,宝贝的拿布轻轻擦拭。
“自她到了京都,被咱家大福带回来,所谓闺誉大概就已经置之度外了。宜丫头去圣上跟前告咱家大福一状,依我看倒是好事,不但能给她自个儿正一正身子,又能让圣上亲眼看看秦家与咱们家不和睦,更能够给圣上一个咱家大福的把柄,让他用人用的也放心一些。”
“老太爷说的极是。”被姚氏的心腹丫鬟领进来的徐渭之和谢岳,走到门前正好听见姚成谷的分析,都佩服的道,“的确是这个道理。”
二人到近前来行礼。
姚成谷和马氏并不托大,客气的吩咐人来摆椅子上茶点,客气的请二人落座。
马氏叹息道:“二位先生见笑了,我也是焦急王爷的安危。朝廷中的事情复杂,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就只想问问两位先生,王爷此番无碍吧?”
徐渭之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回太夫人,这次的事情成与不成,就全要看秦小姐在圣上面前的表现了。若是表现的好了,王爷此番非但无碍,还能让圣上大大的放松戒心。虽叫外人看一场笑话,但是对王爷是绝无坏处的。”
“是吗?”马氏不由得又担心起秦宜宁,“那丫头还年轻,也不知沉不沉得住气。”
家里人正聚在一起焦急等待之时,秦宜宁已经被李启天身边的大太监厉观文亲自带进了宫。
这是秦宜宁第一次进入到大周朝的皇宫,这宫殿是基于原本北冀国的宫殿翻新的,朴拙恢弘之下,又透出皇家特有的华贵和威严。
秦宜宁地垂头,目不斜视的跟随着厉观文的脚步,不多时就到了御书房。
这一路走来,厉观文虽表现的目不斜视,实际上却在暗自打量身旁的女子,心里便有了一些掂量。
也难怪皇后娘娘听闻秦氏告御状的消息,竟也顾不得娘家父亲被囚禁的焦灼,还命了身边最得力的陪嫁嬷嬷出来探查。这姑娘若是入了宫,在贵人主子中间只容貌就是个尖儿,若再有点心眼儿,那就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厉观文对秦宜宁的态度就越发的慎重。
身为一个早年被欺压的小内侍,厉观文最深切的明白“莫欺少年穷”的道理,上丹墀时还不忘了提醒秦宜宁:“秦小姐先在殿外稍后,容咱家去通禀了圣上。”
“是,有劳公公。”秦宜宁回以客气的微笑。
厉观文见她态度不卑不亢,有礼又不失气度,想到她这次来竟然是要告御状,状告的还是凶神一般的忠顺亲王,这样的女子又哪里会是寻常人?心下就更加看重她几分了。
厉观文进去回话,片刻就出来请秦宜宁进去。
秦宜宁面上平静,心下却是极为紧张的。
李启天与大燕的两位皇帝都不相同,他城府颇深,手腕又高,能将逄枭那般聪明绝顶的人物逼迫的不能轻举妄动的人,又怎会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说实话,她心里很慌。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个办法,她便不能回头了。
御书房内十分宽敞,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砖,多宝阁上未放珍玩,而是码放着书籍,黑漆大方案后头的书柜里,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的放置着,李启天身穿簇新的明黄色常服,正端坐在桌案之后,戴了翡翠戒子的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极为清脆。
“臣女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安。”
“免礼。”李启天的声音格外亲和。
“谢圣上。”
秦宜宁再度行礼,随即起身垂首而立。
她专门与詹嬷嬷学习了利益规矩,行止之间气度仪态端雅,竟是比李贺兰那个真正的公主还要赏心悦目。
李启天端坐原位,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暗想着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怪道逄之曦都忍不住对这女子又爱又恨、念念不忘。
李启天的声音更加和蔼了。
“登闻鼓自朕践祚至今,还是第一次有人敲响,更令朕意外的是,有勇气敲响登闻鼓告御状的竟是你一个小女子。秦氏,你有何天大的冤屈?若是不值当的小事,朕可要罚你小题大做戏弄朕的。”
虽然李启天的态度温和,可言语中的意思却不温和,加之秦宜宁对李启天的手段有几分了解,面对这样一个城府深沉的帝王,压迫感浓郁的就像是要化作藤蔓,如有实质的缠在人身上。
秦宜宁深吸口气,镇定的道:“回圣上,臣女不敢造次,着实是有天大的冤屈,臣女随同家父千里迢迢投奔圣上而来。因知圣上乃一代圣君,大周朝堂海纳百川,父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家子人都很开心,只想着到了大周来,父亲有了明君可以效忠,臣女也可在安定繁华的京城生活。谁知道路上我们不但被匪徒劫掠,父母失散了不说,臣女还一进城就被恶人给绑了!”
说到此处,秦宜宁的美眸中已满是泪水,却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愤怒又屈辱的道:
“忠顺亲王不顾臣女意愿,强行将臣女劫掠入府,意图……意图不轨,臣女人单势孤,着实是没有了办法。昨儿个,忠顺亲王说是腻味了臣女,晚上将臣女赶出了王府……”
秦宜宁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跪地叩头道:“天子脚下,忠顺亲王竟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求圣上给臣女做主,严惩恶人!”
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李启天意外的挑眉。
她被逄枭强硬的带回府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又比寻常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也曾经怀疑过逄枭和秦宜宁之间的感情,可是探子的回报看来逄枭对她分明是又爱又恨,又喜又虐。
想不到如逄枭那样自制的人,竟还能做出一生气就将人大晚上撵走的事。
李启天被这出热闹的好戏娱乐了,心情极为放松。只是面上依旧是那般威严的模样。
“竟有这等事?”他惊讶的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道:“朕竟不知会如此。”
“臣女被关在王府,饱受摧残,若不是硬撑着想求圣上的恩典为臣女做主,臣女早就一头碰死了事了。今日终于出得虎穴,臣女恳请圣上,千万要为臣女讨回公道。”
秦宜宁连连磕起头来。
李启天心下愉快,面上严肃的道:“你这样一面之词,不足以取信,这样,朕宣忠顺亲王入宫来,你们当面对质,若是确定了此事不虚,朕便给你做主罚他,如何?”
秦宜宁一瞬就明白了。
李启天这是想看逄枭的笑话!
如此恶劣的人,真是……
秦宜宁心里有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臣女说的句句实情,不怕对峙,臣女愿意与恶人对峙!”秦宜宁声音激动的道。
李启天点点头,就笑着吩咐了厉观文去传逄枭入宫,又吩咐小内侍给秦宜宁搬了把椅子,上了茶点。
秦宜宁就拘谨的侧身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焦灼的等待着。
不多时,逄枭就快马加鞭的赶了来,由厉观文引着进了御书房。
秦宜宁听见脚步声,倏然抬头,正与大步而来的逄枭四目相对。
逄枭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愤怒与难堪。
秦宜宁则是被恨意充斥的双眼赤红,但是因圣驾在此,她只能强压着怒火。
李启天不着痕迹的观察两人,心下快要笑开了花。
“贤弟,你可知朕今日找你是有何事吗?”
逄枭给李启天行礼,随即拱手道:“回圣上,臣不知。”
“不知?”李启天笑道,“朕还以为,你见了秦家小姐自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朕且问你,你可有强抢她入府去羞辱?”
逄枭闻言阴沉的瞪着秦宜宁,道:“回圣上,臣不曾强抢。”
秦宜宁倏然瞪圆双目,气的双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李启天饶有兴味的问:“哦?不曾明抢?”
“的确不曾。”逄枭理直气壮的道,“是她主动委身于我。”
“你,你……”秦宜宁被气的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一句,眼泪宛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受伤小动物似的哽咽道,“你欺人太甚!”
逄枭倨傲的挺直背脊,只用眼角余光斜睨秦宜宁,仿佛她是什么低落到尘埃里的蝼蚁,根本不值得他分给她丝毫注意力。他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因他的不屑更曾冷意,唇角嘲讽的弧度,开合之间便能吐出嘲讽之语,让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宜宁的身子抖的宛若被疾风骤雨摧残的树叶,看起来着实可怜。
李启天咳嗽了一声,揶揄的看了一眼逄枭。
逄枭似有所感,转头看向李启天,眼神中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怜惜和恨意一闪而逝。发觉李启天的视线,逄枭狼狈的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李启天看着这俩人,心情好的犹如数九寒天喝了一碗热汤,真是比看一出《荆钗记》还要有趣。
他看得出,逄枭对秦宜宁还是有一丝怜惜的。只可惜,他的怜惜终究抵不过杀父之仇。
这样他就可以放心的启用秦家人来制衡朝堂了。不必担心逄枭与秦家绑成一团。
秦宜宁隔着泪眼,跪下道:“求圣上做主,他竟然当面抵赖,还倒打一耙。臣女并未,并未主动……”这种话说出来,任何女子都会忍不住羞涩,秦宜宁的脸更是红的如晚霞。
而李启天此时,却是不可能严办逄枭的。
如今内阁中,只有逄枭一个是他的心腹,往后需要用到他之处还多,李启天也不会让逄枭名誉受损。虽然逄枭当日抢人的行为众所周知,这会子他到底也存了偏袒之心的。
何况一个男人瞧上一个女子,又是仇人的女儿,不强抢,难道还三媒六聘不成?
不过这话是不能与秦宜宁说的。秦宜宁毕竟是秦槐远之女,若一味的偏袒而怠慢了她,似乎也不好看。
李启天就只得道:“此事朕会仔细调查,你便退下吧。”
秦宜宁哽咽着抬起头,美眸中闪过委屈和悲伤。
但她也知道,在皇帝面前是容不得任性的。便也只能顺从的行礼,“臣女告退。”
厉观文引着秦宜宁出了御书房。
逄枭忍不住回头去看她的背影,直到殿门被内侍关好,阻隔了门外的冷空气,逄枭才回过神来。
乍然对上李启天揶揄的笑脸,逄枭尴尬的道:“圣上。您看什么呢。”
“贤弟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李启天说话时的语气都显得亲昵许多。“别怪朕没有提醒你,那小美人可是个带刺儿的玫瑰,你仔细扎了手。
“喜爱归喜爱,你当个玩意儿玩也就是了,可也不要将自己陷的太深了,你也别忘了当日逄将军……总之,咱们兄弟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贤弟也要为自己的威名着想,别叫人落了话柄才好。”
李启天的一番话看似毫无头绪,其中最明显的挑拨意味却很明确。
逄枭心如明镜,不动声色的赞同颔首,恨声道:“臣哪里会真的对她如何?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当初剐了那些人,还不足以报杀父之仇,罪魁祸首还没有除去。”
李启天闻言,沉默了。
逄枭若是要摆明车马的与秦槐远斗起来,他计划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这是李启天最不爱看到的状况,何况秦槐远又是个真正有才华的人,李启天对他也起了一些爱才之心。
似乎,才刚的挑拨之言太过了?
逄枭见李启天这般神色,心内除了了然之外,就再无一点波动。对李启天这个“兄弟”他着实已经看透了。
但面子上,逄枭依旧做足了纠结和无奈,最后体贴的道:“臣知道圣上爱才,那秦蒙倒是真有几分本事的。臣愿意想圣上之所想,绝不会与秦蒙发生龃龉的,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会主动挑衅于臣。”
李启天得到了逄枭的承诺,十分满意的点头,“你如今威名在外,他们又哪里敢在你面前造次?不过秦家人都到了京城,偏偏秦蒙还没寻到,朕派去寻人的人也回说没有秦蒙的下落,也着实是令人头疼的很,那秦蒙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又是试探。
逄枭道:“许是跑散了迷了路也说不准。更或许是老天爷知道他罪孽深重,代替微臣收了他。”
逄枭的话虽让李启天不悦,可到底能让他确定秦家和逄家的不和,李启天也不愿意再纠结此事,便与逄枭商议起入阁之后朝务上的事。
而此时的秦宜宁已由厉观文引着,在侧殿之中洗了脸,涂了一些沤子,又重新整理了头发。
秦宜宁暗想宫里的人着实细心,能得大太监厉观文的照料,她的态度极为慎重,厉观文有意与她为善,是以二人都十分客气,对彼此也都无恶感。
秦宜宁整理妥当,乘上代步的小油车,由小内侍护送离开。
车内略微有些冷,正好让秦宜宁沉淀一下思维。
谁知缓慢行进的油壁车竟停了下来。
秦宜宁疑惑的问:“怎么了?”
马车外无人回答。
秦宜宁心下顿生警觉,刚要挑起车帘去看,车帘便被人从外面翻了起来。
马车前站着的,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
其中一个端庄贵气,一身红衣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安阳长公主。
她身旁立着的则是个容貌甚美花信年华的少妇。
那少妇中等身高,身材丰腴,披着一件红狐狸毛领子的披风,带着同色镶红宝石的卧兔儿,妆容精致,红唇莹润,与李贺兰站在一处,纵然年长一些,也硬生生将长公主的风华给压了下去。
京城贵妇之中,何人能够与安阳长公主站在一处,还能在宫里走动。
李贺兰这时已笑着道:“秦小姐莫怪,着实是因为宫里难得见个同龄女子来,我与陆姐姐闲来无事,听说秦小姐入宫来了,便特地来看看。”
李贺兰称呼这个少妇姐姐,而不是夫人。而被长公主称呼姐姐的陆姓少妇,也不觉得自己托大,正用好奇的目光在打量秦宜宁。
那陆姓少妇眼神中的好奇极为直白,丝毫不掩藏的打量十分具有侵略性。她浑身上下的倨傲之气竟是比李贺兰这个长公主更甚,从她现在的神态便可看出,此女是个含着金汤匙降生的天之骄女,恐怕这一生都没经历过什么失意。
思考之间,秦宜宁已下了马车,给二人行了礼。
身为长公主,李贺兰自然是矜贵的受了秦宜宁的礼。
可那少妇也同样毫无反应,并不还礼,只是抬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看着秦宜宁。
“早听说了秦家小姐容貌甚美,今日见了,竟是将我也比下去了,果真是……”红唇咂了咂,寻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也不觉尴尬,淡淡一笑,宛若施恩一般道:“你可以称呼我陆夫人。”
果真是个母族地位颇高的女子,否则出阁之女称夫人一般是要冠夫姓的。
秦宜宁垂眸,从善如流的道:“陆夫人。”
“嗯。”陆夫人似乎对秦宜宁的乖巧很是满意,再度瞥她满身朴素的打扮,轻蔑一笑。
“也怪道安阳长公主在我面前将你夸的天仙一般,她惯会夸大的,我这等蒲柳之姿她都夸成天人了,我还想今儿个许会见到个村气的小女子。
“想不到世上当真有你这般水淘出来的人儿,布衣荆钗也难掩姿色,可见当初在大燕时,你父亲身居高位,你锦衣华带之下会有何等风华,只可惜啊,那等模样,我是无缘见到了。”
秦宜宁心下诧异的抬眸看向陆夫人。
她能确定自己与她是初见,为何她却言语中夹枪带棒连连戳人痛处,最后那句更是隐含着诅咒秦家再不可能翻身之意。
这种说话方式真是不讨喜到极致。
也许陆夫人与安阳长公主相熟,她是在替长公主抱不平,也未可知.
不过这里到底是宫闱重地。秦宜宁的身份比不得面前这两人,自不敢在此处久留。既然谈话并不愉快,秦宜宁也不是会软弱到站在原地等人欺负的人。
是以秦宜宁礼貌又客气的道了别。
李贺兰笑着道:“好吧,那么我们可以下次再聚。”
“多谢长公主。”秦宜宁行礼,礼数周全了一番才重新上了代步的油壁车。
李贺兰和陆夫人侧身避在一边。
直到马车走远,陆夫人才道:“长公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瞧着这个秦家丫头倒是个极为安分的,软绵绵的让人捏一把的力气都提不起。”
李贺兰挑眉,随即温厚的笑着:“许真的是本宫看走眼了吧。不过本宫是想,能让枭哥哥那般英伟的男子神魂颠倒的,自然是有过人之处。”
“哦?”陆夫人仿佛有了兴趣,眼中闪着兴味的光,“我听过忠顺亲王强抢了秦家那丫头到府里的传闻,看来真有此事?”
“是啊,却有此事。本宫前些日去王府做客,还见到她了。”
“那王爷对她态度如何?”陆夫人语气略有些急切。
李贺兰笑道:“枭哥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我看着枭哥哥对她到底是特别的。”
“想必忠顺亲王那般爱憎分明的男儿,必定是要想办法报杀父之仇才有此举了。”
陆夫人双颊泛起胭脂色,红唇轻启道,“实不相瞒,先夫与忠顺亲王也算是故交,我与他也有几面之缘,那是个真正铁骨铮铮的好汉,可不见得会迷恋一个小女子。”
李贺兰笑道:“夫人说是,那便是吧,不过本宫与枭哥哥也算一起长大,彼此最是熟悉了,从小到大,本宫也没有见过枭哥哥对任何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陆夫人被李贺兰称呼逄枭时亲昵的称呼惹得不快,是以也失去了耐性。
“反正长公主是已经许了人家的了,好歹长公主也叫了我这么久的姐姐,我也就多句嘴,你都已经与定北侯订了亲,往后可就是季家妇了,可你一提起忠顺亲王,张口闭口就是枭哥哥长,枭哥哥短的,你叫定北侯如何想?还是说,长公主其实是对忠顺亲王不死心啊?”
最后一句话音轻佻,陆夫人还用涂抹了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点了下李贺兰嫣红的脸颊。
李贺兰想到这桩她不满意的婚事,又想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心情便更加不快了,禁不住反唇相讥道:
“不劳烦陆姐姐费心本宫的事了,听说府上又来了两个新的面首,还是双胞胎,模样虽然相同的俊,可脾气却不好,不肯好生伺候陆姐姐呢。陆姐姐还是好生关心自己屋里的事罢。”
被提起私下养面首的事,陆夫人却丝毫不觉得羞耻,而是点点头道:“这男人啊,其实不论长得什么模样,到了屋内还不都一样?只看身子是否强壮罢了,新来的这双胞胎兄弟年纪小,人太嫩,又抹不开脸来服侍人,真是无趣的很,还要多经调|教才能使用呢。”
李贺兰饶是再奔放,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听陆夫人这席话也是禁不住满面潮红,心里及羞涩又复杂。
不过李贺兰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
“听陆姐姐这么说,倒也是这么回事。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如枭哥哥那般英伟强健呢。如此能文能武的全才,将来若要婚配,真不知该配个什么样的女子。”李贺兰言语中满是向往。
陆夫人想着逄枭的模样,一时间竟觉得心痒的很。只可惜,从前她曾邀逄枭共赴云雨,那人却对她不屑一顾,让她失了面子,从此便不再想去找逄枭了。
想起方才那个秦家丫头,竟然能得逄枭强抢回府,就算是为了报仇而羞辱,他们也必定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这等好事竟然让姓秦的沾了,她诚心相邀却被拒绝……
陆夫人哼了一声,招呼都不与李贺兰打,就不快的走了。
李贺兰看着陆夫人的背影嘲讽一笑,暗骂了一声贱|货,这才转而回慈宁宫去。
而秦宜宁这厢乘车离开皇宫,并未立即回迎宾馆,而是与冰糖坐在马车里,在距离皇宫不愿的一处寂静巷子里等候,寄云则是被派去探看逄枭是否出来。
等待了足一个时辰,逄枭才出宫,由寄云引着来到了马车处。
车帘一挑,逄枭轻松一跃而上,对着秦宜宁露齿一笑:“等急了吧?”
他进来时带着一股凉气,秦宜宁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嗓子眼儿一阵痒,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逄枭忙放下帘子,紧张的道:“可是昨儿回去着凉了?”大手抚在秦宜宁的额头,见她并未发烧,这才松口气,“京城天气寒冷,你初来乍到的怎么能适应?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你住在迎宾馆里倒不如住在王府方便了。”
逄枭摇着头,一副懊恼的模样:“早知如此,就不该配合你演戏,我就算将你拘在府里又有什么?”
逄枭说话时,冰糖已经识趣的下了马车,并且与寄云和驭夫一同走的远了一些。
是以此时逄枭才敢毫无顾忌的将秦宜宁揽入怀中,敞开大氅裹着她,就像是大袋鼠裹着小袋鼠。
“要不,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秦宜宁依恋的往他怀里蹭了蹭,嗔道:“又说胡话了。这会子我哪里能跟你回去呢?外头人都已经知道了我要去参选,相信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入圣上耳中,若是被他知道了你明知道我要参选还强行霸着我不放,他会怎么想你?”
逄枭轻笑一声,无所谓的道:“难道我不霸着你,他就会轻易放过我,再也不忌惮我了?”
“至少他抓不到你的把柄。”秦宜宁正色道,“我不希望成为你的把柄。”
光线昏暗的马车中,她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光芒夺目,幽深的让人沉沦。逄枭忍不住凑上前,轻轻亲吻她的眼睛。
她倏然闭上眼时,长睫刷过他的唇,搔的他心痒难耐。
轻吻点点落下,最后移至于唇畔,逄枭细致的用舌尖勾勒她的唇形,温柔的与她亲吻,低沉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
“你哪里是我的把柄,你是我的动力。”
因为有了她,他才更加有坚持下去的决心,才更增了与命运一搏的锐气。
否则有时身在局中感到倦怠时,逄枭真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坚持下去,更不知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
秦宜宁感受得到他的情绪,藕臂缠着他的脖颈,指尖轻柔的梳理着他的发丝,指甲小梳子似的划过他的头皮,几下便叫他感觉到一阵酥麻,浑身都轻飘起来,舒服的轻哼了一声,吻却由温柔转为了热情。
直到秦宜宁喘不过气来,用粉拳捶打他的肩头,逄枭才意犹未尽的放开手,不舍的又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轻舔了一下,才道:“宜姐儿,等局势稳定我就去你家提亲。”
秦宜宁当然知道这男人是因情动而激动,这才不加思索的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丝毫不怀疑逄枭对她的真心。但是她也明白朝局的情况,容不得他们自由的决定自己的未来。现在他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说提亲还太早。就算要提亲,也要我父亲平平安安的回来。”秦宜宁眉目之中染上担忧之色,垂眸道:“也不知我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拒绝了入宫,绑匪会不会对我父亲和母亲不利。”
这一次她若是判断失误,那岂不是要害了父亲和母亲?
她的确是为了不让秦家陷入争斗之中左右为难,可她更不愿意让父亲和母亲陷入危险。
逄枭心疼的将秦宜宁搂在怀中安抚,自从相识以来,她就没有过过一天安逸太平的日子。小时候在山上孤独求生,回家后又为了生活而处处谋划,以至于后来的种种,逄枭仔细想来,他心爱的宜姐儿想要得到什么,竟要比旁人多付出数倍乃至于十倍以上的努力才能得到,可她从未放弃过抗争,也从未怨天尤人。
这样懂事又坚韧的她,着实令他疼惜到骨子里去。
“你放心,我早就派了人出去追查当日之事了,一定会尽快找到岳父和岳母的下落,你不要太过劳心,毕竟你的身子亏损了底子,怎么也要好生调理起来才是。
“我知道,有你在我哪里有不放心的。”秦宜宁乖巧的依偎在逄枭肩头,声音又软又糯的道,“如今到了你的地盘上,自然一切都要靠你了,姚公子。”
最后玩笑的三个字,说的逄枭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回想初相识时的种种,再看今日,时间虽并未过去多久,可他们的感情却已经如此深厚,让逄枭只要想起就觉得满心的甜蜜。
二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子话,逄枭才下了马车,叫过冰糖在一旁,背着秦宜宁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塞了过去,“你家姑娘跟着秦家人在一起,处处不方便,你多留个心眼儿,替她好生打点,也替她好好调养。”
冰糖笑眯眯的将“养家费”帮秦宜宁收好,笑道:“王爷放心吧,若有什么我们处置不得的事,就算姑娘不肯说,奴婢也一定会去告诉王爷的。”
逄枭见冰糖如此上道,禁不住笑了夸了她几句。
待到二人作别,秦宜宁与冰糖、寄云坐上马车,这才低声问:“才刚你与王爷说什么了?”
冰糖道:“还能有什么。”从怀中掏出银票来甩了甩,又揣进了怀里:“王爷给了这些银子,叫我好生给姑娘调养身子。”
秦宜宁一愣,“我自己难道没银子?怎好用他的银子呢。你不该收这些的。”
冰糖白了秦宜宁一眼,道:“咱们与王爷的关系都已经这样近了,难道姑娘还想着将来不与王爷在一起?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姑娘又何必算的这样清楚?
“若说要计算,王爷欠了姑娘的名声和闺誉可要怎么还呢?奴婢只是帮姑娘讨回了这么一点利息而已。何况您身子好了,将来还不是要为逄家绵延后嗣?怎么算也都是逄家赚便宜呢。这银子啊,咱们不用白不用。”
秦宜宁被她的一番歪理说的又好气又好笑,可仔细想来却也无从反驳。
他们二人的感情已经这样亲近了。若不能嫁给他,秦宜宁会觉得遗憾失落,兴许这辈子也不能将其他男人放在眼中了。
见她沉默不语,冰糖和寄云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笑起来。
马车很快回到了迎宾馆,主仆三人回到了秦家所在的偏院,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秦寒和秦宇。
二人都无法适应北方的寒冷,裹得严严实实的穿成了两个球,见秦宜宁回来,秦寒先一步笑起来:“四妹妹回来了。事情进展的如何?”
秦宜宁笑着与秦宇、秦寒都行了礼。
“事情如想象中的一般,很是顺利,相信这件事很快就能人尽皆知,圣上打消了怀疑不说,入宫的事情估计也不会再提起了。”
秦宇和秦寒都点头。
秦宇道:“四妹妹心思缜密,有勇有谋,这些事还难不住你。”
秦宜宁被夸的不好意思,笑道:“大哥哥千万不要这么说,可要羞煞我了。”
看了看正屋的方向,秦宜宁低声道:“老太君那边没事吧?”
“还好。”秦寒道,“我父亲和三叔已经将事情的成破厉害与老太君分析过了。老太君也能够理解,不过才刚还是哭了两场。”
秦宜宁暗想,也不知老太君是为了她不能入宫飞黄腾达带动全家而哭,还是为了秦家放弃的家当哭,更或者为到现在还失踪之中的秦槐远哭。
三人通过气,就先后进了门。
秦宜宁在屏风外将冰凉的外袍脱了,感觉到暖气包裹着全身,这才要往侧厅去。
谁知刚一抬脚,就听见了寒二奶奶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可能入宫侍奉圣驾,到底也是一件大好事。既然四妹妹不能中选,那么就该将机会让给家里别的姐妹,就这样将事闹开了,咱们家还不是会失去这个机会?”
二老爷和三老爷好容易才将老太君哄的好了一些,寒二奶奶的一句话,又将老太君的怅然拉了回来。
老太君又哭了。
与秦宜宁一同进门的秦寒,见寒二奶奶这幅模样,顿时心头火起,怒斥道:“你浑说什么呢!自己有着身孕,就只管看顾好自己,不要胡乱插言不懂装懂。”
寒二奶奶被训斥的面红耳赤,在不好意思抬头。
二老爷见秦寒肯当众下寒二奶奶的面子,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二老爷道:“母亲不要担忧。才刚儿子不是将道理都与您说过了吗?咱们家初来乍到,只要安生度日慢慢休养生息,很快就能够振兴家族了。可是一旦搀和进这些事里,一旦弄个不好,就要在圣上和王爷之间左右为难。咱们家在大周还不曾站稳脚跟,哪里能够轻举妄动?母亲为了家里好,我们也都知道,咱们可以想其他的办法来赚银子养家,却不能明知道圣上与忠顺亲王之间的龃龉,还要主动扎进去。”
二老爷其实早已经说的口干舌燥,没有耐心了。
同样是嫡子,他也是老太君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有秦槐远珠玉在侧,老太君早就将心偏的没边儿了。他甚至想,若是秦槐远在这里,要劝说老太君可就容易多了。
想到失踪的秦槐远,二老爷也觉得沉重,长叹了一口气。
满室内寂静的落针可闻,气氛着实沉闷的很。
老太君许久才摇了摇头,道:“罢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大家都不要再想。宜姐儿不能入宫,八丫头和慧丫头也是同样的理由,你们就都别想着这事儿了。
八小姐性子开朗淳厚,入宫之类的事她从来都没想过,反而会觉得宫里很可怕,听闻老太君此言,自然是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秦慧宁则是低垂着头,娴静乖巧的不发一言。
她不甘心放过这个机会,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圣上高高在上,她就算想使些办法也无济于事,圣上要选用什么女子,也是要透过家中的关系才能参与选秀的。她也不可能越过秦家人自己去参选。
反正,她只是个养女,不是正经的高贵出身,家里有什么也要先想着秦宜宁和秦宝宁,怎么也轮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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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夜的时间,秦宜宁敲登闻鼓告御状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上下,也不知是谁在暗中加油添醋,直将秦宜宁是如何被忠顺亲王掳走凌虐的细节都描述的绘声绘色,仿佛是做了人家背后灵才能看的这般清楚。
留言一传十,十传百,上流圈子中哪里还有人不知道秦家女儿被忠顺亲王强抢的事?
联想到当初忠顺亲王刚刚打进北冀时,是如何残害陷害过逄中正的旧臣的,众人倒对秦家小姐深切的同情起来。
不过谁叫秦槐远当初用离间计害过逄中正呢,父债女偿,也算天经地义。
而秦宜宁的名帖,自然而然的被退回了,参选之事彻底结束了。
秦宜宁整日带着连小粥和心腹婢女们,每天除了清早去老太君跟前全了礼数,其余时间就只规矩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针线,极少出来走动。
二夫人听说秦宜宁带着婢女整日做针线,倒是在老太君的面前着实夸奖了她好几句。
“宜姐儿到底是懂事,如今咱们没有了体己的银子,现在只能住在迎宾馆里,虽然这里管咱们的吃住,可咱们一家子人呢,要想买什么东西可怎么办?也不能向大周的圣上要钱吧。我看宜姐儿现在带着婢女们做活,想来也是要贴补家里的。”
老太君听的心里也一阵酸楚。
虽然秦宜宁许多事做的不和她的心意,可她的大局观倒是不能不承认的。
老太君就号召了家里的女眷们一起做针线。
秦慧宁和八小姐每天都窝在老太君的身边,秦慧宁小意迎合,八小姐则是因失去了生母和嫡母没有了依靠,二人对老太君都极为孝顺。
有了“桀骜不驯、不服管束”的秦宜宁做对比,加之老太君到底与秦慧宁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在,八小姐又天真烂漫,乖巧听话,二人都很得老太君的喜欢。倒是秦宜宁成了三个孙女之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秦宜宁对这些全不在意,照旧是每天行过礼就回房。
偶尔有一天,听寒二奶奶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和二夫人身边的一个婢女嚼舌抱怨。
“咱们家现在没剩多少人了,唯独四小姐娇贵,身边居然要五个丫鬟伺候,秦府也不比从前泼天富贵了,哪里由得她这般拿大,我们夫人身边都没这么多人呢。”
“就是,我们二奶奶身边也只有我和小桃两个贴身服侍的了。”
秦宜宁站住脚步,牵着连小粥的手侧头去看背对着她的两人,轻笑了一声道:“一路逃难,活下来的都是有运气的。我身边的丫头素来运气都很好,自然都长命百岁。不过呢,好运也有用尽的时候,不要太得意忘形,将好运变成厄运了。”
两婢女一惊,倏然回头,就见秦宜宁披着一件嫩绿色的锦绣棉斗篷,带着婢女就站在廊下。几人看他们俩的眼神都不善。
他们可没忘记过这位四小姐从前在家时掌管内宅是何等样的手腕,一时间两人都噤若寒蝉,讷讷难言。
冰糖嘲讽道:“这一家子银子都丢了,如今吃的是公家的粮食,又没有沾了谁的,居然还有人嚼舌,将来若是不能住在迎宾馆要出去了,多半是要指望我家老爷和小姐的,竟然还有人不知死活,难道到时都有志气的不吃饭么?”
“可不是。”寄云讥笑一声道:“真是没规矩。”
两婢女吓的不敢抬头,鹌鹑似的站在原地。
秦宜宁也没兴趣将手伸到二夫人和寒二奶奶身边去,也不在意的带着人走了。
那两婢女看着秦宜宁走远了,并没有发落他们的意思,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来天,安阳长公主与定北侯季泽宇的婚期将近,京城里都热闹了起来。
逄枭作为季泽宇的结义兄弟,自然是要帮忙的,如此忙碌起来,也只来得及暗中偷偷来看秦宜宁几次。
待到喝过腊八粥,腊月初十这日,一场盛大的婚礼轰动了京城,秦家人虽呆在迎宾馆内,都听得到鞭炮的声音和民众热烈的讨论声。还有好奇的小丫头悄悄地去看,回来绘声绘色的形容了一番。
总结起来便是一句:皇家嫁女,公侯娶亲,盛大的不同凡响。
外人只看得到婚礼的盛大和风光。
也只有新娘和新郎两人心知自己的感受。
李贺兰不知哭了几场,在公主府见到了陪同季泽宇而来的逄枭,几乎洒泪当场。
而季泽宇全程面无表情,俊美的面容宛若冰雕,不似在娶亲,反似在参加葬礼。
没有人敢诽谤定北侯不满这桩亲事,就只敢议论定北侯的性子,着实是太耿直,太严肃了。
倒是婚礼的第二天,逄枭和季泽宇约在王府吃酒,两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季泽宇驸马府都没回,直接宿在了王府里。
待到三朝回门时,李贺兰面对李启天自然是要面生羞涩,乖巧谢恩。
季泽宇留在御书房与李启天说话,李贺兰则去了后宫。
皇后因生父之事一病不起,只草草见了一面,李贺兰就往慈宁宫去。
一见了太后,李贺兰的眼泪当即就忍不住了。
“驸马对我并不热情,也只有新婚之夜才应付了事,我后来命嬷嬷去驸马府传他,下人却说驸马去与朋友吃酒了。驸马那个性子,哪里会有什么朋友?定然是不愿意来服侍我才如此推脱的。”
越想越委屈,李贺兰俯在太后膝头嘤嘤哭泣。
她虽然心悦逄枭已久,可季泽宇到底是军功在身,又容貌不凡,也是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的对象,哪里有几个女子能逃得过他偶尔一笑?
李贺兰与季泽宇做了夫妻,对他自然是有很多幻想的。可季泽宇对她却那么冷淡,就连洞房之时都不曾亲吻过她,只像是为了元帕应付交差一般……
这种房中秘事,李贺兰自然说不出口,但是想到自己不如意的婚姻,却也为自己可怜。
太后却冷静的很。安抚的拍着李贺兰的背,哄的她不哭了,才道:“兰儿莫哭。哀家倒是觉得,季驸马并不是这种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
太后拧起眉头,声音有些尖锐:“或者是你还对逄之曦不死心,被他知道了?”
李贺兰闻言,心头一跳,面容有些呆滞,“应该不会吧。”
“你后来可曾又去找过逄之曦?”太后严肃的瞪着女儿质问。
李贺兰连连摇头:“没有了,没有了。逄之曦将我送回宫交给皇兄,他那般不假辞色,我又哪里会去找他?”
太后闻言凝眉,沉思片刻后道:“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或许,季驸马是发现了,只是他那人惯爱沉默罢了。这世上的男子哪里有不骄傲的?何况他那般天之骄子,他是你的驸马,你心里却一直装着别人,你叫季驸马如何面对你?”
李贺兰心里一阵发凉,心里已经有些了然了。但是面上哪里会服软?梗着脖子道:“我是公主,他尚公主便要好生伺候我!我吩咐他来公主府,他就要从驸马府巴巴的赶过来,我不要见他,他就得老实的呆在驸马府,身边连个通房都不准收用!他是来伺候我的,难道还要我迁就着他?”
太后听李贺兰这么说,气的狠狠戳了下她的额头。
“驸马不是寻常吃软饭没本事的男子,你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别指望夫妻甜蜜了!反正你要的只是个伺候你的奴才,又不是丈夫!你还抱怨他什么?”
“我……”
李贺兰一时语塞了。
她心里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逄枭的爱情,可是如今与季泽宇成婚,她也着实喜欢季泽宇那张英俊的脸。
她希望季泽宇对她趋之若鹜,百依百顺,不想让季泽宇这般冷冰冰的对她。
她也羡慕那些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的,可是她又不甘心,总想着自己若是与季泽宇过的不好,皇兄是不是会怜惜她,她与逄枭是不是还有希望……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太多了,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啊!
太后看着李贺兰这般模样,又不知该如何去教导,着实狠狠的叹了一口气。
与李贺兰的纠结相反,秦宜宁今日很高兴。
因为钟大掌柜带着一众她的心腹,终于赶到京城了!
“东家一向可好?我随着降臣的队伍而来,一路上听说了第一批队伍被山匪劫掠的消息,当真是吓的魂飞魄散了!好在东家一家子都没什么大事,真是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钟大掌柜激动的望着秦宜宁,终于可以松口气。
秦宜宁来到京城,经历良多,虽然在逄枭府上时并无人会怠慢自己,且身边也多了纤云和连小粥陪伴,可到底自己的经济命脉已经脱离了掌控。她丝毫不会怀疑钟大掌柜。但毕竟山高路远,力有不逮。
如今钟大掌柜在自己身边,她要做什么事也就有了底气,且许久不见,如今再见这位对她忠心耿耿的老者,秦宜宁心里哪里有不高兴的?
“一路上当真一言难尽,我以后再慢慢与你说。”秦宜宁看向钟大掌柜身后的二人,禁不住笑起来:“九姑娘,陆大哥,你们也来了。”
刘九儿和陆德含,正是当初秦宜宁在宁苑之中收留的流民。
“恩人。”
陆德含和刘九儿见秦宜宁竟然记得他们的名字,禁不住激动起来,纳头便拜。
秦宜宁连忙搀扶,笑道:“这是做什么呢。快快起来。”
当初在宁苑避难时,他们曾经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苦,那些流民对秦宜宁的活命之恩感恩戴德,陆德含和刘九儿又是其中较为有号召力的,与秦宜宁接触的多,自然更亲近一些。
刘九儿站起身来,爽快的笑道:“恩人,钟大掌柜一家子说要来投奔您,我们两人商议了一下,就一同来了,我们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对恩人忠心却是一定的。您有什么事要吩咐的,就尽管开口,千万别与我们两人客气。”
陆德含也憨厚的笑着直点头。
秦宜宁笑道:“那感情好,我这边正缺人手的时候呢。有你们帮忙我才放心。对了,倪先生怎么没一同来呢?”
二人见秦宜宁居然还记得倪秀才,禁不住笑起来。
陆德含道:“倪秀才年岁大了,说他一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了,就不随着一同来效忠恩人,钟大掌柜按着恩人的吩咐,给咱们宁苑的这群人都安排了活计,如今大家都有地种,有屋住,有饭吃了。大掌柜惜老怜贫,在庄子上找了一处所在,安顿了倪秀才等那些孤老,倪秀才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带起孤儿来。教导孩子们念书。有恩公帮衬,他们都过的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秦宜宁开怀笑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刘九儿笑道:“能跟着恩人,可不就是咱的福分了。”
秦宜宁笑着望着钟大掌柜,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我收拾一下,咱们出去找个馆子吃饭,顺便详谈。”
“是。”钟大掌柜,陆德含和刘九儿都恭敬的道是。
秦宜宁便回去更衣。
迎宾馆才有多大的地儿?此处的动静立即惊动了老太君。
一听说是秦宜宁在大燕时手下得力的大掌柜来了,老太君的眼睛都亮了。
“快,快,还不快叫四丫头过来!”
秦嬷嬷闻言只得亲自去了。
秦宜宁刚换好了衣裳,就见秦嬷嬷登门,心下立即了然,眉目含笑的迎上去,笑道:“秦嬷嬷来了。可是老太君有何吩咐?”
秦嬷嬷面上有些尴尬,叹息道:“老太君听闻四姑娘从前的大掌柜来了,便吩咐老奴来请姑娘过去一叙。”
至于老太君要与秦宜宁说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秦家的家当在劫掠中丢失,二老爷等着皇上安排官儿做,三老爷的买卖都在大燕的国土上,山高路远的一时联络不上,女眷们都要做针线贴补家用了。
这个时候,三老爷的掌柜没来,秦宜宁的大掌柜却先来了,可不是给家里送生活费来的么。
秦宜宁微微一笑,“既如此,我就先去见一见老太君。”
秦嬷嬷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就怕秦宜宁因看不惯老太君的行事而犯起左犟劲儿来,如今家里已经是乱了,禁不起再闹腾了,不说自己的日子过不顺,若是再闹,可不是让对门的李家和顾家看热闹?
老太君这些日看到秦宜宁就憋气,倒是今天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秦宜宁刚撩门帘进来,老太君就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宜姐儿,可是你产业里的大掌柜来了?”
秦宜宁到跟前来屈膝行礼,随即苦笑道:“老太君说笑了。我到如今哪里还有产业?”
老太君当即愣住了。
秦宜宁低声道:“大燕已亡,再也没有昭韵司了。昭韵司原本的所得早已被大周派去的官员没收,客栈、酒楼和房产,也都被接管了。”
“什么!”老太君惊疑不定的怒吼,“你打量着要哄我个老太婆不成!若不是带着产业来的,他们来见你做什么!你好歹也是秦家的女儿,难不成还不想管家里人的死活了!咱们如今寄人篱下,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居然吝啬起来!真是女生外向,我们白养了你十五年!”
老太君暴怒之下,着实口不择言。
一旁的二夫人、寒二奶奶和八小姐面色都十分尴尬。他们都很想说,人家秦宜宁刚回府多久啊,前十四年根本都没用秦家人养活,回来一年还跟着受了许多的苦,根本是最倒霉的一个!
秦宜宁却也不恼,只叹息着道:“老太君息怒。我何必哄您呢?我为了这个家,到底牺牲了多少,老太君难道都忘了?”
老太君想起过去种种,想到秦宜宁被送去和谈,又被送进宫,后来又被迫清修,甚至到了大周还差点进宫,种种事下来,到底为了家族贡献良多。
老太君也无法那么理直气壮了。
秦宜宁又道:“大燕朝亡了,连国库和燕郡王的内帑如今都归了大周。昭韵司是从前皇家给了我外祖父家族的产业,燕朝皇室的内账上都有记录的。钟大掌柜又哪里有反驳的余地?大周官员们伸手要接管,钟大掌柜也只能交权交账,否则便是谋逆。”
“这……话虽如此,可你们经营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攒下一些体己?”
“体己?孙女的确有些体己,可是来时候遭遇劫掠,匆忙逃命之时包袱都丢了。老太君当时没有在孙女的马车上捡到包袱吗?”
老太君眉头紧锁,“你当我会贪你那点东西不成?我说的体己,是你账目上的银子!”
秦宜宁挑眉,轻笑了一声,“老太君的意思,孙女明白了。孙女也知道家里如今的情况紧张。可是大周外放去的官员又不是傻子,交接账目的时候银子都一并收走了。钟大掌柜不是孙女的家奴,只是孙女雇佣的一个掌柜的罢了,如今昭韵司没有了,钟大掌柜与孙女已经不是主从关系,人家家里有多少银子,就与孙女无关了呀。”
秦宜宁的话说的句句在理,老太君着实找不到辩驳之语。
老太君不信秦宜宁一点私房钱都没有。可是她到底是老祖母,自持身份,也不能去搜孙女的身吧?何况要是真搜了秦宜宁,旁的人难道也要搜?
老太君烦躁的摆摆手,“既然和钟大掌柜都没关系了,你还见他?”
秦宜宁觉得老太君可能是气晕了,要不就是被钱急傻了,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种漏洞百出叫人抓把柄的话?
“老太君莫不是在说笑?即便不是主从关系了,好歹相识一场,如今到了大周朝也算是同乡,去见一面也是应当的,父亲常常教导我为人处世之道,这一点孙女从来不敢忘怀。”屈膝行了礼,又道,“孙女还要去待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秦宜宁礼数周全的与二夫人、寒二奶奶等人都行了礼,这才离开老太君的屋子。
老太君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想到那么一大笔银子就因大燕朝的灭亡而不再属于秦家,她便觉得心里一阵窝火。钱到用时方恨少,如今秦家捉襟见肘,长子不知所踪,他们住在迎宾馆里处处受人管制,在京城,他们连自己的家都没有,老太君的心里哪里能不急?
二夫人和寒二奶奶对视了一眼,都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屋内只余下秦嬷嬷、秦慧宁和八小姐服侍,一时间气氛沉闷的仿佛要凝固一般。
秦宜宁这厢将连小粥交给纤云和秋露照顾,就带上冰糖和寄云与钟大掌柜一行离开了迎宾馆。
因在京城并无熟悉的所在,钟大掌柜索性道:“东家若不嫌弃,不如到我租赁的小院去?我那浑家和儿子媳妇们都在呢,咱们到家里吃酒,说话也方便。”
“那自然是好,就怕麻烦到太太和哥哥嫂子们。”
“哪里的话,东家肯来,那是他们的体面。”钟大掌柜对秦宜宁与他家人亲近的称呼十分受用。
秦宜宁便跟着到了城西皮那批出的一个一进的院落。
“才刚到京城,还没站稳脚跟,就先安排了个人到京城来租了此处,想着家里人都来了便可落脚。”
站在黑漆斑驳的院门前,钟大掌柜笑着与秦宜宁解释。
秦宜宁便笑着颔首道:“大掌柜办事素来缜密。”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门,秦宜宁先去见过了钟家的女眷,给钟太太和奶奶们礼数周全了一番,这才去了书房与钟大掌柜说话。
“东家,大燕那边的产业我都已经安排明白了。咱们手中虽然没有了昭韵司。可是您当初大发善心从百姓手中购置的田地,如今却起了大作用!毫不夸张的说,您现在手中拥有的田地一年所产出的粮食和作物,能够养活咱们原来大燕整个国家三分之一的老百姓。”
“竟有这样多?”秦宜宁惊讶的道,“我记得当初咱们银子虽然用了不少,可这所得也着实太出乎意料了。”
“是啊,咱们购置田地时,价格连平日里三成都不到。谁也想不到大周接管大燕朝时竟会如此太平,没有烧杀抢掠,更没有之前大家都惧怕的屠城。咱们是与忠顺亲王相识,后来才能分析出个大概,百姓们却不知道。”
说到此处,钟大掌柜禁不住笑起来:“不只是咱们的土地发了大财,咱们抵押来的那些铺面卖给了王爷,王爷如今也必然也发了一笔财。”
秦宜宁闻言,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
她现在有些负罪感,感觉自己发了国难财,对老百姓太不厚道了。
钟大掌柜见秦宜宁面色,便将她的想法猜到了几分,禁不住叹息道:“东家,您就是为人太厚道了。当初那个情况,人人都在饿肚子,国破家亡的惨状就在眼前。您买地的初衷,不也是为了能让老百姓能有一些银钱傍身逃走吗?”
“话虽如此,可到底他们的地是贱卖的。我总觉得自己占了他们的便宜。”
“非也,并非是东家逼着他们卖房子卖地的,而是他们为了逃跑自愿低价出售的。那个情况,若是东家不买他们的地,他们可能一分钱赚不到,丢下房子地就逃,而大周接管之后,无主的地也会充公,那么等他们再回到家乡,哪里还有地可种?地在咱们手里,咱们还可以雇佣他们,给他们一个工作。”
秦宜宁眨眨眼,不得不承认钟大掌柜说的都对。
钟大掌柜又道:“如今老百姓们没有饿死的大多数都回来京城。没房子没地的没了生计,我做主雇佣了许多百姓为咱们种地,也算给他们了一条活路了。”
秦宜宁叹息一声,随即豁达一笑:“事情都已经过去,现在多想也无用,不如咱们今年的租子只收七成吧,留了三成给他们,也好叫大家休养生息。”
钟大掌柜惊愕的道:“东家,每户三成,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我知道。”秦宜宁叹息道,“天下的银子是赚不完的,我要再多的银子,放在手中不也只是个数字么?这每户三成的租子,于我来说不至于动摇根本,于大家来说,却可以减轻许多的负担。好歹从前都是大燕人,也算我为老百姓尽一份力吧。”
钟大掌柜望着秦宜宁,良久方道:“东家高义,老朽钦佩不已。”说着起身,对秦宜宁施了一礼。
“哪里,不论我做什么,这其中也少不得你在出力啊。”秦宜宁起身回了礼,又道,“其实京城中我还有一处要用银子的地儿。”
“东家请讲。”钟大掌柜正襟危坐。
秦宜宁便笑道:“我们来时路上发生的事,想必大掌柜也听到了一些,我家老太君他们一行人,将带来的银子都丢了,我三叔虽然做生意,可到底山高路远的,且他生意的收益也并不太大。”
“是以,我想私下里买一处宅院,过到一个表面上看来与我无关的人身上,等我父亲回京之后,在走个转卖的过场,也不至叫家里的人没地儿住。这房子我已请王爷帮忙找好了几处,只不过近些日发生太多事,我还没来得及去选。”
“东家放心,这件事我帮您办。”钟大掌柜沉默了一息,才道:“外头传言,您与王爷……”
“你放心。我与王爷还如从前一样,有些事也是迫不得已的,往后你可以信任王爷。”
钟大掌柜悬着的心这才可以放下,长出了一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
他亲眼看着秦宜宁和逄枭渐渐的走到一起,这一对年轻人当真很是恩爱般配,若是因为现实中的一些原因而让他们只能分开,那也太叫人心酸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有个仆妇来传话,说是饭菜已经预备妥了。
秦宜宁便与钟家人、陆德含和刘九儿一起吃了一顿饭,饭后又闲聊几句,交代了钟大掌柜可自行去王府寻谢岳或者徐渭之,通过他们传话来找逄枭,这才回到了迎宾馆。
次日,钟大掌柜就去了王府。
逄枭将谢岳和徐渭之介绍给了钟大掌柜。
“这位钟玉成大掌柜,是宜姐儿的人。”
谢岳和徐渭之都客气的与钟大掌柜行礼,态度极为慎重。
钟大掌柜从秦宜宁口中得知,这两位是逄枭身边最为信任的谋士。眼瞧着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便知道秦宜宁在这二人心目之中的地位怕是不低。
钟大掌柜也客气的还了礼。
之后的几天,钟大掌柜就与谢岳一同出去看房子,在三个宅子之中,挑选了城东的一处二进的宅院,并且将宅子购了,落在了陆德含的名下。
秦宜宁借口买丝线,去宅子里看了一次。觉得宅子的位置不错,大致返修一下就可入住,便叫工匠先动手整理室内,待到翻年开了春再整理屋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槐远、孙氏和曹雨晴依旧没有消息。
秦宜宁也越来越焦虑。
她搅合了选秀的事,不知绑走父亲的人,是否会对父亲不利。
而大燕的五队降臣人马,如今也已经都安全的到达了京城。
迎宾馆以及周围的房屋,一时间都被安置了燕朝的降臣以及家眷,当真人满为患。
可是李启天也只叫礼部的人好生对待这些人,有自己想购置宅子的,便可以去购置,若没有购置宅子,又不嫌地儿窄的,也可以挤在迎宾馆,当然,若是自己不缺银子想自己去找客栈的也是可以的。
京城里多了这些人,就连酒楼客栈的生意都好了起来。
可李启天却并未立即封赏官职。所有人都干瞪眼等着。
等到过了小年,秦宜宁实在是太过担忧秦槐远,嘴角都起了燎泡,满口的口疮,喝一口水都疼。
逄枭大半夜的趁着无人,翻窗来见秦宜宁,见她拄着腮对着绢灯发呆,好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脸又瘦的下巴尖尖,不免心疼的道:“怎么弄成这样?这几天你都没吃饭吗?”
秦宜宁被忽然而来的声音唬了一跳,抬眸瞪了他一眼,摘了灯罩将灯吹熄,免得被外面的人看到屋里的人影,这才低声道:
“我这些日吃不饭。总是担心我父亲和母亲。昨儿做噩梦,梦到他们被绑匪撕票了。我当时就吓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逄枭闻言叹了口气,道:“你别担心,岳父一定没事,而且我也能猜到,他肯定也不在什么绑匪手里,他之所以没有回来,应该是他故意为之。”
“故意?”秦宜宁惊愕的望着逄枭,摇摇头道,“我不懂,好端端的,我父亲为何故意不回来,难道他不想理会京城这一摊子了?”
刚说出口,秦宜宁又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父亲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绝不会丢下家人自己跑了的。”
逄枭见多了她沉稳多智的一面,好像不论遇到什么事,她都能够不慌不忙的去解决,有时她聪慧的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没起到什么作用。
如今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竟觉得十分的新鲜,又觉得她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着实可爱,便长臂一伸搂过她,笑道:“你想的太复杂了。其实事情很简单。只不过你才来京城,对大周的事情不了解,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说着拿起秦宜宁的茶碗来吃了一口茶。
秦宜宁也不介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沉重手臂,更不介意他吃了她的茶,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他。
逄枭被她那湿漉漉的眼神看的心荡神驰,差点把持不住亲上去,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
见他久久不语,秦宜宁推他:“你快说啊。”
逄枭被她这般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搂着她的肩头道:“好了,这就告诉你,其实事情很简单,大周有京察的规矩,我想岳父就是等这个呢。”
秦宜宁疑惑的问:“你说的京察是什么?”
“圣上根据北冀国的旧俗略作变动,制定了一种官员考核的规矩。凡二品以下,内阁以外的在京官员,每三年要进行一次考绩。”
秦宜宁闻言,缓缓的点头,若有所思的道:“京察具体是怎么进行的,你与我细说说。”
逄枭便道:“京察考绩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参考官员要上交一份述职书,内容上不能夸耀自己的功绩,而是要回首三年来自身的不足,做错了什么事,有什么失误等等。其中不能欺瞒,不能谎报。待到述职书上交完毕之后,便由吏部进行统一的大考,第一阶段上交的述职书就会成为大考时的主要依证。”
“这么说,今年京察要开始了?”
逄枭笑道:“确切的说是翻年,年前衙门里都封印了,等过了新年这件事便要开始。”
秦宜宁沉思片刻,眉头渐渐舒缓,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我父亲应该过了年,第一阶段京察结束,官员们都交了述职书之后就会回来了。”
“聪明。”逄枭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秦槐远是大燕降臣之中的领军人物,加之他与逄枭之间的杀父之仇可以被李启天利用,是以他回京之后,必得重用。
大燕降臣来到大周京城,是给周朝的朝堂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他若是提早回来,圣上为了名誉,就不得不开始论功行赏了。
可朝堂上原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没有了好的位置,燕朝降臣集团的官职水分就要增多。
秦槐远一天不回来,李启天就无法开始论功行赏。
他留在外面,正是等京察开始,第一阶段的考试结束,一大群官员上交述职书上陈述了自己为官时的过失。
这样一来,李启天要想为燕朝降臣谋位置便有的放矢了。
秦宜宁认定了李启天必定会重用燕朝降臣,正是因为如今大周的朝堂结构。北冀国的旧臣们占据了大多文官的位置。而李启天的死忠勋贵们虽然有兵权,却也无法与文官集团相抗衡。
大燕朝降臣来到大周,已经没有了根基的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李启天,也唯有效忠李启天一条路而已。
想必,李启天也希望能给大燕降臣们的官职封的高一些,秦槐远的失踪,正好给了李启天暂不封赏,等待空缺的理由。
“真是……”秦宜宁摇摇头,苦笑道,“害的我白白的担心了这么久,你知道京察要开始了,怎么不造告诉我?”
“这不是忘了说么。”逄枭笑着道:“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秦宜宁点头,道:“这么久无音信,我早就觉得可疑了。就算真的出什么事,以我父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连个消息都不给家里捎的。如今看来,父亲是打定主意我会知道京察的消息,分析出他回来的时间。”
“是啊,所以说,有个聪明的女儿也是岳父的福分。”
秦宜宁被他间接夸的脸红,笑道:“怎么嘴巴抹了蜜一样,今儿这么会哄人。”
“我哪一日嘴不甜了?要不你尝尝?”说着就故意往她跟前凑。
秦宜宁羞的往外推他,“没个正经的,别闹了。”
逄枭禁不住轻笑出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不闹了。咱们静静待一会儿。新年这段时间恐怕圣上要‘兄弟情深’一番,加之圣上又千辛万苦的找到了我的嫡母,我便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秦宜宁闻言一惊,坐直了身子问他:“什么嫡母?”
逄枭的眼神有些冷,语气冲满是嘲讽的道:“什么嫡母?当然是我父亲的正房妻子了。我娘只是个婢女,意外之下才有了我,得知我娘有孕之后,逄夫人就将我娘撵走了,途中还曾经截杀,亏得我娘聪明,躲避开了。
“当年逄夫人应该是一同死了,谁知前儿圣上为了我竟然找到了这个人。如今逄家都败了,唯一的嫡母找到了,圣上便说好歹逄家还多了一点希望,也算是长幼齐全。让我好生孝顺嫡母。”
“难道你还要将那位嫡母接回王府?那老夫人怎么办?”
“若真接回去,我娘当初是逄家的婢女,连个妾都不是,现在自然还是婢女了。”逄枭的唇角扬起个讥诮的弧度。
秦宜宁摇头,道:“这事不妥,不能让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被欺负。依我看,这位嫡母是不是真的还是两说。不如将她圈禁起来,再慢慢细查。当面顶撞驳了圣上的面子不大好,不过人到了你手上,要怎么对待都容易。”
逄枭笑着看向她:“我以为你会劝我嫡庶尊卑有序呢。毕竟你是嫡女。而我连庶子都不算,顶多是个私生子。若是逄将军不死,这辈子也轮不到我来富贵。”
秦宜宁知道他表面风光之下有多少心酸,听他这样自贬,不禁心疼的拉着他的手。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的富贵是你用命搏来的,用你身上的那些刀疤和战功换来的,你根本无须承荫逄家的富贵,你自己就是建功立业的首代勋贵!我相信若是逄将军知道有你的存在,必然会以你为傲的。”
她的话音温柔,语气却前所未有笃定,逄枭听的再窝心不过。可是他毕竟也是凡人,也有内心脆弱的时候。逄枭不自禁愿意将自己心中所想都敞开在秦宜宁的面前。
“话虽如此,我到底是个私生子……嫡母到了家里,内宅必定要乱,我也担心我娘和我外公、外婆拿她不好办。”
“现在就算冒出个什么嫡母,那又如何?她是将军府的夫人,而你是忠顺亲王府的王爷,将军府都不存在了,忠顺亲王府却正值鼎盛时期,你要如何待她,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你怕她欺负了老夫人他们也不打紧的,只管给她一处院落,让她不愁吃喝也便是了。难道圣上还会叫你将她尊于首位?”
“我看圣上就是这个意思。”逄枭苦笑道:“从前将军府中从来不知有我的存在,我也没有记在逄家的族谱里,若不是为了扯逄家的大旗,当初圣上也不会命郑先生来寻我。我母亲也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告诉我身世,只叫我快快乐乐衣食无忧一生的。”
秦宜宁听的极为窝火,禁不住道:“圣上好歹也是个爷们家的,怎么一次两次的,都将手伸进后宅里来。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宅子里那十个美人不说,就说安阳长公主的事,背后李启天到底推波助澜了多少?再加上逄枭出征之时,动不动就请姚氏、姚成谷和马氏入宫去小住,表面上是亲近,帮助兄弟孝顺长辈,实际上根本就是抓个人质在身边。
若真能使出阴谋和阳谋,秦宜宁也算佩服李启天。
可李启天的做法,着实让秦宜宁无法生出好感。
“这些都不打紧,只要咱们时刻警醒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至于当初到底是谁辜负谁,谁更委屈,那都是上一辈的事,逄将军都已经不在了,计较这些也已经没有意义,好好过好未来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逄枭闻言,微微点头,搂着秦宜宁的手臂又紧了紧。
二人安静的靠在一处,低声说着话,好一会儿逄枭才悄然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临近新年的喜悦气氛之中。
对于大周朝来说,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鞑靼忙于内乱无暇侵扰,北边太平久已。大燕又有大部分并入了大周版图,南方也平定。
今年的大周朝全是好事,李启天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很。
可对于大燕朝人来说,今年却是最难熬的一个年。因为这是国破家亡之后他们过的第一个年,从此以后,他们再没有了根基,就如现在寄居在迎宾馆一样,就算他们往后当了官,买了房,在大周终归也是浮萍。
除夕夜,原本秦家众人还曾商议过要不要与燕郡王夫妇和李大人、顾大人一同过年。可是仔细分析下来,从今以后尉迟燕在大周恐怕就只是个关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再也飞不起来,李启天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给尉迟燕任何实权官职。
这个人不但没有了前途,与他走的太紧,或许还会祸及自家。
是以整个迎宾馆中都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外面街市上偶有爆竹声传来。
秦家人都聚集在小院正屋里吃年夜饭。
餐桌上美食琳琅满目,有李启天这位仁君对降臣的特别照顾,除夕菜色厨下可谓是下足了功夫,虽没有心思特地去为大燕人预备南方的特色佳肴,但菜品依旧是色香味俱全的。
只是一家人都没有什么胃口。
因为所谓的团圆饭,一家人却并未团聚。
老太君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全家人,叹息道:“去年除夕时,哪里想到今年咱们就要这么过年了。”
二夫人扶着老太君的手臂,安抚的拍了拍,道:“老太君保重身子,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
“我哪里又开心的起来?蒙哥儿如今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还活着没有……咱们一家子好容易逃过了天灾人祸,来到了大周,本想着将来的路就能顺了,平安了,可蒙哥儿却被绑走了。想答应绑匪的条件,宜姐儿却不能入宫……”
老太君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
全家人见了,也都面露悲切,八小姐和秦慧宁也都跟着落了泪。
秦宜宁蹙眉,道:“老太君莫哭。今日是除夕,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能哭。”
“你个狠心的小蹄子!你爹娘都不知现在如何了,你还不许我哭一哭?我看你根本就是冷心冷肺,不肯为你爹娘担忧!”老太君拍着桌子,呜咽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儿了!”
老太君的哭声越来越大,引得二夫人、寒二奶奶和一众丫头都哭了起来。
秦宜宁蹙眉看向二老爷和三老爷,道:“二叔,三叔,这个时候这样大声的哭,难道不怕触怒圣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知道的,是老太君担忧儿子才哭,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是燕朝的死忠,大年之际为了亡国而哭!往后咱们家在大周朝,到底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秦宜宁这话虽是对二老爷说的,可声音不小,等于间接的将满屋子的女眷都训斥了。
老太君一听会开罪皇家,哭声一下就小了。
其余女眷们也心又惴惴,再不敢大声的哭。
二老爷对老太君这般模样也不耐烦的很,他甚至佩服秦槐远从前是怎么一两句话就能哄的老太君老老实实的。
二老爷道:“宜姐儿说的对,咱们现在一言一行都要多注意。况且宜姐儿刚才还偷偷和我说,今儿个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一家子的。”
老太君擦了擦眼泪,心里不快的看向秦宜宁:“你有什么好消息要说?”
秦宜宁暗想二老爷是个老狐狸,竟将皮球又提给自己了,道:“是有个好消息,老太君和各位都不用担忧我父亲,我想,过了年正月之内,我父亲就会回来了。”
“此话当真?”老太君闻言,激动的站起身,一把抓住秦宜宁的手,问,“可是你父亲来信了?”
不等秦宜宁回答,老太君又急切的道:“他也是够没良心的,怎么信都不写给我?也不知与我报个平安,难道就心里都不在乎我这个做娘的了?”
老太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秦嬷嬷急忙取来帕子给老太君拭泪。
秦宜宁无奈的看向二老爷,随即别开眼。
二老爷心知自己这会子不开口反倒不好了,便道:“母亲说的这是你哪里话,大哥的脾气您最清楚了,若是真的来信了,他能不先与您问安?”
“没来信?”老太君一愣,眼泪忘了流,惊讶的道,“难道宜姐儿是从别处打听打到的?你父亲如今可好?他在何处?”
“我也不知我父亲身在何处,但我相信以父亲的智慧,一定能够过的很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一回事?”
见老太君急了,又有要吵嚷哭闹的趋势,秦宜宁忙将京察的事说了。见女眷们还不懂,她便求助的看向二老爷。
秦槐远不在家,二老爷如今是一家子的主心骨,他的话也比较有说服力。
是以经过二老爷的一番分析,一家人面上都有了喜色。
“这,你说的当真?”老太君眼睛铮亮面上带笑的指着二老爷。
二老爷苦笑道:“自然是当真的,难道儿子还能哄骗您?”
“好,好,这个年过的,总算有了一件开怀的事!”老太君破涕为笑,终于心情大好的长出了一口气。
气氛一下子便缓和了,老太君是当真将秦槐远疼进骨子里。其余人则是觉得秦槐远在家才有主心骨。
二老爷心里有点酸酸的。照理说这段日子他在家中忙前忙后,一家人但凡有大事小情也都习惯找他拿主意,他也算是尽全力了。想不到只一个秦槐远即将归来的消息,竟比他人就在面前开导还能令人振奋。
不过转念一想,秦槐远要回来了,他自己也是觉得心里透亮舒坦的,倒也觉得释然,大哥人品端正,才德兼备,对一家人没有偏帮着谁,也没有打压过谁,谁有了困难他都会帮衬一把,这样的一个好兄长,有他在身边二老爷也觉得安心。
就在秦家人和乐融融之际,比邻而居的尉迟燕正披着一件黑貂绒领子的披风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抬头望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
晶莹的轻雪洋洋洒洒,在他的肩头落下一层淡淡的晶莹。
而这黑色毛领子上的点点白雪,就像是他鬓边染上的霜华。
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墨发便已变的花白,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许多,就像是解不开的一个死结。
一把纸伞遮在了头顶,为他挡掉了轻雪,但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回头,正看到披着白狐裘的李妍妍含笑望着自己,在她身旁,是一身浅粉缎面袄子的顾嫦。
“郡王,院中寒冷,还请回去吧。感冒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李妍妍的声音温软,慢条斯理的,像极了那个同样也喜欢穿白狐裘的人。
顾嫦也道:“晚膳您没有用多少,好歹也多吃一些?”
尉迟燕摇头,拨开李妍妍的纸伞,依旧抬头望着天空。
烟花已经不见了。
漆黑的天目中只能看到几丝淡淡的烟尘。
他想看看烟花,却也没看的尽兴。
就好像他的命运,总是不逢时,种种原因而让他不逢时……
可这又能怎样?他如今只是个郡王,且一辈子不可能有实权,也不可能有自由。想活着,那就要在李启天的眼皮子底下乖乖的,不能有任何逾越,也不能让李启天有任何的怀疑,他的余生就只能做一只笼中雀儿,几时主人家腻了,等待他的也绝不会是自由。
见尉迟燕失魂落魄的抬头望着天空,掺杂在黑发中的银丝,在灯笼的光晕之下显得特别明显。
李妍妍心疼的鼻子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不管她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皇家的事,如今大燕已经灭亡了,一切也都成了过眼烟云。
她的残生,是打定主意的陪伴在尉迟燕的身边,他们只做一对平头夫妻,她能如一个寻常人家的嫡妻一般服侍他,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便足够了,至于原本的其他妃嫔,来时路上都折损了,余下的一个顾嫦,也从妃子变成了如今的侍妾,即便有生育,诞下的也是庶子。
不做皇后又如何?这样的太平日子,她也能够满足了。
在经历过这么多的生生死死之后,李妍妍觉得自己能够看开了。只要自己的丈夫没事,娘家安国公府也没事,她还有什么好求的?
“郡王别难过,待到一切事情安定下来,咱们便好生的过日子,生儿育女,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岂不是好?”李妍妍微笑着劝。
顾嫦也道:“是啊,妾身听说秦四小姐在外头的名声都被忠顺亲王给毁了,忠顺亲王硬是将人强抢了去百般*,秦小姐也是可怜见的,等郡王安稳下来,您大可以去与他们家说,将她抬过来做个贵妾,您不嫌弃她,给她个活路,想必秦家也不会反对的。往后我们姐妹也能多个伴儿。”
顾嫦生的明艳动人,笑起来极为讨喜,这一番话又说的入情入理,听的尉迟燕原本一片黑暗的心似乎透进几缕光。
李妍妍拧眉,咬牙切齿的看着顾嫦,却不敢将自己的情绪外露。不论是皇后,还是寻常的嫡妻,丈夫要纳妾她也都只有点头的份儿,否则便是善妒。
顾嫦则是得意的挑眉,反正她已经从妃子变成妾室,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尉迟燕对她又一直都淡淡的,与其让李妍妍得意,还不如弄个秦宜宁来,到时候大家都别好过。
尉迟燕淡淡的说了句:“回吧。”便率先转身回了房。
李妍妍和顾嫦对视了一眼,都送给对方一个轻蔑的笑,这才跟了进去。
除夕过去,各家相安无事。
大年初一,虎子悄悄地来给秦宜宁送了三个大红包,说是老夫人、老太爷和太夫人给的。秦宜宁问起逄枭的嫡母逄夫人的事,虎子只笑着说并无什么大不妥。
大年初五,官府衙门开了印,京察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到正月十五这日,天气晴好,秦宜宁正教连小粥识字,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回来了!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秦宜宁倏的起身,险些将桌上的青花笔洗撞到地上,抬腿就往外跑。
刚到院子里,正看到披着一件灰鼠毛领子披风的秦槐远一马当先的快步进了院门。
“父亲!”
秦槐远清瘦了许多,蓄了须的脸上看得出双颊的凹陷。但他周身的气势比从前要沉稳凌厉,即便他面带笑意,眉目中的锐气也叫人不能忽视。
秦宜宁便知道,此番父亲在外一定也经历了许多事。
看到提着裙摆一路飞奔出来的秦宜宁,秦槐远的笑容淡化了他的锋芒,大手拍了拍爱女的肩膀,笑道:“就知道你会平安无事的。”
秦宜宁送上大大的笑容:“父亲,您这些日过的可好?我母亲呢?”
秦槐远笑道:“你母亲在后头。”
话音方落,就见二夫人和秦嬷嬷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君疾走而来。
“蒙哥儿,我的蒙哥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一声不吭的就不见人影儿?你这是要为娘的命啊!”
老太君大叫着扑上来,抱住秦槐远嚎啕不止,引的众人都禁不住鼻酸。
秦槐远当即跪在老太君面前,声音也有些颤抖了,“母亲,是儿子的不孝,让您担心了,您打我骂我都使得,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
老太君连连摇头,泣不成声,搂着秦槐远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秦宜宁微笑看着母子团圆的一幕,想起孙氏,又连忙转身出去。
刚出了跨院,就见孙氏穿着一件厚实的大毛领子披风,与曹雨晴并肩而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金妈妈和两个眼生的婢女,都提着大包袱。
“母亲!”
秦宜宁大叫了一声,冲到孙氏跟前紧紧的将人抱住:“母亲!您回来了!”
孙氏也紧紧的回抱住秦宜宁,哽咽着道:“回来了,回来了。我一直都在担心你的情况,你父亲说,以你的聪慧,必然能够逢凶化吉的。果真你父亲没有诓骗我,你果真好好的就在这里。”
“母亲,我又能有什么事呢?我担心的是您!”秦宜宁拉着孙氏的手将之上下打量了一番,仔细的就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掉一根头发。
一旁的金妈妈看的笑起来:“四小姐别担心,这些日子夫人过的很好。”
秦宜宁点点头,随即又转向曹雨晴,粲然一笑:“曹姨娘,多谢你了!”
曹雨晴原本只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别人家母女团聚的一幕,心里着实有些孤独凄凉,没想到秦宜宁会主动与她道谢,她觉得受宠若惊.
“四小姐不必道谢,我只是做我分内之事。”曹雨晴温柔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秦宜宁摇头道:“不论是什么缘由,当日遇到危险时,你都为了救我父亲和母亲不遗余力。我那天都看见了。若是没有你,我父亲和母亲恐怕就危险了。”
曹雨晴粉面羞红,摇头道:“四小姐言重了。”
孙氏这时却道:“这一声谢谢你担得起。这段日子若没有你和你的手下,我们哪里能平安?”
曹雨晴笑道:“夫人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秦宜宁见孙氏对曹雨晴的竟不似从前那般敌对,曹雨晴对孙氏也恭敬的很,心下便也松了口气。
父亲是不可能丢开曹雨晴的,不考虑曹雨晴对父亲的感情,就只说她数次危难之际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就已经还不完,更何况如今曹雨晴带领的银面暗探受雇于父亲,他们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并非一刀就能斩断。
既然注定了要相交,那么整日吹胡子瞪眼的,倒不如大家和和气气,如今在大周不必从前在燕朝,一家子人到底还是要抱成一团,才不会让宵小之辈有机可趁。
看来出去磨难了一番,母亲也变了不少。
秦宜宁与曹雨晴一左一右的伴着孙氏走向秦家所在的院落,恰好这时,右侧的院门被推开,陆公公探头出来,看到秦宜宁忙惊喜的压低声音道:“秦小姐,你们家可是有什么好事儿?是不是秦太师找到了?”
秦宜宁笑着点头,“是,我父亲和母亲终于回来了。”
“太好了!”陆公公欢喜的原地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的往回跑,“奴婢这就去告诉皇……郡王去!”说话间人已经走远,隐约还听得到跨院里陆公公因激动而显得尖细的嗓音。
秦宜宁禁不住微笑,虽然碍着身份原因,他们无法与尉迟燕太过亲近,但同为大燕人,加之尉迟燕与父亲的师生之情,那份关心还是在的。
秦宜宁与孙氏、曹雨晴回到院中给老太君行礼,随即又是一番契阔,说话间,二老爷、三老爷、秦宇和秦寒也得了消息从外头赶回来。都围在秦槐远身边问东问西,场面热络非常。
老太君欢喜的大笑,“我已许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这下子好了,一家子都齐了,咱们也该好生庆祝一番才是。”
“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告诉厨房加菜。”就算家里的日子拮据,可也不差这一顿,三老爷欢欢喜喜的下去吩咐。
老太君拉着秦槐远的手坐在自己身边,不住的打量着他:“蒙哥儿瘦了,你们在外头受苦了。先前匪徒说,若是我不送宜姐儿去参加选秀,他们就要杀了你和你媳妇。你二弟和你闺女都说,这会子咱们家不宜送女孩子入宫,我一边担心你,怕因为没有送宜姐儿去选秀而害了你,一面又要为了家里考虑。”
老太君说到此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过被她用袖子擦掉了,“你如今回来了,我也可以安心了,对了,他们怎么会放你出来的?”
秦槐远眉峰微蹙,道:“哪里有绑架的事?我们并未被绑架,恐怕母亲是被人诓了!”
屋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十分的惊讶不解。
二老爷摇头道:“竟是被诓了?”
“若是当日咱们旨意送宜姐儿去参选,说不定反而还中了人的圈套了!”老太君反应过来,愤怒的连连拍茶几,“这群人简直不是人!”
秦槐远就知道,自己没在家的这段时间出了很多的的乱子。
秦宜宁插嘴问道:“父亲,您这段日子去哪里了?”为何逄枭发动了那么多人去找都没找到他的音讯?
秦槐远道:“当日我们一行逃出来,便就近找了个村落住下,我想着先观望一阵,就一直都在原地,等得了消息说周帝已经安排人来接你们回京,人都走光了,我们才慢慢的启程。
“沿途走走看看,到了京城我们也没进京,而是径直往北方去,去了与鞑靼边境相交的几个城市探看地形,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后来我听说了大周朝朝堂中的一些消息,便决定顺带在外头多呆一阵儿,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若不是鞑靼如今内乱,我还想去鞑靼看一看的。”
竟然是这样!父亲竟然趁机带着妻妾去旅行了!怪不得逄枭找不到人,原来父亲已经在鞑靼边境的城市了,逄枭的人都是往他们来时的路和附近的村寨去寻的,又哪里能够找得到?
老太君听的嘴角抽了抽,使劲掐了秦槐远一把,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给家里来个信儿!你可知道咱们有多担心你!你自个儿去旅行了,你可知道我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一下轮到秦槐远惊讶:“我已经吩咐人送信了,他没来?”
老太君也愣了:“根本没见到过送信的人啊。你是吩咐谁来送信的?”
“路上信收的一个长随。许是中途有什么意外,再或者他见钱起意带着盘缠逃走了,也未可知。”
秦槐远苦笑着道:“我还在外头潇洒自在,想着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没事,也不在乎急着回来几天,谁知道你们竟没得到信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笑了起来。
想不到事事缜密的秦槐远,竟也有这般乌龙的时候。
“好在大哥是回来了。”二老爷道,“最近发生了好多的事,大哥不在身边,我们都没有了主心骨。母亲更是担心你急的吃不下饭,幸而宜姐儿听说了大周京察的消息,提早告诉了我们,我们这才能安生过到现在。”
“是啊,总归宜姐儿没有猜错,你果然在京察时回来了。”老太君见了宝贝儿子开心,就连秦宜宁做的事也都顺眼了。
秦槐远想不到二老爷说起京察,随即惊讶的看向秦宜宁,赞许的对她微笑。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对政治上的敏感依旧如从前,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国家而缩手缩脚。
被父亲赞许的目光看的脸红,秦宜宁腼腆一笑,道:“父亲回来就比什么都好。往后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就不信还过不好日子了。”
“正是呢!”众人都呼啸着点头,自从来到大周之后,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
秦槐远动容的看着家人,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如今跋山涉水后还能团聚,这便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秦槐远深感动容,刚要开口,外头就传来婢女的说话声:“燕郡王来了!”
话音方落,就见门帘一挑,披着黑貂绒披风的尉迟燕急切的进了门,站在门边看到秦槐远,静静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长吁了一口气。
“秦太师,你回来了!”随即目光不经意的看向秦宜宁。
这还是二人久别之后在大周的地界上第一次正面相见。
尉迟燕痴望着秦宜宁,见她柳眉修长、星眸潋滟、琼鼻嫣唇、顾盼神飞,越发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都引人倾慕。难以抑制的悸动在胸中流窜,关切的问候险些脱口而出。
然而尉迟燕好歹还保留一些理智,意识到身周还有许多人,不方便一叙别后,只得强压下那份感情,转而问候秦槐远。
“秦太师这段日子可好?你许久未归,外界传言四起,朕……本王听后当真担忧的很。”
秦槐远望着尉迟燕斑驳的两鬓,再见他关切的神色,心里一阵难过,照旧如从前那般行了君臣大礼,“累的郡王挂念,是我的不是了。”
“秦太师快快请起。”尉迟燕见他这般礼数,着实动容的很。
燕朝覆灭,从前他的臣子们到了大周就算不能加官进爵,可一个个也都比他前途宽广。他这一辈子已经注定做个笼中雀,再不能帮助他们的仕途了。
可秦槐远对待他的态度,依旧如以前在大燕时候恭敬亲近,除了称呼上转变了,其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一时间,尉迟燕十分怅然,也很是感动。
“大周比之于大燕,更适合秦太师施展抱负,往后秦太师须得勤勉,也不要在大周人面前跌了咱们大燕人的面子才是。大燕来的这些臣子往后还要多劳太师照顾。”
尉迟燕的话,让在场众人心中都不好受,也不禁感慨尉迟燕的仁厚。
不论他这番话是否出自内心,他对秦槐远的关切却是真的。
秦槐远恭敬的行礼道:“一切都听郡王的吩咐,我自当尽力周全。”
“有你这一句话,我也可以放心了。”
见此处都是女眷,加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监视之下,着实不方便久留。是以他只问候了老太君几句,便要告辞。
临出门前,尉迟燕犹豫再三,还是抵不过透骨的思念和期待,转回身道:“四小姐,我有话问你。”
秦宜宁微微凝眉。曾经在宫中被这人逼迫时的不好记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到尉迟燕年纪轻轻就头发花白,虽然为他唏嘘,可要让她毫无芥蒂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里到底不再是大燕皇宫,尉迟燕的一举一动也都在旁人的监视之下,想来他也不会将她如何。
思及此,秦宜宁询问的看向秦槐远,见秦槐远点了头,秦宜宁才跟随在尉迟燕的身后向外走去。
老太君见状,好心情的调侃道:“看来燕郡王对咱们家宜姐儿还是有心呢,当初宜姐儿没做成皇后,是他们没缘分,如今宜姐儿名声尽毁了,若能做燕郡王的侧妃,倒也是好事。”
秦槐远闻言蹙眉,刚想说话,孙氏已先一步开了口,“老太君说的固然有理,不过宜姐儿不是寻常的女孩,她的婚事也须得由老爷做主才是。”
老太君一时语塞,一想他们家现在在周朝的处境,到处还都要依靠长子,她还真的说不出以长辈身份来压人的话来。
不过老太君素来不喜孙氏,自然不会给她留面子,当即讽刺的道:“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从前一根筋的人,现在也学会将蒙哥儿拉扯进来了。”
这才刚回来,老太君就如此挑衅,孙氏素来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张口就要与之争辩。
曹雨晴却先一步挽住了孙氏的手臂,暗示的捏了捏她,“老太君上了春秋,也该好生保养自身才是,总这般动不动就找气,没的损了身子。”
老太君哪里想得到曹雨晴会帮孙氏说话,这妻妾二人不该是针尖对麦芒吗?出去了一番,竟然一起针对起她来了!
从前老太君对曹雨晴多有奉承,那是因为曹雨晴的家世。
现在大燕朝都没了,曹雨晴早成了无根的浮萍,只是她儿子的一个小妾,老太君又怎会在乎?
“你可真是懂规矩,主人家说话,有你个婢妾说话的份儿吗?”
曹雨晴挑眉,冷笑了一声道:“我从一开始进你们家的门,便是奉旨与秦大人协作,配合他做事罢了,做妾,也只是掩人耳目,如今我早就与大人求了放妾书,我不再是你家名义上的婢妾,而是大人的侍卫长,老太君若不怕哪一天银面暗探深夜拜访,还请你放尊重一些!”
到底是见过血的人,曹雨晴真的厉起眼看人,也着实令人胆寒。
想起当初在大燕时,曹雨晴带领银面暗探对敌的身手,再加之银面暗探素来的传奇,老太君不自禁吞了口口水,眨巴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听到这一句话的孙氏,还处在震惊之中,一时间也忘了反应。
场面一瞬安静下来,秦槐远这才道:“宜姐儿的事我自有安排,母亲不必担心。”
秦宜宁是他唯一的掌珠,老太君的说法着实让他不喜,是以才纵容女眷们拌嘴几句,但是他到底身为人子,也不好将母亲气的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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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一切,秦宜宁不得而知。此时她正与尉迟燕并肩走在抄手游廊,缓步往院门前走去。二人的侍从都远远地跟在后面。
尉迟燕道:“你近来气色不错。想来身体已无大碍了吧?”
秦宜宁在王府时又是吃药膳又是鲍鱼海参的补,如今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多谢郡王关心。我很好。也请郡王保重身子。”秦宜宁放缓脚步,再度落后尉迟燕半个身子。
尉迟燕见她如此,也再度放慢了脚步,坚持与她并行:“我保重与否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我是担心你."
秦宜宁觉得这话着实太暧昧了。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谈得上什么担心不担心的?
“多谢郡王。”
见她只这么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尉迟燕无奈的道:“你还是这个性子,看来你是记恨我了。”
“您言重了。”秦宜宁继续疏远又客套的回答。
尉迟燕索性停下脚步,认真的望着她道:“我知道前些日子你的事,你不要担心,我回头会与你父亲商议,你也不用怕毁了名声嫁不得好人家,不如你跟着我,我虽没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但是一辈子敬你爱护你给你一个温暖的家,还是做得到的。”
说到此处,尉迟燕紧张的握紧了拳,忐忑的道:“宜姐儿,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秦宜宁蹙眉,尚来不及回答,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燕郡王倒是好雅兴。”
众人问声看去,院门前一身紫色锦袍,外披银狐毛领子披风的不是逄枭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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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逄枭:惨遭挖墙脚,伐开心!
宜宁:莫名心慌……
逄枭亲自到访,秦宜宁觉得有些意外,照理说逄枭应该会避开这一处,免得被皇帝怀疑是不是与燕朝降臣关系缓和了。
不过转念一想,秦宜宁又有些懂了,逄枭不是愚笨之人,这次前来说不得又已经事先预备好了一出戏。
逄枭的双眼燃着两团怒火,盯着尉迟燕,险些要将他单薄的身板烧穿。
“看来燕郡王这个亡国之君,当的还挺自在?”
“你!”一句话就如刀子扎人心口,尉迟燕面上涨红,怒瞪着逄枭气的浑身颤抖。
逄枭冷笑道:“你们尉迟家的男儿,唯一看得过眼的便是宁王,那才是个真爷们儿!知道国将不国,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肯认怂!虽然他死于我刀下,我身上也留了他给的疤痕,但我心里依旧佩服、敬重他!至于你?”
逄枭缓步走近,无论是身高还是气势,都将尉迟燕压迫的抬不起头。
“你要是有点血气的真汉子,就该横刀自刎以谢祖宗才是,如此我也敬你是个好汉,是跟那昏君不一样的种子。
“你可到好。不但没有做了亡国之君的耻辱感,居然还好意思在这儿风花雪月呢?你当你还是皇帝?
“虽然这女人是我不要的,但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现在什么德行?照顾人?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逄枭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的砸在尉迟燕心头,将他的心快捣烂成肉泥。他的脸上一阵阵发烧,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认同逄枭的话。
他的确是如他所说那般,没有一点的血性,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皇叔的胆量……
他想反驳,却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这是在大周的地盘上,他已经不是帝王,而是个郡王。面前这个张扬跋扈的人却是个异姓亲王,且还凭借战功入了阁,成了能参与大事决策之人。
如此一比较,他简直无地自容。
秦宜宁见逄枭居然如此刻薄挑衅,心内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逄枭此举做戏是三分,恐怕七分是因为吃醋。
都这么大的人了,她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尉迟燕也只是问了一句,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就翻不起浪花,这人居然还能如此计较,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子。
秦宜宁面色端然的看着逄枭,但是一双美眸中却满含笑意。
逄枭被她看的一阵脸热,也感觉自己做的有点过,便使劲的瞪了她一眼。
若不是今天恰巧碰到,他还不能深切的体会到他家宜姐儿到底有多抢手!
当初攻打大燕之际,尉迟燕就百般的讨好追求秦宜宁,甚至强行将她接入宫中意图占为己有。
当初若不是他想出那个办法,秦宜宁现在早就成了尉迟燕后宫女子中的其中之一了。
这傻丫头,这会子居然还有心思看着他笑?
虽是这么想,逄枭心中的怒气,却被她柔和的眼神看的消散了大半,咳嗽了一声,冷淡的瞪向秦宜宁。
“怎么,离开了本王的王府,你如今终于找到出路了?你放心,若是真有人不计较那些你的过往肯迎娶你过门,本王必会给你送上一份大礼添妆,也不枉费咱们相识一场,可你也不能给人做小去吧?本王看上过的女子却给人做小,不是自甘堕落么?”
“你,你休要欺人太甚!”尉迟燕见逄枭在居然这么羞辱秦宜宁,忍无可忍的道,“我若参你一本,不知圣上会如何决断!”
“圣上如何决断那是以后的事,倒也轮不到你来多言!”逄枭嘲讽的笑。
尉迟燕被气的面红耳赤,还预备理论之时,得了小陆子报讯的秦槐远一行已到了院中。
“忠顺亲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秦槐远面带微笑,声音温和。
逄枭挑眉道:“没事,来串个门儿,问候问候老朋友罢了。”
他的态度十分傲慢,与从前见到秦槐远时截然相反。
秦槐远双眸微眯,心里已有了许多种猜想。
孙氏紧随而来的孙氏、二老爷夫妇和三老爷,却因逄枭轻慢的态度而心生不满。
尤其是孙氏。
从前在大燕,逄枭自来熟的一口一个岳母的叫着,为了秦宜宁,将溜须拍马的事做的淋漓尽致。
可如今才多长时间,这人变脸竟翻书一样。
他们回来时也曾经听说过一些秦宜宁和逄枭之间的传闻,孙氏并未当真,如今看来,竟是她想的太乐观了?
孙氏气的面红耳赤,强压着火气不开口。
秦槐远却依旧态度温和,彬彬有礼的道:“原来如此,我从前竟不知忠顺亲王与燕郡王几时成了朋友。何况朋友问候如今又新多了您这种方式?还是说京城的习俗便是如此?老夫才疏学浅,倒是第一次领教。”
逄枭心里不禁感叹秦槐远说话的滴水不漏。若与这人为敌,恐怕生活会便的很辛苦。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依旧很傲慢。
“往后秦大人领教的机会还多。”
秦槐远见逄枭这个态度和语气,便已经能够确定了逄枭的态度的确有问题。
一个人就算要变,也不会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再打量秦宜宁,做父亲的自然知道秦宜宁与逄枭之间的感情,逄枭这般挑衅,秦宜宁的伤心却不达眼底。
这两个孩子不知又在谋算什么。
秦槐远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不仅好笑的摇摇头,配合的满面怒容的道:“忠顺亲王贵人事忙,老夫便不多留你了。请便。”秦槐远拱拱手,便叫上了秦宜宁,“宜姐儿,咱们回去。”
秦宜宁低垂螓首,应声跟在家人的身后。那落寞的模样看在尉迟燕的心中,就像有谁将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随意翻搅,快要将他的心肺都挖出来了。
尉迟燕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求过权力。
若他能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哪里还能容许逄枭这放肆?他也不至于被人当面羞辱,甚至在秦宜宁被人羞辱时,连为她出头都做不到。
秦家人都回了屋,逄枭和尉迟燕便不好继续呆在院中。
逄枭对着尉迟燕挑衅一笑,压低声音道:“怎么,不甘心?”
尉迟燕咬着牙,懒得回答。
逄枭道:“你可知这世上有因果?你如今所承受的,焉知不是你父亲从先种下的恶因结的果?
“你父亲纵容你母后要吃秦四的肉时,你做过什么?你当权后,又对她做了什么?如今摆出一副痴情种子的模样来,你也不嫌臊得慌!”
尉迟燕是个文弱的书生,从经前一直接触的也都是心存善意的文雅之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劈头盖脸的指着他的鼻子来羞辱,偏偏人家说的还都是实情。
见尉迟燕不言语,逄枭微笑着又道:“对了,还有一个消息,看在你从前也曾经是大燕皇帝的份儿上,事关大燕,我也就好心的告诉你。”
尉迟燕猛然抬头看向逄枭。
逄枭低声道:“你们太上皇,带着将内帑和国库的银子,以及交税的米粮换来的银子,都藏在了一处,你可知道?”
尉迟燕闻言,倏然睁大了眼。
逄枭笑道:“你放心,圣上已经命人兵分几路,务必要找到那一批财宝的下落。本王也代圣上感谢你们无私的奉献。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必定能够找到那个宝藏,到时我再摆一桌酒席,好生的跟你道谢。”
尉迟燕想着当初父皇的所作所为,浑身如坠冰库一般颤抖。
父皇当时藏起那么一大笔银子,并不是为了给大燕朝积蓄实力,而是为了自己能有朝一日翻盘。
为什么他就摊上了这样一个爹!
那笔钱太上皇不肯用在百姓身上,不肯用在国家身上,偏要自己贪婪的留用,现在大周人派人四下寻找,大燕朝的银子岂不是很快就要落进大周的国库?
尉迟燕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嗓子眼一阵腥甜,险些吐出一口血。
逄枭似乎再也懒得与尉迟燕说话,负手看了看正屋的方向,才带着满身的倨傲,哼着喜庆的小曲儿迈着方步离开了.
尉迟燕看着逄枭的背影,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叫嚣,他强忍着不适,在陆公公的搀扶下快速回到自己的院落,一进门就吐了出来,秽物之中还夹着血丝,将李妍妍和顾嫦都吓坏了,急忙命人去通告上头请大夫.
尉迟燕那边兵荒马乱之时,秦宜宁随着秦槐远到后院散步。
这里四周空旷,父女二人站在院中看着雪景,一旦有人靠近偷听,很快就能够发现。
秦槐远开口便问:“忠顺亲王今日是故意来闹事?”
秦宜宁点点头,笑道:“不只是这一次,就是进城时候将我抢了回去,再加上我后来去告御状,都是故意设计的。”
说到此处,秦宜宁不免有些忐忑的道:“父亲,我与逄之曦的关系,并不似表面看起来这样僵,您会不会生女儿的气?”
秦槐远负手而立,面带沉吟的垂眸,“为父不会生你的气。”
他略想了想,又有些释然的道,“人生短短数十载,自然要活的尽兴才够本,为父前头几十年就是顾虑的太多,才一直缩手缩脚,我不希望你也像我一样被束缚着,你若觉得逄之曦好,那便不要放弃。也不用考虑太多,什么事儿都有我给你兜着。知道了吗?”
其实早在秦宜宁跟随谢岳来到大周,下定决心与逄枭在一起时候,就曾经猜想过许多种父亲会有的态度,或许会劝她疏远逄枭,也或许会委婉一些提醒她家族重要,却唯独没有想过秦槐远是现在这样的表现。
身为一个大家族的族长,不是应该一心只为了家族,不将子女的意愿放在心上,只力求将利益最大化吗?
就譬如老太君那般的唯利是图,将一切抉择都建立在为家族和自身谋利的基础之上才是常态。
可父亲却不是这样,而是尽量将她的幸福和意愿摆在首位。
秦宜宁心中发热,眼眶发酸,深呼吸几次强压下翻涌的泪意,才笑着对秦槐远道:“我知道父亲会给我撑腰的,所以面对逄之曦时,我从来都不怕,因为我知道即便我的选择错了,失败了,我也有家可以回。”
“对。你只需要记得这一点便好。”秦槐远大手拍了拍秦宜宁的肩头。
“你自小被为父的连累,没有享受过一天大家小姐该有的生活,在外头受尽了苦楚,好容易活了下来,回到家后又要被家中事情所累。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应该经历的,既然你都没有享受过大家闺秀的幸福,为父又怎么好意思用大家闺秀的规范来捆绑你?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秦槐远说着,缓缓向前踱步,秦宜宁也缓步跟上,雪地发出咯吱声响,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串足迹。
秦槐远续道:“幸而为父还算有一些本事,猜想周帝为了朝局稳定也会利用我来搭架子,我也有资本能够护着你。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中都清楚,为父也不在你跟前唠叨了,只一点,你要学会好生保护自己。身体上,感情上,生命上,都要保护,你懂吗?”
秦宜宁动容的重重点头:“父亲,我明白,我会把握尺度,不会伤到自己的。而且我也知道,人这一生要紧的事情很多,感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秦槐远停下脚步,笑着看向秦宜宁:“你能这样想,已与许多同龄的女子都不同了。”
“许是自小在市井中见的多吧。”秦宜宁笑道,“人在饥饿和贫穷面前,最容易暴露劣性,若是遇上性命攸关之事,更加容易暴露本性,偏梁城地处边境,常有战事侵扰,那些场面也见得多了,便也不足奇怪。”
秦槐远叹了口气,面前呼出一片白雾。
“对了,父亲。”秦宜宁笑着道,“先前老太君来时路上,将是咱家的家当都给丢了。这段日子家里过的着实拮据。我私下里托逄之曦帮忙寻了一个好宅子,钟大掌柜来后,我就让他以旁人的名义将那座宅子买下来翻修装饰了一番,现在已经能住人了。”
“哦?”秦槐远微笑道:“亏你想的周到,我回来时候还在考虑住的问题。想不到你已经办好了。”
“多亏我手里有一些体己,回头父亲与那宅子名义上的主人去走个过场,将房产落在您名下,咱们一家就可以搬进去了。也不好总在这里住着。”
秦槐远挑挑眉,笑道:“看来昭韵司当初给你盈利了不少,这还要感谢你外租家。”
秦宜宁恭敬的应是,想了想,就决定与父亲交个实底,“其实昭韵司的盈利也并不至于很多,只是先前京都城被围,百姓们急着逃走,将许多房产和店铺都贱卖了。
“我想着反正我是不能逃的,就算昭韵司的银子留下来,怕也会被大周委派的官员侵吞,还不如将银子给老百姓带走逃命。谁知后来并未发生屠城之事,我倒无意中发了国难财。”
秦槐远挑眉看着秦宜宁,笑道:“焉知不是好心有好报呢?”
秦宜宁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现在拥有的土地收成,大约有……”
话未说完,却见秦槐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宜姐儿,你选择与逄之曦在一起,这条路并不好走。你有多少银子,背后有多少经营和人脉,都不必细细的告诉我,你就当这些是你私人所有便是.将来你们两人说不得还要遇上多少麻烦,你有银子和人脉傍身,为父也能放心一些。”
秦宜宁眨了眨眼,眸中渐渐的染上一层水雾,吸吸鼻子才点头道:“好。”
秦槐远便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尖儿,转而道:“才刚我看到一个小姑娘是个生面孔,听人说是你的救命恩人?”
秦宜宁心里一跳,父亲对她这样好,将连小粥的事瞒着父亲似乎有些不好。
可是连小粥毕竟是北冀公主,这身份太特殊了。知道的人越少,连小粥就越安全,父亲若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秦宜宁就只将先前对人的说辞与秦槐远又说了一遍。
秦槐远不疑有他,叹息道:“想不到这孩子与你的经历还这般相似,能够遇到也是你们的缘分,既然她没有了父母依靠,你便好生照顾她,这也不只是为报救命之恩,明白吗?”
“是,父亲,我明白。”秦宜宁粲然一笑。
秦槐远也回以微笑。
父女二人就这么绕着圈子一边散步一边闲聊,将地上的的雪踩出了一圈一圈的脚印。
待到彼此别后之事都说完,又讨论了一番搬家的事,才回到屋中。
次日,便有宫中的内侍来传圣旨,宣召秦槐远入宫觐见。
秦槐远才回京城,次日便受到了圣上的重视,这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野。
待到大朝会一过,礼部尚书廉盛捷因京察之中暴露出的个人操守问题,被圣上当殿斥责,连降三等,从正二品尚书降为正五品员外郎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而秦槐远,则被圣上亲封为新任礼部尚书,官居正二品。
此消息一出,大燕降臣一派心里都是既开怀又发酸。
因为在大周朝,除了如逄枭那般因功勋彪炳被圣上亲自破格提升入阁的,文官们想入阁,首先要选为庶吉士,随后在朝堂中熬油一般熬个十几二十年,什么时候做上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入阁。
秦槐远选任为礼部尚书,就等于在告诉大家,接下来要入阁的便有他一个。
老太君坐在新家后宅正屋的花厅里喝茶,听了新买的小丫头来传话。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到底是我的蒙哥儿。”又对二老爷道,“你也与你哥哥商议商议,看看选个什么官儿做。”
秦宜宁听的直皱眉,这事又不是她父亲说了能算的。
正当这时,寄云悄然到了秦宜宁身后低声说了几句,秦宜宁闻言挑眉,点了点头,寄云就又到老太君跟前行礼道:“老太君,忠勇侯府的陆夫人下帖子,请四小姐去赴宴。”说着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老太君拿着那帖子,并未立即翻开,却是将帖子仔细的看了一遍,又用戴着翠玉戒指的手去轻抚了一遍,唇角绽放的笑容释然又满足。
到底是她最疼爱的蒙哥儿有本事!自从嫡长子归来,家里就的好事就接连不断,先是搬了家,儿子又受圣上的器重,如今就连大周的勋贵都开始对他们家发出邀请了。
这不正代表着秦家的地位,又重新跻身于上层行列,再不必去看人脸色了吗?
老太君最怕的,就是秦家会败在他这一代。
若真那样,她闭了眼都没脸去见秦家的先祖。
如今可好了,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众人见老太君轻抚着帖子,比对待自己孙子孙女还温柔,不免各有所思。
秦宜宁好笑的摇了摇头,并不多言语,想来能够重新过上这样的日子,老太君心里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
老太君将帖子欣赏够了,才展开来看里面的内容,随即笑吟吟的感慨:“这位忠勇侯夫人倒是个和气的人。”
和气?
秦宜宁回想了一下陆夫人那张娇美的脸和傲慢的神态,着实无法将“和气”二字联系在她的身上。
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若赴宴,还需提前做好功课以防万一才是。
“老太君说的是,咱们都是初来乍到的,想来能主动想要与咱们相交的,都该是好相处的。”秦慧宁笑着凑趣。
二夫人也道:“也亏得大伯回来了,不然咱们这会子还住在迎宾馆呢,又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老太君喜欢秦槐远,自然就喜欢听人夸赞他,“老二家的说的不错,这一次也多亏了蒙哥儿。”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视了一眼,都只安静的垂头吃茶,反正他们两人早已认命,母亲的心根本就是偏的没边儿了。好在大哥对他们极好,加之他也确实优秀,这兄弟俩虽然有时会泛酸,却也不会对秦槐远产生敌意。
寒二奶奶却道:“只是这位忠勇侯夫人做事却不大妥帖,只下帖子请宜姐儿去,咱们家其他女孩呢。”
秦宜宁闻言只看了看寒二奶奶,并未出演反驳。
当初她初回府时,秦寒对她帮衬颇多,加之时久天长,秦宜宁发现秦寒是个极为豁达直诚的人,是以对这位堂兄也很是亲近。寒二奶奶有时虽小家子气一些,但也并不是个坏人,只不过,今日这般有口无心,到底还是会让人心里产生疙瘩。
果然,秦慧宁面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苦笑着道:“二嫂子说笑了,我是养女,八妹妹是庶女,我们俩当然上不得高台盘,比不得四小姐体面了。”
二夫人闻言,蹙眉瞪了寒二奶奶一眼。
老太君身后立着的秦嬷嬷也暗自摇头。
八小姐斜睨秦慧宁一眼,天真的笑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嫡庶的问题。人家好端端的请人去赴宴,想来也是为了大伯父来的,大伯父的嫡女只有四姐一个,陆夫人只下帖子给四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秦慧宁被八小姐一番话抢白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真不明白八小姐是怎么想的。如今女孩中除了秦宜宁外,也只有八小姐是秦家的种。她难道都不想与秦宜宁别苗头?
她也就是养女的身份没法子,否则早就要想办法一雪前耻了。
二老爷低沉的咳嗽了一声,道:“八丫头说的对。这些日子虽不需缝缝补补贴补家用了,你们女孩子家还是好生在屋里学着绣花才是正经,没事不要插手外头的事,这也就是在自家人面前,若是出去在外人面前,如此小家子气难道不怕人笑话?”
老爷对秦慧宁的做派不喜,语气自然严厉。
秦慧宁被训斥的面红耳赤,脸上一阵阵发烧,低着头不敢言语,眼泪却委屈的在眼里打转。
秦宜宁无奈的摇摇头,她若是秦慧宁,这会儿就老老实实的备嫁,相信秦家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会给她选个不好的夫婿,一辈子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好。
可她却看不透,不肯死心。
既已决定要赴宴,还不等秦宜宁动作。老太君就已经催着她去更衣打扮了。
秦宜宁则是叫了纤云在身边,低声问道:“这个陆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上次在宫里见到她,见她比安阳长公主还体面,安阳长公主都要称呼她姐姐。”
纤云久留在京城,对京城的人事都很了解,闻言便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陆夫人是陆门世家旁支的一个嫡女。陆门世家是百余年的大世家,在北冀国时便已经根深蒂固了,他们家的产业遍布全国,涉猎到各行各业,人脉和能量都不容小觑。”
“当初圣上起兵时,若是没有陆门世家经济上的支持,恐怕也打不下京都城这块地方。是以圣上对陆家也很器重,陆门世家在外的人,身份地位都颇高。
“陆夫人当年被许配给了米将军。哦,您或许不知道,米将军与王爷、定北侯是一起征战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只不过米将军是农户出身,加之容貌普通,又大了陆夫人十几岁,陆夫人一直都不喜欢米将军,就算米将军对她疼爱有加,她也一直都不满足,仗着自己是陆门世家的人,米将军不会将她如何,她便开始光明正大的养面首。”
“面首?”秦宜宁擦胭脂都动作停下来,惊愕不已的回头看着寄云。
寄云道:“姑娘您别不信,这事儿都是真的,米将军一直都绿云罩顶,后来战死之后被追封为忠勇侯,陆夫人就成了侯夫人,做起事更加肆无忌惮了。外头许多人都说,米将军之所以战死,也是被陆夫人给气的,堂堂的男子汉,却要被一个这样的妻子压的抬不起头来,岳家的能力太大,加上圣上对陆家的重视,米将军想解脱,也只有一死而已。”
秦宜宁听的目瞪口呆,半天才点点头,感慨道:“她还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这种人没有底线,她可要小心点才是。
梳妆打扮妥当,秦宜宁就带上寄云和纤云,乘马车去往忠勇侯府。
才道府门前,便有机灵的婢女上前来行礼:“是秦小姐吗?是夫人特地吩咐奴婢来迎您进去。”
那迎到门前来的婢女容貌清秀,身上是浅粉色镶嵌了白色风毛的比甲,里头是翠绿的棉袄,打扮的颇为干净秀气。
秦宜宁便猜想这应该是陆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有劳你了。”秦宜宁微笑颔首,在寄云和纤云的搀扶下,踩着垫脚的木凳下了马车。
秦宜宁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里头是天青色的褙子和月牙白八幅裙,一身装扮的淡雅如兰,偏容貌明艳,即便是一身浅淡都压不住那锐气的美。
那婢女看清之后愣了一下,忙笑着屈膝行了一礼:“怪道夫人总是夸赞秦小姐容色倾城,如今意见,可不正是宛若明月一般么。”
秦宜宁闻言理了理裙摆,微微一笑:“圣上犹如骄阳,皇后宛若明月,日月相辉映,我不过是烛火之光,哪里敢当得起这般称赞?”
婢女闻言冷汗都出来了。
这位秦小姐果然不愧是一代名臣秦槐远之女,为人也太敏锐谨慎了!
原本婢女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情不自禁的想要讨好夸赞,被秦宜宁一番话说的,倒是自己失言了。
婢女不敢再耽搁,就笑着引秦宜宁进府。
待到进了忠勇侯府,秦宜宁才发现,这府里行走的竟然没有年纪过大的,且但凡是看到的婢女,各个都年轻漂亮,小厮则各个都容貌端正。
秦宜宁想到陆夫人的传闻和容貌,隐约有些明白。
一路穿山过廊的来到正厅,两个青衣的年轻小厮正守在门前。
秦宜宁微微蹙眉,到底这是个什么宴会?若是单请女子前来,怎么还有小厮在此处伺候?
秦宜宁不动声色的进了门,将狐裘脱下交给纤云,眼神示意纤云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寄云跟随引路的婢女进了正门,绕过琉璃屏风,来到了一处宽敞温暖如春的大厅之内。
厅内铺着大红的波斯地毡,地当间儿的香炉里焚着百合香,淡淡的甜香味道萦绕在鼻间。
首位上一张条案,陆夫人与安阳长公主已经端坐其上。
两侧各有两张案几,分别已有三位年轻的女子入座,在左手边空出的位置,显然是给秦宜宁预备的。
秦宜宁收拾心情,上前去笑着给安阳长公主行礼。
“参见长公主。”
李贺兰原本习惯了这些女子珠光宝气的打扮,乍一见一身清爽,冰肌艳骨的秦宜宁,眼睛就微微眯起。
不过她的失神也只有一瞬,便和气的笑着道:“秦妹妹来了。不要如此多礼,今日是陆姐姐做东。”
秦宜宁便又给陆夫人行礼,“小妹初来乍到,承蒙陆夫人不嫌弃,今日相邀,着实感激。”
陆夫人便淡淡的“嗯”了一声,一指左边的空位,道:“坐下吧,今日来的都不是外人,秦妹妹初来京城,想来还对京中之事不甚熟悉,咱们便只姐妹几个聚一聚,认识一下。”
“是,多谢陆夫人。”
秦宜宁便坐在那空位。
陆夫人笑着为她介绍了其他三人。
身量丰腴,年约三十的,是陆夫人的胞姐,夫婿是在外经商的,因夫家姓崔,人都称呼她崔陆氏。
容貌清秀,面带愁容花信年华的女子是蔡夫人,不过已守寡多年了。
另一个年纪还小的,是陆夫人的庶妹,因并未介绍名字,秦宜宁姑且就在心里称呼她小陆氏。
在坐的人,除了她之外,一个是陆夫人的胞姐,一个是陆夫人的庶妹,还有一位安阳长公主,一位蔡夫人,秦宜宁便看得出,今日的这个宴会,应该是陆夫人所在的陆家旁支对秦家入驻京城的一众示好。
即便将来不知陆家和秦家是否会站在对立面上,这番作态也是很必要的。
想必陆家人对父亲那边也有所安排了。
正想着,陆夫人已经笑着开了口,“今日请秦妹妹前来,一则是认识认识咱们这些姐妹,二则,我见妹妹经历坎坷,容貌风流,深觉你我乃是同道中人,便有心想要与妹妹结交。”语气比上一次剑拔弩张的不客气,已是太大的转变。
“是啊。”崔陆氏笑着点头,道,“原本我就觉得,如我家妹子和安阳长公主这般容貌品格的女子已不多见了,今日一见秦家妹妹,才明白为何当日忠顺亲王就那般为你着迷。莫说男人,就是我见了你都觉得骨头发酥。”
秦宜宁听着这话有些不像话,却因不了解这些人,不好多言,就只笑了笑。
陆夫人扬眉一笑,抬起玉手击掌三下。
下一刻,便有悠扬的乐声传来。
秦宜宁往声音来源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四周大红的廊柱垂挂的珠帘后,早就有乐师等候。
婉转的乐声之中,数名穿着轻纱的舞姬款款而来,翩翩起舞,各个脚步轻盈宛若踏着莲花。
随即,数名男子缓步进了屋内。
这些男子打扮不同,身量容貌不同,气质也不同,但是每一个都是形貌昳丽气质出众的美男子,有高挑儒雅的,也有身形伟岸的,更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少年,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宛若红梅和白梅一般脱俗。
秦宜宁有些不理解为何会有这么多男子前来,心里却是对这个宴会越发不喜了。
看来这个陆夫人真的是不讲究规矩礼法的,女子的宴会,怎能允许外男进入?
陆夫人见了这些人来,当即微笑起来,指了一个身材伟岸,面容棱角分明穿着银白色箭袖衫的青年道:“还不给长公主斟酒?”
又指了个十七八岁形容温文儒雅的白衣文士道:“给秦小姐也满上。”
那儒雅的白衣书生微微一笑,便来到秦宜宁身边,白皙修长的手指端起玉壶,为秦宜宁面前的青玉酒盏中满了一盏,随后竟私自就在秦宜宁身边的空位坐下了。
秦宜宁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眼见着那位身材酷似逄枭的英伟男子坐在了安阳长公主身旁,左手执壶斟酒,右臂竟亲昵的搭在了安阳长公主背后的椅背上,这般冒犯,安阳长公主却面色潮红,娇羞的看了看那男子的侧脸,随即低下了头。
秦宜宁终于明白这些人是干什么来的了!
如同男子谈事,要吃花酒。
感情陆夫人请她来赴宴,也是吃花酒来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陆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想到方才陆夫人的开场白,秦宜宁气的脸上烧红,连脖子都红了。
这些人必然是觉得,她反正已经被逄枭“抢走”过,应该早已知道人事,且逄枭那般掳走了她,她未必会喜欢那种伟岸威猛的男人,是以就安排了一个温文儒雅的来伺候她。
而安阳长公主喜欢逄枭并非秘密,是以陆夫人安排了一个与逄枭气质相近的男子来服侍她。
她该夸赞陆夫人的心思细密吗?
“秦小姐。”身边的儒雅男子见秦宜宁没有吃酒,立即端了酒盏,含笑温柔的看着她,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眸之中,满含着能将冬雪消融的暖意,“秦小姐,请吃一杯吧,这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果子酿,酒劲儿不大,却清甜爽口。”
秦宜宁嫣唇轻抿着,素手拨开了那男子就要凑到她唇边来的酒杯,声音冷淡的道:“不必了。”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陆夫人都敢安排这些男子来陪酒,这里的东西她还敢用?
那男子痴痴望着秦宜宁姣好的侧脸,早就看痴了,想不到她会拒绝自己,是以猝不及防之下,一杯酒都洒在了袖子和半边衣襟上。
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首位上之人。
陆夫人正红唇轻启,张口接过双胞胎之一的红衣少年以口喂给她的一瓣橘子,娇柔的依靠在白衣少年的怀中,闻声嗔怒的看了过来。
秦宜宁站起身,对陆夫人和李贺兰福了福,道:“感谢陆夫人和安阳长公主的一番美意,只是小女子家中还有事,今日不方便久留,便先告辞了。”
说罢回头叫上面红耳赤的寄云,转身就走。
陆夫人一下子坐直身子,狠狠一拍桌子,“秦氏!你敢拨我的面子!你敢踏出这个门口,就别怪我无情!”
秦宜宁冷笑一声,回头严厉的望着陆夫人和李贺兰,“我难道是被吓大的?何况你我之间初初相识,又有什么情分?我倒是想请问安阳长公主,您来赴宴,定北侯知道吗?”
“你!”李贺兰闻言大怒,心里却是一阵发慌,有些负罪感攀升上来,口中的话也不过脑子了,“你清高个什么!不过是枭哥哥玩剩下的残花败柳,今日给你个机会让你尝尝何为温柔滋味,你竟不领情!”
秦宜宁已是面如冰霜,冷冷道:“那么安阳长公主就是想尝一尝威猛伟岸的滋味,才找了这么一个人吗?”
“你无耻!”被戳中的心痛之处,李贺兰又羞又气,已是泪盈于睫。
一旁那与逄枭身材相似的男子急忙拥住了李贺兰,在她耳畔轻声安慰。
秦宜宁看着屋内的几人,又看着李贺兰,道:“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神形皆不似,你能尝到什么?况且你现在做的是在降低你自己的身份。我言尽于此,各位请自享受。”
秦宜宁再懒得多看这群魔乱舞的场面一眼,转身便走。
纤云忙上前来服侍秦宜宁披上披风,寄云则在另一侧扶着她快步往外头去。
李贺兰却已是气的浑身发抖,暴怒的大喝一声:“来人,将她给本宫拿下!”
“是。”
公主府随行而来的侍从们立即听命上前,将秦宜宁、寄云和纤云团团围住,只等着李贺兰一声令下便要动作。
若是个寻常女子,看到这么多的侍卫和仆从各个面色不善的包围自己,且自己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怕早就心生怯意了。
可秦宜宁见惯了大场面,追杀之事都不是遇上一两次,自然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怯懦。
她平静的转回身,似笑非笑的看向李贺兰,声音柔和的仿佛与人商议晚饭吃什么,言语中的锐意却十分明显。
“安阳长公主,今日是陆夫人办的宴会请了我来,下的帖子是我家里人都看见的,您在主人家的宴会上这般行事是否不够妥当?还有,我若是在此处掉了一根头发,秦家都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是说,您今日的做法是奉旨而为?”
“圣旨”二字戳到了李贺兰心内最为惧怕之处!
李贺兰知道自己的幸福都要寄托在李启天的恩赐上,是以从来不会忤逆李启天的意思,就如同她的婚姻,她顺从李启天的意思才能换来安稳和幸福。
皇太后曾与李贺兰私下里说过,李启天对秦家的重视是必然的,因为李启天需要拉拢大燕降臣那一派的势力。
若是真吵嚷开,让李启天误解了她,她往后可就没什么幸福可言了!
李贺兰又惧又怒,却也不敢叫下人直接去拿秦宜宁了,只愤怒的瞪着她。
秦宜宁常年打猎,面对饿狼都未曾退却,面对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她更不会惧怕。
“安阳长公主还是好生想想自己的事吧,就算您不觉得您偷背着季驸马这般行事是越了规矩,您好歹也想想皇家的颜面。”这是在骂李贺兰不守妇道,背着夫婿在外偷腥!
李贺兰的脸如火烧一般,颤抖着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指着秦宜宁,尖锐的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教训我!”
“路不平有人踩,我不过是为季驸马抱屈罢了,再说您若是不心虚,何至于如此暴跳如雷?”
李贺兰大怒,刚要说话,却被身旁一直安静看戏的陆夫人抬手阻止了。
陆夫人站起身,随手推开想要扶她的两个美少年,腰肢款摆的缓步走下台阶,素手抚了抚发间松落的金簪子,嘲讽的问:“秦小姐这是打算与我们整个陆家为敌了?”
秦宜宁惊讶的道:“陆夫人有本事代表整个陆家?”
一句话便戳中了陆夫人的痛处,直将她憋的脸色通红,好半晌才尖声道:“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或者忠顺亲王,见到我陆家都要恭恭敬敬!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盘撒野!你不过是个被人玩剩下的残花败柳,哪来的脸面在我跟前充清高?请你来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秦宜宁简直要被陆夫人逗笑了。
她素来懒得与不知所谓的人吵嘴,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便只道:“哦?原来陆夫人竟然能够代表整个陆门世家?您这么大的本事,您家里人知道吗?”
“你好大的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信不信我今日就让他们喂你吃!”伸手一指那些美男子,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若是秦宜宁不肯服软,陆夫人就打算让秦宜宁好生接受“款待”。
秦宜宁眯起眼,眼中寒光迸射,宛若冰箭一般刺人:“我借你个胆子,你可以试试!”
这样都不怕!
她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啊!
“你……”陆夫人被气的唇角颤抖,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她还真的不敢将秦宜宁如何,若真弄出个好歹,她岂不是与家族的意思背道而驰了?
她今日之所以能约秦宜宁来,也是听说家祖有意与秦槐远交好,就算将来他们不能成为同一派别的人,好歹与人为善也可避免将来交恶。
只是想不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子,厉害起来竟如此慑人。
秦宜宁觉得无趣的很,转回身,随手拨开面前一个婆子,便带着纤云和寄云往外走。
那婆子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陆夫人和安阳长公主,识相的带着仆婢侍卫退到两旁。就算他们是公主府的人,可做错了事也一样是会受到责罚的。
李贺兰和陆夫人眼瞧着秦宜宁穿过阻拦的几人快步出去,都是面沉似水。
然而正当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仆妇高声传告:“季驸马和忠顺亲王来了!”
听见这句,李贺兰惊的险些跌倒,忙冲着身后那极像逄枭的男子摆手。
那几个面首听到季泽宇和逄枭来了,都吓得面无人色,赶忙起身就要退下。
这两位可是一南一北两位杀神,谁得罪的起啊!
那个身材高大极像逄枭的男子这会子吓的脸都白了,季泽宇早就威震北方,能率领龙骧军将鞑靼兵马压的抬不起头来,他竟然昏了头,还想与这样一个英雄享同靴之好?他简直是冲昏了头,嫌活的太长!
秦宜宁这厢也听到了下人的传话,出了门才走到院门前,正好看到并肩而来一黑一白两人。
两人都同样的高大,一人穿黑貂绒斗篷,一人穿白狐裘大氅,气势都若杀神附体一般冰冷不容人靠近。
逄枭入鬓剑眉下凤眼眯起,虽然唇角还挂着个嘲讽的笑,但眼神却如同寒夜的星子,让人觉又冷淡又疏远。
季泽宇如玉的俊俏面庞半掩在雪白的狐裘毛领子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的看着屋内,整个人精致的仿佛巧手的工匠精心雕刻的玉雕。
秦宜宁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季泽宇,心里暗自感慨天下竟然又如此超越了性别的美人。
逄枭这时已到了秦宜宁近前,冷淡的嘲讽道:“你也在这里?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儿?”
秦宜宁眼角余光瞥了屋内人一眼,就知道这会子她也需要强硬起来,不能与方才的表现相悖。
是以秦宜宁挑眉道:“忠顺亲王真会说笑,我在哪里,还要与王爷时时刻刻的回报吗?”
逄枭沉不下脸来,仿佛不能接受自己曾经的一个玩物忽然变的这样的不听话。
而季泽宇这厢,已经走到了李贺兰的跟前。
李贺兰面色惨白,可两只耳朵和脖颈却是红的,见到季泽宇,她第一次如此小意温柔,“驸马怎么来了?”
季泽宇对李贺兰拱手,并未去看屋内其余的女眷,更不理会崔陆氏和小陆氏的眼神,径直走到了刚才那几个男子的身边,负手望着这些人,道,“公主玩的可尽兴?”
“不,不,我没有……”
“您不必与我解释,您是公主,我是驸马,您是我的主子,您喜欢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季泽宇冷若冰霜的转回身,静静的望着李贺兰。
李贺兰只觉得心跳的又慌又乱,回想起新婚之夜,再望着面前这人,她不可抑制的心动。
如此俊美的男人是她可以名正言顺碰触的夫婿,可是他对她却不假辞色,她好容易鼓起勇气在外找个乐子,还被他发现了。
他们往后的日子,岂不是会越来越难过?
眼角余光瞥见正怒瞪秦宜宁的逄枭,李贺兰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暗恋了这么多年的人,她真的哪个都不想放弃啊。
秦宜宁悄然冲着逄枭眨眨眼,便带着两婢女越过阻拦之人快步往外而去。
季泽宇则在那群面首跟前踱步。
原本想逃又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在俊美无俦又冷若冰霜的季泽宇面前,一个个就像鹌鹑一般缩着肩膀身躯颤抖。
季泽宇依旧面无表情:“长公主喜欢哪个?不妨陆夫人打个招呼,带回去玩便是了。”
“不不不,驸马,你听我说,我并没……”
“长公主金枝玉叶,何必与我一个臣子解释?”季泽宇停在哪个身材伟岸的男子面前,回头对李贺兰微笑,“你喜欢这样的?”
李贺兰的脸如同着了火,连连摇头。
逄枭却是直走向陆夫人,问:“敢问陆夫人,这几个人是你养的面首?”
陆夫人面若春桃一般,含羞带臊的望着逄枭,娇柔的点点头。
逄枭见她如此,挑眉一笑,道:“若陆夫人的面首有冒犯了本王的,可否让本王来处置?”
陆夫人早被那一笑迷昏了头,哪里还有思考的空间,就只剩下了点头的份儿。
逄枭便来道几人面前,沉声道:“方才服侍长公主的是谁?”
伺候李贺兰的男子面色惨白,不敢应声,倒是身旁的几人同时看向他,将他暴露出来。
逄枭便走到这人跟前,道:“是你?”
那男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人是奉命行事,小人不敢了,再不敢了。”说着连连磕头。
逄枭就转回头问李贺兰,“刚才他哪只手碰你?”
李贺兰抖着唇,难堪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逄枭冷笑了一声,随手抽出季泽宇腰上的佩剑,在那男子肩头连点两下,怒声道:“敢碰我兄弟的女人,你找死!”
一瞬间,那男子的肩膀就血流如注,趴在地上惨嚎连连。
逄枭的剑尖滴着血,凤眼中寒芒锐利,斜挑的剑眉却是微微挑起,仿佛十分享受血腥气,蹲下身道:“怎么样?舒坦么?”
趴在地上的男子已疼的浑身颤抖,他真想直接昏过去,可剧烈的疼痛拉扯着他的神志,让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王,王爷,我错了,我知错了,王爷饶命!”
那男人的求饶声低弱的微不可闻,但在安静的仿佛掉根针都听得见的大厅之中,他的声音却宛若重锤,狠狠的砸在每个人心头。
陆夫人早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拧着眉头道:“忠顺亲王怎可如此残忍?”
“残忍?这是个什么货色?本王还嫌他污了阿岚的宝剑!”逄枭在那人身上蹭掉宝剑上沾染的血迹,随手将之甩向季泽宇。
若是个旁人早就被逄枭忽然而来的举动吓呆了,可季泽宇却已经面若冰霜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只听得“锵”的一声,宝剑准确无误的还入剑鞘。
逄枭潇洒的甩剑,季泽宇全心的信任,以及二人身上同时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惶然。
李贺兰看着这两个俊美无俦的男人,耳根子更热了。
陆夫人则是抿着嫣唇微笑了一下,道:“罢了,既然王爷如此才能消气,这几个人王爷都拿了去也无所谓。”
那几个面首闻言,同时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陆夫人。
他们如何也想不到,陆夫人竟会如此主动的将他们送出去。
看着地上已经陷入半昏迷被废了双臂的人,他们都抖若筛糠,不约而同的跪下连连叩头。
逄枭冷笑:“这些不都是陆夫人的心肝宝贝儿么?你这么说,也不怕人伤心?”
陆夫人本想说“能博你一笑,要他们的命又算的了什么”。可是一抬眸对上逄枭闪着森然寒光的眼,这人即便是笑着,也已经浑身杀气,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择人而噬的猛兽,陆夫人的话就噎在喉咙里,打死也不敢说出来了。
季泽宇紧了紧狐裘的领子,对李贺兰道:“长公主请自在此处游玩吧,须得尽兴才好,臣就先告退了。”
话落便用手臂拐了逄枭一下,是以他一同走。
李贺兰慌张的连忙去追二人的脚步:“本宫也没有什么可玩的,驸马,你送本宫回公主府啊!”
季泽宇回头淡淡的瞥了李贺兰一眼,道:“臣愚笨,不能服侍好长公主,还是要麻烦长公主身边的人妥帖的伺候您了。”礼貌的一颔首,就再度举步。
李贺兰这次真的有些慌了。
从前季泽宇就算对她冷淡,可也没如今这般客气又疏远。她这才发现,季泽宇对她冷淡,并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季泽宇的性子本来就冷。最可怕的是季泽宇忽然对她礼貌起来。
他们相识的也不晚,从前见了面,季泽宇也没有如此客套的时候。
李贺兰这才发现,大婚之后,虽然他们一个住在公主府,一个住在驸马府,只洞房那天行过夫妻之事,可季泽宇对她总体来说也是冷淡之外透着一些随意的。
李贺兰真的是悔不该当初。她就不该贪心的想来玩玩做什么尝试,季泽宇本来就那样了,往后他们夫妻之间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李贺兰追了几步,见那一黑一白的身影毫无留恋的快步走远,终于禁不住哭了起来。
逄枭与季泽宇并肩而行,离开忠勇侯府的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逄枭心里替季泽宇抱不平。
可是他也清楚,季泽宇恐怕从答应做皇家驸马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心里准备。
历代以来,虽不乏那些温婉善良高贵典雅的公主,可像陆夫人这样养面首的也不是少数。
迎娶公主,夫妻二人本来就不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公主是主子,驸马是专门用来服侍公主的,公主有需求时,请驸马来公主府了,驸马才能与自己的妻子亲近亲近,平日里若无公主的应允,驸马不但不能碰公主一指头,身边就连个通房丫头都不能收用。
这就是伺候皇家人的无奈。
逄枭觉得,以季泽宇的才华人品,做驸马真的是委屈了他了。可是他也明白,季泽宇现在的情况也是功高震主,与他的处境是一样艰难的。
季泽宇答应做李贺兰的驸马,怕也是多重考虑的结果。
二人一路无话的出了府门。就看见他们的坐骑正在雪地里踢踏着蹄子,已将地上踩出一片泥泞,而一旁的马车上,秦宜宁正撩起车帘往此处看来。
逄枭一见秦宜宁,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冷斥了一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想进去继续与陆夫人一同享受?”
秦宜宁看了看季泽宇便垂眸撂下了窗帘,不回答一句,就吩咐马车启程.
随着马蹄声渐渐走远,季泽宇无奈的道:“你不是喜欢秦氏吗?为何这般不假辞色,伤了她的心你往后怎么弥补?”
逄枭道:“仇人之女,再喜欢又能如何?”
季泽宇闻言沉默的轻叹一声,拍了拍逄枭的肩头,道:“方才多谢你。”
“兄弟之间何须道谢。只是阿岚,这件事你也可以与圣上说一说。”
“说过了又有何用?圣上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来管理这些俗事,何况我本来就是要服侍公主的,公主想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她也可以养面首,我却只能为她守身。”
季泽宇平日寡言少语惯了,也只有在兄弟面前才会如此畅所欲言,不再惜字如金。
逄枭就道:“罢了,你也别想那么多,我请你吃酒,走,去我家里。”说着拉过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
季泽宇也牵过自己的马,仰头看着端坐马上的逄枭,问道:“听说你嫡母回来了,去你家吃酒还方便吗?”
“王府那么大,难道还没有咱们两人吃酒的地儿了?你就别啰嗦了。走吧。”
季泽宇便不再多问,上马跟随逄枭去了王府,二人在外院书房里对酌到半夜,二人都喝醉了,四仰八叉的睡在了书房暖炕上。
而秦宜宁这厢也是次日傍晚,才赶上秦槐远得闲,将昨日的事都说给了秦槐远,最后担忧的道:“父亲,那陆门世家咱们是不是当真开罪不起?”
秦槐远点点头,道:“陆门世家早在北冀国时就已经是名动一方的大世家,他们的经济实力深不可测,说是富可敌国恐怕也不是夸张。当初因陆家效忠于圣上,为起义军提供粮草和银钱,大周才有能力灭掉北冀国,足可见他们家现在的势力。”
“那个陆夫人,虽然只是陆家的旁支所出,但就算是逄家,在大周的京城,只要姓路,与之相交就要加小心了。”
秦宜宁闻言,若有所思的蹙眉,沉思了片刻才担忧的道:“父亲,我昨日的举动恐怕已经将陆夫人和安阳长公主开罪透了。你说,我会不会无意中惹上陆家?我真怕给咱们家带来麻烦啊。”
她虽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是也担心秦家。
毕竟,秦家在大周才刚站稳脚跟,哪里能够与陆门世家这样大家族为敌?
秦槐远见女儿难得如此蔫头耷脑的模样,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你又在想什么呢?为父前儿才与你说的,你都忘了吗?你不要瞻前顾后的想那么多,只管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是了,处了事儿为父的帮你兜着。咱们来到世上一遭,可不是来遭罪受委屈的。陆门世家就算再厉害,又能如何?”
秦宜宁望着秦槐远爽朗的笑脸,自己也禁不住轻笑出声:“父亲说的是,倒是我拘泥了。不论敌人多强,咱们都不能退缩,何况我相信以父亲的才能,成为一代名臣是迟早之事。”
父女二人相谈甚欢,就如同从前在大燕时一样。
秦槐远没有儿子,就只有秦宜宁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自然将她宠到了心尖儿上。
而秦宜宁从来也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人,她不符合年龄的稳重和豁达,还有秦槐远不论说什么朝务,她都可以说出一些自己的看法,父女二人当真是谈得来,让秦槐远越发的想多对女儿好一些,好弥补她年幼时所经受的那么多痛苦。
如此过了两天,外头忽然有了一些传言。
听说陆夫人与秦家四小姐八字不合,早就产生了龃龉,陆夫人听说秦家现在所居住的院子是租住来的,竟扬言要将那宅子买下来,就是控制着也不租给秦家人,要让秦家人知道知道厉害,在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也不是谁都可以开罪的。
秦宜宁听了消息,被逗的禁不住笑。
“真是有意思。这个陆夫人倒是好玩的很,往后我在京城的日子有了她,可就不那么无聊了。”
冰糖见秦宜宁这样,不禁皱着眉头嗔道:“姑娘也太心宽了,您开罪了陆夫人,气的陆夫人要赶走全家,您说这事儿传进老太君、夫人和老爷的耳中,您还有好果子吃吗?这会子不知道想想对策,还有闲心在这儿夸奖陆夫人?”
“有什么对策想的?就算再如何,家里人还能怎么我?父亲母亲对我不会有改变,至于老太君,就算没事情发生她不是也没喜欢过我么。更何况那位陆夫人也不过是没有其他法子,只敢这么叫嚣一番了事罢了。”
秦宜宁老神在在,根本不将陆夫人的挑衅当回事。
因为她心里清楚,陆门世家能够百年来经久不衰,掌权者绝对不会是个草包。而陆夫人行事的做派张扬跋扈、毫无顾忌,这种类型的女子是乱家的根本,她绝对不会是陆家的核心人物。
陆家的意思还不明确,现在慌也太早了。
更何况不过是个无法左右陆家行事的小人物罢了,她何必放在心上。
“您可真想得开。”冰糖叹了口气,道,“原本以为离开了大燕,没了昏君和妖后,咱们在大周能过的潇洒自在呢,谁知道来了此处才发现,想要潇洒自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秦宜宁禁不住好笑的道:“谁说的,咱们现在不是很自在么。”
“自在?没觉得,您整日困在宅子里,最多就是给老太君晨昏定省,老太君对您的印象又已经不好了,动辄冷嘲热讽的,过的真憋屈。”
秦宜宁摆摆手,笑道:“傻丫头,你看我难道像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冰糖闻言一愣。
一旁帮连小粥梳头的纤云笑了起来:“姑娘不是寻常人,自然不必去在意寻常那些女子做的事了。”
秦宜宁笑道:“无论做什么,只要事情主要的大方向依着我的想法,那便是自在了。”
冰糖问:“那您说,这事儿也是按着您的想法发展的?”
秦宜宁不置可否的挑挑眉,道:“有些事,也总要大了才好办呢。”
说罢了就起身道:“咱们穿的厚实一点,去院子里走走吧。”
大周朝天气寒冷,已到二月,可外头的寒风依旧刺骨。
秦宜宁穿着厚实的冬衣,拢着手笼,与婢女们说说笑笑的在院子里绕着圈走。
如今的宅子可不似从前那般占地颇广的园林,现在不过是个二进的院落,各房分派住在不同的屋子罢了,是以秦宜宁这厢的动作,一家子只要想看都看得到。
老太君放下支杆关好后窗,坐正了身子冷哼了一声。
“那丫头倒是过的乐呵的很。”
秦嬷嬷笑着端来一碗乳酪,笑道:“老太君吃写点心吧,厨房才刚送来的,还温热着呢。”
老太君却是拜拜手,道:“你说现在这院子,住着虽然哪里都好,可就是小了一点,一开窗就能看到后园子那些小蹄子的动作,他们要是大点声说话,也能听的一清二楚,我现在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瞧见四丫头那狡诈的样子就不耐烦。怎么看都觉得她怎么讨厌。”
秦嬷嬷无奈的暗想:四小姐与大老爷那般相像,人家不就是做事公道了一些,就被您给恨上了么。
虽然秦嬷嬷也觉得有许多事老太君做的并不光彩,但她到底是忠心护主的,叹息了一声,道:“老太君这是气头上才这么想呢。”
“你说那死丫头怎么就能跑去得罪陆家呢!”老太君昨日问过了三个儿子,才将陆门世家到底有多深的根基弄明白。
她怎么也想不通,秦宜宁不过是赴了个宴,就将陆门世家的人给得罪了。
“那忠勇侯府也绝不是一般的勋贵,我听说,若是米将军不死,现在至少要与季驸马和忠顺亲王齐名的。忠勇侯夫人又出身陆家,多高的身份啊,四丫头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怎么就不知好生与人家相处呢!”
老太君说到此处,气的直排方几,几上放着的鲤鱼戏莲青花瓷盖碗都被震的叮铃作响。
“你说,咱们要是真给闹的无家可归,那在外头的脸都丢不起啊!”
老太君越想越是生气,她在气头上,所以院子里女孩子们清脆的说笑声也就显得格外的令他心烦。
老太君刚要推开窗怒斥秦宜宁几句,屋外就有婢女来传话。
“回老太君,外头来了一位夫人,要求见四小姐。”
老太君正担心自己家会没房子住,一听到夫人二字,立即就联想到了陆夫人。
她连忙催着秦嬷嬷道:“快,快,将那死丫头给我叫来,我好生告诉她几句在让她去见客人。不然将人开罪透了,咱们家根基还浅呢,要怎么将日子过下去啊!”
秦嬷嬷劝道:“老太君某要焦急,这来的是何人还未必呢。”
话虽是如此,可秦嬷嬷依旧去后院请了秦宜宁来。
秦宜宁也听说了有个你年轻夫人要找自己,便吩咐寄云和冰糖先去前头伺候那位吃茶,就说她正更衣,立即就到。
进了老太君的屋门,没等走到近前,老太君便已愤怒的道:“孽障,你看看你惹的好事!”
秦宜宁被训斥的莫名其妙,“老太君怎么了?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老太君气的抓起盖碗就要砸,但是一想现在家里不如从前那么风光了,青花瓷的茶具还是一套的,砸碎了一个其他的也不能用了,便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碗放下了。
“你还好意思来问我?我告诉你,今日你一定要好生的赔礼道歉,让陆夫人消了气才行!若是真影响到了咱们家,你看我不叫你夫妻将你吊起来抽鞭子!你自个儿不守规矩局,不想过好日子,也不要连累了全家人!”
老太君的话说的便是极为难听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真的被父亲抽鞭子,那名声可就都个毁了。虽然知道老太君这是吓唬她,可秦宜宁心下还是有怒意升腾起来。
“老太君放心,我不会带累府里的。不过府里借了我得势富贵了,我没见您给我一点好脸色,现在出了这么一丁点的事,您就开始对我不假辞色。要是全天下的祖母都是像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训斥人,寻常闺秀们怕是都要上吊了!”
“你!”老太君狠狠的拍桌子,“你自己做错了事竟还不知悔改!到底是自小就在乡间野着,没有受过教养,就比不上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千金!”
“老太君说话请三思。我是没有设备养在府里,难道是我自己主动离开秦家的?”
陈年往事是秦槐远和孙氏心中最大的痛苦,是以府里人都会刻意的避开此事。老太君虽然也避讳,但现在秦槐远和孙氏又都不在,挤兑挤兑不听话的孙女倒也让她身心舒畅。
老太君如此胡搅蛮缠,主要就是想让秦宜宁去与陆夫人服软。
可是,秦宜宁却如何都不能先低头的。
“老太君。”秦宜宁端正神色,极为认真的道,“我知道,老太君是在气头上才会说了刚才的那些话,而且以老太君的智慧,有些事是一点就透的。我现在就只说一句,我父亲初来大周朝,人生地不熟的,朝廷的纷争又那般复杂,您说咱们是为我父亲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好过呢?”
老太君听秦宜宁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又是一阵不耐烦。
现在她看不顺眼一个人,是以她的一言一行她都瞧不惯。
秦宜宁也没指望老太君能做出什么回答,便自顾自道:“我父亲在朝为官,要的是便是能够在大周立身稳定。何为立身老太君心里自然是明白,也不需孙女赘言了。那陆家的确是势大。可这件事上,我父亲能服软吗?这一次若是退了,下一次就有人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老太君听着秦宜宁慢条斯理的分析,心中的天平到底是倾斜了一些.
秦宜宁又道:“我父亲要做官,体面是一等的重要。陆家要怎么动手,还要考虑圣上的想法,陆夫人也不是出自陆家本家,而是旁支的一个小姐,且她素来作风开放张狂,这些人尽皆知。她胆敢扬言要咱们住不下去,不必等咱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我是绝不会去与陆夫人服软道歉的。我父亲还要在朝为官呢!”
秦宜宁极有耐心的将话掰开揉碎了说给老太君,只希望她能够理解,不要私自做决定脱了秦槐远的后退。
秦宜宁觉得自己的面子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家族的态度。
本来就是陆夫人做错的事,若是秦家肯点头,那往后不是会有更多人欺负上来?难道到时候还要一个个的退让?
倒不如现在先与陆夫人闹上一场,让人知道知道大燕降臣一派也不全是孬种。
秦宜宁不再理会老太君,快步去了前院。
谁知才到屋门前,冰糖却迎上来低声道:“是燕郡王妃来了。”
燕郡王妃李妍妍?
老太君怕是白白的紧张了一遭!
秦宜宁又气又无奈的心情一瞬大好,禁不住笑了起来
撩起夹板暖帘,一进正厅,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茶香.
李妍妍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素缎棉斗篷,同色的观音兜戴在头上,显得她的皮肤白雪一般,嫣唇更为莹润了。
秦宜宁笑着行了一礼,道:“想不到燕郡王妃光临寒舍,着实是蓬荜生辉啊。”
如此一句客套话,便将李妍妍的笑容淡化了几分,原本要说的话也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起来。
秦宜宁也不催促,素手执壶为李妍妍斟了一盏茶,随后将茶碗推到她手边。
李妍妍对秦宜宁微笑,“圣上赐了郡王府,与贵府有一段距离,才刚搬完了家,我便想着来你这里逛一逛。毕竟咱们都是大燕人,到了这里便是从前有过什么不愉快,现在也都是一家人了。”
李妍妍的神态温婉,又是秦宜宁在常春山上初见她时的随和模样。
秦宜宁心下觉得诧异,面上却也不表露出来,只笑道:“原来圣上已经赐了府邸,我整日就在府里,都成了井底蛙,外头的事竟都不知道。还未恭贺乔迁,倒是让王妃登门来,着实惭愧。”
李妍妍见秦宜宁如此客气,心下也暗松了一口气。想来刚才是她想多了,秦宜宁的那句“蓬荜生辉”并无反讽之意。
“哪里的话,如今来到大周,大家的处境都艰难的很,秦小姐不说我也是能理解的。”
秦宜宁便只温和的笑。忽然之间说这样交心的话,未免交浅言深,她与李妍妍的关系,从前是点头之交,李妍妍入宫后他们就成了敌人,她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可能一下就亲近起来。
李妍妍见秦宜宁不多言,便主动寻了话题来闲聊。聊的大多是大周的京城繁华,再或是时新的料子花样,并不涉及正事。
秦宜宁见李妍妍转弯抹角的东拉西扯,心内其实有些不耐烦,但她素来最有耐心,沉得住气,是以李妍妍不挑明,她也就不问,只闲适的在一旁作陪。
李妍妍说的口干舌燥,自己已将“我来找你有事商议”的信息透露的清清楚楚了,秦宜宁竟一句都不肯多问。
李妍妍十分无奈,从前在大燕时,这一招对付许多上了年岁的命妇都绰绰有余,怎么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就没用了呢。
眼见着时辰不早,她不好再多留,就只好低声道:“我有事与你商议。”
终于没耐心了?
秦宜宁心下暗笑的挑眉,对身后服侍的寄云摆摆手。
寄云等人便退了下去。
李妍妍带来的婢女也退到了廊下,守在屋门前防止人靠近。
秦宜宁笑道:“王妃有什么事请讲便是。”
李妍妍道:“其实我今次来,是为了你的人生大事。”
“哦?”秦宜宁挑眉笑道,“想不到王妃现在也喜欢给人做媒了?”
这是在嘲弄她?
李妍妍强忍着心下的不适,端庄的笑着道:“闲来无事,况且也不是为了外人。”
她目光柔和的望着秦宜宁,道:“前一段日子,你在忠顺亲王府受的委屈王爷和我都听说了。王爷着实是为你心疼的很,奈何如今咱们都是身不由己。我知道秦小姐是品性高洁之人,不可能为了一些金银黄白之物动摇了心思,所以今次来做媒,我也并未带来那些。”
“以咱们的关系,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进日我来为的是你和王爷的事。王爷的身边如今只有我与顾嫦,其余的侧妃妾室都来时病死的病死,失踪的失踪了。王爷对你又是真心的喜欢,只要你点头,王爷可以立即就与圣上请旨,封你为侧妃。”
“其实我倒是觉得,是王妃还是侧妃,都不打紧,最要紧的是王爷真心喜爱你。我知道秦妹妹在外头受苦良多,如今能有这么一个好归宿,能得一个真心喜爱你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秦宜宁端庄的坐着,一直只温和的听李妍妍说话,倒让李妍妍无法立即就察觉出她的喜恶,心里也越发的没底了。
不过李妍妍一直坚定的觉得,燕郡王肯在身边拨出一个位置来给秦宜宁,给她一个可以安稳生活的家,这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她难道还不知足?
自从那日顾嫦故意在王爷面前挑唆之后,李妍妍就能感觉到尉迟燕对秦宜宁的喜爱似乎更多了一些。
与其让尉迟燕自己提出来,或是让顾嫦那个小蹄子沾了风头,还不如她这个正妻先一步为他想到。以尉迟燕的身份,她无法阻拦更多的女人进门,做个贤惠的妻子倒是容易。
秦宜宁闻言垂着长睫,想了想便摇头,“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也许您对朝堂中的事也有所了解吧?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家闺秀了,我父亲在朝为官,许多事也不是想做就能做。我身为秦家的人,也是如此。”
李妍妍被秦宜宁这一番话说的有些发蒙。她并不明白秦宜宁具体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拒绝的意思可是听的明白。
秦宜宁必定会拒绝入府了!
李妍妍这时心里竟然是松口气的。毕竟一个顾嫦惺惺作态便已经将她比了下去。若是再来个秦宜宁到郡王府,那么燕郡王妃的位置她恐怕早晚都坐不住。
“秦妹妹先别急着推辞。”李妍妍叹道,“大周虽好,到底与咱们那里是不同的。这里的男子都孔武有力,却也少了一些温和细致。妹妹不防再想一想。”
秦宜宁微微一笑,道:“王妃不必再劝说了。其实我的意思早已十分明确了。我不会嫁入皇家的。就算是燕郡王这般的,我也不会答应嫁给他。”
听到秦宜宁这么说,李妍妍暗地里高兴的很。
秦宜宁只说不去,她对未来就有奋斗就还有希望。
若是秦宜宁在言语上多帮衬,李妍妍确定自己与燕郡王将来的日子必定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
但是李妍妍也知道,无缘无故秦宜宁是不会在燕郡王面前说自己的好话的。
“罢了。”李妍妍话已经带到。燕郡王只吩咐她来做媒,她也是照办了的,事情的成败已经不再她的思考范围。
李妍妍站起身,颔首道:“秦妹妹好生考虑吧。说不定下一次是王爷来找您呢。”打趣一般的说罢,还掩口笑了起来。
秦宜宁微微一笑,叫上了冰糖和寄云来扶着李妍妍出去。
李妍妍直到上了马车,还不忘了提醒秦宜宁:“如今府上的日子也是捉襟见肘,妹妹若是肯跟在燕郡王身边,旁的不说,就只吃用上就已经能省下不少了。”
从前不为银钱发愁的大家闺秀,如今连这样的借口都找得出来,足见严峻王府的拮据,也足见燕郡王对她的不死心了。
“姑娘,我看燕郡王妃如今也是底线都破了。”冰糖上前来扶着秦宜宁的手臂,低声道,“看来她在王府与顾氏相处的并不好。”
寄云也道:“燕郡王在妻妾上倒也多有在意。”
“他哪里是多在意妻妾?我看他是对咱们姑娘念念不忘。”冰糖笑着打趣道,“这事儿若是给王爷知道了,还不知又要怎么生气呢。”
秦宜宁一想到逄枭可能会有的表现,当即禁不住笑了起来。以前都没发现,相处的越久,越是能看得出逄枭实际上是个醋坛子的事实。在外头霸王一样的人,在她的事上却会变得小肚鸡肠起来,这种反差,着实是有趣。
秦宜宁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府。
谁知正应了冰糖那句话,晚饭过后,秦宜宁正在临窗暖炕上斜倚着浅蓝色的缎面大引枕借着灯光看话本,净房的后窗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纤云和寄云正在做针线,闻声对视了一眼。纤云便站到了秦宜宁跟前,寄云则悄然往后头去查看情况。
小心的侧身到了门前,却听见里头传来逄枭的声音。
“是我。”
寄云一愣,忙撩帘子确认,见果然是逄枭,当即松了口气,笑道:“王爷。”
“嗯。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看书。”寄云行了礼,便引逄枭进来。
秦宜宁已经放下了话本,正下地趿鞋。
逄枭看看屋内,确定果真没有外人,便对着纤云和寄云摆摆手。
两婢女对视一眼,偷笑着行礼退下。
逄枭先将灯吹了,才扶着秦宜宁坐下,弯腰用大手握了一下她穿着白袜子的脚,蹙眉道:“脚这么冷?你别下来了,好好暖一暖。”
秦宜宁笑着道:“你们这里的天气,我看我一时半刻也是不容易适应的。”她掀起薄被刚要盖上,却见逄枭脱了靴子也上了暖炕,盘膝坐在她对面,大掌抓过她的双足放进了怀里。
“唉!你这是做什么,快松开!”踩到逄枭温暖又结实的腹部,秦宜宁脸上一红,脚趾都蜷缩起来,连忙抽回腿。
可逄枭却不容她推辞,握着她的脚踝,将自己的衣裳掀开,直接将她一双冰凉的脚隔着一层中衣搁在自己肚子上,还用双臂搂着她的腿不肯让她躲闪。
“怎么样,暖和吗?”逄枭凑近了她嘿嘿笑。
秦宜宁满脸通红的瞪了他一眼,挣扎的动作却弱了下来,他的身上就像个小火炉,怀里很是温暖,腹部肌肉触感也格外好,就像是坚硬的铁块外头裹着一层厚绒。
联想到她踩着的位置,秦宜宁只蜷着脚趾,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不光是脸红,连耳根和脖颈都红了,幸好为了防止有人在外头瞧见屋里的人影,才刚已经吹了灯,否则这幅样子叫人瞧见,都不够她羞窘的。
逄枭好心情的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出了陆夫人那件事,你家里没闹你吧?”
他压低声音凑近她面前,明显是怕有人发现他,秦宜宁想到如今府里的占地面积,后院中住着的可不只有她,也不自禁谨慎起来,同样低声道:“还好,被陆门世家的人放了话,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她压低声音时,声音与平日里的却是不同,透着一股子慵懒娇慵的味道,让逄枭听的耳朵都痒痒。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不要瞒着,只管与我说,若是你家里解决不了,还有我呢。”
秦宜宁禁不住低声笑了:“我知道你会给我撑腰的,不过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且陆门世家根基颇深,想必当初你们与之合作攻下北冀国,其中也有不少纠葛吧?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不需要惧怕什么人。但没必要的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不要平白的招惹来是非麻烦才是。”
逄枭听着秦宜宁关切的话,并没有感觉到被怀疑能力的失落,而是打心底里觉得熨帖舒心,就像寒冷的冬天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从内到外都暖透了。
秦宜宁如今应该也是很喜欢他的吧?
当初是他死皮赖脸想尽办法的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血也洒过,墙也翻过,他为了追求秦宜宁而做的那些傻事,仔细回忆起来,却是他自小到大都没为任何人做过的。
如今一切有了好结果,秦宜宁对他已是一心一意,逄枭觉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有奔头的。至少只有他强悍了,才能给自家媳妇出头不是?
逄枭大手一下下按揉她的小腿,唇角的笑容怎么都忍不住。
他开始有些感激起当初找到自己的郑先生。若是没有被李启天扯逄家大旗硬逼着上战场,现在他或许已经死在战乱,也或许平平安安的当个小酒馆的掌柜,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认识秦宜宁了。
如果人生中没有了这个人存在,那该多无趣。
他的大手沿着她的小腿探入自己的衣襟,掌心盖住了她的脚背,叹息道:“当初见到你时,你才那么小,被人赶出药铺摔倒在地上,破筐中的东西洒了一地,那模样着实让人心疼。我本来以为你会哭的,但是你没哭,反而抹了把脸,转头就去买肉包了。”
秦宜宁闻言一愣,猛然抬头看向逄枭,“你,你说什么?”
逄枭温柔的望着她,“我当时才被郑先生找到不久,偶然见听郑先生说起当年他们从秦家偷走的孩子,仔细问了,才知道郑先生竟为了报仇,将你与另一个女孩掉了包,还将你扔了。”
“我素来认为,祸不应及家人,上一代的事,为何要连累到下一代的身上,所以央了郑先生许久,才到了梁城,看到了你。只是我当时在军中地位低微,又要受控于郑先生,能留给你的银子着实不多。”
“宜姐儿,对不住。让你在山上受苦了那么多年。
“我当年留给你的银子有限,也不够你支撑多久吧?
“第二年我再去梁城时,已经找不到你了。我打听了许多人,他们都说你养母死了。你不知所踪了。
“我当时真的难过了很久,若不是因为逄将军的事,你合该在秦家做个享尽荣华的大小姐,又何必生活的那么辛苦。”
“你,你是……”秦宜宁双唇颤抖,双手抓着逄枭的衣襟,声音哽咽的低声道:“你是那个美人哥哥?”
小剧场:
逄枭:这马甲本王掉的很满意,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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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岁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仰着头看自己,叫自己一声“美人哥哥”,那时他只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因为小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
现在的逄枭也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
因为这一声美人哥哥,着实酥到了他的骨子里,素来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这会子他却觉得自己可能连抬一下手臂的能力都失去了。就只剩下那浑身酥软的感觉占据了他的感官。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我们逄家对不住你。”
许久,逄枭才缓缓的说出这一句。
秦宜宁此时脑子极为混乱,可是眼泪却像是有自己的主张,不肯听她的控制,一个劲儿的往外流。
她不是个软弱的人,极少会掉眼泪,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听说当年自己被换出府的事是逄枭父亲的旧部所做,她就觉得莫名的委屈。
或许,这件事是什么人做的都无所谓,她都不会介怀。唯独逄枭,因为寄托了太多感情,才会对他的要求格外的高?
并不是怨恨,只是觉得委屈。
逄枭见秦宜宁许久不回答,安静的屋内隐约能听见抽泣声,大手摸向她的脸,摸到满手的湿,一下子就慌了神。
“宜姐儿,别哭了,是我的不是,是我不好。”逄枭心疼的凑上前,将秦宜宁搂在怀中,“对不住,对不住,当年我若是早一些知道,若是我能抽出空来多去看看你,你就不会吃了那么多的苦了。”
秦宜宁摇摇头,抽抽噎噎的道:“这又不是你的错。当年你若是没有给我那十多两银子,我也没法子给养母治病,后来兴许会卖身去了。你还是帮了我很大的忙的,让我有银子孝敬养母,为她送终。”
一听她说当年差点还要卖身还钱,逄枭真是心如刀割,收紧了怀抱摇晃着她道:“若是真的将你害到那个地步,我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因为我没能参与到你的人生之前,竟是因为我父亲的人才让你吃苦受罪。我觉得愧对你。
“但是早些年我在军中的身份地位还不稳固,没有自己的权力和人脉,想做任何事都要看人的脸色,也是近两年我才有了自己的力量,才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你就趁着攻打大燕的机会去了京城?”秦宜宁想起当初在仙姑观初见这人时的一幕幕,坐直了身子道:“当初刘仙姑就是你手下的人了?”
“算不得我的手下,早就有一些交流,刘仙姑聪明绝顶,善于谋算,我与木头又要好,是以一些事情常常去与她说一说。”
秦宜宁擦干了眼泪,脑子飞速运转,将一些关系都联系了起来。穆静湖是天机子的师侄,而逄枭刚才的一番话,便可证明刘仙姑就是天机子。
秦宜宁分析出这个结论,却并不如何的惊讶,只是想起当初自己还曾经花了大笔银子让刘仙姑去扮天机子,就莫名觉得有些窘。
逄枭又道:“其实自从秦家人找到了你,我便得到了一些消息。当时战事紧张,岳父大人又身居高位,自然备受关注。你初回府那天,我还悄悄地去看过呢。他们把你安排在一个近院墙的院落,又故意怠慢你,让你等了许久。你在竹林旁的石凳坐着时,我就在屋顶上看着你。”
秦宜宁这下子可真的震惊了。
想不到他们的初次见面,除了小时候的那一次,之后还有这么多的细节。
逄枭说到此处,声音居然透出一些扭捏,有些羞涩的道:“后来抢你的那根簪子,我就放在枕头下,每天都拿出来瞧瞧。”
秦宜宁愕然的瞪圆了眼,想起那时从天而降的登徒子,抢了她的簪子不说,还摸了一把她的脸,这件事她一直都颇为介怀,想不到逄枭竟会做这种事!
再听他说他将簪子放在枕头下,每天都要看一看,秦宜宁真真是整张脸都红透了。
如此说来,在仙姑观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关注着她,在意着她,甚至抢了她的簪子回去“睹物思人”。
“你,你从那时候就,就……”
“是,我那时候就心悦你。虽然当时我自己心里也不甚明白,但是我本能之下做出的每一件事,都已经证明我的心早就偏向于你。”
逄枭的双手握着秦宜宁的,粗糙的指腹摩挲她滑腻的像嫩豆腐一样的手背,虔诚的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
“宜姐儿,你如今也一样的心悦我,关心我,我很开心。”
如此直白的话,让秦宜宁又是害羞又是欢喜,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知看着黑暗之中他隐约的轮廓傻笑。
逄枭感受到她快乐的情绪,又在她的指尖和手背上落下无数个吻。
将过去的事说开,逄枭心里的负罪感也少了一些,忐忑的问道:“宜姐儿,你能原谅我吗?”
秦宜宁好笑的道:“那又不是你的错。我为何要怪你呢?你说的那一句我很赞成。祸不及家人,上一辈的事是上一辈做的,将我偷出秦家的人也不是你安排的,你实在没有必要太过为此事而自苦。”
“可我到底觉得心里难安。”逄枭再度将她拥入怀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秦宜宁呼吸着他身上清爽的男子气,一时间觉得时间的事也着实奇妙。
“或许这就是因果吧。有了北冀与大燕的敌对,才有我父亲用了离间计,才有了两家的仇怨,才有郑先生他们的做法。若不是他们将我偷出秦家,你又怎么会注意到我?那自然不会有梁城的见面,也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了。”
仔细想来,若真的与逄枭形同陌路,她的心里就像是被谁挖空了一块。惴惴的,又莫名的怅然。
逄枭也是这么觉得。如果当初没有郑培的偏激做法,若他不是在外公外婆身边接受教导,与郑培有完全不同的世界观,那么他也不会对秦家的女儿怀有愧疚,更不会去关注。
秦宜宁若自小长在秦槐远身边,享尽荣华,与寻常闺秀无异,那么对于他来说,她才真的只是仇人的女儿。
两人的心中有同样的唏嘘。彼此相拥的手臂也更紧了。
“宜姐儿。”
“嗯?”
逄枭将一吻落在她的额头,笑道:“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秦宜宁愕然的左右看看。屋内漆黑一片,天冷又没开窗,逄枭是怎么瞧见月色好的?
她如此直白的举动,腹诽都写在脸上了,引得逄枭差点笑出声来,胸膛起伏闷笑的模样,着实让秦宜宁颇感无奈。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度瞧着彼此无缘无故的傻笑。
过了好半晌,逄枭才低声道:“我还有个事问你呢。”
“什么事?”秦宜宁声音含笑。
逄枭道:“燕郡王妃来找你做什么?”
秦宜宁只觉得一阵无语。
“你怎么知道燕郡王妃来找我?你若是命人在我身边瞧着,回头给你通风报信,她来的目的你不是应该知道吗?怎么这会子来当面问我?”
秦宜宁的语气很平静,脸上还挂着颇感有趣的微笑,可屋里没点灯,逄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是生气了,连忙解释道:
“我的手下盯着燕郡王府上的动静,是以才看到了燕郡王妃出入。至于你身边,我只会安排人保护,哪里会监视你啊,你又不是犯人,我为何要限制你的自由?”
秦宜宁被他这般紧张的模样逗的噗嗤又笑。
逄枭这才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的搂着她:“好了别笑了,快告诉我她找你做什么。”
秦宜宁道:“她呀,是打肿脸充胖子来的。”
秦宜宁将李妍妍来时的经过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说女人活得才累,明明不喜欢,为了贤妻良母的名声,却偏要做出大度的模样,有话不能说,有委屈不能诉,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回到家自己偷偷哭。”
听她如此感慨,逄枭连忙保证:“我可不是那样的男人,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秦宜宁瞪他一眼,道:“别说的这么早,你家里可还有十个大美人儿呢。”
“那又不是我主动去找的。”
“可那是御赐给你的,是你名正言顺的妾室。是可以为你传宗接代的人。”
秦宜宁的语气有些急,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么说不妥。
男子一妻多妾是再寻常的事。就连父亲那般的,从前为了子嗣也纳了几房妾室。
那些有权有势的男子,官位做到了一定的位置,就算自己不去找,还有很多同僚和下属将美女送上们来,那样的场合又不能拒绝,就只好笑纳了。
送来的美妾不算,位高权重的男子书房和卧房伺候的婢女也都可以随意收用,婢女能做了男主人的通房丫头,也要比寻常丫头体面一些,他日一旦生个一儿半女就可以开了脸做姨娘,那可就是半个主子了。
这些现实,秦宜宁都懂,而且每个女人也都要眼看着丈夫去睡姨娘和通房,在外头应酬喝花酒,将所有的难过都藏在心里的,这是女人必须经过的过程。
可是一想到逄枭有朝一日也会将对她的温柔转给了别人,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怅然。
“姑娘!”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纤云快步走了进来。
秦宜宁回过神,忙推开逄枭向门口看去。
纤云压低声音道:“大老爷往这边来了!马上就要到屋门前!”
“哎呀,你,你还不快走?”秦宜宁像只受惊的大兔子,一下就蹦了起来,双手去推逄枭,“叫我父亲瞧见你这会子在我屋里,我就有口也说不清了。”
逄枭被她推的差点跌下暖炕,也不知这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无奈的登上靴子,临走前还不忘摸了一把秦宜宁的脸。
秦宜宁急忙躺回暖炕盖上薄被,瞧着逄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索性闭上眼,待听见秦槐远进门的脚步声,才像刚睡醒似的坐起身。
纤云这时已经点了绢灯。
秦宜宁笑着道:“父亲,您怎么这会子来了?”
“听寄云说你睡了,怎么睡这么早?是不是病了?”秦槐远在纤云和寄云抬来的圈椅坐下,接过冰糖端来的热茶。
秦宜宁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就病了?不过京城的天气与咱们那的不同,实在是太冷了,我都不想下暖炕,在被窝里拥着被子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晚上看书不好,伤眼睛。”秦槐远喝了口茶,摆了摆手。
纤云、寄云和冰糖就都行礼退了下去。
秦宜宁坐直身子,道:“父亲找我有事?”
“嗯。”秦槐远道:“燕郡王妃来找你是不是想说和你去做燕郡王侧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的确如此,燕郡王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的极为诚恳。不过我心里想的父亲应该清楚。我是不会答应他们的。”
“我自然知道。”秦槐远笑着道,“你与忠顺亲王的事,我先前便说了,我不会反对的,不过也是来找你确认一下。你打定主意不肯与燕郡王有关联,为父在朝堂上也就知道该怎么做。”
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元,将来是要入阁的,这么大的一个官儿,做事却还能想到自家女儿的感受,这着实让秦宜宁不得不动容。
秦宜宁道:“父亲千万不要因为女儿的自私束手束脚,您还是要以自身为重的。”
秦槐远闻言笑了起来,“傻丫头,你还没有明白。为父做官为的是什么?不只是自己的仕途,更要紧的是一家子过的幸福。若是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让家人做出牺牲,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了?”
秦宜宁对秦槐远的敬佩更甚了。
秦槐远聪明。可世上未必就没有比他还聪明的人。在朝堂上为官多年屹立不倒的那些,哪一个不是人精?
秦槐远之所以比那些人都名扬天下,正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他的心里从来都有一个不可破的底线,从不会为一些纷扰之事影响自己的决定。
在大燕跟随昏君时,他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心,之后不论是跟随尉迟燕,还是现在的李启天,秦槐远永远都能镇定自若,一切事情都能泰然处之。
秦宜宁是打从心底里佩服父亲,好像天下所有的难题他都有能力去解决,再大的事也不能撼动他内心,他能够永远稳重的处理一切的事情,为家族选择正确的路走.
“父亲,您的意思我明白。”秦宜宁笑着道,“但愿女儿以后,能够变成父亲这样的人。”
秦槐远被这话逗的噗嗤一笑,“像我这样又有什么好。”
“父亲自然有父亲的好处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父亲这般推崇?”
秦槐远再度笑起来,“少给我戴高帽子,听说你祖母又因为宅子的事生气了?”
“是啊。”秦宜宁叹息道,“想不到忠勇侯夫人行事会如此狂妄乖张,还敢说出这样的狂言来,她若是知道那宅子早就被我的人买下,与父亲之间的交接手续不过是个过场罢了,也不知会怎么想。”
秦槐远放下茶盏,笑着问:“那你说说,这件事你预备怎么就解决?”
秦宜宁想了想,道:“其实很容易,她不是扬言说要买了咱们的宅子,还要让其他人也不将宅子卖给咱们,不许租给咱们,让咱们无家可归吗?我是不知旁人会不会听她的,单是现在咱们住的这宅院的主人,就不可能将宅子卖给她。
“姑且就先让她吵嚷去,吵的人尽皆知才好呢。她现在吵嚷的越欢,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将来她不论出多高的价钱都买不下这宅子时,就会跌的多狠,被嘲笑的多凶。”
秦宜宁说到此处,禁不住冷笑。
想到陆夫人见到逄枭那露骨的眼神,再想她将她也划分到可以搂着陌生的美男子左拥右抱的一类人,秦宜宁就觉得愤怒又羞辱。
秦槐远闻言,轻声道:“这么做,的确是能打忠勇侯夫人的脸,可是宜姐儿,你不要忘了,忠勇侯夫人的背后站着的可是陆家。如陆家那样的百年世家,传承下来最在意的是什么?他们现在已经不缺金银、名利了。他们最在乎的,是世家的颜面。”
“你这么做,自然可以让忠勇侯夫人自食恶果,打击的她抬不起头来在京城做人。可这么做,同样也会让陆家丢了脸面。咱们初来大周,一上来就与陆家针锋相对,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秦槐远的话,让秦宜宁陷入了沉思。
的确,陆夫人就算再不济,再是陆家旁支,偌大一个百年世家,恐怕养条狗都比别人金贵一些,更何况是旁支的女儿?
她没有接触过陆家其他的人,只看陆夫人一个,那就是个带着强烈的自傲,骄矜又以自我为中心的淫、乱妇人。
秦宜宁不能肯定陆家都是这样的人。
但是她也不能保证陆家其余的人,就是为人正直的,不会只看恩怨,不分对错的来对付他们家。
“父亲说的是。”秦宜宁垂眸道,“是女儿考虑的不周到了。”
秦槐远笑道:“也不必道歉,遇上那样的一个人,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莫说是你,为父听你说宴会上的事,都恨不能当面去质问她,更何况你亲身经历的呢?
“我想,陆家最开始办那个宴会请了你去,就说明陆家本来是想与咱们家交好的。因为忠勇侯夫人嫁了个好夫婿,是勋贵女眷,与你一个官家小姐说得上话,才会允许她来宴请。”
“父亲说的是。据说忠勇侯米将军生前的战功,是可以与季驸马和逄之曦比肩的。”
“的确如此。忠勇侯的英勇战绩,为父在朝中也听人屡次说起,那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只可惜天不假年。”秦槐远叹息了一声,十分惋惜。
秦宜宁也觉得那男人娶了这么个媳妇,到最后还是那种众说纷纭的悲惨死法,着实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
秦槐远又问秦宜宁:“宜姐儿,为父问你,你可知道忠勇侯夫人为何会针对你吗?”
秦宜宁道:“她与安阳长公主交好,安阳长公主仇视我,是以她也恨屋及乌。”
秦槐远点点头,“还有呢?”
秦宜宁想了想,又道:“以她的性子,想来也是因她一直想吸引逄之曦的注意力未果而心有不甘吧。”
“这也是其一。还有呢?”
秦宜宁想了想,有一些想法在脑海中闪现,却并不能确定。
秦槐远便道:“圣上当年在世家的经济支持之下拿下了北冀,但是战争过后,到了太平日子,世家的存在便与皇权产生了冲突,世家的底蕴根基颇深,圣上不敢轻举妄动,世家也不能轻举妄动,二者之间这几年来便一直都在角力,暗里的纷争不断,面上却一直都风平浪静,小摩擦频频,但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秦宜宁点头,有些明白了。
秦槐远见秦宜宁的表情,就笑着解释道:
"圣上与世家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一直以来,圣上凭借亲信勋贵手中的军权,能和世家堪堪打成平手,但是圣上毕竟多疑,对勋贵也不是完全信任,就看他是如何削夺了逄之曦的军权,便足以看得出这一点了。
“圣上心里也清楚有些勋贵与他心有间隙,相信圣上与世家之间的交锋也不会少。如此累计下来的摩擦,就导致圣上与世家之间的天平开始倾斜,朝堂现在急需新的力量来帮助他平衡世家、勋贵和北冀旧臣,但又不希望新的力量像勋贵一样手握军权不好掌握。”
听了秦槐远一席话,秦宜宁当真如同醍醐灌顶。
“父亲,我明白了!如您这般的大燕朝降臣,就是圣上急需的力量。我起初只知道大周朝之中有北冀降臣和圣上的亲信勋贵,却不知幕后还有大世家的存在。”
“你毕竟在闺中,接触的人有限,所以知道的不尽全面。”秦槐远笑着道,“一旦将事情告诉了你,你很快就能有成算了。”
秦宜宁被秦槐远说的有些脸热,但依旧道:“想来那些大世家历经百余年,底蕴说不定都抵得上北冀国那种国朝,子孙繁茂,涉及各行各业,在朝堂之中必定人脉甚广。”
“你说的不错。”秦槐远颔首道,“这便是世家的厉害之处,也是圣上对之忌惮之处。大周建国才刚三年多不到四年,接手的北冀国是千疮百孔国库空虚,大周当初那些起义军,也不都是正统军人,揭竿而起的农民军之中也有许多政事的弊端。而世家却已经屹立百年,自成派系,莫说是圣上,就是原本的北冀旧臣,和逄之曦这样的勋贵,见了陆门世家都要礼让三分。”
“所以安阳长公主才称呼陆夫人姐姐,对她那般客气?”
“正是。”秦槐远低声道,“圣上虽已经坐上皇位,可心里是很难安的。他在自己率领的军队之中,威信和呼声根本不及逄之曦和季岚。
“虎贲军与龙骧军的战斗力同样惊人,但虎贲军更让圣上头疼,因为逄之曦做人太有魅力,虎贲军之中多的是逄之曦的亲信,希望为他效死的汉子不知凡几,就凭逄之曦暗中能不用虎符就调动虎贲军出去寻你,便可得知了。
“相比之下,季岚为人孤傲冷漠,在军中虽然甚有威名,人格魅力上倒是差了一层,龙骧军的汉子对他忠诚,唯命是从,却也不容易被轻易调动。”
秦宜宁颔首道:“我明白了,圣上自己的亲信便是手握军权的勋贵,可是勋贵之中两大巨头都是不安定因素,尤其是逄之曦,所以圣上对逄之曦才会百般打压,一面削夺他的军权,在文官之中给他战场让他雄鹰被缚,一面又挑拨他和季岚之间的关系,又让季岚做了皇家的女婿。”
“你说的没错。”秦槐远点头。
“所以说,圣上的亲信勋贵都是如此麻烦,就更不要说曾经给圣上提供过金银帮助的大世家了。
“那些世家的眼中,说不定圣上的起义军根本就登不上高台盘,加之北冀国降臣与圣上之间的恩怨,他们虽然投降,难道大多数人心中就没有对救国灭亡的遗憾?这几方的势力难以调停,难怪圣上要收纳大燕降臣呢。”
“你说的对。圣上希望能够掌握大燕降臣,就算不能立即就掌握,起码也可以做的到收买人心,而雪中送炭,往往要比锦上添花更让人记忆犹新。”
秦槐远说罢了,就端起茶碗来吃茶,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绢灯之中的红烛爆出响亮的一个灯花。
秦宜宁沉思许久,才道:“父亲,先前女儿要对付忠勇侯夫人的法子不妥当,是女儿糊涂了。直接告诉我的人不将房子卖给她虽然容易,可是打了忠勇侯夫人的脸,也同时打了陆门世家的脸。这样得不偿失。我看咱们需要想一个既不得罪世家,又能惩治陆夫人的法子。”
秦槐远道:“咱们初来乍到,一开场就得罪陆家的确不妥。但一开始就让个寡妇给压在头上,也难免会叫人看轻了咱们,往后不是又更多人会有样学样?”
“父亲说的是,”秦宜宁认同的点头,忽而脑海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父亲,您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圣上安排的?”
秦槐远望着秦宜宁,眼中就再度漫上了笑意。
“这正是为父今晚来主要与你说的。”
秦宜宁想了想,越发觉得事情可疑,语速也变的急切了。
“圣上一心想拉拢父亲为心腹,他明知道咱们初来大周,根基不稳,一旦与陆门世家发生冲突,必定会很辛苦。是以圣上极有可能命安阳长公主撺掇陆夫人,引的陆夫人与咱们家产生矛盾。女儿冷眼旁观这些日,圣上挑拨离间的功夫用的是极好的。”
父女二人这番分析过后,二人的心里便都如明镜一般。
李启天一面暗中吩咐李贺兰,利用李贺兰挑唆陆夫人,从而达到现在这一局面,一面再暗中观察哪一方势头强。
“一旦秦家与陆家斗起法来,不但能搅混了朝堂这一池水,更要紧的是,就算秦家战斗力出乎意料的惊人,能压的下世家,用不着圣上雪中送炭,圣上依旧能够得利。”
秦宜宁说到此处,眼睛亮晶晶的,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倒是又几分钦佩了。
“秦家和陆家如果结下梁子,那必定需要一个大靠山,圣上是靠山的不二人选,他照旧能达到目的。圣上果真是智谋无双,令人钦佩啊。”
秦槐远看着秦宜宁时满是赞赏,“为父就知道一些话告诉了你,你就立即能将事情分析透彻,选择的做法也必定妥当。”
秦宜宁被夸的脸上红透了,连忙摆手自谦。
“父亲,那咱们接下来的做法,最妥当的就是不得罪世家,又要惩治陆夫人了?”
“没错。”秦槐远道,“咱们不能让一个女人压着,叫人低看了去,但也不能开罪了陆门世家,这个度要把握好。而且据为父的分析,陆家的这件事几天之内就会爆发了,不过你不用怕,为父自然有办法对付他们。”
秦宜宁闻言,面色就有些沉重起来。
“父亲,朝堂如此纷乱,我们又立足未稳,接下来的事一定更加纷杂,咱们能应付吗?”
秦槐远见秦宜宁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傻丫头,水至清则无鱼,就是乱,才好啊。”
秦槐远站起身来,掸了掸袍袖和衣摆处的褶皱。
“为父身边的银面暗探回头拨给你几个忠诚稳重的,让他们保护你的安全。曹氏训练出的人,不但各有所长,且嘴巴都严,只要银子给的到位,他们便能像效忠先皇时候那般尽忠效死。”
秦槐远说到此处笑起来:“雇佣他们的银子,为父可就不管了。如今宜姐儿可是个大地主,比为父吃俸禄可要富裕多了。”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咯咯的笑,“父亲都这么厉害的人物了,还在乎这点银子?”
秦槐远摆摆手,正儿八经的道:“哪里话,家里宅子还都是你买的,为父为官清廉,俸禄又有数,唉!这些日子要给银面暗探发银子,可都快将老本都掏空了。如今丢给你,正好。”
秦宜宁笑道:“父亲,您太狡猾了!”
秦槐远看着秦宜宁,也笑了起来,不过眼角余光扫过后头净房门口的空地,看到地上映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秦槐远先是一愣,随即便了然的笑了。
他随手拿过绢灯,放在了临近净房处的方几上。明亮的灯光靠近,立即将地上的人影稀释了。
秦宜宁是背对着净房的,所以一直都没有看到那里的影子。一心还觉得逄枭已经翻窗走了呢,就好奇的问秦槐远。
“父亲,您挪动绢灯做什么?”
秦槐远莞尔一笑,就站在放置绢灯的方几旁边,背对着净房。
此处距离逄枭躲在门框后的位置,不过两步远。
“傻丫头,你看看,灯光放在此处,屋内的光影是不是变化了?”
秦宜宁往四处看看,茫然的点点头:“是有变化。”
“所以啊,光与影是相伴而生的,看到黑暗时也不必惊慌,光源必定就在不远处呢。而且这朝中瞬息万变,何尝不像这盏灯?随意动一下手,被几个桌椅板凳这么一拦,那些黑暗的影子也会变得不一样了。”
秦槐远说着对秦宜宁笑了笑向外走去,“时辰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为父回去了。”
秦宜宁今日与秦槐远分析的事都很明确,只有最后这一句她不明白。
什么光,什么影?
屋门嘎吱推开,就听见秦槐远在外吩咐婢女好生值夜,不可怠慢的声音。
秦宜宁疑惑的摇摇头,便转过了身。
看了一眼那绢灯的位置,好奇的去端起灯来放在原位,又站在刚才秦槐远的位置四下去看屋内的光影。
谁料想一回头,眼角余光就看到了映照在净房门前地上的那个高大的人影。
轰的一下,秦宜宁的脸腾的就烧红了。
她快步冲进净房,撩起净房门口挂着的门帘,就见逄枭正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目露沉思,不禁捶了他一把,低声道:“想什么呢!你不是走了吗?我父亲都发现你了!”
逄枭有些茫然的样子。
“什么?”
秦宜宁一指不远处一扇推开的后窗。今夜月光十分明亮,从敞开的窗毫不吝啬的洒进了净房,也将逄枭立在门口的身影在地上投射出个颀长的影子。
逄枭立即一拍脑门,“哎呀,失误,失误!我才刚推了窗都想走了,可一想岳父大人聪明绝顶,他找你必定有要紧事说,是以才会留下听一听,岳父一番话果真是让我豁然开朗,可是这影子也能被岳父大人看到,他老人家也未免太厉害了!”
秦宜宁斜着眼看逄枭,狠狠的拧了他一把。
“装,你还装!你是什么性子打量我不知道?你若是真这么蠢,月光那么亮会在地上留下影子都不知道,这些年你早就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因为燕郡王妃来我家的事,对不对?逄之曦,你能不能不这么小心眼儿啊!我对燕郡王又没什么的!别说他现在是郡王,就是他从前是皇帝,要封我做皇后我都不稀罕!
“你居然还这么小气。还用这种方法变相的告诉我父亲是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你,你要让我父亲怎么猜想啊!又要置我于何地?”
秦宜宁被气的差点哭出来,一想到刚才自己与父亲侃侃而谈时,父亲很有可能就已经看到地上的人影,猜测她是不是半夜与逄之曦私会正好被撞上,她就觉得非常羞耻。
逄枭见秦宜宁眼圈都红了,吓得急忙搂着人安抚:“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别哭啊,岳父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咱们没有什么的,而且他最后的那一番话,也是在特意的提点我,可见他并未多想。”
“什么不多想,分明是父亲给我留着颜面呢,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给毁了。”秦宜宁眼泪掉了下来。
逄枭见她哭了,更加慌乱,“你别哭啊。我知道错了行不?下次再不这样了。我也是在意你,怕岳父大人万一一时顾念旧时的君臣之情,将你许配给燕郡王,那我该怎么办,好好的媳妇叫别人弄去了,我上哪说理去?”
逄枭一着急,就不说官话了,连北方口音都流露出来。
秦宜宁生在南方,少听闻如逄枭外公外婆那样的地道的北方口音,觉得那样的口音甚为有趣,也着实朴实亲切。
听逄枭这么一说,她也不哭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嗔道:“简直是厚脸皮!什么提点你?父亲分明说的是影子,是你在地上的影子。”
“是是是,是影子,不是提点我。你说的都对。”逄枭腆着脸笑,用袖子去擦秦宜宁的脸,粗枝大叶的力道过猛,还将秦宜宁脸颊上的皮肤蹭的火辣辣的。
秦宜宁吃痛退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还不出去?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见秦宜宁脸红红的,像只炸了毛的小兔子,逄枭心里喜爱的不行,拉过她按在怀里亲了她几口。
秦宜宁被气的面红耳赤,若不是顾及到周围姐妹们住得近,她差点骂出声。
最后好容易将“逄家狗皮膏”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她累的都出了一身汗。
逄枭依依不舍的又腆着脸亲她一口,道:“我可走了。真走了。”
秦宜宁气的踢了他一脚,“快滚蛋!”
真是兔子急了会咬人,太好玩了!
逄枭心下暗笑着,轻巧的跃出了后窗。
秦宜宁看他如同一只暗夜里捕食的黑豹子,一跃就跳上墙头,身姿轻盈矫健,眨眼就消失无踪,便紧忙关好了窗。
回屋爬进被窝,用棉被捂着头,秦宜宁回想刚才的事,真是又羞又窘,暗地里又啐了那耍赖的家伙一口。
次日一早,秦宜宁正坐在妆台前由纤云和冰糖服侍梳头,手上拿着冰糖新为她调制的茉莉花沤子挖了豆粒大小,在手背和手腕的肌肤上匀开。
连小粥立马凑近了秦宜宁深吸了几口气,“姐姐,好香。”
秦宜宁笑起来,“待会儿让你冰糖姐姐给你也搽一些。”
连小粥连连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冰糖。
冰糖手上利落的将秦宜宁一缕乌黑的长发挽旋拧盘在脑后,用一根小巧的虫草头金簪固定住,“姑娘就知道疼她,将她宠的都每个边儿了。”语气虽酸,但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
连小粥抓着挂在腰上的荷包闻,然后冲着冰糖摇了摇。
秦宜宁笑道:“你别小看了小粥,她什么都懂,你给她好东西,还对她好,她都知道呢。是不是小粥?”
连小粥连连点头:“冰糖姐姐,好。”
她的语言功能缺失已经是不变的现实,冰糖对她就更加的怜惜,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还会主动教她认识草药,教导她识字。平时照顾连小粥着实比对秦宜宁还细心。
连小粥极为聪明,虽然说不出来,但是事事心里都明镜一般,冰糖对她好,她哪里会不知道?是以她将冰糖也当做自己另一个姐姐,与之亲近,平日抓了鸟烤串都不忘了多分冰糖几串。
只是如今的宅院小,烤串还要去后巷子外头无人之处烤,倒是麻烦的很。
“曹夫人好。”门外传来秋露的声音,门帘一挑,就见披着黑蓝色毛领斗篷的曹雨晴走了进来。
自从曹雨晴告知秦家人她早已不是秦槐远的妾室,如今是秦槐远雇佣的护卫之后,众人便不再称呼她姨娘,又因她的年纪以及两度再嫁的经历,改而称呼她曹夫人。
曹雨晴笑看着坐在妆台前的秦宜宁,笑道:“我来的早了。”
“曹夫人快请坐下。秋露,快将杏仁茶给曹夫人端一碗来。”回头又笑道,“我早上让他们制的杏仁茶,陪着小点心吃起来很是不错,曹夫人尝尝?”
“好。”曹雨晴微笑,当真艳若桃李,看着秦宜宁时眼波潋滟,仿佛透过她的脸蛋,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某个遥远的人。
秦宜宁并不多想,赶紧挽好了头发,也不施脂粉,随手拿了两个珍珠的耳钉戴上算是了事,笑着坐在八仙桌旁,将秋露端来的茶点亲手移至曹雨晴面前。
“尝尝看。”
曹雨晴笑着接过,优雅的啜了一口,细品了品,笑道:“果真极好。”
放下茶碗,曹雨晴便笑道:“今日来是听了大人的吩咐,给你带来四个侍卫。这四人都是稳重之人,且武艺高强各有所长,在你身边保护最好不过。”
说着起身到了门口,叫了四个身材中等高,面目都极为普通的青年进来。
四人齐齐行礼。
曹雨晴便依次介绍道:“这是惊蛰、小满、小雪、大寒。”
秦宜宁随着介绍看过去:
惊蛰个高一些,面容和善。
小满长得秀气点,像个女孩子。
小雪皮肤颇黑,浓眉毛大嘴巴,和名字反差极强。
大寒看起来最为年长,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恶。
这四人虽各有特点,但总归是样貌并不出众,放在人群里就再难辨出来的。
秦宜宁便笑着道:“他们都是以节气取名的?”
“是啊。他们本来不叫这个,不过是先……那位定下的规矩,二十四节气作为代号,折损了便有新的补上。惊蛰武艺高强,小满擅长易容术,小雪是他们中轻功最好的,大寒沉稳老练,很能见先机,有急智,且他们都很是忠心。老爷也是千挑万选,选出他们四个来跟着你。”曹雨晴在秦宜宁身边坐下,笑看着自己精心培养出的手下,心里很是满意。
秦宜宁便郑重的道:“多谢曹夫人如此费心,你的好意我都懂的。往后他们四个跟在我身边,我必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曹雨晴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他们都是穷苦孩子出身,没有法子才出来卖命,我素来知道你厚待身边的人。他们能跟你也是福气。老爷对外已称给你选了几个往后陪嫁老实忠厚的家人。他们平日就也做家人和随从,不会有人怀疑的。”
“难为父亲和曹夫人想的周到。”秦宜宁笑着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纤云。
纤云一顿,立即会意的去取了钱袋,给四人每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秦宜宁见纤云如此机敏,心下感慨逄枭的人也是训练有素,笑着道:“这些先给大家做零用,大家只要跟随我忠心不二,往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四人都面现喜色,行礼道:“是,小姐。”
秦宜宁点点头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回头出去时候,或有事吩咐,会叫身边的贴身丫鬟去请你们。待会儿出去你们先认识一下我身边的人。”
秦宜宁就回头吩咐纤云和寄云。
两人与四人一同出去,将冰糖、秋露和连小粥也介绍给他们。
曹雨晴见秦宜宁出手如此大方,见面就给了每人一百两,就知道她是个明白人,便也放下心来,与秦宜宁闲聊了片刻便告辞了。
不多时,寄云回到秦宜宁跟前,低声赞叹道:“不愧是曾经的银面暗探,奴婢虽然没有与他们交手,但观他们走路时候的姿势和气息,到底是与寻常的护院拳师不同的。老爷也真的是心疼您。”
秦宜宁想起秦槐远对她的理解和宽容,不免有些动容的道:“是啊,父亲对我真的是极好的,他不会像其他的父亲那样将我管束起来,而是会考虑我的感受,站在我的角度上为我着想细致,让我活的自由自在。”
纤云、冰糖、秋露和连小粥这时也回到屋内。
纤云也颇有感触的道:“跟在姑娘身边,也总算见识了当初大燕第一名臣的风采,老爷果真是名不虚传,待我们这些下人亲和,对姑娘也好。”纤云没说出口的是,老爷倒是比夫人还要关心女儿一些。
纤云跟着秦宜宁晚,对孙氏的事情并不了解,若是知道从前的孙氏什么样,她就该感慨孙氏的变化之大了。
秦宜宁去给老太君和孙氏请了安,便打算出门去找钟大掌柜。
父亲给她讲明了道理,却并未对她做事产生怀疑,也不指挥她的动作,只是给了她足够保障她安全的人,让她放手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父亲如此信任,秦宜宁怎么能辜负?
秦宜宁吩咐人备车,就去与孙氏说了一声:“女儿想去城中集市转转,到了京城这段日子,还都没仔细逛过,还想去茶楼坐坐。”
孙氏禁不住好笑的道:“从前没见你这么贪玩,好吧,多叫上几个人跟着你,你身上银子还够吗?”孙氏回头吩咐了金妈妈。
金妈妈就笑着从红木柜子里端出个锦盒,从里头取了一个小锦囊过来。
“这里头都是兑换好的大周的银票。夫人先前就吩咐好预备下来的,姑娘今儿去,刚好用得上。”
秦宜宁知道母亲有一些体己,陪嫁的庄子在南方也有产出,只是她自己如今根本不缺银钱,就有些犹豫。
孙氏接过锦囊硬塞给秦宜宁,道:“你去好生选选衣料,也该给自己置办几身衣裳,来时候你的首饰也丢了不少,这会子去先瞧一瞧有没有什么时新好看的样子,银子不够了就回来与我说。”
秦宜宁笑着搂住了孙氏的手臂,撒娇道:“知道啦,我娘这么有钱,我不会给您省钱的。”
孙氏被她逗的笑出了声。
金妈妈看的欢喜,也在一旁开怀的笑:“要是老夫人知道如今夫人和小姐安好,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秦宜宁坐直身子道:“外祖母和舅母他们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母亲,我要不要想法子托人出查一查?”
孙氏面带忧虑的道:“我是很想查一查,只是天高路远的,不很方便,前儿我与你父亲说了此事,你父亲说,现在圣上正命人到南方去寻大燕太上皇留下的宝藏,圣上都安排了几波人去了,咱们家若是派人在这会子出去,难免不会引起旁人怀疑,还不如避开这一段风头在说。”
“父亲顾虑周全,母亲,咱们贸然动作自然是不妥的。”秦宜宁心下已经打定主意,打算暗中联络青天盟的人去查探一番,不过也不知事情到底做不做得成,是以也就不现在说出来。
想了想,秦宜宁就道:“不过娘也不必太过担忧。外祖母聪明绝顶,舅母和表嫂们也都孝顺,他们就算去个陌生的地方,外祖母也有本事让孙家重新立起门庭的。”
“我相信你外祖母做得到。”孙氏幽幽道,“只是我还是觉得你外祖母他们的命,太苦了。”
想起枉死的孙家男儿,秦宜宁也跟着孙氏湿了眼眶。大表哥决然的血洒当场,外祖父和舅舅们赴死前的一番嘱托,还有她年纪尚还小的外甥。
那些鲜活的生命,都是因为昏君的一句话而陨落的。
现如今,昏君不知所踪,也不知是死是活,秦宜宁猜想那老东西八成是死了。当初的饥荒那么严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外头能有什么生存能力?
可是饶是那人已死,也不能平息秦宜宁满腔的愤怒。
又陪着孙氏说了一会儿话,带上母亲给的零花钱,秦宜宁就叫上了寄云和冰糖跟着,带着惊蛰、小满、小雪和大寒四个出了府门。
门前,青布帷马车已经预备好了,秦宜宁和两婢女上了车,小满和小雪就跳坐在了车辕上。惊蛰在前头牵着马,大寒在一旁跟着车走。
谁知才出了巷子没几步,迎面却遇上了一辆宽敞的蓝棉帷大马车。
车帘一撩起,一个年约三十出头,身材合中,穿金戴银的妇人探出头来。
“对面可是秦妹妹的马车?”
秦宜宁奇怪的也撩起车帘,就见那妇人已经下了车,拢着披风迎面而来,欢喜的笑容极有感染力,“秦妹妹,我是老廖家的啊!您忘了?之前在大燕,做绸缎和首饰生意的那个廖知秉!”
廖知秉?!
那不是青天盟的四个堂主之一,刀法颇为凌厉的那位吗!
秦宜宁立即就明白,这是青天盟安排人来接触自己,为了避人耳目才这样行事了。
她忙笑起来:“哎呀,原来是廖太太,瞧瞧我这记性。”
秦宜宁也下了马车,上前去与廖太太相互问候,亲热的问道:“原想着你们会留在大燕,怎么来到京城了呢?”
“哎,我们做生意的,当然是哪里好混就来哪里了。老廖如今在鞑靼边境做一些生意,我呢个,就留在京城的家里看家,今儿也是觉得天气尚可,出来逛逛,想不到就遇到秦妹妹了。真真是有缘啊!”
秦宜宁也跟着笑。
跟在秦宜宁身旁的寄云和冰糖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暗忖这人倒是眼生的很。但是他们知道自家姑娘素来都是有分寸的,想来其中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缘故,是以二人都不多言。
惊蛰等四人见这人并无危险,就只做寻常家人那般安静的立在一旁等候着。
秦宜宁与廖太太相谈甚欢。
廖太太便道:“他乡遇故知,着实欢喜,秦妹妹不知是否得闲?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做东,在福顺楼都订上一个包厢,咱们姐妹好生聊聊,可好?”
“自然是好的,不过如今我父亲在京都也落了脚,算起来我也算是京都人了,不如我来做东,下次廖太太再请我,岂不是好?”
“如此当然是好极了。”廖太太笑着道,“那咱们这就去?”
“请。”
“请。”
二人客气了一番,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就启程往福顺楼的方向去。
待到他们走远了。一直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的车窗才被推开。陆夫人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嘲讽。
“真是卑贱之躯,登不上高台盘,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家的嫡出小姐,连商贾之妻也结交。”
陆夫人身边的婢女便奉承的道:“可不是么,听说过许多官商共赢的事,说不定是秦家如今着实落魄了,缺银子,才会有此一举?不是说秦家的家当在来时路上都被人给抢劫一空了么。瞧瞧他们家住的那个小院儿,都不够夫人您养一池鱼的。”
这话说的陆夫人心里极为舒坦,赞许的瞥了那丫头一眼,慵懒的道:“可别这么说,京城米珠薪桂,小门小户能有个安身之处都不错了。哪里还能挑的了那么多呢?”
婢女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是奴婢见识短,只不过奴婢虽然卑微,但有幸来到陆家伺候夫人,见识多了陆家的模样,在外倒也瞧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你这小蹄子。”陆夫人欢快的笑,随即又问,“他们才刚说去什么地方?福顺楼?”
“是。”
陆夫人闻言,心下便有了成算,立即叫过身边的小厮来吩咐几句,小厮就急忙快马加鞭的跑了。陆夫人关好车窗,也催着车夫尽量快一些。
福顺楼是个三层的酒楼,秦宜宁来的早,还没到午饭时间,恰好赶上三楼没有其他的客人,她为了说话方便,便将三楼整个一层都包下了,与廖太太坐在了视野开阔之处。命婢女和随从都站在楼梯口服侍。
见左右再无旁人,廖太太便郑重的给秦宜宁行了礼,低声道:“盟主,才刚多有得罪了。”
秦宜宁忙起身搀扶:“着实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廖太太再度坐回方才的位置,才道:“原本大家伙儿想着咱们没见过面,怕我来您跟前,会被贵府上的侍卫给抓了,幸而您聪慧,一下子就认出我来。”
秦宜宁笑道:“你都说是廖堂主的太太了,我哪里会不知和你是谁?”
“您是千金小姐,他们那群大老粗在您身边,到底不方便,是以大家就想了个主意,让我往后负责与您接触,您有什么吩咐,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此一来也可免去您的尴尬。”
秦宜宁道:“难为你们如此细心。此番是你独自一人来此处,还是大家都离开大燕了?”
廖太太面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笑道:“回盟主的话,如今咱们盟众只余下从前的核心人物百余人了。大家想着既然不用反对大燕朝的暴政了,这么多嘴也是要吃饭,是以就着力于生意上的事。四个堂主一合计,就决定到鞑靼边境上去做生意。”
“在鞑靼边境做生意?和鞑靼人吗?”
“正是呢,否则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儿了。”
秦宜宁挑眉道,“你们的想法倒是不错,但是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做生意呢?虽因鞑靼内乱,大周与之歇战了,但是两国之间还未曾恢复通商吧?你们知道你们的行为是走|私吗?”
“哎呦,盟主,您可不要吓我,这事儿若是不宣扬开,那就是经商,有人告发了才叫走|私呢。更何况我们上头不是有您么,您素来足智多谋,您的父亲又是当朝二品大元,咱们的门路深着呢,就算有朝一日有人告发也是不怕的。”
想不到廖太太竟拿出市井之中那一套,开始跟她耍赖皮了。
秦宜宁脸色沉下来,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当初老盟主将盟主之位交给我时,我就百般推脱,我年轻,见识少,哪里配做青天盟的盟主呢?你们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我却只是个养在深闺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可是当初是四位堂主赞同老盟主,非要我坐上这把交椅。”
“我当时欢喜的很,只觉得青天盟的兄弟都是立志于还天下苍生一片青天的英雄好汉,是反对大燕昏君暴政的正义之士,我能成为青天盟的盟主,当真是惭愧又骄傲的。”
廖太太是青天盟中的老人了,闻言自然而然的坐直了身子,略带骄傲的道:“咱们青天盟众自然都是正义之士了。”
“可是正义之士们现在却做走|私的买卖呢?”
廖太太面色一变,刚要分辨,秦宜宁就抬了抬手,慢条斯理道:“我知道,有些话我说了,你们也未必会听。我这个盟主根本就是挂个虚名,你们私下行事也从未拿我当过什么盟主看待,做决定不会问我过的意思,等有事在来找我顶缸吗?”
“您这么说,可就说的太难听了些。咱们做事素来光明磊落,什么时候又抓人来顶缸过?”
“廖太太不必急。”秦宜宁摆摆手,道,“断人财路等于杀人全家,我不会阻拦你们做生意,况且我多说什么你们现在也不会听,恐怕只有真的有事了才会想起我来。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当初建立青天盟时的初心。金钱美色都能迷人眼、蒙人心,你们可以赚钱,但是不能作恶。”
廖太太被秦宜宁一番话说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来时她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想来一个千金小姐,多戴两顶高帽子就得意的找不着北了,她随意哄一哄也就是了。
可是对上秦宜宁那双了然一切的美眸,听着她那一句句直扎人心的话,哄人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话之所以觉得扎人心,正是因为秦宜宁说的正是现实。
他们这些人,也的确是有一些这样的心。
怪不得她来之前,乔尚飞特地叮嘱她千万要对盟主尊重一些。
她起初还觉得是因为四位堂主都很尊重老盟主,所以对老盟主的外孙女也格外给面子。现在看来,好像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盟主。”廖太太端正了神色,道,“您的话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我一定会告诉他们。”
秦宜宁点头道:“如此甚好。你此番联络我,还有其余的事吗?”
想不到秦宜宁竟直接问了出来,廖太太反而觉得有些尴尬。
她这一次的任务就是与秦宜宁见面,然后将他们在鞑靼走|私的事告诉秦宜宁,以防将来有朝一日需要用到秦宜宁时,不至于她还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
可现在若是说一句“没别的事了”。到显得她的目的功利心极重。虽然他们此番的确也是奔着功利的想法来的。
已经年过三十的廖太太如今在才十六岁的秦宜宁跟前,竟被压的抬不起头来。唇角嗫嚅着,半晌方道:“主要是惦念着盟主,听说盟主一家来京都的路上出了一点小意外。”
“是啊。一点小意外。”秦宜宁莞尔一笑,“看来盟中主要的势力已经都移往鞑靼去了?”
廖太太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秦宜宁是什么意思,疑惑的问:“盟主为何这么说?”
“若不是,那盟中的情报系统可要加强了。”
廖太太立即明白了秦宜宁话中的讽刺意味,当即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青天盟好歹也曾经在大燕朝盛行一时,秦家人来大周路上发生的事他们哪里会不知?只不过大家都并未放在心上罢了。
如今他们在鞑靼做了生意,怕有些事情扛不住才来找盟主,先前盟主被抢劫、失踪,他们却全无反应。
若是承认他们的情报系统没问题,那就说明这些盟众有问题。若不是盟众有问题,她又该如何面对秦宜宁?
廖太太窘迫的脸上通红,对秦宜宁也多出几分敬畏来,怪不得老盟主会将盟主之位传给她,这姑娘还真不是个一般人!面对她时,廖太太甚至有一种自己面对的是老盟主的错觉。
秦宜宁见廖太太的神色,便知道今日的敲打已经足够,再多说下去怕会适得其反,便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是与廖太太了解起京中之事来。
廖太太暗自松了口气,对秦宜宁的不追究十分感激,是以与她说话时,态度也变的极为恭敬,再不复方才谈话时若有似无的轻慢。
秦宜宁故意给台阶,廖太太又有意逢迎,二人谈话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还真如刚才初见时表现出的那般,仿佛许久不见的好友。
站在楼梯拐角处的惊蛰等四名暗探,如今对秦宜宁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
起初他们还觉得秦槐远安排他们来秦宜宁身边是大材小用。想不到她背后竟然是青天盟盟主的身份,看她几句话就敲打的有二心的盟众对她恭敬起来,四人仿佛看见将来自己依旧有大显身手的一天,心里对秦宜宁的定位也有所不同了。
就在秦宜宁与廖夫人边吃边聊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起初二人都不在意,可那吵闹声越发的尖锐,隐约还听得有人的脚步沉重的落在木质台阶上。
秦宜宁便蹙眉看向楼梯。
小满立即下楼查问。
还没等查问出结果,吵闹和咒骂声却已尖锐的传入了耳畔。
“你叫我家夫人等?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什么人?你算什么东西,耽搁我家夫人的正经事,你担待的得起吗?”
“什么被人包了?我现在银票就拍你脸上,你敢说福顺楼不包给我家夫人?”
“那不过是个尚书的女儿,算什么东西,我家夫人可是陆门世家的嫡女!”
……
婢女的声音尖锐高亢,极不讲道理,一声高过一声,听的秦宜宁直皱眉。
不必出去看,她都知道楼下闹事的是何人了。
小满快步上楼来,在秦宜宁身边道:“一楼大厅来了一男一女,吵闹声正是那女子的婢女发出的。”
秦宜宁颔首,示意他自己知道了。
楼下就又传来一声:“你叫那个什么尚书府小姐下来,我们夫人亲自跟她谈!快去!”
“姑娘,”寄云被气的不轻,面色涨红道,“那些人简直欺人太甚!奴婢下去好好教训他们!”
“不用。”秦宜宁站起身,道:“我自己去便是。我倒要看看,他们对一个小小的尚书府小姐,会如何不留余地。"
“是,奴婢扶着您去。”冰糖见秦宜宁不打算忍气吞声,当即斗志昂扬的扶着秦宜宁下楼。
寄云也跟在一侧,一副要冲上前去将人撕了的架势。
廖太太看的咂舌,想不到千金小姐身边的婢女,居然如此凶悍?
还是说有其主必有其仆?
一行人下了台阶,惊蛰与大寒跟在后头,小满和小雪在前头开路,中间是两个俏丽的婢女扶着一位穿着素雅的绝色美人。
这一组合,立即就吸引了酒楼一层大堂之中众人的视线。
秦宜宁有些意外,本想着对方既然嚷嚷要包了酒楼,便以为一楼已经没有别人,想不到这里并未清场。
见众人的眼珠子都焦灼在自己脸上,秦宜宁便回身抽出浅紫色的纱巾遮住了半张脸,这才回身继续走向陆夫人。
此时大厅之中的食客虽称不上多,但也绝对不少。秦宜宁即使戴上了面纱,待在婢女服侍下缓步向前时,依旧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
陆夫人此时正在大厅中临窗的一个位置端坐,虽骄矜的抬着下巴,美艳的面庞上还带着嘲讽的笑,可是若细看,便不难察觉出她眼中闪烁的妒恨。
陆夫人是个极美的女人,她最喜欢的便是男人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
可才刚秦宜宁下楼的一瞬,她听见偌大一个一层大厅,所有的说话声和用餐时的咀嚼声都停止了,甚至没有一个人再继续夹菜。就连她身边素来敬重的二堂哥,都停下了斟酒的动作。
年轻就是好啊!她若是年轻十几岁,相信这些人的眼珠就会挂在她身上,再没心思去看别人!
秦宜宁对上陆夫人充满不屑和挑衅的视线,微微一笑。浅淡的薄纱遮住了她两颊的梨涡,可一双明媚的杏眼却弯成了月牙儿,那模样明丽中还透着几分俏皮。
“想不到能在此处遇上陆夫人,想来是福顺楼的掌柜服侍不周,才叫陆姐姐身边的婢女那般吵嚷开?我在三楼的包厢都听到楼下的动静了。”
陆夫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与我套近乎,先前不是不屑与我们陆家相交吗?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姐姐的称呼。你赶紧带着人走,这个酒楼我早就已经包下了。”
秦宜宁长眉微挑,明眸中闪着潋滟的波光:“陆姐姐已经将这里包下了?”
“对!你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赶紧走,别在这里自讨没趣!”陆夫人的语音极为不客气。
秦宜宁便点点头,道:“陆姐姐的记性可能不大好。才刚我来时特地询问过掌柜,正因为三层是空着的,我才会包下三楼。如今陆姐姐却说您早就包了?那请问陆姐姐,为何掌柜没提起此事?”
“那老货记性不好,你到底走不走?!”陆夫人已经急了。
秦宜宁嘲讽一笑,笑声宛若银铃清脆悦耳:“真是有趣,陆姐姐自个儿记性不好,却愣是说掌柜记性不好。我只问你,你若真的早就包了这酒楼,那一楼的这些食客是怎么进来的?掌柜的记性再不好,只放进一个进来已是失误了,难道这么多的食客,都是因掌柜记性不好而放进来的?姐姐不要说这些都是您的客人。”
秦宜宁看过一旁高矮胖瘦不均,衣裳服侍富贵贫贱不同的食客们。
若以陆夫人的脾性,是断然不会折节下交的。
陆夫人闻言当即语塞。
她只想着给秦宜宁没脸,却忘了这一层。
秦宜宁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丝毫不见被刁难的愤怒,她愉悦的笑声引得周围食客也跟着笑,一时间大厅中被陆夫人的婢女搅乱的气氛,再度变的轻松起来,众人对秦宜宁的印象也要比刁蛮跋扈不讲道理的陆夫人要强上万倍。
秦宜宁轻笑之时,美目扫过陆夫人身边的青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
这人年约二十五六岁,气质卓然潇洒,坐姿慵懒闲适,举手投足透着一股雍容矜贵之气,虽气质出众,但丝毫不带有攻击性,给人温润如水的感觉。第一眼看到他,注意到的绝不会是他的五官,只单凭气质,便已叫人不自禁垂眸不敢与之对视了。
秦宜宁心里莫名涌上一个词——世家底蕴,贵气天成。
陆夫人此时已被众人笑的面红耳赤。素来骄傲跋扈惯了的人,就是安阳长公主见了她都要叫一声姐姐,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这般嘲笑!
陆夫人咬牙切齿的冷声道:“我看你是摆明了要与我陆家为敌!”
秦宜宁眨了眨长睫,笑道:“世家的底蕴,从不在借势压人之上,而在于岁月沉淀下的雍容和练达,如你身边这一位便是如此。而你……自爱自尊,方可得爱戴和尊重,可不是靠嗓门高加恐吓得来的。”
陆夫人气的狠狠一拍桌子,愤然起身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被人玩够了的破烂,你不找个犄角旮旯的躲起来,还敢在外头走动,既是个脏货色,就别外面丢人现眼,平白的惹人讨厌!”
秦宜宁目光微寒。
小满和小雪二人已站在了秦宜宁面前。寄云和冰糖也都怒目而视,仿佛只要秦宜宁一句话,他们就能将陆夫人撕了喂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谁料想开口的却是那青年。
“环堂妹,你过分了。还不给这位姑娘道歉!”
陆夫人一愣,随即惊愕的看向那青年,不可置信的道:“衡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帮着外人!”
陆衡站起身,他高瘦的身形和不怒而威的气势,只一眼扫去,就将陆夫人压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质问来。
她怎么忘了,陆衡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宗族中的堂哥,算起来,就是她家也只是陆家旁支之中的一支,陆衡却是陆家本家长房的嫡次子,她亲大哥见了陆衡也是要恭敬讨好的。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对陆衡大呼小叫起来!
瞪了一眼一旁看热闹的秦宜宁,若不是她故意刺激,她又怎会如此失态?
陆夫人越发的恼恨起来。
陆衡蹙眉道:“想不到你在外行事竟如此嚣张跋扈。方才这位姑娘的话说的不错,世家的底蕴素来不靠以强压人,你在外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将陆家数百年的名声都糟蹋光?你父兄也不知管管你,就由得你胡来,还敢颠倒黑白诓我过来。”
陆衡就连数落人,声音都是优雅温和的,不见他拔高声音,也不见他加快语速,可能距离稍远一点的根本就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可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愣是让陆夫人的冷汗都流了下来。
“衡二哥莫气,是我鲁莽了。”陆夫人难得的低了头。
陆衡便看向了秦宜宁,不留神对上秦宜宁的如水的目光,陆衡竟眼睫微闪的垂下眼,似乎又觉得躲避视线的行为不妥,又迅速抬眸看来,对秦宜宁微微一笑,转而对陆夫人道:
“你要道歉的可不是我,而是被你辱骂的这位姑娘。”
陆夫人闻言,面色立时紫涨起来,不可置信的道:“衡二哥,你,你竟让我对这个贱人道歉?你可知道她是谁?她就是那个一进京就勾上了忠顺亲王,被带去王府承欢数日的秦氏!”
秦宜宁真想问候陆夫人全家,若是依着她以前的脾气,早就去一巴掌轮上去了。
可这里不是她家,在外面这样行事会遭人非议,难免不给父亲惹麻烦,秦家又根基未稳,她也只能忍耐着不要发作。
倒是陆衡比她更加愤怒,沉声道:“你这谈吐……罢了,你先给秦小姐道歉,回头我再与你父兄说。”
竟是不容置疑的下了命令,且还要去找陆夫人的父兄!
陆夫人的脸色紫涨,又是羞又是恨的瞪着秦宜宁,唇角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住。”
秦宜宁微微一笑,只道:“不敢当。”又转而对陆衡福了福,便带着人转身回了楼上。
看着秦宜宁纤柔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陆衡才收回方才不自禁追随她的视线。不禁有些惊愕自己的失态。
他竟也有对一个女子一见就有好感的时候,眼睛竟不敢与她坦然的对视,却还盯着人家的身影看……
陆衡啊陆衡!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衡转身往外走去。
见陆夫人并未跟上,便沉声道:“怎么,还不走?”
陆夫人不敢不听从,只好狠狠的一跺脚,带着婢女出了酒楼。本想着今日有陆衡坐镇,能狠狠挫一挫秦宜宁的气焰,想不到吃亏的竟然是自己!
秦宜宁与廖太太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从窗缝看到陆家的马车渐渐驶远。
廖太太道:“盟主有所不知,那位衡二爷可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他出身于陆门世家本家长房,是家中嫡次子,别看他今年才刚二十六,可在商圈之中他早十年前就扬了名了。不是靠的家族势力,而是匿名白手起家,直到生意做大了才告知所有人他是陆家的子孙。”
秦宜宁点点头,道,“看来是个手腕高明之人。像陆家这样有底蕴的大世家,自然培养的出惊才绝艳之人。”
“可不是么。刚才那个陆夫人其实一开始也不这样。她虽然出身旁支,可也是正儿八经嫡出小姐,只不过早年今上带着农民军起义时曾与陆门世家合作,为了巩固关系,今上手下的一员干将就与陆家旁支的小姐结了亲,便是米将军和这位陆翠环小姐了。
“这陆小姐容貌出众,又自恃身份,自然看不上草莽出身又容貌平常的大老粗了。时间久了,她就开始养面首,偏偏婚事是今上与陆家长辈定下来的,那个米将军对陆小姐还颇为喜欢,一来二去,米将军也就殒命了。”
秦宜宁听着廖太太的解释,笑着点点头,道:“看来咱们青天盟的情报系统还是不错的。”
廖太太闻言脸上一红,暗想盟主还真是记仇啊!赶忙讨好的笑道:“往后盟主要知道什么,尽管吩咐我便是了。”
“如此,有劳了。”
被陆夫人一番搅合,秦宜宁也没了游玩的心情,与廖太太只说了会子话便就各自散了。分别前,秦宜宁犹豫了片刻,依旧是没将托付青天盟的人寻找外祖母的话说出口。
她想,或许外祖母从前将青天盟交给了她,便是在不想与这些江湖中人再有牵连了。
外祖母更在意的,应该是孙家的女眷们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将日子过好,虽然孙家没有男丁,但是孙家还有女儿,还可以招赘,只要沉下心来发展,用不了几年孙家就会重新昌盛起来了。
思及此,秦宜宁便也释然,总归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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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西直大街上,一辆宽敞的朱轮华盖马车正平稳的驶向燕郡王府。
尉迟燕沉默的盘膝而坐,低着头看着自己袍摆上精致的绣纹,这身外袍还是头两天圣上新赏赐的,说是选最好的绣娘特地为他缝制而成。
可是那花纹繁复华丽的郡王服饰,却并不能让他开怀起来,郡王的服饰越是耀眼,就越是衬的他这个亡国之君窝囊。
他好歹是曾经做过皇帝的人,如今却要顶着个别国郡王的称号行走于大周的都城。他觉得出门去旁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儿。
更何况,他刚才还目睹了秦宜宁被人堵在酒楼大厅里羞辱的场面。
自从大燕被灭,尉迟燕就觉得莫名其妙压在自己肩头的压力终于可以卸去了,也曾经暗地里松过一口气。
当初他的继位不过是为了交授投降书,一切尘埃落定,来到大周之后,他时常劝告自己,人要知足常乐,往后就这么平安的过完下半辈子,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在大周朝臣表面客气实际鄙夷的目光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耻辱,这才知道自己想的太天真了。
他之所以还能够苟活于世,就是为了证明大周圣上的仁慈,炫耀大周圣上四海沉浮的功绩。他这一生,都是个为了供人娱乐的衬托。只要一看到他,大周圣上就会想到大燕朝被灭掉自己是多么英明。
他这样一个外表光鲜,其实卑微的人,又有什么立场去追求秦宜宁?
秦宜宁就算被人掳掠过,到底她的父亲已经是二品大元,即将入阁的人选了。
而他呢?
他如今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给秦宜宁带来幸福和安乐!
甚至刚才她被人欺辱时,他都没胆子站出来替她说句话,而是在李妍妍的拉扯之下,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地位开口,即便开了口,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而且以他现在的尴尬身份,也根本无法去开罪陆家的人。
尉迟燕的双拳不自禁握紧,对自己陷入了无比的厌弃之中。
这世上还有如他这般没本事又没骨气的男子吗?
喜爱的女子都不敢去保护,他还有什么脸去让秦宜宁做他的侧妃?
有什么脸去对她说“跟着我,我会保护你”?
他给她的承诺,别说未来,就是眼下他都做不到!
“王爷……”李妍妍见尉迟燕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就连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握着尉迟燕的手轻轻摇晃:
“王爷,您不要自苦,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的日子已经安稳下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到此处,李妍妍的眼眶泛起了潮红,声音却极力温柔:“妾身知道您喜欢秦氏,您放心。往后妾身会继续努力去说和的,王爷才华出众,温文尔雅,哪里会有女子不倾慕您?想来秦氏也是抹不开脸,觉得自己曾经历过那等事才不好意思应下来吧?妾身多去几次,她许就答应了。”
“不用去了。”
尉迟燕就像一个反应迟钝的偶人,缓缓的转头看向李妍妍,摇头道:“不用去了。我……配不上她。”
李妍妍闻言一愣,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一把抱住了尉迟燕,哽咽道:“王爷,王爷,您何至于如此,哪里是您配不上她?在妾身心里,王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是才华出众温润如谪仙一般的人!若是瞧不上你的都是瞎了眼!您这般为了秦氏伤心,您叫妾身……您叫妾身该如何是好。”
李妍妍将脸埋在尉迟燕的肩头嘤嘤啜泣起来。
尉迟燕被李妍妍哭心里难过,自己也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险些也跟着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尉迟燕才搂着李妍妍的肩膀拍了拍:“别哭了。咱们往后好生过日子。”
李妍妍缓缓抬起泪眼望着尉迟燕,哽咽着道:“好,王爷,只要王爷不嫌弃,妾身永远都跟随在您身边不离不弃,咱们好生过日子,将来妾身为您多生几个儿女,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下去才不枉此生啊。”
尉迟燕望着李妍妍被泪水洗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双眸,内心忽然柔软成一滩水。
虽然秦宜宁他求而不得,可是李妍妍自从就给他,却也一直是与他共甘共苦,不离不弃,人心都是肉做的,李妍妍如此一心一意的对待他,他又如何能够不动容?
“好。”尉迟燕拦过李妍妍的肩头,将她搂在怀中,下巴贴着她的额头,道:“咱们好生过日子,本王也会努力挣得权力和地位,咱们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李妍妍听的心里突的一跳,忙道:“王爷,妾身不在乎什么权力地位,只要能与王爷在一起妾身根本不在乎那些虚名虚利!”
尉迟燕笑了一下,道:“你不在乎,可是本王在乎。”
李妍妍的话在口中转了几圈,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她很想问尉迟燕一句。
忽然这般想要得到权力,到底是为了他们一家子能将日子好好过下去,还是为了秦宜宁?
可是李妍妍到底不是个愚蠢之人,她虽妒忌,却也不愿意在尉迟燕的面前表现出如此善妒的一面,平白的惹人厌。
只是她的心中,更将秦宜宁厌恶到极点了。她可以容忍尉迟燕纳一百个寻常的小妾,也不愿意尉迟燕只抬进一个这般真心喜爱的。
她一直这般陪在尉迟燕的身边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图个一生安稳吗。
若秦宜宁进门,她的一生估计就没有安稳可言了。
到时,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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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尉迟燕的低落不同,此时的李启天,正心情极好的在太后宫中品茶。李贺兰乖巧的坐在一旁,适时地为李启天续茶,说起话来也极为凑趣。
“皇兄此番的计划如此巧妙,这般借力打力下来,秦家很快就能认识到在京城之中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皇兄了。”
太后也笑着道:“皇帝的此法用的甚好,隔岸观火也免得惹火上身。”
太后是个言语上极有分寸之人,她素来都是即便心中有什么想法,也绝对不会在皇帝面前议论的。因为她深知皇帝是个不喜后宫干政的人,她这个生母,只要颐养天年便可,说的多了,没的会带累了娘家。
但圣上虽不喜后宫干政,某些时刻却也需要后宫帮忙,这种时候便是义不容辞了。
就譬如李贺兰这一次。
天威难测,不论是否参与朝政,都只能看圣上的意思。他有心让李贺兰帮忙,李贺兰若不尽心也是不行的。
李启天笑着道:“母后说的也有道理。朕只是不想朝政把持在某一方手中罢了。”于女流之辈,李启天素来不愿仔细解释朝务的。
李贺兰看出李启天的不耐烦,便给太后使了个眼色,转而问道:“皇兄,兰儿接下来也还要与陆氏接触吗?兰儿其实着实不喜这人素日的行事,与她走的近了,没的叫外头的人觉得兰儿也是那样的人呢。”
李启天闻言大笑:“你是怕外头的人误解,还是怕驸马误解呢?”
“皇兄。”李贺兰面上通红,扭捏的一跺脚。引得太后和李启天都又笑起来。
“母后。儿臣与兰儿还有事说,就先告退了。”李启天笑够了,站起身拱手告辞。
太后便也不多留,只嘱咐身边的妈妈去送二人。
反正都是她的儿女,相互依靠利用都无所谓,只要相互扶持不撕破脸就是好的。
李贺兰跟随李启天一路到了御书房,大太监厉观文上了茶后,便在李启天的示意之下退了下去。
李贺兰这才爱娇的问:“皇兄,您找兰儿有事?”
李启天笑道:“驸马待你如何?”
想着季泽宇那英俊的面容,回想当日在陆家时,季泽宇转身就走的背影,李贺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已经后悔了,当日不该听了陆氏的,让两个心爱的男人都撞到她与旁人勾搭的场面。
“驸马对兰儿很好。”李贺兰娇羞的回答,随后悄眼去看李启天,柔声道:“皇兄,兰儿有个不情之请,求皇兄能给兰儿做主。”
“哦?什么事,你尽管说来朕听听。”李启天挑眉。
李贺兰道:“皇兄,兰儿不想住在公主府,要不您就恩准兰儿去驸马府常住吧。我们新婚之后就分开府住,这样面都见不到嘛。都没有寻常的小夫妻那般幸福。”
李启天闻言坐直身子,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驸马让你说的?”
李贺兰闻言,心下立即警觉起来,但她面上不敢表现出分毫,乖巧的眨巴着大眼睛撒娇道:“兰儿和驸马是夫妻,这话谁问的还不都一样嘛。况且驸马那人就是个锯嘴葫芦,皇兄您还不知道?”
李启天笑了一下,道:“罢了,你的脾气朕还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你若是搬去驸马府,说不准前脚搬进去,后脚就有人弹劾季岚了,况且你好歹是个公主,叫人背后议论你不守规矩,像什么话。”
“皇兄。”李贺兰拉着李启天的手,撒娇的摇晃,“皇兄就疼疼兰儿嘛!再说了,外人怎么议论,哪里又有兰儿到底是不是幸福要紧?”
李启天微微蹙眉,将李贺兰的手扒拉下来,沉声道:“兰儿!听话!你难道还想让人背后议论咱们是农民军土皇帝登基?”
李贺兰心头一颤,就算不死心,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自从李启天带领的起义军攻下北冀,这类的说法就没断过,即便如今大周已经建国四年,且北冀国那些旧臣表面上也已经归顺,但背后依旧会有不少人议论他们是名不正言不顺。
李启天最在乎名声,所以现在对宫中之事要求都很严格,生怕给人再添茶余饭后闲磕牙的谈资。
她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哀。
从前对她最为疼爱的皇兄,如今却不会将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了。皇兄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名声,地位,权力,各个都比她要紧,她这个妹妹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就是帝王心思,这就是身为公主的悲哀。
李启天见李贺兰低着头不言语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过意之处。
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有些事他不得已需要利用她,但在能满足她的时候,李启天也愿意给予她一些作为补偿。
“罢了,虽然你搬去驸马府不切实际,但朕会侧面帮你说说季岚的。这下你可满意了?”
李贺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发亮。
只要李启天还肯为了她有所妥协,就证明她还不算完全的失去了皇兄的宠爱。
“皇兄对兰儿真好!”李贺兰笑眯眯的抓着李启天的手臂摇晃,“只要皇兄肯说话,驸马自然会对兰儿亲近了。皇兄的话就是圣旨,驸马若不听,皇兄大可以收拾他!”
“你这丫头。”李启天被李贺兰的模样逗笑,点了下她的额头道,“就这么喜欢季驸马?先前不是还喜欢逄之曦吗?”
“哪里有。”李贺兰脸上一红,羞涩的低着头。
她绝对不敢将自己现在其实也同样很喜欢逄之曦的话说出来。
李启天见李贺兰如此,心下却更加肯定李贺兰对季泽宇的感情了。
也难怪她会动心,季泽宇的容貌、才华、权力,也样样不比逄枭差,李贺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是最喜欢季泽宇那样俊美的男子吗?他们既是已做了名正言顺的夫妻,也不怪她将心思系在人家身上。
可是这个场面,并非李启天想要看到的。
李启天叹了口气,面对李贺兰时,其实还是有负罪感的,但是任何情绪都不会耽搁他办正经事。
“圣上,忠顺亲王求见。”殿门外厉观文通传。
李贺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觉得意外之喜简直是砸在自己头上了!
自从那日,她就再没有机会见逄枭,今日乍然在此处遇上,还不是缘分?
李启天仔细观察李贺兰的神色,见她这样表现,心里便有成算。
看来今日安排逄枭来与李贺兰见到一面的计划没有错。
否则李贺兰的心思都转移到季泽宇的身上,他先前的那些安排岂不是都白费了?
“传。“李启天低沉的声音在御书房回荡,拉回了李贺兰惊喜之下明显神游的思绪。
话音落下,殿门便被内侍推开。
逄枭身着深紫箭袖锦袍,头戴紫金冠,气势凛然的快步进来行了礼:“微臣参见圣上!”
他生的身材高大健瘦,今日的紫色箭袖锦袍,更衬托他贵气天成的气势,尤其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下那双凤眼,只看了李贺兰一眼,就已让她神魂颠倒了。
李贺兰心里不住的想: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见了逄枭,再不好的心情也变好了。
“……兰儿!”
李贺兰听见李启天的声音,忽然回过神来,抬眸看去,对上李启天隐含着不耐烦的眼神,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
李启天又道:“想什么呢?莫不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皇兄,没有的事儿,兰儿很好。”李贺兰笑看向逄枭,“枭哥哥今日这身箭袖衣裳不错。”
逄枭连忙拱手:“臣不敢。”
李贺兰飞快看了一眼李启天,这才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不都是这么叫的吗。皇兄也不会在意的,是不是皇兄?”
李贺兰撒娇的看来,让李启天心里又是一阵不喜。
他没有心思去追究李贺兰为何会这样轻佻,反正该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他也就不想多做追究了。
是以李启天十分温和的微笑着,用不大严厉的语气训斥道:“胡闹,现在怎比从前?你要称呼逄之曦为王爷才是。何况你如今已经成了婚,季岚与逄之曦又是至交好友,你若以从前的方式称呼逄之曦,又叫季岚如何看?”
李贺兰脸上绯红,一时语塞,不住的偷眼去看逄枭的反应。
她既怕在逄枭脸上看到厌烦,又怕逄枭无动于衷。
她看到的自然是后者。
逄枭垂手而立,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对李贺兰的话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李贺兰见到逄枭的喜悦,完全被他冷淡无视的态度冲散了。
李启天见二人这般,心里便有了分寸,道:“兰儿下去,朕与忠顺亲王有事要说。”
“是。”李贺兰应是退下,出门前还依依不舍的看了眼逄枭挺拔俊逸的背影。
李启天看着御书房殿门关好,才笑着道:“你可不要介意,那小丫头被太后骄纵坏了,心却是不坏的。”
“哪里的话,长公主天真烂漫,性子纯然,臣哪里会有什么介意。”逄枭立即回话。
话虽如此说,但逄枭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李贺兰对她的确有意,但李贺兰一个小姑娘,若无人背后撑腰,她哪里有底气有胆量这般直接?
逄枭知道,李启天是在变着法的挑拨他与季泽宇之间的关系。
因为李启天生怕他与季泽宇联合起来对付他。
其实,若是他身处李启天的这个位置,一定也会担心手下两位手握重兵的将领强强联合,只是他应该不会如李启天做的这么难看。
人可以使用计谋,却不能丢了道德底线。
不过逄枭也知道,现在李启天也只能用这种法子来暗算,明面上是不能与他撕破脸的。他家宜姐儿帮他想的法子,让他避开风险成功入阁不说,目前他还成了李启天在内阁中唯一的亲信。
李启天若要决策什么事,还需要他在内阁之中的那一票,又哪里会将事做绝?
这么一想,逄枭立即觉得他家宝贝简直是他的幸运星,只要一想到她,心里都会充满愉悦。
逄枭在御书房内与李启天说话之时,李贺兰就站在御书房外的院落中,面无表情的望着紧闭的殿门。
厉观文带领着内侍站在廊檐下,眼观鼻,鼻观心,似乎看不到李贺兰的存在。
但李贺兰那幽怨的模样,又哪里有人瞧不见?
厉观文跟在李启天身边,所见所知要比旁人多得多,只不过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罢了,如今见李贺兰这般哀伤,厉观文的心里也不免为这位长公主殿下叹息。
既入了圣上的局,那就只能做个合格的棋子才能活得久,否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一个前朝的小内侍,是如何能做到如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还不是因为他明白追随圣上第一要紧的是忠心,第二是听话。安阳长公主这模样,倒像是随时要忤逆圣意的,着实是危险。
就在众人各有所思之时,殿内传来逄枭行礼告退的声音。
厉观文忙带着小内侍去开店门。又有小内侍将逄枭的灰鼠毛领子锦缎大氅送上。
逄枭接过大氅,随意的披在肩头,与厉观文客气了一番,就目不斜视的下了丹墀,径直离开。
路过李贺兰身边擦肩而过时,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李贺兰的目光却一直都粘在逄枭的身上,痴痴地看着他的身影,直到他高大俊逸的背影转出了院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李贺兰才倏然回过神来。
逄枭竟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李贺兰怒火中烧,提着裙摆便追了上去。
可逄枭身高腿长,又因察觉到李贺兰跟在自己身后,更加加快了脚步。
李贺兰带着宫女荷香一路紧追,好容易拉近了一些距离,逄枭的脚步又更快了。
李贺兰这才反应过来,逄枭是故意走的这样快,故意在躲着她的!
“枭哥哥!”李贺兰轻唤了一声,就不信逄枭会不理她。
可逄枭仿若未闻,头也不回。
李贺兰心内的委屈犹如泛滥的洪水一般决堤,几乎要将她溺毙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季泽宇冷着他,皇兄不在乎她的幸福,母后还劝她一定要多多听皇兄的话,就好像她不是个人,而是个旁人的附属品,是个工具!
如今,就连逄枭都这样对她!
“枭哥哥!”李贺兰愤怒委屈之下拔高了声音,吼的廊檐上即将融化的冰雪都抖了一地。甬道上的内侍和宫人也都被唬了一跳,回头见是李贺兰,都急忙低垂了头快步退下,不肯细看。
可逄枭依旧大步向前,不肯理会她。
李贺兰提着裙摆,一边跑一边喊:“枭哥哥!逄枭!你站住!”
她跑的气喘吁吁,鬓松钗迟,声音却一声高过一声。
逄枭的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在皇宫之中李贺兰居然如此肆无忌惮不知检点!
她不要脸,他还要顾及他与季泽宇的关系呢!
逄枭猛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冷冷的看着李贺兰。
李贺兰跑的气喘吁吁,发丝和鬓边的金珠流苏缠在一起,脸上也见了汗,样子极为狼狈。
可她的眼睛却因委屈和怒火,显得比平日还要明亮。
“枭哥哥!你为何不理兰儿!”
逄枭忍住送她白眼的欲望,垂首恭敬的道:“回公主,方才臣是在想圣上吩咐的事,想的出了神,未曾听见长公主的声音。”
这理由,找的李贺兰都说不出训斥的话来!
“好!很好!”李贺兰咬牙切齿,许久才道,“那么本公主现在命令你带我去酒楼坐坐,陪我吃一杯酒,你听见了?”
逄枭微笑道:“臣听见了,只是长公主的必定是在开玩笑的。长公主要吃酒,自然寻驸马去才合适,臣算是什么人?长公主就不要拿臣玩笑了。”
“你算什么人?你说你算我什么人!”
逄枭退后几步,像是躲避瘟疫一般,“长公主莫要说笑,臣与长公主并无任何瓜葛,您这样说话行事,着实也太没规矩了一些。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要误会?长公主就算不在乎自身名声,臣还要估计自己的声誉呢。”
“你!本公主是将你怎么了,就让你这般躲洪水猛兽一般躲着我!”
“长公主还请不要胡搅蛮缠,圣上吩咐臣的差事要紧,臣告退。”
逄枭不留情面的拱拱手,转身就走。
李贺兰还要继续再追,荷香忙拉住了她:“长公主,您别冲动啊,这里是宫道上,人来人往人多口杂,万一被有心人传入驸马的耳中,岂不是要引起误会了?长公主您千万三思啊。”
李贺兰泪如雨下,抽噎着抹眼泪,“我还在乎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在乎我了!我现在就算是死了恐怕都没人会掉一滴眼泪!”
“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是太后与圣上的明珠,那里会有人不在乎您呢。”
“你滚开!本宫的事不要你管!”李贺兰一把甩开荷香的手,捂着脸哭着向前走去。
荷香拧眉看着李贺兰的背影,叹息着摇摇头。
有些事她这个奴婢都看的清楚,为何长公主却不明白?如今这么一闹,岂不是又要传的人尽皆知了?
恐怕,圣上为的也是这个吧?
刚这么想,荷香连忙甩头,将不该有的想法都赶出了脑海。她不过是个奴婢,哪里有命去过问主子的事,还是安守本分才能保住小命。
然而,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安阳长公主将忠顺亲王堵在宫道上,哭着拉扯着表衷肠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的满城风雨了。
城中的流言蜚语暂时还没传入秦宜宁耳中。
此时,她正陪着孙氏在首饰铺子选头面。
“母亲,我这个年岁,也不需要这般贵重的头面,戴起来反而撑不住。”
秦宜宁将铺着大红天鹅绒的锦盒推向孙氏,盒子里整六十四件精致的金累丝嵌红宝石的首饰,大到挑心、步摇,小到耳钉戒指,每一样都精巧细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华贵非常。
“倒是母亲用,我觉得刚好。”秦宜宁拿了个金珠流苏的红宝石簪子在孙氏的发髻上比了比,笑道:“果然很好,母亲生的白净,这红宝石正衬母亲的肤色,而且母亲的身份也撑得起这样华丽的首饰。”
“我哪里需要戴这些个?”孙氏被女儿夸赞的嘴角微翘,将那根流苏簪子放进盒中。
“我是想趁着这会子,选一套好头面将来给你陪嫁,咱们来时路上将值钱的东西都丢的差不多了。早前也没有给你预备下什么像样的头面。
“你父亲说,今年就打算将你的及笄礼办了,这之后便要议亲,事先将陪送的头面选好也是不错的。”
秦宜宁被孙氏说的满面羞红,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出逄枭穿一身大红蟒袍时的模样。
可是听到孙氏说的“议亲”,她心里又有些发慌。
身为女子,婚姻大事自然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可她与逄枭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却未必能得老太君和母亲的认可,毕竟他们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若是最后她不能嫁给逄枭,她一定会遗憾终身的。
不过转念一想,秦宜宁又将担忧放下了。
因为她与逄枭之间的关系是秦槐远认可的。要为她议亲,不论老太君还是孙氏怎么选择,最后都要问过了秦槐远才行。
秦宜宁这会子当真十分庆幸父亲的开明。
孙氏到底是一片慈母之心,用体己钱将那头面买下了。这一套头面的银子,都够寻常富裕人家嫁个女儿。
“回去你将这个先藏起来,别叫老太君和其他姐妹看到了,现在家里过的紧巴巴的,若是知道我用这么些银子,即便这些是我的体己也会叫他们说嘴。”
“母亲,我知道了。”秦宜宁禁不住笑。
孙氏掐了掐秦宜宁的脸颊,“你别笑话我,我也是担心中间生出事端来。等你行及笄礼,咱们就从这里面选一支用,待到你大婚时,用这套头面也刚好,又喜庆,又贵气。”
秦宜宁被孙氏那难得一见的欢乐模样逗笑了。
“娘计划的也太早了。我的事情八字都没有一撇。”
“这难道还用得着犯愁?我女儿生的这样容色,又有你父亲给你撑腰,难道还怕说不得个好亲事?素来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又因从前的事不得张扬罢了。傻丫头,你信不信若是将你要议亲的消息放出去,咱们家门槛都能叫人给踏平?”
“哪里就这么夸张了。”秦宜宁又笑起来。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引得身边跟着的金妈妈、寄云和纤云也都跟着笑。
一行人买过了首饰,便又去茶楼寻了个雅间稍坐歇息。
孙氏点了一壶正山小种并几样点心,与秦宜宁一边吃茶一边闲聊。
秦宜宁就发现,自从孙氏得知曹雨晴不再是秦槐远的妾室,孙氏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待人接物也亲切从容许多。
而孙氏如今也越发的喜欢这个女儿,不只是因为她生的像少年时期的秦槐远,更因为她的聪慧和沉稳,虽然她是做娘的,可她总是能从女儿的身上寻找到安全感,好像什么事她都能够想到办法解决。
母女二人的感情,在近些日又亲密了许多。
正当气氛和乐融融之时,秦宜宁隐约听见楼下大厅中有人高谈阔论,言语中似还提起了“忠顺亲王”。
孙氏也觉得好奇的很,便抬眸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对寄云示意。
寄云立即去将面朝着一层大厅那一侧的格扇窗推开,大厅中的嘈杂便传入了耳畔,刚才那汉子的声音也能听的真真切切:
“……所以说,忠顺亲王这般的好汉,到底是要勾走多少女子的心啊,就连长公主这样的女子都对他念念不忘。真不知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拒绝的了这般优秀的男子。”
如此玩笑的一句,引得厅内众人都笑起来,且笑声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秦宜宁挑了挑眉。
不知逄之曦和李贺兰之间又闹出什么事来了。
她听了虽然好奇,但对逄枭却并不怀疑。他们之间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逄枭对她的真心她哪里能不清楚。
只是这话听在冰糖、寄云和纤云的耳中,就游戏额忐忑起来。
尤其孙氏,一听有人提起逄枭,当即就沉下了脸,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秦宜宁,生怕女儿想伤心事,就站起身来,道:“宜姐儿,今儿也逛的累了,咱们回去吧。”
“好啊。”秦宜宁笑着应下,陪着孙氏乘车离开。
上车之前,秦宜宁看向了一旁跟着的惊蛰。
惊蛰立即凑上前来。
秦宜宁便在惊蛰耳畔低语几句,惊蛰立即领命退下。
秦宜宁回了家,将才买的首饰收拾妥当。
冰糖观察秦宜宁的神色,见她并未生气,这才低声道:“姑娘不要多想,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冰糖起了头,寄云和纤云也都劝说起来。
唯有今日没跟出去的秋露还是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这时,惊蛰回来了。
“姑娘,属下在外头打听过了,留言有许多种,不过总结起来,就是安阳长公主追在忠顺亲王的身后跑,似有示好之意,被王爷拒绝之后大哭大闹。”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才刚回府时,恰遇上钟大掌柜身边的小厮来给您送信,属下就将信给您带进来了。”
秦宜宁接过那封信,见上头并未写抬头,好奇的将信纸抽了出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绝无此事。
竟是逄枭怕她胡思乱想,特意传了一张纸条来!
秦宜宁当即噗嗤笑了。
其实就算逄枭不解释,秦宜宁也不会怀疑他。
既然知道李启天安的是什么心,她又哪里看不出这件事从内到外都透着蹊跷呢。
她只是好奇,这一次李贺兰又是怎么想的才做出这样的事来,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在乎季驸马的感受了吗?
还是说,李贺兰已经腻味了现在的婚姻?
秦宜宁很难想象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新婚不久就背着自己的丈夫在外头找男宠,勾着一个还挂着一个的,她也不嫌累得慌。
“姑娘?”冰糖见秦宜宁笑过之后,又握着那字条开始沉思,越发的担心起来。
秦宜宁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事。”转而又对惊蛰道,“这次麻烦你了。”
惊蛰忙拱手行礼:“这是属下的本分。姑娘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告退了。”
待到惊蛰离开,冰糖才道:“是不是王爷给你写的信?”
“嗯。外头那样的传闻,他还特地写个字条来解释一下。”
秦宜宁将信放回信封,本想烧掉,但又一想反正她与逄枭的关系父亲已经默许了,这么有趣的信,若是不留下做个纪念都可惜了。
思及此处,秦宜宁便将信交给了冰糖:“替我收起来,就和刚才的首饰放在一起。”
冰糖禁不住好笑的道:“姑娘也不怕叫人知道了,传您与王爷私相授受?”
秦宜宁无辜的挑眉:“外头传的更难听的话都有,说不得都有人将我被绑去忠顺亲王府的事编排成一部书来说了,我还在乎什么私相授受?”
“姑娘这是破罐儿破摔了。”
“错,姑娘这叫洒脱。”
几个丫头凑趣的说笑,引得秦宜宁也禁不住跟着笑。
见秦宜宁并无芥蒂,寄云和纤云都暗中悄悄地松口气,想到李贺兰,便更厌烦起来。
堂堂一个长公主,金枝玉叶高贵出身,又是已经成婚,且驸马还是那般出色的人物,长公主居然还不知道满足,整日里勾三搭四的不说,还觊觎起王爷来。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么。
寄云和纤云都是逄枭身边培养出的人,自然是希望逄枭与秦宜宁能甜甜蜜蜜的,出现李贺兰这种人,二人心里都窝火的很。
寄云甚至在幻想着,若是能狠狠的整治李贺兰一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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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驸马府门前,李贺兰穿了一身洋红色的对襟妆花大袖袄,下着鹅黄八幅裙,披着大红锦绣白毛领子的披风,正瞪着面前拦路的门子。
“你将眼睛睁大一些,看看本宫是谁!本宫是长公主,你们连本宫的路也敢拦,不要命了吗!”
“长公主息怒。”门子是个高大的汉子,站得笔直,一身短打让他看起来不像门子,到像个军人,说出的话也十分直白。
“侯爷吩咐了谢绝任何人拜访。长公主不如先回去,等侯爷得了闲,自会找您的。”
李贺兰气的双眼通红。
什么话!这都叫什么话!
“本宫堂堂长公主,在自己的驸马门外被拒,还得回去等驸马有空才能相见?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自古以来有这样的规矩吗!”
李贺兰伸手就要去推那门子。
门子却退开一步,依旧挡在门前,垂首道:“长公主勿怪,小人是侯爷的下人,自然要听侯爷的吩咐。侯爷说任何人都不见,那就是不见。长公主还是请回吧。”
李贺兰会子可算是听清楚了。
这人对季泽宇的称呼是“侯爷”,不是“驸马”。所以说这人果真是季泽宇的亲信,说不定还是军中带回来的!
季泽宇竟用个军人在门前守着,难道为的就是挡住她?
李贺兰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当,当即就哭了起来。
门子低着头,不去看李贺兰,好像根本没看到她在哭,就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一动不动。
正当这时,驸马府的大门被推开了。
就见季泽宇一身白色箭袖锦袍,肩上搭着一件灰鼠毛领子大氅,正唇角微翘,浅笑着回头说着什么。
而在季泽宇身后的,是身着紫色蟒袍,头戴玉冠俊美无俦的逄枭。
许是没想到李贺兰被堵在了驸马府门前,逄枭脚步微顿才上前行礼。
“参见长公主。”
季泽宇才刚那浅淡的笑容此时已消失了。
看向李贺兰时,他的眼中平静无波,精致的面容上也没有丝毫的表情,与逄枭动作一致的行礼,“参见长公主。”
因外头谣言四起,李贺兰担心季泽宇会胡思乱想,这才急忙赶来想解释清楚。
谁知逄枭的动作比她快。
而且驸马府不准她进,逄枭却从里头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即便李贺兰知道逄枭与季泽宇是过命的交情,此时也不免心头火起。
她堂堂长公主,难道地位还不如一个异姓王?
“驸马这是什么意思?”李贺兰沉声质问。
季泽宇直起身,不卑不亢的道:“长公主问的是什么?”
“门子声称驸马拒绝任何人拜访,为何本宫身为你最亲近的人都不准进去,驸马却允许忠顺亲王进府?还是说,驸马只是吩咐人拦着本宫,其余人任何一个都可以进去,你只是针对本宫一人!”
季泽宇闻言,面无表情的看着李贺兰,声音平静的道:“长公主为何这样想?难道长公主觉得,我有针对长公主不许您进去的理由?”
李贺兰喉间一噎,才刚因愤怒而忽略的目的,这会子也想起来了。
再看逄枭站在季泽宇身后正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她,李贺兰就觉得耳根子发烧,眼神不自禁开始闪躲。
季泽宇拧眉,又道:“难道,外界传言是真?”
李贺兰连忙道:“没有,本宫……”
季泽宇回头去看逄枭,“之曦?”
逄枭眉头紧锁,“阿岚,你该知道我的为人。”
季泽宇却沉着脸看着他:“我是知道你的为人,可类似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你叫我如何信任你?”
“阿岚!”逄枭剑眉倒竖,凤眼中锐芒一闪,“你我兄弟多年,难道我会是那种挖兄弟墙角的人吗?”
“你不是,为何外头会有这样的流言蜚语?难道是长公主的错不成?”
季泽宇忽然就抽出了盘在腰上的软剑,手上一抖,剑身忽然绷的笔直。
“逄之曦,朋友妻不可戏,你到底懂不懂!”
“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哪里会做这样的事?”
“若不是你主动,难道还是长公主勾引你不成?是男人的做错了事你就要认,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季泽宇似已怒极,挥剑就刺。
逄枭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忙侧身避开。
二人竟一言不合就在驸马府门前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
李贺兰简直看的目瞪口呆,她哪里想得到,季泽宇竟然会为了她与人动手?
平日季泽宇对她爱理不理的,那般冷落的模样,让李贺兰已经失去了信心。
如今看季泽宇如此愤怒,分明还是在乎她的!不然以季泽宇和逄枭之间的兄弟感情,他们又怎会大打出手?
李贺兰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满足,还有小小想骄傲,感觉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但是转念一想李启天的吩咐,李贺兰忽然觉得背脊上窜上一股凉气。
眼看着打的难解难分的二人,李贺兰不得不承认,皇兄的计谋奏效了。
这时,季泽宇一剑挑破了逄枭的手臂,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季岚!你个混蛋,还动真格的!还是不是兄弟!”
“戏弄我妻,你算什么兄弟!”
“放屁!”逄枭闻言怒急,也狠狠的踢了季泽宇的肩头一脚。
季泽宇被踢的后退两步,愤然丢下软剑,赤手空拳的与逄枭扭打起在一起。
二人武艺都极高,可这会子二人却是打的毫无章法,就像两个抢糖果的小孩!
门子和虎子都上前去劝阻拉架,驸马府的下人听到动静,也都赶忙过来劝解。
如此混乱的的场面,引得路过的行人也都驻足看起热闹来。
驸马府的位置,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是以行人也大多是邻居家的下人。
如今一看长公主在一旁劝架,季驸马竟和忠顺亲王赤手空拳的扭打在一起,又是踢腿又是抡拳头的,众人也都被惊呆了。不仅各自都在想外头传言恐怕是真的。
李贺兰急的直围着二人打转,不停的大叫着:“住手,本宫命令你们住手!”
可二人都毫不理会。
直到二人脸上都挂了彩,一个嘴角流血发青,一个额头红了一块,这才都住手,被各自的下人拉着,怒瞪着对方气喘如牛。
逄枭一抹嘴角的血丝,转身就走。
季泽宇揉着发红的额角,抿唇看着逄枭带着人上马离开,最后转身就要回府。
“驸马。”李贺兰上前来挽着季泽宇的手臂,“你受伤了,本宫给你上药。”
李贺兰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娇羞。
季泽宇却将她扶开,冷淡的道:“长公主若要臣服侍,自可以与嬷嬷说,正式传臣过去便可。驸马府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请回吧。”
说罢竟转身回府,不理会李贺兰还站在门前,就“咣当”一声关了门。
秦宜宁当天就听说了逄枭与季泽宇在驸马府门前大打出手的消息,当即惊的目瞪口呆。
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里有这般就动起手来的?
两个战神一般的人物,因为一个女人打起来,还不是较量武艺,而是拧在一起拳打脚踢,那画面想一想,秦宜宁都觉得没眼看。
这俩人就不怕虎贲军和龙骧军的将士听到了会难以接受?
不过秦宜宁用不着细想,就能猜到个大概。
且不论逄枭与季泽宇是约好了演一出戏,还是他故意挑衅季泽宇打了一架,这一幕却绝对是圣上希望看到的。
李启天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他一步步的蚕食两大手握军权的勋贵,对逄枭和季泽宇的猜忌和变相的削弱都不遗余力。
如季泽宇那般较为听话的,便想法子拉拢。如逄枭这种威望甚高还硬骨头的,他就连消带打的削弱。
总之,朝中当下的状况,应该是很和李启天心意的。
果不其然,李启天听闻内侍来回话,听到二人在驸马府门前大打出手,眉头就高高的挑了起来。
他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指一下下欢快的敲着龙椅的扶手,面上却是不可置信的模样,眉头紧锁的道:“你确定没有听错了消息?”
大太监厉观文忙堆笑道:“圣上,奴婢哪里会这么点儿事儿都听不清楚?这消息着实也是让奴婢颇为意外啊。外头的人现在都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是忠顺亲王和季驸马二人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气头之上面子里子都顾不上了。”
这一番打趣,听的李启天心情大好,禁不住轻笑着摇摇头。
“到底还是年轻啊,能有这样的心情,还能为个姑娘大打出手。”李启天目露怀念的道,“朕都不记得自个儿是不是有过这样的心情了。”
厉观文眉头挑了挑,暗想圣上不知是怎么想的,怎会与他一个内侍说起情爱之事,他又不会懂。但口中的奉承还是不少的。
“圣上您正是男人最好的年龄,多少女子对您倾慕呢,您也就是忙于朝务,没有心思去谈这些罢了。”
李启天笑着摇摇头:“那些个庸脂俗粉,一个个不过是因为朕是皇帝,才对朕献媚罢了,为的是从朕的手指缝儿里得到好处,朕心知杜明。”
“哎呦圣上,您本就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又这般正值壮年,天子龙威,您哪里能要求女子不惧怕您的龙性儿呢?”
这话说的,几分嗔怪几分玩笑,更多的却是以一个内侍的卑贱身份,仰望着赞扬了李启天身为天子的威严和身为男性的魅丽。
李启天口中不说,心里却是极为愉悦的,心情是好上加好。
“你个奴才,懂得还不少。”
“奴婢哪里懂这些,不过是亲眼所见,说实话罢了。”厉观文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启天听了就又是笑,啐了一声道:“你个油嘴滑舌的,整日就知道说好听的来哄朕。”
“奴婢不敢。奴婢对圣上忠心耿耿,历来就只会说实话。”
李启天终于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知道你忠心。罢了,你替朕去给中顺王府和驸马府送药材,叫上太医,去好生给他们二人看看伤,可别伤的严重了。”
李启天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摇摇头道:“他们都是国之栋梁,这外头还没打仗呢,他们俩就先自相残杀起来了,叫外头人看着着实不像话。你也替朕说他们几句。”
“是。奴婢一定将圣上的关怀和训诫都带到。”
李启天满意的颔首,对厉观文抓住他要表达的重点极为满意,摆摆手道:“去吧。仔细看看他们的情况,回来回朕。”
“遵旨。”厉观文神色一凛,心下暗自分析李启天最想听什么样的消息,恭敬的退了下去。
李启天先带着马太医去了驸马府。
季泽宇冷着一张冰雕一般的俊脸,面对厉观文这种许多官员都要巴结的大太监,也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
厉观文却不敢怠慢,恭敬的行了礼,飞快的扫了一眼季泽宇额头上的红肿,低下头不敢多看。
马太医给季泽宇请过脉,又检查了一番,道:“驸马爷这些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擦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按摩开了便好了。”
季泽宇淡淡应了一声。
马太医去嘱咐下人如何用药的时间,厉观文便道:“季驸马,圣上吩咐奴婢问问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季泽宇冷哼了一声,“逄之曦欺人太甚,欠揍!”话落便气的拂袖而去。
厉观文站在原地,知道季泽宇就是这样的性格,也不与他的怠慢计较,等马太医嘱咐了驸马府的下人一番,就又往忠顺亲王府去。
王府的接待,就要比驸马府热情的多。
门子一往里头传话,不多时就见王府的大管家徐渭之迎了出来,给厉观文客客气气的行了礼。
“厉大总管请里面坐。”
“不敢当,咱家奉旨前来,还急着回去复命,不知忠顺亲王何在?”
徐渭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欲盖弥彰的道:“啊,忠顺亲王稍后就出来了。”
厉观文见状便更加好奇了。
徐渭之引着厉观文先去了前厅,自己在一旁作陪,就催着下人去里头传话,压低声音嘱咐道:“就说宫中厉大总管来了,逄夫人要罚跪也稍等等再说。”
下人急忙去了。
而厉观文敏锐的捕捉到了“逄夫人”“罚跪”等词,不免觉得诧异。
想不到忠顺亲王那般霸王一样的人物,还有在家罚跪的时候?
厉观文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
想不到逄夫人回到忠顺亲王府,竟这般威严,忠顺亲王战功赫赫的人物也如此孝顺,嫡母说什么竟就听什么。
厉观文连连咂舌,他觉得圣上必定会想知道忠顺亲王与嫡母相处时的事的。
是以厉观文当即就端足了内监总管的架子,道:“圣上还吩咐了咱家要问候逄夫人。不如这便去看看吧。”说着举步往内宅去。
徐渭之闻言脸色衣白,急的抓耳挠腮的道:“这,这不妥吧,我们王爷马上就要出来了。”
“嗯?”厉观文拉长了声音,极为威严的看向徐渭之,“咱家是风之前来,难道你要抗旨?”
“不敢,小人不敢。”徐渭之身上一震,急忙行礼告罪,惶恐不已的道:“还请大总管不要介意,既然大总管是奉旨而来,想来里头主子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大总管请随我来。”
厉观文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跟随着徐渭之一路进了内宅。
厉观文是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参观忠顺亲王府的内宅,一路上虽一直绷着脸端着架子,眼睛却灵活的四处打量着。
徐渭之在前头引路,时不时热络的回头招呼。
只是厉观文从徐渭之的神色中便可看出他的紧张和尴尬。
还当他不知道?
也难怪王府管家会尴尬了,王爷又不是几岁的孩子,那么大的人了,还被嫡母罚跪,还是因为在外头打架。这事儿若搁他身上他也尴尬。
一行人进了内宅,直奔上院,厉观文便不着痕迹的问道:“逄夫人回府之后就住在上院?”
“是,逄夫人回府之后,老夫人就说逄夫人是逄家主母,理应为尊,就将松鹤堂迁出了上院,挪到后侧院去了。”
“哦?”厉观文不自禁惊讶的的道:“老夫人这样大义,着实令人敬佩啊。”
照理说忠顺亲王连逄夫人的庶子都算不上,且当年逄家还有过那些纠葛,圣上将逄夫人送到忠顺亲王府,忠顺亲王只以礼相待也不会有人说出什么不好的来。谁料想忠顺亲王竟如此善待嫡母。
且不论这善待的因由是出自对嫡母的尊重,还是出自对圣上的忠诚,逄枭能做到这一步,着实令厉观文敬佩。
“那府上老太爷和太夫人呢?”厉观文又问。
徐渭之笑道:“如今也住在后侧院松鹤堂。老夫人与老太爷和太夫人住在一处呢。”
厉观文便点点头记了下来。
说话间到了上院,厉观文正好看到一个小丫头跑了进去,想来是才刚小厮到二门上告诉了守门的婆子,婆子又寻小丫头来传话,就迟了一些。
厉观文快走两步,正看到小丫头跑进院子里,
而院子的正中,果然跪着那熟悉的高大身影。
忠顺亲王居然真的被嫡母罚跪了!
饶是厉观文方才已经听到了一些,这会子也不能不惊讶的瞠目结舌。
着实是因为逄枭平日狂霸威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让厉观文一时间都无法将这个狼狈的被嫡母罚跪的人,与记忆中的那个一瞪眼睛就能让敌人胆寒的战神王爷联系在一起。
逄枭那许是听了小丫头传话,猛然回头,正看到厉观文在徐渭之的带领下进了院门。
厉观文清楚的在逄枭的脸上看到了不甘和难堪等情绪。
逄枭也顾不得继续罚跪,就站起身来,沉着脸看向徐渭之:“徐管家,你是如何当差的?厉大总管前来,为何不早些通传?让本王如此怠慢了厉大总管,这成何体统?”
厉观文常年侍奉在圣上身边,对这类上位者的心思揣摩的也有几分清楚,忠顺亲王即便如今被削了兵权,在军中的威望依旧不减当初,这位可是圣上都要忌惮几分的主儿,他一个内监总管,哪里能开罪的起?
是以厉观文垂首躬身,恭敬的侍奉在一旁,全无方才来时的那般在趾高气昂。
徐渭之诚惶诚恐的低垂着头,行礼道:“回王爷,厉大总管是奉旨前来,小人也是无法啊,请王爷恕罪。”
逄枭沉着脸看着徐渭之。
尚未来得及发话,正屋门前的福寿不断纹门帘便被人撩起。
一位身材丰腴,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华服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出了门来。
逄夫人的面容是上已是生了许多皱纹,尤其眉心处深刻的川字纹,让她整张脸都显得怒意满满,即便没有表情,也像在暴怒之中。她年轻时的容貌已经分辨不出,但现在看来,却是个脾气暴躁,唇薄刻薄之人。
“王爷。切不可迁怒旁人。”逄夫人凝眉道,“徐总管也算为府里尽心尽力,厉大总管奉旨前来,难道徐总管还能阻拦不成?”
这话训斥的……
道理是对的,但是说出来真的好吗?
厉观文一个外人,听的都唇角直抽。
逄枭却是恭敬的行礼,态度并不亲近,却很尊重的道:“多谢夫人教导。”
“嗯。”逄夫人拉长音应了一声,缓步下了台阶,到了厉观文面前,态度已全然转变了。
那满是怒容的脸上挂了微笑,声音也不似与逄枭说话时那般严肃,而是笑容可掬的道:“真是失礼了。老身才到府中不久,尚且来不及整顿,这满府里断不成个样子,着实是叫公公见笑了。”
“哪里的话,老夫人养身子要紧,圣上也是挂念着您的身体康健呢。”
逄夫人眼睛笑眯起来,“老身粗鄙,还要劳烦圣上挂念。着实惶恐。请圣上放心,老身定会好生劝诫王爷,往后再不会有那等荒唐之事了。”
“哎呦,您千万不要这样说。”厉观文心里早已在哀嚎,这位逄夫人到底多大本事,丈夫都早死了多少年了,居然还对逄枭这般既没有收做庶子又没有养育之恩,且位高权重的王爷这般说话。
“王爷是圣上的肱骨,此番咱家前来,也是奉旨探看王爷的伤势。若逄夫人不介意,咱家就叫太医过来给王爷瞧瞧。”
“那就要多谢圣上体恤了。”
厉观文便去叫了马太医来。
逄枭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过了,只是雪白的纱布上还残留着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加之他嘴角上还有一块淤青。厉观文纵然没亲眼看到二人大打出手的场面,也能想象得到当时二人必定是都下了重手的。
待到马太医为逄枭重新包扎上药之后,厉观文才行礼恭敬的问道:“王爷,圣上的意思是吩咐奴婢问问您,当时到底怎么一回事。”
逄枭剑眉倒竖,愤然冷哼道:“那混账,就是欠揍!待本王逮住机会的,非要报这一剑之仇不可!”
到底是战场上冲杀的人,怒气翻腾之下,将厉观文唬的都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逄夫人却丝毫不惧逄枭,沉声道:“王爷!你是臣子,那季驸马却是皇亲国戚,你怎能如此说话!逄家的家训你都不记得了?”
逄枭闻言眉头紧锁,能看得出他已是在暴怒的边缘,但他依旧没有反驳。
逄夫人便道:“到底你没有缘分养在府里,在市井之中倒是学了一些无赖回来,你娘到底是怎么教你的?若长在府里,也不至于这般没规没距的。如果你父亲还活着,见你这般不长进,还不打断你的腿!”
厉观文闻言,差点就要给逄夫人跪了。
普天之下与逄枭非亲非故的人里,恐怕也只有逄夫人敢这么与他说话了。
已经忍耐了一整天的逄枭终于控制不住怒气,沉声道:“逄夫人,本王敬重您,那也是看在素未谋面的父亲面上,您可不要得寸进尺!”
逄夫人愣住了。
她自从来到忠顺亲王府,还从未见逄枭与自己红过脸!
也正是因为逄枭的客气对待,处处退让,才让逄夫人有了可以管教他的自信
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温顺无害的人,在释放出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杀气时,竟会如此的骇人.
逄枭道:“当初若不是逄夫人善妒,我又如何无缘养在府里?当年的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本王尊重您,但也请您适可而止,当初我母亲已被你撵走,还被你派人暗杀,是她命大才能侥幸逃脱。自此之后,她就与你们将军府无关了!
“我从未被你们承认过,我的爵位也是靠自己拼杀打来的,没有借你逄家一点光,我如今礼遇你,那是我的涵养,你若想继续拿捏我母亲,打量着她还是从经前那个让你迫害的婢女,那就是你错了主意!
“我逄之曦没别的本事,就是如你所说,是个无赖!到时我杀了你,看看谁能将我如何!”
“你,你……”逄夫人脸色煞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你简直是无可救药,罔顾人伦!”
逄枭冷淡一笑,回头就问厉观文:“今日的事,大总管可都看见了?”
厉观垂首道:“是,奴婢一直仔细的看着,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逄枭道:“你看清了逄夫人的无理取闹便好。稍后我去入宫求圣上,还请厉大总管替本王作证。”
“作证?”厉观文不明所以的道:“王爷,您想?”
逄枭道:“圣上帮我逄家寻到了逄夫人,本王很是感激,只是本王的王府庙小却住不下两家人。逄夫人处处刁难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我母亲还被她颐指气使。本王眼看着这些,都不知自己当初为何要反对北冀国暴政了。北冀国当时不反对,他们不也就是这样过日子么。”
一个惹是生非的女子,足可以让整个家族都大乱起来。逄枭不想留逄夫人,但一开始是圣上安排,他便也只能遵旨,现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便不如趁着今日心情不好,借引子,将这个钉子从王府里拔走。
厉观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逄夫人也是面色大变,是焦急的道:“你有什么权力送走我?若不是你父亲,这世上会有你的存在?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来的妻子,你就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也要尽尽孝道!”
“这就是逄夫人的想法?”逄枭冷笑,“孝顺孝顺,顺才为孝,本王却是个硬骨头,最不会服软,逄夫人继续住在王府,很有可能会气坏身子,本王要如何负责?还不如趁现在求圣上的恩典,另立府邸给你居住。”
厉观文的额头就有冷汗流了下来。
圣上的心思虽不能乱猜。可厉观文跟随在李启天的身边,朝夕相伴之下,对李启天的一些想法和决策也内心里也都有所了解。
厉观文虽知道李启天对逄枭的防备,也知道将逄夫人寻到送到逄枭的身边未必就是出于好意的。
这件事,他无权去评论。
可是他却知道,圣上一定不会希望逄夫人就这么被撵出王府去。
就算要撵走,也不能是他在场的时间啊!否则圣上心情不快,万一秋后算账迁怒于他呢?
厉观文笑着道:“王爷的一片孝心,奴婢心里明白。想必逄夫人也能够领会您的心情,只是您明白,外头的人未必明白呀。若是有人将王爷的一片好意诋毁成不侍嫡母,那可怎么是好?”
逄夫人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颇为认同的道:“王爷,你若生气便生气,但你不能不顾逄家的名声。我好歹也是你的嫡母,嫡母身边,难道你都不想侍奉了吗!这话若是传开来,岂非叫旁人诋毁咱们逄家?”
厉观文原本说完了那一番话,已经觉得逄枭似有动摇之意了。可谁知道,逄夫人竟然忽然插嘴,还将话说的这么难听!
又不是对待三岁孩子,哪里有张口就威胁训斥的,这样说话,但凡有点血气的男子谁又会屈服?更何况,逄枭根本就没有生在逄家,她的母亲甚至惨遭逄夫人的迫害,逄枭没有杀了逄夫人,而是尊圣旨将人接回来供养,便已很是出乎人的意料了。
果然,逄枭的脸色变的越发难看了。他根本不理会逄夫人,只当做没听见她的话,转而对厉观文道:
“多谢厉大总管的好意,只是本王一片真心可鉴,一心为了逄夫人好,便也不在乎旁人说怎么说怎么想了。只要逄夫人能过的顺心便好。本王担心若一直这样下去,会将逄夫人早早的气出个好歹来。”
说罢,逄枭冷淡的瞥了逄夫人一眼。
逄夫人的心里就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几下。她甚至感觉得到逄枭眼中那仿若猛兽盯准了猎物准备下口的阴冷。
她竟然感觉,这一次她若不乖乖的“竖着”走出去,逄枭就有能耐让她理所应当的“横着”抬出去。
怎么前一阵子,她就没发现这人竟是个狼崽子!
他先前对她的孝心和顺从,让她甚至觉得当初若养着逄枭这样一个儿子也不错。
她对逄枭本就不了解,又因放松了警惕,这才从一开始的观察,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早知此人真面目竟是如此不好相与,她就不这样说话了。
这下子她要是真的因此而被迁移出府,圣上还不知要如何的雷霆震怒,她又如何能够担待的起?
逄夫人眉头紧锁,眉间的川字被挤压的沟壑更深了。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袍袖,嘴唇翕动着,却碍于面子说不出软话来。
她觉得,就算自己说了软话,以逄枭的性子,怕也不会跟他善罢甘休的。都是同一个结果,她又为何要做无谓的挣扎?
厉观文冷眼旁观,这会子也不禁摇了摇头。
圣上不知是否与逄夫人私下联络过。
若逄夫人真是圣上安排的人,他也只能说圣上这一次选的人当真不怎么样,不能见机,也不会审时度势,更不懂得能屈能伸。只知一味的蛮横,摆着主母的款儿,莫说是逄枭整天都要见到这个女人,就是他这样第一次见的,对逄夫人也心生厌恶了。
逄枭这时已吩咐了虎子去备马,回头与厉观文道:“还劳烦厉公公在圣上面前做个证人。免得本王单方面说辞,有人背后会诋毁。”
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厉观文就算内心抗拒,又能如何?若这会子当面拒绝了逄枭,他将来可就要处在时时刻刻都要防备逄枭报复的环境中了。
与其如此,不如结个善缘。
“忠顺亲王着实太过客气了。奴婢虽愚钝,但是非还是分得清的。若圣上问起来,奴婢据实相告便是。”
“如此,有劳公公了。”逄枭客气的与厉观文相携而出,在大氅的遮掩下,将个精致的锦囊滑入了厉观文的袖子里。
厉观文一愣,先是摸了摸,袋子里的东西不是金也不是银,看那一粒粒的形状,应该是一袋子宝石。
厉观文知道逄枭这样的人出手便不会小气,心下不免欢喜。仔细的将那袋子宝石悄然收入袖袋之中。
逄夫人僵硬的站在原地,眼看着逄枭与厉观文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内宅,才咬着牙,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白眼狼!”
但不论逄夫人内心到底是如何想的,逄枭还是一状告到了李启天的面前。
他的手臂上包扎着,见了李启天便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下,先是告了季泽宇对他胡乱动手,直嚷着“我战场上杀敌都没伤的这么窝囊过。”
李启天的心中最希望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但是逄枭面前,李启天只是安慰了几句,并不曾多言。
逄枭轻叹了一声,转而又说了要将逄夫人搬出府的事。
李启天觉得颇为意外:“先前不是还好的吗,怎么忽然会这样说?”
逄枭就将刚才府中的事与李启天回了,又叫了厉观文来作证人。
厉观文不敢帮逄枭多说话,可也不敢一点力都不出,是以李启天问起当时场面时,厉观文很巧妙的是既实事求是,又将逄枭的无奈表现的淋漓尽致,更加克制自己不要发出任何感慨,也不要影响了圣上的判断。
一时间,御书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久,李启天衡量了利弊之后,才点头应允下来。
“你就选一处好的宅院吧,毕竟她也是当年逄将军明媒正娶抬进门的,怠慢了也不好。”
“是。臣谨尊圣上的教诲。虽然别府而居,臣也必定不会亏待了逄夫人。”
“嗯了那就好。”李启天又安慰了逄枭几句,才吩咐他退下。
逄枭一走,李启天就叫了厉观文到身边,低声道:“你看季驸马那也是逄之曦这般生气吗?”
厉观文听闻李启天问话,心里便是咯噔一跳。忙垂眸掩藏眼中的情绪,脑海中飞快的思考,不过呼吸之间,便道:“回圣上,奴婢看着,季驸马即便没有忠顺亲王表现的这般直白,但也相差不远了。不过季驸马那个性子本来就冷淡,能说出两句狠话来,便已证明他是气急了。”
李启天闻言深思片刻,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他们二人的伤势都无碍吧?”
厉观文恭谨的回道:“回圣上,马太医去瞧过,季驸马额头上撞出的包瞧着就不小,想来季驸马爱惜脸面,这几天估计都不想出门了。
“忠顺亲王身上的伤势倒是不重,只是手臂被剑刺破了,至于其他的伤,才刚您也瞧见了,忠顺亲王的嘴角还青着呢。”
“这俩人,又不是小孩子了。”李启天无奈的摇头,叹息道:“几岁了,居然还大打出手,朕都替他们臊得慌。满朝文武若是知道了,还不都笑掉大牙。”
“圣上说的是。”厉观文眼观鼻鼻观心,他有预感,这事儿离传的满朝文武皆知已经不远了。
李启天脑海中勾画着逄枭和季泽宇大打出手的场面,嘴角抽了两下,似是想笑,又碍于面子强忍着不笑。
厉观文见状,忙将头埋的更低了。
圣上这般幸灾乐祸心情极好的时候,他只安心做个透明人便是了。免得将来圣上心情一个不好,想起此事会拿他撒气。
李启天想了片刻,才发觉厉观文已经退去一旁侍立。
他心下满意的很,笑着又吩咐了马太医来问话。
最后若有所思叫了厉观文:“你嘱咐太医院的人个三日就去给他们二人请平安脉,尤其是忠顺亲王那里。毕竟打伤了他的是朕的妹夫。”停顿片刻,又道:“朕记得库房中还有一株红珊瑚的摆件,你去给长公主府送去,就说朕赏给安阳赏玩的。”
“是,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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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此时正坐在马车里,蹙着眉问纤云:“到底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只是拳脚相向吗,怎么还会伤着了呢?”
纤云道:“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奴婢也是出府去的时候听说的,季驸马气急了刺了王爷一剑,虽未伤及性命,可当时也是血洒落满地的。”
“这个人,可真是……”秦宜宁皱着眉拧手指,先前听说这俩人打起来,她还只当是逄枭使的一个计谋,谁料想后来就一听说他被季泽宇刺伤了。
纤云见秦宜宁这般紧张逄枭,禁不住心下暗笑,“姑娘不要担忧,待会儿见了王爷自然就清楚了。”
“姑娘。”马车外,小雪低声道:“属下去问过了,才刚圣上身边的大总管来了王府探望,结果内宅中王爷与逄夫人发生了一些口角,王爷一怒之下就亲自入宫面圣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秦宜宁听的眉头跳了跳,缓缓道:“我知道了。咱们就在隐蔽处先等候着,看看情况再说。”
“是。”
一行人就将马车赶到了王府对面一个隐蔽的胡同里。
秦宜宁和纤云留在车上,惊蛰几个都在四周警觉的守护着。
秦宜宁这会子倒是放心了一些。
还有力气入宫面圣,就说明伤势并无大碍。
不过逄枭那个性子也很难说。他素来硬气惯了,若真是为了什么事强出头,强忍着伤势也是有的。
不过……
为何逄枭会与逄夫人发生龃龉,之后又赶着进宫了呢?
秦宜宁的手指一下下轻轻地瞧着小几,发出规律缓慢的清脆声音,脑海中一些线索拼凑成了片段,她的猜测就又多了几分。
不过没用秦宜宁等多久,王府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人一骑飞快的回到王府,惊蛰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确定回来的人是逄枭,便来回秦宜宁的话。
不过片刻,王府的侧门又打开了,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里头驶了出来,后头跟着的六辆蓝幄马车,最后还跟着一众仆婢,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的从侧门出来,停在了王府前。
逄枭披着一件灰鼠毛领子的披风站在台阶上,面色沉静的看着那些马车。
而蓝幄马车中还传出隐隐的抽噎声。
更有人掀开窗帘,娇柔的唤着:“王爷,不要让我们走!我们是圣上赐给王爷的妾室,我们不走!”
逄枭面无表情的道:“逄夫人是本王嫡母,如今要别居养身,她一个人去,本王怎能放心?本王又没有娶妻,身边能信任的女眷也只有你们了。你们便代替本王好生伺候逄夫人,平日要多多陪伴,多多孝顺。若是你们有半分的怠慢,叫本王知道了可不会轻饶。”
“王爷!我们是不要!”
“不想去陪伴逄夫人也可以。”逄枭的一句话,让叽叽喳喳的女声齐齐的消失了。
随即便听见逄枭用更加冷厉的声音道:“你们是本王的妾室,纵然是圣上所赐,你们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逄夫人是本王的嫡母,本王敬重孝顺都来不及,叫你们去帮衬本王服侍一番,你们都推三阻四。王府还要你你们何用!谁若是不愿意去的,便自行里去吧。”
一句话,让所有女眷都变了脸色。
而头一辆华贵的马车也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车帘一挑,逄夫人满面怒容的探出半边身子来,愤然道:“你不想要的人,杀了卖了都使得,做什么要塞给我!我不要,你让那些贱人离我远点,妖妖乔乔的一个个都不成样子!”
一句贱人出口,引得后头马车的众女都气愤不已,纷纷还口。
逄枭听着满耳朵的莺莺燕燕,不觉烦躁,反而还笑了起来。
“逄夫人莫不是气糊涂了?这些女子再妖妖乔乔,也不是逄将军的妾室,您莫不是早些年妒忌习惯了,这会子又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脾气?”
“你!你这个孽障!”
“逄夫人,您就好生去别院养着吧。我的妾室会好生服侍你的。”
逄枭吩咐道:“启程吧,好生服侍逄夫人。”
马车之中顿时一片悲声。
然而谁有胆量敢不听逄枭的吩咐?他主意已定,任何人都没能耐劝阻!
逄枭负手站在门前,眼瞧着一行马车缓缓驶远了,禁不住轻笑了一声,就连手臂上的刺痛也不那么疼痛了。
今日借题发挥,将府里碍眼的人清理的差不离儿,这些人今日离开了王府,想再回来可就要费上一番力气了,反正这些人都已经是王府的人,允不允许进门,还不是要看他是不是点头?
如此一来,将来宜姐儿进门,也能少一些麻烦。
像逄夫人那种尖酸刻薄的料,他倒是不担心宜姐儿不能对付,只是明明他计划一番就能清掉的障碍,为何要留下来给宜姐儿添堵?
逄枭心情愉快的转身,刚要回府,却见虎子对自己挤眉弄眼。
“怎么了?”
虎子悄悄地指了指对面那条巷子。
逄枭不动声色的用眼角余光瞥去,正看到一名眼生的小厮站在墙角处。
那人生的面容平常,再不起眼儿的一个人了,可外行人看不出,内行的却能瞧出那人必定是个武艺高超之人,且他还一直盯着王府门前,对上他们的视线也不躲避,而是坦然的点了一下头。
逄枭灵光一闪,似乎有了一些感应。
他强压下满心的兴奋,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了府。
一路回了书房,关上门才低声道:“你说,是不是宜姐儿来了?”
“必然是四小姐的。”虎子笑嘻嘻的道,“四小姐那么关心爷,如今您与季驸马大打出手还受了重伤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四小姐哪里能不担心?必定是要来亲眼看过才放心的。”
逄枭绷着脸微笑颔首。
他看似沉稳的踱步两圈,遗憾的道:“可惜府里还有钉子,不然也能带她进来给外公、外婆看看。这些日子她不在,外婆总是叨念着。”
“来日方长,王爷这会子还是先去见见四小姐要紧,也好让她放心。”
逄枭点头更衣,将手臂上渗血的纱布换了干净的,便悄然从后侧门无人之处潜出,吩咐虎子远远地缀行观察,以免他漏掉了尾巴,不多时就绕了一圈来到了秦宜宁的马车所在处。
惊蛰、小满、小雪和大寒四人分别守住了马车旁和巷子两侧,见还有人靠近,就都戒备起来,但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才放松了下来。
马车旁的小满低声道:“姑娘,王爷来了。”
车里的秦宜宁一愣,忙掀起车帘。就见逄枭已经笑吟吟的站在了车窗旁。
纤云见逄枭来了,对着秦宜宁挤挤眼就下了马车,含笑给逄枭行了一礼,随即招呼了几名暗探退开。
秦宜宁被闹的脸颊绯红,眼见着逄枭利落的跳上马车,又禁不住欢喜的笑弯了眉眼。
逄枭在他身边坐定,将车帘放下,没受伤的右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被季驸马刺伤了,所以过来看看,结果不成想看到了一出好戏。”
逄枭笑了起来,“那些女人在府里着实太烦人了,已经严重烦扰到我外公、外婆和我母亲的生活。”
虽然逄枭心里想的最要紧的是怕秦宜宁将来嫁过来受委屈,但是这话他当着她的面儿,却是不好意思说。不想让秦宜宁觉得他是在邀功。
见逄枭笑的意味深长的模样,秦宜宁噗嗤也笑了,一条手臂搂着逄枭的脖颈,哥俩好的道:“美人哥哥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这调笑的口吻,惹得逄枭噗嗤一声笑,心里却被她那声美人哥哥勾的痒了起来。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怀中,“别的嘛,倒没什么,你再叫声美人哥哥来听。”
秦宜宁身嘻嘻笑着:“美人哥哥分明是借着今日被圣上的妹夫刺伤的由头,与圣上讨补偿呢,弄走一个嫡母,顺带将小妾也送出去,伺候的那些人里少不得有一些还没有暴露的钉子吧?这么一箭几雕的事,素来都是美人哥哥的行事作风。”
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道:“而且我觉得,你最要紧的是想将小妾送走,是不是怕我将来收拾他们,心疼了?”
左一句美人哥哥,右一声美人哥哥,叫的逄枭的骨头都酥了,一股热流直往身上窜,脑子里也只剩下她娇软的声音和落在耳畔的温热的呼吸。
逄枭从来不是羞涩的人,索性一翻身将她压在马车上,向着那张想念已久的小嘴咬了一口。
秦宜宁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天旋地转,挣扎不成,就只好乖乖的承受。
直到她都快透不过气,逄枭才撑起身子,“我哪里是心疼他们?我是心疼你。”
秦宜宁的美眸亮晶晶的,轻轻笑道:“我知道。”
逄枭禁不住又在她的眼睫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知道你知道,故意逗我呢。”
二人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推着他,二人坐直了,秦宜宁便问:“季驸马上伤了你哪里?我看你嘴角都青了,打的也够狠的。”
“打的不够狠哪里能逼真呢。”逄枭笑道,“手臂刺破了皮,不过没大碍的,阿岚下手很有分寸。”
“你们是先前约好的?”秦宜宁去掀逄枭的衣袖。
逄枭便配合的脱下外袍,给秦宜宁看他的伤势。
“哪里是商量好,不过是我去与他府上小坐片刻,吃茶聊天,出门就遇上了安阳长公主来了。我想着难得赶上了这样的场面,不如把握机会。阿岚与我的处境相当,想来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我们言语上试探两句就猜到彼此的意思了,所以就打了一架。”
“你们还真是……竟不是早就约好的,居然也能有这样的默契。”
“从前战场上得来的。虽然现在我们的处境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也有可能会站在利益的对立面上。但是彼此的了解和默契却还是有的。”
秦宜宁理解的点点头,叹息道:“生在这个世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季驸马虽谋略不差,也不乏果决的手段,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兄弟。”
“是啊。”逄枭不由得感慨。“我们现在的情况不比从前了,虽然也会彼此算计,但是彼此也都能够理解,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秦宜宁颔首,“想来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之处吧。若是两个好姐妹,因为自保而将对方也想算计在内,估计不会如此的豁达,关系早就掰了。可你们男人却不一样。”
“也不分男女的,只是分对谁。我与季岚是过命的交情,且我一直佩服他的人品武功,他是光明磊落之人,我也愿意实诚相待。因处境相似,更加知道彼此为难之处。”
逄枭说此处禁不住好笑的道:“我们俩现在就是为了自保在相互算计,而且算计的彼此也心知肚明。”
“所以能有这种默契,也不是坏事。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秦宜宁看着包扎在他强健手臂上的纱布有血迹渗出,就担忧的道:“这几天还是少动作,不要碰水,饮食上也要注意,你不要以为自己是铁打的,难道你受伤就不会疼?一身都是疤痕,瞧着都难看死了。”
“嘿,你不喜欢?那也没法子了。爷现在已经是一身的疤痕,要不你回去与冰糖说,让她给我寻个去掉疤痕的法子,就说你摸着不舒服。如何?”
她要这么说,还不被冰糖笑掉大牙?
秦宜宁红着脸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惯没个正经的。”
逄枭在秦宜宁的帮助下将衣裳穿好,又低声问她:“姓陆的没有为难你吧?”
秦宜宁笑着道:“也没什么为难的。只是上次下了陆夫人的面子,不知道她往后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陆夫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自己多留心才是。她那性子,睚眦必报,必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我自然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啊。还不是因为某人的魅丽着实也太强了。”秦宜宁抱着肩膀,无奈的看着逄枭,“我这是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没招惹谁,就平白多了两个一心算计我的敌人,还都是地位不低的。”
逄枭被她逗的禁不住笑着刮她的鼻梁:“我就当你是在吃醋了。”
秦宜宁认真的道:“我就是在吃醋。”
对上她水润的眸子,逄枭心头一悸,发现她这一句是认真的。
“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不会吃醋吗?”秦宜宁很是惊讶,想不到逄枭这般聪明的人,居然会觉得她是个不会吃醋的人。
“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般大度的啊?”
逄枭摇了摇头,将她拥入怀里,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头顶,叹息道:“是我的疏忽。因为你一直那么沉稳镇定,又足智多谋,我便经常会觉得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能看得开,却忘了你只是个姑娘家。这是我的不对。”
他也真是糊涂,秦宜宁再怎么强,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而已。
而他居然会如此的粗心,忽略掉她的感受,将她的懂事和忍耐都看做了理所应当。
他这样做,又与那些不在乎秦宜宁只顾自己的人有什么区别。
察觉到逄枭情绪的低落,秦宜宁笑着抬头,在他下巴上主动落下一吻,“有什么对错的?我虽然是女子,却从来也不比任何人脆弱。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想这么多。都没我豁达呢。”
逄枭哭笑不得的道:“我这叫不够豁达?我是心疼你。”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秦宜宁忙偏开身子,推了他的肩头一下,道:“咱们聊一会子就罢了,不要叫旁人看了胡乱猜想。”
逄枭笑道:“我知道,往后我悄悄地去看你也便是了。不过你身边多了几个高手,再想悄无声息的翻你的窗子怕就不容易了。到时候你的护卫知道了,还不是要被多想?”
秦宜宁被打趣的脸红,轻哼道:“那是我父亲安排给我的,就是为了防你。”
“难道上次的事岳父大人还耿耿于怀?”逄枭玩笑道。
秦宜宁横了他一眼,想起他故意让秦槐远看到他的影子就有气,推着他的肩头道:“快走快走,回去好生养伤去吧。”
逄枭也不再逗她,拉过她柔软白皙的手亲了一口,便跳下了马车。
纤云见逄枭出来,便到近前行礼。
逄枭道:“你仔细服侍你家姑娘。”
“是。奴婢必定尽心竭力。”
逄枭就点点头,转而往王府大门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宜宁素手撩起窗帘,看他走远了,才吩咐启程回去。
心头的大石放下,还看到一出好戏,最要紧的是还与逄枭见面聊了一会儿,秦宜宁觉得心情甚好,回去的一路上都是禁不住笑着的。
纤云知道自家主子面皮薄,也不多言语,只是自己也禁不住笑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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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京城很是热闹,先是传出陆夫人故意为秦尚书之女,被自家兄长当众训斥的消息。又有人每天按着三顿的八卦季驸马、忠顺亲王和安阳长公主之间的关系,直到虎贲军和龙骧军的两位战神大打出手的事情传开来,整件事都达到了沸点,几乎闹的人尽皆知。
大家平日里都没什么娱乐,一整个寒冬冷的都不爱在外头走动,如今天气转暖,在外头溜达的多了,听到的各类消息也就多了。
秦宜宁见舆论一直在朝着李启天希望的方向发展,便知道着背后必然有逄枭的推动。
相处的越久,秦宜宁就越发先逄枭其实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腹黑的人,至少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粗狂。
逄枭肯动脑,她也就能放心了。
不过,眼看着两大战神的斗殴事件将陆夫人的事都压了下去,秦宜宁又几日等不到陆夫人的反击,便以为当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谁料想,这天陆德含忽然急匆匆的来见她。
“恩公,今日忠勇侯府的人来找我,说要高价买您这座宅子,若是我不肯卖,他们就要杀了我!”
秦宜宁诧异不已的道:“忠勇侯府陆夫人命人去找你?”
“是啊。”陆德含道,“我老陆是不怕死的,可我怕做错了什么事带累了恩公。前些日不是还有人说恩公和忠勇侯府那个女的不对盘吗?说不得她故意找您麻烦来的呢。”
秦宜宁凝眉沉思,如今他们家住的这座宅子,正进行到两家交接的这一步。她先前将房子落在了陆德含的名上,再让陆德含与秦槐远交接,不必付银子,只管去过户便是。
谁知道,都已经吃了那么多次憋了,陆夫人依旧不依不饶,还想继续与她作对。
“恩公,您说现在怎么办?”
秦宜宁道:“你不用害怕,她也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就算她是动真格的我也不怕。不过咱们难道就这么一直与陆夫人僵持下去?她要买,我若就是不卖,她纵然不会当面杀了我,也不会让咱们好过。倒不如咱们将房子高价卖给她算了,这样咱们有了银子,再买好的便是了,让她吃这个亏!”
秦宜宁闻言,好笑的摇了摇头。
陆德含是个一根筋的,
难道再买宅院,陆夫人就不会再收一次吗?
陆家是百年世家,底蕴颇深,说不定对于陆夫人来说,银钱便只是一个数目罢了,想高价买哪里,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更何况她若是趁机向着陆夫人要钱,那可就低了一头了。
秦宜宁素来不是个容易低头的人。
她宁可与陆家为敌,也绝不会做出有损秦家脸面的事,若后宅里做事不敞亮,父亲在朝为官岂不是要被笑话?
“姑娘。”
正当这时,秋露到了门前来行礼,道:“姑娘,前头陆家传来一帖子,说是三位老爷都不在家,家里没有主事的人,大夫人就吩咐我们将帖子交给你了。”
“拿来我瞧瞧。”
秋露便将烫金的帖子交给了秦宜宁。
秦宜宁仔细看过之后,不免诧异。
帖子是陆衡发来,邀请秦槐远出去小坐的。
秦宜宁闭上眼沉思片刻,忽而一笑,她有了对付陆夫人的办法。
陆德含见秦宜宁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好奇的道:“东家,您有法子对付陆夫人了?”
秦宜宁笑着颔首,“嗯,这件事回头我要与我父亲商议一下,不过你不用怕,只管安生度日便是。陆夫人要对付的是我,所以她只会想法子针对我,至于你那里,不过是吓唬你,想你将宅子卖给她叫我秦家没脸的。”
“唉!”陆德含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东家,你们富贵人家过日子可真累。”
陆德含是个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引得秦宜宁禁不住笑。
待到送走了陆德含,秦宜宁就吩咐了秋露,“你去前院等着我父亲,见他回来了就立即来告诉我,与我父亲说我有事与他商议。”
秋露重重的点头,急忙出去了。
秦槐远回府后,秦宜宁就急忙过去,将今日的事说了,最后担忧的道:
“父亲,这位陆家二爷并不是个好相与的,看起来他是想要结交您,可实际上他却是在行挑拨之事啊,咱们该如何应对?”
李启天让大燕降臣来,为的就是均衡世家、北冀旧臣和勋贵三方的势力。大燕降臣不论是偏向于哪一方,都会引起李启天强烈的不满。
可陆衡这帖子一送来,且不论秦槐远到底赴约不赴约,传到李启天的耳中,恐怕都会被误解为秦槐远和陆门世家的关系亲近。
若是陆衡稍微为秦家考虑一点,也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来下帖子了。
秦槐远缓缓的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不疾不徐的问道:“你觉得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秦宜宁笑道:“女儿这不是在请教父亲么,怎么父亲又问起我来了。”
秦槐远佯怒的看了秦宜宁一眼,道:“跟为父面前你还装蒜?你不是早就有法子了吗?说出来听听,让我看看咱爷俩是不是想到一处了。”
秦宜宁听秦槐远这么说,才笑着道:“其实很简单,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挑拨您与圣上之间的关系。若是您不赴宴,就是瞧不起陆门世家,可您若去了,必定也会让圣上对您不喜,所以女儿想了一个法子将计就计。”
秦槐远听的眼前一亮,放下茶碗笑盈盈的望着秦宜宁。
秦宜宁便道:“陆夫人不是还说,若陆德含不将宅院卖给她,她就要杀了陆德含么?她好歹也算是个大家闺秀,竟然能够如此猖狂的行事,我也该给她一个教训,免得她总是出来蹦跶,让我心烦。”
“所以,你想利用此事,将陆夫人也收拾了?”
“对。”秦宜宁笃定的点头,凑到了秦槐远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秦槐远听罢,禁不住掐了下秦宜宁的脸颊,“小丫头,你怎么想到这些的?咱们爷俩想到的居然差不多。”
秦宜宁嘻嘻笑道:“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咱们爷俩想事情自然都是一路的了。父亲,您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能与我想到一起,自然是好的了。”秦槐远难得开了个玩笑,“你放心,稍后我就亲自给陆衡回帖,就说我将地点定在了醉仙楼三楼,约他明日见面。”
“好。父亲这样做礼数周全,还不会开罪了陆门世家。剩下的就交给女儿来策划吧。”
秦槐远就放心的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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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吩咐人将明日醉仙楼的二层整个包了下来。随后又叫了惊蛰四个到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四人闻言都恭敬的点头应是。各自分派好任务,很快就到了次日的下午。
秦宜宁坐在二层包厢的窗边,看着秦槐远在一楼等候着。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炷香的时候,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醉仙楼门前。
几名仆从上前,端脚凳的,撩车帘的,一切井然有序,一派大家阔气。
就见一个披着天蓝色白毛领子斗篷的年轻公子下了马车,正是陆衡。
秦槐远就站在醉仙楼的楼下,陆衡见了,忙上前来行礼:“这位便是秦大人吧?小子陆衡,见过秦大人。”
“陆二爷免礼。”
“今天本是小子要对秦大人表示敬意,谁知竟要秦大人破费定了酒席,小子着实惭愧。”陆衡拱手。
秦槐远笑道:“老夫也早就想拜访府上,只是没有得闲,今日能在醉仙楼一聚也是恰到好处。老夫已将三楼都包了下来,陆公子便随老夫来吧。”
“是,还是秦大人想的周到。”
秦槐远和陆衡寒暄着,一路穿过大厅,上了台阶,到了二层时,陆衡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见门前有婢子和小厮跟随,就知道二层应该是照常营业的。
陆衡没有多想,与秦槐远一起到了三层。
秦槐远沉稳老练,学识渊博,且言语上温和从容,只要他想,他就能与任何人都合得来。
陆衡却是见多识广,气质儒雅贵气,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矜贵天成的气息,加之他谈吐不凡言之有物,若是抛开立场不谈,陆衡与秦槐远果真是相谈甚欢。
而此时,陆夫人得到了一个消息。
“你说什么?那个王八蛋居然敢藐视我的意思,还敢与秦家那丫头去醉仙楼签过户的文书去了!”
“是。那个陆德含是个犟种,说是他与秦家约定了那就是说定了的事,咱们就是给再多的银子,陆德含也要将宅子卖给秦家,咱们的人都看到了秦家的丫头去了醉仙楼见那个陆德含了。”
陆夫人气的浑身发抖。
“呸!这种卑贱之躯,居然也姓陆?他就不配!来人!”
陆夫人的声音极为尖锐。
外面便有仆婢和面首们应是。
陆夫人道:“给我带上府里所有的护院拳师,叫上所有的小厮,抄家伙,跟我去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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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宜宁正百无聊赖的坐在临窗的位置上边吃茶边琢磨。
想来这会儿不谈正经事,父亲与陆衡应该已经能够相谈甚欢了,也不知那边的大鱼上钩了没有。
刚这么想,忽然就听见楼下有一阵嘈杂声,将窗子推开缝隙往下看去,秦宜宁竟看到二三十号的下人,正簇拥着一辆华丽的朱轮马车停在了醉仙楼门前。
秦宜宁唇角微翘,笑的意味深长,回头看向了惊蛰。
惊蛰立即会意,带着其余三名暗探守在了二层的楼梯口。
秦宜宁继续往楼下看,就见一身紫色华服的陆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面色阴沉的带着二三十名手下就往醉仙楼里闯。
掌柜和跑堂都被吓坏了,急忙出来询问情况,却被陆夫人身边的护卫一把将人推开了。
“别碍事!我们陆家要做的事你们搀和的起吗!”
陆夫人的声音蕴含着暴怒的情绪,柳眉倒竖,眼神狠厉,仿佛谁拦路她就能吩咐人当场要了谁的性命!
掌柜的一听是陆家的人,哪里还敢阻拦。
陆夫人见掌柜有了惧怕之意,便道:“今日可有姓秦的来?是否在楼上?”
愤怒之下,陆夫人不等掌柜回答,就指挥了手下道:“你们上楼去,看到与秦家交接手续卖宅院的,就给我当场打死!打死了有重赏!你们用不着害怕,出事儿了我陆家给担着!”
“是!”下人们吼的声音山响,一个个提着棍棒气势汹汹的上了台阶,将木制的楼梯都踩的咯吱作响。
一层大厅的食客们此时都已退让到一边,交头接耳的伸长脖子往楼上看热闹,也有一部分人自认开罪不起陆家,急忙的结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陆夫人抿着唇冷笑了一声。
老虎不发威,秦家就当她是病猫不成!
那个叫陆德含的不知好歹,秦家难道也不知好歹?
不,秦家那个死丫头就是不知道好歹!
今天她非要让她明白明白,京都这个地界儿,到底是什么人说了算!
“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惊蛰、小满、小雪和大寒四个拦在了楼梯口。
冲上来的陆家打手一个个气势汹汹,眼瞧着拦路的四个寻常的小厮,根本没放在眼里,推搡开他们道:“你们少管!”
又有人回头问陆夫人:“夫人,咱们上几楼?”
陆夫人冷冷的看着掌柜的,道:“秦家约了人说话的,是在几楼?”
掌柜一想,二层是个姑娘包了,三层是秦家,他也很想不回答,因为他也怕开罪了秦家,可是醉仙楼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就算他不说,陆家也很快就能找到人,且他还会得罪这么大的一个家族。
思及此,掌柜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缓缓的道:“在,在三楼。”
陆夫人得到回应,道:“在三楼,你们上去,抓到那个姓秦的浪蹄子就给我狠劲儿的揍!”
“是!”
打手们挤开了压根儿没怎么阻拦的惊蛰几个,一路畅通无阻的登上了二楼通往三楼的台阶,陆夫人也举步走在了最后,来到了二楼。
正当这时,三楼忽然传来一声磁性又温文的男声。
“陆二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都是你陆家的打手,要故意来为难老夫的?”
陆二爷?
陆夫人惊讶的站在原地,表情阴晴不定,一时间脑子有点乱。
而那些打手们已经不顾一切的冲上了三楼,大吼了一声:“我家夫人有令,姓秦的你还不来受死!”
“敢与我家夫人争房产,姓秦的你是不想在京都城混了!”
……
下人们为了讨好陆夫人,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一群人有许多都没有弄清楚状况,只知道陆夫人是吩咐他们来打一个姓秦的姑娘,便也都跟着叫骂起来。
秦槐远面沉似水的道:“看来今日之约,陆二爷是有备而来啊。”
陆衡面色铁青的道:“秦大人不要误会,这些人是何处来的,我也不清楚。”
这时,陆夫人听到了陆衡的声音,终于回过味儿来。
她隐约觉得自己是中计了。急忙的就往三楼快步而去。
“二堂哥,是我!”
陆衡站在三层的台阶顶端往下看,就见陆夫人满脸堆着尴尬的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今日与秦大人相约在此处小酌,你却带着这么多人来喊打喊杀的,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还想当街行凶不成!”
“二堂哥,我……”陆夫人急的额头见了汗,“不是的,二堂哥不要误会,我哪里会当街行凶,我只是听说了,听说了……”
她想说,她是为了与秦宜宁作对而来此处特意破坏秦宜宁买宅子的。
可话说到一半她才想起,这位与二堂哥见面的秦大人,不正是秦宜宁那个骚蹄子的爹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明明听说秦宜宁在三层与人谈宅院的事。怎么这会子却变成自家二堂哥和秦大人小聚了?
陆夫人意识到自己被人诓了。
她尴尬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衡极少喜怒形于色,今日也被气的差点当场骂人。
秦槐远负手而立,面沉似水的道:“看来与陆门世家结交,倒是老夫高攀了。”
“哪里的话,秦大人息怒,千万不要与个女子一般见识。”
“这位女子难道不是陆家的人?要让老夫不要一般见识,至少她不是对我家族充满敌意吧?”
秦槐远看向陆衡,道:“不知道陆二爷是否听说了陆家有人扬言,要让我们秦家在京城活不下去的事。今儿这位陆夫人能带着打手来寻衅,将来岂不是也敢当街杀人?”
锐利的眼神扫过面无人色的陆夫人,秦槐远冷笑道:“看来,我们还真要小心一些,不过,对于陆家教女的方式,我不敢苟同。”
陆衡脸上涨红,将陆夫人刀刀凌迟的心都有了。
他本想借今日机会,让圣上认为陆家与秦家交好,这样便能使圣上与大燕降臣之间的关系疏远一些。
至少要让圣上对秦家不是那么的信任,对他们世家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谁承想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陆家与秦家的亲近交好,变成了寻衅寻仇!
这要是传到圣上耳中会怎么想!
至少,他的计划是全泡汤了!
可陆衡却觉得,陆夫人就是再愚蠢,也不至于听说他在此处见人还要带着人冲上来寻衅。
这其中必有蹊跷!
正当场面僵持之时,秦宜宁带着婢女和侍卫缓缓走到了陆夫人的身后,轻笑了一声,道:“陆家姐姐,这是唱的哪一出?”
陆夫人面色极为难看的转回身,就看到了秦宜宁那张令她讨厌的脸。
“你怎么会在此处!”
秦宜宁微微一笑:“我们家买了宅院,我今儿来找原先的房主签文书的。陆姐姐怎会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还那般无礼的与我父亲说话?”
说到此处,秦宜宁美眸睨向陆衡,“是不是陆家与我家有什么误会?”
秦宜宁分明是在暗指路家人故意玩弄秦家,与秦槐远相约的是他们,秦槐远应了约,且客气的先行在醉仙楼包了一层楼就为了见陆衡,陆夫人却带着人这般行事。
若这些都是陆家事先安排好的,那便是将秦家的尊严都踩进泥里去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陆衡懂,陆夫人懂,楼下几个围观的也懂。
陆夫人脸色铁青的道:“你休要信口雌黄,陆家与秦家哪里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秦宜宁倏的冷下脸,“那就是说,陆姐姐是故意为之了?我秦家与陆姐姐到底何仇何怨,你为何要如此冲撞家父!”
秦宜宁本就生的明艳,愤怒之下,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仿佛点燃了两簇火苗,眼神明亮的慑人心魄,让楼上的陆衡情不自禁的缓步走了下来。
而她原本如玉一般温润的美,忽然变成如此具有攻击性的美,让陆夫人见了心中难免不生出妒忌怨恨的情绪。
若是再年轻十岁,她会输给她?!
“你用不着扣这么一顶大帽子给我。我与秦大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故意冲撞他!”
“那你是为何而来?难不成是带着你的手下出来散步,顺便路过的?”
“你!”
陆夫人如何听不出秦宜宁的讽刺?
可是事已至此,她当真是有口难辩。在秦宜宁和秦槐远的面前,她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她得到了旁人报讯,为了阻止秦宜宁与陆德含签文书特地来捣乱,好教训她的。
若只有他们二人,她自然什么都不惧,可现在陆衡和秦槐远都在,且刚才她还在不知道三楼上还有秦槐远的情况下,竟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还命人尽管将三楼的人处置了,说什么出了事算陆家的。
此时对上陆衡看她的眼神,陆夫人只觉得头疼欲裂,遍体生寒。
因为陆家的决定,素来都轮不到她来做主啊!
正当陆夫人无话可说时,陆德含已在秦宜宁对面三步远处站定,行礼道:“秦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陆公子。”秦宜宁屈膝还礼。
陆衡微笑望着秦宜宁,眼神中带着三分玩味、三分欣赏,四分洞彻一切的了然。
陆夫人的性子他最是知道。她虽然是没什么脑子,又跋扈的很,可若是陆夫人知道他与秦槐远在楼上,是绝对不会如刚才那般行事的。
所以陆衡可以断定,陆夫人绝对是得了什么消息,误以为秦宜宁在楼上,她才敢这般叫嚣,这才发生了今日之事。
陆夫人方才看到秦宜宁是惊愕的眼神,陆衡看的清清楚楚,她分明是不敢相信秦宜宁此时会出现在此地。
这件事秦宜宁到底设计了多少,又操作了多少?
陆衡不相信秦宜宁会如此巧合的与人约在此处谈事。更不相信,秦宜宁身边的护卫都是那般没用的人,竟然丝毫没有阻碍的了陆夫人安排上三楼的那些打手的步伐。
相信陆夫人现在也心如明镜一般,将秦宜宁故意设计看的清清楚楚,就如他猜测的一样。
如此明显的一个圈套,光明正大的将他预备离间圣上与秦槐远的计策成功打压,又将前些日冒犯了秦宜宁的陆夫人也一并算计在内。
这会是秦槐远的计策吗?秦槐远毕竟素有智潘安之称的。
还是说,这件事是出自面前这极美的少女的设计?
陆衡比较偏向于第二种猜测。
因为秦宜宁若与此事无关,她就不会站在这里,主动与陆夫人说话了。
陆衡感觉得到,秦宜宁是个心有傲骨的人,陆夫人背后动手脚的手段,她不屑一顾,她只想光明正大的踩在他们这些拦路石的头上。
更是想直接的告诉他们,不论是陆夫人对秦家的宅院之事强硬的态度,还是他对秦家与圣上之间的离间,她都已看的一清二楚,且就是要这般迎面一击,让他们彻底明白痛处!
如此美貌,如此的与众不同,又这般聪慧有气势的女子,当真是陆衡生平仅见。
陆衡的心里就像是被人用羽毛刷了一下似的。又痒又酥,虽然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可是心里莫名的愉快任何人都无法理解。
陆衡心念电转分析出这许多来,其实也不过是呼吸之间,且他的面上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反常。
“还请秦小姐息怒。今日之事想来是个误会。我与秦大人交好,绝非有其他的意思,更不存侮辱之心,更何况我又哪里会故意制造这等事来让秦大人难堪?这对我丝毫好处都没有!”
秦宜宁笑道:“是啊,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可是于陆夫人却是大大的好处。她不是扬言要让我们秦家在京城待不下去吗!”
陆衡微笑道,“陆门世家传承了百余年,家中难免会良莠不齐。我回去必然会严加管教的。”
说到最后,陆衡忽然放轻了声音,凑到秦宜宁耳畔轻声道:“秦小姐对陆夫人的行事做法不满意,此番我回去就将一切都为你处理了。既然秦小姐今日的计谋也已成功了,咱们两家还是见好就收吧。我们的计策都没有成功,各自算作打平,如何?”
秦宜宁闻言十分惊讶,想不到才短短的时间之内,就让陆衡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难怪他能够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成就。
秦宜宁没有被间接戳穿的难堪,却是坦然的微笑道:“既然陆公子这么说,我们秦家自然是要给陆公子面子的。不过,陆公子真的确定咱们算作打平吗?”
果然是她!
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可以断定今天之事的确是她设计的。
她那坦坦荡荡的告诉陆夫人,今日之事是出自她的手笔时自信的模样,让陆衡一瞬心跳又一次加速擂动起来。
即便他已经大婚,即便他也算作阅人无数,可这种在一个女子跟前心跳加速的感觉,却是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正当陆衡看着秦宜宁神森莫测时,秦槐远下楼来到了他们身边。
见事情已经明示暗示的全部说开,秦家也不好真的与陆家撕破了脸,便道:“我也相信陆公子与秦家诚心相交的诚意,也知道陆公子绝不会是心存恶意的。今日之事便这般罢了吧。他日得了机会,咱们再聚不迟。”
陆衡笑着道:“是,今日之事到底是我们陆家治下无方,请秦大人放心,此事我必然会好生处置的。”
秦槐远微微一笑,道:“不必如此麻烦,不值当的。老夫就带小女先行告辞了。”
陆衡飞快的看了秦宜宁一眼,那明艳娇美的容貌,一下子就印上了陆衡的记忆深处。
“那我送秦大人。”
“不敢,您留步。”
秦宜宁就叫了自己的人,跟随在秦槐远的身后下了楼。
陆衡看人走远,这才慢条斯理的负手看向一旁的陆夫人。
“说吧,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是不能解释出个所以然,我便只好将你送去族老那里,由他们定夺如何处置你,到时候可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陆夫人忍耐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的与陆衡说了,最后哽咽着道:“二堂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听说秦宜宁那死蹄子竟然公然与我作对。我就没有忍住。
陆衡微微一笑,极为温和的看着陆夫人,道:“你如今便听我的一句吧。往后切勿与秦家人为敌,尤其是秦宜宁。”
“为什么?!我今日受辱之仇还未报。”
“受辱?正因你品行不端,对人刻薄,如今才变成现在这样。你若是及时收手,或可以去乡下的庄子养老,颐养天年。我会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
听闻乡下的庄子养老这一句,陆夫人惨白着脸尖叫起来。
“不!那种地方我怎么去?我在那里必然是吃不下也睡不好的!堂哥,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你现在愈发厉害了,还能学会与我讨价还价。”
陆衡依旧在笑,只是唇角的笑纹却渐渐的淡了下来。
毕竟是久经商场的人,只要他想,举手投足都可以是凛然的气势。
陆夫人虽不至于观察入微,但是陆衡那不耐烦的表情也成功的刺痛了她。
“二堂哥,那种地方,我去了一定会憋屈死的。二堂哥,我不想去。”
“田庄里风景宜人,人口又简单。你去了会过的自由自在,又为何不去?”
陆夫人被“自由自在”四个字说服了。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因为私自做下的决定,不知不觉将陆衡开罪透了。
最后,陆夫人只得低头带着打手们离开。
而陆衡则是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方才秦宜宁站过的地方,禁不住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越发的有趣了。
秦宜宁与秦槐远一同回了家,父女二人路上面上都不显,但到了外院书房,下人上了茶退下后,就端着茶碗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这位陆夫人着实太冲动了。”秦宜宁摇着头道,“我都不知她是否是真的如此单纯,若真是如此,利用她都会有负罪感。”
秦槐远吃了一口茶,“女儿,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也应该有负罪感吧?”
秦宜宁被逗的噗嗤笑了。
她极少见到父亲开玩笑。
“今日之事进行的顺利,就不知道陆家下一步会如何了。”
秦槐远抬眸看了看秦宜宁,放下茶碗用食指一下下敲打着桌面,片刻后才道:“你须得仔细留神一些,陆门世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找机会离间我与圣上的。你是我的女儿,你也很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更何况……”
秦槐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想法说出了口:“更何况,那位陆二爷是个聪明人,今日之事他必然已经猜到其中有你的手笔了。他虽不得已表态,将陆夫人逐出京城,可是心底里说不定已经记上了。”
秦宜宁挑眉,道:“记上了便记上了,对手在明处总比暗处好。他想做什么,咱们接招便是。”
秦槐远微微挑眉。
其实他想说的“记”上不只是秦宜宁所理解的。
他是男人,且有个容貌出挑的女儿,作为一个慈父,自然是担心自家女儿会被人给拐走了。是以但凡是男子,多看他女儿一眼他也会留心的。
这位陆二爷是个极为出众的男子,他刚才看秦宜宁的时候,眼神亮的惊人,或许他自己感觉不到,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可这些又哪里会逃得过一个一心关心女儿的父亲的眼?
不过秦宜宁既然没有多想他便也没有必要细说。他的女儿聪明的很,该看透防备的时候,自然就能够看透防备起来。
“父亲,圣上那里若是得了消息,对您的印象应该会更好吧?”
“嗯。”秦槐远微微一笑,“圣上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不希望自己重用的手下是无能之辈。若是我一来便被陆门世家或者北冀遗老压制的死死的,对于圣上来说无能之辈虽好掌握,却也不得用。现在这样,有来有往的场面就刚好。”
秦宜宁微笑:“父亲素来是极会掌握这些尺度的。女儿往后都听您的就好。”
秦槐远被她逗的哈哈大笑,点着她的脑门儿道:“你这会子说的好听,可到了真有事儿可未必能听为父的。”
“父亲说的哪里话。”秦宜宁不服气。
秦槐远笑道:“你是我的女儿,我对你还不了解?之所以你现在听从为父的,是因为咱们俩想到了一处去了,你可不是个盲从的孩子。”
秦宜宁闻言想了想,觉得秦槐远说的颇有道理,也不反驳,对着他做了个鬼脸。惹得秦槐远又是大笑。
秦家父女二人欢笑之时,李启天的心情也极好。
自从外头将忠顺亲王和季驸马大打出手的事传出许多模样之后,李启天的心情就没有差过。
与李贺兰并肩走在御花园中,李启天仰头瞧瞧湛蓝的天空,觉得呼吸的空气凛冽之中都透出一股子清香。
虽然是初春,但冰雪初融之时御花园中还很冷清,不过心情好了,李启天看什么都顺眼。
李贺兰打量李启天的神色,见他开怀,她的心情也很放松。
就连后头带着侍卫远远地跟随的厉观文等人也都受了感染。
正当这时,忽而有个侍卫到厉观文耳畔低语了几句。
厉观文当即便去回了李启天:“圣上,才刚外头发生一桩大事。”
李启天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过来细与朕说。”
“是。”那侍卫单膝跪地行礼,倒豆子一般将方才打探到的醉仙楼的消息一股脑都说了。
李贺兰在一旁听的仔细,最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担忧的看向李启天。
她在陆夫人身边走动也有一段时间了,为的便是将陆夫人收为己用。
可如今,这人居然说被撵走就被撵走了!
“皇兄,这秦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此行事未免也太张扬了。竟害的陆姐姐要被罚去庄子上!她可还是有大用处的。”
李启天拧眉摆摆手,那侍卫便行礼退下了。
他沉思了片刻,却是笑了起来,“兰儿,你这一次做的很好。”
李贺兰身上一个机灵。一时分不清李启天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反讽。
“皇兄,兰儿惶恐,兰儿没有办好皇兄吩咐的事。”
“不,你已经尽力了,朕知道。”
李启天拍了拍李贺兰的肩头,继续负手向前踱步。
李贺兰再不敢与李启天并肩而行,就乖巧的落后了他几步,仔细思考这件事,却完全抓不住头绪。
李启天这时的比刚才还要好。
陆门世家有多难缠,旁人不知,他是深知的。尤其陆衡那家伙,更是狡猾如狐。可秦槐远却有本事将陆家的设计化解开来。不但将宅子弄到了手,还让陆家的离间计算计个空。
看来,秦槐远智潘安之名的确名不虚传。
他如今不但得了个有本事的臣子,还能看到秦家与陆门世家离了心,如此所好的事一下就来了两件,他哪里能不乐?再加上季泽宇与逄枭日益疏远的关系。
今日来的事都好事。
而这些好事之中,李贺兰也着实出了不少的力。
“兰儿,你今日来着实辛苦了。想要什么赏赐,你便与皇兄说。”
李贺兰闻言看向李启天,犹豫了片刻,依旧还是识趣的道:“能为皇兄分忧,兰儿就很满足了。兰儿平日里不懂事,总是惹皇兄生气,皇兄不怪罪兰儿就好。”
李启天闻言,不免有些动容。
到底他唯一的妹妹的婚姻还是被他利用了。
李启天便笑着道:“稍后去母后宫中用饭,朕下旨叫季驸马入宫来,咱们一同吃一顿团圆饭,正好朕也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安排给季驸马,这些日子观察他的言行,朕很满意。”
李贺兰惊喜的睁大眼睛,欢欢喜喜的行礼道:“是,多谢皇兄!”
次日大朝会后,一个震天动地的大消息传遍朝野上下。
季泽宇被任命为十万虎贲军的新任统帅,暂且留驻京中。
而虎贲军原本的统帅逄枭,则是在入住内阁之后被分派到了监督兵部的任务。
虎贲军乃是李启天震慑南方的一大利器,逄枭在其中的呼声和地位本就极高,加之其中还有许多一崇拜逄枭的人,就连逄枭私自养的精虎卫都是从虎贲军之中提拔出的。
与虎贲军相似的,季泽宇那支威震北方的龙骧军,对待季泽宇的信任和推崇,也丝毫不亚于虎贲军至于逄枭。
然而,圣上的这一做法,让逄枭失去了虎贲军,同时也让季泽宇失去了龙骧军。
即便现在季泽宇掌管的是与龙骧军不相上下的虎贲军,上下的关系也绝不可能出现从前那般亲密。
且圣上还顶着重用此二人的名声,因为表面看来,这的确是圣上对他们的重视。
秦宜宁从下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帮连小粥梳头。
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才道:“圣上看来是对季驸马特别满意,也考虑到季驸马新婚,是以不预备放他回到北边儿去了。”
“是啊。”冰糖道,“圣上这是想将两员猛将都留在身边保护自个儿,比较有安全感呢。”
秦宜宁听了冰糖的解释,禁不住笑了起来。她自然知道冰糖这话一语双关,讽刺的意味居多,不免叮嘱道:“这话出去可不敢说啊。”
“姑娘,我又不是傻的,也只跟您说一说罢了,出去哪里能给自己找麻烦?"
秦宜宁将淡蓝色的丝带绑在连小粥黑亮的麻花辫上,仔细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笑道:“是呀,我们冰糖姑娘自然不是傻的,所以才寻了个靠得住的老虎亲近。”
冰糖闻言,脸上腾的就红了。跺脚道:“姑娘,你说什么呢!”
秦宜宁见她如此羞窘,更觉的有趣了,笑道:“我说的,难道你不懂?虎子是个不错的人,机灵又忠诚。”
“他好不好与我什么相干?我才懒得搭理他!”
秦宜宁拉长音“哦”了一声,道:“那下次见了王爷,我就请王爷帮忙,以后都不让虎子来看你了,好不好?”
冰糖满脸羞红的瞪了秦宜宁一眼,转身就往外头去:“姑娘不是好人!我不理你了!”
秦宜宁被冰糖的反应逗的哈哈大笑,拍着连小粥的肩膀笑道:“快去陪陪你冰糖姐姐,她害羞了。”
连小粥认真的点头,满脸笑意的追了出去。
待到连小粥也走远,秦宜宁才感慨道:“看来冰糖对虎子还是有一些好感的,这不,一诈就诈出来了。”
寄云笑道:“姑娘就是爱操心。我看就算您不撮合,冰糖和虎子的关系也不错。他们俩一见面就斗嘴,斗过之后又好的什么似的。”
秦宜宁闻言也跟着笑。
“往后有机会,我也给你们俩寻个好人家,将来跟在我身边做管家娘子。”
寄云和纤云都被说的满脸通红,瞪秦宜宁道:“就像冰糖说的,姑娘可真是太坏了!”
眼瞧着美人被自己欺负的霞飞双颊,秦宜宁笑的越发的开怀了。
谁知正当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慌忙的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就嚷:“不好了,不好了!大老爷出事了!”
秦宜宁的笑声戛然而止,心里漏跳了一拍,脸色煞白的站起身慌乱的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住在后院的都推开了门奔出来。
老太君更是举着烟袋从正屋踉跄出来,抓着秦嬷嬷的手紧张的道:“你快说!蒙哥儿怎么了!”
“是啊,你这丫头,快说啊!”
小丫头意识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全家的恐慌,更加的害怕了,腿一软就跪下了,道:“是,是外头来的消息,说大老爷散衙回府的路上,被人策马冲撞了,轿夫慌乱之下,将轿子翻到了!”
“什么!”
众人担心的惊叫出声。
老太君快走了几步,烟袋锅子指着小丫头:“快说!蒙哥儿可有大碍!”
轿子翻倒,人必定是摔得不轻的,小丫头这么猜,秦家所有人也都这么猜。寒二奶奶抱着已经七个多月的肚子,身子晃了晃险些晕过去,被二夫人带着人连忙搀扶了下去。
孙氏焦急的道:“那老爷现在何处?身边跟着的人呢?”
小丫头惶恐的道:“这事儿报讯的没说,只说老爷现在在东路五城兵马司衙门呢。”
五城兵马司?
若是在这里,至少说明父亲没有什么大危险,至少没有送去医馆。
秦宜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显然,家里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个都擦着冷汗对着天空双掌合十的拜了好几拜。
秦宜宁便道:“我这会子先去看看父亲的情况吧。”
二老爷和三老爷这会子都不在家,依着秦家以前的习惯,但凡家里没有了出头的人,家里人都会不约而同的依赖秦宜宁来决断。
孙氏毫不犹豫的点头,道:“你和你堂兄一块去,也多个帮手,也不至于叫你吃亏。”
老太君也连连点头,道:“看了情况如何,迅速回来报告。”
“是,老太君。”秦宜宁屈膝行了礼,回房抓了披风披上,又叫寄云随行,就出门去叫人预备马车。
秦宇和秦寒也不含糊,策马跟着马车一路往东路五城兵马司衙门赶去。
到了门前说明来意,想不到那些人并不阻拦,且引路时表现的极为亲近。
秦宜宁便开始猜测这些人到底是哪一派的人。
如今朝廷中,分为世家,皇权,勋贵,旧臣,以及大燕降臣几派,正是水混好摸鱼的时候。
秦宜宁心里虽然猜测,却也不纠结,一路与两位堂兄一起奔到了内衙。
这时,东路指挥使郑大人正在门口嘱咐手下的人一些事,抬头就看到了秦宜宁和秦寒、秦宇,便上前来客气的道:“原来是秦家两位少爷和秦小姐。”
三人并不认识郑大人,礼貌的行了礼。
秦宜宁焦急的问:“大人,我父亲情况如何?”
郑大人笑着道:“秦小姐、秦少爷不必担忧,秦大人并无大碍,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秦宜宁连忙道谢,与秦寒、秦宇一同进了郑大人背后的那扇门。
屋内的摆设与寻常人家的堂屋无异,一迈进门槛,就看到秦槐远正面沉似水的端坐在首位。他的身后有四名面容平凡的随从,依旧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的大众脸。
“父亲,您没事吧?”秦宜宁快步上前,“您有没有受伤?”
“是啊大伯父,才刚听人说您出了事,我们都被吓坏了。”秦寒也道。
秦槐远见到自家的子侄,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的笑容,“我没事。亏得身边带着的人接住了我,否从轿子里掉下来,再被疾驰而过的马群踩过,你们可能就见不到活生生的我了。”
秦宜宁听的心肝儿都跟着颤抖起来。
“父亲散衙回府的这段路是在京城的繁华街区,怎么会有马群呢?”
秦槐远道:“为父也觉得惊讶,天子脚下,竟然会有一群衙内当街纵马,不在乎行人是否受伤。今日冲撞的是我的轿子,明儿个他们踩死了人又该如何?”
秦宜宁见秦槐远坐在这里生闷气,就猜想到其中有什么蹊跷了,毕竟今日纵马的是一群官家子弟。
大周的法律的确还算健全。
可是健全的法律,管束也是寻常那些人,而这些官家子弟的父兄或者祖父,就是制造了这个法律的人。
在这年头,做了坏事被包庇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秦寒和秦宇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毕竟他们是从大燕朝来,经历过昏君统治的。
他们都不免有些担忧起这个国家,国家的腐朽可不是一朝一夕就造成的,必然是经过长期的侵蚀才造成的。
如今大周建朝的时间还短暂,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他们对未来很担忧。
就在屋内一片沉默时,门被推开,郑大人走了进来。
秦槐远面色沉静的看向郑大人,问道:“可查出是什么人做的了吗?”
郑大人的脸上泌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拿帕子,用袖子摸了一把,就满脸堆笑的道:“秦大人,您千万别急,咱们五城兵马司的兄弟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会子已经满城去抓捕了。只是京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可能立即就有消息。您看,您是不是……”
秦宜宁和秦寒、秦宇对视了一眼,心里就都有了数。
京城再大,也不可能这么久了都抓不住几个集市上纵马的二世祖!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里有五城兵马司也开罪不起的人物,再或者背后有什么人物起到了什么作用,想保护下那几个不像话的人。
秦宜宁心下暗暗的生气,这些人,不就是欺负父亲是外来的吗?若是搁在从前,虽然大燕朝腐败了一些,但是除了昏君,敢欺负她父亲的人可是不存在的!
秦槐远闻言,温和的笑着,客气的道:“郑大人多费心了。”
“哪里,哪里。”见秦槐远面色这般好说话,郑大人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刚想着劝说秦槐远先回家等消息,秦槐远就先一步开了口。
“我相信五城兵马司的能力,很快就能拿到行凶者了。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这类事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了。而且,这些人做出如此乖张之事也着实是百姓安全的隐患。
“今儿个是本官碰上了,本官知道圣上的圣明,自然不会多想。可是若是哪一天百姓遭了秧,被踩踏了,受了伤,再更甚丢了性命,下头的人要怎么评价圣上?
“所以本官为了圣上的名声着想,也为了五城兵马司的兄弟们着想,更为了自己能讨回一个公道,就决定在此处等着了。”
郑大人简直目瞪口呆。
他一大老粗,还是废了一些脑子才明白秦槐远表达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他不走,他要在这里等着他们抓到凶手,否则他们就是不顾圣上的威名,他而完全可以去圣上面前参他老郑一笔。
郑大人头上的汗更多了。
秦槐远却依旧笑着,道:“郑大人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才刚您也劳累了。”
“好说,好说。”郑大人堆笑坐了下来,暗想着不过是个读书人,身子都弱鸡是似的,怎么看人的时候眼神那么可怕,让人不自禁的就想服从?
秦宜宁和一旁的秦寒、秦宇再度对视,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秦宜宁发觉,只要有父亲给他坐镇,她真的什么都不怕。即便是如此示威一般坐在五城兵马司等消息,她也丝毫不觉得紧张。
她们虽然气定神闲,可是郑大人却是要哭了。
他不过是照常办差罢了,神仙打架,他又有何辜?
想把这尊大佛劝走,可是他也明白秦槐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毕竟他身居高位,且颇得圣上的器重,加之前几日刚刚发生过陆家的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秦家是块硬骨头,谁若是有了欺生的心思,倒霉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只好再度派人出去,仔细的查。就算掀翻了别人家屋顶,也要将凶手找到。
如此僵硬的气氛,众人只坐着傻等的确容易让人急躁。
郑大人的汗水都快浸透了他的衣裳了。
秦槐远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不急不躁,受他的影响,秦宜宁也很镇定。
如此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将一个穿了身淡蓝色锦袍的少年人提了进来。
那少年看起来容貌寻常,气质又有一股子怯懦之意。
见众人都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少年尴尬的笑了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郑大人欢喜的道:”这就是今日冲撞了秦大人的人。秦大人看怎么定夺?”
那少年人更加紧张了,但面上依旧做出镇定模样,下巴也抬的很高,“要杀要剐随你们,老子才不怕!”
秦槐远站在少年人身边是看了看他,也不在乎他的无理取闹,只是问:“韩大人是你的什么人?”
少年人愈发的紧张了,瞪圆了眼珠子盯着秦槐远,明明害怕的很,却还要梗着脖子强作强势:“韩大人是我爹!”
“哦,原来是贤侄。”秦槐远微笑着点点头。
一见秦槐远如此温和的说话,且还称呼少年贤侄,郑大人就暗自松了一口气,少年也明显长吁一声。
秦槐远笑着道:“本官初来乍到,韩侍郎在礼部,给了本官许多帮助。听说韩侍郎的嫡子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如今见了果真是如此。”
韩少爷又紧张起来,吞了口口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这话听着虽然是夸奖,可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呢。
郑大人便笑着道:“想不到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冲撞了自家人,秦尚书与韩侍郎都是礼部的能臣,这件事您看?”
其实,今日纵马之人是谁,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查到了。郑大人心里有数。
可是那纵马之人背后的支撑是陆门世家,这可就开罪不起了。
表面看来,是几个衙内纵马冲撞了秦大人。
可实际上,却是陆门世家与大燕朝降臣一派的斗争。
郑大人觉得自己真是够倒霉的,无端端的竟然会卷入这种纷争之中。他现在不敢表态,因为多年来他一直都保持中立,谁也不想得罪,更加谁也得罪不起。
如今就只希望秦槐远是个能息事宁人的,看在他与少年郎的父亲同在礼部为官的份儿上,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秦宜宁看这个场面也为父亲为难起来。
秦槐远毕竟是新来的,且还是圣上忽然提拔直接去礼部做尚书的。这类忽然而来的顶头上司,最容易被下头的人排挤,尤其是礼部侍郎这种原来位置已经做到很高的人。
她是不相信行凶之人会是这个懦弱的小子。
可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既然拿了他来,那不认也得认了。
郑大人这么处置,就是要将秦槐远往风口浪尖上推,秦槐远但凡有一点处理不当,就能计划他与韩侍郎之间的矛盾,加深大燕降臣与北冀遗老之间的矛盾。
如此一想,事情还真是难办。
秦宜宁担忧的看着秦槐远。
却见秦槐远站起身来,对着郑大人拱手笑道:“郑大人,既然已经抓到了凶手,这件事就交给五城兵马司来办吧。我毕竟是礼部官员,如何处置当街纵马之人,也不是我管辖的范畴,郑大人是五城兵马司的能人,这些年来处理过类似的案件无数,我便不越俎代庖了。”
郑大人闻言,头上的汗流的更明显了。
果然是智潘安,这头脑转的可真快!好不容易踢过去的皮球竟然又被踢回来了!
秦宜宁、秦寒和秦宇则是暗中松口气,不免都佩服起秦槐远的机智来。
郑大人不甘心的道:“秦大人是圣上的能臣,哪里是我等大老粗能比得上的,这类的事在您手里,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槐远笑容温和,慢条斯理的道:“郑大人的才能也不逞多让,您又何必过于自谦呢?此事就劳烦你了。相信圣上哪里,郑大人会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言下之意,若是这件事郑大人敢包庇藏私,秦槐远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参奏他!
郑大人一时间竟有种欲哭无泪之感。
这时候他恍然间意识到,所谓的大燕降臣一派,如今其实与勋贵一派一样,都可以统称为圣上一派。
圣上手下有燕朝降臣与勋贵,对付陆门世家也好,对付北冀遗老也好,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郑大人觉得,自己是时候要表态了。
因为中立派虽然谁也不得罪,但也有可能谁都得罪。
郑大人愁眉不展的亲自送秦槐远、秦宜宁、秦宇和秦寒离开。将他们送上马车还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秦槐远却一直笑容可掬,态度温和,与郑大人道了谢,又客客气气的道了别。
待到马车新行进离开五城兵马司很远,秦寒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伯父,您才刚那一招真是高,我才刚都被难住了。想不到大伯父眨眼就想到了怎么对付他。”
“是啊。”秦宇也道,“才刚那个郑大人一定知道真正纵马之人是谁,大伯父吃了亏,他还想让大伯父帮他圆面子,还想大伯父自己偃旗息鼓,没有这么欺负人的道理!”
“说到底,都因为咱们是才刚来到大周的,根基尚浅。”秦宜宁也道。
秦槐远笑着摇摇头,道:“这都是常态,根本无需放在心上。”
秦宜宁见父亲如此豁达,心下更加敬佩了。
“父亲,您身上可有受伤?”
秦槐远笑道:“一点伤都没受,曹氏训练出的侍卫可不是白给的。轿子刚要翻倒,我就已经被救出来了。”
秦宜宁笑了起来,“那父亲可要好生给他们一些赏赐才是,毕竟这一次他们出了力。”
“那是自然。”
秦槐远与秦宜宁在说什么,秦寒和秦宇并不十分了解,可是见他们父女二人如此说话,二人也都跟着露出了笑容。
他们都是端正的秦家人,看到别人的幸福,自己也是会高兴的。
马车不多时回到了秦家。
才刚缓缓停车,就有一直守在门口的小子撒丫子就往府里头跑去报讯。还有小厮迎上来行礼,摆脚踏。
秦宜宁下了马车,跟随在父亲和兄长身后进了院门。
这时孙氏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眼瞧着秦槐远安然无恙,终于是能够松一大口气,眼眶湿润的问:“老爷可有伤到?”
秦槐远见爱妻如此,少不得要与她解释一番。
待到进屋见了老太君,自然又要解释一番。
老太君听闻当街纵马的竟然是大周一些官员家的二世祖,不免是又气又急。
“这群人如此跋扈,他们家老子娘也不知道管一管!不过蒙哥儿,咱们初来乍到的,能开罪的起吗?”
老太君的作态与从前一般无二,在秦宜宁的事上她就认怂,在秦槐远身上依旧是如此。
秦宜宁和孙氏心里都不大舒坦。
不过秦槐远却不介意,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儿子能处理的好。”
秦槐远素来沉稳,不论从前发生多大的事,他总是能稳得住,就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稳定着全家的心。
老太君听儿子这样说,心下放松了不少,拍了拍秦槐远的手背道:“蒙哥儿往后可要多加注意,这些当街纵马的二世祖,没有一个是简单背景的,他们敢在街上跑,那就是不怕伤着人了。就算真有人被踩伤了,踩死了,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人家这些衙内可是有法子将自己摘干净的,谁吃了亏,那还不是白吃?”
“母亲说的是。”秦槐远温和的笑着。
老太君就道:“所以,往后这件事你就绕开来吧,幸而这一次没有伤着,便也就罢了。”
见老太君拉着秦槐远,又有要说教的意思,秦宜宁便笑着道:“老太君也是太过担心父亲,着实是累了,不如就先回去歇息吧。”
老太君闻言,想要继续唠叨的话就噎在了喉咙中,瞪了秦宜宁一眼,还想再多言,但是对上儿子那双沉静的眸子,唠叨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众人各自散去,孙氏便与秦槐远单独去说话。
秦宜宁想着不要打扰了父母,便也没去孙氏的屋里,直接回去休息了。
她想着,今日之事这般的大,可能已经闹的人尽皆知了。就是不知道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会如何处置。
才刚那个少年明摆着是被拉出来顶罪的,幕后之人还没有被挖出来,即便判了这一个也着实不起什么作用,秦宜宁的心里就一阵憋闷的慌。
而经过这一次,不只是秦宜宁,秦宇和秦寒也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秦槐远平日里的难处。
因为秦槐远将一切的事情都处理的太过轻松了,他们都快忘记是秦槐远也只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罢了。
让秦宜宁意料之外的,次日午后,外头就已有了传言。
礼部侍郎之子韩乐安当街纵马,冲撞朝廷命官,且不思悔改,调查属实之后被五城兵马司提交顺天府衙门,顺天府尹经过审查无误,判处韩乐安流放三千里。
秦宜宁听寄云说了这个消息,惊讶的瞠目结舌:“你说流放三千里?确定没有听错?”
“奴婢确定,的确是流放三千里。”寄云察言观色,见秦宜宁似是很不能相信,便道:“那个姓韩的冲撞咱们家老爷,幸而老爷无恙,若是真有个什么玩意,不说流放三千里,就是砍头都不够赔补的。姑娘是太好心了,也不必要为了这种人而难过。”
秦宜宁闻言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摇头道:“你多心了,我并不是在想这件事。那个韩乐安不过是被人拉出来顶缸的,礼部侍郎也不是小官,能甘心让自家儿子出来给别人背黑锅,想来真正的行凶者地位不低。”
寄云闻言,点点头道:“是这么一回事。天子脚下,京城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大官儿,一块匾掉下来能砸到三个大人,一级压一级,复杂的很。”
“是啊。”秦宜宁幽幽的探口气。
“此番之事,虽是五城兵马司调查,顺天府断案的。但是事情毕竟是因我父亲而起,我担心他们会报复。”
秦宜宁想了想,就叫了惊蛰过来,道:“你去告诉我父亲身边的兄弟们,这段日子好生留心,千万不要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是,姑娘放心吧。”惊蛰行礼,便按着吩咐去办事了。
不过秦宜宁的担心,看起来似乎是多余的。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秦槐远照旧如常,并未发生任何事。
秦宜宁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没准那一派的人就想大事化小,不愿再惹出争端来也不一定。
如此过了几天,已是春暖花开之时。
秦宜宁换了春装,吩咐人备车:“咱们去外头逛逛,我也有日子没去看看钟大掌柜了。”
“是。”冰糖一听要出去逛,当即便欢天喜地的道,“姑娘,咱们好一阵子没出去,小粥在家也憋闷坏了,不如带着小粥也去?”
如今他们家的宅子不似从前那么宽敞了。住虽都住得下,但是个人行动到底不方便。连小粥就算再懂事,也是孩子心性,冰糖是真心疼惜连小粥,一有机会出去玩,自然是要带上她。
秦宜宁禁不住笑起来,拉过连小粥的手道:“你冰糖姐姐这般疼你,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往后可别忘了她。”
连小粥笑眯眯的点头,她说话还是不利落,许多能用点头、摇头、眨眼来代替的,现在已经运用的十分纯熟了。
连小粥点点秦宜宁的肩头,“姐姐也好,也不忘。”
秦宜宁一愣,心里一瞬就温暖起来,笑着轻轻掐了下连小粥的脸颊,惹得她咯咯地笑。
外头的马车齐备,秦宜宁便带上冰糖、寄云、连小粥一起乘车,另外带着惊蛰等四名暗探跟随,纤云和秋露就留在家里看家。
一辆大马车,外头跟随了四个随从,这一队伍并不显眼,低调的离开了秦家,从后头饶了一圈,便选了繁华的集市而去,虽然去钟大掌柜处绕一些远,但他们今日也是为了散心,也不在乎多绕那么一会儿。
秦宜宁拉着连小粥的手,透过窗纱指着外头教导她一些常识,连小粥听的十分认真。
冰糖和寄云就在一旁低声说笑。
马车中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的欢笑,引得外头四个暗探也都身心放松。
然而正当马车靠边行进在集市上时,迎面忽然传一阵错杂的马蹄声。
惊蛰闻声抬眸看去,正瞧见七八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丝毫不减速度的迎面冲了过来。
车夫眼瞧着不好,急忙勒马,驾辕拉套的马也被迎面而来的一队人给惊到了,纷纷长嘶着扬起前蹄。
秦宜宁等四个在马车里,一时间被颠簸的人仰马翻。
小满忙跳上马车,拉着缰绳稳住了车,挡在了车门前。
惊蛰、小雪、大寒三人,则呈品字形挡在了马车之前。
迎面而来的马队已到近前,惊蛰一马当先拦在最前头,眼瞧着快马已到近前,他怒火中烧,曾经做过皇帝手下的人自然是不同,扬手一掌,正拍在了马头之上。
那枣红色的高头骏马速度是极快的,马上的青年纵马而来也是早有预谋,自然全力以赴。
然而惊蛰武艺高强,内家功夫练的也炉火纯青,疾驰而来的骏马力道何止千钧?惊蛰却是一掌下去,就将那匹马拍的长嘶一声,口吐血沫的轰然倒地。
马上的青年一身蓝色锦袍,原本他脸上因纵马驰骋而来快意的笑戛然而止,脑海之中一瞬空白,尚来不及反应,就被坐骑带着反倒在地,脑袋一瞬就碰上地面。
青年只听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看着领头之人居然这般轻易的就被人一掌放翻在地,甚至吭一声都来不及,也不知这会子到底是死是活,跟随在青年后头的那些二世祖也都勒住缰绳,担忧的看着倒地不起的人。
惊蛰依旧站在“品”字的最上端,面沉似水的望着众人。
“你们是何人,竟然敢当街纵马蓄意谋杀我家姑娘!”
“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下人,居然敢对程家的小公子下毒手!”说话之间,就有个青年翻身下马直冲着马车而去,“不过是个外来的小骚娘们,叫人玩够了就老实在家猫着,出来溜达放什么骚气!你不……”
惊蛰眼神一厉,扬手照着这出言不逊的二世祖脸上就是狠狠的一个大耳刮子。
“我叫你口里不干净!”
“啪——”
“哎呦!”
青年被抽的原地转了两圈,眼前发黑的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横行京城惯了的,前几日不过是不留神惊了秦家的车马,居然就叫秦槐远那个没骨气的降臣好一番穷追猛打。
现在摔倒晕过去的正是新任兵部尚书程孟的独子程越,当初冲撞秦槐远马车的也是程越,可是兵部尚书一番活动下来,他们这些人都没事,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却被抓去顶缸倒了霉,被判了个流放。
他们可都是讲兄弟义气的,自家兄弟因为秦槐远的小心眼儿而被流放,一辈子都毁了,他们如何能罢休?
秦槐远是圣上重用的官员,就是他们在家时,父辈都嘱咐他们不要招惹秦槐远。
可是,秦槐远他们惹不起,秦槐远可还有个被忠顺亲王玩够了的闺女呢!
是以他们一直派人在秦家那小院子门外等着,就等秦宜宁出来。
今日好容易得到机会,他们又如何能够放过?
秦槐远不是小气吗,不是怕纵马冲撞马车的吗,他们还就要在他闺女身上重新表演一遍。
谁知道秦宜宁不过个女流之辈,秦槐远居然也舍得给这么个残花败柳的身边,安排身手如此霸道的侍卫!
秦槐远是不是有病!
“你,你你居然敢打本少爷,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伤害我家姑娘。”惊蛰冷着脸,站在马车前将一切有可能冲撞到马车的人都唬的不敢动作。
而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许多人来围观。
几个衙内眼瞧着情况不对,就想跑。可是程越还在地上昏迷呢,他们又不敢将程越一个人扔在这里。
有几个与程越关系亲近的,就都下了马来查看程越的情况,又嘴上不干净的对着马车骂起来。
还有一些纯粹是随大流跟着来看热闹的,眼见情况不好,他们怕秦宜宁身边的侍卫为了自保而当街动手,万一闹出伤亡来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
是以便有人机灵的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厮,去五城兵马司衙门报讯的也有,还有去各家报讯的。
秦宜宁一直搂着连小粥端坐在马车里,制止了冰糖和寄云要撩起车帘与外头的人大吵一架的行为。
她带着芙蓉暖玉戒指的手指一下下敲着小几的桌面,低声道:“这些人怕是蓄谋已久而来的。他们的身份都不简单,告诉惊蛰不要再动手伤人了。”
“是。”一帘之隔的小满压低声音应了,随即咬牙切齿的道,“这也就是如今在大周,没法子,若搁在咱们弟兄以前的脾气,出手那就是要人命的!看这些人还敢对姑娘出言不逊!”
暗探们从前是帝王的手下,就是将天捅出窟窿也有人给善后,他们行事自然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因为养成了这个习惯,他们所谓的手下留情,也不过是没有直接杀人罢了。
若是正常的侍卫,才刚有马迎面而来,第一要做的是将马制服引开,却不是一掌就将马拍死。
正常人,有几个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谁有这个胆子?
马车外,二世祖们已经污言秽语的骂开了。
“秦小姐,秦姑娘,听说你容貌倾城倾国,反正咱们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了,你就出来给哥们瞧一瞧呗!”
“哈哈,正是如此,咱们可都是身份不凡之人,随便叫一个出来都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妾,秦姑娘,你若是肯给我们为妾,我们就不计较你的过失了!”
……
“这些人污言秽语,着实可恶!”冰糖气的咬牙切齿。
寄云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若不是姑娘吩咐让他们稍安勿躁,她早就冲出去将那人身上刺出百十来个窟窿了!
马车外的惊蛰、小满、小雪和大寒四个也都恨不能立即将这些败类杀光。
然而他们没有得到命令,依旧只能忍着,不能轻举妄动。
此处的混乱惊动了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
已经有人开始对着马车指指点点,更有人对衙内们跋扈拦车的行为嗤之以鼻。
老百姓们怎么议论的都有,渐渐的收拢了包围,当事的两方人都围在了中间。
也有百姓听说过秦槐远的,就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而此时,秦宜宁却依旧沉得住气,拉着连小粥的小手在她掌心教她写字,好像外头根本没有人在咒骂,她只当听犬吠。
正当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就见人潮摩西分海一般向着两侧分开,五城兵马司东路指挥使郑大人,正带着手下之人闯了进来,将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用任强隔断住。
郑大人看了看马车,又看看倒在地上已经气绝的马,和昏迷不醒的程越,一时间觉得头大如斗。
郑大人都想去找得道高人看看,是不是最近冲了什么煞,怎么会总是发生这种纵马惊人的事,且双方还都是朝堂上派别不同不好惹的人物。
“来人,快将程公子送往医馆去。”
郑大人可不敢让程尚书家的公子闹出人命。
兵部尚书程孟家的长子早年夭折,之后他一直致力于传宗接代,抬进门的小妾多了去,给他生了“七仙女”,却只有程越这么一根独苗苗。
程尚书也不指望程越能多出息,只要平平安安的延续香火也就罢了,是以对他的要求也不甚严格,这才将他娇养成了横行无忌的性子。
自程孟当上了兵部尚书,程越的跋扈越发变本加厉,时常与他那群同为衙内的好友聚在一起,也经常会闹出一些乱子,郑大人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已久,也经常会与这些纨绔们打交道,看在父辈关系上他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抬手放过也就罢了。
谁知道程越会如此想不开,怎么专跟秦家人杠上了!
若是从前,郑大人自然可以大行包庇之事。
可如今圣上最为看重的却是秦槐远,他已经被逼迫着站了皇上的队了。
原想着既站了队,大家别再闹事,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谁承想陆门世家支持的一派,会与秦槐远保皇一派针锋相对?
如今这案子舆论这么强烈,又是过了他的手,郑大人真是想包庇哪一方都不行。
“秦小姐。”郑大人到了马车旁拱手:“今日之事还须得秦小姐走一趟五城兵马司衙门。”
小满道:“我们姑娘是受害者,罪魁是那一群不讲道理乱纵马的,大人怎么还要抓我们姑娘!”
郑大人连忙道:“秦小姐不要误会,此番并不是要抓你回去,只是需要询问一些情况罢了。”
秦宜宁等的就是这一步,便声音和善的道:“大人不必为难,小女子随您走一趟便是,我也相信大人能给个明确的说法。”
“是,那是本官职责所在,自然会秉公处置。”
“那就好。”秦宜宁的声音十分柔和,让人听了便觉得心情舒畅。
一个闺阁女子,带着家人乘马车逛逛集市,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偏生却遇上了这群二世祖纵马冲撞。
加之前些日秦槐远的那件事,今日之事又是同一批人,郑大人就已经可以断定,这应该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报复行动。
想来衙内们这会子也是意外非常的。谁也想不到,一个姑娘家的身边带着的护院行走会有如此强悍的身手。
不过郑大人也可以理解。
就如程越是程尚书家唯一的独苗苗。秦宜宁还是秦槐远家的独生女呢,秦槐远可是连个儿子都没有的,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说起来,对比程尚书还有“七仙女”,秦槐远疼爱秦宜宁,丝毫都不必程尚书疼爱独生子。
这可真是一笔烂账!
郑大人劝了秦宜宁,又转而去劝那一群正气急败坏的二世祖。
比起知书达理的秦宜宁,那群人可就不那么好对付了,郑大人劝说不成,最后只好动用了强硬手段,才半软半硬的将人都带回了五城兵马司衙门。
秦宜宁的马车缓缓停下,冰糖、寄云和连小粥先后下了车,最后才上前来扶秦宜宁。
另一边,几个衙都好奇的往这边看,他们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迷的忠顺亲王那般铁汉也不顾杀父之仇了,硬是将人给抢了回去。
只见一只白皙的素手先探了出来,搭在了婢女的手上,随即看见的便是一张艳若桃李的俏脸。随着她下车的动作,众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的身上.
她生的身段玲珑,个头在北方女子中间算作中等,在南方女子中就是高挑的,她冷淡的瞥来一眼,明媚的杏眼中流光闪动,不言不语便能勾人的心魄。
怪不得!怪不得忠顺亲王那样的人物都没过得去美人关!
几个衙内心里一时间百般不是滋味,今儿个竟然一点便宜都没沾着,没等到秦宜宁下马车,也没听她还口。
难道他们就只能傻看着?
可事到如今,他们还真想不出怎样能将这人得到手。
众人一路到了前厅。
郑大人就吩咐人给两方的人都上茶。
此间被惊蛰一巴掌扇的青年灌了一口茶,便指着秦宜宁身后站着的惊蛰大叫:“大人,此人当街行凶,大人怎不将他拿下!”
惊蛰等四人随同冰糖几人,此时都安静的垂首站在秦宜宁的身后。面对青年的指责,惊蛰眉眼都没抬一下,依旧低垂着头十分安顺的模样。
此时的暗探们都与寻常人家的随从一样,丝毫看不出会是有刚才那种身手的人。
若不是青年那张肿脸摆在眼前,郑大人几乎都不敢相信。
郑大人道:“此人可当真行凶?”
秦宜宁抬眸看向郑大人,温和的道:“我的随从只是护主心切。今日的事情况及其恶劣,并非我们先挑衅寻事,我们在路上走的好好的,是这群人骑着马迎面冲了过来。我的下人练过一些功夫,为了护着我,才将为首之人的马打死了。
“至于那位被送去了医馆的衙内,他是学艺不精自己摔的,与我的随从并无关系。
“还有这位公子。”
秦宜宁说到此处,眉目一轮便看向了肿着脸的青年,眼神洞彻人心,仿佛能读透那人的内心深处。
那青年只觉得脸上发热,就连挨了耳刮子的脸都不疼了,被美人如此注视,他有些晕陶陶的。
秦宜宁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温和有礼的道:“这位公子的脸上的确被我的随从打了一巴掌,然而我的随从也并非无故打人之人,也着实是他们的话太过污浊。”
郑大人道:“他们说了什么?”
秦宜宁闻言,低垂螓首道:“污言秽语,着实难堪的很,大人信不过我也不打紧的,才刚在街上的事目击者很多,大人尽管随意去问人便是。”
郑大人便点了点头。他对秦宜宁温文有礼的态度很是满意。
然郑大人尚且来不及说话,另一侧与程越关系较为亲密的青年,就七嘴八舌的分辨起来。
这些人都是官宦子弟,郑大人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正当情况两难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随即便听见廊下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叫道:“大人!不好了!程尚书带兵将咱们衙门给包围了!”
“什么!”
郑大人豁的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兵部尚书虽掌管兵部,却也不能随意调兵,调兵之事需得圣上下旨,且虎符对的上才行。
如今程尚书竟私自调兵来包围五城兵马司,显然是因为爱子的昏迷而动了真怒,居然是不顾一切了!
郑大人的背脊上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这件事若是一个不好,很有可能发展成军队在城内的混乱。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可不是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能够担待的。
郑大人举步就要往外走。
可是才走两步,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那群跋扈张扬的衙内,又看看秦宜宁身边那几个看起来面容寻常,但实际上身手了得的随从。
他在这里,这些人还不敢放肆。
他若是不在这里,万一外面没劝好,屋里又打起来,再闹出几个人受伤,他可乌纱帽可能都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郑大人连忙吩咐身边最得力的随从道:“去,快去外头请程尚书进来。记着,一定要好言相劝。”
“是。”
随从急忙的出了门,过穿堂到了大门前。
谁知刚从大门探出半个身子,他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住了!
衙门的地址算不得偏僻,但周围行人和住户也不少。
如今却将行走之人都吓的退避三舍。
而兵部尚书程越带来的人,已经将兵部尚书门口包围的水泄不通。
对方带来的足有五百余人,于五城兵马司目前所有是百余倍的人马,只瞧着那群当在前头的人,一个个被唬的面无人色就足以见现在情势的紧张了。
随从吞了口唾沫,急忙装着胆子去劝说。
程尚书如今已年过不惑,可生的身材魁伟,面上满是横肉,看样子到不像是快五十的人。
他本来就长得粗犷。如今暴怒之下,更加浓眉倒竖,恨不能将人直接吞食入腹一般。
许是挨着郑大人的面子,也许是程尚书自己也知道不能将事情闹大,他最后还是跟着进了衙门。
“你们都在外头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乱动。”
“是!”将士们齐齐应是。
程尚书迈着大步,一路到了前厅。
郑大人一看程尚书肯进来,当即就常常送了口气,笑着迎了上去。
谁知道程尚书却一把将郑大人推开了,指着秦宜宁就骂:“好你个贱人!竟敢害我儿子!你拿命来!”
说着挥拳就冲了过去。
谁想得到堂堂兵部尚书,到了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居然还说动手就动手?
众人都没有防备,一时间都被吓了一跳。
四名暗探哪里能看程尚书在此处伤了秦宜宁?当即就冲上前去迎战。
秦宜宁原本还能淡然的观战。因为她对银面暗探的身手有绝对的信心,可真正交上手后,秦宜宁便皱眉站了起来。
她想不到这位行事跋扈鲁莽的程尚书,竟会有如此高强的武艺,惊蛰他们四人联手,才看看将人拦住。
程尚书虎目圆瞠,一副要将秦宜宁生吞活剥的模样。
见他如此悍勇,方才纵马的衙内们也都大笑起来,在一旁叫嚷着加油助威,似为了讨好程尚书,也似是为了激怒他,言语上对秦宜宁更是不敬。
郑大人眼瞧着屋内打的一片混乱,桌椅板凳砸了,瓷器茶具也杂了,碎瓷散落了满地。秦宜宁的四个侍卫身手虽好,但却因前车之鉴,不敢伤害朝廷命官,就有些束手束脚。而程尚书却像是发狂的猛兽,疯了一般的一根筋的往秦宜宁的面前冲。
再这么下去,秦宜宁若是伤了,郑大人可更加吃不了兜着走了。
伤了一个程越就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程尚书好歹是个粗野性子,心思还好猜一些。
若是伤了秦宜宁,对上了秦槐远那个老谋深算的,他恐怕自己下半辈子都要没好日子过。
思及此,郑大人急忙叫了兵进来,自己也上手,连劝带拉扯的将两房的人都撕罗开。
程尚书被惊蛰等四人颤的满头大汗,指着秦宜宁暴怒的大吼:“你这个贱人!指使下人打伤我儿子,我要你赔命!识相的,你现在就一头碰死,还能算死个痛快留个全尸,如若不然,我叫你身首异处!”
程尚书怒吼之声犹如洪钟,震的人耳膜发麻,连小粥吓得脸色煞白的和冰糖抱在一起,寄云则是挡在秦宜宁的身前,虽未显出惧怕之意,可脸色也不好看。
秦宜宁面色平静的道:“程尚书爱子心切,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无限旁人。若非程公子纵马直冲向我的马车,想要我的性命,我的护卫哪里会阻拦?况且我们初来乍到,又不认得程公子,我真不知道程公子又为何要来害我!”
“放你娘的屁!说是我儿子冲来就是我儿子冲来?分明是你们上次弄走个小子流放还不够,你还要报复呢你!你们秦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爹心眼儿多的像马蜂窝,你也不是什么贞洁女子,这会子还想狡辩?做梦吧你!”
秦宜宁道:“程尚书慎言。且不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今日只是遭受无妄之灾,就算真的做错了什么,大周朝京城还有衙门,衙门之上还有圣上。难道大周朝是个没王法的地方,能让你程尚书随便调兵,随意屠杀?”
“你!强词夺理!”说到调兵,程尚书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秦宜宁冷声道:“到底是谁强词夺理,我相信圣上自有公断。才刚我还在想,是否要去再敲一次登闻鼓,再告御状一次。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有程尚书私自调兵在前,我相信圣上很快就会关注此事,必然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巧舌如簧,果然是狐狸生的闺女,就是个小狐狸!狐狸精!”
秦宜宁瞧着程尚书那炸毛的模样,仿佛一只斗鸡,她不想与这样的人吵架,将话说明白,便也不开口了。
而一旁的衙内们和郑大人,已被秦宜宁如此强悍的表现震惊到了。
这时才有衙内回想起来。今日之事,不论是当街纵马,还是下车来到五城兵马司对峙,秦宜宁的表现自始自终都很淡然平静,仿佛世上的一切事都得不到她的丝毫关注。
她既是不在意,也是胸有成足。
而面对为难还能不慌不忙的女子,她不是胆子太大,就是城府太深。
现在瞧她,仿佛二者均占。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的安静。
程尚书在暴怒之下口出污秽言语之后,回想一下自己冲动之事私自调兵的行为,心里便是一阵发慌。
儿子是重要。可是他的乌纱帽也一样重要。
若是没有了这顶乌纱,没有了这个官职,他们一家子的人有如何有人庇护?
他可还记得上一个私自调兵的人是什么下场。
就是忠顺亲王那般厉害的人物,一旦摊上了私自调兵的罪名,还不是乖乖的将虎贲军主帅的位置让出来给人坐?
郑大人看了看安静的二世祖们,又看看面露沉思的程尚书,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他不得不佩服秦宜宁此人的手段。竟用几句说不上好听的话,就将本来要发生异常火拼,还有可能发生流血事件的大事儿给平息了。
场面虽然算不上混乱,可双方的对峙仍旧在继续。
就在郑大人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时,外头忽然传来粗狂的一声:“厉大总管到!”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跳,神色各异的出门去迎。
大太监厉观文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太监常服,手持犀柄拂尘,见众人出来,重重的一甩。
属于内侍特有的尖锐嗓音,高声道:“圣上吩咐奴婢来问程尚书几句,还请程尚书如实回答。”
程尚书忙点头:“臣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厉观文闻言便微微颔首,倏然之间就变了脸色,一甩拂尘,质问道:“程大人,你私自调兵,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程尚书闻言,额头上的冷汗就淌了下来。
“臣不敢,臣惶恐。”厉观文忙额头贴地。
程尚书身后的那些衙内们也都慌乱的七嘴八舌直说不敢。
厉观文继续尖锐的道:“当街纵马一事,朕已知晓,必定会严加调查,不会冤枉了一人,也不会放过一人,朕如此许诺,程尚书可还满意?”
“满,满意,当然满意。多谢圣上体恤臣下,多谢圣上。”
程尚书连忙叩头。
厉观文忽然变了脸色,从方才的严厉转为素日待人时的谦恭温和。
他上前搀扶程尚书起身,温和的道:“大人切勿如此,圣上的意思是叫奴婢问问您,若是您醒过神,回过味儿来了,就请您跟着奴婢入宫一趟,将事情说明白,解决清楚也就罢了。
“您是朝廷大员,圣上对您还是很爱重的,圣上知道您为了贵府上公子的事情着急才会如此鲁莽行事,才刚来前还特地吩咐太医院,让他们安排最好的人去给贵公子会诊。”
“臣惭愧,臣多谢圣上。”程尚书惊出了满脑门子的汗。
才刚厉观文的一番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若是他不能够“醒过神”、“回过味”,还一味的逞威风,那么他面临的,很有可能是圣上安排人的围剿。毕竟这里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个天子也不会容许自己的京城里会有人有本事将军队随意调动为己所用。
程尚书感到一阵后怕,被儿子出事惊的狂躁不已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可是转念一想到他的宝贝疙瘩,他们程家的独苗苗,竟然磕碰到了头昏迷不醒,他的气愤又无法排解,便指着秦宜宁道:“厉大总管。此事与秦家女儿拖不了干系。臣入宫陈情之事,还请公公将秦家女儿和她身边带着的侍卫一并拿下。”
厉观文便看了一眼秦宜宁,见秦宜宁并无愠怒之色,只是安静的垂手而立,这才松了口气。
好在这位姑奶奶是个懂事安生的。
若是她在这里也叫嚷起来,他这个内侍夹在中间还真不好办。毕竟她可是秦槐远的宝贝疙瘩。
“秦小姐,今日之事与您身边的侍卫有关吧?圣上的意思,是让牵涉其中之人都入宫一趟。是您身边的哪一个侍卫动的手,便让他跟咱家走一趟吧。”
秦宜宁眉头紧锁,恨不能将程尚书的脸上盯出个窟窿。
若不是这人如此行事,又怎会引起圣上的注意?
她不想将人交出去。因为她这些人的身份卑微,很容易被人拿来利用顶缸。
秦宜宁道:“我身边的人做的事,也是为了保护我,不如我随着公公去一趟?”
“这……怕是不妥的。”
“有何不妥?我是当事人,当时的事情我亲眼所见,若是圣上闻起来,我也能够解释的明白。”
“可圣上并未说请您入宫啊,只说让行凶者入宫。秦小姐,您听奴婢一句,这件事您千万不好露面的。”
……
惊蛰等四人站在一旁,听着秦宜宁与厉观文讨价还价,不肯将他们叫出来,非要自己入宫去面圣,心中便都流淌出一阵阵暖意。
他们感觉的道,秦宜宁是将他们都当成了有血有肉的人,给予了他们最大的尊重,从来都没像他们从前的主子那般,将他们当做一件可有可无的工具。
大家都是热血汉子,心内都是一片动容。
他们既然跟着秦宜宁,又怎么会让她为了这些事夹在中间为难?毕竟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思及此,惊蛰上前了一步,对厉观文道:“我是打死了那匹马的人,我并未动手伤害程家公子,是他自己跌下马才摔晕了的。若是总管老爷不嫌弃,我便跟着您去一趟吧。”
“惊蛰!”秦宜宁呵止,却也晚了,就只能用一双美目瞪着他:“谁准你私自动作了!”
惊蛰能感受的到秦宜宁的紧张和担忧。
他的心里热乎乎的。
虽然他们这些人都是做的卖命的生意,从前在大燕朝,皇帝用他们做事也不会考虑到他们的生死安危,只看他们是否能够完成任务。
如今遇到了秦宜宁,他们才知道原来也会有主子会考虑到他们的生死。没瞧见秦宜宁为了他的安全,提出主动入宫了吗?
他们这些人做惯了暗探,如今即便转行成了侍卫,可也时常会不自禁的关注一些朝堂中的动静。他们是知道秦槐远如今的处境有多艰难的。
秦宜宁却能够为了保护他们挺身而出,若是他惊蛰不出来认了这罪过,难道还要他们家小姐出来顶着?到时候她在外的名声岂不是更无法挽回了么!
思及此,惊蛰坚定了心念,心里一股子豪情激荡,即便是要被杀头,他也不后悔今日做了护主之事。
惊蛰想了许多,其实不过呼吸之间。
秦宜宁见他只是沉默,不免越发的焦急,坚持的道:“厉大总管,今日之事是非曲折自有定论,惊蛰是我用银子请来的护卫,危机突生,他忠心护主又有什么错?何况他并未伤人,打死的是一匹马。若是圣上吩咐让涉及此事的人入宫,入宫陈情的也该是我才是。”
厉观文虽然被秦宜宁说的有一些为难。但心中对她的仗义却是敬佩的,也暗暗羡慕惊蛰能有这么个肯护着下人的主子。
不光是厉观文,跟随在秦宜宁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感受。
就连对面叫嚣半晌的二世祖们,这会子也都安静下来。
厉观文清了清嗓子,道:“对不住了秦小姐,这是圣上的意思,奴婢不能违背。”转而就吩咐了人带上惊蛰,又与郑大人道别,便同程尚书一并离开了。
秦宜宁直将人送出了门口,才担心的皱眉回来。
郑大人见事略有缓和,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秦小姐,今日之事解决的也差不多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话音方落,还不等秦宜宁回答,那几个二世祖就叫嚷起来:“凭什么叫她先走?我们才是受害者,要走也该是我们先走才对!”
此时兵部尚书带来的兵马已经退去,五城兵马司又恢复了安全,且圣上已经插手了此事,郑大人便知道自己今后只能跟着前一次的选择,往后坚定的站在圣上的这边就没错了。
秦槐远是圣上一派的中流砥柱,他自然要多护着一些秦宜宁,况且她还是个姑娘家。
思及此,郑大人沉下脸来,道:“今日之事已经很清楚了,尔等纵马在先,目击者无数,难道此时还想抵赖?秦小姐可是自始自终都在马车中不曾露面的。若说秦小姐家的下人有错,才刚厉大总管也已经将人带走了。你们这些人纵马却是跑不掉的,这会子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见郑大人忽然强硬起来,二世祖们便有些发慌。
秦宜宁看了一眼郑大人,自然明白他态度忽然明朗的缘由,便笑着道:“多谢郑大人。只是我的人现在被带进宫里,我哪里能够放心?我想不论结果如何,您的衙门必定是先得到消息的。还请郑大人容许我带着人在此处等候。”
郑大人闻言,却并不觉得她的要求逾越。
秦宜宁的态度如此诚恳,又是一心为了保护自己的下人,不论是她礼教还是她的出发点,都很叫人敬佩。
是以郑大人并未反对,笑着道:“只是怕此处简陋,叫秦小姐不习惯。”
“哪里的话。郑大人您太客气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秦宜宁就又坐回了原处。
二世祖们面面相觑,暗想着等程尚书入宫面圣,再看看你们秦家人是怎么死吧。
因此一群人极为自信的说话闲聊,还自在的要茶水点心。
郑大人见这群人没有一点自觉,就有些恼。但是因这些人的身份,他又不想开罪,就只好吩咐人预备了茶点。
这一等,就到了下午。宫中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反而是这些二世祖的家人父辈亲自登门来,拉着郑大人出去好一番的请求,希望能将人带回去。
郑大人早被这群二世祖吵的脑仁儿疼了,便也就顺水推舟,答允了这些大人的请求,只是要求这些人不得随意离开京城,须得随叫随到。
如此一来,郑大人也博得了感谢无数。
秦宜宁便只瞧着一个个朝廷命官,笑着与郑大人说完了话,进屋来立马变一张脸,有性子沉稳的会沉着脸叫人走。有脾气暴的当场就将儿子揍一顿,一边骂骂咧咧的将人带走。
有一些进门来见到了她态度十分疏远鄙夷的,也有见了她先客套一番的。
秦宜宁暗自将这些人的表现记下,便可分析的出,这些人到底谁是保皇一派,谁又是其他的人。
而那些陆陆续续被父亲、祖父接走的二世祖,秦宜宁已经可以猜想他们回家后必定是要吃家法的命运了。
毕竟,如今朝堂中局势紧张。
身为朝廷命官,须得站对了位置才有好的前程。
这些父辈们处心积虑,选择了或者保皇派,或者遗老旧臣和世家那一派,但无论怎么选择,也都是他们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没想到事情还未等成熟,他们的站队和布局竟都被自家的白家儿子给打破了。
秦宜宁禁不住失笑,沉闷的心情总算是被这些人娱乐了。
秦宜宁让冰糖带着连小粥先回家。
“你们回去与老太君和母亲回明白,不必说的太细致,就说我在衙门这边有点事,不定什么时候回去,请他们不必担忧。若是我母亲问的细了,你们也注意不要都说细节来,否则我怕往后家里的侍卫们在我母亲跟前不好做事。”
自己母亲是什么性子,秦宜宁最清楚不过了。她怕孙氏护女心切,会为难家里留守的暗探和曹雨晴。
冰糖也知道秦宜宁现在有正事要办,带着她和连小粥不方便,便点头先离开了。
秦宜宁身边就留下寄云和小满等三人陪伴。
等待期间,郑大人并不曾怠慢,吩咐人送吃送喝,时已过戌时,宫中没有消息传出,秦宜宁也没有告辞离开之意,还特地为秦宜宁预备了客房让她暂住一夜。
秦宜宁担心宫内的处置,哪里又睡的着?便与郑大人道过谢,却依旧等在原地。
郑大人对这小女子的重情重义更加敬佩了。他便也不强迫,只由着秦宜宁了。
而小满等三人,此时对秦宜宁的忠诚比从前更甚。
可以说,从前绑缚他们的,是利益关系,是金钱让他们充当侍卫。而现在,他们之间的维系不单纯是银子,而是感情。他们身为护卫,给谁卖命不是卖?能遇上一个将他们当做人看,在乎他们生命安全的主子,是他们的幸运。
秦宜宁就在这里等了一夜。期间累极了也不过是闭眼假寐片刻罢了。
如此到了次日日上三竿之时,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郑大人笑着进了门,拱手道:“恭喜恭喜,圣上明断,这件事与秦小姐五官,而是下人以下犯上打伤了程尚书之子。圣上只处罚您那侍卫择日问斩,其余的该不追究,也不许程尚书再追究,秦小姐,您已经安全了。”
郑大人的话每说一句,就让秦宜宁的心里凉一分。到最后已是如坠冰窟了。
惊蛰要被判择日问斩!
昏君!昏君!
秦宜宁的内心在咆哮,可是面上却竭力的克制着不说出难听的话来。而是强迫自己冷静,问道:“郑大人,您说我那侍卫被圣上判择日问斩了?”
“正是。不过一个下人,姑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郑大人佩服秦宜宁的仗义,就也不介意多说一句:“如今的情况,已经是各方势力平衡之后的结果,只损失一个下人就能保持这种平衡,对秦小姐的父亲来说是个好事。”
秦宜宁当然知道郑大人的话是对的。
可是她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安稳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
她知道人分三六九等,有高低贵贱分别,可是她自小长大的经历,让她从来不会看低任何下人。下人也是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难道她的命就比别人的高贵?
秦宜宁熬了一宿,这会子已经是脸色煞白眼底发黑,加之这一晴天霹雳,更是让她眼前发黑。一时间脑子浆糊一般,想救惊蛰,却一下子想不出办法。
正当郑大人关切的询问时,外头便来人回话,“禀大人,礼部秦尚书来了。”
“快请进来。”
郑大人立即出去相迎。
秦槐远还穿着昨日上朝时的官服,面色也十分疲惫,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
秦宜宁给秦槐远行了礼。
秦槐远便笑着道:“宜姐儿,跟为父回去吧。”
秦宜宁的嘴唇抖了抖,刚要说话,秦槐远就道:“你也在外一面一夜了,也该回去好生休息。”转而又对郑大人道:“郑兄,真是叨扰了,劳烦郑兄照顾小女。”
“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郑大人笑着客气了一番。
秦宜宁觉得多留无益,就只好跟着秦槐远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气氛很是沉闷,秦宜宁一夜未眠,加之惊蛰要问斩的消息刺激之下,此时她头疼欲裂,脸色也极差,靠在木质的马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头一下下捏着眉心。
秦槐远道:“为父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没想到你会守在五城兵马司衙门。才刚回家去,你母亲急的不轻,我这才知道你在此处。”
“让父亲挂心了,是女儿的不是。”秦宜宁睁开眼,明眸中已布满血丝,“父亲昨夜也没有回家吗?是一直在圣上跟前?”
“嗯。”秦槐远也是满脸疲惫,道:“昨日程尚书带着人入宫时,恰好我在。”
秦宜宁苦笑道:“父亲不说我也知道,想必是一番唇枪舌剑了。是我的不是,给父亲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来。”
秦槐远闻言笑了笑,道:“着哪里能算是你的不是?你也是受池鱼之殃。到底起因是那天为父被他们的马队惊了,为父也是不想让步,也不想让他们这些二世祖在京城横行无忌扰了百姓,是以才一番穷追猛打,想不到竟会惹来这样的麻烦。”
秦宜宁道:“父亲,女儿不怕麻烦,只是……惊蛰真的没救了吗?”
秦槐远叹息着点点头,道:“宜姐儿,你是聪明人,为父不必神说你也明白,如今圣上做出身惩罚惊蛰的决定,不过是用个下人来堵程尚书的口罢了,这件事,咱们只损失一个人,就可以保持住现在好容易维系的平衡,并不算咱们亏了,亏的那个人是程尚书。”
“可是这其中毕竟还夹着一条人命啊!”秦宜宁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槐远道:“为父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是厚道。可是圣旨已下,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宜姐儿,我也知道你聪明,说不定能想得到让惊蛰活命的法子,但是你要记着,你是秦家的女儿,做事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秦槐远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白了。
惊蛰只是个下人,若是必要的时候,牺牲一个下人也并不算什么大事,秦家现在还没有在京城站稳脚跟,需要的正是圣上的看重和保护。圣上如今判了惊蛰斩首,那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如果敢去求情,那就相当于不识好歹打皇上的脸了。
这件事若以旁观的角度,秦宜宁知道自己不该插手,将事情搅合的更糟糕了。
可是惊蛰之所以出手,到底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不是有她,又哪里能带累的惊蛰丢了性命?
惊蛰毕竟是她身边的人,若是出了事,她将脖子一缩就不管了,往后她还拿什么服众?更何况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也绝不希望惊蛰会因为保护她成为牺牲品。
思及此,秦宜宁道:“父亲,我保证不会伤害家族的利益。”
她这就是在告诉秦槐远,惊蛰她是救定了。
秦宜宁忐忑的望着秦槐远,心里在想,若是父亲言辞否定她的决策,甚至是严厉的训斥、阻止她,她该怎么办。
谁知道下一刻,秦槐远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秦宜宁唬了一跳。
“父亲,您……”
“为父就知道,你这个脾气就是左犟,就像是为父年轻的时候,自个儿认定了一个事,就必须会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根本就不在乎旁人是否会阻拦。”
秦宜宁听的莞尔:“父亲这般理智沉稳的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时候?您莫不是哄骗我的。”
“哪里是骗你。人还不都是从一开始的莽撞,意气风发,逐渐沉淀下来才变的沉稳的吗?”
秦槐远摘了官帽,揉了一把脸,道:“宜姐儿,你若是想做什么就做吧,只是切记刚才为父说过的话,你别忘了自己是秦家人,首先是要保全住家族才行,只有家族壮大了,你将来在外头的底气才会更足。”
“父亲说的我都记住了。”秦宜宁很是感激的道,“多谢您的理解。”
秦槐远只笑着摸了摸秦宜宁的头。
马车回到家中,秦宜宁去看了孙氏,就说回去补眠了。
可是下人们都看得出,秦宜宁的脸色着实不好看,尤其是秦宜宁身边知情的人。
秦宜宁盘膝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虽然现在又困又累,可是因挂着惊蛰,她又没有丝毫睡意。
惊蛰的问斩是李启天亲口判的。
他们既然不能求情,那么就只能想办法,让李启天自己开口免了惊蛰的死罪。
可是李启天好端端的,又凭什么放了惊蛰?
在李启天看来,只让秦家损失一个下人,就能叫程尚书家吃了那个亏,这已经是在偏袒秦家人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会触怒李启天,后果就会变的不堪设想。
秦宜宁用指头掐着眉心,就一直坐在临窗暖炕上一言不发的想办法。
寄云几人见秦宜宁竟不肯休息,苦劝无果之后,也只好就在一旁安静的陪伴。
端来的午饭秦宜宁一口没有动。
晚饭也是如此。
她这般不吃不睡,着实急坏了寄云和纤云几人,也让小满、小雪和大寒三人格外的动容。
这件事秦宜宁已经尽力了。惊蛰受了带累,也不与秦宜宁相干,他们虽心疼兄弟,却不会迁怒秦宜宁。
冰糖和寄云被秦宜宁急的差点就要去告诉秦槐远时,秦宜宁忽然就自己下了地,吩咐道:“去将小满他们几个叫来,我有话要吩咐,另外寄云去一趟钟大掌柜那里,就说我要动用咱们在大燕的人,让他悄悄地来一趟。”
见秦宜宁双目清明,意气风发,丝毫不见颓色,他们就猜想她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办法。
秦宜宁见寄云、冰糖几个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禁不住笑了一下,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应该可行,你们的赶紧按着我的吩咐去做。”
“是。”大家忙分头行动。
秦宜宁叫了小满几人到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他们不解的相互对视了一眼,还是点点头,就依着秦宜宁的吩咐去做事了。
而钟大掌柜则是不多时就赶到了。因为已经天黑,进宅子里说话不方便,秦宜宁就披了衣裳去府门外的马车上与钟大掌柜见面。
秦宜宁见了钟大掌,立即让钟大掌柜飞鸽传书,将一封秘信立即送往大燕京城,交给留守在京城信得过的人。
至于信上内容,她凑近钟大掌柜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钟大掌柜听罢惊愕的瞠目道:“东家,您这么做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您不知道,大周人在哪里……”
秦宜宁略微抬手,止住了钟大掌柜未说完的话。
她安抚的对他笑笑,道:“大掌柜放心,我心里有数,您只管按着我说的做就行,就启用信鸽,越快越好。”
钟大掌柜原本还有点悬心,但看秦宜宁如此胸有成竹,便也不再犹豫了,郑重的点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办妥。”
“那就有劳你了。这里头拴着人命,您千万要谨慎。”
“是。”
秦宜宁不耽误钟大掌柜,交代清楚后就下了车。
钟大掌柜立即吩咐人策马扬鞭,赶着车子离开了秦家。
秦宜宁便带着婢女回了房。
刚到屋门前,却见曹雨晴负手站在原地,正蹙眉等着她,似乎来者不善。
秦宜宁早知道她会来,微微一笑道:“你来了,进来吃杯茶吧?”
“好。”曹雨晴十分佩服她的镇静,加上她那张与秦槐远年轻时候相似的脸,原本心内的郁气也在见到秦宜宁后消散了许多。
二人进屋,在八仙桌旁铺着软褥的绣墩坐下,冰糖几个来奉了茶点便退下了。
曹雨晴是个爽快人,当即就开门见山的道:“你为何要让所有的暗探都记住那么一段荒谬的东西?那根本就没有的事!”
“我当然知道那是没有的事。”秦宜宁笑了一下,道,“这些都不过是我为了救惊蛰和他们的命临时编出来的。曹夫人,您该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吧?我听说,圣上又安排了一队人马去往大燕朝,寻找大燕太上皇留下来的宝藏了。”
曹雨晴凝眉道:“的确有此事,那批宝藏可不是小数目,大周如今国库空虚,正缺钱的时候,圣上自然在乎这笔银子。可是这又与暗探们什么相干?”
“你应该知道,圣上找寻宝藏的下落,若是无果,情急之下会想什么办法吧?”
曹雨晴一瞬陷入了沉思。
是了。找不到那笔银子,李启天自然是要拿太上皇身边最亲近的人来询问的。
尉迟燕如今在京都,在圣上的掌握之中,说不定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了,自然是没有寻到宝藏下落的。
而银面暗探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秦槐远收编了这些暗探,也从来都没有藏着掖着。
若是李启天着了急,自然也会来问暗探们。
银面暗探是她一手带起来的队伍,自然是有一定感情的,她自然也不想他们会为了昏君过去的所作所为而丢了性命。
思及此,曹雨晴道:“可是你这么做法,能保得住惊蛰吗?”
“你放心。”秦宜宁自信的笑了:“我不但要保住惊蛰,还要为暗探免掉后患。现如今银面暗探有多少人在京城?”
“加上惊蛰十六人,其余的安排在外面做事。不过这一批暗探是我教导出的最后一批,若是再有伤亡,可就没有人可以顶上了。”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天大地大,人命最大,原本那样的方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儿,能叫他们活着,难道不好?”
曹雨晴闻言,有些动容的垂下长睫。
“这件事,你有万全的把握吗?”
“足有九成。一些不可抗的因素除外。”秦宜宁保守的估计道。
曹雨晴想了想,就笑道:“好吧,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们暗探也是专门受过刑讯训练的。一旦落网,是绝不会将主家的信息告诉旁人的,这点说辞还难不住我们,我这就吩咐下去。”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道:“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若是真能保他们的命,我还要谢谢你。”
曹雨晴拍了拍秦宜宁的肩,便快步出去了。
秦宜宁便悬着心,每天都安排人去打探惊蛰的消息。
如此过了六天,身在御书房的李启天,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大燕旧都的八百里加急。
看过之后,李启天当即一拍龙书案站起身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快,厉观文,立即去秦家,秦蒙和他闺女身边的侍卫都给朕带进宫来!对了,还有那个姓曹的,原来还做过秦蒙小妾的那个,也一并给朕叫来!快去,要快!”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厉观文被李启天催促的情急之下脚下拌蒜,差点一跟头摔倒在地,踉跄着跑出去了。
李启天再度看着手上那八百里加急的信笺,眼中盈满惊喜就是开怀。
那信中的内容说的很明白,在大燕旧都中有人传说,曾经大燕太上皇身边的银面暗探,是太上皇身边最为亲密得用的利器,这些人可能知道那批宝藏的下落!
而这些银面暗探,如今不正在秦家吗!
看来,秦槐远果真是朕的福星啊!
李启天乐的原地来回踱步,心中不住的盘算该如何与银面暗探跟前询问。又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秦宜宁这厢正在屋内带着连小粥做针线时,外头就传来小丫头焦急的回话声:“姑娘,姑娘!宫里来人了!要带走咱们家的护卫呢!”
秦宜宁手上的针差点将指头刺破,她忙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下午,秦槐远也散衙在家,正在前院与厉观文说话。
厉观文焦急之下,又十分客套的道:“秦尚书不必紧张,只是圣上要寻您和秦小姐身边儿的侍卫入宫去问几句话罢了。”
秦槐远满心的疑问,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圣上既有话要问,那自然使得,来人。”
秦槐远就吩咐去叫人来。
厉观文忙又补充,“对了,圣上还点名说,要见一见您府上的曹夫人呢。”
秦槐远的心里便又是一紧,已经可以确定圣上要做什么了。依旧温和的笑着点头,又吩咐人将曹雨晴一并叫来。
最后,跟着厉观文一同入宫的暗探,加上曹雨晴共有十五人。
秦宜宁有些担忧的目送父亲一行人出门。
虽然她在心中早已将这个计划完整的勾画过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思考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可真正将事情摆在眼前,她还是会为他们的安全担忧。
秦宜宁回了房,便安静的等待。
然而秦槐远、曹雨晴和家里其余侍卫一同被带走,还是引起了秦家人的恐慌。
实在是因为秦家人着实经历了太多的意外,一家子早就已经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处境,根本就不是什么安逸的生活环境,身在这个位置,有太多的危险因素要解决了。
老太君的烟袋点了,却一口都没抽,就只用手拿着,呆呆的看着窗外春意盎然的小院。
秦嬷嬷在一旁低声劝说着:“老太君,您别担心。老爷何等样聪明的人物,奴婢看啊就没有大老爷办不成的事儿,这一次说不定是圣上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要交给大老爷办呢。”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老太君听的心里舒坦了不少。
孙氏和二夫人也点点头,“瞧瞧才刚宫里的厉大总管对咱们家老爷的态度那般客气,甚至还含着几分讨好,想来也是没大碍的。”
这么一解释,众人就都宽心了不少。
大家就又开始猜测起李启天为何还要见曹雨晴。
“难不成是因为曹氏的美貌?”寒二奶奶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不由得皱眉猜测。
毕竟,曹雨晴真的是个极美的女子,就不看那张脸,只一身的风流妩媚,叫身为女子的他们瞧着都骨头发酥,自惭形秽。
李启天身为帝王,富有天下,喜欢美女是很正常的。
这猜测让众人心里都觉得认同。
孙氏却是有些担忧:“圣上的脾气咱们都还没摸透,阴晴不定的,我看曹氏如今也安分了,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侍卫,若是她入了宫,还不定要过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你这是什么话,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老太君冷哼一声,“入了宫,那就是主子,就是圣上身边的人了,若是咱们家能出个这样的人,往后的富贵还不泼天?”
“可天下的好归宿未必就是如此啊!”
“你管的倒是宽!”
……
屋内老太君和孙氏又拌起嘴来。二夫人和寒二奶奶就在一旁劝说。
秦宜宁却丝毫不在意家里女眷们在担忧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
不过她也庆幸,幸好这些人都不知内情,也少几个像她这般将心放在火上烤的人。
秦宜宁一夜未眠。
寄云、纤云、冰糖和秋露四个就都留在房里,陪了秦宜宁一夜。
他们虽不明白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但是见秦宜宁担心的睡不着觉,也都心疼不已。
“这才六七天时间,好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就又瘦下去了。回头王爷见了还不心疼死。”
冰糖无奈的将一盏温热的红豆粥端给秦宜宁:“您好歹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如此殚精竭虑的,是不是身子也不想要了?”
秦宜宁抿唇摇了摇头:“你别瞎操心,我身子好得很。”
“奴婢哪里是瞎操心?我前前后后为姑娘调养过多少次身子了?自打上次您受了那一次伤失血过多之后,您身子骨可一直都没补回来。
“之后便是饥荒,随即又是迁徙逃难,到了大周又每天都在算计着过日子。我可跟您说,这么折腾下去,再好的身子也要闹垮了。”
秦宜宁被冰糖唠叨的怕了,只好端起粥吃了几口。
冰糖这才道:“您不为自己,也要为王爷呀,王爷可是为了迎娶您将身边的女人都送走了,怕您挨欺负,也将不合群的老虔婆送走了。王爷身边再没别的女人,可就指望您给王爷绵延子嗣呢。您不好生的调养,将来可怎么办?”
秦宜宁被她说的差点将口中的粥水喷出来。
指头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这坏蹄子!”
转而一想,又道:“说真的,咱们都该调养起来了。你们也都大了,也都到了配人的年纪。”
纤云和寄云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知道姑娘必定要拉我们下水!”
几人说笑着,倒是让秦宜宁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婆子大声道:“老爷回来了!”
秦宜宁一下子跳起来,丢下碗便往外头去看。
就见秦槐远走在前头,曹雨晴随后,曹雨晴身后的是一群暗探。
秦宜宁一个个的数过去,目光落在了最后进门的惊蛰、小雪、小满和大寒身上。
秦宜宁终于释然一笑。
成了!
“小姐!”
惊蛰、小雪、小满和大寒大步上前,当场便跪下给秦宜宁行礼。
惊蛰更是叩头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快免礼,快起来,你可有受磋磨?待会让大夫给你看看。”
惊蛰忙摇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仰头看着秦宜宁道:“小姐智谋无双,圣上并未为难我等。”
这时,其余的暗探也都恭敬的给秦宜宁行礼,齐齐的道谢:“多谢小姐!”
秦宜宁的一个计谋,虽不能免去他们被怀疑调查,却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秦宜宁那天飞鸽传书,让人在南方大燕旧都传出一段话来,就说大燕先帝的那批宝藏,只有银面暗探众人知道。
而秦宜宁与曹雨晴商议之后,又教了他们一段谎话。
就说,他们当初被太上皇带去密室之中,每个人都被高手催眠,在脑海之中存入了一段话,只有特定的暗号释放,才能让他们想起那段话的内容,且每个人记忆都不相同。
银面暗探共有二十四人,如今在京的才十六个,李启天就算想严刑拷打,也不能够的。
因为只要京城一有动作,在外头没回来的八个人就有可能再也不回来。
那么即便是拷打出信息,也是不完整的。
那又如何找出宝藏的下落呢?
如此一来,圣上不但不会杀惊蛰,更不会杀其余的银面暗探。
圣上必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才有可能找到那笔宝藏。
“小姐,您真是女诸葛,我们彻底服气了!”暗探们笑着夸赞。
见暗探们对秦宜宁这般爱戴,秦槐远负手站在廊下禁不住微笑起来。
他并不怪秦宜宁不与他商议就办了此事,反而觉得女儿的智谋越发的成熟了。如此一举两得之法可不是谁都能想得到的。
曹雨晴站在秦槐远身旁,看着他微笑的侧脸,也禁不住笑起来,道:“四小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人往后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是啊。”秦槐远微微颔首。
他虽遗憾自己没有儿子,可如今已经这样,又有什么好强求的?
再说他家女儿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华有才华,足智多谋重情重义,于朝务上更有敏锐的感官,每每针砭时弊都能给他眼前一亮之感。
如此乖巧懂事的女儿,简直甩那些当街纵马的二世祖十八条街,生出那种儿子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让他们也养出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儿来才是厉害呢!
秦槐远禁不住畅快的笑,走向已经迎出门来的老太君等人。
“老太君您瞧瞧,我就说大老爷定会无事的,圣上对大老爷何等的重用啊。”二夫人搀着老太君的手臂凑趣的道。
老太君笑逐颜开的连连点头,拉着秦槐远的手臂道:“下次圣上再找你办差,你记着与家里头再捎个消息来,别叫为娘的空担忧。”
“知道了,母亲。”秦槐远笑着宽慰道,“如今咱们也算是站稳脚跟,只要安分度日便可,往后也不必太担忧了。”
“当真?”老太君惊喜的抓住秦槐远的手臂。
秦槐远看老母亲如此,心下也觉得有些酸楚,笑着道:“自是当真的。只要本本分分生活,不惹是生非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君笑吟吟的连连点头,回头就吩咐秦嬷嬷叫人去预备饭。
秦宜宁与家人一同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盥洗一番,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半夜里上夜的寄云听见后窗有响动,一个机灵清醒过来,回头看去却见是逄枭从拔步床后头净房的角门出来。
寄云心下禁不住好笑,算算日子,王爷这几天也该来了。笑着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的开门退了出去。
逄枭在秦宜宁的床畔坐定,借着寄云留的一盏昏黄的灯光看着熟睡之中的秦宜宁。
她侧身躺着,白净的脸颊贴着烛光下看不出确切颜色的枕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略大的门牙,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显得她的巴掌大的小脸更小了。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是两个小扇子。
逄枭用食指轻轻的磨蹭了蹭她的脸颊。
秦宜宁迷迷糊糊的躲了躲,皱着眉咕哝了一声。
逄枭禁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连续几日的殚精竭虑,让秦宜宁一直处在高度的疲惫之中,若搁在平日她早就醒了,今天竟毫无转醒的迹象,依旧拧着眉头轻哼了一声睡的深沉。
逄枭也不叫醒她,就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她,指头捻起她一缕长发把玩着。坐的累了就在她床沿侧躺一会儿。
直到夜色深了,他才再度落吻在她的嘴唇,以气音轻轻的道:“我走了,下次来看你。”
回答他的是秦宜宁熟睡时规律的呼吸声。
逄枭轻笑一声,翻窗离开了。
次日清早,秦宜宁起身盥洗时,发现自己的头上多了数条七扭八歪的小麻花辫。
她正掩口打哈欠,就对上了寄云揶揄的眼神。
“怎么了?”秦宜宁接过青盐刷牙。
寄云拿了帕子在一旁预备着,低声道:“姑娘头上的小辫子都是王爷的杰作。”
秦宜宁吓了一跳,咕哝着问:“什么?”
“昨儿姑娘睡的沉,王爷来了也没叫醒您,就在一旁坐着看着您睡,许是无聊,就把玩您的头发。想不到给您编了好几条小辫子,您愣没反应。”
秦宜宁哭笑不得的道:“你怎么没叫我起来?”
“王爷一来,奴婢自然要退下了。您该回头问问王爷,怎么没叫您起来。”
秦宜宁被羞的面色薄红,白了寄云一眼,低声道:“一定是与冰糖在一起学坏了,说话越发的毒起来。”
寄云瞧着秦宜宁如此羞窘,笑的更欢了。
一切麻烦解除,心情大好,秦宜宁便想找时间与钟大掌柜商议生意上的事。
谁知刚换妥衣裳,外头便有人高声道:“四姑娘,大夫人让您速去前厅。”
秦宜宁愣了一下,将头上的玉簪子扶正,推门出来道:“我娘找我什么事?”
“回姑娘,方才宫中来了一位嬷嬷传太后的谕,说是要见大夫人。”
秦宜宁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才刚传话的人没有张罗开,她竟不知道这件事!
她担忧的加快了步伐,生怕母亲会受委屈,到了前厅,却见孙氏正与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宫中女官服侍的嬷嬷说话。
见秦宜宁进门,那位嬷嬷起身行礼道:“秦小姐安好。奴婢姓陈,是太后娘娘身边侍奉的,今日太后娘娘请秦夫人和小姐入宫一聚呢。”
秦宜宁听的十分疑惑,不过面上却是受宠若惊表情,“太后娘娘召见,这,我们尚无准备,着实怕冲撞了太后娘娘。”
陈嬷嬷笑道:“秦小姐说笑了,太后娘娘知道秦大人是圣上的肱骨之臣,一直想着寻机会见您与夫人一面。今日恰好众家的女眷入宫问安,太后便吩咐奴婢来接您与秦夫人,您与夫人着实不必紧张。”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孙氏这会子紧张的手心都冒汗了,她很想说秦槐远在上朝,他们要等秦槐远回家后再定夺,可是想归想,毕竟这话她也知道说出来不妥当。
秦宜宁却是镇定下来。
不论太后要做什么,总归是不会要了她们性命的,不至于丢了命,其他便算不得大事。
“那就有劳陈嬷嬷了。”
“哪里的话。”陈嬷嬷见秦宜宁如此痛快,笑着道:“马车已经预备妥当了。是太后特地吩咐来接夫人小姐的,二位这便与奴婢一同走吧?”
“是。”秦宜宁笑着应下,回头吩咐纤云:“去告诉老太君一声。”就带上寄云和冰糖,扶着孙氏一同随着陈嬷嬷出府去了。
秦宜宁和孙氏到了门前,便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已经等候着。
“秦夫人,秦小姐,请上车吧。”陈嬷嬷吩咐宫人搬来脚踏,亲自扶着二人上车,随后将车帘仔细掩好。
冰糖和寄云便跟着陈嬷嬷一同随行。
马车里,孙氏紧张的紧紧握着秦宜宁的手,担忧的压低声音道:“你说太后娘娘找咱们娘儿们是什么事?会不会是前两天找你父亲入宫的事?”
“母亲不必担忧。”秦宜宁反握着孙氏的手拍了拍,“父亲是圣上器重的能臣,太后娘娘寻咱们去也未必是有什么大事,也有可能是亲近亲近罢了,毕竟咱们进京之后也一直没机会与太后娘娘多亲近。”
孙氏闻言,终于能够松口气。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见母亲如此夸张,秦宜宁禁不住笑起来:“没事的,母亲尽管安心,即便有什么事,也必定不会威胁到咱们的生命。到时候咱们只需谨言慎行便可。”
孙氏便郑重的点头。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前,孙氏和秦宜宁下了车,转乘小轿,在陈嬷嬷等宫人的服侍下很快就到了太后的慈安宫。
秦宜宁和孙氏相互整理了一下仪表,留了冰糖和寄云在殿外,这才踏上了慈安宫的丹墀。
进了殿门正对着的便是一盏九足百花青铜大香炉,里头燃着的香掺杂了松香、薄荷,还泛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很是清爽。
母女二人低垂着头,跟随陈嬷嬷的脚步踏着牡丹花开的大红地毯一路到了侧殿。
还未进落地罩,便听见女子们的说笑声。
看来太后不只是请了她们。
这让秦宜宁和孙氏心里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禀太后娘娘,秦夫人和秦小姐带到了。”陈嬷嬷行礼。
殿内的说话声一瞬弱了下去。
秦宜宁能感觉到众人打量的视线。
太后和蔼的道:“快请进来吧。”
“是。”
陈嬷嬷笑着上前来引路。
秦宜宁便跟在孙氏的身后,并不敢逾矩,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礼数周全的迈步,行礼,叩头,口称千岁。
随着秦宜宁与孙氏进门,屋内的女眷们便一直目光不错的盯着他们看。
因为外界有秦宜宁刚到大周就被逄枭强抢的传闻,早就有人将秦宜宁索形容成个妖精一样的人,即便入城时也有不少人见过她,但因秦宜宁行事低调,并不抛头露面,当时的惊鸿一瞥也都已遗忘了。
如今观她一身素淡的湖绿色衣裙,莲步款款,纤柔娴静,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也给人一种浑身舒适之感,便都或者发自内心,或者别有用心的赞叹起来。
“快起来吧,这就是秦家丫头吧?过来给哀家瞧瞧。”太后笑着向秦宜宁伸出手。
秦宜宁忙伸出右手,搭在太后略有些皱纹,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上,走近后再度屈膝:“太后金安。”
“嗳,多好的姑娘。人都说秦尚书素有智潘安的美名,又有人说秦家小姐与智潘安年轻时生的极像,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抬起来给哀家瞧瞧。”
秦宜宁忍下那种被当做货物一般审视的不适,抬起头垂眸看着太后的下巴。
太后看的一愣,随即喜欢的摩挲她的手背:“哎呦呦,果真是个玉人儿。可将你们这些丫头都比下去了。”
身边便有年轻的女子笑着道:“太后瞧见美人儿就不喜欢我们了。”
“就是啊。太后娘娘偏心。只喜欢秦家妹妹了。”
一番说笑声下,秦宜宁自然而然的美目一转,将周围的环境迅速打量清楚。
除了她与孙氏之外,现在太后的身边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和两个中年贵妇。
看来都是母亲带着女儿来的,如此一来,让秦宜宁的心里生出些狐疑来。
太后放开秦宜宁的手,便又拉着孙氏说了好多体己话,询问住的是否适应,是否有什么难处,一旁的妇人们也都附和着。
秦宜宁此时便与那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一处。
太后是个很健谈很慈爱的人,一上午的时间,就在闲聊中度过,期间太后还好奇的询问了秦宜宁大燕朝从前的风土人情,秦宜宁便也客观的给她讲了。
待到晌午,陈嬷嬷进来禀道:“回太后,饭菜已经齐备,宴摆在了西边的配殿,还请您移步。”
“知道了。”太后站起身,一手拉着孙氏的手,在孙氏受宠若惊的目光之下,含笑道:“走吧,咱们去用饭。”
“是,多谢太后赐饭。”
众人齐齐应声,屈膝行了礼,才跟随在太后的身后到了配殿。
配殿中并未燃什么香,取而代之是饭菜的香气。硕大的圆桌之上,摆放着精致的描金杯盘碗碟,各类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
太后在首位落座,就又嘱咐众人都落座。
与太后同席,大家哪里敢?
太后便道:“都不必拘谨,今儿个就算作是家宴,咱们就当寻到了机会,好生的亲香亲香。尤其是秦夫人和秦小姐,今日定要尽兴而归才是。往后熟悉了,你们也常来宫里看看哀家。”
“是,多谢太后娘娘厚爱。 ”孙氏与秦宜宁一同行礼。
众人都入了座,太后左右两侧的位置确实空着的。
秦宜宁坐在太后的斜对面,有些好奇今日太后是为何会叫他们来。
胡思乱想之时,忽听见有内侍高声道:“陆二爷到!”
太后闻声,忙笑着催陈嬷嬷:“可是衡哥儿来了?快请进来!”
话音落下,陈嬷嬷就笑容满面的迎了出去。
不多时,便见陆衡身着淡雅的浅灰色锦袍,头戴玉冠,笑着走了进来。
到了太后近前,陆衡行了大礼:“草民参见太后。”
“快免礼、免礼,来,你坐到哀家身边儿来。”
“多谢太后!”
陆衡依言落座,坐姿十分的端正,他眼眸一转,目光停留在了秦宜宁的身上,别开眼时耳根子竟红了。
太后笑了笑,道:“衡哥儿,你母亲可好?家中可好?”
“托您的福,家中一切安好。我母亲还吩咐我来问太后的安。”
“好,好。”太后笑吟吟的点头。
转而又凝眉道:“哀家听说,你母亲在为你张罗续弦一事,你却不肯?”
陆衡莞尔道:“太后娘娘神通广大,这都瞒不过您。”
“哀家哪里是神通广大?哀家不过是整日闲着,便在意你们这些小辈的未来罢了。到了哀家的这一大把年纪,希望的还不是将来你们都能过上甜蜜蜜的小日子?
“你也二十六了,前头那个也走了三年了。不该这般耽搁下去,你心里有没有谱?”
太后微笑着询问陆衡。
在座除了秦宜宁之外的另两个少女,已经是面色羞红,却禁不住抬眼去看陆衡的模样。
陆衡着实是个气质矜贵又英俊儒雅的男人。
虽是做续弦,可陆衡膝下无子,是否是续弦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能诞下一个儿子,那就是稳稳的嫡子。
加上陆门世家是这般庞大的存在。
陆门世家的历史要比北冀国和大周国两朝加起来都要久,财力可称得上富可敌国,产业涉及各行各业,稍有动作就会引起国朝经济上的动荡,甚至朝廷大官之中,也有许多是陆门世家的人。
而陆衡,就是这样一个厉害的大世家本家之中的嫡次子。
能嫁给他,甚至比嫁给皇上,嫁给王爷都要风光。
哪有少女不怀春?两个少女只看了陆衡一眼,都禁不住脸红起来。
陆衡竟也在太后意料之外的红了耳根子。
太后禁不住笑起来:“看来衡哥儿是有中意的人了。”
“回禀太后娘娘,我……”
不等陆衡回答,殿外就有宫人禀告,“忠顺亲王到了。”
太后闻言笑容更加扩大,“快请!”
殿门大开,逄枭身着牙白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紫金簪缨冠,身姿笔挺大步流星的进了殿门。
看到满屋子的女眷已经入席,且席间竟还坐着秦宜宁和孙氏,逄枭心念一动,不动声色的给太后行了大礼。
“臣参见太后!”
太后哼了一声,嗔怒的道:“你个猴儿崽子,请你来吃个便饭真不容易,每次都是有事儿,公务繁忙,也不知道到底忙到什么程度了,你也不知道想哀家?”
秦宜宁听太后的语气,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看来在太后心里,与逄枭的关系是要比与陆衡亲密一些的。
因为面对陆衡时,太后只是客气关切,而面对逄枭,却是想面对自己子侄一般可以笑骂。
逄枭笑起来,凤眸中染上春水一般的温柔,嘴角弯弯,露出整齐的白牙,看着就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太后娘娘,我哪里不想念您了?我人不来,可前儿不是还给您送了食盒来?”
太后拉过逄枭,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的另一侧:“算你有心,你府上的厨子炖的滋补汤真的不错。”
“太后喜欢就好。”逄枭继续微笑。
他坐的位置正好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对面的秦宜宁。只是他的目光扫过她时,眼神中却能看出几分不屑和冰冷。
太后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人一眼,又看看秦宜宁,便温和一笑,转而让陆衡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衡哥儿也真的该续弦了,你们家大业大的,你产业上又忙,总不能叫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啊,依着哀家看,以衡哥儿的才华,非官家千金不能匹配,你自己觉得呢?”
陆衡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看了秦宜宁一眼,他的角度,能看到秦宜宁交好的侧脸,高鼻樱唇,长睫小扇子似的。
不说这女子的聪慧,只看容貌,放在家中都是一辈子看不够的。
太后见他的眼神,禁不住笑道:“今日恰好赶上哀家请几位夫人和小姐来用饭,既然你们有缘分偶遇,又都不是外人,这样吧,衡哥儿若是喜欢上谁了,你只管说,哀家给你做主。”
陆衡有些诧异,因为太后是个极为谨慎的人,平日是不会这般行事的。
可是他一颗心却在胸腔里震荡着,眼睛总是不自禁的去看秦宜宁娇美的面容。
他的反应如此直白,让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孙氏担忧的握紧了秦宜宁的手,竟发现秦宜宁的手里都是汗。
秦宜宁这一次是真的感觉到怕了。
若是太后懿旨赐婚,将她赐给陆衡,她还真的没有拒绝的立场。
太后所赐,敢拒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是她已经认定了逄枭,她根本看不上别人,也不想嫁给别人!
逄枭是个英雄,不是个庸庸碌碌的男人,这样的英雄一旦住进心里,恐怕这一生她也无法再爱上别人了。
秦宜宁一直低着头,长睫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可是她对面的逄枭,看的已是心疼不已,也愤怒不已。
他剑眉微蹙,眯着眼看向陆衡。
陆衡却全然没注意到逄枭的眼神,只笑着道:“太后娘娘这般抬爱,我哪里敢不识抬举?秦大人是圣上肱骨之臣,素又智潘安的美名,秦小姐才貌过人,令陆某心驰神往,若能得她为妻,陆衡必定感激太后一世。”
秦宜宁的心里咯噔一跳,随即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石头,僵化的不能动了。
孙氏以及其余人,也都惊讶于陆衡的直白。
太后微微一笑,刚要说话,忽然,坐在她身旁的逄枭豁然而起,一把就将面前的八仙桌掀了。
“咣当”一声巨响,杯盘碗碟落地,碎响声稀里哗啦,女眷们惊叫着跳开,可菜肴汤水依旧大部分都泼在了陆衡身上,还有部分被泼在太后的身上。
逄枭震怒之下双目赤红,仿若被惹急了的狮子,指着陆衡便骂:“你个狗日的,你敢动她的心思试试!”
“逄之曦!你疯了!”
陆衡出身名门,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侮辱!
“今日是太后有心赐婚,我回太后娘娘的话,你算哪根葱,也敢出来插嘴!”
“你爱选谁选谁!老子睡过的女人,轮得到你个弱鸡肖想!”
“粗鄙,不成体统!”
陆衡被气的面红耳赤,“不过一个小小的王爷,在我陆门世家面前什么都算不上,我想捏死你,根本都用不上两根手指,我一指头就能碾死你!”
“放屁!你碾一个试试!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哎。住手,住手!”
太后被一盘醋鱼淋了满裙子,这会子也顾不上衣裳了,一手拉扯着逄枭,陈嬷嬷和宫人们也在后头使劲,拉着逄枭的袍子。
这时,殿外听到响动的侍卫们鱼贯而人,见到满屋狼藉都是一愣。
太后眼瞧着那群侍卫一副拔刀相向的模样,禁不住跺脚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太后娘娘,我等来护驾,您……”
“哀家叫你们出去!”
侍卫们见太后如此坚决,只得退了下去。出门前还担忧的看着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的逄枭和陆衡。
这两位大人物,他们一个都惹不起,圣上面前都要忌惮三分的人若真打起来,他们这些小喽啰敢去拉谁?
太后让出去,那就出去吧。
秦宜宁和孙氏搀扶着躲出去老远,还是被菜汤溅了裙角。
孙氏已是脸色铁青,狐疑的看着秦宜宁欲言又止。
而秦宜宁却是在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相信,若是逄枭无作为,她肯定会被指婚给陆衡的。
可她想不到,逄枭会以如此狂暴的方式宣誓所有权,不惜将陆衡以及他背后的陆门世家开罪了个彻底,还将太后的脸一同都打了。
他披着鲁莽的外衣,做的却是快很准!就将陆衡的求娶就这么压了下去。
陆衡咬着牙,深呼吸几次亦不能平息怒火,他一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一手点了点逄枭:“你等着。”
说罢竟也不理会太后,带着一身油污,傲然的拂袖而去。
他走的背脊挺直,步履从容,仿佛这个屋子里他才是地位最高的那个,而不是太后。
反观太后,却也并无什么反应,足可见陆门世家的地位以及他刚才对逄枭放的那句狠话的分量。
太后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送一送陆二爷!”
又看屋内的女眷们,不耐烦的摆手道:“哀家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是。”众女眷还未曾从震惊之中回神,都木讷的行了礼退下去。
逄枭扶着太后退后几步,在干净处落座。
陈嬷嬷领着人进来收拾打扫。
太后狠狠的掐了逄枭手臂一把,又捶打几下:“你个混小子,混小子!你当现在还是在乡下?哀家的桌子你也敢掀,还敢跟姓陆的叫板,为了个女人你值得么!你可知道陆门世家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你真是气死哀家了!”
“太后息怒。臣也是气急了。那秦氏是我的,难道我会给人碰?姓陆的倒是想得美!”
“你可真是……哎,你记恨杀父之仇不肯娶人家,京城里都将她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名声扫地了,如今好容易哀家给她找个好归宿,你自己不娶还不准旁人娶,你也太霸道了!”
逄枭理直气壮的道:“总之就算我不要她,我也不准别的男人碰她!”
“那你还不如让她直接去出家!”太后怒吼。
逄枭见太后真的动了气,这才闭了嘴不再分辨,由着太后将他训斥个够。
而秦宜宁这厢与孙氏离开慈安宫,一路上还听得到同来的女眷低声的议论。
离开宫门,上了预备好的马车,冰糖和寄云见孙氏脸色难看,都没敢跟着上来。
孙氏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宜姐儿,你与姓逄的真的,真的已经有夫妻之实了?”
秦宜宁被孙氏问的一阵无奈,“母亲,外头怎么传我的都有,那些我都不在意,甚至老太君在背后怎么与人说的我也不管,不过母亲也不相信我吗?”
“哎……”
孙氏其实将话问出口就已经后悔了。这件事又不是秦宜宁的错,当初被抢了去也并非她的本意,无论中间经历了什么,她都也都是受委屈的那个,她做母亲的不说给女儿出头,还反过来质问女儿,着实是不对。
“宜姐儿,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拉过秦宜宁搂在怀里,孙氏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你别怕,回去咱们请你父亲想想办法,他那个人脑子聪明的很,什么事都能解决。你的事你父亲早就上了心的,没事。”
秦宜宁听着孙氏言语中对秦槐远的信任和推崇,禁不住笑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不怕。”
她的确不怕。
经过今日之事,她反而更加能看清逄枭对她的真心,对未来也更加憧憬了。
在太后与其余身份高贵的女眷面前,逄枭能够为了她当面与陆门世家针锋相对,她心里紧张的思考如何拒绝陆衡时,逄枭就已大刀阔斧的将事情解决了。这若不是真心,还有什么才是真心?
不过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出乎了她之前的预想,看来回家应该与父亲商议一下与逄枭的婚事了。
虽然女儿家自己提出嫁人有些羞窘。可为了一辈子的幸福,在自己的父亲跟前,秦宜宁也不在乎这些了。
回府之后,老太君少不得好奇的将二人拉倒跟前来,仔细询问他们在太后那里的所见所闻。
秦宜宁和孙氏就只拣了不痛不痒的那些说了,逄枭掀桌子的事却是默契的只字未提。
不过他们能得太后传召,已是天大的荣耀,老太君心里还是有些泛酸的,毕竟自己的儿子当了朝廷重臣,出头风光的却不是自己这个当娘的,反而便宜了孙氏去。
孙氏因心里装着今天的事,也破天荒的没有与老太君针锋相对。而是想着今日逄枭一番做法会带来的后果。
秦槐远散朝后,一家三口人聚在了卧房。
孙氏屏退了下人,忧心忡忡的将今日之事细细的与秦槐远说了一遍。
“老爷,咱们家宜姐儿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却被这些鲁莽之人败坏了名声。太后那意思,是要宜姐儿给姓陆的当继室,姓陆的咱们也不知根不知底的,只看着人模狗样的,谁知他对宜姐儿会不会真心?
“还有忠顺亲王,行事也未免太过狂妄了,他又是抱着您当年那件事的仇恨,这样的性子,加上父辈的恩怨,我觉得他也不是个良人。”
这么一说,孙氏愁的眼泪都落了下来,拉着秦宜宁的手道:“我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命苦!从小没享过福不说,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如今又要被人在外头说三道四!看那些人那副样子,我真恨不能将他们的嘴都撕烂了!”
秦宜宁最看不了孙氏哭,忙起身搂着孙氏安慰。
秦槐远也从怀里拿了帕子出来递给秦宜宁,示意她给孙氏拭泪。
秦槐远叹了口气,问秦宜宁:“宜姐儿,你告诉为父一句真心话,你想不想嫁给逄之曦?”
孙氏闻言,立马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不行!那个莽夫,害的咱们女儿这么苦,我不同意!”
秦槐远拍了拍孙氏的肩头,笑道:“夫人稍安勿躁。咱们听一听女儿怎么说。”
“自古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家宜姐儿虽然聪慧,可到底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她能懂得什么?”孙氏急切的道,“正是这个时候才需要咱们做父母的好生给孩子把关,才能免得她走入歧途呢!”
“夫人说的是。”秦槐远安抚的对孙氏笑了笑,先是肯定了她的想法,才道,“只是咱们女儿与寻常那些头脑简单的女子都不同,咱们要尊重她的意思才行。”
孙氏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样疼爱她是在害她!那逄之曦有什么好的!”
“你别嚷,这不是能嚷嚷开的事。”秦槐远好脾气的道,“咱们家女儿经历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眼界也比他们都开阔,婚事上她自然有自己的主张,此其一。其二,咱们自小也没给孩子带来什么福气,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难道回到咱们身边,就是来被咱们支配的吗?”
孙氏被秦槐远一句话说的语塞,半晌都找不到话来应对。
秦槐远这才问秦宜宁,“宜姐儿,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想嫁给逄之曦?你不必考虑太多的因素,什么朝堂之事,你都要不要想,就只想想他是否值得你托付一辈子。”
秦宜宁缓缓颔首,“父亲,我的确非他不嫁。”
“傻孩子,你!”孙氏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秦槐远拉着孙氏的手拍了拍,成功的阻止了她的叫嚷,转而对秦宜宁道:“你不打算改了?
“其实若是家给陆衡,你的未来会更加安稳,陆家是百年望族,势力盘根错节,就是圣上都要忌惮几分,陆衡又儒雅贵气,并无不良嗜好,虽嫁给他是做填房,可他并无嫡子,且为父观察,陆衡对你似乎有几分意思。
“嫁给逄之曦,反而会面临更多的危险和磨难。他虽然没有了兵权,但他在军中的威望一直是圣上忌惮的,你跟了他,便要和他一同面对未来的危险和考验。你会过的很累的。”
秦槐远耐心的将利弊都分析清楚,但是依旧没有指手画脚,只是望着秦宜宁等着她自己做选择,而秦槐远则是摆明了态度,无论她怎么选,他都会无条件的支持。
秦宜宁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有些发湿,“父亲,您说的我都懂。”
可是她还是选择了逄枭。
秦槐远便笑着点点头,道:“为父明白了。现在这样,倒不如成全了你们的婚事。剩下的事交给为父来做,你且先去休息吧。”
秦宜宁看着哭成泪人的孙氏,又看看忙着哄孙氏的秦槐远,悄然退了出去。
秦宜宁猜不到秦槐远会做什么。
但是有父亲的承诺,她感觉特别的安心。
逄枭在慈安宫掀了桌子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
大家都在猜测陆家会有什么动作。
次日的大朝会,秦槐远在众人意外的目光下,先兵部程尚书一步跪倒叩拜。
“圣上,臣请圣上给臣的独生女儿做主!”
秦槐远自来到大周,便一直低调做人,谨慎做事。
虽被李启天重用,但为人从不张扬,如今日这般刚一上朝便出班跪拜,嚷着让圣上给做主,还是他自来后第一次。
不只是李启天,满朝文武此时都将疑惑的视线看向秦槐远。
逄枭和季泽宇对视一眼,二人都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看向秦槐远。
李启天心下有了一些猜测,但碍于场面,只能沉声道:“秦爱卿请起,受了什么委屈你尽管与朕说来。”
秦槐远一瞬就红了眼眶,须髯颤抖,紧紧闭上眼才能掩住眼中的泪光,声音干涩沙哑的道:
“圣上,老臣命中无子,只一个女儿,年幼又逢变故流落在外,好容易才寻到了人。老臣将她视如珍宝,爱重于生命,当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早前旧事,种种都是无奈,臣在忠君与女儿之间,到底是对不住了女儿。臣只想着,来到大周之后,一切都是新的契机,到时再好好的补偿爱女。
“可谁承想,途中遭逢变故不说,臣的女儿一来到京都,就被忠顺亲王强行霸占了去,虽然如今女儿已经接回家中,可她的名声尽毁,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在嚼舌!”
秦槐远额头贴地,终于老泪纵横,泣泪横流的哽咽大哭:“臣求圣上给臣的爱女做主!臣的女儿知书达理,聪慧稳重,根本不是那种轻浮之人,可外界却将她说的如此不堪!
“臣的女儿做错什么了?居然要让她受这等委屈!这一切的错误都是因忠顺亲王而起!臣求圣上,严惩罪魁,还臣的女儿一个公道!”
秦槐远声声呜咽,字字泣血,说道最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哽咽的不能自已,更是将自己的官帽摘下放在了一旁,连连叩头,悲声大呼道:
“求圣上给臣做主!严惩逄之曦!”
满朝文武,都被这一场面惊住了。
谁也想不到,秦槐远竟真的参奏了忠顺亲王。那传言不是一两天了,先前秦槐远隐忍不发,还有人背地里嘲讽秦槐远胆小如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保护。
今日他却忽然上奏,足可见逄枭掀桌子当场羞辱秦宜宁的行为着实是将他激怒了,做爹终于忍不了了。
兵部程尚书见状,唇边便绽出个笑来。既然都是弹劾忠顺亲王,他也就不与秦槐远抢了。程孟便站在一旁看起好戏来。
李启天扶着龙椅的双手渐渐紧握,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太后慈安宫宴请三家贵女、陆衡和逄枭是他授意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利用秦宜宁让陆衡与逄枭产生龃龉。
李启天早就发现陆衡对秦宜宁有意,且他也知道,逄枭对秦宜宁是有情的,只是因父仇横在中间才一直别扭着。
任何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喜欢且燕好过的女子嫁给别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是以不论秦宜宁是否能够嫁给陆衡,逄枭与陆衡之间都会结仇。
只是李启天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素来对太后都很尊重的逄枭,竟会当场就掀了桌子,将陆衡气的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如今事情闹大,竟让秦槐远当殿参奏,着实不是李启天的本意,已经超出了他的设想范围。
李启天沉思之时,秦槐远再度连连叩头,朗声道:“求圣上做主!若圣上不肯严惩忠顺亲王,老臣这个官儿也做不下去了!臣做官儿,却让自己的女儿受尽委屈,臣却连保护她都做不到,给她讨回公道也不能够,臣这个官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秦槐远声泪俱下,谦恭的再度叩头。
李启天在他的悲声中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才道:“秦爱卿,你先起来。”
严惩逄枭?那怎么可能!
李启天虽忌惮逄枭,可如今内阁之中勉强算作他这一派的可用之人只有逄枭一个。
若是依着秦槐远的说法严惩了逄枭,李启天岂不是内阁中无人了?到时候的决策难道都听从北冀老臣和世家的摆布?
李启天在心里摇头,他是绝对不能严惩逄枭的。
可这件事,也的确是逄枭有错在先。
思及此处,李启天也只好柔声劝说,希望秦槐远能够懂事一些。
“秦爱卿的心情朕可以理解,可是你们毕竟同朝为官,又都是朕的肱骨之臣,若是闹出内讧来,又如何能尽心办差呢?秦爱卿要以大局为重啊!”
“圣上,若是今日不能给臣的女儿一个交代,臣便不做这个尚书了,也就算不得与忠顺亲王同朝为官了!忠顺亲王居然如此强取豪夺,在圣上的面前也这么放肆,臣到时就去将他的累累恶行记录在纸上,贴遍京城上下,让所有的人都看清他那罪恶的嘴脸!”
李启天听的额头青筋直跳。
这法子是他从前对付大燕昏君时用过的,想不到秦槐远竟还想用这个法子来引起百姓的舆论!
若是真叫这话传出去,逄枭在内阁还怎么站稳脚跟?现在的李启天是绝对不允许逄枭离开内阁的。
李启天觉得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难题。
沉思片刻,他忽然之间豁然开朗。
“秦爱卿啊。”李启天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御座,到秦槐远的跟前双手将之搀扶起来,又吩咐了厉观文来拿帕子给秦槐远擦脸。
秦槐远抹了一把眼泪, 低着头等李启天的吩咐。
李启天道:“秦爱卿,忠顺亲王是朕的左膀右臂,当年打下大周江山时也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忠顺亲王的年龄才华,与令爱都十分般配。既然他们二人有心,那何不成全了这一对璧人呢?”
“圣上!小女是被逼迫的啊!”
“哎,女子这一生最好的归宿,无非就是寻个靠得住的夫家。忠顺亲王从前虽然糊涂,但是朕相信,他也是一时情难自已才会失去控制。不如这样,让朕来做这个保山,将令爱许给忠顺亲王为正妃,可好?”
秦槐远低着头,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李启天耐心的劝说:“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初秦爱卿与逄将军之间的恩怨,也怨不得你,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今日不如你们就大事化小,忘掉仇恨吧。有朕的赐婚,相信往后天下人也不敢对令爱有半分的编排,秦爱卿,你意下如何?”
秦槐远很是为难的抿着唇,似乎还有不甘。
李启天就又瞪向逄枭,“朕将秦氏许给你做正妃,你可愿意?”
李启天的表情太过严肃,仿佛逄枭敢说半个不字,就能直接吩咐人将逄枭拉出去砍了。
逄枭的内心里早就已经山洪暴发、地震海啸、狂风暴雨、漫天烟花璀璨砰砰砰的在眼前炸开了!
若不是他意志力惊人,他差点就大笑三声,好好的跪下谢谢岳父大人的成全!
这一招着实用的太漂亮了,不愧是智潘安啊!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将他们的婚姻大事解决了,且还是让圣上亲自开口赐婚。
可是内心再开怀,逄枭依旧不忘了自己应该有的情绪。
逄枭勉为其难的点头道:“听凭圣上吩咐。”
李启天这才舒坦了一些,转而又问秦槐远:“秦爱卿,你意下如何呢?”
秦槐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官帽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戴上,郑重的给李启天行礼:“臣鲁莽,让圣上多费心了。臣遵从圣上的安排。”
李启天长吁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厉观文,拟旨,秦氏宜宁,赐婚忠顺亲王逄枭为正妃,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一,着令两府自行操办。”
“是。”厉观文听命,忙记了下来,好生的拟旨,让圣上用印之后,便吩咐人去传旨了。
秦槐远低垂着头不说话,看起来依旧垂头丧气的。
这时兵部尚书程孟站了出来,他本以为秦槐远能参的逄枭扒层皮,没想到最后竟然将女儿都搭进去了。
程孟心里暗骂秦槐远是草包,出列理直气壮的参奏逄枭从前滥杀无辜。
李启天额角抽搐,逄枭又给他惹麻烦,才刚平息了一件这下又来一件!
李启天知道程孟的目的,内阁之中必须要让逄枭站稳,是以话在心中盘桓一圈,李启天便打算驳回。
谁知还不等开口,秦槐远就站了出来,怒声道:“程尚书此言差矣!忠顺亲王年少才俊,战功赫赫,当初因立场不同而攻占北冀,为建立大周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怎么到了程尚书口中,忠顺亲王就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你!”程尚书简直被秦槐远惊呆了,“你,你才刚不是还参奏逄之曦,这会子为何又反水了!”
秦槐远看了一眼兵部尚书,理直气壮的道:“我参奏他时候,他还是我仇人,如今圣上赐了婚,他就是我的女婿,我做岳丈的不为自己女婿说一句公道话,难道还等外人?”
程尚书被堵得一阵语塞。
大臣们也都议论起来。
见程尚书不得力,其余的陆派官员也站出来纷纷参奏。
这时候便可看得出秦槐远“智潘安”的由来,他说起话来有条不紊,却能将一切参奏逄枭的话都推翻。
逄枭站在一旁,都被秦槐远舌战群儒的本事震慑住了。
岳父大人太厉害,逄枭觉得压力十分的大!
早在圣上下令传旨之时,秦槐远身边在宫门口听消息的小厮就得了信儿,撒丫子就跑向了拴在树杈上的马,翻身一跃而上,飞奔着回家去报讯。
秦宜宁正与孙氏在屋里做针线,就听见二门上传来婆子欢喜的一阵大呼。
“老太君!夫人!小姐!大喜,大喜!”
这一声嚷,让屋里的众人都惊住了,老太君撩帘子出来,焦急的道:“怎么回事!快说!”
守二门的婆子满脸笑容的道:“老太君,大喜喽!才刚跟在老爷身边的小子来传话,今儿个圣上下旨赐婚,将咱们家四小姐赐婚给忠顺亲王为王妃了。他得了消息回来传话,宫里赐婚的旨意说话就要到了。 ”
全家人闻言,震惊的无以复加,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扶着孙氏站在廊下的秦宜宁。
秦慧宁的手渐渐紧握,自卑的低下了头。
八小姐先是愣了一下,转而便欢喜的道:“四姐姐,恭喜你!”
八小姐这一声恭喜,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纷纷七嘴八舌的对孙氏和秦宜宁道喜。
老太君也喜不自胜,“好,好,虽做个王妃比不得做圣上的宠妃风光,可到底咱们家女儿也是有了个好归宿。四丫头嫁了,接下来便是慧姐儿和宝姐儿了。”
在外院的爷们也得了消息,秦宇、秦寒、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进来道喜。又焦急的去准备香案烛台预备接旨。
老太君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想不到咱们家来到大周就连连有好消息,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二老爷笑道:“不光是祖宗保佑,还多亏了大哥的本事。如今我也在礼部得了个官儿做,三弟的产业也联络妥当了,这一切都多亏大哥的安排。”
“是啊。”三老爷笑着点头。
秦家在经历了屠杀,饥馁,劫掠之后,又一次站稳了脚跟,虽然牺牲了许多的人,可他们的骨气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一家子预备的差不多时,宫中的圣旨便到了。
宽敞的院落正中预备了香炉香案,地上摆了蒲团,全家人按照身份跪妥,传旨的内侍笑吟吟展开明黄色圣旨,用尖细的声音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礼部尚书秦槐远之女宜宁,年十六,娴静文雅、才貌出众、温厚谦恭、兰心蕙性,朕与太后闻之甚喜,今忠顺亲王逄枭,年二十四,值适婚之龄,文武双全、忠君敬上。秦氏待字闺中,与逄枭郎才女貌、堪称佳配,特将秦氏宜宁许配忠顺亲王逄枭为正妃,一切礼仪皆交由两家商定操办,于五月十一日完婚,钦此!”
“谢圣上隆恩。”
一家人郑重的叩头。
秦宜宁跪在正当中,垂首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传旨的内侍笑着说道:“恭喜秦小姐了。”
二老爷、三老爷和两位堂兄立即客气的与内侍寒暄,送了个大的封红,又引着去吃茶。
秦宜宁手中捧着圣旨,将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感觉还是云山雾绕,仿佛置身于梦中。
她一直觉得,她与逄枭虽有情谊,可是真正想要成婚却不容易。圣上是不会允许逄枭有一个厉害的岳家的,且他们的中间,毕竟还横着逄中正的死。
可是没想到,秦槐远竟将事情办成了,让李启天心甘情愿的下了圣旨。
她真的要嫁给逄枭了?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觉得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与惶恐。
“哎呦,这丫头莫不是高兴的昏了头了。”
秦宜宁听这一声善意的取笑回了神,回头看向身旁的二夫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随着家人进了正屋。
老太君将秦宜宁的赐婚圣旨接过来,笑道:“我这就去将圣旨供奉在祠堂里,与你父亲封官儿的旨意一同。这可是喜事,喜事。”
尘埃落定,孙氏也终于放下心结,欢喜的道:“这五月十一就要完婚,时间可不到一个月了,咱们宜姐儿的及笄礼也还没办,还要准备大婚的事宜呢,二嫂,你可要帮帮我。”
“那是自然的,这可是大喜事。寒哥媳妇也快临盆了,如今宜姐儿又有了个好婆家,这可不是双喜临门?真是太好了!”二夫人欢喜的笑着。
秦宜宁被送回卧房,孙氏急忙的吩咐金妈妈:“如今让她自个儿绣嫁妆是来不及了,你去请最好的绣娘,仔细的预备起来,宜姐儿总要自己做个枕面儿意思意思,这段期间你不准在去抛头露面,就在房里安静的绣花!”
孙氏说罢了,也不等秦宜宁回答,就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干劲十足的去预备其他的事。
秦宜宁这时依旧还处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纤云、寄云、冰糖和秋露四个,早已经欢喜的满脸通红。四人交换了个眼神,便给秦宜宁行礼:“恭喜姑娘,得偿所愿!”
连小粥也开心的连连点头:“恭喜姐姐!”
秦宜宁恍恍惚惚的道:“你们起来吧,纤云、冰糖,你们手巧,帮我绣一绣枕面儿,我自己的手艺是拿不出手的。”
说罢,秦宜宁就又坐在原地发起呆来,看的几个婢女都禁不住笑。
秦宜宁回想与逄枭之间经历的种种,从初见时的相互试探,到后来渐渐两心相悦,再到孤注一掷的海誓山盟,能等到今天的圣旨,着实是经历了太多。
她回家两年了,这两年的时间,她的经历比前头的十四年加起来还要丰富。
虽然步步为营的走到现在,身心俱疲,可是能够收获到身边这一群人真心相待,能得到这一纸婚书,她觉得从前吃过的苦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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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同样传到了忠顺亲王府。
逄枭与姚成谷、马氏和姚氏接了旨后,全家人相顾无言对着面无声的笑起来。
马氏一拍大腿,“快快快,赶紧预备聘礼!大福啊,你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还有银子,娶媳妇千万不要小气,人家宜丫头跟着你不容易,先前受了你那么多的委屈,你总要好生表示表示!”
说话时,马氏已经捶了逄枭肩头一拳:“你个混小子!天生就是有福气的!得秦尚书那般厉害的岳丈老泰山,又能有幸迎娶一位贤内助,你老逄家祖坟是冒烟了!”
逄枭被捶在了麻筋上,龇牙咧嘴的道:“外婆手劲儿太大!”
“不大能制住你个混小子?玉屏啊,你赶紧去张罗起来,你个做婆婆的,要主动一些,多与亲家母联系,别以为你儿子是王爷就了不起了,你儿子那就是个麻烦精,人家宜丫头嫁给他才倒霉呢!”
“哪有这么说自己外孙的。”姚氏毫无怒意的嗔了一句。
姚成谷却是点头道:“你娘说的是,你按着你娘说的吩咐去办。”
“知道了,爹。”
姚氏立即去张罗起来。
逄枭则是叫了谢岳和徐渭之二人来,郑重的道:“下月十一是本王大喜的日子,这段时间府里忙碌,你们二人多帮老夫人和太夫人拿主意,至于规制,不能越过圣上迎娶皇后去,其他的怎么隆重怎么来。知道了吗?”
谢岳和徐渭之连忙点头。
他们二人可是善于谋断的谋士,如今却被逄枭安排来筹办婚礼,当真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觉。
但是他们二人知道秦宜宁与逄枭之间的感情,也知道秦宜宁的为人,加之是圣上赐婚,此时的他们也觉得王爷肯将婚事交给他们来张罗,也是对他们极为信任的一种表现。
谢岳和徐渭之便像对待每一次大事一般,仔细的去书房研究了章程。
既然王爷有话,只要不逾了圣上娶皇后的制,只要符合亲王的规矩,那一切就怎么奢华怎么来,务必要让秦家体会到他们的诚意。
逄枭面色沉稳的送走了谢岳和徐渭之,就面色冷肃的跑去了演武场,脱光膀子只穿一条黑色的绸裤,就开始对着木桩打起拳来。
他现在激动的无以复加,找不到任何渠道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和过于旺盛的精力,就干脆打了一下午的拳,期间打断了三个木桩。
而逄枭的这一举动,让一旁跟着的虎子窃笑不已。
也让忽然悄悄造访的季泽宇惊讶不已。
“阿岚,你来了。”逄枭满身的汗水,身上因为夜晚降温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却不以为意,接过虎子递来的帕子擦脸擦汗,随即才套上了雪白的中衣。
季泽宇视线在逄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扫过,最后才点头,扬了一下手中的酒坛子。
“喝一杯?”
“正合我意。”逄枭吩咐虎子叫人预备菜。便与季泽宇到了卧房里坐下。
季泽宇看逄枭眉头微蹙,一副打了一下午拳还意犹未尽的模样,禁不住安慰:“圣上赐婚,你只能遵旨,就算从前有杀父之仇在,如今你也只能忍耐了。我看得出你是喜欢秦氏的,往后你大可以放下仇恨,好生的过日子。”
逄枭有些意外季泽宇会这样劝他,笑了一下道:“我知道。”
逄枭举起酒杯,与季泽宇碰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他虽然与季泽宇交好,可是他们二人如今都身不由己,都是圣上忌惮的人,也要勉力自保。
事情涉及到他与秦宜宁的婚事,逄枭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不是信不过季泽宇,而是信不过李启天。
是以逄枭的心中即便喜悦已像山洪暴发,却也按捺住了,只是与季泽宇平静的畅饮。
季泽宇绝俗的面容上看的出有些忧伤,修长的眉拢起,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可是许多话都化成一声叹息。
他一手抓着酒坛口上绑的麻绳,用巧劲一带,用手臂支撑起酒坛,仰头便往嘴里倒了好几口,打湿了衣襟也不在意。
逄枭见季泽宇喝的痛快,索性也不用杯子了,双手接过季泽宇手中的酒坛,也仰头灌了自己几口。
季泽宇笑着看向逄枭,见他大口喝酒,便咽下口中辛辣的液体,随即笑了起来。
“好!痛快!”
“痛快!”
两人分了一坛子酒,又吃了几口菜,季泽宇道:“再拿酒来。”
逄枭却摇头,拍了拍季泽宇的肩头道:“阿岚,咱们不能喝醉。明日还有事情要做。吃酒多了,误事。”
季泽宇的眉头拧着,反手拍了下逄枭落在自己肩头的手。
“这就是咱们的日子,活的不能尽兴,就连自己的婚事也不能由得自己选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咱们连喝酒都不敢喝个尽兴!”
季泽宇的声音有些醉酒后的沙哑。
他虽然喝了不少,也有了几分醉意,可神志还是清楚的,并不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可是这些话,他却憋不住。
他当初有多无奈,如今逄枭被赐婚,走的也是他走过的路。
季泽宇知道逄枭此时的心里必定很不好受。
逄枭见兄弟为了自己的事这般难过,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他知道季泽宇是想到了他与李贺兰的事。
可是逄枭要比季泽宇幸运,因为他有个聪明绝顶办事能力超强的岳父,圣上赐婚给他的,也是他真心喜爱希望能共度余生的女子。
比起季泽宇和李贺兰之间的貌合神离,其实他才是最该同情的那个。
逄枭真诚的道:“阿岚,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今日朝堂之上你也看到了。秦尚书的本事可不一般,说他有本事舌战群儒一点都没错。我能得这样一个岳父老泰山,将来或许也能够安稳一些。况且秦氏我也的确喜欢。”
季泽宇粲然一笑,桃花眼望着逄枭那双锐光锋芒毕露凤眼,“我知道你对秦氏喜欢,那的确是个容貌无双的绝色佳人,只是杀父之仇横在中间,你的心里能没有丝毫的芥蒂?能一点都不抗拒?”
逄枭无法仔细解释,便也只是笑了一下,“那些事我已经放开了。”
他的强颜欢笑,看在季泽宇的眼中比什么都要扎心。
可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季泽宇也知道,他再多说,也只是给逄枭徒增烦恼罢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圣旨也总是要听从的。
“罢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你既想得开,便无妨了。”季泽宇站起身,道:“之曦,我告辞了。”
“我送你。”
“你是要送我,我来你这里吃酒,怕是要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叫人知道了觉得咱们俩结成党羽,那可就不好解释了。”
逄枭就明白了季泽宇的意思。不过是好友之间喝杯酒,也会被盯梢的人回报给圣上,这与失去自由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现在的环境就是如此。
逄枭对季泽宇笑了一下,随即沉着脸:“慢走,不送。”
季泽宇配合的道:“你不是还忙着娶仇人之女吗?不用送,你忙你的。”
“你!你这是在质疑圣上吗?”
“不敢当,我心里可不会这么想,我说的是你的心声!”
“季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逄之曦,我看你是身上的伤又好了!”
……
逄枭送季泽宇出来,一路上两人就在不停的吵嘴。
季泽宇越走越快,逄枭也穷追猛打,二人一路吵到了二门。
还是府上的下人看不得两位主子吵起来,生怕再闹成流血事件,才适时地赔笑上前来将二人分开了。
季泽宇终究是拂袖而去。逄枭也冷着脸回了书房。
且不论这一幕传入圣上的耳中,会引来李启天多少笑话,
只说此时的养心殿里,李启天坐在临窗的炕上,手执白子,与对面执黑子的陆衡对弈时候,还不忘了悄然留意陆衡的神色。
“陆贤弟。今日朕赐婚逄秦两家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吧?”
陆衡听闻李启天如此客气小心的声音,便微微一笑,也同样回以客气。
“回圣上,臣已经知晓了。”
李启天见他这般礼数周全,心里舒坦了不少,笑着道:“朕之所以赐婚他们两家,也是为了国事着想。秦槐远与逄枭之间的杀父之仇,天下皆知。他们一个是勋贵,一个是降臣,可以说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着实不希望他们闹出内讧,自相残杀。
“自古,联姻便是捆绑两个家族最有用的方法,为了朝堂的安稳,他们两家的联姻也是必然。”
李启天解释的头头是道。虽然保留了天子的自称和威严,可是这般与个世家子弟解释自己的做法,还是让李启天感觉到极为不舒服。
陆衡只是淡淡一笑,丝毫没有注意李启天的脸色,道:“圣上真的能够确定,他们之间是真的不和吗?”
李启天闻言,心里便是咯噔一跳。
陆衡的话,无意中戳中了李启天最担忧的部分。
他现在回想今日在殿上赐婚的经过,总是觉得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可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偏偏又想不起来。
他的确是想捆绑这两家,免得闹出血案来,丢了秦槐远和逄枭之中的任何一个,对他的国朝帝业都有影响。
可是这捆绑是他自己拿主意,还是被人算计了拿主意,这是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见李启天没抬头紧锁,陆衡垂眸,露出个不动声色的笑容来。
陆衡的这一句猜测其实毫无根据。只是他胡乱编排来给李启天添堵的。
能看到李启天这样素来老谋深算的人物变了颜色,陆衡心中那没能迎娶到秦宜宁的难过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李启天明知道当日在慈安宫中发生的情况,却依旧偏袒逄枭,将秦宜宁许配给那个莽夫,陆衡又是生气,又是遗憾,竟连觉都睡不着了。
他真想不到,身为陆门世家的嫡子,竟然也有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时候。
其实,陆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会对秦宜宁这般挂心,明明秦宜宁对他算不得好,不但不好,反而还算计他。
可正是她的聪慧,让他刮目相看,让他敬佩不已,让他感觉到新奇。
如这般容貌出众,智慧过人的女子,可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若是想随便找个美人儿做续弦,他不必张扬,京城里有的是人愿意将黄花大闺女送上门来。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
这唯一能让他动心的,如今却也要嫁给别人了。
陆衡再看眉头紧锁的李启天,心内的郁猝更甚,一连赢了皇帝两盘,心里才舒服了一点,第三盘不动声色的让李启天赢了。
李启天原本就因摸不清秦槐远和逄枭的底细纠结,又被陆衡连杀出两盘惨败,心里就更郁闷了。
好在最后他还是赢了,这好歹让李启天的心里舒服了不少。
二人各怀心思,棋也下的累了。陆衡便告辞了。
出宫时,迎面却正遇上了安阳长公主李贺兰。
李贺兰穿着一身大红的锦袍,头梳高髻,髻上的金凤步摇在温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呼应着她身上的红色宫装,在这般回暖的天气里,让人觉得有些刺眼,有些烦躁。
尤其是李贺兰的脸色还极为难看,两只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
陆衡迎面给李贺兰行礼。
陆衡便是这么个矜贵的人。即便是施礼,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低了谁一等,而是感觉到他的身份之所以给人行礼,也是因为他懂得礼数,对人尊重罢了。
李贺兰有些尴尬,心里暗盼着旁人都不能发现她的肿眼泡,淡淡道:“免礼吧。”
陆衡便笑了下,道:“长公主许是没有休息好?眼睛都肿了,您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李贺兰闻言,身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她死死盯着陆衡半晌,才确定他并无嘲讽的意思。
“本宫知道。”李贺兰黑着一张脸摆摆手,便带着宫人快步离开了。
陆衡见状又是一阵好笑。
这皇家的兄妹不愧是土皇帝出身,恐怕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皇族是什么样儿吧?
陆门世家支持了他们一家,为的便是家族的稳固和发展,可如今皇家已经不肯听从摆布了,反而还有要反噬的意思。
陆衡身为家中嫡子,自然要为了此事算计。
“罢了。”陆衡如今心乱如麻,一想到秦宜宁即将嫁给逄枭,便觉得心口压的难受,家中的正经事也没兴趣思考了。
秦宜宁丝毫不知道,圣上的一道赐婚的圣旨,竟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反应。
此时的家中正预备着她行及笄礼的事。
“正宾的人选,老爷说她已经请了安昌侯府的老夫人。老夫人儿女双全,与安昌老侯爷伉俪情深,二老如今身子也都硬朗,这是一位既有福气又有才德的老夫人。”
孙氏说起这些,颇为与有荣焉。
毕竟秦槐远初来乍到,朝堂之中便已有如此大的面子,可不是谁家的女儿及笄都能倾倒老侯爷夫人来做正宾的。
“至于有司和赞者,咱们家正有两位姑娘,便由慧姐儿做有司,八丫头为赞者,可好?”
“自然是好的。”八小姐笑着点头。
秦慧宁也勉强挤出个笑容:“这是我们的荣幸。”
她现在已经认命了。
人与人比不得,人家马上就要做王妃了,她的未来却依旧没着落,秦慧宁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与秦宜宁斗一斗的底气.
见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根本就轮不到秦宜宁来插嘴,她索性不多言,就只安静的看着母亲为了她张罗.
这种有母亲可以依靠的感觉是极令人满足的。是她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候孙氏不待见她,现在他们却是母慈女孝。
下个月就要出阁,时间这么赶,秦宜宁已经开始舍不得家里人了。
及笄礼就选在次日。
秦槐远依旧是那般低调,并未请太多的人来。
倒是尉迟燕带着李妍妍和顾嫦亲自到场,送了秦宜宁一根点翠金累丝的凤钗。
尉迟燕又廋了一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一些。
看着秦宜宁挽发插笄,他的目光变的悠远。
他并未在秦家多留,观礼之后便告辞了。
秦槐远亲自将人送出了大门。
临走前,尉迟燕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不料想秦宜宁也正回头看过来。
她鸦青的长发在阳光下显得乌溜溜的,头上插着的,是他送的那根点翠金累丝凤钗。
二人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脸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她整个人美的像是一幅画。
尉迟燕眼眶滚烫,唇角颤抖,僵硬的回过头大步离开。狼狈的就像背后有人在追。
李妍妍与顾嫦都看出了尉迟燕的狼狈,心下都是酸楚。
秦槐远则依旧如往常那般,对待尉迟燕依旧有礼恭敬,直送人上了马车,还跟着车子将人送出了街角。
秦宜宁行了及笄礼,家中长辈便开始与忠顺亲王府联络着开始商议着办婚事的细节。
秦宜宁则是被拘在房里绣枕面。
如此过了三天,正当婚事预备的如火如荼之际,秦家忽然来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秦大人!”
尉迟燕身边的贴身内侍小陆子,见了秦槐远便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秦大人帮忙,救救郡王!求求您了!”
“陆公公,快请起,到底怎么回事?”秦槐远双手将小陆子搀扶起来。
小陆子已经哭的眼睛红肿,抽噎着道:“秦大人,圣上三天前将郡王一家三口叫到了宫里去,不许任何奴婢跟着,到现在郡王一点消息都没有,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啊!”
“陆公公,你先起来。”秦槐远客气的双手将小陆子搀扶起来,让他在身旁的圈椅坐下。自己便坐在了小陆子对面。
秦槐远垂眸,面上依旧沉稳,看不出情绪。
小陆子紧张的如芒在背,根本无法安稳的坐着,不多时就额头就见了汗,站起身道:“秦大人,您是王爷的老师,是王爷最信任的人,咱们大燕来的人中也只有您如今最有地位,您说一句话,圣上多少也要给一些面子的。如今也只有您能救王爷一命了。”
秦槐远笑了下,也不否认小陆子的话,只是道:“当时的具体情况看来,王爷入宫也不一定会伤及性命。应该是有什么事要王爷和王妃做,便将他们留下了。”
秦槐远心中其实猜的更多。
他怀疑李启天为的是宝藏的事。
从前李启天调查尉迟燕,是安排人在尉迟燕的身边探寻调查。这一次能将尉迟燕弄到宫里去,必然是太上皇的那笔宝藏出现了重大的线索。
尉迟燕虽是亡国之君,到底也是大燕最后一位皇帝,李启天必定会认准了尉迟燕知道一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如今大周朝表面光鲜,实际上国库十分紧张。
他来后虽不是掌管户部钱粮,但是据他来观察,大周的银子用的捉襟见肘,虽有陆门世家这类的大世家经济支持,但天上没有掉馅儿饼,要陆门世家的银子支援,也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李启天对太上皇留下的宝藏,应是志在必得。
李启天有这种心,若是对尉迟燕埋下怀疑的种子,往后怕事情就要不好办了。
秦槐远思维敏捷,想了许多也不过就是呼吸之间。
“小陆子,事情我已经明白。我会尽力想法子营救郡王,你先回府去等消息吧。”
小陆子闻言,十分忐忑不安的看着秦槐远。
他很怕秦槐远是言语上哄他的。怕他在这里纠缠不清,所以先打发他走。
可是他只是个阉人,在大周这一亩三分地上早已经没有了他说话的地方,也没有了质疑的底气。
因为他现在除了相信秦槐远,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一切都拜托秦大人了。”小陆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给秦槐远磕了三个响头:“秦大人好人有好报,您不忘记郡王,不背信弃义,您一家人都会有福报的。”
秦槐远被小陆子逗笑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回去吧。”
“是,那奴婢告退了。”小陆子再度行礼,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秦家。
小陆子一走,秦槐远面上轻松的表情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端坐在圈椅之上,右手的食指指甲一下下的轻敲着碗盖,此番之事,他一时间想不透该怎么办才好。
秦宜宁进门来时,就见父亲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将一碗银耳莲子羹轻轻地放在秦槐远的手边,笑着道:“父亲,不如休息片刻吧。”
秦槐远回过神看向秦宜宁,失笑道:“为父不过是在发呆,有什么好休息的?&quot;
“父亲这会儿不肯说,是不是事情很难办?”
秦槐远知道自家女儿不好哄骗,况且这件事,也会涉及到家族和她的将来。
秦槐远就将尉迟燕、李妍妍和顾嫦三人被请进宫再也没出来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
“宜姐儿,你马上就快要成亲了。这件事若是为父参与进去,少不得就会引起其他的事端来,为父是怕耽搁了你的婚事。”
秦宜宁这才明白过来,笑着问:“父亲,依着您的意思,燕郡王的生命安全,您要不要顾着?”
“毕竟主仆、师生一场,我觉得自个儿没有眼看着他去死的铁石心肠。”
“这不就是了。”秦宜宁笑着道,“父亲您只需要按着心里的意思去做便是,不必考虑那么多。如今女儿与逄之曦的婚事已经是御赐下来,板上钉钉的事了,女儿也不怕麻烦,更不怕与您一同面对麻烦,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秦槐远闻言,甚是欣慰的笑了起来。
他的女儿果真随了他,性子洒脱开朗,又无那些龌龊的小心思,是个坦荡的好孩子。
见秦槐远不说话,秦宜宁当他还是没有想通,便道:“父亲只管放开手脚去做,就像是上一次您劝说我的一样,我也信任您,您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我知道您做事会有分寸的。
“毕竟都是大燕人,尉迟燕对您一直都以礼相待,若是这会子小陆子求上门,咱们还不理不睬袖手旁观,莫说是您的良心上过不去,叫外人看来,也会觉得咱们太过薄情了。”
秦槐远便笑着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为父会处理,你就只管安心备嫁便是了。”
“是,有父亲出马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秦宜宁又与秦槐远说了一会儿话,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继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次日秦槐远照旧上朝,秦宜宁也没有在意。
谁知道,秦槐远这一入宫,当天便没有回家,只是身边跟随的长随愁眉苦脸的跟老太君回话。
“说是圣上有要紧的事要与大人说,大人叫小的回府里来禀告一声,让老太君不要担忧。”
秦槐远是朝中重臣,被留下是常有的事,是以一家人都并未往心里去。
可是,这种无所谓只持续了两天。
秦槐远已经在宫里住了两夜了,还是没有回来。
长随去打听,也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老太君急的直掉泪,“若是圣上一动怒,伤到了蒙哥儿可怎么好啊?宫里那些人,可有的是法子不声不响的处置人啊!”
老太君这一哭,一家子女眷都焦急起来。
寒二奶奶原本就要临盆,如今情绪激动,惊吓之下,便开始发作起来。
寒二奶奶去了产房生产,孙氏和二夫人都去帮忙。
老太君这时也如同热锅蚂蚁一般来回踱步,是担忧寒二奶奶,更是担忧秦槐远。
秦宜宁便与八小姐、秦慧宁一同留在老太君身边陪伴。
次日凌晨,寒二奶奶诞下一个六斤重的男孩。将秦寒欢喜的一蹦三尺高。
可秦槐远还是没有回家。
秦宜宁这下子可真的着了急,她正在屋内想对策时,冰糖就来回话。
“姑娘,顾老大人求见。”
“顾老大人?你说的是哪一位顾老大人?”秦宜宁疑惑的站起身。
冰糖道:“就是与咱们一同来大周的那位,帝师顾世雄顾老大人,他的孙女顾嫦为燕郡王侧室的那个。”
“我明白了。”秦宜宁禁不住蹙眉踱起步来。
她与顾世雄素无往来,且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与他也无交集,怎么此人会忽然登门?
此事必然与近日宫中发生的事情有关。
顾世雄是太上皇做皇子时便任太师职位之人,太上皇虽昏聩无能,但对顾世雄一直十分敬重,可以说,顾世雄是太上皇最为信任之人。
如今这人忽然前来,着实是让秦宜宁不得不多想。
“冰糖,你先去前厅,仔细招待顾老大人,我更衣后立即就来。”
“是。”冰糖点头,快步出门去。
秦宜宁换了身衣裳,刚要出去,却见寄云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进来,将秦宜宁和正伺候她梳头的纤云、秋露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秦宜宁坐在妆奁前回头看她。
寄云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道:“姑娘,奴婢才从外头回来,宫里头来人,将曹夫人和所有银面暗探都请进宫去了。另外,京城里还有个传言。”
秦宜宁惊愕的看着寄云。
寄云续道:“外头许多人都在说,大燕太上皇的宝藏找到了。但是宝藏里面是空的!”
“什么?”秦宜宁闻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太上皇横征暴敛,在大燕穷途末路逃走之前,好容易聚敛了巨大的财富,所有人都明白,太上皇的这笔银子,定然是想留着往后东山再起用的。
如此自私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一个空的宝藏?
寄云道:“是真的,现在这消息都传遍了,说是圣上安排去大燕旧都的人寻到的是个空宝藏。”
秦宜宁点了点头。
她现在算是明白李启天为何会忽然将尉迟燕、李妍妍和顾嫦三人拘在宫里了。
李启天果真是老谋深算!
第一,他想逼问尉迟燕真正宝藏的下落。
第二,他想以尉迟燕为人质,即便尉迟燕不知道宝藏的下落,也可以让知情人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大燕的宝藏就是要留给燕朝皇族血脉的。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尉迟燕被抓,自然会有关心他的人有所动作,李启天只要仔细观察谁有异动,就可以判断谁与宝藏下落有关了!
所以,外头忽然而来的顾世雄,在李启天的眼中必然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的代表了!
秦宜宁一时间觉得事情相当的棘手。
这顾老大人身为老臣,必定不是个愚蠢之人,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了秦家,还找她一见,到底是出于无心还是故意?
不论他说出什么来,这件事在皇上的眼中那都是可疑的。
秦宜宁十分怀疑,顾老大人的行为是想将在大周混的风生水起的秦家拖下水!
“姑娘,现在咱们怎么办?”
见秦宜宁面色严肃,婢女们都有些紧张。不过他们好歹都是与秦宜宁一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虽然紧张,心里却都无惧怕。
秦宜宁安抚的对他们笑笑,道:“不打紧的,我自有定夺。纤云、秋露,你们两个留在房里,寄云,你陪我去会一会顾老大人。”
“是,姑娘。”婢女们齐齐应是。
寄云便跟随秦宜宁到了正院前厅。
顾世雄年过古稀,须发皆白,身姿清癯,穿一身素缎的墨蓝色直裰,看起来就像是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
秦宜宁迅速打量过,便恭敬的行了礼:“顾老大人,让您久等了,小女子当真是不成体统,还请顾老大人原谅。”
顾世雄微微一笑,站起身拱手还礼道:“秦小姐不必如此拘泥,是老夫冒昧打扰了。”
秦宜宁想不到他竟会如此的客气,是以当下便有了一些想法。
“顾老先生,您请坐。”
“请。”
二人客气了一番,秦宜宁坚持坐在了下首,且是侧身只偏着坐了一半,将礼数表达的淋漓尽致,让顾世雄的心里颇觉得熨帖。
“不知道顾老大人到访,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老夫今日叨扰,是有一好事要告诉秦小姐。”
秦宜宁闻言,只是沉稳的一笑,道:“不知老大人所说的好事是指何事?”
顾世雄捋了捋雪白的须髯,笑的极为慈祥。
“秦小姐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吧。如今京城里都已经传开了,圣上派去咱们大燕寻找宝藏的人带回了消息,宝藏找到了,但是里头是空的。”
秦宜宁笑着道:“是听说了。”
“那秦小姐对此事,有何想法?”顾世雄问。
秦宜宁看着顾世雄苍老却又精光暗藏的眼,嫣然一笑:“并无什么想法,我不过一个深闺女子,又整日做针线活待嫁,哪里会在意外头这些事?这些大事,都是男人的事,与我小女子无干。”
顾世雄显然被噎了一下。
看着秦宜宁笑的格外纯真善良的容颜,顾世雄第一次认真的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有一张得天独厚的俏脸,也有老天爷偏爱才给了她的聪明头脑。
与她说话,顾世雄竟感觉自己是在对付朝堂之中浸淫数十载的老油条,而不是一个才十六岁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不愧是“智潘安”之女,果真有乃父之风啊!
顾世雄捋着须髯笑了起来,“秦小姐不必与老夫这般迂回说话。老夫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早前在大燕时,老夫便已知道你的聪慧。今日上门来,老夫是诚心而来,自然也希望秦小姐真心以待。”
不等秦宜宁回答,顾世雄便道:“圣上寻找到的宝藏的确是空的,外界传言却也不尽都是事实,一些细节外人是不得而知的,那宝藏里没有财宝,只有一封信。”
“一封信?”
“对,一封信。一封老夫写给太上皇的信。”顾世雄目光悠远,半晌方道:“老夫受太上皇所托,建造地宫,运输藏匿宝藏,太上皇早有逃走再自立门户的心思,才会将帝位传位给了燕郡王。
“只是,老夫心里,对太上皇的做法极不赞同。是以当初,老夫将宝藏运往了一处秘密所在,而太上皇知道位置的那个宝藏之中,老夫只给他留了一封信,告诉他,他实在没有资格,也不配拥有这笔巨大的财富,这些财富是要留给新帝振兴大燕朝的。
“只可惜,老夫想的太过天真,新帝登基之后,大燕就灭亡了,而那真正的宝藏,也就成了老夫不及说出口的秘密。”
秦宜宁安静的听顾世雄说完,才笑着道:“顾老大人说的我明白了。只是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秦小姐,老夫是来跟你做个交易的。”
“交易?”
“对,如今燕郡王被圣上请进宫,生死未卜,老夫可以将宝藏真正所在告诉你。只求你不要将这笔巨款给了李启天,并且将燕郡王一家三口安全的救出来。只要你能做到这些,宝藏就只归你一人所有了。”
顾世雄说话直时,一直细细的打量秦宜宁的神色。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蛛丝马迹。
可是秦宜宁表现的却太过镇定,即便如此大的一笔财富,也没能让她的眉头动一动。
“顾老大人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一个弱女子只要有个夫家便是了,至于什么宝藏的,我对那些都没有兴趣,更不愿意参与到复杂的朝堂争斗中。还请顾老大人谅解。”
秦宜宁的话,说的顾世雄是面色骤变。
自古财帛动人心,他来之前信心满满,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不为银钱心动的人。
顾世雄的语气有些急切:“秦小姐不要这么快就拒绝老夫,据我所知,你很快就要与忠顺亲王成婚了。忠顺亲王功高震主,李启天素来忌惮他,将来大乱之事几乎是无可避免的。若真的将来遇上鸟尽弓藏的一天,你们有这笔钱,岂不是也多几分助力?”
顾世雄说的已经很含蓄了。
那宝藏是个巨大的数目,没见大周圣上玩了命的要找到吗。
任何一个人,拥有了这个宝藏,都可以拥有此生用之不竭的财富,或许还可以隐蔽子孙后代。
秦宜宁是个女人,是要与有可能遭遇危险的逄枭成婚的女人,顾世雄来之前就在想秦宜宁会有的反应,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秦宜宁居然在巨大的财富临头之事,竟丝毫没有动摇。
顾世雄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已是炉火纯青,他又怎么看不出,秦宜宁的不动摇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认真的。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不爱财?
“秦小姐,你我都是大燕人,如今老夫既已登门,便是真心而来,老夫在你面前也就不说什么虚话了。
“这个宝藏,老夫是绝对不会给大周人的。
“从前太上皇昏庸无能,老夫也看在眼里,也知道他不配拥有这个宝藏。
“老夫无法帮助燕郡王什么,更无法将宝藏给了他,而燕郡王也并非是政治上特别敏感的人物,或许这一生都庸碌无为。
“可是,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燕郡王出事。
“老夫知道秦小姐的能耐,请你一定要救一救燕郡王。这宝藏也只当做是给你的谢礼。这对你并无坏处不是吗?”
“顾老大人的一片忠诚之心实在令人感佩。”秦宜宁微笑赞叹,“这世上如顾老大人这般不忘旧主,不顾自己安危也要顾念旧情之人,已经很少见了。”
“哪里,老夫这不算什么,老夫现在仕途上已经没有盼头,不过是风烛残年罢了,真正令人敬佩的是令尊秦尚书。秦尚书为了燕郡王的事入宫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吧。”
顾世雄也是满脸的欣赏。
只是秦宜宁心里却明镜一般,顾世雄这是在威胁她。
因为就算不救燕郡王,秦宜宁也不可能不在乎秦槐远的安危。
秦宜宁此时当真觉得这些朝堂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真真是太狡猾了。
如今李启天的眼睛应该已经盯上了秦家,说不准他已经知道顾世雄来了秦家。
秦宜宁也知道,顾世雄的聪明不会猜不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上的监视之下。
可他故意这么做了,现在还提出这个要求来,分明就是看准了想要将秦家人拖下水的。
秦宜宁不由得眯起眼沉思。
顾世雄难道不怕,她将他知道宝藏下落的消息传播出去吗?
他难道舍得真的将这么一大笔财富白白的便宜给她?
他就不怕,她将来得到宝藏会直接给了逄枭?
秦宜宁可不相信,顾世雄口中说将宝藏给她来支援逄枭以防身的话是出自真心。
不过转念一想,秦宜宁有有些明白了。
首先,若她不答应帮忙,那顾世雄自然不会告诉她宝藏的下落,那么宝藏到底在何处,也只有顾世雄知道。
她一旦将秘密泄露,顾世雄大不了一死了之,跟着这些宝藏一起去死也不便宜别人。所以泄密之类,顾世雄根本不怕。
其次,若是她答应帮忙,并且救出燕郡王,那么她拥有这个宝藏,恐怕顾世雄也会想办法让她将这一大笔财富吐出来,更有可能想办法搅合了她与逄枭的亲事,将她许给燕郡王,那么宝藏就成了她的嫁妆。燕郡王也不会吃亏。
最后,若是她答应帮忙,并且救出燕郡王,且将宝藏给了逄枭,顾世雄也不会怕。
他大可以去李启天跟前挑拨离间,让李启天更加的猜忌拥有了财力的逄枭。让大周朝大乱。
所以,秦宜宁分析了一会儿,发现顾世雄这一步棋走的怎么都不亏。
就算她现在拒绝,以上三种情况都不发生,顾世雄的到来也已经将怀疑的种子埋下了。
不愧是老臣,这简直是算无遗漏啊!
秦宜宁分析这一切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顾老大人,此事兹事体大,我父亲也不在家中,还请您容许我考虑考虑。”
顾世雄闻言看了看秦宜宁娇美的面容,心下略感到失望。
看来,女人到底就是女人,他着实不该期望一个女子会有男子的果敢和手段。
“罢了,老夫如今是着实没有其他的法子了,还请秦小姐仔细考虑,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秦宜宁闻言便笑容可掬的点头应下。
顾世雄见话已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秦宜宁将人直送到了院门前才回转。
反正顾世雄的到来已经瞒不过李启天,且以顾世雄从前在大燕朝的地位,秦槐远不在家中,她代替父亲待客,若是不礼貌的将人送出去,才会叫人怀疑,觉得她是不是心虚。
可是秦宜宁当真不觉得心虚。
顾老头这般老谋深算,一心想拖秦家下水,且还算无遗漏,让她一时间想应对都不能。
秦宜宁知道,她必须快些想到办法,否则这消息一旦传入圣上的耳中,下一个被叫进宫里的就是她了。
她可是还预备与逄枭成婚呢,哪里会容许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折戟沉沙?
秦宜宁抿着唇盘膝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抱着柔软的浅紫色缎面引枕陷入了沉思。
而才刚在一旁听了半晌的寄云,也觉得事情十分的棘手。
见秦宜宁如此,寄云低声道:“姑娘,如今老爷不在家中,这件事又不好张扬,不如您去问问王爷吧。王爷必定能够想出妥善的法子,帮姑娘分忧的。”
秦宜宁知道寄云的好意,笑着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也相信王爷能够帮我想到办法。只是王爷身份特殊,现在的情况又敏感,我若是去问他,岂不是将他也拖下水了?”
“姑娘,王爷不会介意的。”
“即便他不介意帮我解决麻烦,我也不想给他徒增烦恼啊。”
秦宜宁下地负手踱步,足想了一个时辰,才有了成算。
她眼睛晶亮的回头吩咐道:“寄云,你去帮我寻个古朴一些的木盒子来,还找一些钉子来。冰糖,你帮我磨墨,对了,还要朱砂。”
“是。”
见秦宜宁如此,大家就知道她有了办法。急忙去预备了。
秦宜宁将一切预备妥当,就道:“快去顾家下帖子,就说我想通了,有急事请顾老大人来一趟。”
寄云连忙点头,飞奔着出去了。
顾世雄在家里正等的如坐针毡时,外头就传来了秦家下人求见的消息。
顾世雄面上一喜,急忙出去见了寄云,得知秦宜宁请他,他也不在乎什么礼仪规矩,就急忙的吩咐人备车赶往秦家去了。
秦宜宁这次在大门口迎接了顾世雄,客客气气的将人让到了前厅。
上了茶后,秦宜宁满面歉然的道:“顾老大人,您的要求我恐怕不能玩成了。”
顾世雄满怀希望而来,闻言面上不可置信,胡须颤抖的道:“你,你为何这样说?”
秦宜宁道:“顾老大人,一朝天子一朝臣,自从我来到大周起,我忠心的便只有圣上了。我虽对故国有感情,却不能违背了对圣上的忠诚。那宝藏的下落即便您告诉了我,我肯定也转身就去告诉圣上的。”
“你!你别忘了,你是大燕人!”
秦宜宁微微一笑,“大燕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我们是在大周。”
“你就不怕将来你嫁给忠顺亲王之后圣上会对姓逄的进行清算?你有了这个宝藏,还能够助你夫婿一臂之力啊!”
秦宜宁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叹息着道:“我看圣上对王爷很是器重,王爷好歹是开国的功臣,且在军中也有威望,圣上即便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将王爷如何的,顾老大人完全是多虑了。”
顾世雄闻言,气的一口气憋闷在胸口,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人都说秦槐远之女聪慧果敢,于朝务上眼光独到。
如今看来,外头传言不实,根本就是为了给秦槐远捧臭脚才有人那么说吧。这秦宜宁不过就是个寻常愚昧女子罢了,居然连如此险峻的情况也看不清。
顾世雄面容凝重的给秦宜宁分析:“秦小姐,你的想法不要太简单天真,圣上对忠顺亲王的忌惮已经表现的十分明显,只是你不大关注朝堂之事,所以才看不明白罢了。
“这笔巨款放在别人的手中,老夫都觉得是浪费了,而放在你的手中,将来能帮助到忠顺亲王,这也算宝剑赠英雄。
“何况你别忘了,即便圣上赐婚,当初秦尚书曾经害死忠顺亲王和之父的事也依旧存在。你有了这个宝藏,嫁进逄家门后腰杆子不是也能硬气一些?”
顾世雄分析的头头是道,句句都在为秦宜宁的未来考虑。
秦宜宁觉得,顾世雄真是个把握人心的高手,若她是个寻常的姑娘,恐怕已经相信了。
她素来都认为,在朝堂中摸爬滚打,靠的便是各自的本事。有阴谋阳谋,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可是顾世雄却为了达成自己的手段,宁可将无辜的秦家拉扯进来,让一个闺阁女子也被拖下水。
这种行为,即便是出自于忠诚旧国,也是让秦宜宁不耻的。
“您说的有道理。只是让顾老大人失望了,小女子真的是爱莫能助。”秦宜宁行礼致歉。
顾世雄一双苍老的眼,在对上秦宜宁坚决的神色之后,忽然就暗淡了。
这个时候,顾世雄是真的感到了绝望。
所有的人都唯利是图,只顾着自己的安危,不考虑大燕朝是否能够复国。
他难道要眼看着尉迟燕这个唯一正统血脉被李启天残害?
顾世雄靠着圈椅,无奈的摇着头,喃喃道:“你不帮我,就真的没有人能够帮忙我救燕郡王出来了。”
秦宜宁似是看不得顾世雄一个老人家那般无助,为难的抿唇想了片刻,才开口道:“顾老大人,您先别急。您听我说。”
顾世雄抬眸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道:“您也不一定非来找我啊,我一个闺阁女子唯一能仪仗的就是我父亲,我父亲又不在家,我未来的夫家对我态度也模棱两可,我又能找谁帮忙说情呢?
“我觉得您这会子,还不如找那些有能力的人帮忙。您想一想,在京都城,还有谁能有本事与圣上掰一掰手腕的?”
顾世雄坐直了身子,垂眸想了想,忽然恍然的道:“你是说陆门世家?”
秦宜宁微笑着没有开口。
顾世雄却仿佛眼前的死胡同被人推开了墙壁,露出一条通往远方的光明大道。
“陆门世家,的确是不错。”
京都城里再也找不到能够在李启天跟前硬气叫板的了。陆家的能量着实不容小觑。
顾世雄心里敞亮,可也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便又无奈的摇头:“可是,万一陆门世家的品性不过关,独吞了宝藏还不帮我救燕郡王,又该怎么办?”
秦宜宁闻言失笑道:“顾老大人这是当局者迷,您来找我时候,难道不怕我独吞宝藏又不办实事吗?”
一句话将顾世雄说的豁然开朗。
是啊,不论是陆门世家,还是秦宜宁,都有一半的可能独吞宝藏又不帮忙救人。
这么看来,求陆家和求秦宜宁又有什么区别?
陆家再不济,还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
而秦宜宁一介女流,拿了宝藏也是要去找逄枭帮忙。
如此比较,当然还是直接找陆门世家的人办事最为妥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老夫与陆门世家并无往来,真真是求告无门,陆门世家的人又怎么可能见我,轻易的相信我?”
秦宜宁看着顾世雄,半晌方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咱们同为大燕人,到这个时候,我也不得不出手了。好吧。寄云。”
秦宜宁回头吩咐寄云:“你去将我放在个柜子最底下的盒子拿来。”
寄云行礼应是退了出去,不多时,就将方才秦宜宁预备的盒子拿来了。
秦宜宁将这盒子放在了方几之上,推到顾世雄手边。
“顾老大人,实不相瞒,我与陆门世家本家的二爷陆衡有一些渊源。你带着这个信物去寻陆二爷,他见了这个信物必然肯帮你的。”
顾世雄将那盒子拿来,发现这个木盒是被钉子定死了的,竟打不开。
顾世雄问:“这个盒子里是?”
“顾老大人不要自己打开,这个盒子交给陆二爷,陆二爷自然可以打开。他见了信物,自会帮你。我一个弱女子,也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顾世雄闻言,也再无别的办法,只好收起盒子与秦宜宁道了谢,然后匆匆离开回了顾家。
顾家距离燕郡王府很远,也不过是个二进的小院罢了。这还是李启天看在顾世雄是大燕的三朝元老,为表示仁慈之心特地赏赐的。
一进家门,顾世雄就急忙叫了人来:“快去打听打听,陆衡陆二爷现在在何处?”
那亲随立即领命去了。
不多时候回来禀告:“回老大人,今日兵部尚书去三千营巡视,陆二爷跟着程尚书去了城外三千营驻地了。”
顾世雄想了想,就将那盒子交给亲随,道:“你带着这个信物,立即去一趟三千营,求见陆衡,就说我有要紧事与他商议。”
“是!”亲随郑重的行礼立即退下。
可谁知亲随刚走了几步,却又被顾世雄叫住了。
“不,还是我亲自去才显得出诚意。你去的话,分量不够。给我备车。”
亲随见顾世雄如此郑重,立即飞快的去准备了。
不过盏茶功夫,顾世雄就已经抱着信物,坐在了飞驰的马车上。
他担心燕郡王,心急如焚。
但是马车行了一大半路程,他又渐渐的冷静下来,越想,越是觉得事情不大对。
顾世雄一时间想不通秦宜宁为何会如此好心的帮助自己,又凭什么从中间担着风险,将他引荐给陆门世家的二爷?
难道真的是看在他们同样是大燕朝人的面儿上吗?
可这个女子若是一开始就有这份爱国之心,早就答应帮他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秦宜宁的表现,前后也未免泰不一致了。
顾世雄这么一想,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忙吩咐车夫:“快停车!”
车夫被顾世雄沙哑中透着尖锐的苍老声音唬了一跳,急忙停下了马车。
顾世雄笨拙的下了车,借着夕阳的余晖和气死风灯的灯光,取出匕首来,开始撬那个被钉子钉死的盒子。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盒子完好的撬开,发现里头竟躺着一张纸。
顾世雄越发的觉得奇怪,将那纸拿了起来,凑近了光源仔细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山川河流,山林树木都标注的很清楚,而地图的右上方,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地图?
顾世雄仔细的去分辨山川旁边的标注,看看是否能找到自己熟悉的地名。
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纷乱的马蹄声踢踢踏踏的从三千营方向疾奔而来。
顾世雄一惊,面色凝重的看向那边。
只见为首一名身着武将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的率领着三四十骑兵疾驰而来,在顾世雄尚且来不及反应之时,一扬手,就吩咐人将顾世雄和他的马车团团围住。
顾世雄心跳的越来越快,但是面上依旧如从前那般沉稳。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为首的武将并不作答,只道:“将你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
顾世雄拧着眉:“凭什么要交给你!”
武将抽出腰间的佩刀,大呵道:“交出来!”
“交出来!”
骑兵们都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佩刀亮闪着雪一样的寒光,吓得顾世雄的小腿都开始颤抖。
顾世雄凝眉道:“你们到底是何人?若是人不对,我是不会随意将东西交出来的,我看你们是军人,此处距离三千营最近,莫非你们是三千营的?还是说,你们是程尚书的人?”
“少废话!不该问的就别问!”
一见这人这个反应,顾世雄便明白这些人的确是程尚书的人了。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你们若是程尚书的人,这东西便不用抢了,你们带我去见程尚书和陆二爷,这东西我自然是双手奉给程尚书了。”
为首之人闻言又是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得又一阵马蹄声从京城方向而来,且听来人数少说也有百人,比他们这方人还多。
顾世雄自然也听到了
事到如今,顾世雄的心里便也更有猜测。
京城方向来的这群人迅速靠近围拢,在包围圈外又形成一圈包围。
为首的军官高声道:“顾世雄顾老大人可在?圣上有旨,寻顾老大人进宫一见!”
先前拦路的军官拧着眉俯身,一把将顾世雄手中的木盒连同那看不懂是何地方的地图一同抢了过来揣进怀中。
顾世雄怔愣之下,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只能眼看着东西被人抢走。
“顾老大人可在?”
后来的军官又问。
顾世雄声音沙哑的道:“我在。”
“让开,让开!”
马蹄纷乱,人生嘈杂,看起来,似乎是后来之人分开了人群。
先行而来的那群人见状,纷纷后退撤离了包围,索性就将顾世雄留给了后来的百来人,策马离开了。
顾世雄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栽跟头栽跟的这么狠。还是栽在一个小姑娘的手上!
他自己的算计,自己最清楚,他也知道自己公开去琴架的行为,会引起圣上的注意。只是被秦宜宁那么一说,他只想着带信物去找陆衡,却将监视的事忘了。
如今看来,京城情况紧张,监视着秦家的人可不只是圣上那一伙人,刚才迎面抢走了他“信物”的那一伙,隶属于兵部尚书管辖,应该就是陆门世家的人。
而后来这些还算得上有礼的,则是圣上的亲信,知道他带了“信物”来三千营,特地来拦截的。
现在所有的人,应该都会认准了那盒子里的地图应该就是藏宝图!
他顾世雄恐怕将来就算是说破了嘴皮子,说那不是藏宝图,也不会有人信的。
可是他又为何要告诉人真正的藏宝地点呢?
“顾老大人,您请随我们入宫面圣吧。”那将军气势凌人的开口。
顾世雄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抖若筛糠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马车。
一行人就飞快的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李启天早在得到密探的消息,知道顾世雄二度去了秦府找秦宜宁,第二次离开秦家,回家后还带了什么东西赶往三千营,李启天就知道他扣留尉迟燕以观动态的计策终于见到了成效。
顾老大人是大燕先帝的帝师,可谓是德高望重,他早前就怀疑顾世雄是不是知道宝藏的下落,可是这位老大人,别的能耐没有,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无人能及。
今日总算是抓了个正着,也不枉费他一片苦心。
“圣上,顾老大人到了。”厉观文在御书房门前低声道。
李启天闻言,忙道:“请进来。”
“遵旨。”厉观文退下,不多时就引着顾世雄到了近前。
顾世雄颤巍巍的给李启天行了大礼。
“草民叩见圣上,愿圣上万岁安康!”
李启天端坐在书案之后,面沉似水的道:“顾老大人,你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你趁在宵禁之前赶着出城去三千营,是为了何事?”
顾世雄惊慌失措的叩头道:“草民,草民……”
“都已到了朕的跟前,你还不想说实话吗!”李启天拍案而起。
顾世雄浑身一抖,当即就被吓得掉了眼泪。
“草民,草民冤枉啊!不怕圣上动气,草民是知道了燕郡王被圣上请进了宫,到处走门路想找人给燕郡王说说情,去了秦家两次,秦小姐都无能为力。老夫后来,就只能带着藏宝图去寻陆家帮忙。可谁知道,陆家的人影儿还没见到一个,藏宝图就被陆家人给抢走了!”
李启天闻言面色紧绷着,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遍寻不到的宝藏,线索竟然是在尉迟燕侧室的祖父手中!
这老东西竟然将藏宝图一直藏着掖着,投降大周竟也不是真心的。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找这一笔宝藏,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可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谁知道这老家伙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若不是他将尉迟燕一家三口都扣在宫里,这老东西必定还不会将东西交出来呢!
李启天强迫自己平静,好半晌才缓过这口闷气,沉声道:“那藏宝图现在在陆家人手中?”
顾世雄乐得看李启天与朝中大臣不和睦,是以衣袖拭泪颤抖声道:“是,被一个将军给抢走的,说是陆二爷的人。”
李启天自然知道陆衡在朝中都有什么关系,陆阁老坐镇内阁,陆家势力庞大,兵部的程尚书也归顺了陆家一派。
大周朝缺银子,可银子是多好的东西啊,陆家当初资助他们攻打北冀国也出了不少的血,如今听说宝藏,自然是想寻到手中补充亏空的。
李启天就知道,藏宝图落到了陆家人的手中,他就很难再看到了。
“厉观文!”李启天声音前所未有的高亢。、
守在御书房门口的厉观文,被吼的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行礼道:“圣上!”
“你立即命人去三千营带陆衡回来。朕有要紧事与他说。”
“是。”
厉观文领命,面色凝重的飞奔着出去了。
跪在地上低着头的顾世雄心里却在冷笑。
陆衡又不傻,得到了“藏宝图”,难道还能将它交出来吗?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秦宜宁那小丫头的计谋可真毒。既保住了真正的宝藏,又祸水东引,让李启天与世家去掐架,将整个降臣一派都摘干净了。
最要紧的是,秦宜宁将他这个朝堂上的老臣都给涮了。
若他没有记错,秦槐远这些日子都被圣上扣着,也就是说,这些事情是秦宜宁自己独立思考计划完成的。
顾世雄不免咂舌瞠目:才十六岁,就有如此手段,将来还了得?
又一想,若是尉迟燕的身边能有个这样聪明的女子,想来对他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尉迟燕对朝政上,真的是不擅长。
可是秦宜宁已经许给了忠顺亲王。
许给姓逄的也好,他多个聪慧的妻子,才毫无后顾之忧的与李启天打擂台。
顾世雄心念电转不过一瞬,想通了这许多,他的心情更加舒畅了,对秦宜宁设计他的怨恨也少了。
李启天却没顾世雄这么平静。
他垂眸沉思,时而看着跪地的顾世雄,时而又看看大门。
过了许久,李启天才道:“顾老大人,那藏宝图中的内容,还望你是能为朕复述一遍。”
顾世雄料定了李启天会有此一问,摇头道:“回圣上,草民并没有看过藏宝图,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内容啊。”
李启天挑眉:“哦?”
“圣上,草民虽不才,从前也是大燕太上皇的老师,他安排我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尽力的为他做好,况且圣旨不得不遵从,那藏宝图草民没资格看,我对宝藏也无兴趣,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看了。”
李启天狐疑的看着顾世雄,这瘦削的老头子已是须发皆白,风烛残年,况且他也是拖家带口来的大周,他若是敢欺君罔上,他们顾家所有人都得完蛋。
李启天料定了顾世雄不会说谎。
好容易冒出个藏宝图,顾世雄又不知内容,藏宝图还被死对头拿走了。
这可真是……
李启天深呼吸了好几次,一直等着厉观文的好消息。
可厉观文带回来的却是个坏消息。
“圣上,奴婢安排的人赶到三千营时,陆二爷已经离开了。”厉观文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李启天的面色。他知道,这会子若是一个不好,可能自己的 小命都会丢。
李启天沉着脸,许久问:“他去了何处?”
“回圣上,三千营的人就说陆二爷带着几个亲随连夜赶着走了。
李启天的手紧紧握着。
看来藏宝图是真的了。否则陆衡那样稳重 性子,又怎么会不故一切的立即就走?
李启天又生气,又后悔。
他怎么就没早点将这个老头子抓回来?他为什么要看那个笑话?
若非他的放纵,这老头子也不会在危难之时带着藏宝图去投奔陆家了。
找了这么久,好容易见到一点希望,如今希望又破灭了。
顾世雄看着李启天那如丧考妣的脸, 心里的畅快简直别提了,比三伏天吃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来的舒畅。
李启天却没让顾世雄开怀多久,就道:“顾老大人是大燕的老臣了,您的资历自然是没话说的,只是您年纪大了,需要静养身体。这段日子若没有什么事,顾老大人还是在府里静养为妙。”
这就是在禁足他了!
顾世雄丝毫不在意的笑了一下,道:“是,多谢圣上的关怀,草民也指望着能够再度站在您身边的时候。”
李启天笑了下,吩咐人扶着顾世雄回去休息。
看来,藏宝图落入陆家手中,陆家便会全力以赴了。
“厉观文,去将陆阁老给朕请过来,另外,尉迟燕那一家三口,连带着秦家的人,都放了吧。人家秦家和逄家还打算成亲呢,也别耽搁了他们预备婚事。”
李启天的言语太过与不平和消极,厉观文觉得圣上似乎不妥,但也不敢劝说,就只能道了一句:“是。”慎重的接旨去办了。
陆阁老很快就进了宫。
内阁之中大学士就那么几个,李启天是最讨厌陆阁老的。
因为陆家的几个掌舵人,都是太优秀,太难糊弄。陆阁老在内阁之中话语举足轻重,本就会影响到李启天的决策,而且陆阁老的行为,也影响朝局势的走向。若稍有不慎,再让这人揭竿而起呢?
陆家可不像他,缺少银子,整天节衣缩食。
陆家若真的想动手,银子都不用筹。
李启天摇着头,真是失策,失策,他怎么就放任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来人,给陆阁老看座。”李启天沉声吩咐。
厉观文立即应是,吩咐小内侍们抬了官帽椅来,摆在了下首位上。
陆阁老穿了一身正红的官服,撩衣摆颤巍巍跪下来行大礼:“老臣,多谢圣上。”
一看到那老家伙如此恭谨谦顺的模样,李启天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没有忠君的心,还做出这等样子来,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你是老臣,又是朕的肱骨之臣,当初为了尽早结束战乱,为了天下苍生,陆家能够伸出援手朕的心里也一直都很感激,如今在朕面前,如何还没有陆老的一个位置?”
李启天笑容可掬,极有亲和力。
已经杖朝之年的陆阁老感动的瘦削的身子都和胡须一同颤抖起来,动容的行礼道:“老臣愿为圣上赴汤蹈火,以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呐!”
说着又要拜倒。
李启天一个眼神,厉观文立即上前去将陆阁老搀扶起来。
李启天道:“还不扶着陆老入座?”
厉观文便笑着道:“您老人家请坐。圣上满心里是最关心老臣的。”
“谢圣上,谢圣上。”陆阁老感激涕零的在官帽椅坐下了半边。
李启天在他低头时,疲惫的揉了揉额角。
待陆阁老抬眸看来时,李启天依旧是平时的模样。
“陆老可知道朕今日召见是为何事?”
陆阁老点点头,诚恳的道:“圣上必定是为了南方旱情之事。圣上不必担心,圣上乃是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自从大燕臣服,国土归于我们大周,他们那里的旱情已经是有所缓解了。这都是圣上福泽深厚才能为民造福啊!”
陆阁老是真的年岁大了,说起话来却竭力的大声,以至于他的身体都是在颤抖的,叫一旁的厉观文看的心惊胆战,就怕这老人家说话太用力,一口气提不上来。若是在御书房里出了事,怎么向陆家交代啊?
可陆阁老这一番话,等同于给满心怒火的李启天又喝了一桶油。
李启天咬紧了牙关,才没让怒火从口中喷出来。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良臣!
既然如此忠君爱国,为何还纵容自己的孙子做那等事!
若是个旁人,这训斥的话早就说出口了。
可面对满脸真诚和感动的陆阁老,想到他陆门世家族长的身份,想到他每条皱纹里都掩藏着的算计,李启天依旧是强忍下来了,不动声色的轻叹一声。
“朕虽得上天庇佑,能臣相助,才能打下这片江山,可是陆老也知道,朕接手的北冀国早已是满目疮痍了。”
“哎,是啊。圣上这些年着实是辛苦了。”陆阁老也跟着叹息。
李启天道:“朕辛苦一点不打紧,要紧的是天下的百姓,如今国库空虚,当初虎贲军攻打大燕时应下给的粮饷和赏钱到现在都还没有兑现,南方旱情,百姓流离失所,北方鞑靼虎视眈眈,这山河满目疮痍,处处都需要计算,处处需要用钱。可朕的国库情况,陆阁老也是知道的。”
陆阁老闻言拱手道:“圣上,老臣愿意为圣上分忧。老臣回去就想法子筹款来。”
李启天被他的回答弄的一噎。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在哭穷跟老臣要钱一样!
他筹款,能筹来那笔宝藏那么多的银子吗!
这老东西,分明就是在他这里装傻充愣,死活不认陆衡所犯下的错误!
李启天的耐性已经所剩无几,若不是碍着他帝王的身份,再不是民间种地的那个泥腿子,他恐怕早就扑上去将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按在地上狠狠的揍上几拳出气了!
李启天压抑的怒气将厉观文冷的都不自禁退后了几步。
陆阁老却完全无所察觉,隐有热泪盈满眼眶,信誓旦旦的保证:“圣上,老臣必定会想到办法筹到银子的!”
这一句话,就像是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李启天倏的站起身,沉声道:“陆阁老,朕敬重你,你也不要给朕得寸进尺!”
陆阁老被问的一愣,急忙颤巍巍的跪下,额头贴着地面颤声道:“圣上息怒,老臣,老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朕看你心里明镜似的!朕问你,朕在寻找大燕宝藏的事,你知不知道!”
“老臣知道。”
“那你还让你的孙儿带着朕的藏宝图逃走了!”
“啊?”
陆阁老惊愕不已的抬起头,又发现自己这样直视天颜的行为着实不妥,急忙又低下了头,连连摇头道:“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老臣的孙儿若真的得到宝藏,必定先呈给圣上啊,他怎么会……”
“你的意思是朕诬陷你家陆衡?”
“老臣不敢!”陆阁老忙叩头道:“圣上,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朕才得到藏宝图的下落,命人去寻,就见你那宝贝孙儿带着藏宝图由人护送着快马加鞭的离开京城了!”
“这,这这……老臣不知道啊,这件事衡哥儿根本就没有上报,那个小兔崽子!他竟敢这么做!叫老臣知道了他跑哪去了绝对不饶了他!”
“爱卿的意思是,他所做的一切你老都不知情?”
“当真是不知情啊!”陆阁老急的老泪纵横,“那个混蛋臭小子,竟敢如此行事!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陆阁老哭着哭着,就开始呼吸困难,抖着手歪倒在地上。
厉观文急忙上去搀扶:“陆阁老,您没事吧?”询问的看向李启天,这时候若不想酿成大祸,应该传太医才是啊。
李启天咬牙切齿的瞪着这个老东西,真想让他干脆在这里死了算了。
但陆门世家的掌舵人若是在御书房里出了事,传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造成的后果也是极为严重的。
思及此,李启天只能沉声关切的问:“陆老,你没事吧?快传太医!”
“老臣,老臣,没,没事,老臣真是,那不孝子,真是气死老臣了!”
李启天看着他那痛苦之中还不忘了咒骂不肖子孙的忠臣嘴脸,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索性转过身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太医很快赶到了御书房,给陆阁老进行了诊治。
“回圣上,陆阁老上了春秋,又受了刺激和惊吓,急怒攻心,情绪上过于激动,导致他虚火旺盛,这才会晕厥了片刻,臣开一副方子先让陆阁老服用便好了,还要陆阁老时常注意控制情绪,切不可太过激动才是。”
太医十个忠厚老实的人,又不敢直视圣上天颜,是以根本没看到他每说一句,李启天就难看几分的脸色。
厉观文已经缩着肩膀,竭力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圣上的怒火所波及。
李启天抿着唇,沉默的看着陆阁老。
陆阁老背脊上发凉,忙端正的跪直了身子,行礼道:“圣上恕罪,老臣这就命人去将那个不孝子捉回来,听凭圣上的处置!”
他会舍得将他最喜欢的孙子交出来?
这分明是表面功夫,要将他一军的!
若是李启天表现的太过刻薄,便会让世家彻底防备起来。
只防备还是次要。
若是陆门世家心生惧怕,联合其余的几个大世家反叛起来,李启天自认为还没有这个灭火的能力。
所以,他即便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也只能窝囊的咽下这口气。
“罢了,这事原也不是陆老的错,方才是朕盛怒之下没控制好情绪。”
“圣上,老臣惶恐,老臣惭愧啊。”陆阁老趴在地上,再度老泪纵横。
李启天见他如此,真真是烦不胜烦,又不能怎么样他,就只得好言安抚。
最后的结果就是,李启天兴师问罪不成,还要安抚老臣情绪,还吩咐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送老臣回府,还赏赐了一堆进补的药材和补品。
李启天坐在御书房生闷气,谁也不肯见。
陆阁老回到家中,客气的与厉观文道了谢,还送了一个上等的封红。
待到厉观文告辞离开,陆阁老才回到后宅上院。
一进屋门,就见在李启天口中应该离开京城的陆衡,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捧着书边看边吃点心。
“祖父,您回来了。”陆衡要下地行礼。
陆阁老摆摆手,在陆衡对面坐下了,也抓了点心吃。
“祖父,圣上有没有为难你?”
陆阁老笑道:“他倒是想,但他有那个胆子吗?”
陆衡莞尔一笑,“祖父这话要是让那位听见,还不起的炸了肺。”
“你是没见他才刚那样,他担心我死在他的御书房不好交代,我何尝不担心他气出个好歹来。”陆阁老神清气爽的笑起来,半晌方道:“明日准备妥当了你再出门吧。出门在外,一切都以安全为重,咱们家不差银子,那个宝藏找得到还是找不到的都不打紧,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就是咱们找不到,也不能让那位找到啊。不过祖父放心,我只当出门游玩了。会注意自个儿的安全的。”陆衡微笑。
看着矜贵清俊的孙子,陆阁老正色道:“衡哥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续弦的事……”
“祖父。孙儿现在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莫非你心中还惦念着秦家那个丫头?”陆阁老收起了笑容,面色凝重的看向陆衡。
陆阁老还清晰的记得,那天陆衡一身油污的自太后宫中回来,将自己关在房里足足一整日。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看了焦急,问了多次他都不肯说出缘由。
还是次日他情绪恢复正常,才将事情与他们说了。
然而为时已晚,圣上赐婚忠顺亲王的消息已经传开,陆家除非去抢婚才能满足陆衡的念想。
可是,为了个女子与皇权正面杠上,又怎么可能?
陆衡也只能遗憾的认了。
陆衡垂眸,平静的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是她对我又一点心意,我也会竭力争取的。她如今也要成婚了。如此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莽夫!这一切都是那位的私心造成的!为了他自己权利的巩固,不惜将一个好姑娘捆绑在一个野兽的身边!”
“衡哥儿!”
陆阁老见陆衡又为这个女子而情绪失控,即便他已亡故的原配在时,也只见小夫妻相敬如宾罢了。
没想到,他的孙儿并不是冷情,而是从前还没有遇上一个真正能够让他动心的人。
“祖父,您不用担心。”陆衡吼了那一声,便又收敛了情绪,已经又是平日里那般稳重温文的模样了。
可他越是会这样,陆阁老才越是担心。
“衡哥儿,那个秦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就能叫你这样上心?你们有过交往?进行到哪一步了?”
陆衡抬眸看向陆阁老,苦笑道:“祖父,若她心系于我,或者我们真的能够进行到哪一步了,您当孙儿还会将她拱手让人吗?”
“这么说,你们并无交集?”
“只有过几面之缘。但是每一次都让孙儿怦然心动。她容色倾国,才智过人,与她斗智,着实是一件愉快的事。孙儿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找到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陆衡将陆夫人被送走的真相告诉了陆阁老。
陆阁老也不免为秦宜宁的聪慧惊讶。
不过他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没有交集,陆衡所受的伤害就不会太深。
但他立即又开始为自己的孙儿不值起来,那个有眼无珠的女子,他的孙儿如此优秀,她竟然不动心!
“她没有看上你,是她的损失。衡哥儿,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如此优秀,喜欢你的世家女子到处都是。早晚你会遇上个比那个秦家丫头还要好的女子。”
望着陆阁老关切的眼神,陆衡心下也着实不忍再让年迈的祖父再为了自己操心,便只能点头,“祖父放心。我此番出门寻找宝藏的同时,也可以散一散心。待到回京之事,相信我已经能够调整好情绪了。”
“也好。江南山清水秀,不过大燕旧国却正在闹旱灾,虽然比照去年已经好了一些,你也要多留神才是。久旱之后必有大涝,圣上最近正在愁的就是此事,生怕会有大涝。你出门在外,也要多留神。”
“是,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会多注意的。”
陆衡对陆阁老笑了笑。
当晚他就歇在了陆阁老这里,待到次日凌晨,趁着天色还暗,陆衡便带着人离开了陆家,在初开城门时,化妆成普通的农户,推着独轮车跟随一群百姓混出了京城。
而这一切,除了陆阁老和陆衡的随行侍卫,其余人一概不知。
秦家外院的书房之中,秦宜宁刚和秦槐远一起吃过早饭。
昨晚秦槐远和暗探们被释放归来,时间太晚,秦宜宁便什么都没有问,只准备了热水让他们盥洗,吃过饭后就歇下了。
是以一叙别后之事便搁在清晨安静之时。
“父亲,这些日过的如何?”秦宜宁问的很轻松,因为秦槐远的气色很好,看起来不像是被囚禁过的样子。
秦槐远端起茶碗吃了一口,笑道:“在宫里好吃好住,不过是被拘起来罢了,问我宝藏的事,我哪里知道呢,估计是圣上看我是真的不知情,后来便也不问了。
“倒是那些暗探们被问了许多次,可是因你的计划,圣上对他们又不敢下重手,生怕惊了在外头的那几个。
“后来我便听伺候我的小内侍说,顾老大人和陆阁老被圣上先后宣召进宫,我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
秦槐远放下茶碗,盖碗的底座与茶几碰触轻轻的一声响。
秦槐远故作严肃的道:“宜姐儿,说吧,这次你怎么做的?”
秦宜宁无辜的眨眨眼:“怎么父亲就认定了是女儿做了什么呢?”
“你这丫头想什么做什么,能逃过为父的眼睛?看你那模样,就像是偷到了蜜糖的小老鼠。”
秦槐远说罢,也被自己这个形容词逗笑了,爱惜的摸了摸秦宜宁的头,“还不从实招来?”
秦宜宁笑眯眯的道:“其实也没那么复杂,这事儿还多亏了顾老大人给我了一个契机,否则我还找不到办法救你们出来。”
秦宜宁就将顾老大人是如何来与她谈判,她如何拒绝了人,假造了藏宝图,然后又利用了顾老大人引起李启天的注意,从而祸水东引、围魏救赵的过程都告诉了秦槐远。
秦槐远听的一阵沉默,想起顾老大人那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样子,也不知他自知中计之后,那一向自诩聪慧的老头子会不会暴跳如雷,心里就为他默哀了一下。
“父亲?”见秦槐远不说话,秦宜宁有一些忐忑。
秦槐远回过神来,笑道:“没事。如今陆衡已经私自带着去寻找宝藏了。咱们这边大可以清闲下来。也该好生为你筹备婚事了。”
秦宜宁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低头道:“有什么好筹备的。”
“这便不用你来管了,你好生绣你的枕面儿就是了。我听你母亲说你的枕面儿绣的进展缓慢?”
秦宜宁被问的脸红,“父亲就别取笑女儿了,让我粗糙的缝补,我做的是还算结实了。可是做刺绣描红等事,母亲虽然让嬷嬷教导了数次,原理我也懂得,可我就是没有那个耐心,总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你这孩子。哈哈!”秦槐远被秦宜宁逗的朗声大笑,拍着秦宜宁的肩头道,“你说的对,绣花描红的就是在耽误时间,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看几本书。为父这里有新得的游记,你待会儿拿回去看,枕面儿叫丫鬟帮你绣了便是。”
秦宜宁如蒙大赦的双手合十,“多谢父亲!您可算是救了我了。母亲若问起来,我就说是您让我看书的。”
“哈哈,好,你母亲若问,你就说我吩咐的。”秦槐远再度大笑。
“老爷,您就这么惯着宜姐儿。”
父女二人正“狼狈为奸”的达成协议,门外就传来孙氏似嗔似怒的声音。
秦槐远用食指摸了摸鼻梁,也不笑了。
秦宜宁则起身去迎:“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爷俩背后偷背着我商量着偷懒呢。”孙氏眉目含笑的看向秦槐远。
实在是因为秦槐远少有这般朗声大笑的时候,能看到他们父女两如此和睦,女儿又能做秦槐远的开心果,即便是他们俩商量着怎么不绣枕面儿,孙氏也一点都气不起来。
“夫人,过来坐吧。”秦槐远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
秦宜宁扶着孙氏坐下。
孙氏就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别总听你父亲的,你父亲是男人,如何懂得这些?女儿家哪里有不自己绣花的?那些大家闺秀,还有自己绣嫁衣的呢,你好歹也是尚书之女,若是一点针线活都不做,岂不是叫人看不起?”
“母亲,您这就说错了。若是叫人看到我的绣活,才容易叫人看不起呢。”
孙氏被说的一噎,不由得默认了这句话。
秦宜宁的绣活倒不是做的特别差,但是也说不上好。
王府是什么地方?绣件摆设都是精致无比,到时两厢一对比,差强人意的绣品也要糙上几分。
“好吧。”孙氏叹了口气,“我帮你找绣娘做,咱们都做成最精致的。”
秦宜宁欢喜的搂着孙氏:“谢谢母亲!”
秦槐远适时地将几本新得的书塞给秦宜宁,换来孙氏一个大白眼。父女俩却都笑的像计谋得逞的狐狸。
秦家一派和乐融融之时,忠顺亲王府的外院书房中,逄枭却是一脸的肃杀之气。
王府的幕僚谋士以谢岳和徐渭之为代表齐聚一堂,各个都面容严肃,大清早的就被王爷叫来议事,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无法解决。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了块石头似的,齐齐看向主位上的逄枭。
逄枭沉声道:“今日叫诸位前来,是有要紧事商议。”
“王爷请讲。”
“本王要与诸位商量一下下个月十一的婚事,秦家才出了个变故,应该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众谋士:“……”
王爷,您大清早十万火急的聚集咱们大伙儿,为的居然不是国家大事,也不是宝藏的事,而是已经板上钉钉的婚事?!
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松懈了,随即便是一阵好笑,还要忍着不能笑。
因为素来威风八面的王爷,现在表情实在是太严肃了。
逄枭严厉的目光看向众人,“怎么,是真的会有什么变故?”
“咳咳。”徐渭之笑着站起身,安抚的对逄枭笑了笑,“王爷不必紧张,您的岳父老泰山是何等样聪慧的人物,秦小姐更是女中诸葛,聪慧过人,秦府那边不论有什么意外,秦尚书与秦小姐都能够完美的解决。至于王府这里,有王爷坐镇,什么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是啊是啊。”众谋士都齐齐点头。
逄枭被他安抚的一番话说的微微放松了心弦,紧绷的肩头也松缓下来。
“你说的有道理。”逄枭认真的点头。
众谋士都禁不住觉得有趣。
平日里聪明绝顶,计谋老辣的王爷,居然也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那样子就像个毛头小伙子。
不过转念一想,王爷毫无感情经历,在感情上,还真的就是个毛头小伙子。
大家都年轻过,也都知道为了一个女子心动是什么滋味。且不论他们感情上的结果如何,是否能够与心爱的女子走在一起,这种期待又紧张,患得患失的心情,他们还是能够理解的。
大家都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谢岳站起身来,厚道的笑道:“王爷,依着我看,您着实不必担心了。前儿您就说出了顾家老大人那件事,秦尚书还被关在了宫中,生怕秦小姐无法解决,可是您看,您这边准备的再多还不是没用上么,人家秦小姐单枪匹马的就将麻烦都解决了。”
“是啊。秦小姐真是我等平生仅见最为聪慧的女子了。”众人都跟着附和。
逄枭面色认真的点点头:“你们说的对。”
一看逄枭这个反应,大家忽然觉得找到了取悦王爷的新办法。
一些平日里非常想靠近王爷身边,成为幕僚内部核心成员的谋士们,就都七嘴八舌的赞扬起秦宜宁来。
他们是见过秦宜宁的,也知道她的聪慧手腕,夸的自然是有理有据。
逄枭听的认真,听的浑身舒畅,就像泡温泉一样舒畅,禁不住频频点头,紧绷的面色也舒展了许多。
谢岳和徐渭之对视了一眼,二人是有志一同的绷着脸。
若不是这样,他们恐怕会大笑出声。
王爷在他们心中一直是智多近妖的形象,能见到他如此接地气的一面,他们心里早就笑开了。
逄枭道:“如今咱们需要注意的有几件事,第一,就是要防备婚前有人捣乱。第二,要防范婚礼上有人来搅局。第三,聘礼的单子已经下了,择吉日便要送去,什么人送合适,第四,催妆那日,要如何办的别开生面,第五,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说到此处,逄枭喘了口气。
众人的面色也也严肃起来。
逄枭道:“最要紧的是,本王未来的岳父大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的身边自然不乏同样聪慧的人,就只怕迎娶当日他们家亲戚拦门,问的问题刁钻古怪的,那该如何是好?”
众人……
王爷,您两军对垒浴血奋战都不怕,居然会怕拦门的几个问题?
谋士们觉得自己对王爷了解的还是不够全面。
“咳。”谢岳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意道,“王爷,这婚前有人捣乱,您暂且不需担心。一则,陆家的事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二则,您的婚事是圣上御赐,圣旨可还供奉在祠堂中呢,谁有胆子来捣乱?至于那些没张脑子来搅局的人,多半也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王爷只管安心就是。”
逄枭缓缓的点了点头。
徐渭之也道:“婚礼上搅局的事,您也不必太担忧,我想,以圣上对王爷的兄弟之情,他御赐的婚礼,他必定会安排妥当的,说不定到时候圣上还会带着皇后来观礼呢。有圣上坐镇,咱们自然不必担心。
“就算圣上不来坐镇,王爷好歹有精虎卫在呢,精虎卫是咱们王府的府兵,调动这些精英也不必虎符。”
“正是如此。”谢岳也道,“王爷还可以与季驸马联络一番,季驸马如今掌管虎贲军,府中也有近百兵马,也可以借来维持秩序。”
徐渭之和谢岳的话都没有说的太过明白,但是逄枭已经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季泽宇虽成了虎贲军主帅,但是他自信在虎贲军中有不低的声望,季泽宇的府兵是从虎贲军中抽调的,借这些人来,就和调集自己的手下没有区别。
“好。”逄枭点头,满意的道,“别的不说,咱们自己练出来的兵,功夫是一流的。”
又不是要打群架,看功夫做什么!王爷可真是要结婚欢喜的昏了头。
谢岳好笑的道:“要紧的是您得挑选一些形貌端正的来,王爷您想啊,年轻人们穿着军服来,整整齐齐,威风凛凛,多么有气派。”
“对,对。”逄枭连连点头,“这个就这么定了,本王回头去找季岚商议。聘礼的事……”
徐渭之道:“聘礼太夫人和老太爷都已经预备下了。因担忧越制,就准备了二百零八抬的聘礼,其中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下聘时候王爷不易出面,到时候老太爷自会安排妥当的人去。”
“如此甚好。”逄枭点点头,又觉得不够,“再给本王加上两抬金子,要小黄鱼,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二百一十抬正好凑个整数。”
众人愕然。
两抬的小黄鱼,那得多少金子啊!
众人已经可以想象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黄鱼会闪瞎多少人的眼了。
“王爷,这,您这金子太过扎眼了,万一叫人说嘴可如何是好?再说圣上如今可正缺钱呢。”
逄枭闻言不在意的摆手,“他想要,就来抢好了。本王这辈子就娶这么一次媳妇,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姑娘就给了我,我聘礼下的轻了,宜姐儿也委屈。再说了,我那岳父老泰山可不是寻常的能臣,那是能反手定乾坤的存在。多加上两抬小黄鱼,也不算多。”
谢岳被说的一阵无语,可是仔细想来,却也是这个道理。
现如今谁家里没有点银子?恐怕最穷的就是国库和内帑了。这是个不可避免的常态。
因为北冀国的遗老们可都是投降来的,可以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士,而是识时务的墙头草,这些人就算不横征暴敛,手中也握着一大笔的财富。
相比较,王爷还算是穷人呢。
圣上对这情况自然是了解的。
想要钱,大家都得掏,也不是单独就要逄枭一个人的。
思及此,众人也都释然了。
商议过几个问题,逄枭的心里安定了许多,想了想就道:“你们都是聪慧之人,也不乏文采出众的,催妆诗你们帮本王写了,一定要写好!还有,拦门的问题你们也都好生想想,给本王列出一张单子来,本王回头背下来。”
徐渭之和谢岳都站起身,与众人一同行礼道:“是。”
逄枭给谋士们安排好了“作业”,就出门去了。
谋士们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几个文采好的,就一起去研究催妆诗。还有几个聪明的,就结合历来参加过的婚礼,开始列一些问题的答案,以便让逄枭“考前复习”。
徐渭之则是去内宅,与姚成谷和马氏商量增加两抬小黄鱼的事。
逄枭出门吩咐人备马,一个人到城外遛马去了。
虎子便依着逄枭的吩咐,悄悄地去了驸马府,约季泽宇出来一见。
季泽宇应邀而来时,正看到逄枭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骑着他那匹名叫乌云,毛色通体乌黑发亮的战马在护城河边驰骋。
乌云一身油黑,在阳光下闪着光,马上的人与它像是要融为一体,俯在马背上,一人一骑宛若闪电,疾冲而过,隐没在碧绿的一片树影之中。
季泽宇今日没有骑他那匹火红的战马,而是骑着当初截获秦宜宁的那匹雪白的战马,那是逄枭当初送给秦宜宁的,通体毛色银白,名叫白云。自从跟在季泽宇身边,他便一直精心饲养,白云现在与季泽宇已经十分亲密。
季泽宇穿一身正红的短打。端坐于银白的战马之上,头发高高束成一束,被微风吹拂着在背后扬起,他坐姿笔挺,面容绝世,神色冷淡,艳丽的红色穿在他的身上,丝毫不觉得女气,只让人觉得冷若冰霜,又高不可攀。
逄枭在护城河柳堤旁跑了一圈,不多时又策马奔了回来。
远远地看到季泽宇,露齿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阿岚,来跑一圈?”
季泽宇微微勾唇,点了下头,一扬马鞭:“驾!”
白云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芒向前冲去,逄枭也催促乌云,两匹汗血宝马急速飞驰,马背上的两位大周朝战神策马扬鞭,都觉得满身畅快。
他们身在朝堂,身不由己,缺少的正是这种驰骋的放纵和快意。
两人连跑了数圈,才沿着小路一前一后的慢慢踏马向远处散步。
季泽宇问道:“之曦,你找我何事?”
“我是有事想求你帮忙。”逄枭微微一笑,道,“下个月成婚,我怕有人捣乱,想借你的府兵来帮我镇镇场子。”
季泽宇闻言惊讶的抬眸,对上他含笑的凤眼,笑了笑道:“我到时亲自带着人来。”
逄枭想不到季泽宇会这般轻易就应下了,又有些担忧的道:“圣上到时候定然会多想的。”
“无妨,圣上若问起,我就说我是担心你们府上的府兵作乱,所以带兵去震慑。”季泽宇想都不想的道。
逄枭闻言动容的伸长手臂,拍了拍季泽宇的肩头。
“好兄弟,多谢你。”
季泽宇看着自己肩头上的大手,随即笑道:“当初一个头磕在地上,关老爷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当初是兄弟,便终生是兄弟。”
逄枭看着季泽宇那堪称明艳的笑脸,笑容也越发的扩大了。
“不愧是自家弟兄,初十那天催妆,你一定要陪着我去才行。”
季泽宇点点头,笑容温和的道:“自然的,我还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什么样的女儿,将你的心给迷了去。”
说到此处,季泽宇有些怅然的道:“之曦,你当真已经认下这门亲事,也放下仇恨了吗?”
当初在朝堂之上,秦槐远那一番哭闹,逼的圣上下了圣旨,季泽宇回去气了好几天。
“秦尚书太过狡猾,逼着圣上下旨,要么就惩罚你,让你没有报仇的能力,要么就拉拢你,让你成为他的女婿没办法报仇。这个人深不可测,我着实是担心你会被算计了。”
季泽宇看得出逄枭对秦宜宁是喜欢的。所以他有一句话没有说。
他真的很担心,秦宜宁是秦槐远对逄枭用的“美人计”。
可是现在这种担心,又显得那般的多余。
因为看逄枭这欢快的模样,他显然是已经放下了父辈的仇恨,甘之如饴的“中计”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圣旨已下,美人计也中了,逄枭还如此的开心,开心的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们是年少至今的情分,这么多年来,季泽宇还是第一次看到逄枭放下了仇恨,能够笑的如此轻松。
“你的婚事不是小事。如今我带了你以前带的兵,鞑靼虽然内乱之中,无暇南侵,可是万一又有战事,我看圣上很有可能让你去带龙骧军。我现在是圣上妹婿,他信任我,自然希望我留在京中保护他,你就更有可能会被外派。”
“你说的是。”逄枭听闻季泽宇的分析,正色点头,“我也是猜想圣上会有这种安排。将你我对调,圣上也是想了个好办法。”
季泽宇道:“所以你的婚事,鞑靼那边必定会注意到,你看你现在,已是欢乐的像是变了个人,可见成婚之时也兴许会放松警惕。鞑靼人忌惮我,更忌惮威名远播的你,他们都十分狡猾,说不定会动手脚。到时候我带着府兵去,咱们也可防范起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逄枭感激的对季泽宇微笑,“如今情势已经如此,我也不想再去念着仇恨,而且我也承认,我的确是喜欢秦氏,这或许就是上天作弄吧,因为有他,过去的一切便也放下了。咱们现在的情况紧张,也没有闲工夫去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是以眼睛还是要往前看。”
季泽宇闻言,便垂下眼眸微微笑了:“其实放下仇恨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与你家里人原本也是无缘,你父亲更是不知道世上还有你的存在,如今能够放下仇恨,你也少了负担和压力,往后轻松自在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也不必认那些个死理儿,你能够快乐便是了。”
季泽宇的一番话,说的逄枭很是动容。
也只有真心关心他的人,才能够在意他的情绪,在乎他到底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一直以来,他与季泽宇都极有默契的相互配合,相互利用与防备着。可是逄枭知道,即便如此,那也只是他们为了自保的手段,他们从来都未曾主动去伤害过对方。
能在朝堂之上如此混乱的当下保持这份友情,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阿岚,多谢你。”逄枭微笑看着季泽宇,那笑容之中是纯粹的欢喜。
季泽宇看着逄枭英俊的面容,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兄弟之间,无须如此客气。”
逄枭闻言又是笑。
二人骑着马缓缓向前,逄枭好笑的道:“咱们如今的关系叫圣上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模样。”
季泽宇也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日子总要过下去,咱们可以与圣上讲兄弟情面,前提也是要保住性命啊。何况像你如今拖家带口,总不好自己豁出去,也全然不顾着家里长辈和媳妇了。”
逄枭闻言也点头。
“其实,咱们三人当初是拜了把子的弟兄,若圣上不那般过分的猜忌和算计我,我是不介意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季泽宇也有些痛惜的点了点头,随即一笑道:“你也不必这般伤怀。人与人之间感情都是相互的,他算计咱们,所以咱们也防备他,但你我之间又是不同,虽然咱们有时会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举动,但为了你两肋插刀豁出性命,我依旧是愿意的。”
季泽宇是个多冷淡的人,逄枭是知道的。可是如今,季泽宇却能够坦然的说出这句话来。
逄枭从他的眼神之中,只看到了真诚,并无丝毫虚假和算计。
“我又何尝不是。”逄枭也发自内心的道。
季泽宇闻言,看着逄枭时禁不住爽快的笑了,“这便足够了。幸而咱们两人能够一直不变初心。”
逄枭也颇觉得庆幸。
二人又催着马在在林中跑了一圈,道别后,就分别走了不同的城门回城中去。
季泽宇进城后并未立即回驸马府,而是饶了圈子到了秦府的门外。
他牵着白云站在秦府斜对面街角的偏僻巷口,只露出了半边身子,剩余的半边被粗壮的树干挡住,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热闹的秦家。
为了秦宜宁的婚事,秦家也正热闹的筹备着,府门前人头攒动的,十分热闹。
季泽宇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他此时的心里是放空的,只沉默的看着秦家人来来往往的门前。
他回城时,有那么一瞬很想问问秦宜宁对逄枭的感情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只是怕逄枭报仇而故意引诱的。
可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理喻。
一则,他没有这个立场。
二则,圣上赐婚,这门婚事便已是既定的事。说一句不好听的,只要他们二人还有一口气,不论发生任何意外那也是必定要完婚的。
事已至此,说再多又有何用?
更何况逄枭对秦宜宁那般的喜欢,就算秦宜宁骄纵一些,说不定于逄枭来说还是情趣。
季泽宇垂眸片刻,自嘲一笑,牵着缰绳就想离开。
谁知正在这时,忽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弯过来,缓缓的停在了秦府门前。
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在婢女的服侍下下了马车,就要往府里的方向去。
季泽宇身边的白云似乎认出了那个身影,有些急躁的踢踏着马蹄,打响鼻长嘶了一声。
季泽宇安抚的顺着白云的鬃毛,不料想秦宜宁似有所感,竟朝着他这里看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秦宜宁有些惊讶。
她才刚去了钟大掌柜府上,商议在京城开设客栈的事,又约定了钟大掌柜一定要来吃喜酒。
谁知道才刚回来,就听见了马嘶声,秦宜宁隐约觉得熟悉,回过头来,正看到半边身子掩藏在大树之后,却丝毫不能削弱半分存在感的红衣青年。
季泽宇实在是太英俊了,英俊到他的存在感强烈的让人无法去忽视。
秦宜宁看了看左右。
她不确定周围是否有圣上的人在监视。也不确定季泽宇是否知道秦家有可能在被监视。
可是若真的有监视,季泽宇一来,探子就已经看到了。她若不主动过去说话,反倒显得有鬼似的。
思及此,秦宜宁便带上寄云绕过马车走向了季泽宇。
季泽宇已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逐渐走向自己的秦宜宁。
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宜宁生的的确有让逄枭心动的资本,有倾国倾城的本钱。而且她虽明艳,却不会让人觉得庸俗,也没有许多女子的谄媚嘴脸,眉宇间反而透着睿智,一看就知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季驸马。您怎么在此处?不如进府坐一坐?”秦宜宁到了近前,微笑行礼。
季泽宇冷淡的道:“只是路过。看你家准备的热闹,就看了看。”
秦宜宁笑了下,道:“多谢季驸马的关心。”
“并不是关心,只是路过。”季泽宇语气冷硬。
秦宜宁听着有些别扭,尴尬的笑了一下。
她看得出,季泽宇一直都很讨厌她。也不知她到底惹到了他什么了,难道他还是在恨她是逄枭的杀父仇人之女?
秦宜宁请咳了一声,就道:“那好吧,季驸马既还有事,那边不强邀了。改日季驸马一定请登门吃一杯喜酒。”
季泽宇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毫无反应。
秦宜宁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知几时开罪过季泽宇,否则他一个能够领兵打仗的战神级人物,又怎么可能会如此不善言辞?
说白了,只是他待人冷淡,加上讨厌她罢了。
秦宜宁也不想继续自讨没趣,转身就要回府去。
却听季泽宇问了一句:“秦小姐,你是真心喜欢逄之曦吗?你会真心对待他吗?若是涉及到两家的情仇,你能够将逄之曦放在首位,其余都放在次要吗?”
秦宜宁闻言愣住,猛然抬眸看向季泽宇。
季泽宇绝对不是偶然路过。看来他根本就是专门来问她这些问题的。
秦宜宁非常的惊讶。
其实她对季泽宇还是有一些怀疑的,逄枭是与季泽宇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她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身在朝堂,想要完全不沾染一星半点的腥气是不可能的,所以季泽宇和逄枭相互利用和试探,秦宜宁并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情在。
季泽宇原本就是个冷傲之人,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全都靠猜,加之前来大周时的截杀一事,让秦宜宁对季泽宇的认识存在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想法,知道他是一个杀伐狠厉的人。
所以,季泽宇能在她与逄枭大婚之前,亲自来秦家门口问她这个问题,才让秦宜宁特别惊讶。
这是真心,还是试探?
秦宜宁一双美眸对上了季泽宇漂亮的桃花眼。
她在其中只看到了真诚,并未看到丝毫的算计。
在这一瞬间,秦宜宁几乎可以确定季泽宇问出这些话时的心情,并非算计,只有浓浓的关心。
这或许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吧。
就好像她身边的冰糖他们若要成婚,她也会仔细的挑选对象,生怕他们会遇到狼心狗肺之人,怕他们过的不好。
季泽宇应该也是怕逄枭成婚以后过的不好吧?
看来,季泽宇就算曾经对逄枭利用,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却是认真的。
对逄枭心存善意的人,秦宜宁便也对他心存善意。
她收起了芥蒂和防备,笑着道:“女人与男人不同,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女子却是要从一而终。不论以前有多少的恩怨,在圣上赐婚那一天开始,我的命就与王爷的命捆绑在一起了。
“他生,我便生,他若有个万一,我也绝不会活。这不只是涉及到两家的情仇,更因为如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也只能是一家人。
“我对他好,真心的与他扶持着过日子,那是为了我们二人的将来,并不是单单的为了王爷,也不是单独为了我。我的未来系在他身上,他安稳我才有安稳,他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季驸马是聪明人,想必我说了这些,您应该已经懂了。”
秦宜宁不能直接告诉季泽宇她与逄枭爱的死去活来,圣上赐婚那就是中正下怀。
因为即便她信得过季泽宇,也不知道是否有圣上的探子能知道这一番话。
可是她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如此清楚。
她与逄枭共同拥有一个未来,她又怎么会伤害他?
季泽宇看着秦宜宁,素来对外人毫无表情的俊脸上,缓缓浮上一个浅笑。
那笑容极淡,只是唇角微弯而已。
若不仔细去看,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他刚才笑了。
“我了解了。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在秦宜宁听来,这一句既是嘱托,也是威胁。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因为她知道季泽宇是为了逄枭。
秦宜宁郑重的点头,“好。”
二人说话时,白云便凑过来,用它的头去蹭了蹭秦宜宁的脸颊。
季泽宇有些诧异,眼神复杂的看着白云,又用手顺了顺它的鬃毛。
“这是他送你的马,还给你吧。”
记住便要将缰绳递给秦宜宁。
秦宜宁却笑着摇头,退后一步道,“它是一匹好马,马儿的天性就是能有一片广阔的天地让它奔跑。我虽然喜欢它,可是它留在我身边,只能养在马圈里,就算我给它好吃好喝的照顾,它依旧不会快乐,甚至还会抹杀它的天性,它跟着你才合适。”
季泽宇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心里咯噔一跳,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可是对上秦宜宁微笑的面容时,他却又释然了。
“或许逄之曦是对的,你是个好姑娘。”
秦宜宁其实早已经做好季泽宇对她冷待的心理准备,却想不到他竟会这样说。
能得到逄枭好友的肯定,秦宜宁很是满足。
“多谢你。你也是一个好兄弟。”
季泽宇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好兄弟?”
随即他便轻身一跃跳上白云,抖了抖缰绳道:“走了。”
话音方落,就催着白云离开了秦家。
秦宜宁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微微一笑,转身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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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因圣上下旨的急,两边都有些手忙脚乱的。不过好在他们都不缺人手,更不缺想要巴结讨好前来帮忙的朋友。
眨眼到了五月初十,一切就都已经办的妥当了。
一清早,逄枭便已将精虎卫着急起来,挑选的十八人都是精虎卫之中最为年轻英俊,外貌出众的。
事实上,因为长得标致而能亲自随同王爷去下聘催妆,这十八位弟兄都是相当的得意,也让同为精虎卫的诸位兄弟嫉妒的不轻。
“大福啊,你且急着,对待你岳父岳母一定要礼貌,听见没?把你身上那个气势都收一收。你是上战场杀过敌的人,手上沾了血,身上就戾气重,你可别让亲家觉得你像抢亲似的,知道不知道?”
马氏唠唠叨叨的帮逄枭理了理浅紫蟒袍的襟口。
“我知道了外婆。你放心吧。”
“放心?我能放心吗。你看看你外头都弄的啥人啊。知道的你是去催妆,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去亲家那打群架呢。”
马氏看了一眼敞开的雕花窗外,军容肃整立在院子里的十八个汉子,就觉得颇为闹心。
“好好的催妆,告诉你,你可不许弄砸了,知道不!你要是敢弄砸了回头我鞋底子抽死你!”
“娘,好了好了,您还是让大福先去吧。不要耽搁了吉时才是。大福不是说请了季驸马吗?这会子人应当也到了。”还是姚氏挽住了马氏的胳膊,将自己儿子解救出来。
逄枭暗地里松口气,扯了扯箭袖的袖口,便爽朗一笑,回身快步走了。
一直坐一旁抽烟的姚成谷这才走到窗边,看着逄枭带着那十八位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列队离开,这才摇头失笑:“这小子。”
逄枭这厢带着人出了内宅,到了正院里,就见二百一十台的聘礼都戴着大红绸花,抬嫁妆的下人们已经预备妥当了。
而季泽宇此时一身浅灰色的箭袖衫,正戴着一种府兵威严而立。
“你来了。”逄枭笑着走向季泽宇,“很少见你穿这个颜色。倒是看管了你不是红衣就是白衣。”
季泽宇面无表情的道:“我怕抢了你的风头。”
逄枭一噎,随即朗声笑道:“可不是吗,阿岚生的英俊,万一把我比成泥猪癞狗了,我岂不是没面子至极?”
“所以啊。”季泽宇理所当然的摊了摊手。
逄枭又禁不住笑起来。
驸马府府兵都是虎贲军中原本跟着逄枭出生入死的弟兄。
虽然现在他们的主帅换了个人,可他们心中对逄枭的崇拜和爱戴丝毫没有改变。
见逄枭看来,这些府兵们站的更直了。
逄枭笑着道:“今日就烦劳各位弟兄跟着本王走一趟了。”
“是!”
八十八名府兵齐声应是,真可谓是杀气凛凛,吼声震天,硬是将王府的华丽的前院生生逼出几分肃杀之气。。
这一声引得十八名精虎卫越发的军姿笔挺。
循声而来的姚成谷、马氏和姚氏也都被那仿佛要上阵杀敌的气势惊呆了。
好半晌,马氏才拧着眉低声道:“这是干什么呢!不行,我得去说说大福,这样去亲家那还不将人都吓坏了。”
“你呀,就别担心了。”姚成谷拉回了马氏,笑着道:“孩子也不是奶娃娃了,自己都有安排,你就别跟着瞎搀和了。”
“我能不担心吗,你看谁家下聘催妆是这样的?带着一群打手去,这是要催妆还是要抄家啊!”
“娘!您就少说两句吧。”姚氏挽着马氏的胳膊摇了摇,被马氏不吉利的话惹得皱了眉。
马氏也自知失言,急忙啐了三口。
这厢逄枭和季泽宇已经上了马,往府外而去。随即是二百一十台的聘礼,最后是一百零六名仪表堂堂军容整齐的青年军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往秦家去了。
马氏和姚氏追出了门,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末尾拐出了街角,这才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不只是马氏担心。
现在姚氏也觉得他儿子带着这群人去催妆有点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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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正在屋内教连小粥识字时,冰糖就从外头一路飞奔着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王爷催妆的队伍来了!”
秦宜宁惊讶的道,“这么早?”
“是啊,而且队伍特别的壮观。”冰糖笑的不行。
“怎么壮观了?”
要不是今日一早孙氏就来与她说,让她千万不能出去看,婚前是不能与新郎见面的云云,她真恨不能现在就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壮观了。
冰糖想着刚才邻居们都被惊呆了的模样,禁不住大笑起来:“王爷和季驸马两人,带着兵马来给您送妆的。
“领头的是给您送来的凤冠霞帔,那凤冠上的金凤衔着的都是亮闪闪的红宝石,随后就是两抬黄灿灿的小黄鱼,紧接着是两抬红珊瑚摆件,再往后的聘礼奴婢没有看清楚,但左不过都是宝贝,据说一共有二百一十台呢,队伍头里都进了咱们府门了,末尾还在远处呢。”
秦宜宁想着那场面,就禁不住笑起来。
逄枭对她的喜爱她自然知道,也不在乎物质和金钱,可逄枭肯下血本这般为她们的婚礼造势,也已足够让她感动了。
秦宜宁感动。
老太君等人早就要被那实惠的聘礼闪瞎眼了。
秦槐远倒是平静,看着逄枭和季泽宇两个英俊又尊贵的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后头跟随的也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人。秦槐远体会了逄枭的用心,自然很是开怀。
逄枭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将聘礼单子双手奉上。
秦槐远却是看也不看,随手将聘礼单子递给了孙氏,就笑着与季泽宇见礼:“季驸马肯来帮忙,老夫真是感激不尽。”
季泽宇知道今日是逄枭催妆的日子,虽然心里不喜秦槐远,面上还是做足了模样,客气的回礼,还破天荒的温和的道:“秦大人不必客气,我与王爷是好友,这个忙自然是要帮忙的。”
秦槐远有些诧异,但是看着逄枭和季泽宇的模样,便有些了然了。
回头吩咐人好生招待抬聘礼的下人和随同催妆的好汉们,就引着逄枭和季泽宇进屋去吃茶,顺带允准了明日的婚礼。
屋内的气氛很好。
院子里,老太君早已被那丰富的聘礼看的花了眼。
“哎呦,哎呦,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数目啊。咱们家从前没遭洗劫时候,所有家底儿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抬的小黄鱼多啊!这真是,太隆重,太珍贵了!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家可就有底子了。”
老太君的手握着聘礼单子颤抖,孙氏却是极为不悦老太君的见钱眼开,低声直言道:“这些聘礼明日随着宜姐儿的嫁妆,都是要一并抬去王府的,在丰厚,那也是要送回去的。”
“送回去?”老太君声音尖锐的道,“你说送就送?到底你是主母还是我是?我说不送!”
孙氏闻言也并不与老太君吵,只是道:“我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这些聘礼,咱们一点都不能留,若换做是老太君,老太君也会叫人家觉得咱们做娘家的贪财吗?”
老太君被说的无言反驳,只气的涨红了脸。
而屋内,逄枭已经与秦槐远商定了明日迎亲的具体流程了。
秦槐远既然已经答允了这桩婚事,自然是表现的极为随和,能够给逄枭行方便的,就尽量都行方便。
待到逄枭紧张兮兮的提起明日拦门的事时,秦槐远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宜姐儿的堂兄都有分寸,我会嘱咐的。”
逄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笑着点了头。
虽然明天就可以正式迎娶秦宜宁过门了。可是他还是觉得时间过的简直太慢了。
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秦家前后两个院落都被聘礼堆满了,实在是没有地方放,就只能将聘礼对方在外面,安排了专门的人来看管。
秦宜宁待到逄枭和季泽宇一行人都走了。这才出门来看了一眼那壮观的聘礼,看到那两抬摆在廊下的小黄鱼后,秦宜宁也沉默了。
逄枭这时把家底儿都给亮出来了吧。
正屋内,老太君叫了秦槐远进去,开门见山就道:“蒙哥儿啊,咱们一家子如今日子过的拮据,你看看,聘礼里头两抬的小黄鱼呢,咱们留下一台,就足够全家人嚼用很久了。”
秦槐远望着老太君孩子期盼糖果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无语。
喉结滚动半晌,才道:“母亲,这聘礼咱们是不能留的。”
“为什么!”老太君一下子站起身,尖锐的叫喊道,“是不是孙氏那个丧门星跟你说了什么?你如今难道连母亲的话也不肯听了吗!我说留,就要留!不光是小黄鱼,还有其中许多东西,咱们都要留!
“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一大家子人,全指望那么一点俸禄,能够吗?你三弟的买卖还在一点点的转移到这边来,生意上受了多少的损失你知道不知道!
“你媳妇说不行就不行,她那是脑子让驴蹄子踢了!她缺心眼儿,你也缺心眼儿吗!她说怕宜姐儿去了婆家叫人看不起?真是笑死我了,宜姐儿早就被忠顺亲王抢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婆家早就该看不起她了,难道会因为一点聘礼带回去了,他们就看得起她了?”
秦槐远默默地望着老太君,半晌方道:“母亲,您这话,是做祖母的在孙女成婚前一夜应该说的吗?”
“你……蒙哥儿,你什么意思?”老太君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槐远。
秦槐远道,“家里的银子遗失了,那并不是宜姐儿弄丢的。为何要那她的聘礼来补?”
“这哪里是补?宜姐儿既然是秦家人,她所拥有的东西就都是秦家的,她已经那么富有了,将来还要做王妃呢,难道拿出一点财物来贴补家里还有什么不能够的?”
秦槐远摇了摇头,道:“母亲,您这样算是不对的。宜姐儿并不欠着咱们家的,相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她亏欠良多。因这什么家国天下,种种原因来牺牲她。
“如今这门亲事虽然差强人意,可到底是圣上赐婚的还算体面。她一个大燕降臣之女,在王府怎么站稳脚跟?
咱们做娘家的,就算作不成她的后盾,可也不能上来拖她的后腿啊,这些银子宝物咱们密下了,回头你让宜姐儿在王府怎么抬头?
“更何况,母亲有一件事还不知道。儿子初来到大周朝,哪里来的银子?咱们这一家子人现在住的宅子,都是宜姐儿用自己的体己钱买的。”
“什么?”老太君明显的不敢相信,摇着头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宜姐儿的品性您难道不知道?她知道我没银子,就用了我的名字,所有的费用都是她出的。她不告诉大家,是因为她怕老太君和叔叔们住的不自在。她是个孝顺孩子,她又没有害的您丢了家私,您为什么不能多体谅体谅她呢?”
老太君抿着唇站在原地,看着秦槐远那认真的脸,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真是岌岌可危。
现在来最为孝顺的蒙哥儿都不肯听她的话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罢了罢了,我说留银子,难道是为了我自己使?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么。既然你说不留,那就不留好了。”
秦槐远在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母亲能够想开就是好的。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只想尽可能的对她好。还望母亲能够理解儿子的心情。”
“理解,理解,都这样儿了,还要我们怎么理解?”
秦槐远见老太君依旧是不高兴,便压低声音说起一些愉快的来哄她。
而这一切,秦宜宁都不知道。
因为她盥洗只后早早的就睡下了。
次日清晨,秦宜宁是被孙氏给叫醒了的。
“宜姐儿啊,快起来梳头,时辰也不早了。”
孙氏今日穿了喜庆的红衣,红光满十分开心的模样。
秦宜宁揉了揉眼角,道:“母亲,迎亲不是晚上来吗,我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你这丫头,你看哪个新娘子是睡到日上三竿的?这其中的事情可多着呢,你再不起来,待会梳头的全福人就来了。”
秦宜宁无奈,只得听了孙氏的起来盥洗,随便吃了一口点心做早餐,便被按在了妆奁前。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镜子中相遇,彼此看着对方露出一个微笑。
孙氏捏了捏秦宜宁的脸蛋,叹息道:“时间过的真快,宜姐儿才回来没几天,这就要出阁了,为娘还都没跟你亲想够呢。”
孙氏说着,眼泪便涌了上来。
秦宜宁忙起身搂着孙氏,安慰道:“母亲千万不要伤心,也不必担忧。王爷会待女儿好的。而且王府就在京城,咱们往后见面也容易。”
“我知道,我不是伤心,我只是高兴。”孙氏吸了吸鼻子,又笑望着屋内的一众婢女,“你们都是跟着宜姐儿出生入死过的,我最信任你们几个。往后宜姐儿去了王府,你们也要在她跟前多照顾,多提点着她。”
“是,夫人,我们都知道。”冰糖等人行礼应是。
“大嫂,全福夫人来了。”门外,二夫人告诉了一声,就去招呼全福人了。
全福人的人选,是逄枭与秦槐远定下来后,由逄枭去请的。
请的是冠军侯苏家的老夫人苗氏。
这位夫人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儿孙满堂,的的确确是个全福的夫人。
孙氏忙去门口迎接,与二夫人一同引着苗夫人进来。
苗夫人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乌黑发亮,看身形也丝毫不见老态。
秦宜宁的目光与之在镜子里相会,苗夫人就赞了一句:“好标致的姑娘。”
取了棉线,沾了粉,便开始给秦宜宁绞脸,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说着吉祥话。
绞脸之后,又修剪了凌乱的鬓角。
随即便拿着犀角梳子来给秦宜宁梳头。
梳头也是有说法,一面梳头,一面还要说着“一梳举案齐眉、二叔合家福贵……”之类的吉利话。
秦宜宁一言不发的随着苗夫人动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今日竟真是自己的成婚之日,秦宜宁一时间还有一些接受不了。
时间真的过的太快了,仿佛她先前还在担忧她和逄枭的未来,如今问题竟然已经全部解决了。
她何等的幸运,能得如此疼爱自己的家人,和对自己真心真意的逄枭?
或许前面十几年的苦楚,为的就是将所有的福气都攒起来,留着现在用?
“姑娘,这凤冠可真是我见过最别致的了。”苗氏将凤栖梧桐的三凤翟冠为秦宜宁戴上,理顺了垂落在面前的红宝石珠串流苏。
秦宜宁笑了下,除了金子就是宝石,逄枭娶她这一次,会不会将银子都花光了?
见秦宜宁垂眸不言语,那精致的眉眼越发衬出几分羞涩,一旁的妇人们都笑了起来。
前来帮忙的二夫人笑着道:“还说凤冠呢,昨儿个咱们去王府铺房,哎呦呦,我也算是富贵过,见过一些世面的了,可除了皇宫,也就没见过比王府更气派的宅子了!
“王爷对咱们家姑娘用心,从宅子的布置便足可见。那一花一草,一金一银,用件摆设,每一处无不透着精致。足可见姑娘有多得王爷和王府老太君的喜欢。”
依旧礼,催妆下聘当日,娘家的人就要去新房铺房。
昨日是二夫人陪着孙氏去的,也见了马氏和姚氏,孙氏虽有些不满意这门亲事,但是自见了亲家之后,她悬着的心多少也能够放下了,再听二夫人这样说,孙氏心里的不安和担忧总算也开解了一些。
想来有那般温和的太婆婆和婆母,就算王爷脾气暴躁一些,她的女儿也不会太受委屈吧?
秦宜宁在镜子中看到了母亲的神色,便又与二夫人对上视线,感激的笑了笑。
二夫人也回给她一个真诚的微笑。
到底都是一家人,又共同经历过风雨,如今秦家的姑娘,除了秦宜宁,就只剩下三房的八小姐秦宝宁了,秦慧宁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二夫人对她也是敬而远之。
她没有那个自己做岳母的福分,如今就希望秦家的两个女儿都能嫁的好。
秦宜宁的夫婿显贵,往后也能帮衬家里,还能帮忙给秦宝宁选个良人。
“四姐姐。”
珠帘一撩,八小姐和秦慧宁,还有寒二奶奶先后走了进来。
秦宜宁此时已经梳好头,凤冠放在了妆台上,正仰着头由全福夫人帮忙上唇妆,身上穿着雪白的中衣,金丝银线的大红嫁衣正展开了撑在衣架子上,就在她的身后,艳红艳红的令人炫目。
八小姐见了“哇”的惊叹了一声,欢快的走到近前:“四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秦慧宁也走到近前,低着头,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恭喜。”
苗夫人停了手上的动作。
秦宜宁就笑着道:“多谢你们。”又对寒二奶奶笑着道:“二堂嫂,你也来了,快些请坐。”
寒二奶奶也笑着道好。
一时间,屋内女眷们说说笑笑的,十分欢乐。
只有老太君,稳稳的呆在自己房里抽烟,丝毫没有被这边的欢声笑语吸引。
秦宜宁画好了妆,就去屏风后由寄云几个帮忙,将嫁衣帮她穿好。
正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花开富贵,盘领上闪着淡淡银光的彩色绣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雪白的立领上别着精致的红宝石领扣,剪裁得体的褙子勾勒出她匀称的身段,同色八幅裙的裙角上也用红线绣着精致小巧的如意纹。
秦宜宁转出屏风,由全福夫人绑着戴上凤冠。金凤口中衔着的红宝石珠串在脑后和两侧微微晃动,用以遮面的流苏坠子刚好遮住了脸庞,被她嫌弃碍事,先聊起来别在了两侧的凤头上。
屋内一片寂静。
秦宜宁眨了眨眼,才笑着扯了扯腰身上的衣料,道:“母亲,我怎么觉得衣裳有些紧了。”
一句话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孙氏忙走到近前来,拉着秦宜宁的手左右看了看,笑道:“没有没有,这样刚好,一点也不紧。”
“是吗?”秦宜宁低头看看,笑道,“母亲说的一定是对的。”双手握住了孙氏的手,“母亲别紧张,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孙氏的眼眶一瞬就红了,强忍着不落一滴眼泪,吸着鼻子道:“好,好。我的女儿一定会与王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宜姐儿,为娘真的舍不得你,你从小没在我身边享过一天的福,你回家后,为娘对你又不好。我还没来得及好生的补偿你,你却要出阁了……“
孙氏说到此处,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的落下。
秦宜宁也红了眼眶,跟着掉了眼泪,“母亲,这不是你的错。往后日子还长呢,咱们母女的时间还多。”
孙氏哽咽着连连点头。
二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笑着上前来扶着孙氏的手臂:“大嫂,快别惹宜姐儿了,哭嫁是该哭,但冠军侯夫人可是才给宜姐儿上了妆的。”
苗夫人闻言笑起来:“咱们家姑娘生的天仙一般,就是掉眼泪也是梨花带雨的,我瞧着都移不开眼睛了。”
这话说的漂亮,引得满屋子女眷都笑起来。
秦宜宁打扮妥当之后,就坐在了拔步床上。凤冠太重,就先放在了妆台。
孙氏、二夫人引着苗夫人出去,又忙着招待宾客。
屋里就只留下了八小姐和秦慧宁陪伴着。
冰糖、秋露、寄云和纤云都防备秦慧宁会在今日生事,是以在屋中寻个地方做针线。
八小姐就凑在秦宜宁的身边陪她说话,虽然经历了良多,可八小姐依旧如从前那般真诚无邪。
秦慧宁见他们聊的投缘,自己完全插不上嘴,且如今秦宜宁的身份自己无法高攀,也比不上,索性就不与她攀谈,免得有人说她趋炎附势攀高枝儿。
秦宜宁见秦慧宁如此,也乐得清闲,索性就与八小姐说一些有趣的事,又嘱咐她:“我出门子后,家里的若是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来找我。若是有什么冲突,你也帮着调停调停。我母亲脾气急,我不在身边,也没有了劝导她的人,你帮着我多看顾她。”
“四姐姐放心。”八小姐拉着秦宜宁的手保证道,“大伯母素来对我很好,就是四姐姐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秦宜宁闻言,这才略微的放下心。
因怕上了轿子又要出恭,午膳孙氏只允许秦宜宁吃了一碗粥,多余的什么都没准她吃。午睡了片刻后,又重新整理了妆容。天色渐暗,吉时就要到了。
孙氏明显是更紧张了,拉着秦宜宁手的时候,掌心都出了冷汗。
她叫婢女都暂且退下,只与秦宜宁坐在床畔低声耳语,嘱咐了许多为人妇时的体己话。
眼瞧着秦宜宁听的面红耳赤,孙氏自己也不好意思多说了。后来就总结性的告诉了秦宜宁一句:“你只管听王爷的,便是了。”
意思就是要让逄枭为所欲为?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声,随即就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
冰糖跑了进来,在门口道:“夫人,王爷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前了。宇大爷和寒二爷正在拦门呢。不过奴婢从后头绕到正街去瞧瞧看了,王爷迎亲的队伍,简直太壮观了,一水儿的精壮士兵,各个都骑着高头大马呢!”
冰糖显然是被那壮观的迎亲队伍震撼到了,说话时激动的双颊绯红,语速快的倒豆子似的。
孙氏听的目瞪口呆,“带着兵来迎亲?他这也太粗鲁了,是来迎亲还是抢亲啊?”
孙氏甚至怀疑,若是秦宇和秦寒拦门时的问题太难,逄枭都能带着兵马直接杀进府里来。
虽然逄枭从前曾经那般对秦宜宁好过,在大燕时候,孙氏也曾经见识过逄枭到底是如何讨好她女儿的。
可他到底也曾经轻薄过秦宜宁啊。
仔细想来,这是一笔理不清道不明的烂账。
偏偏圣上赐婚,谁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孙氏忧心忡忡时,冰糖已经又跑出去看热闹了。
苗夫人就和寄云一起扶着秦宜宁,帮她理好了喜服,预备好了一会儿乘轿子时抱着的宝瓶,又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也一并准备好。
秦宜宁抿了抿嫣红的唇,攥着袖子来吸干手心的汗。
真正到了要出阁的时候,她还是紧张了。
孙氏将金凤钗为她插好,帮她固定了凤冠,握着秦宜宁的手,认真的看着女儿,点了点头,“好,好,这就没有什么遗漏了。宜姐儿,娘就先去外头了。待会儿让他们扶着你到老太君屋里来叩头拜别。”
“是。”秦宜宁点点头。
孙氏就转回身出门去,一面往正屋走,一面用袖子去擦眼角溢出的泪。
“姑娘,姑娘!”冰糖又跑了进来,笑着道,“王爷也太厉害了,两位少爷的问题王爷都答得上,他们没拦住,心甘情愿的开了门了,王爷进来赏给下人们的都是一两一个的小银锭子呢!”
秦宜宁被冰糖说的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隔着眼前晃动的流苏,觉得整个房间内的摆设都开始炫目的不真实起来。
就在这时,鞭炮声由远及近,催妆乐越发的急了。
门外有喜娘高声道:“迎新娘拜别尊父母咯!”
“秦小姐。”苗夫人扶着秦宜宁手让她起身,为她理了理裙摆,笑道,“走吧,咱们该去正屋了。”
从秦宜宁的厢房出来,一路走在铺了红毯的游廊上,拐了个弯就进了老太君的正屋。
屋内站了很多的人,老太君端坐首位,秦槐远和孙氏一左一右的坐在老太君的身旁,二叔二婶,三叔等长辈也站在一旁,在周围的,就都是秦家请来的宾客家中的女眷了。
秦宜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屋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夜幕下的点点霓虹都成了她的背景,身边花红柳绿的女眷们一个个也被比的失去了颜色。
她款款而来时,微漾的裙摆宛若红莲绽放,金凤步摇微微颤动、展翅欲飞,红宝石流苏映着烛光闪烁璀璨的光。
如此珠光宝气,却丝毫无法掩盖她的容色。不会被珠宝夺去光彩,只会被珠宝衬的更加尊贵夺目。
在众人被秦宜宁夺去目光时,秦宜宁已看到了一身大红蟒袍,意气风发俊美无俦的逄枭。
他头戴紫金冠,头发整齐的挽起,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那双素日里锐利凛冽的凤眼此时含着笑意,溢满了温柔。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翘,笑的并不夸张,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好心情。
正红色蟒袍,将他装扮的宛若出了鞘的利剑。
可在看到秦宜宁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位煞神之名著称天下的王爷,似乎如宝剑入鞘,一瞬就柔和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都微笑起来。
秦宜宁提裙摆,跪在了秦嬷嬷端来的锦缎垫子上。
先给老太君行礼,又看向了秦槐远和孙氏:“父亲,母亲,不孝女拜别二老。”
秦槐远难得穿了一件紫色的锦缎外袍,经过一番打理,整个人都年轻了五岁似的,越发显得眉目俊朗,宛若谪仙。
他看着秦宜宁的眼神是说不出的怜爱,声音温和的道:“宜姐儿,今日出门,自此今后便是逄家妇,你须得是孝顺长辈,温顺持恭,服侍夫君,做个温良的贤内助,你可知道?”
“女儿知道了。”
秦槐远点了点头。
照例说,父亲训教之后,新嫁娘便要由兄长背着上轿了。
可秦槐远却起身,亲手扶起了秦宜宁,又道:“还有,你虽为逄家妇,却依旧是我秦家的女儿,是我秦蒙唯一的掌上明珠。不论发生任何事,你记住,为父,还有秦家,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秦宜宁闻言倏然抬头,不可置信的同时,内心的震撼已无法用语言表达。
孙氏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却也站起身附和着连连点头。
“父亲……”秦宜宁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了,忙清了清嗓子,道:“女儿知道了。”
秦家请来的宾朋们目瞪口呆。
这是训教女儿,还是挑衅忠顺亲王啊?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去看逄枭的脸色。
可他们只能看到逄枭微笑的俊脸。
所有人有志一同的想,忠顺亲王真是忠君爱国,能屈能伸。
“女儿往后不能于父母跟前尽孝,不能在老太君跟前承欢,万望长辈千万保重身体。”秦宜宁认真的叮嘱。
秦槐远喉头颤抖,无声的点头。
这场面,就连一直心里不痛快的老太君都跟着抹泪:“宜姐儿啊,你好生过好你们夫妻的小日子,就是对祖母最大的孝顺了。”
秦宜宁微笑着点头:“是,孙女谨记。”
“吉时到!”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喜娘的高亢的声音。随即便听见喜乐奏响,鞭炮再度燃起。
逄枭施了一礼,便先行出门去。经过秦宜宁身旁时,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心里揪的什么似的,暗想着往后一定要多陪秦宜宁回娘家来才行,她自小离开家,还没享受几天家的温暖这又要出阁了,也不怪她伤心。
苗夫人接过大红的盖头为秦宜宁盖上。
秦宇已经站在了门口,背对着屋内,道:“四妹妹,来,哥哥背你。”
秦宜宁便扶着苗夫人和喜娘的手,走到门前,爬上了秦宇的背。
秦宇稳稳的背着秦宜宁下了台阶,一路沿着大红的地毯往外去。
在嘈杂的喜乐声中,秦宜宁听见了秦宇的叮嘱。
“在婆家若是受了欺负你也不要怕,王爷虽然位高权重,可咱们家也不是吃素的,三个臭皮匠就顶一个诸葛亮,何况大伯父还那般厉害呢,你受了委屈,千万不要自己别闷着,也不要瞻前顾后的委屈自己,有什么事都回来告诉家里人,咱们一家人都能给你出头。”
秦宜宁的心就像是寒冬腊月被浸泡在温泉之中。
这个家虽然已经被现实和灾难冲击的七零八落,家里也的确有一些人有小心思。可是总的来说,她的家很温暖,家人对她都很好。
“多谢大哥,我知道了。大哥也要保重。我得了空就回来。家里若是发生了什么,你你们也不要瞒着我,我父亲若不说,大哥也可以来告诉我。”
“唉,你就放心吧,有事儿我准找你。我起初还有点担心,但是看王爷看你的眼神,我也就放心了。”
说话间,秦宇将秦宜宁背到了轿子旁。
喜娘和全福夫人一左一右扶着秦宜宁上轿,又将宝瓶交给她,嘱咐道:“拿稳了,千万不能掉了。”
秦宜宁应声,轿帘便被合上。
秦宜宁的眼前只能看到一片绚丽的红,虽然好奇外面,却也不能撩起帘子往外看。
但冰糖、秋露、纤云、寄云和连小粥都跟在了轿子左右,他们都是作为陪嫁,跟着秦宜宁到王府去的。
冰糖牵着连小粥的手,左右看着,兴奋的眼睛都在发光。
“姑娘,王爷一路上往人群里撒的不是花生红枣,而是铜子儿!一把一把的铜子儿!您听,外头那么大的欢呼声,大家拿了钱,都在恭喜王爷!”
“是啊姑娘。”寄云回头往远处看,惊的咋舌,“咱们轿子后头就是喜乐板子,在后头是送妆的队伍,老爷给您预备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加上二百一十抬的聘礼。统共三百九十抬!王爷请的精兵来送妆,每两人一抬,在咱们后面拖得长长的尾巴,红彤彤的一片,咱们都拐过两个弯了,估计后面的嫁妆还都没出府呢!”
“那是不是季驸马啊?”纤云也伸长了脖子,惊讶的道:“姑娘,季驸马带着虎贲军跟随在左右护航呢!”
……
八抬大轿中的秦宜宁听着婢女们又惊又喜的语气,竟有些遗憾自己看不到这么盛大的场面。心中告别父母,告别过去的怅然,却已经被这欢乐的气氛冲淡的无影无踪。
迎接她的,是崭新的身份,崭新的生活,她是逄枭的王妃,逄枭是她的夫君,他们会彼此扶持,荣辱与共,他们会甜甜蜜蜜相守到老。
秦宜宁欢喜的笑了起来。她再度觉得,自己前面的十几年受的罪,就是为了换来以后的幸福。
要是时光倒退,回到她七岁的那年,她肯定想不到,在她危难时对她伸出援手的美人哥哥竟然会是她的夫君。
京城百姓许久都没有看过这般热闹的场面了。就连去年长公主出嫁,也没有办的如此隆重。
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新郎,八抬大轿后那绵延数里的嫁妆,以及跟随在队伍旁护持的兵马和带队的俊美将军。这一切总结起来,只能让人想到四个字——十里红妆。
王府近在咫尺,喜乐再次热闹起来。王府门口的爆竹震天响,队伍停妥,逄枭翻身下马,接过弓箭,对着轿子的上楣随手便是三箭矢。
箭矢排列整齐,角度一致的钉在了轿子顶端,引得所有宾客连连叫好。尤其是虎贲军和精虎卫,看着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如此意气风发、潇洒如故,都纷纷欢呼起来。
轿夫压轿,秦宜宁在新娘的搀扶下走出来。跨过火盆,将宝瓶交给喜娘,就接过了红绸的一端。
她的角度,能看到红绸中间的大朵绸花,还有逄枭正红的蟒袍袍摆和皂靴。
牵着她的是她的夫君,他将带着她彻底走进他的生活。
秦宜宁跨进王府的大门,一路踏着红毯,在欢呼声中走向了正厅。
爆竹的噼里啪啦声音告一段落,随即传来的,便是焰火窜上天空的哨声,和大朵的焰火在天空接连不断炸裂时的声音。
焰火灿烂的光照亮了身上的锦缎,也照亮了王府的院落。
一众人来到大厅中,穿着红衣的姚成谷、马氏和姚氏三人早就已经按着身份端坐在首位了。
宾客们将前厅挤的水泄不通。
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秦宜宁被喜娘扶着转了个身,拜了下去。
“二拜……”
“圣上驾到!”
就在司仪第二声还未说完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将他那一句盖了过去。
众人大惊,忙往外看,就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众侍卫的保护之下大步而来。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宾客们纷纷行礼,三呼万岁。
逄枭与秦宜宁也要行礼。
李启天却已经到了跟前,搂了一下逄枭的肩头,笑道:“好兄弟,今儿个打扮的真精神,朕来迟了,还不算晚吧?”
“圣上,您怎么出宫了,您的安全……”
“唉,无妨,朕的义弟成婚,做兄长的哪里能不来吃一杯喜酒?”
李启天又笑着看向姚成谷、马氏和姚氏,见这里竟没有逄枭的嫡母,便窒了一下,但并未表现出来。
姚成谷忙带着妻儿给李启天行礼。
李启天哪里肯接受,搀扶起三人。就在三人的邀请之下坐上了正座。
李启天笑道:“继续啊,别被朕耽误了及时。”
司仪见了李启天,话都不会说了,还是大太监厉观文机灵,笑着道:“二拜君亲!”
秦宜宁转回身,与逄枭一同叩拜。
“夫妻交拜!”
秦宜宁由喜娘扶着转身,再拜。
“送入洞房!礼成!”
厉观文话音方落,外头的焰火声忽然密集了起来。
秦宜宁在红绸的牵引之下,往后头而去,不多时就来到了新房。
秦宜宁的视线被喜帕遮挡,只能低头看着脚下。她被搀扶着坐上了床沿,随即就感觉道身旁的被褥一沉,一个强壮极富存在感的人坐在了自己身旁,低头看去,能看到逄枭那正红的外袍和修长的腿。
全福夫人笑着上前,将秦宜宁的裙角压在逄枭的袍襟之上。随即碰上一个托盘,上头横放着绑了大红同心结的喜秤。
“请新郎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逄枭抿了抿唇,俊朗的五官上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沙场上斩敌人首级都从不犹豫的手,此时握着喜秤竟会发抖!
他看向身边娇柔的人,微微颤抖着手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挑起,连同喜秤一同交给了全福夫人。
屋内灯火通明,橘色温暖的灯光下,秦宜宁低垂眉目,华贵的金饰也不能压得住她堪称绝色的容颜。
新房内静谧了一瞬,逄枭修长有力的大手,将她凤冠前的一排流挑起,别在了两侧的金凤上。
山美水目,琼鼻嫣唇,当真明艳不可方物。
来闹洞房看热闹的所有宾朋们都屏住呼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全福夫人念起了撒帐诗。
“叶二笄联灿紫磨,扇筤云簇月生波。两行引赞交迎跪,撒果争闻唱得多……”
一面念着,便有宾朋家的孩童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洒在逄枭和秦宜宁的身上以及身后的喜床上。
宾客们便热闹起来,嚷着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之类的吉利话。
撒帐过后,全福夫人又端来一托盘,上头放着两个纯金的酒盏。
“请新郎新娘吃合卺酒,从此和和美美,天长地久!”
秦宜宁抬手去端酒盏,与逄枭的手微微碰了一下便又分开。
她抬眸看向逄枭。
逄枭也端着酒盏,垂眸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会,逄枭的眼神炙热的能将人融化在其中。秦宜宁有些狼狈的垂眸躲开了。
逄枭见她粉面飞霞,心中又是喜欢又是爱怜,长臂一伸,便将她手臂挽了起来。
秦宜宁与他的脸越凑越近,最后在彼此的脸旁肩侧饮了合卺酒。
“好!”众人欢呼祝福。
秦宜宁放下酒盏,低垂着头,全福夫人端来一盘饺子,将象牙筷递给秦宜宁。
秦宜宁有些惊讶,暗想这是什么礼数,但还是配合的接过象牙筷,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饺子似乎只过了一下热水,里头的面还是生的,一包糖馅,糖都没化开。
秦宜宁拧着眉道:“生的。”
一抬眸,就看到了逄枭含笑的眉眼。
全福夫人哈哈笑着,“大家听见没,这可是王妃自个儿说的,生的!”
满屋的宾客女眷们都大笑起来,跟着起哄,“听见了,王妃说生的,王妃快些给王爷生个小世子啊!”
秦宜宁无语的将那口生饺子皮吐了,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唇上似乎还沾着糖,抿起来甜丝丝的。
“礼成了,大家都去外头吃酒咯!”
全福夫人组织着众人都出去。
很快,新房里就只剩下了逄枭和秦宜宁。
二人并肩坐在拔步床上,不远处铺着大红桌巾的八仙桌上,红烛燃的明亮,忽然“啪”的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来。
逄枭清了清嗓子,声音暗哑的道:“我娘说,喜烛爆灯花,是好兆头。”
“嗯。”秦宜宁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逄枭又道:“你,你那个,凤冠重吧?我帮你摘下来吧?”
“好啊。”秦宜宁笑望着他,“我今儿一早就被我母亲叫起来梳头开脸,更衣上妆,明明晚上才是正时辰,可刚中午就预备好了,这凤冠又是实打实的金子,我脖子都要被压断了。”
逄枭这时起身,在秦宜宁的配合下先拆下了固定用的几根簪子,随即小心翼翼的双手将凤冠摘了下来,生怕扯着她的头发让她痛。
头上没了几斤重的金子和宝石,秦宜宁动了动脖子,都听得到“咔咔”的响声,揉着脖颈长出了一口气:“这东西若是天天戴,我可受不了。脑袋上顶着这么重的东西,头都不敢低。”
逄枭笑了起来,在她身旁坐着,一只大手为她捏着脖颈和肩膀。
手下的触感那般纤细柔滑,逄枭心生荡漾,急忙咳嗽了一声收回手。
“宜姐儿,那个,我,我先出去敬酒。”
秦宜宁看逄枭的脸色,便知他才刚在想什么,面红耳赤的点点头:“去吧,去的迟了就失礼了。”
“好,对了,我叫人给你预备了吃的,待会儿让他们给你送来。你先卸妆休息,不要等我。这群人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辰呢。”
秦宜宁再度点头。
逄枭望着她柔美的容颜,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先走了。”
秦宜宁此时根本不敢与他的视线相对,只垂着长睫默默地点头。殊不知她这副模样,越发勾的逄枭心里着了火一样。
逄枭跌跌撞撞的逃了。
若是再待一会儿,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就出不去敬酒了。
待到逄枭离开,秦宜宁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那紧盯着猎物的眼神,仿佛能将她吃了似的,想起孙氏说的那些任凭他“为所欲为”的话,秦宜宁耳根子都烧透了,双手捂着脸颊才能略降降温。
正当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就见冰糖、寄云、纤云和秋露四个提着食盒等物走了进来。
冰糖笑道:“王爷才刚吩咐,千万不能让王妃累着饿着,叫奴婢们先服侍王妃吃点东西。 ”
“王爷对王妃可真细心。这鸡汤说是小厨房灶上小火煨的,骨肉都炖的酥烂了,里头还加了红枣、枸杞,王妃吃了对身子好。”
秋露喜气洋洋的将食盒放下,为秦宜宁盛了一碗鸡汤。又将几碟子精致的点心和小菜摆好。
秦宜宁的确饿坏了,孙氏怕中途出状况,一天都没给她吃什么东西。这会儿由寄云和纤云帮忙脱了喜服,打散了头发,就穿着中衣坐在八仙桌旁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两块点心,几口小菜,又喝了半碗汤,秦宜宁才长出了一口气,“哎,我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四婢女看着都禁不住好笑。
秦宜宁又问:“小粥呢?”
引自蒋之翘《天启宫词》。
“小粥在我房里,已经睡了。王妃不知道,咱们这院子可宽敞了,王府的人又少,奴婢几个都一人一个房间呢。”
秦家在京城的宅子不大,他们几个两人一间屋,已经习惯了。
乍然到了王府,居住条件一下子好了,他们还都不适应。
秦宜宁慢条斯理的喝汤,闻言笑道:“你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我心里当你们是姐妹也是朋友,这里条件好,自然是好,若是哪里不对劲儿的,你们也不要一味的只知道帮我省事,任何事都要来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啦,王妃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王爷那么疼您,只要您开口,王爷必定没有不从的,奴婢们可算是沾了光了。”寄云笑着打趣起来。
秦宜宁哭笑不得的道:“看看你们几个,必定是日子过的轻松,你们也都愈发没规矩起来了。”
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吃过饭,便去盥洗了一番。
秋露就捧着一身水红色的轻纱寝衣到了净房,“王妃,这是夫人特地吩咐奴婢的,让您今晚穿着这个。”
秦宜一看那轻纱的衣裳就红了脸。
“这是什么衣服啊,穿了像没穿似的。 ”
秋露的脸也红了,“王妃,夫人吩咐的,您就换上吧,许是,许是就要这样呢。”
秦宜宁接过那身寝衣,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但想了想,她陪房来的丫头们都还没成亲,都是不谙世事的,她与逄枭毕竟是夫妻,他们难免会撞上一些羞于启齿的事,这还只是个开始。
秦宜宁不由得捂脸,只得换上了。
那寝衣其实并不十分透明,水红色的交领窄袖上衫,同色的绸裤,除了隐约看得到肩膀之外,其他一切还算正常,这让秦宜宁放了一些心。
出去时,冰糖几人都出去了。秋露便也笑着行礼退了下去。
秦宜宁便在拔步床对面的临窗暖炕上坐下,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这是一本游记,讲的是西北的民俗风貌。秦宜宁没去过西北,看的津津有味沉浸其中。
逄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灯下斜倚着大引枕读书的美人。
长发披散在身后和肩头,纱衣浅薄,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都被柔和了淡淡的亚光,红色的抹胸几乎遮不住凹凸的曲线。
逄枭觉得刚才吃的酒,都变成了一股股岩浆流窜在四肢百骸。
秦宜宁听见脚步声,才从书中回过神来, 见逄枭面色微红的站在她面前,禁不住笑道:“你回来了?我叫他们打水伺候你盥洗?”
逄枭却一言不发,只定定的看着她。
秦宜宁有些担忧的放下书册,跪坐在暖炕上抬起一只柔白的素手去摸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太多酒?”
逄枭一把就将秦宜宁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拔步床,将她轻柔的放在大红锦褥上。
她乌黑的长发散在鸳鸯戏水的枕面上,红衣,红褥,都衬的她肌肤新雪初凝一般的白净,一番动作之下,她的衣领已经敞开,偏她仰躺着,丝毫不觉自己浑然天成的妩媚。
逄枭再也忍耐不住,从前不敢过火,那是怕伤害了她。如今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她,再忍耐就不是男人!
火热的吻落在额头,鼻尖,嫣唇。
秦宜宁渐渐沉溺在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她谨记母亲教导的那句“任凭他为所欲为”,就果真忍痛让他为所欲为了,这一纵容,便到了半夜。
食髓知味的男人就像永不餍足的野兽,在他大手再次伸过来时,秦宜宁终于抄起枕头砸在他胸口。
“明儿还要敬茶呢!你再乱动,就去睡地板好了!”
“好好好,我不动了。”
逄枭将她圈在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肩头。
触手之下,她额上满是汗水,身上也是汗湿,逄枭爱怜又满足的亲了亲她的额头,用温帕子帮她擦了身,将元帕收起来,这才钻回被窝里,将温香软玉抱在怀里,餍足的睡了。
秦宜宁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个大火炉,北方的五月还有些寒的天气,她平日睡觉都要缩成一团的,今日却是睡的四肢舒展。双脚都温暖的不像话。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大红的百子千孙帐子,她还有些回不过味儿来。过了半晌,她才想起昨日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宜姐儿,早。”低沉沙哑的男声就在耳畔。
秦宜宁一转头,一个吻就落在了她唇边。
逄枭撑着头侧躺在她的身旁。大红锦被遮住他胸口往下,露在外头的肩头和手臂呈现出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肩头还有曾经为了救她而留下的疤痕。
秦宜宁的脸腾的红了。拉着被子遮住脸。
逄枭被她可爱的反应逗的笑了起来,将她搂进怀里关心的问:“身上还疼的厉害吗?我那有一种特别好用的药膏,要不要我帮你涂上?”
粉拳毫不留情的捶在他胸口。
“你出去,我不想理你。”
逄枭再度朗声而笑,他原也不忍心逗她的,可她的反应太可爱了。
在她脸颊和额头强行落下几个吻,逄枭才起身穿好中衣,唤人进来。
冰糖、秋露、寄云和纤云提着热水锦帕等物进了门,各个都红着脸,有去兑温水的,也有到近前来服侍秦宜宁的。
冰糖一看秦宜宁身上那些淤青的痕迹,就低声骂了一句:“这是吃肉还是怎么?”
从袖子里拿出一盒药膏塞给秦宜宁,将声音压的更低了:“王妃,这药膏好用,你用这个,保准一天就好了。”
秦宜宁红着脸接过那盒子,点点头,“多谢你。”
冰糖笑着道:“那现在先起身更衣吧。”
寄云和冰糖就服侍秦宜宁更衣洗漱。
逄枭那边挥退了秋露和纤云,自己洗了脸穿好衣裳,就披散着头发坐在暖炕的炕沿,看着秦宜宁对镜梳妆。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觉得看女人梳头很浪费时间。
可是今日看着秦宜宁乌溜溜的长发,在婢女的巧手之下为他梳起了妇人头,逄枭的心里就比赢得了天下还要满足。
“宜姐儿,待会儿你帮我梳头。”逄枭笑着凑了过来,用脸颊蹭了蹭秦宜宁的。
婢女们都红着脸退到了外间。
秦宜宁就笑道:“我梳头的手艺不好。”
“没事。我帮你画眉,你帮我梳头,我的手艺也不好,这样咱们就算扯平了。”
秦宜宁被逗的禁不住莞尔,俏皮的道:“那可不行,你的头发若梳的不好,大家顶多说王爷粗豪,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为人爽朗大气。可我的眉毛若是画歪了,那可就成了笑柄,到时候还不给你丢人?”
“丢人?我到恨不得将你整个儿都藏起来,不让人看你。”大手拦着她纤细的腰轻轻摩挲,在她耳畔低语道,“你都没看到,昨儿那些人看你的眼睛都直了。我都恨不得挖了他们的眼睛。”
秦宜宁嗔道:“瞧你,又是要关着我,又是要挖人眼睛的,我听的都害怕。”做出几分害怕的表情来。
逄枭见她如此可爱,禁不住哈哈大笑,“宜姐儿,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在她脸颊上落了个带响的吻,逄枭就拿了眉黛细细的为她画眉,这只上阵能握刀杀敌的手,此时捻着细细的眉黛,小心翼翼的描画着,竟也画的浓淡相宜,很是漂亮。
秦宜宁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笑道:“手艺不错,将来若是不做王爷了,也可以专门给人画眉。”
回身摸了一把逄枭的下巴,“这么一张俊脸,若肯替人画眉,大姑娘小媳妇儿还不都争着来?”
“嘿!你这个坏丫头。居然打趣起我来了。”逄枭笑着去抓秦宜宁的痒。
秦宜宁的腰侧最是碰不得,逄枭大手刚碰到她,她就禁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躲,“别闹了,我才刚梳的头呢!”
逄枭却不罢休,一把将人扛上了拔步床,不但双手齐下,还不住的往她脖颈和耳垂吹热气。
秦宜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推又推不开,躲又躲不过,只能气喘吁吁的求饶。
马氏身边最得力的米嬷嬷来到锦华苑中,就见婢女们都站在院中聊天,正屋里隐约还听得到女子的笑声。
米嬷嬷禁不住也笑起来。
“嬷嬷来了。 ”寄云先行了一礼。
纤云、冰糖和秋露也跟着行礼。
米嬷嬷笑道:“来看看王爷和王妃起身了没有。”
冰糖笑道:“回嬷嬷,王爷和王妃早起来了,才刚穿着妥当,正等着要去给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请安敬茶呢。”
冰糖自是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自然怎么对秦宜宁有好处怎么说。
米嬷嬷便笑着道:“那我就在此处稍等片刻。”
“奴婢去回王爷和王妃。”冰糖机灵的行礼,转身往正屋走去。
米嬷嬷在外头一说话,逄枭就已经听到了,又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只好住了手,将秦宜宁扶了起来,替她扶正快要滑落的簪子。
秦宜宁笑的泪光盈盈,满面红霞,总算是不笑了,就瞪了他一眼,拿了梳子给他梳头。
冰糖在门口道:“王爷,王妃,米嬷嬷来了。”
逄枭自然知道米嬷嬷是来取元帕的,就笑道:“请她进来吧。”
秦宜宁手上麻利的为逄枭梳头挽发,米嬷嬷进门来,她倒不开手,便笑着颔首打招呼:“嬷嬷好。”
“哎,王妃可不要这般,老奴给王妃问安了。”米嬷嬷见秦宜宁竟亲自给逄枭梳头,加之方才屋内的笑声,心里欢喜的什么似的。
秦宜宁便笑着道:“您是外婆身边的老嬷嬷了,自然当得起。”
米嬷嬷笑着与秦宜宁寒暄了几句,便在屋内闲逛起来,到了拔步床边,看到个小巧的木盒子,就将之拿起揣到了袖子里.
秦宜宁将之看在眼中,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米嬷嬷笑着道:“老奴先回松鹤堂一步。”
逄枭大方的笑道:“米嬷嬷慢走。”
眼瞧着米嬷嬷揣着那小盒子走了。秦宜宁咳嗽了一声,才道:“咱们也快些吧,别太迟了,叫母亲、外公和外婆久等。”
“都听你的。”逄枭起身,理了理外袍,又补充了一句:“反正回来还可以接着玩。”
秦宜宁无语的捏了他手臂一把,就吩咐婢女们带上她事先预备下的三双鞋,与逄枭一同
离开锦华苑,步行去松鹤堂。
二人走的并不快,逄枭一路上为秦宜宁介绍府中布置,“你那时小住,又不方便走动,如今借着大婚返修,我将府里的一些钉子也拔掉了,现在相对来说安全一些,你也可以住的踏实点。”
秦宜宁笑着点头,问道:“昨儿圣上吃醉了吗?几时走的?”
“我出去敬酒时,圣上已经匆匆离开了,我的人说圣上得了个密报,是匆匆而去的,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秦宜宁就有些担忧,“希望不要与你有关才好。我还指望着咱们能多过一段太平日子呢。”
逄枭笑道:“放心,不论与我有关还是无关,都无所谓,你男人可不是任凭谁捏扁挫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有办法应付,你就只管安心的在家享福便是。用不着再如从前那般辛苦。”
一句“你男人”说的秦宜宁既羞涩又窝心。
她总是处处为人操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承诺她,可以不必自己操劳,一切都有他。
秦宜宁笑道:“那我往后就一味的躲懒了。你可不许怪我。”
“怎么会?你若肯真的躲懒,我还有奖励,怎么样?”
二人说笑之间,就已到了松鹤堂。
一进院门,白桃就赶忙进屋去回话了。
夫妻二人带着仆婢进了正屋,绕过新安放的喜上眉梢大座屏,就来到了内间。
姚成谷、马氏和姚氏都在,人人面上都是一派喜气。
米嬷嬷吩咐翠桃和白桃摆了锦绣的垫子。
逄枭与秦宜宁并肩跪下,行了大礼。
“好,好,快起来,宜丫头快起来。”马氏欢喜的见牙不见眼,连声让秦宜宁起身。
秦宜宁笑着到姚成谷和马氏跟前跪下,便从寄云的托盘上端了两盏茶,分别敬给二老。
“外孙媳妇给二老请安。”
“哎呦,好好好,快起来吧。”
“是啊,快起来,仔细膝盖疼。”
二老都将厚厚的封红放进了托盘。
秦宜宁就起身,将自己做的两双鞋分别送上:“外孙媳妇手艺粗糙, 还请二老别嫌弃。”
“哪里的话,有这个心意,就已经很好了。”马氏笑着拿起绣鞋,料子是好料子,绣工也是工工整整,如今见了秦宜宁,真是越看越喜欢。
秦宜宁心下不免动容,她知道,马氏是因为喜欢她,又不是挑剔的老人,更加看重晚辈的心意而不是手艺,才会这样说,但她自己的女红自己清楚,若说多精致是没有的,做的倒是还算结实。
“娘。您吃茶。”秦宜宁又接过茶盏在姚氏跟前跪下敬茶。
姚氏笑着接过茶碗吃了一口,也送了秦宜宁一个大的封红,还有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子。
秦宜宁笑着行礼,“多谢娘。”示意冰糖将东西收下,随即双手奉上给姚氏做的绣鞋。
姚氏笑吟吟的接过来:“多谢你,快起来吧。”
“是啊。到外婆这里来坐。”马氏亲热的拉过秦宜宁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怎么瞧这个外孙媳妇都顺眼。
“好孩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你给盼进门了。你来了,大福也有个人照顾,咱们府里主子少,下人却多,我和你婆母都不善于管理这些,回头就把这些都交给你了。”
“外婆的好意我知道,只是我年轻,又没见过这些世面,怕会做不好丢了王府的体面。”
秦宜宁倒不是真的不会管家,从前在大燕也是做过掌家小姐的。只是怕一进门就夺了婆婆的权,会惹人反感。
姚氏笑着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掌家的事做着做着也就熟悉了。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你也大可来问我,我告诉你几次,你也就会了。我年纪大了。这会子只盼着抱孙子,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秦宜宁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呐呐道:“是。那我有不懂的就来请教娘。”
姚氏笑吟吟点头,“待会儿我就让赵坤家的把对牌给你送锦华苑去。”
秦宜宁微微一想,就笑道:“娘,媳妇有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将赵妈妈借给媳妇一阵子?也不需她常常伺候在屋里,我年轻,见识也短,府里许多事还不懂,有赵妈妈在也好提点一些,再一个,若要传话之类的,有赵妈妈在也多一些分量。”
姚氏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秦宜宁一眼。看她眼神专注真挚,并无任何不甘愿,不由得暗赞起来。
果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若是等着婆母往院子里塞人安排眼线,还不如自己主动一些,做的也漂亮。且赵坤家的还是体面人,她还能借几分势站稳脚跟。而且这般主动要求去帮忙的,赵坤家的也就白日里走动走动,晚上不好赖着不走,就回来了,也不会碍了小两口的生活,真是一举数得。
姚氏的心里着实有些复杂。
一方面替儿子高兴,有个如此聪慧的媳妇,对儿子来说是一大帮助,至少这个女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因为这么聪明的人放在身边,若是一直关系好还好,一旦有了龃龉,斗智起来自己可不一定有胜算。
见姚氏沉默不语,逄枭看的焦急起来,他素来也听人说过婆媳关系不好相处,又怕自己在母亲面前表现的太护着秦宜宁,会给秦宜宁招来妒忌,等他不在家的时候,麻烦的还是秦宜宁。是以他只能站着干瞪眼,心里不住的猜测姚氏到底在想什么。
马氏却见不得人行事拖沓,当即道:“大福媳妇跟你说话呢,你想什么呢?你身边要是事多赵坤家的走不开,那我就安排我身边一个得力的去。”
“娘,我觉得安排赵坤家的去很好。我只是在想,只安排一个人帮衬大福媳妇还不够,回头我少不得要将府里这些人召集起来,好生安排一番才行。”
秦宜宁隐约猜得到姚氏的想法,就只笑着道了谢。心里倒是并无什么失望。
毕竟严格说来,她与逄枭的家人还并不熟,太婆与婆母对晚辈的感觉也自然是不一样的。想她初回家中时,亲生母亲对她都未见得多好,天长日久的相处下来,现在还不是好的难舍难分的?
日久见人心,她又不图谋逄枭家什么,她相信以后姚氏会喜欢她的。
见他们聊的差不多了,逄枭便道:“娘,我们今儿还要去宫里谢恩,午膳可能不回来用了。”
姚氏现在一听道“入宫”两个字就替逄枭紧张,想到自己儿子的身份,往后万一逄枭出征,家里这些女子少不得还要如从前那样被“请”进宫里去“小住”。能有个秦宜宁这样聪明的儿媳妇,倒还真是一桩好事。
这么一来,姚氏看秦宜宁的眼神就更温和了。
“你们快些拾掇拾掇,这就去吧,去的迟了不要让圣上怪罪。 ”
“是。”秦宜宁起身给姚成谷、马氏和姚氏行了礼,才跟着逄枭一同出去。
二人一走,马氏的脸就撂了下来。
“玉屏,你才刚那是什么意思?”
“娘,您说什么呢。”要是无奈的看着马氏。
“宜丫头才进门,客客气气的给你敬茶,又送你自己做的女红,你在那端的是什么架子?人家孩子在家里可是掌上明珠,到你这里来难道还要伏低做小不成?”
“娘,我哪有这个意思啊,我喜欢她还来不及。”
“我看你就是有!宜丫头跟你说请教,还跟你借用赵坤家的,那是她懂事。怕你当婆母的拉不下脸来往儿子房里安插人,就主动请一个人过去。你可倒好,在那端着架子,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谁还不知道?你还怕你儿媳妇跟你别苗头不成?”
姚氏被戳中了心事,到底有些不舒坦,“娘,我哪里是怕这个?我只是怕她初来乍到的掌管不得当。”
“得了吧,你是我生的,我会不了解你那些小心思?你就是怕你儿媳妇太聪明,将来府里都被她控制了,万一你们相处的不好,你怕你拿捏不住她。”
马氏的一句话,就将姚氏的小心思都说破了。
姚成谷在一旁吧嗒着旱烟,只做听不到这娘俩的对话。
姚氏则道:“娘,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并不是不喜欢她,更不是想刁难她,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
“防人之心?”马氏冷笑,“你就是心思不正。你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就染上那些陋习了,算计外人那是你有本事,连自己家人你都这样,你活的累不累啊?那孩子哪里不好?我看着她就很好。又懂事,又知道进退。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很隐蔽呢,你娘我这个直性子都看出来了,人家丫头那么聪明,会看不出来?她就是有涵养不说罢了。”
姚氏被马氏批的面红耳赤,却也并不觉得自己的防备有什么错。
她就儿子一个依靠,儿子现在正热乎着,在那么个大美人跟前哪里能把持住?她是做娘的,当然要给儿子看着些了。”
见姚氏沉默不语,马氏冷笑了一声,道:“你也不用不服气。人家是宜丫头虽然小时候命苦,没在家里享过福,可是人家秦家从前在大燕朝可是大家族。宜丫头深得她父亲的教诲,人品自然不会差。
“我听大福说,宜丫头以前未出阁就掌管内宅。你若是真怕被夺权,我就不得不说一说了,将来一切都是孩子们的,你这么攥着拳不撒手,难道你还能带走不成?”
马氏的一番话,已说的姚氏面红耳赤,都恨不能找个地缝去钻。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感情上,她就是会控制不住啊。
马氏见姚氏那个样子,摇着头点着她道:“你们老姚家的人啊,都心眼儿多,你们自以为聪明,能算清楚天下的事,就是算不清楚人心。”
姚成谷见战火居然烧到自己身上了,无奈的道:“我又怎么了?你教训闺女就教训,可别搭上我。”
马氏看着姚成谷那模样,也懒得多与这老头子废话。
回头叫了米嬷嬷过来,“回头你多往锦华苑走动,给宜姐儿送一些补身子的汤啊水的,顺带看看有没有人给她气受,若是有,你就回来告诉我。看我来收拾她!”
米嬷嬷被逗笑了,“太夫人,您这话根本不是吩咐奴婢的,您这还是在教育女儿。”
马氏瞪着姚氏,哼了一声。
姚氏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想着自己或许是真的不对,她知道母亲是个直爽人不假,可看人的眼光从不会错。
或许真是她想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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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这厢与逄枭乘上马车往宫里去。
“宜姐儿,你生气了?”逄枭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问。
秦宜宁惊讶的很,“为什么这么问?”
“才刚我娘那样。你是不是生气了?”
“哪会。”秦宜宁失笑,“娘对我很好,才刚还送了我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呢。我才刚进门,和长辈们还都不熟悉,往后熟悉了就好了。你别胡乱猜,闹的像娘欺负我了一样。”
逄枭闻言,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且不论当年的那些纠葛到底谁对谁错,姚氏生养了他,一个未婚的女人带着他不容易,若是媳妇与母亲相处的不好,他的心里多少会有遗憾。当然,若是他的母亲不喜欢他媳妇,他同样会觉得遗憾。幸而他的宜姐儿大度,母亲也并不是个糊涂人。
就如同秦宜宁说的,日久天长的,熟悉了或许就好了。
二人一路先聊着,不多时候便到了宫门,换乘了油壁车后直接先去养心殿。
“等了你们这半晌,总算是等来了,才刚太后还问起来呢。”李启天笑容可掬的道。
“让圣上和太后久等,是我们的不是。实在是路上耽搁了。”逄枭笑着行礼。
李启天亲切的搂着逄枭的肩膀,在他肩头拍了拍,暧昧的笑道:“朕懂,朕懂,都是过来人了。”
秦宜宁在一旁低着头,心下不喜李启天故作亲近的姿态,却也不敢表现出分毫的不满,就只娇羞的红着脸。
逄枭与李启天聊了几句,便退后几步预行礼。
见秦宜宁粉面桃腮的垂手而立,逄枭心里喜欢的什么似的,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好生亲近亲近,可面上却是淡淡的,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来谢过圣上。”
秦宜宁听逄枭那样说话,便知他的意图,受气小媳妇一般低着头过来,挨着逄枭一同跪下了,给李启天叩头谢恩。
李启天便仔细观察二人,见逄枭对秦宜宁只是淡淡的,并未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若是让逄枭得到一个有本事舌战群儒的岳丈,媳妇又生的美艳聪慧,那他可就真的算是失策了。
“免礼吧。你们小夫妻往后能够和和美美的将日子过好,也就不枉费朕一番苦心为你们安排了。”
“臣谨记圣上的教诲。”逄枭行礼。
秦宜宁也木讷的跟着道:“多谢圣上教诲。”
李启天心情好了不少,便道:“你们快去给太后磕头,之曦磕了头就回来,朕有要紧事与你商议。中午咱们一同用膳。”
“是,谢圣上。 ”
逄枭再度与秦宜宁一同行礼,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到了院中,秦宜宁也没有放松警惕,在宫里行事,谁知哪个角落会有多少眼睛盯着呢。逄枭在跟在小内侍的身后大步走着。秦宜宁则低着头跟在后头,对逄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显得疏远,却也透着一些畏惧。
逄枭的心里都已经笑开了花,想着回家后怎么好生表扬她的聪慧,脸却一直冷着,让路过的宫人看了都退避三舍。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慈安宫。
内侍进去传话,片刻就出来行礼,恭敬的道:“太后请王爷和王妃进去。”
“有劳公公。”逄枭温和一笑,随手打赏了那小内侍一个银锭子。
小内侍笑容满面,急忙行礼:“多谢王爷赏。”
慈安宫还是老样子,逄枭进了菱花门,便径直往侧殿走去。
秦宜宁紧随其后,刚走到侧殿的门前,就已听到太后热情的招呼:“你来了。你媳妇呢?”
“给太后请安。”秦宜宁跪下行了礼。
太后便慈祥的招招手,“来,过来给哀家瞧瞧。”
秦宜宁顺从的起身,在太后身前站定。
太后仔细打量一番,笑着道:“几日不见,秦家丫头又俊俏了一些。上一次哀家还想着 要给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寻个好归宿,如今你们两个的缘分就到了。真是可喜可贺。”
太后这是在变相的解释上一次她乱点鸳鸯谱的事?
秦宜宁不由得心下冷笑。
太后这是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呢。她上次分明是想挑起逄枭与世家之间的是非。什么让年轻人都有好归宿?他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多谢太后。”秦宜宁害羞的低着头,完全不想与她多说话。
逄枭便笑着问道:“太后近日来身子可还好?上次臣叫人送进来的食盒,您吃着了没?”
“吃了,你送进来的食盒,哀家哪里会不用。”太后笑着道,“难为了你有这一份孝心。”
逄枭就笑了笑,又嘱咐太后保重身子,这才站起身道:“回太后,圣上还吩咐了臣这会子就去养心殿,说是有差事要吩咐。臣便不多留了。”
太后闻言,面露不舍的道:“哎,你们这些孩子,总是有事要忙,罢了,既然是要紧的差事,那就快些去吧,就留你媳妇儿在这里陪着哀家说说话。等忙完了到哀家宫里来用午膳。”
逄枭笑着道,“正想叨扰呢。”
太后便笑着对秦宜宁招招手, “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咱们好生说会儿话,别理会这些男人,都只知道忙。”
逄枭微笑给太后行礼,退了下去。
临出门前,担忧的看了秦宜宁一眼。
虽然对秦宜宁很有信心,逄枭还是难免担忧,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转念他又觉得庆幸。幸好自己喜欢上的是这般聪慧的女子。若是个寻常的闺秀跟着他,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怕都要应付不过来了。他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的陪伴在她身边,若是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可怎么是好。
幸好秦宜宁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逄枭摇了摇头,暂且先放下担忧,就快步去了养心殿。早些办完差事,也好早些去带着秦宜宁回府。
秦宜宁这厢就只管陪在太后的身畔说话。
她连老太君那样脾气的人都能忍,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虽也是家长里短的说话,也未必会说什么有深度的话题,太后很会察言观色,知道该说什么能让人开心。
秦宜宁心下一面佩服着太后的处事能力,一面想着或许李启天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母亲才能养出八面玲珑表面光鲜的性子来,才能坐上皇位。
不过与这般心思不争的人虚与委蛇,着实也是累得慌。
“太后,安阳长公主来了。 ”
就在二人聊的都很开怀时,宫人在外头回话。不等太后回答,李贺兰已经人未到声先至。
“母后,听说您有客人在,到底是谁啊,还要将女儿拦在外头。”
李贺兰一阵风一样快步进来,笑容在看到秦宜宁时就变的僵硬了。
秦宜宁只做没看到李贺兰的表情,起身恭敬的行礼:“臣妇给安阳长公主请安。”
李贺兰听见“臣妇”二字,就像是被人在身上泼了一瓢热油,整个人都怒火燃烧了。
这是在太后的宫里,是她母后的地盘,又不必顾虑其他的,且太后也一直都知道她的那些事。
李贺兰便毫无顾忌的冷笑了一声:“免礼吧,本宫可受不起你的礼。”
秦宜宁闻言,心中便有了防备。
看来李贺兰对逄枭还没死心。而且在太后的面前也根本毫无顾忌,今日是打算给她难堪了?
“长公主言重了。您是公主,臣妇只是朝臣之妻,您哪里会受不得臣妇的礼呢?若叫人知道了,多半会说您妄自菲薄。若有心人听了去,在外头编派起来,对您的威望可是会有影响的。”
秦宜宁端正的施了一礼,这才直起身,垂手而立。
太后有些惊讶的看着秦宜宁。
虽然她的话说的不骄不躁,语气也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怒意。可是太后却听得出,她言语中的厉害。
恐怕长公主的脾气,听了这话是要炸毛的!
太后刚想出言和解,李贺兰就已经先一步冷笑道:“你能做臣子的妻子,很得意吧?也是,你父亲不过是个小国投降而来的降臣,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成了本宫皇兄的附庸,你这个降臣之女,若不做朝臣之妻,日子又该怎么过?何况你还早就被……”
李贺兰掩口而笑,话语之中的嘲讽十分明显。
秦宜宁心下暗嘲李贺兰的愚蠢。
她想给自己下马威,想让自己难堪,有千万种办法可以做道。她却偏偏选了一个最不恰当的。
她只想着太后是她的生母,会为她撑腰。可她就没有想过,她是逄枭带来的,太后若不想彻底将逄枭开罪透了,自然是不会允许李贺兰行为过分的。
所以说,秦宜宁什么都不做,太后也会为她出头。
“兰儿,不得胡言乱语。”太后果然开了口,眼含警告的看向李贺兰。
李贺兰的娇笑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太后。
太后就道,“你皇兄赐给你的好酒,那是要你和驸马一同吃的,可不是让你一个人偷吃,你这丫头贪杯,多吃了几口酒,说话就开始没有分寸起来。幸而忠顺亲王妃不是外人,否则哀家看你怎么办!”
李贺兰看着太后严肃的面容,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情绪失控。毕竟她已经没有再与秦宜宁拈酸吃醋的立场了。
可是她心里酸有多委屈多不平,又有谁会知道?
“母后说了,女儿下次听就是了。”李贺兰不情不愿的服软。
秦宜宁见状,心下暗笑要出内伤,面上却极为认真的道:“想不到长公主喜爱杯中之物。我那有一坛子上好的女儿红,回头就让人给您送去公主府。”
李贺兰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女儿红。
可是对上太后警告的眼神,她还是皮笑肉不笑的道:“那就多谢你了。”
“长公主不必客气。王爷与臣妇说,从前太后对待他就如同对待亲儿子一般,照顾的无微不至,王爷一直心寒感激。如今臣妇过了门,虽然不具什么才能,但体会王爷的心意,这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本宫劝你安生度日,适可而止,不要在本宫面前炫耀!”李贺兰咬牙切齿,差一点就要抽秦宜宁一个耳光。
秦宜宁却笑着道:“是,臣妇必会安生度日,只是您说的什么炫耀,臣妇并不明白。您是长公主,是金枝玉叶,臣妇在您的面前哪里有什么炫耀的资本。”
李贺兰差点咬碎了满口银牙!
还说没有什么炫耀的资本?能够成为逄枭的妻子, 能够拥有这个男人, 这就已经是最大的资本了!
秦宜宁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明知道她一心就想嫁给逄枭,如今自己得了意,就变着法的来嘲讽她!
李贺兰自小被宠爱着长大,从来都没有什么是她想要的却得不到的。她这一生得到的太多,已经习惯了拥有,习惯了母亲和兄长对她的宠爱。
可是她这一生,纵有千万种如意,只是婚姻这一项的不如意,就已能够让她在午夜梦回时遗憾的哭醒了。
季驸马虽然英俊,可是对人太冷淡了。与季驸马相处,就像是面对着一座冰雕,一个木头人!
他们成婚之后,只有洞房花烛夜那一次他履行了驸马的义务,之后就对她恭敬有礼疏远客气,尤其是在发现她去陆夫人那里与面首相好之后,更是看也不在看她一眼。
李贺兰听说,逄之曦大婚时季驸马还盛装参加,还带着全府的府兵去帮忙助阵了。他对待个朋友,比对自己都好!
这样的婚姻要了有何用?这样的驸马,只是给自己增添烦恼罢了。
她得不到想要的男人,嫁给一个优秀的男人也同样得不到他,李贺兰早已经在长久的憋闷之中压抑的快要爆炸了。
如今看着梳着妇人头美艳不可方物的秦宜宁,听着她说着与逄枭之间的亲近,她又如何能够受得了。
李贺兰的怒火越燃越炽,太后方才说过的话已被她抛在脑后。
“贱人!你找死!”李贺兰伸长了手臂就去掐秦宜宁的脖子。
秦宜宁唬的连忙闪躲。
想不到李贺兰居然敢当面就对她动手,或许她认为这里是太后的宫中,即便出了事也有太后撑腰?
秦宜宁的脑筋飞转,面对一个总是觊觎自己夫婿的女人,她一再容忍,是不是也太好拿捏了?
“快,快拦住她!长公主吃醉了,快别叫她伤着人!”太后都被李贺兰这模样吓到了,愣了半晌才想起吩咐人。
谁知秦宜宁却在这时被李贺兰追的不留神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往后头跌去。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毡,摔一跤倒也不疼,可是她的背后却是八仙桌和四个绣墩。
好在秦宜宁运气好,没有跌在绣墩和八仙桌上,但落地时也是扑通一声,疼的她一声惊呼。
李贺兰却是收势不及,被秦宜宁的腿绊了一下,“啊”的一声尖叫,就往前扑去,这一下正摔在绣墩上,手肘又磕了一下八仙桌的桌边沿,随即也跌倒在地。
秦宜宁躺在地上呼痛。
李贺兰却是疼的话也说不出一句了。手肘被撞的生疼,弯曲一下都不能够,膝盖更是疼的受不了。
眼看着就在自己身边的秦宜宁,李贺兰忍无可忍的扑了上去:“你这个贱人,我让你炫耀!逄之曦那是我不要了让给你的!你有什么好炫耀的!毒娼妇!贱蹄子!”
秦宜宁若是真的认真与李贺兰动手,李贺兰应该就已经晕死过去了。可她今天打定主意不动手,更不还手,将一个柔弱的被长公主欺负的臣妇表现的淋漓尽致。
太后宫中的宫女嬷嬷们都已被长公主这泼妇的模样惊呆了。人人心里都暗自腹诽,李贺兰身为长公主,暗恋一个男人得不到就由爱生恨,居然还能当着人家正妻的面前这帮张狂。着实是令人惊愕。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李贺兰拉扯开,看着跌在地上鬓松钗迟的秦宜宁都有些同情起来。
“别拉扯我!你们都放手!”李贺兰不依的大吼。
太后走到近前,俯身一把就捏住了李贺兰的下巴,凑近她面前沉声道:“你清醒点!这是在哀家的慈安宫!不是在你随意就可以耍酒疯的公主府!”
李贺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和腿上疼的钻心,却丝毫不能压下她心中的愤怒。
“母后!就连你也不疼兰儿了吗!你每次都让我听话,让我听话!好啊,我听了!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永远都得不到我喜欢的东西!我的一切都要被支配!我就连自己喜欢的男人都得不到,我算什么公主!”
“你住口!哀家看你是吃了点马尿就开始满口胡说八道起来,你喜欢季驸马,你皇兄都已赐婚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今儿吃点酒你就撒起酒疯来,连忠顺亲王妃都被你误认成了宫女,哀家真是对你太宽容了!才会酿的你变成现在这样的性子!”
秦宜宁躺在地上,将太后与李贺兰之间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太后在不停的给李贺兰使眼色,焦急的什么似的,偏偏李贺兰不知道领情,情绪失控的还在继续胡搅蛮缠。
今儿已经闹大了,不如再闹的大一点,她必须要添把柴。
秦宜宁扶着额头,满脸泪痕的哽咽着:“长公主这是做什么,臣妇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竟然要掐死臣妇?臣妇的夫婿是给圣上尽忠,兢兢业业的臣子,臣妇虽是降臣之女,可我父亲也是圣上身边的肱骨之臣。长公主这般行事,难道是多闲着臣妇一家了?难道我们当初投奔明君,也是错的了?”
太后回头狠狠的瞪着秦宜宁。
这个女人不安好心,一番话看似为自己抱不平,可句句都分明是在刺激李贺兰,激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太后沉声吩咐道:“还不扶忠顺亲王妃起来!你们都是死人吗!”
“是!”宫人们被太后吼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去搀扶秦宜宁。
可秦宜宁却是面色惨白的扶着头,身子软软的歪在了身边一个宫人的手臂,一副柔弱无骨虚弱无靠的娇弱模样。
李贺兰看的越发暴躁,双手被嬷嬷拉着,就坐在地上使劲踹秦宜宁的腿。
“我让你炫耀!让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枭哥哥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贱货!你怎么不死了呢!”
“住口!还不将长公主带走!”太后听李贺兰骂的不像话,又是生气又是着急,自己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她这是养了个什么女儿啊!
竟然因为一个男人,被个毒妇激了几句就变成这样了,这么闹下去惊动了旁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看她是太后,可她到底也是母凭子贵,若无李启天的照拂,太后深知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宫人们去搀扶李贺兰,太后则转而来扶秦宜宁。
“王妃没事吧?快起来吧。地上凉。”
秦宜宁心下冷笑,太后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今天的事虽然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她的设计而起,但李贺兰被挑唆最要紧的原因,是因为她心有不甘,觊觎逄枭,妒忌已经成为王妃的她。
一个人心中既然已经结出了恶毒的果实,那就看什么都是恶毒了。她能中计,也是因她自己而起,已经再无宽容的必要。
可是李贺兰如此,太后却丝毫没有教育的意思,还在有意的偏袒!
还真的当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在慈安宫就要被太后捏扁挫圆吗?
秦宜宁目光涣散的看着太后,笑道:“回太后,臣妇没事。”
太后心下稍安,暗想秦宜宁也算是懂事。
刚吩咐人去搀扶秦宜宁起身,却见她身子一歪,双眼一番,脸色煞白的就往后仰倒下去。
太后已被秦宜宁此举惊住了。
才刚她看的分明,秦宜宁被追的摔倒,并没有磕碰在桌椅上,可是她现在这昏倒的模样,又完全不似做假的。
太后这时候真的着了急。
若是秦宜宁有个什么闪失,不用说逄枭会不会如何,李启天那现在正是重用逄枭和秦槐远的时候,结果他们的新婚妻子和女儿就在慈安宫出了这种事,还是被长公主欺负至此的,这话传出去,以后长公主怎么生活?她这个名存实亡的太后,以后又要如何自出,如何面对李启天?
“快,快传太医!”太后也顾不上李贺兰了,就吩咐人:“快抬着王妃去榻上。”
“太后。”一位老嬷嬷斟酌道:“咱们不知王妃晕倒的原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动他为好,万一她是惊吓过度 ,心悸发作,这么一动弹可是容易出人命的。”
太后被提醒,也就回过神来,忙点头道:“你说的是,哀家心急如焚,竟忽略了。那么就先让王妃躺平,等太医来看过再说。”
“是。”
听着太后与宫人的对话,看着秦宜宁平躺的模样,被钳制着双手的李贺兰忽然大哭起来。委屈的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管, 母后,你以为的只知道欺负我!你为什么不为女儿多考虑考虑!这个贱人给了母后多少好处,您就不记得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了?”
不等太后驳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有内侍高声传话:“圣上驾到,季驸马到!忠顺亲王到!”
李贺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太后的脸色也一片铁青。
逄枭与季泽宇并肩跟随李启天身后随进来。
一看到躺在地上的秦宜宁,逄枭吓得手都凉了,焦急的道:“这是怎么了?才刚不是还好好的?”
李启天也问:“传太医了吗?母后,到底怎么了?”
其实三人在殿外都已听将李贺兰的怒号听的清清楚楚。
李启天装作没听到,是因为自己的妹妹竟然如此水性杨花,还被两个当事人当场撞上,太跌体面。
逄枭则是完全被地上昏迷过去的秦宜宁勾住了所有心神,唬的几乎魂飞魄散了,根本无暇他顾。
季泽宇则是深深的看了李贺兰一眼,随后便离在李启天的身后,不肯多说一个字,表情也前所未有的僵硬。
太后的手都凉了,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又尊贵的微笑,道:“是这样,安阳吃了一些酒,就有些醉了,说的都是一些醉话。王妃是自己不留神跌倒的,许是磕碰到了才晕过去,哀家已经吩咐人去请太医来了。”
逄枭的拳头在身背后紧握,若不是他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恐怕骂人的话已经要脱口而出。
他好好的媳妇,才刚送来时候还健健康康的知道配合他做戏呢,他才走开多大一会儿功夫,人就这么倒下了!
逄枭大步上前,将秦宜宁半抱起来,让她头枕着自己的臂弯,想关切,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怕引起更大的怀疑。
所以众人看到的,就是逄枭阴沉着脸搂着秦宜宁,满脸阴沉的模样。
大家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心疼媳妇,还是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了侵犯。
李贺兰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因为方才太过于愤怒,又大吼大叫了一番,这时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但是因为冷静而回归的理智告诉她,她似乎惹了一个大祸。
她的那些话,还被季驸马给听到了!
李贺兰的心里七上八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季泽宇,发现季泽宇依旧是平时冷淡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他也都只会是这一副表情。
李贺兰就觉得心已经凉了半截儿。
她这段时间吩咐人给季泽宇送食盒,送衣裳,送自己做的刺绣,所有的讨好行为,恐怕都已经功亏一篑了,季泽宇刚才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那些话。若是听到,也许这辈子她也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男人的心了。
如季泽宇和逄枭这种战场杀敌的血性男子,谁又能忍受的了自己的妻子心里一直想着别人,还闹到这么大的呢?
这等于是在用巴掌狠狠的抽季泽宇的嘴巴,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打的。
季泽宇之所以沉默,只是因为她是长公主,而他是尚公主的驸马而已。
若非因为这个身份横在中间,恐怕她早就收到一纸休书了。
李贺兰看着季泽宇那张俊美的面庞,又看看蹲在地上半抱着秦宜宁不说一句话的逄枭,一时只觉得鸡飞蛋打,什么都没了。
“太医到了!”
就在众人心念电转之时,太医已经被内侍拉扯着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看圣上和两位战神王爷都在,太医唬的扑通一声跪下了,“老臣,给……”
“免礼,快给王妃看看。”
“是!”听出李启天言语中的急切,太医不敢耽搁,忙到了秦宜宁身边诊治。
因来时候路上,去请他的小内侍已经暗示过太后的意思,太医原本是想就照着太后的意思去回的。
可谁想得到,全国两大军曾经的主帅,煞神一样的王爷和驸马就这么死死的盯着自己。就连圣上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着。
太医一时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听太后的,很有可能得罪旁人,若是不听,虽不开罪旁人,但是也会开罪太后。
这事,真是怎么做都不对啊!
见太医的额头都冒了汗,逄枭担忧的紧紧咬牙,沉声问:“她怎么样?”
低沉的嗓音唬的太医心里咯噔一跳,脱口就道:“王妃身子并无大碍,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忽然晕倒,这……”
话几次,他才想起太后的吩咐,惊的白了脸。
逄枭就道:“什么刺激?”
“就,就是,情绪。”太医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神,结结巴巴的道:“怒极,悲极,喜极,都有可能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因此而昏倒也并不奇怪。”
已经都将实话说了,现在也着实搬不回来了,太医只能硬着头皮照实话说。
“原来如此。”逄枭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和李贺兰,“看来拙荆并非是磕碰所致了。既然并无什么大碍,微臣就将人带回去了。”最后一句问的是李启天。
李启天早已经气的面色铁青。可是逄枭这么问,他是完全没有理由拒绝的。他如今内阁中没有人手,唯一一个能为他说话的勋贵一派就是逄枭。事情至此,他还有心拉拢逄枭去做大事,想不到内宫之中两个不省心的,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开罪了他。
“既然没什么大碍,带回府休养也好。”李启天关切的点头。
逄枭便将秦宜宁横抱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就垂眸问那紧张的太医。
“这位太医,既然拙荆的脉象是你看的,往后就少不得要偏劳你来照顾拙荆的脉象了。”
一句话,就让太医忐忑的心落回了原地。因为逄枭要让他来照顾王妃的脉,太后就算在生气,也不敢伤害他的性命。太医明白,逄枭这是因为他说了实话,怕他被波及,而特意保他。
太医连忙行礼,道:“是,老朽一定尽力而为。”
逄枭点点头,又看向太后和满脸泪痕的李贺兰。
“本王很想知道,早起带进宫来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在慈安宫和太后、安阳长公主说说话,人就忽然受刺激晕倒了。还有安阳长公主吃多了就撒酒疯,到底都怎么说的。”
逄枭愤怒之下,阴沉的语气让人感到黑云压城一般的窒息。就连李启天贵为皇帝,心里都是一阵难掩的压迫。
太后与长公主两个女流之辈,更是不敢对上逄枭那杀人的视线。
李启天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回头便吩咐人预备车马,又吩咐太医好生给秦宜宁诊治。
太医应下,就跟随抱着秦宜宁的逄枭离开了慈安宫。
待到逄枭的身影远了,慈安宫里只剩下了太后,李贺兰,季泽宇和李启天,李启天终于愤怒的一把掀翻了桌子
杯碟茶碗摔了一地,碎瓷发出尖锐的惨叫,听的人越发烦躁了.
“怎么回事!朕不是说了吗,逄之曦是朕的肱骨之臣,朕还要重用,你们回头就欺负起她媳妇来。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故意来拖后腿,让朕难看的!”
“皇兄,你误会了,真的是兰儿先前吃了一点酒,情绪上就有些控制不住,那秦氏还在兰儿跟前胡乱显摆,她计算气晕过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你还敢狡辩?”李启天愤然冷哼,“你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傻子吗?你这是在侮辱朕的两位肱骨之臣,你这是要之朕于何地!朕看重季岚,想说 成为一家子人,才选了他来为你的驸马,季岚什么不好?嗯?以他威震鞑靼的军工,出色的能力和外表,他是哪里配不上你?你说!”
李启天对李贺兰素来宠爱,是极少会对他发脾气的,尤其是现在还有别人在。
李贺兰都被李启天的质问问的惊住了。
颤抖着嘴唇恐惧的道:“没有,皇兄,你误会了,驸马也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是啊,安阳的确不是那样的姑娘,皇帝,你是安阳的亲兄长,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模样,你还不了解吗?”太后也急忙出来打圆场。
李启天已被气的快要炸了,此时也顾不上太后是自己的娘,当即就道:“若不是你惯着宠爱着,她如今能变成这样?自己得不到,就开始愤世嫉俗,感觉天下人都欠了他,不能为朕分忧,还处处捣乱。你这样的妹妹,朕要你何用!”
“圣上!”太后闻言,唬的脸色都青了,难道李启天这是想杀了李贺兰?
太后拉着李启天的手,“圣上,您可不要冲动,兰儿是你的秦妹妹啊。”
“是,她是朕亲妹妹,可她帮了朕什么?做什么都做不好,还处处惹是生非!”
李启天大步到李贺兰跟前,指着她鼻尖儿骂道:“给你选了驸马,你不好好过日子,还东拉西扯的,竟然还有胆量与朝廷命官的夫人起冲突,为的还不是别的,还是先争人家的夫婿。你说这话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朕都替你丢人!”
“皇兄!”李贺兰不可置信的望着李启天,呜咽着哭出声音:“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兰儿!”
“朕说错了?朕说的对不对,你心里最清楚。从现在起,你就滚回长公主府给朕闭门思过,每天抄写女戒,直抄到朕满意了为止才准出来。你若是表现的好点,重拾你从前的懂事乖巧,朕就放你出来。否则,你一辈子在里面抄写女戒,听见了吗!”
李贺兰犹如遭受晴天霹雳,身子晃动了一下。
可季泽宇垂眸,就像是没看见,就连李贺兰在他身边,他也不会伸手扶一下。
“皇兄,兰儿不要。兰儿不要!”
“不要,你想抗旨?”李启天沉着脸问。
李贺兰当即唬的颤抖起来。
她现在是真的看出来了,李启天是一个狠心之人,不会念什么旧情,若是真的对他的帝位有好处,她李贺兰现在早就变成一捧黄土了。
李贺兰呆立原地,仿佛被一瞬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身子摇了摇,终于没忍住跌坐在地上。仰头含泪看着李启天,最后嗓音干涩的说出四个字,“臣妹遵旨。”
李启天冷哼一声:“你若早点懂得什么叫做‘臣妹’,什么又叫做‘遵旨’,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来人!”
厉观文垂首上前行礼:“奴婢在。 ”
“送安阳长公主回公主府,安排两名朕身边的嬷嬷去长公主身边服侍,另外安排二十近卫,十个人一组换班保护公主。”
这就是要将李贺兰当个犯人一样看管起来了!
厉观文行礼应是,就给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立即来搀扶李贺兰起身出去。
太后看的心疼不已,眉头直跳:“皇帝!你这样行事,是不是太过分了?”
李启天闻言危险的眯起双眼,“母后,儿臣虽是您的儿子,可也先是大周的皇帝,儿臣每天为了江山社稷,忙的焦头烂额,逄之曦是儿子的肱骨,人家刚刚新婚燕尔,转眼就在朕眼皮底下出这样的事,难道朕不该给他一个交代吗?”
“交代是该给,可你也不该这样对你妹妹!”
“所以,母后的意思是说朕该怪罪那个将安阳教坏了的人,是吗?”
李启天平日里对太后是很温和孝顺的,所以太后已经快忘记了她的儿子原本是个什么性子。
李启天阴沉的眼神看过来,直将太后唬的心头一震,那拖长了尾音的一句“是吗”,就像是刀子已经戳进皮肉,那寒意和恐惧让她浑身都打起了冷战。
李启天见太后如此,心中的怒火才稍微熄灭了一些,道:“太后上了春秋,许多事也不宜太过操劳了。儿子回头命人给您好生修一修慈安宫的佛堂,往后太后多拜拜菩萨,念念经,修身养性,也可疑求长寿,儿子如今成了天下之主,必定会以天下来供养太后,前提是,您得长长久久的活着,您说呢?”
太后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李启天的意思,是让她以后安分守己的呆在佛堂里念佛,少出来管外面的事了!
他明着关了李贺兰的禁闭后,又来软禁她了?
太后的心中在咆哮。
她是他的亲娘啊!
若早知道儿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这种不孝子,她宁肯李启天不做皇帝!
可是太后此时的好歹还保留了一些理智。更何况今日之事的确是李贺兰做的不对。
李贺兰这种吃着锅里望着盆里的行为也的确称得上水性杨花。最尴尬的事,这种事还让驸马给当面逮住了。
养不教父之过,长公主的品性出现问题,自然是做太后的教的不好。
太后一面担忧自己的未来,又要挂心李贺兰和季泽宇之间的关系,偏偏皇帝盛怒之下,太后还不敢当面就劝说季泽宇,也只能沉着脸说了句:“皇帝说的是。”
“那就好。母后就好生在慈安宫享福吧。”
李启天说罢,深深看了一眼宫内跪着的宫人,“将这些人挨个带去,询问今日之事。”
吩咐罢了,转身就走,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太后。
太后看着李启天的背影,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的滑落下来。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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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这厢一路抱着秦宜宁离开慈安宫,小内侍已经预备了代步的马车,将她抱上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逄枭就吩咐小内侍:“给这位太医也预备个滑竿。”
内侍应是,立即准备, 一行人就快速往宫外走。
秦宜宁躺在晃动的车厢中,感觉逄枭一直都抓着她的左手,指头一直在用力,应该是已经担心至极。
想着虽然这里是宫里,在马车上说话不方便,但给他点暗示还是可以的。
秦宜宁就回握着逄枭的手,用力捏了捏, 又用指头在他手心里挠了挠。
逄枭一下子瞪大了眼,被她昏倒这件事吓的停转了的脑子,这会子终于又开始运作了。
秦宜宁之所以装昏,必定是有原因的。
好歹她并不是真的病了,或者伤了。虽然他被吓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那滋味真的很不好受,可是只要她没事,就是好的。
逄枭手指轻轻的去蹭她的眼睛,示意她可以睁开眼。
秦宜宁刚才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发现她依旧还是欢蹦乱跳的,得了逄枭的暗示才敢睁开眼。
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逄枭的俊脸上,不由得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冰雪消融,春江水暖,逄枭觉得自己刚才还乌云密布的心情,现在立即晴空万里了,只要看到她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大手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儿,无声的道:“小坏蛋!”
秦宜宁眨了眨长睫,笑着用脸颊去曾他的腿。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了。秦宜宁立即闭上眼继续装昏。
“王爷,到宫门了。”
“嗯。”
逄枭抱着秦宜宁下车,换成王府的马车。
虎子、冰糖几个看到秦宜宁竟然是被抱着来的,身边还带着个太医,就知道宫里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都唬的魂飞魄散了。
马车一路飞奔着回了王府,逄枭直接吩咐人将马车驾到了二门,在二门上抱着秦宜宁一路回到锦华苑。
将她放置在床上,让太医诊治。
太医看过后,发现秦宜宁的身体出了贫血虚弱外并无大碍,就将刚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随即就去开药。
逄枭趁着屋里没有外人,才低声吩咐虎子:“你去告诉老太爷、太夫人和夫人,就说这边没有事。其余的等一会儿我们见了他们在说。”
虎子捕捉到“我们”二字,当即就明白了,急忙飞奔着去传话。
他可是知道太夫人有多喜欢王妃的,若是她知道王妃是在慈安宫病了的,太夫人还不直接杀进宫里去找个说法!、
太医姓刘,诊治开过药之后,逄枭就送他出去。
“刘太医可以放心。往后你定期来府里给王妃请平安脉,安全自可无恙的。”
刘太医感激的道:“王爷善心,老朽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逄枭又叫了谢岳来送刘太医出去。
谢岳会意,自然赠了大的封红。
逄枭回到房间时,秦宜宁已经拥着被子坐起身了,伸长脖子看着外头,压低声音道:“外人都走了吧?”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逄枭心里柔软之处。他坐在床沿搂着秦宜宁道:“都走了。才刚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看到你躺在地上人事不知,我唬的三魂七魄都要飞走了。若是因为我的疏忽,而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个万一,我也不用活下去了,直接跟着你去了。”
秦宜宁搂着逄枭的脖子,脸颊在他肩窝和颈边蹭了蹭,“你别怕,其实真的没事。只是安阳长公主的那个嘴脸我看不惯,她偏偏又一直冷嘲热讽的。”
说到此处,秦宜宁退出逄枭的怀抱,正色看着他道:“这个事儿就是你引起的,安阳长公主对你情根深种,看到我们完婚,她就再也坐立难安了,恰好今日看到了我,自然就想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了,心生妒忌,才会想着要整我。”
秦宜宁点着逄枭的脸颊,不依的道:“你说说,这是不是你引来的?”
逄枭咳嗽了一声道:“我可从来没有引她来。当年看她年纪还小时,就只单纯当做妹妹一样。到如今,她就是个已经长大的妹妹而已。况且现在就连她兄长都已经与我生分了。我又怎会与她有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可是她将我骂的很难听。”
秦宜宁将刚才在慈安宫中的事都仔细的说了一遍。
“所以你这装昏迷,其实就是想利用此事,让安阳彻底滚蛋?”
“知我者王爷。”秦宜宁笑着道:“就算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她一边是季驸马的妻子,一边又在觊觎我的夫君,你说我会轻易饶了她吗?这样的性子,真是跌了皇家的风范!”
“你说的对。”逄枭自知理亏,一直没敢动手动脚,就只与秦宜宁闲聊。
秦宜宁得到鼓励,就撑起身子,道:“如今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李贺兰这样做事,季驸马的心里能够不要太难过。“
逄枭闻言,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他自己的好兄弟,自然了解接他的性子。
如此要能力有能力,要容貌也有容貌,还武艺高强,带领龙骧军的主帅。这样的身份到底哪里配不上李贺兰了?
那样一个放荡的女人……
逄枭觉得让李贺兰接近季泽宇一次,都是对季泽宇的侮辱。
但是现在最令逄枭难过的是,圣上对季泽宇的偏爱越来越明显,季泽宇在圣上的身边也就越来越身不由己了。娶到的妻子那般身份高贵,做错了事还不能说。
逄枭仔细想想,都为好兄弟难过。
秦宜宁下了地,道:“我要去给母亲和外婆请安,我怕才刚的阵仗太大,吓唬到他们。
“我已经安排妥当,吩咐人去传了话了,你不用担心这些。”
秦宜宁微笑着道:“旁人去说是旁人啊,咱们自己去说才有孝心。”
逄枭见她如此,说也只得听她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虎子的声音,“王爷,南方来的密报。传信的说是原本大燕都城,竟然地龙翻身了。
听闻地龙翻身四个字,逄枭和秦宜宁的面色都一瞬凝重起来。
三十几年前,北冀国曾经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的大事,当时两个州府五十余万百姓无家可归,加之夏季天气炎热,又是雨天,掩埋在废墟之中的尸首在湿润炎热的环境之中发生了疫变,来不及清理的废墟又有很多,最后致使了一场大疫情的发生。
那一次的亏损就让北冀国大伤元气,直过了很久才一切才平息下来,原本就亏空的国库就更加亏空了,
逄枭焦急的问:“有没有回报说地龙翻身的灾情如何?”
虎子摇头道:“还没有确切的统计,但是南起大燕旧都,一直往北连着三座城池都遭了大大小小的波及,且旧都的震动持续了两天也未消停。”
“三座城池?那不是泰城也在内?”秦宜宁拧眉,泰城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她心里还很惦念。
虎子点头,“应该是在内。不过泰城之处距离燕朝旧都还远,应该还没什么大事。”
秦宜宁与逄枭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担忧。
战乱方歇,就出现了这样重大的灾情,偏偏表面光鲜的大周实际上国库空虚,圣上的内帑也基本都花用光了,现在又拿什么去赈灾?又哪里有余力处理灾后之事?
李启天的陷害之下,逄枭有意防备不假。可是逄枭最焦急的,是百姓的安危。
“大燕也当真是多灾多难。”虎子不由得的叹息,“本以为如渐渐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成想又闹出地龙翻身这样的事来。”
秦宜宁闻言也禁不住叹了口气,“天灾人祸,苦的都是百姓。”
逄枭也忧虑的拧着眉,不禁去想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二人不愿将情绪带给老人。是以来到松鹤堂时,已经表现如常。
秦宜宁一进门,马氏就已迎了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说是大福将你抱回来的,我听了吓的魂飞魄散的,虎子又来说你没事,可细问了他又说不出所以来,幸好你没事。宫里头可是有什么事?好好的,怎么回晕倒了?”
秦宜宁看了一眼逄枭,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便并未将李贺兰的事说出来,只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贫血,加上在太后跟前回话紧张,这才晕了。太医瞧过了,也说没事的。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
姚氏和姚成谷都狐疑的很,才刚他们一直打量秦宜宁,见她看了逄枭一眼,随后就这么说了,心下都已确定她没说真话。
姚成谷想着,或许是外头的情况不好,秦宜宁不希望长辈跟着担惊受怕。
姚氏却是狐疑,总觉得秦宜宁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心虚。
马氏担忧的拉着秦宜宁的手道:“看你手凉的,贫血可不是小事,你现在还小呢,将来年纪大了可怎么好?不过幸好咱们发现的早,现在就开始调理着,补一段日子就好了。”
“是,多谢外婆。”秦宜宁感激的看着马氏。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秦宜宁从小就没受过上了年岁的长辈的关爱,老太君自然不必说,就是从前在大燕,外婆定国公夫人郑氏与她之间,虽然也是真情,但是其中也掺杂了利益纠葛。她刚回府不得母亲喜爱时,外祖母虽然劝着母亲对她好一些,可那也不是因为外祖母喜欢她,而是外祖母要给母亲想法子稳定地位。
若说真的没有理由就对她好的,马氏就是一个。秦宜宁对人的恶意和敌意感知明显,对人的善意感觉也明显。她那时还没确定会嫁给逄枭,马氏对她就已经一见如故了。
“傻孩子,自家人了,道什么谢。也是可怜见的,年轻轻的跟了我家大福担惊受怕的。”
马氏拉着秦宜宁的手去临窗大炕上坐下,“往后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他们说,叫被他们去做。若是大福对你不好,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逄枭看外婆如此对秦宜宁好,不禁觉得有趣,就凑在马氏的身边耍赖道:“如今我这地位是越来越低了。外婆现在都只疼宜姐儿不疼我了。”
“去去去,你个野小子,皮糙肉厚的针扎一下都不知道疼,我们宜丫头又娇又软的,我当然是疼她。”马氏笑着排开了逄枭的脸。
秦宜宁听的噗嗤笑了起来。
一旁吧嗒着旱烟的姚成谷也被逗笑了。
只有姚氏,面上的笑容淡淡的。
秦宜宁陪着马氏说了一会儿话,便笑着道:“趁着时候还早,我打算召家里的仆婢们去前厅说话,外婆看着如何?”
马氏笑着点头,刚要答应,姚氏却先道:“这些都不忙,你的身子不适,还是好生休养休养,反正府里的事早已成了体系,你慢慢适应便是,最要紧的还是你的身体。”
“你婆母说的对。”马氏闻言,也赞同的道:“说了一会子话,我差点都忘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待会儿我叫他们给你送补汤过去。”
秦宜宁微笑着点头,并不将姚氏那隐约的敌意放在心上,只乖巧的点头道:“那好,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回去就好生歇着。”
秦宜宁起身,给姚成谷、马氏和姚氏都行了礼。
逄枭则是深深的看了姚氏一眼,在姚氏和姚成谷都同时看过来时,忽然笑着道:“外公,娘,其实我倒是不希望宜姐儿太累了。要不往后只叫宜姐儿管着锦华苑吧,既然娘也闲不住,府里其他地方就归娘管理着,往后锦华苑与王府其他地方就分开来,各自自行事。”
姚氏闻言,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福,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字面意思。娘身子康健硬朗,管理若大一个王府各处院落,也是个消遣。宜姐儿还年轻,身子又弱,您就疼惜疼惜宜姐儿,也算帮帮儿子吧。”
逄枭笑着回头,吩咐赵坤家的:“你也不用去王妃身边听差遣了,往后锦华苑你也不用去。将锦华苑的对牌交给王妃便是。”
赵坤家的犹豫着看着姚氏。
姚氏面色铁青的道:“锦华苑也是王府的一部分,单独拿对牌似乎不合规矩。”
“娘,规矩是人定的,宜姐儿虽没有经验,但是管理一个锦华苑还是绰绰有余,这样也用不着动用娘身边的人来镇场子了,娘身边也离不开赵坤家的。”
秦宜宁听的直皱眉。
她知道姚氏对她有些防备和敌意,尤其是在她先前差一点就接过王府内宅事物之后。姚氏不信任她,不想放权,她也可以理解,只想着日久见人心,她会让姚氏认可她的。不掌权,那就不掌权好了。
可她没有想到,逄枭竟然会为她出头。
若按着逄枭方才的意思来,锦华苑与王府其余所有院落岂不是各自为战?若是传出去,倒像是分家了似的。
姚氏好容易生养了逄枭,儿子才娶亲就这般帮儿媳妇争权,姚氏还不更生气,更讨厌她?
可是逄枭也是一番好意,只是看不得她受欺负。
秦宜宁嫣唇抿着,求救的看向马氏和姚成谷。
她看得出来,马氏是性情中人,处事利索爽朗,姚成谷和姚氏是同一类人,都是城府颇深那一类,不同的是姚成谷上了年岁,看透了世间之事,又是个男人,为人比较理智、开阔、豁达。
而姚氏毕竟是个女子,又曾经在逄家做婢女,且秦宜宁虽说不想怀疑姚氏的人品,但当年姚氏是怎么与逄中正有了逄枭,又怎么被逄夫人撵走的,这些事后辈是无从得知的,但是至少可以说明,姚氏能够成功上位,又成功的保住了儿子,依靠的绝对不只是一张漂亮的脸。
这样的姚氏,知道太多豪门大户之中的勾心斗角,也用惯了争权夺利的手法,可以说脑子里那些阴险手段的例子要比姚成谷知道的多。
儿媳妇抢走儿子,又来夺权,她怕往后没着落,自然希望能把握着权力。
秦宜宁焦急的脸上煞白的,马氏看的心里就一阵心疼。
她素来觉得有些事,自己女儿太过在意,如今为难新过门的媳妇,叫亲儿子反抗了,她心里必定也不好受吧?
可是夹在中间的秦宜宁更难受!
“好了。就依着大福说的办吧。”姚成谷放下烟袋,道:“先让宜丫头适应适应,磨合磨合,等身子好了慢慢接手过来。”
姚成谷说的“磨合磨合”显然是话里有话。
逄枭听懂了,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要磨合一段时间。如此互不相干,让宜姐儿学习一下,也是好事。那就这么定了, 赵坤家的一会将对牌给锦华苑送去就是了。孙儿告退。”
逄枭给姚成谷和马氏再度行礼,就拉着秦宜宁的手大步流星的往外去。
他刚一出门,姚氏端着架子紧绷着的身体就是一松,垮着肩膀抽噎道:“这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宜姐儿是好。可是他也不能……”
“你闭嘴吧!这还不都是怪你?”马氏嘲讽的道:“你还是当长辈的呢,跟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过不去,你这也叫长辈?若叫人家姑娘的爹妈知道了怎么想?你也是当妈的人,你也不嫌臊得慌!”
姚氏被母亲训斥的面红耳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马氏的愤怒之下,说起话来像倒豆子一般,将从前那些事都说了出来。
“你说你这个丫头,自以为聪明,就觉得旁人都是傻子不成?你就从来都没有听娘话的时候!不让你去大户人家做婢女,咱们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你却偏要去见见世面,结果呢?你这一辈子都耽搁了!
“你前些日子还吹嘘,说你见惯了逄府那些没有味儿的老太太,自己绝对不做一个恶婆婆。可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儿?
“咱家大福是位高权重不假,但是你想想,有几个好人家会把闺女嫁给权力?
“人家秦尚书是跟诸葛亮似的人物,之所以选择了咱们家,那也不是为了大福的权力,要权力,人家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会靠掌上明珠来换?
“你不看看你儿子那一屁股的烂账!大福是好孩子不假,可谁嫁给他不担惊受怕?
“大福出征的时候,在家里担惊受怕,生怕他出什么意外,那滋味儿难道你忘了?背后盯着大福的仇人那么多,圣上就是一个,咱们被接去做人质的事儿,你也忘了?
“你看看现在,新婚第二天进宫去请安,都能竖着进去,横着回来。宜丫头说贫血,你还真信是贫血啊?那是孩子懂事,不叫咱们长辈操心!
“你儿子条件这么差,宜丫头进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知对她好一些,反而还跟他争,你好歹也是四十多的认了,你多早晚能长大?多早晚能懂事?”
马氏一口气骂了这么多,想起早些年那些过往,当真是又生气,又酸涩。
她一生爽朗正派,从来不害人,自然也看不上那些心术的人。偏偏自己的女儿居然是这种性格,说她坏,她又不是作恶的人。可是说她善良,她偏偏还有哪些自大户人家回来后就带回来的歪心思。想什么事思考的角度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要姚氏听着母亲的责骂,从她说起当年她去逄家做婢女的事起, 就开始默默垂泪。
到最后已是哭的泪如雨下了。
“娘,女儿当年纵然有错。可是女儿也是情非得已。我实话与您说,我就是喜欢逄中正,可是咱们家只是寻常百姓家,除了逄家做婢女,我还有什么办法?而且虽然我没有得到名分,但是我有了大福,那是我与逄中正的儿子啊。”
“你还有道理了?”马氏被姚氏一番话说的目瞪口呆。
“你喜欢就要去人家身边当丫鬟?就甘心情愿的当通房丫头?”马氏差点一巴掌抽过去。
还是姚成谷眼疾手快,拦住了老妻,“好了,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再说有了大福在,咱们的日子才有盼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咱们说的不是宜丫头的事么。”
马氏气喘吁吁的瞪着姚氏,愤然道:“宜丫头的事还有什么说的?人家丫头嫁给咱家,倒八辈子霉了,摊上这么个婆婆。也不怪你儿子与你掰脸!我看着你都生气!”
姚氏被骂的低着头抹眼泪。
马氏更看不惯了,气的起身去了院子里,找了一根齐眉棍来舞了起来。 直将棍子舞的虎虎生风。
屋内只剩下了姚成谷和姚氏父女二人,姚氏这才抽噎着道:“爹,您评评理,娘那么说我都是对的吗?且不说大福的那些事,就是对待秦家的丫头,我难道不给他吃不给他穿了?
“那对牌我也没说不给她了。只是她刚进门,总该给我时间叫我看看他的人品吧?结果大福可倒好。一句话,就差没说要分家了!娶了个美人儿回家,就像成了商纣王似的,爹您说我能不生气吗!”
姚成谷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随后摇摇头,道:“话不能全这么说。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宜姐儿进了咱们家门,就是自家人了。你也知道大福的眼光,如果那丫头不是真的本分,咱们家大福那么聪明,能喜欢上吗?
“况且你没听徐渭之他们说吗,宜姐儿聪明,就算身边没有谋士,她只靠自己的头脑都能做大事,当日她给大福出谋划策,都要比幕僚谋士们都出色了。这么一个贤内助,你为何总是与她过不去呢?”
姚氏闻言,委屈的什么似的:“爹,您怎么也向着外人说话,都不理会女儿的难过。”
“外人?”姚成谷的黄铜烟袋在炕沿磕了磕,“嫁进门,那就是自家人了。你从心底里就要将她当做自己孩子一样,你自己又没有女儿,就当多养了个女儿,这不是挺好?况且说宜丫头也并不是个不招人疼惜的孩子。
“你要是以后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将宜丫头当做外人,那我看啊,大福早晚也把你当外人。”
姚氏的眼泪簌簌落下:“所以我才伤心啊,为了一个女人,他就这样对我。他都不记得我这些年为他付出了多少。当年我是如何护着他活到现在的,他都忘了!”
姚成谷看着啜泣的女儿,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好了,你也别哭了,就先依着大福的办法,回头我和你娘商量商量,看看以后怎么办。”
姚氏又能如何,只能点头。
她知道,姚成谷的说话还是温和的,若是她将刚才的哭诉对着马氏说一遍,最后保证还是她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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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这厢拉着逄枭的手,一路往锦华苑走,低声道:“你不该如此的。娘不容易,这么多年了,娘为了你也没有再寻合适的人家,你更应该好生孝顺娘的。”
“我知道。”逄枭叹息道,“我会好生孝顺娘,但是她给你气受,这就不行。我看娘还有写爱权,她喜欢管家,就让她去管好了,以后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锦华苑上上下下都给你管。”
说到此处,逄枭有些歉意,“宜姐儿,是我委屈了你,我也想将王府都交给你,可是那毕竟是我娘,我怕把他气病了。”
“我明白的。我也不在乎管理一个院子还是一个宅子,我希望的,只是一家人都能和和气气的在一起。娘心里爱惜你,才会着重审视我,你应该理解娘的苦心。她并不是故意针对我,她只是关心你。”
听秦宜宁这么说,逄枭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动容,禁不住搂住了秦宜宁纤细的腰。
秦宜宁眼瞧着他要俯身,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羞红了脸推他道:“你做什么,光天化日的,这是在外面!”
逄枭只是想抱抱她,可见她误会了,且娇娇软软的身子就依偎在他怀里,想起昨夜蚀骨销魂的滋味, 他立即就兴奋起来,“你说的是,外面不行,咱们先回房。”
秦宜宁被他故意曲解的气的脸色通红。
“你简直太坏了,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我坏?我还有更坏的呢。”逄枭在指尖呵了一口气,就去挠秦宜宁的痒痒。
秦宜宁最是怕痒,被他追的直接跑回了房间,关上门不许逄枭进。
逄枭靠在门板上,一边通过门缝看屋内的情况,一面道:“你不让我进来,那我可就走了,去找别的小妞了!”
秦宜宁听他这么说,被逗的噗嗤笑了:“你有本事就去啊。”
“好,你等着。”逄枭果真转身就走了。
秦宜宁在门里听着脚步声走远,就有些着急,明知道他是逗她的,还是忍不住开了门往外看。
接过正对上了逄枭含笑的面容。
“你,你不是走了?”
“是啊。听见你开门声我就回来了。”大手身握着她的腰部,俯身便嗪住了她嫣红的唇,用脚和背将屋门关上,便抱着秦宜宁直接去了内室。
秦宜宁面红耳赤的拒绝完全无效,结果就是她晚饭都吃不下, 就只趴在柔软的丝缎大床中间睡了个昏天黑地。
连赵坤家的来送对牌,也是寄云和冰糖两人接的。
赵坤家的是知道逄枭与姚氏闹了一点小矛盾的, 还伸长了脖子想打探屋内的情况,冰糖不喜欢这样的人,便道:“王爷和王妃在商议朝中的事,这会子忙着,赵妈妈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回头我与王妃说。 ”
“哎呦,不劳烦姑娘,那我先走了。”赵坤家的灰溜溜的跑走了。
冰糖和寄云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有些红,去也也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秦宜宁依旧是早起先去给马氏、姚氏问安。
秦宜宁笑道:“今日回门小坐片刻,也带王爷认识认识家里的人,傍晚我们就回来。”
姚氏依旧是平日里的端庄模样,仿佛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回去替我们问候你父母,预备下的礼你别忘了带着。”
秦宜宁笑着道:“是,多谢娘。”
马氏笑道:“自家人,何必道谢呢。我听说今儿一早你给锦华苑的下人安排了事做?”
“是啊。”秦宜宁笑道:“孙媳妇愚笨,只管理锦华苑还让我想了好久呢。不过幸而院子里人少,并不是那么难把握。”
“你就知道谦虚,我可听说了,你给院子里的仆妇们定的规矩,听起来很有条理。”
秦宜宁羞涩的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为了躲懒罢了。”
姚氏自被逄枭播了面子,已坚持了一夜不去关注逄枭院子里的事,也没叫赵坤家的去打探。是以马氏说的那些情况姚氏还不知情。
姚氏原想稳住架子,可是看马氏和秦宜宁说的那般投缘,便禁不住问道:“宜姐儿怎么安排的?”
问出口又觉得有些跌面子,便又道:“我也好学一学。”
秦宜宁见姚氏的面色有些别扭,怕她尴尬,就笑着道:“我就是将院子里的事分门别类,各人做什么安排了一下,然后规定了一下每日回事的时辰。若是没有急事儿的,就都未正时候来回话领牌。急事儿除外。”
姚氏一听,就听出了几分门道,情不自禁的夸赞道:“这样甚好,这个时辰承上启下,头晌发生的事和下午即将要办的事都能在这个时辰安排,而且也免去了随时都有人来的烦扰,你这法子当真是聪明。”
姚氏夸过之后,才有些尴尬的的想起自己似乎正在与儿媳妇别苗头呢,脸上就带出了几分尴尬。
秦宜宁却是羞涩又亲近的道:“娘谬赞了。媳妇不过是惯会躲懒。”
看着她脸上明媚又真挚的笑容,姚氏也不由得随着笑了起来。
马氏看的欣慰的很,就道:“我听大福说,你外头还有买卖要兼顾,可别累坏了身子。”
“是。买卖上其实我只是坐吃红利,我以前在大燕的大掌柜既忠诚又老成,我一句话,他就能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也不用我多费什么力气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得这么个忠心耿耿的人来帮助你,是福气,可也是你的能力能叫人臣服。我素来就知道你这丫头的优秀,如今看来当真是如此的。大福能得你这么一个贤内助,真是他的福分。”
马氏将秦宜宁搂在怀里,苍老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背。
秦宜宁自己虽有亲生的祖母,可是在秦家老太君的身上,她几乎没有体会过如此真诚的慈爱,也没有被如此真心喜爱过。
马氏的身上又一股属于老人独特的味道,干燥,温暖,阳光,还有她用的护肤沤子的甜蜜香味,让人忍不住在她的怀中蹭一蹭,感觉很是温馨。
“外婆就会夸我,仔细我以后骄傲。”
“你不会的,你是好孩子,不是那种人。”
马氏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心里对秦宜宁越发的喜欢了。她没有孙女, 秦宜宁比逄枭还要小上七八岁呢,身边从没有过娇娇软软的小孙女绕膝承欢,如今有这样一个又乖巧,又聪明,又漂亮的孙媳妇,马氏喜欢的什么似的。
姚氏看着马氏搂着秦宜宁这般疼惜,回想自己小时候,似乎都没占据过母亲的怀抱这么久,心里就有点发酸。
她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情绪,也觉得不大对,可是有一些情绪是发自内心无法控制的,就好比她的宝贝儿子娶了媳妇,她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
“娘。”
就在这时,换了一身簇新深蓝色锦袍的逄枭大步而来,他进门的位置正看到姚氏,便笑着先行了一礼。
姚氏见逄枭与她并未生分,还是如从前那般亲近,心中不免长出了一口气,也笑着道:“大福来了。”
“是啊。才刚预备了一些薄礼,今日去岳丈老泰山家中,还要改口认亲。”
说着话就到了姚成谷和马氏跟前,逄枭依旧笑着行礼。
姚成谷就叫了逄枭到身边,低声询问他都预备了一些什么礼。听逄枭说了一遍,觉得妥当,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也预备一些小福袋,里头装上金锞子银壳子的,万一遇到了晚辈或者同辈,有需要的做见面礼也不难看。”
逄枭自然是预备了的,只是刚才忘了说,见姚成谷提醒,就乖乖的点头:“唉,这个是现成的,我回头带上。”
满屋子的和乐融融,仿佛先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马氏心里满意,就催着逄枭道:“预备好了就准备启程吧,舅老爷应该也快到了。”
三日回门,是要族兄来接的。
秦宜宁笑道:“想来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方落,就听见外头有人回话:“舅老爷到了大门外。 ”
“快去吧,路上小心一些。替我们问候亲家。”马氏轻轻的拍拍秦宜宁的手背。
秦宜宁就笑着点头行礼。跟着逄枭离开了松鹤堂。
王府大门前,秦宇和秦寒二人正在商量是不是要进去给王府的老太君请安,正说话呢,就见秦宜宁和逄枭并肩从里头出来了。
“两位舅兄。”逄枭并不败家子,上前去主动问好。
原本因他位高权重,煞神名声在外,秦宇和秦寒对他还有一些忌惮,更担心他是为了报仇才娶秦宜宁的。
如今见他笑容和煦,且秦宜宁也一切安好,兄弟二人悬着的心放下了,对待逄枭时的态度也都自然了许多。
秦寒道:“妹夫,咱们这就启程?”
逄枭对这个称呼很受用,比叫王爷或者阁老都让他开心。
这时马车已经从府中赶了出来,逄枭就先扶着秦宜宁上马车。
担心她身上不舒坦,差一点就要抱她上去了。
秦宜宁发觉他的手在自己的腰上微微用力,立即察觉了他的意图,羞红着脸推了他一下。
眼神交流:这么多人看着呢!
逄枭无奈,只好松了手。
待冰糖和寄云上车坐好,逄枭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秦寒和秦宇将一切看在眼里,越发的放心了。二人也都上马,一路与逄枭说着话,在马车前头引路。
秦宜宁坐在马车之中,不免有些感慨,上一次乘车出来时,她还梳姑娘头呢,现在却已经梳妇人头了。
冰糖和寄云见秦宜宁微微蹙眉的模样,都有些担忧。
这两天府里姚氏做的那些事他们都看在眼里,心里都替秦宜宁委屈。好在的是王爷并没有偏绑着自己的母亲,否则秦宜宁就更委屈了。
一路来到秦家所在的大街,刚转过街角,就看到秦府府门大开,门前站着的正是一身居家圆领长衫的秦槐远和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的孙氏。
一看到秦寒、秦宇和逄枭骑着马的身影转身过街角,孙氏就已经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逄枭几人连忙翻身下马。
逄枭上前来行礼:“岳母大人。”
又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却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孙氏现在已经不能确定逄枭会不会对秦宜宁真心的好了,所以也只是点头道:“回来了,快进屋里去吧。”
马车停下。
秦宜宁撩车帘笑道:“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孙氏忙拉着她的手,扶着她下车,“你堂哥出门,我就出来了。在家里也呆不住,快跟娘回家。”
说话挽着秦宜宁的手臂,一路往宅子方向走。
逄枭则是到了秦槐远跟前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秦槐远笑着颔首,转身道:“走吧,显回家再说。”
秦槐远夫妇这厢接到了人,门子就已经飞奔着将话传进府里去了。
秦家的宅院本就不大,没走几步路,一众仆婢就到了内宅正房。
老太君穿了一身酱紫色的对襟圆领褶子,特地梳了溜光的头,斜插着翡翠的簪子,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
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 ,以及家中的兄弟姐妹们,此时全部齐聚一堂。
待到人进了门,众人都笑着客套恭迎了一番,
秦嬷嬷在地上摆了两个锦垫。
秦宜宁和逄枭便上前去给老太君叩头。
“老太君安好。孙女给您叩头。”
逄枭也道:“老太君安好。”
老太君已是心潮澎湃,激动的手都有些颤。面前给自己磕头的,可是大周朝的忠顺亲王啊!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煞胚,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武英殿大学士啊!
这么尊贵的人,若不是她有秦宜宁这么个孙女有本事做了王妃,她哪里能受这种礼?
“快免礼,起来吧。”老太君绷着笑容,吩咐秦嬷嬷送了见面礼。
是一块上好的歙砚。
逄枭含笑命人收下了。
接下来便是两方认亲,秦宜宁为逄枭介绍了二叔二婶,三叔,大堂哥秦宇,二堂哥秦寒,二堂嫂孟氏,五堂弟秦宪,八堂妹秦宝宁,十堂弟秦容,十一堂弟秦宗,以及堂侄儿秦玉珍。
逄枭一一见过,长辈便拜见之后,送上见面礼,再收回见面礼。平辈便笑着送上见面礼。尤其给小堂侄儿的见面礼,是一袋子金豆子,直将二堂嫂乐的合不拢嘴。
秦宜宁介绍这一番,唯独越过了秦慧宁。
秦慧宁低头站在角落里,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天这种场合,她真不该来的。可是不来又是对逄枭和秦宜宁的不尊重。来了也是自取其辱。
她如今被冷落这么久,早就已经悔不该当初了。
若是一开始她不那么针对秦宜宁,也不使那些法子,她也不会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对她的怜惜和同情。即便是养女,如秦槐远这般位高权重又重情义的父亲,哪里又能亏待了她?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二堂嫂也发现了秦宜宁并未介绍秦慧宁,想着都是一家人,只留下一个尴尬,就笑着为逄枭介绍道:“这是大伯父的养女慧姐儿。与宜姐儿是同龄的。”
二堂嫂虽是一片好心,可是家中众人闻言,依旧不约而同略带谴责和不满的看向她。
秦寒素来知道他妻子人虽不坏,一些事却掰不开,也不由得拉着她的袖子拽了一把。
二堂嫂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秦慧宁的身份尴尬,又与秦宜宁不和,一家子人都没有人介绍她,她做什么多这个事。
二堂嫂尴尬的笑了笑,退后两步不说话了。
而秦慧宁却感激的对二堂嫂笑了笑,总算有台阶可以开口,屈膝跟逄枭见礼,道:“妹夫好。”
“妹夫?”逄枭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出于对秦槐远的礼貌,逄枭照比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送了秦慧宁见面礼。虽然秦慧宁叫他妹夫,可逄枭位高权重,地位在这里摆着,他的做法也算妥当。
秦槐远见逄枭如此做法,心里甚是满意,想着逄枭对秦宜宁,当真是极为用心的。
老太君如今得了这么以为位高权重的孙女婿,当真是越看越满意,虽然她依旧不敢与逄枭对视,觉得他的眼神太过锋利,让人对上了便觉得胆寒。
又说了一会儿的话,秦槐远和二老爷,三老爷,就邀逄枭去外头说话,要将空间留给女眷们。
见逄枭等人一走,孙氏立即抓了秦宜宁的手到屋里去说体己话,丝毫不理会老太君是个什么表情。
孙氏的卧房中,秦宜宁与母亲并肩而坐。
孙氏低声问:“王爷对你如何?”
秦宜宁听的耳朵都红了,咳嗽了一声才道:“很好。”
孙氏仔细打量秦宜宁,见她笑容娇羞却难掩欢快的模样,满意的道:“极好,为娘这么看着,王爷虽然脾气不大好,可也不是一个会虐待妻子的人。他们那些征战沙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霸道,你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听他的安排,相信王爷不会亏待你的。”
“母亲说的是,我就依着您的办法,王爷对我很好。”
“那你婆母呢?还有府上两位老人家呢?”孙氏不放心的追问。
秦宜宁想到马氏对她的维护,心里就是一暖,微笑着道:“王爷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厚善良的人, 外婆年轻时行走江湖做过女侠客,性子是十分爽朗的,她也是分的偏疼我。外公的性子绵软,可是却是个足智多谋的老人, 她也是真心喜欢我的。”
“那你婆婆呢?”孙氏拉住秦宜宁的手,追问道:“她可才能让你切她屋子里立规矩?”
秦宜宁知道孙氏是受过婆婆苦的人,也是亲眼看过孙氏是在老太君跟前如何立规矩,可老太君在孙家出事之后又是如何为难孙氏。身为母亲,自己受过的苦楚,又哪里忍心让孩子再受一次?
秦宜宁挽着孙氏的手臂摇了摇:“你母亲,您放心,我婆婆和太婆婆都是很本分的人。就如您所说,王爷虽然霸道,但也不会平白的欺负女儿,还会给女儿撑腰。婆婆虽然有些小心思,可是哪个做娘的不会担心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自己?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日子不是一天过出来的,将来的日子还长,怎么都会越过越好的。”
听秦宜宁这样说,孙氏的心里开怀不已。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
孙氏自己心里明镜一般,她是才能素来就很寻常,又有些公府养出的大小姐性子,老太君又是个势利眼,是以她已经不期待和睦的婆媳关系了。
秦宜宁不同。秦宜宁的人生还很长,日后在王府生活才是她的主旋律,王妃本来就人丁单薄,家里统共那么几个人,还要有人不喜欢秦宜宁,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艰难了。
孙氏是自从秦宜宁出阁,这几天就一直都没睡好过。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女儿去了别人家,就从掌心的珍宝变成了可以丢弃在地上的瓦砾。
她以前对秦宜宁不好,刚和好没多久,女儿就嫁人了。
女儿在膝下承欢的机会本就不多,他都没来得及好好补偿秦宜宁,孙氏是真的很担心秦宜宁在婆家的日子会不好。
孙氏的那种补偿的心理,秦宜宁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也有所察觉。
她怕等他们回去后,孙氏还是胡思乱想,索性就将府里的事情拣选好的都与孙氏说了。
“王爷公务繁忙,但是总能抽时间来陪伴我。
“婆母心善,见我要开始学着管家,就将身边的得脸的婆子安排给我使唤,生怕我在府里说话没分量。
“太婆婆更是将我当成自己孙女一样,总是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比咱们家老太君要亲切的多。
“王府里很大,可家中人少,所以住的都很宽敞安心,下人们都不必挤在一起。”
……
孙氏认认真真的听秦宜宁说王府的事,越听就越是放松,最后连连点头道:“你父亲做事素来都是有本事的,他点了头的婚事必然不会有错。”
秦宜宁闻言噗嗤笑了:“母亲对父亲这般维护,回头我一定要告诉父亲去,也不辜负了母亲的一番真心。”
孙氏听的老脸一红,禁不住推了秦宜宁一下:“你这丫头。”
母女二人在房中说悄悄话时,逄枭与秦槐远已单独到了外院的书房。
秦槐远在临窗的暖炕坐下。
逄枭便恭敬的再度给秦槐远行了礼:“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给您叩头。”
秦槐远笑吟吟的搀扶:“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的客气?”
“不,岳父大人千万受我的礼。其实我早就想与岳父道谢,感谢您成全了我和宜姐儿,只是在外头说话不方便,我一直都没有找到这个机会。”
“快起来吧,”秦槐远搀扶起逄枭,笑道:“你是个豁达之人,对于当年之事反而是我要与你说一声抱歉。”
逄枭闻言,连忙摇头道:“岳父大人,不论外头的人怎么说,怎么议论,您千万且听我的一句。当年的事,您是大燕人,我父亲是北冀人,你们本来就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自然是各自凭本事做事。
“而且当年您的离间计虽然漂亮,但北冀国那昏君其实早已经看我父亲不顺眼,担心他拥兵造反,这才借了个借口就将人除掉了。所以说,这件事是随着时间的推进,总和了许多个原因才形成的结果,与您的离间计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关系。
“而且就算真的都是因为离间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从一开始,就从来都没有迁怒过您。若是我有迁怒,早些年我又何必去寻宜姐儿呢。”
“早些年?”秦槐远敏锐的捕捉到了重点。
逄枭点点头,道:“我是从我父亲留下的幕僚那里听说了的,他们设计换走了宜姐儿,我父亲的侍卫说,抱来的是个养生堂的孤儿。但那幕僚说其实那不是孤儿,是花银子买来的。
“总之,他们换走了宜姐儿后,就将襁褓扔了。后来也是再去跟进彻查时,才发现宜姐儿被柳氏给带回了家。
“我当时十四十五岁吧,听我父亲的人说起了宜姐儿,当时就觉得她很无辜,所以就去梁城找了她。”
逄枭将当初在梁城看到秦宜宁被药店小伙计赶出来推倒在地,却倔强的没有哭,他便 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去买了包子回家给养母吃,看着她坚强的不像个七岁的小孩子。
逄枭仔细回忆,最后说到了他特意留了钱,最后遗憾的道:“只可惜,翻年我再去,宜姐儿的养母已经去世了。我也再没找到她。我最初给她银钱时,气势自己手里着实是不宽裕,我那时刚参军,父亲的幕僚大多也是敷衍我利用我,我没有银子,也没有实权。
“我当时若是有现在的三成本事,宜姐儿也不必在山里受那么多年的苦了。”
秦槐远没有开口,一直面色评级分的听逄枭说当年的事情,最后道:“原来你们早已经是定下了缘分。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你当初给的银子,也等于是救了宜姐儿的性命,所以现在你们才会成了夫妻。”
逄枭被说的耳根子通红,喃喃道:“或许正是这个缘分。”
秦槐远笑道:“我对你吧定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你能对宜姐儿好。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一直没有享过什么福分,回到家里来反倒是因为我的牵累,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不能陪伴她一辈子,但是你可以。往后我就将宜姐儿托付给你了。”
秦槐远的话说到最后,已是十分的认真。
逄枭起身行了一礼:“是,岳父放心,我一定会善待宜姐儿的。”
此番谈话,二人都很愉悦,说过了私事,秦槐远就又说起了公事。
“地龙翻身的伤情应该很严重。”秦槐远将自己分析所得的直接告诉女婿,“圣上内帑空虚,急需用钱的时候,必定会加紧步伐寻找那笔宝藏的。而且我猜想,圣上为了筹钱,说不定还会朝中大臣挨个的分派任务。你当日给宜姐儿的小黄鱼太扎眼了。圣上若是在意这些,问你借钱,你该怎么办?”
逄枭闻言笑起来:“岳父放心,他若是开口我也有办法,圣上还欠着虎贲军一年前的军饷呢。”
秦槐远闻言莞尔,“想来这偌大一个朝廷,也只有你有这个胆量和魄力说这句话了。”
逄枭也笑,“我这也是在岳父面前才会口无遮拦,若是在外头,也不会如此大胆。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又怎会容许这等事发生?”
二人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透就已经彼此心知肚明了。以李启天的性格,就算他有什么错事,也绝不会让人知晓,总要想法子将事遮掩过去的。
秦槐远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虎贲军亏欠了军饷,最后的错不都由你来背了么。所以我才会佩服你的能力,你带着兵马征战,又要让兄弟们忠诚于你,肯在阵前拼命杀敌,又在亏欠军饷的情况之下还能让他们对你心存敬意,没有弄到人人喊打的程度,这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逄枭闻言,禁不住笑了:“岳父大人,其实这事并不难,只要我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这便已经足够了。”
秦槐远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赞许:“道理虽是这样说。可是真正能够照着做到的又有几人?其实许多事的道理都是最浅显的,浅显到人尽皆知。
“就譬如读书吧,都知道想考科举,首先要研究透彻历年来考题的范围,然后努力去读透吃透,同时关注朝局,领会当权者的精神揣摩心思便是。
“这道理,八成的学子都懂得,可真正能够鱼跃龙门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因为他们做不到自律,做不到坚持。
“读书这种不会危及生命的事,寻常人都尚且如此呢,更何况你是上阵杀敌,时时刻刻都是在用性命去搏。”
逄枭被秦槐远说的一阵抹不开,摆摆手笑道:“哪里就如岳父说的这么优秀呢,只是胆子大罢了。”
“胆大,心细,且还心存仁厚。”秦槐远伸长手臂,拍了拍坐在小几对面的女婿,“你很好。我将宜姐儿交给你,很放心。”
秦槐远的话,对于逄枭来说已是莫大的肯定。逄枭自小没有父亲,成长之中的指路明灯一直是姚成谷。姚成谷的确很聪明,可是他的聪明若只在市井之中开个饭馆那是绰绰有余,若是利用在朝堂之中,他毕竟是眼界有限。
如今智潘安成了他的岳父,逄枭觉得自己做事都多了几分底气,因为他知道在自己迷茫拿不定注意的时候,秦槐远一定会为他指一条正确的路。
尤其是他对他完全的信任。从当初在大燕朝时,他就一直都对他信任有加。
这对于做女婿的他来说,已经莫大的赞许。
午膳依旧是摆在了老太君的正房。
一家人聚餐,少爷不拘泥那些小节,只在中间摆了个屏风,便分开在两边落座了。
秦宜宁挨着孙氏二夫人,时常听几长辈们嘱咐她多吃一些,还听得到屏风另一边男子们的高谈阔论,针砭时弊。
逄枭在其余人面前,并不似在秦槐远跟前时那般健谈,却也不是摆着王爷的高冷架子,只是稳重罢了。他的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能说在点子上。引得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对他赞不绝口,秦寒和秦宇几个对逄枭也有了新的认知。从前只觉得他是个莽夫,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屏风的这一侧,二夫人拉着孙氏的手低声道:“看来宜姐儿是选了个好人家。大嫂这下子可以放心了。”
孙氏听了秦宜宁的介绍,又加上自己的观察,如今对逄枭已是不能更满意了,点点头低声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小日子能过好,我也就心安了。”
坐在孙氏不远处的秦慧宁,听到孙氏的那一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心里酸涩的几乎当场就要落下泪来。
她已经不对孙氏与她的感情抱有希望了。她知道,这一家人如今养着她也与养一只积年跟随在主人身边摇尾讨吃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可是真的听到孙氏已经完全不在乎她了,秦慧宁还是难过的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不要在今天秦宜宁回门的好日子上落泪引人的反感,可是一抬眸,却正对上秦宜宁含笑的双眼。
秦慧宁瞳孔一缩,难堪的就像是被谁抽了几巴掌,狼狈的别开了视线。
秦宜宁原本是想着表达善意的。她想着到底秦慧宁也是父亲的养女,虽然曾经二人闹的不愉快,到底事情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有疼爱自己的夫婿,也没必要死咬着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不放。
只是没想到,她的善意似乎被误解了。
罢了,她若是表现的太亲近,说不定还会吓坏了秦慧宁,反正也不指望日后有什么往来,就暂且这样吧。
用过了饭,秦宜宁就陪着孙氏回房去说话,午后还小憩了片刻,逄枭则一直与秦槐远在一处讨论国事。
老太君在正屋里拉着秦嬷嬷低声道:“你去看看四丫头做什么呢,为何回门来却不肯陪在我身边说话。”
秦嬷嬷闻言,不由的无奈的叹气。当初与四小姐闹的掰了脸,现在又嫌人家不互动来亲近,四小姐又不是没脸没皮没自尊,哪里会上赶着来?
心里虽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秦嬷嬷只好道:“四小姐离开大夫人身边还不习惯,想来刚出阁,也有一些体己话要与大夫人说吧。”
老太君闻言,自然就联想道一些夫妻之间的事上去,理解的点头,虽然还是不满秦宜宁的疏远,但至少也没表现的那么明显了。
到了傍晚,天已渐渐黑了,若再不走就要宵禁了,秦宜宁才依依不舍辞别了家人,与逄枭乘上了马车。
看着秦家的宅门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了街角,秦宜宁才坐正了身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逄枭伸长手臂揽过她,让她靠在了自己肩头,低声问:“舍不得了?没事,反正咱们府上也不远,往后你随时想回来,都可以随时回来。”
“嗯。”秦宜宁轻轻点头,幽幽道:“其实也并不是单纯的舍不得,只是心里觉得有些怅然,从前在家里时,总觉得有许多地方不称心,想着或许将来出阁了离开了那些闹事的人也就好了。可是如今过上了新生活,对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还会有些怀念。并不是怀念被人闹腾,而是,怀念那个时间。”
“你说的我能理解。”逄枭轻叹一声,亲了亲她的发顶,“不打紧,谁都会有这种感觉的,回忆和怀念并不是坏事,但是生活还是要一直往前过的。以后的日子会更好,会有更多值得记在心上的事。”
大手在她背脊上摩挲着,最后手掌握着她纤细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往后咱们有了孩子,你就会更忙了。”
秦宜宁闻言一愣,脸上倏的红了。
是了,她都没有多想,现在才意识到他们成了婚,会有孩子。他们如此恩爱,冰糖又给她看过,说她虽然体虚,但是并不会影响生育。这么下去,说不定她很快就会有逄枭的孩子了。
这么想着,秦宜宁又是脸红又不安,但心里隐隐的还有一些期待。
逄枭低头轻轻的咬了她的耳垂一下。
秦宜宁被激的身上一哆嗦,慌忙的退开了一些,捂着耳朵红着脸瞪他,“你做什么。”
逄枭被她粉面羞红的模样惹得心痒难耐,长臂一伸将人搂在怀里,催促外头的人:“快一些。赶在宵禁之前回府,别耽搁了。”话说的正派,手上的动作却很不正派。
秦宜宁被他撩的面红耳赤,回到家中直接快步先奔回了房,根本都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仆婢的脸色。
逄枭却是悠然自得,完全没事人的模样,也跟着回房,进行马车上不能进行的更深一层的交流。
一夜难眠。
秦宜宁次日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软,没有半点力气,腰疼的不想起身。身长藕臂摩挲身旁,才发现拔步床外侧已经空了。
她倏的睁开眼,透过红色的纱幔看到了大亮的天光。
“现在什么时辰了?”
听见她问话,守在外间的寄云进来笑道:“王妃醒了,现在已经巳时了,王爷早就上朝去了,不过王爷不准奴婢们打扰王妃休息。”
秦宜宁霞飞双颊,先穿了昨日的中衣,这才起身更衣盥洗。
待到一切整理妥当,冰糖就将小厨房煨的人参鸡汤端了来,笑道:“王爷吩咐让您好好补一补。”说罢还冲着她挤了下眼睛。
秦宜宁瞪了她一眼,就先安静的喝汤。
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纤云的声音:“王妃,谢先生和徐先生求见。有要事回禀。”
秦宜宁闻言一愣,面上的轻松惬意消失无踪。他们都是逄枭身边最为信任之人,忽然而来,必定是有要紧事。
“快请。”
秦宜宁擦了擦嘴,就赶忙去了正厅。
谢岳和徐渭之见了秦宜宁,先端正的行礼,也不拖延时间,直接说明了来意。
“王妃,才刚跟着王爷身边的虎子安排了一个兄弟回来传话,说是南方大燕旧都地龙翻身,圣上打算派王爷去赈灾。”
秦宜宁闻言,面色便有一些凝重。
“王爷现在还在宫中?”
“是。”徐渭之道,“虎子跟着王爷入宫的,想必是听说了消息立即就悄悄地送信儿出来了,也好让咱们提前知道了,心里有个准备。”
秦宜宁理解的点头,因为秦槐远平日就是如此。
她现在担心的是,安排逄枭赈灾,是不是圣上又有什么阴谋。如今国库宫空虚,圣上的内帑也不富裕,此番灾情波及甚广,要赈灾,自然是要大笔的银子,圣上从哪里能弄到这笔银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逄枭倒是有带着人赈灾的本事,可他总不能凭空变银子出来吧?若到时候拿不出赈灾的钱来,灾民们最后不还是要怪在逄枭的头上?
秦宜宁觉得,事情俨然朝着当年圣上拖欠虎贲军军饷的方向发展了。若真的闹出赈灾欠款不济,灾民衣食不保的情况,这个黑锅岂不是要逄枭来背?
“这样下去不妥。”秦宜宁起身踱步,轻声道:“咱们不能让王爷去背黑锅。并不是咱们不想为灾区的百姓做事,可是咱们更不能让人轻易就伤害王爷。谢先生,徐先生,你们哪里还有其他消息吗?”
谢岳和徐渭之对视了一眼,谢岳就道:“是有一个消息。陆家的二爷陆衡去了南方,地龙翻身之时,他正在大燕旧都不远处,似乎是被波及了。咱们的探子得了消息,能比其他人快一步,不过这会子陆家人应该也得消息了。不知道今日陆阁老会有什么反应。”
秦宜宁想起自己胡乱画的那个地图,正是大燕旧都城北的一座荒山,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她不过是胡乱一画,当时也是无奈之举,也料定会有人被引过去,谁承想他竟会倒霉的碰上地龙翻身了!
若是陆衡因此而丢了性命,岂不成了她的罪过。
秦宜宁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
谢岳和徐渭之都敏锐的发现了秦宜宁的神色不对。想着外界的传言和从前的事情,知道陆衡对秦宜宁一直都有心,此时见秦宜宁听说陆衡出事表情便不对,不免都有些猜测。
秦宜宁一抬眸,看到二人的眼神,就明白了他们在胡思乱想什么,禁不住好笑的将当日假造藏宝图的事说了。
“……所以我才想,若是出了事,那就真成了是我的错了。”
“原来如此,”徐渭之笑道,“王妃不要多虑,其实就算没有藏宝图,陆家肯定也会安排人去大燕朝的旧都寻找线索的。陆家虽然不缺钱,但是他们也不希望这么一大笔钱被圣上得了去,那样就更少了一个可以牵制圣上的所在了。所以他们就是没有这个藏宝图也会去的。何况地龙翻身的事本来就难以预料,又不是您能控制的。”
“话虽如此,可到底心里不安。”
秦宜宁想了片刻,便道:“既如此,就命人多关注陆家的反应吧。”
“是。已经命人去打探了。”两位幕僚都笑。
正当这时,外头有人来回话,说是外头有人要找谢岳。
谢岳起身出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才说起陆阁老,就有他的信儿了。才刚探子来回,陆阁老得到陆二爷被灾情波及,似乎被掩埋了的消息传了回来,原本称病在家的陆阁老当即就进宫去求圣上了。”
秦宜宁咬着下唇,想了想道:“陆阁老如此疼爱陆二爷,若是他能为了寻找孙子 下落亲自去南方,便可以由他来主持赈灾了,王爷就可以免去主要责任,随从而去也好啊。”
“是啊。”谢岳叹息一声,“不过若是真由王爷挑头出去,首先圣上就不会给王爷虎贲军,兴许会将季驸马原本的龙骧军拨给王爷几百人。免得王爷重掌虎贲军会闹出乱子来。”
“圣上自然会担心了。毕竟王爷的军功和在军中的威望都摆在那里。”
秦宜宁与谢岳、徐渭之,一面等消息,一面谈论起现在的朝堂现状。
而同一时间的大朝会上,场面一片肃静无声。
只能听得到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李启天沉声道:“南方赈灾,可不容缓,既然大燕归顺于大周,那片土地就是大周的土地,那里 的百姓也是大周的百姓,咱们哪里能见死不救?”
先前几个站出来反对赈灾的官员,被圣上一句话给堵住了口。
自从归顺一来,一直站在角落里充当木头人的尉迟燕,这一次终于站了出来,拱手道:“圣上,臣有话说。”
“哦?原来是燕郡王。”李启天在面对尉迟燕时,似乎格外有耐心:“爱卿有话请讲。”
爱卿二字咬字极为清晰。
若是在平时,这般炫耀和羞辱之下,尉迟燕早就脸色惨白的躲在角落里竭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了。
可是今日,他却义正辞严的道:“圣上,臣请求此番去旧都赈灾之事,交托与臣来督办。”
“哦?”李启天饶有兴味的道:“燕郡王当真是爱民如子,不过真确是不好答应你。燕朝旧都的灾情严重,地龙翻身之事后,不知还会不会有疫情。这么就让你去了,朕怕会带累了你啊。”
其实明眼人心里都明白,李启天怎么可能放心的放尉迟燕出去?
灾区那里本来就是尉迟燕的曾经的国都所在,那里的百姓都曾经是尉迟燕的臣民。
谁也不能保证,尉迟燕在当地有没有其他的势力。就像昏君留下的宝藏,就将众人涮了这么长时间。
万一答应了尉迟燕去,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尉迟燕想了想,也明白了李启天的顾虑,道:“圣上才刚安排了忠顺亲王赈灾,这就很好,忠顺亲王能力出众,作为赈灾人选一定不错。不如圣上安排了臣与忠顺亲王同去?”
李启天闻言,就看向了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了逄枭的身上。
见李启天似在思考,众臣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唯有失踪了孙子的陆阁老焦头烂额,难以控制情绪的道:“圣上,还请您尽快命人前去吧。”
没有人能理解自己最优秀的孙子,出发前还好好的与自己说话,没多久就传来他被掩埋失踪的消息更令人难过了。
李启天也能理解陆阁老的心情
正因为理解,他心里才格外的爽快。
让陆衡那个家伙得到了藏宝图私自就跑了,也不知将宝藏交给朝廷。
这次他最好死在南方才能解恨!
李启天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陆阁老毕竟是老臣,李启天如果表现的太无情,恐怕也会伤了其余臣子的心,不利于他往后统御臣子。
李启天便沉吟起来。
正在这时,秦槐远出班行礼道:“圣上。”
李启天对秦槐远还是非常信任的,和颜悦色的道:“秦爱卿有什么话要说?”
秦槐远恭敬的行礼,道:“圣上,臣以为,救灾之事刻不容缓,理当即刻命人出京,一方面预备赈灾的物资以保证百姓的温饱,一方面还着重要注意带上大夫,一面发生疫情。这正是圣上对着臣子们展现您仁慈的契机。”
李启天明了的点头。
的确,毕竟大燕朝从前不是他的领土,若是这一次大燕旧都遭了这么大的一个危机,他却无动于衷,难免就会寒了大燕朝百姓们的心。
“秦爱卿与朕想的相同,这次救灾必定是要去的。只是这人选,朕还没有拿定主意。燕郡王一心为了百姓桌上,朕想,还是让燕郡王前去吧。”
话音放落,就见尉迟燕欢喜的行礼,感激道:“多谢圣上成全!臣一定认真办好差事。”
这话说的李启天心里格外的舒坦。
被投降自己的帝国旧主这般臣服,着实能够展现他的实力和能力,也正戳中了他子心中最为欢喜的一处。
秦槐远见李启天似乎已经有了决断,便退回原位,不再试图说话。
李启天想了想,便道:“罢了,既如此,朕就燕郡王为赈灾特使,前往南方赈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出门在外,身边也不能没有个得力的人手。这样,朕安排忠顺亲王带着三百龙骧军跟你走一趟。随同保护你的安全,也听你的指挥。“
尉迟燕对逄枭已是恨到入骨,若不是逄枭,大燕朝能被攻破吗?若不是他蓄意已久,秦宜宁又怎么会被赐婚给了逄枭,让他彻底断绝了要迎秦宜宁为侧妃的念头?
这个男人,似乎天生就是来与他作对的。
如今要去赈灾, 要重回故国,身边居然还要带着逄枭一同!
尉迟燕明白,李启天这是要让逄枭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是他身为降臣中最尴尬的一个,又哪里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来拒绝?
想起顾嫦的祖父顾世雄说过的话,尉迟燕便恭敬的行礼道:“圣上想的周到,臣多谢圣上。”
“免礼。”李启天笑容可掬的又看向了逄枭,才刚安排时候,逄枭还是主导地位,如今竟然成了燕郡王的保镖?
李启天看着逄枭那臭脸色,心里就是一阵的舒爽。
他不介意再给逄枭和尉迟燕之间添点堵。
“忠顺亲王才成亲就要出远门,这也太不应该了,这样,朕特准忠顺亲王带着王妃一同前往赈灾。”
此话一出,当真是满朝皆惊。
谁也想不到圣上竟然会对忠顺亲王依旧如此的看重。
安排他外地的差事,都能体谅到他新婚燕尔,允许她带着王妃一同出行。
看来圣上对忠顺亲王还是如从前那般倚重啊!
且不论旁人心里怎么想,逄枭此时却是将李启天的计算看的分明。
他分明是存心给他添堵,要提醒他秦宜宁曾经是被尉迟燕觊觎过的人。有秦宜宁在一旁,可以大大的减少“情敌”合作的几率。
逄枭口中称:“多谢圣上隆恩,臣领旨!”
心中却将李启天这种女人家做派给鄙视了个透彻。
李启天八成是想着,秦宜宁曾在大燕朝与尉迟燕议亲,尉迟燕又时常做出对秦宜宁情根深种的模样来,此番同行而去,必定是能给彼此添很多的堵吧?
可是李启天不知道的事,如今逄枭的心中已经不再有怨气,不会怀疑秦宜宁对自己的忠贞,更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
他相信尉迟燕在他面前是翻不出浪花来的。
李启天却将逄枭凝重的面色理解成了郁闷,心情更加好了,朗声道:“既如此,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你们各自回去准备起来。后日清晨启程。散朝。”
“臣遵旨!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子们都拜倒在地,三呼万岁。
散朝后,逄枭木着脸走在大臣们的队伍最后。
原想着回头与秦槐远商议一番此次出行需要注意什么,谁知还没走多远,就有内侍来传话,“王爷,圣上的吩咐,请您立即去一趟御书房。”
少数在逄枭附近的人听见了的,就知道必定是圣上要给逄枭安排什么要紧的任务。对他如今炙盛的荣宠又是羡慕又是畏惧。
逄枭点头,与那内侍一路去了御书房。
才进门,就见李启天正坐在一侧的圈椅上,姿态十分的悠闲。
“圣上万安!”逄枭到近前行礼。
李启天笑道,“你来了,免礼,快过来坐吧。”
逄枭哪里敢真的免礼,到底是礼数周全了一番,才去了下手位,小心的侧身坐下了。
李启天见他如此恭敬,微微一笑,道:“叫了你来,想必你也能清楚是为了什么。此番前往南方,朕只安排你一个任务,那就是要全程仔细监管燕郡王一行人的行动。朕稍将三十只信鸽都拨给你,你就一并带去南方。一有什么消息和可疑之处,立即放信鸽回话。”
信鸽都是特别训练过的,不论飞到多远,只要放它们自由,它们就能飞回到自己的窝里。
所以送信的信鸽,也并不是会随意乱飞的,要经过定点的训练才行。
逄枭明白了李启天的意图,低声道:“圣上是担心燕郡王与大燕的旧臣们还有联络?”
李启天点点头,道:“此其一。还有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朕是担心此番放了他去,他会自己寻到宝藏,然后将宝藏据为己有,重新招兵买马与朕为敌。那样的话,朕可就真的成了放虎归山了。”
逄枭闻言禁不住笑道:“圣上圣明,已是算无遗漏了,哪里还会出现您说的那种事。您放心,臣必定会竭尽能力办差。”
“很好,朕相信你。此番你带领龙骧军出兵还是第一次,也要小心谨慎行事才是。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得力的副将,那是原本龙骧军之中的人才,你不要过于劳累,有事儿就可以吩咐他去做。”
这是连钉子都明目张胆的插好了!
“是。臣遵旨。”逄枭恭敬的行礼,对李启天的安排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只是顺从着听吩咐。
李启天的目的达到,也不耐烦在继续做戏,只笑着嘱咐了逄枭一番,就道:“你也早些回去吧,还要安排王妃准备起来。她现在身子已经好转了吧?”
逄枭微微蹙眉,有些担忧道:“她身子并不大好。许是早些年受苦太多,才伤了底子,太医给开了方子,让好生调养。”
李启天又不是真的关心秦宜宁,只不过客气一下罢了,见逄枭如此伤感,他也只好又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才吩咐厉观文去送逄枭。
逄枭恭敬的行礼出了御书房,与厉观文一先一后的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青石砖铺就的地面,许多缝隙之中都有顽强的小草伸展而出,红墙碧瓦将湛蓝的天空隔成了细长的一条空间。
逄枭想了想,就道:“厉大总管,本王离京这段时间,圣上的身边就要多劳烦厉大总管了,圣上若是操劳,您帮衬劝说着一些,也不要叫圣上太过辛苦,若大一个朝堂,都要靠圣上支撑,他若是病了可怎么好?岂不是朝堂都要乱了?”
“王爷说的是,”厉观文动容的看着逄枭,道:“到底是王爷懂得关心圣上,奴婢整日跟在圣上的身边,最是知道圣上的辛苦了。王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的好生服侍圣上。”
“有厉大总管在,本王没有什么不放心了。那么就再会了。”
逄枭与厉观文客气的一拱手,就快步离开了。
厉观文站在原地,看着逄枭走远,才笑着回了御书房,将逄枭对圣上的关切都不经意的说了。
李启天听了,也只是笑了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当真的模样。
逄枭这厢带着虎子在回到王府时,秦宜宁早已经得了要陪同逄枭随同出行的消息了。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让秦宜宁还怔了一下,不过李启天那些小心思昭然若揭,她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既然是圣旨,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抗拒的,圣上安排她陪着逄枭前去也正和了她的心意,就算圣上不安排,她都要想法子乔装打扮跟在逄枭身边。不只是因为新婚燕尔不舍得分开,最要紧的是因为此行绝对不会只是赈灾那么简单。
秦宜宁将寄云叫来,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去一趟钟大掌柜哪儿,就说我前一阵子托他找廖太太买的香料这会子我想用,请钟大掌柜牵线,我想见见廖太太。另外你回家一趟,与我父亲说一声,我想见一见曹夫人。 ”
寄云闻言,面色一整,立即快步出去按照吩咐办事。
逄枭站在门边半晌,将秦宜宁的吩咐都听在耳中,笑着凑道近前来问:“你想要什么香料?咋们家库房里好像还有一些香料香饵呢。回头都找来给你。”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笑着捏了一下逄枭的耳垂。
他的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而且耳根子竟然出奇的软。
她捏的上瘾,口中笑道:“我并不是想要什么香料。你知道青天盟吧?”
逄枭搂着她的腰,将脸枕着她的肩膀,温柔的道:“自然是知道的。”
秦宜宁道:“那位廖太太是青天盟的人,是我是与青天盟的几位堂主联络时所用的人。”
“宜姐儿,你……”
“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青天盟的盟主吧?虽然现在大燕朝亡了,青天盟的大部分百姓都重新登了黄册,洗心革面成了大周的子民。可是青天盟为首那些,不论是哪一位皇帝都只会当他们是乱臣贼子的,是以他们现在都是没黄册的黑户,都不敢张扬出面,就只在鞑靼边境上做一些生意。”
逄枭想不到秦宜宁竟然会将自己的底牌一点不留的亮给自己,且不说她的能力 有多大,她这一份信任和真情,就足以让逄枭感动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沉浸在温水中,而那温水,正是秦宜宁的怀抱。
他用脸颊曾她的脸颊,呼吸就吹拂在她耳畔:“你叫青天盟的人,是有什么安排吗?”
秦宜宁被他的气息撩拨的直往他怀里钻,轻微喘息着道:“我只是以防万一,因为我觉得此番出行并不简单,圣上应该还有后手,是为了宝藏。
“你此番出去要带的兵都是龙骧军,且以圣上的多疑,他也绝不会让你单独去接触龙骧军里的人的,是以他一定会在龙骧军中安插一个大钉子,让这颗钉子与你接触,也算是控制了你。
“那样就太过于被动了,我可不想让你直接置身于他们的刀锋之下。”
逄枭感动的笑道:“我媳妇儿真是又聪明又能干,我都不想做什么王爷了,就只在家做你的夫君,吃你的软饭和豆腐,你说这多好。”
秦宜宁听的出逄枭话语中的认真,她明白,逄枭不是不思进取,只是太累了。
“往后会有机会的,到时候就咱们去寻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就过这种日子。”
“怎么吃豆腐都行?”逄枭很是感动,可还是忍不住要逗她。
秦宜宁被他说的脸上通红,拧了他的耳朵一下,才道:“说正经事呢,你怎么这样。”
见她被逗的不光是脸,脖子都红了,逄枭就笑着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要联络青天盟的人,可以理解,那你父亲的侍卫曹夫人,应该曾经是你姨娘吧。”
“嗯,她是银面暗探的头儿,你应该也已经有所耳闻了。而且我身边大雪他们四个,都是银面暗探,这次出门,我想让青天盟的人和银面暗探的人在暗中策应咱们。因为你在军中,包括你的精虎卫在内,恐怕都会被龙骧军的人监视,没有得力的人在身边,就太被动了。”
有一个聪明能干,又万事都为自己着想的妻子,逄枭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幸福的溺毙在这片如水的温柔中了。
揽着秦宜宁的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即又轻吻她的眼睫和脸颊。
秦宜宁羞涩的脸上通红,扑闪的长睫一下下刷在逄枭的脸上,直撩拨的他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逄枭索性不克制,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秦宜宁惊呼一声,紧张的去看周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方才伺候的人都退下去了,且还在出门前体贴的关好了屋门。
“不行,青天白日的,这样不好!”秦宜宁伸手推拒。
逄枭轻笑着将她放在拔步床的大红床单上,随手抽掉了她发间的挑心,长发一瞬就凌乱的散开来,夹杂着一些小巧的钗环一同散落在鸳鸯戏水的枕面上。
秦宜宁的肌肤白皙,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细腻,她惊慌的仰躺时,翦水大眼中还含着水光,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逄枭简直太爱她的模样,不论是强势的,还是娇羞的,不论是聪慧狡黠的,还是欲拒还迎的。
他虚坐在她身上,一手撑着枕头,一手轻抚她的脸颊。
“别,还是,还是等晚上吧。”
“不,我想好好看看你。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逄枭热情的双眼灼然,仿佛得到礼物的孩子小心翼翼拆开礼盒上打了蝴蝶结的丝带,他那双常年握刀带有厚茧的手,此时竟也能充满温柔。
“宜姐儿,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秦宜宁羞的脸颊粉红,浑身无力,宛若一把上好的古琴,在逄枭这个善于学习的琴师的弹奏下,吟唱出绝妙的曲子。
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候。
秦宜宁拥着被子起身,轻轻地唤人进来。
冰糖和寄云一看她身上那青紫的痕迹,就都暧昧的笑起来。
秦宜宁即便羞涩,可也只能如此,怕他们说出什么让人脸红的话来,索性先挑一个话题。
“王爷呢?”
“王爷在前院的书房里见一位贵客,王爷还说,若您醒了,就请您立即去书房呢。”
秦宜宁闻言,挑眉问道:“王爷没说来人是谁?”
冰糖和寄云都摇头。
秦宜宁就笑道:“那帮我梳头吧,我这就去看看。此番出行我也打算带上你们两人,另外还有惊蛰他们四个也打算带着一同去,你们帮我传个话,自己也预备起来吧。”
“是。”冰糖和寄云都笑起来,“能跟王妃出去逛逛,他们一准儿欢喜。”
秦宜宁被逗的噗嗤笑了,“你们呀,事先可说好,这次出去也是危险重重的,南方赈灾,路上还不一定会遇上什么突发状况,最不好的甚至有可能遇上疫情,你们都要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知道啦!王妃身边什么时候少过麻烦?”冰糖嬉笑着道,“自打我跟着您,您的麻烦事就没断过。可是我也知道以您的聪慧,任何烦事都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我可一点都不怕。”
寄云也笑道:“王爷一定会保护好您的,我们只要跟在您身边,就一定没事。”
“就你滑头。”秦宜宁毫无怒意的掐了一下寄云的脸蛋。
寄云生的清瘦窈窕,容貌明艳,冰糖小巧玲珑,也是个可人儿。
秦宜宁不免想到了他们的婚事,“你们两个都不小了,等忙完了这些事,我就给你们都相看个好婆家。你们自己若有心仪之人,都可以来告诉我,我不想盲婚哑嫁的将你们安排给不熟悉靠不住的人。”
冰糖闻言羞的直跺脚,“王妃太坏了,就知道打趣我们!”说着转身就跑了。
寄云也满脸通红,道:“我不像冰糖,我心里没有人选,若是王妃不嫌弃,就请留我在身边一直伺候吧,我也不想非赶着年岁被迫无奈嫁给谁,跟着您,您就容我慢慢挑一个好的。”
秦宜宁理解的点头,道:“我不会逼迫你们的,你慢慢选个合适的。”
能在好的年龄遇上对的人,其实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与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结成连理。
秦宜宁此时觉得自己真是无比幸运,能够与逄枭相爱相知相守。在最美好的年纪来到他身边,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融入他的记忆。
“冰糖和虎子是不是很要好?”秦宜宁转而又问。
寄云轻笑出声:“什么都逃不过王妃的眼睛。我看虎子对冰糖是真心的。就是冰糖不答应,整天不是研究草药,就是研究香膏的,闲暇时间就陪着小粥,陪小粥的时间比陪着虎子还多呢。”
秦宜宁闻言也觉得有趣。
“她是经过大事有主意的人,我想她有分寸的。”
“嗯。”寄云赞同的点头。
秦宜宁带着寄云去了外院。在书房所在的院落门前停步,让寄云在外头守着,随即一个人进门去,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到了正屋。
虎子正站在门前,见了秦宜宁远远地就行礼。
“王妃您来啦!容我去与王爷说一声。”
“有劳你了。”
“您太客气了。”虎子挠挠头,就赶紧去通传。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推开,却见逄枭迈着长腿稳健的走来,一看到她,那双锐利的凤眸里立即满满的都是温柔。
“睡醒了?”
秦宜宁点点头。
“来吧,是岳父大人悄悄来了,不方便与外人说,我还想你若不醒就我单独与岳父说说也是一样,你醒了,那正好,咱们一同商议一下。”逄枭牵着秦宜宁的手,是在她的耳畔低声解释。
秦宜宁便笑起来,“原来如此。”
进了门,虎子为二人关好了屋门,就退到远处继续守着。
秦槐远穿了一身寻常居家的浅蓝色圆领宽袖直裰,正坐在临窗暖炕的一侧。
“父亲。”秦宜宁恭敬的给秦槐远行礼。
秦槐远笑道:“你来了,坐吧。”
秦宜宁和逄枭就搬了绣墩放在了对面。逄枭还特地细心的给秦宜宁铺了个厚实的锦垫。
秦宜宁咬着唇,差点落荒而逃。
她现在坐下的确是不舒服,可是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十分让她难为情的。
不过秦槐远却好似没有明白似的,只微笑着满意的看着逄枭。
这让秦宜宁又是感动又是羞窘。
落座后,逄枭大方的道:“岳父,您才刚说燕郡王许有了宝藏的消息,才会主动要求前去的,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会。”秦槐远温声道,“最近一段时间,燕郡王与侧妃顾氏接触的非常多,你们也都知道顾氏是谁的孙女。”
秦宜宁道:“顾老大人知道宝藏的下落。或许是借孙女的口,来告诉燕郡王呢。圣上找到的第一笔宝藏里头会留下那样的字条,倒真像是顾老大人所为。”
秦槐远赞许的点头:“你说的没错,为父也是这种感觉的。顾世雄那人虽然老臣圆滑,可是也有固执的一面,他那个人不懂得变通,也未必将百姓的生存和幸福看的多重要,他更在乎的是国朝的传承和血脉。所以他的心里必定是想着还要复国的。”
逄枭道:“这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只不过许多人没有个能力,许多人有能力却没人脉。有能力又有人脉的人,与他们的思想又不符。”
“是的。就譬如我。”秦槐远笑着道,“我是不想再折腾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倒霉的永远是底层的百姓。就算没有战乱,干旱、大涝、地龙翻身这样的灾情也已经够百姓们受的了,再加上原本的那些苛捐杂税。若是为了个人的信仰再去挑起争端。那可就真的是太不明智了。”
逄枭禁不住笑起来:“所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方面我与岳父想的是一样的。”
秦槐远笑道:“是啊。我早看出你是个厚道的人。手中虽沾染杀孽,却也是杀一人救万人的,许多人背后传你是什么煞神,还说你沾染了杀孽太过,会如何如何,可我却不这么认为。佛家典故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就是那个为了千万百姓安定而引一身杀孽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没有好报?”
逄枭被秦槐远夸的脸上发烫,心里却在发热。他没有想过这么多。他只是遵从本心在做事而已。
秦宜宁见父亲与逄枭相处的好,很是欢喜的笑着。
“父亲,这次我们出去会仔细留心燕郡王的。”
“嗯。才刚之曦与我说,你有一些安排?”
“是的。我约见了青天盟的人,还约见了曹夫人。临行之前,我想做一些安排。不过银面暗探应该都在圣上的监控中,我若见曹夫人,也有些扎眼了,不如父亲回去帮女儿带句话吧。”
“也好。你要带什么话?”
秦宜宁笑着道:“银面暗探如今在京十六人,还有八人在外头,我想与曹夫人商议,调派外头的那八个人。另外,我还需要几只信鸽。”
秦槐远闻言便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道:“你放心,我会将话带到的。若是她有什么疑问,我再让她悄悄地避开耳目来见你一面。”
“那敢情好, 曹夫人身手了得,要避开人的眼睛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秦宜宁没有说的是,别人在曹雨晴面前提要求或许不成,但是事关秦槐远,曹雨晴是一定会答应的。
从前只站在孙氏的角度,秦宜宁是不希望曹雨晴会介入父母婚姻的。曹雨晴生的美艳,又有高强的武艺和丰富的阅历,她对秦槐远可谓是情根深种不离不弃了。这么长时间冷眼旁观,秦宜宁看得出曹雨晴的真心和豁达。
她是看出秦槐远确实对她无意,才甘愿退后一步,成为秦槐远的侍卫守护他的。
因为爱屋及乌,秦宜宁觉得曹雨晴在面对她的时候也格外宽容和信任。
所以这次让银面暗探出马的事,让她去说,恐怕要费一番口舌也未必成功。可是让父亲开口,她几乎可以肯定必定是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宜宁其实有些怜惜曹雨晴的这种求而不得只能守护的感情,也对她这般处事有些佩服。
若是换做一个心术不正的,有那样厉害的武功,要除掉孙氏给自己腾个地儿还不是轻而易举?可是她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尊重秦槐远的决定。而且也尊重生命。
秦宜宁和逄枭与秦槐远又低声商议了片刻,逄枭就吩咐虎子悄悄地送秦槐远出去,“你一路护送秦尚书,不要被人发现了你们的行踪,小心一些。”
“知道了王爷。”虎子笑着领命。
次日,秦宜宁上午出去以买香料为由见了廖太太,又嘱咐了钟大掌柜一些事,到了晌午才回府。
午饭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秦宜宁与逄枭才刚成亲,新婚的拔步床都还没住热乎,圣上就给逄枭安排了这样的差事,一家人都有些舍不得。就连有心与秦宜宁别苗头的姚氏心里也有些不舍。
关起门来,他们可以耍小心思。可是对外,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姚氏真的很怕这次出去圣上又闹什么幺蛾子。
“哎,好在大福出去能带上宜丫头,否则我可真要担心死了。”马氏叹息。
姚成谷却泼冷水:“可是大福去南方是去赈灾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马氏一听,眉头就拧了起来。
姚氏更是担心的道:“我听说大燕旧都那边地龙翻身很严重,波及很广,而且这么热的天气,掩埋在废墟下的人恐怕也很难获救的,万一天气热,加速腐烂……”
“好了,娘。”逄枭无奈的打断要姚氏的话,笑着安抚道,“没事的,我只是护送燕郡王罢了,真正的事也用不上我出手。”
姚氏也就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太不吉利,闻言便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
看到一旁微笑的秦宜宁,姚氏的心里有一些别扭。
好像自从秦宜宁进门,她的所有不友善都被秦宜宁忽略了。不论她说什么不好听的话,秦宜宁都能够一笑置之,不与她争论,只表现出顺从。
姚氏觉得,这样的秦宜宁,要不就是真的豁达善良,要不就是心机深沉。而她更偏向于后者。
“宜姐儿,出门在外,你与大福要多多相互照应。那边天气热,你们要注意防暑,防病。”
“是,娘,儿媳知道了。 ”秦宜宁微笑着道,“外公外婆,娘,你们都不用担心,好歹大燕旧都曾经是我家乡,那边我熟悉,而且我也有一些产业在那边,王爷去了之后也不会亏着的。”
“那就好,那就好。”马氏笑着摸了摸秦宜宁的脸蛋,“有你来照顾大福,我们都很放心。”
姚氏也点头。
气再度变的融洽又和谐。
启程的时间商定下来。
而秦宜宁与秦槐远要的信鸽,也已经准备就绪,混在了圣上给的三十只信鸽之中,因为没人想得到秦宜宁和逄枭会自己也带着信鸽,加之逄枭的身份高贵,也没有人真的敢去查王爷的马车,那信鸽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赈灾的队伍很是浩大,离开京都时引起了老百姓们的围观。
队伍的最前端由兵卒鸣锣开道,仪仗之后打出了“肃静”“回避”牌,在后头是燕郡王的马车,而马车上坐着的是燕郡王和他的岳父顾世雄,至于李妍妍和顾嫦,此时都被留在了燕郡王府。
燕郡王的马车后便是足有二百人的龙骧军列队。由此次圣上特地安排给逄枭的副将尤猛来带队。
再往后,便是穿了一身绚紫色蟒袍,披着玄色披风,背脊笔直的端坐在毛色发凉的黑马上的逄枭,逄枭的身后便是亲王规制的马车和几辆仆从乘的车,最后才是压阵的一百龙骧军。
赈灾的队伍摆足了派头,一路离开了京城才暂且收起仪仗加速赶路。
然而到了下一个城镇时,还是要敲锣打鼓的打出仪仗。
此时的逄枭将马交给了虎子,自己一跃跳上了马车。
宽敞的马车里铺了厚实的坐褥,担心天气炎热,还在坐褥上铺了竹席。秦宜宁侧躺在竹席上,正一手撑着头,一手番着一本游记。
她的身段犹如凹凸的山峦一般起伏,吸去了逄枭的全部注意力。
逄枭蹲在马车门口想:媳妇儿赏心悦目,就是随意躺着都美的像一幅画。
秦宜宁早就察觉逄枭回来了,却见他只蹲在门口不进来,不由得抬眸看来,“怎么了?”
她慵懒抬眸时不经意的风情,让逄枭的心跳都加速起来,虽然已经成亲,可是每当这种时候,逄枭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不听使唤了,手心都出了汗,只觉得因为喜欢她,所以一颗心都又酸又麻起来。
“没事,就是看你看的痴了.&quot;逄枭直言道。
秦宜宁并未当真,白了他一眼,道:“快来歇一会儿吧,这一路还长呢。”
“是啊。”逄枭斜倚着大引枕躺在了秦宜宁身边,将她搂在怀里偷了个吻,“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是这一路上咱们都可以每天在一起。若是在京城不出来时,我还要忙着各种事呢,也不是说陪你就能陪你的。”
秦宜宁笑出声来,也不想看书了,枕着逄枭结实的大腿道,“我也觉得这样很好。若是不去想灾情,我都觉得咱们是出来游玩的。
逄枭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去往南方的一路上并不太平,不只是这个季节会有雨天难以赶路的时候,途中更是遇上了两起“好汉们”下山的时候。
幸而龙骧军训练有素,副将尤猛也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一路都是有惊无险。
而圣上给逄枭的信鸽,也在一路上被他放飞了好几只。逄枭并不是单纯用信鸽来请安,而是事无巨细的回报一些路上遇到的情况,着重描述燕郡王一路上的言行。
依着他们的仪仗,燕郡王一行是在队伍的前端,而逄枭一行是在后头,除了露宿之外,他们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逄枭不喜燕郡王也表现的十分明显。有时逄枭甚至会将秦宜宁关在马车不许她出来。
逄枭和秦宜宁都知道,他们的队伍里一定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他们的言行上万一有一个闪失,那都是要让李启天更加起疑的。
在行进的第十四天清早,马车早就进入原本大燕朝所在的地界上,虎子忽然到了马车跟前,笑容满面的道:
“王爷,头一辆车里,尉迟燕和顾世雄都不在了,现在马车里是两个替身,从前两人都是戏子,因为得了银子才留在马车里冒充顾世雄和尉迟燕的。”
秦宜宁闻言,惊愕的看向逄枭。
逄枭却一点都不惊讶,“知道了。你暗中盯紧了他们的方向,至于队伍这边,暂且别凑近。等着尤猛发现。”
“是。”虎子领命退下了。
秦宜宁这才道:“我猜到了顾世雄会借机撺掇尉迟燕去寻找宝藏的,只是想不到,燕郡王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金蝉脱壳,他难道就不怕消息传回京城,圣上将他留在京城的李妍妍和顾嫦都杀了吗。”
秦宜宁可不信尉迟燕若是找到宝藏了还会回去当牛做马。
所以,尉迟燕可能从京城出来时就已经料定了自己能找到宝藏,或许回不去了,而且已经想好了要牺牲李妍妍和顾嫦。
见秦宜宁的脸色额不好,逄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尉迟燕这人不做人事,倒是得了他父辈的真传了。不过你放心,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开你的。”
秦宜宁搂着逄枭的手臂,枕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只是觉得他的性子原本做不出这样的事,这举动倒像是顾世雄的手笔。顾嫦好歹是顾世雄的孙女,可顾世雄却将自己的孙女留在京城当人质,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斩杀的危险。”
说到此处,秦宜宁坐起身来,道:“或许在他看来,顾嫦不过是个女子,也不值得多宝贵。”
逄枭闻言点点头,道:“你放心吧,不管别人如何,我对你是不会变的,我媳妇儿这么好,给我一座金山我都不换。”
秦宜宁听逄枭这样说,禁不住轻轻笑着道:“多谢你,我的王爷。”
逄枭哈哈大笑,在秦宜宁的脸颊和嘴角亲了好几下:“都是自家夫妻,做什么这样客气呢?等晚上有空,我们来研究一下咱家小世子什么时候才肯搬来王府的具体事宜吧。”
“青天白日的,你说的什么呀。”
秦宜宁眨了眨眼才明白逄枭的意思,登时双颊绯红,拧了他的手臂一把。
她那点力道,在逄枭看来比蚊子叮一下也大不了多少,搂着她不可盈握的细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温香软玉的一团就在身边,逄枭当即就被撩的心猿意马起来。
他凑在秦宜宁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的道:“宜姐儿,你好香。”
秦宜宁羞得使劲推他,“你别这样,这是在马车上呢!”
“我知道,我就抱抱你。”逄枭铁臂一伸就把人搂坐在自己强健的腿上,大手禁不住不老实起来,“你身上又香又软,我好喜欢。”
秦宜宁惊喘着去推他作乱的手,“你别这样。”
“嘘,别出声。”他寻着她的唇轻咬了上去。
马车继续前行着,紧闭的车帘遮住了车内的风光。
待行到一处村落,众人需要停车投宿时,副将尤猛才惊愕的发现尉迟燕的马车里坐着的已经不是尉迟燕和顾世雄了。
他一怒之下,挥刀便要将那替身斩杀了。逄枭快步上前道:“尤将军且慢。你现在将人斩杀了,难道线索也不打算调查了?”
尤猛这才惊觉自己太过冲动,差一点就毁了所有线索。
“多谢王爷指教。”这近四十岁的高大北方汉子红了脸,挥手吩咐人来,将那两个替身带下去询问。
“王爷,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处置?”
本次出行带队的钦差便是燕郡王,可偏生燕郡王竟然逃走了,尤猛不敢善断,只能询问逄枭的意思。
逄枭垂眸道:“如今一则当迅速追寻燕郡王和顾世雄的下落,此处已距离大燕旧都不远了,本王担心这二人是奔着宝藏去的。二则应迅速将今日情况回报圣上,等待圣上圣断。”
尤猛颔首道:“王爷说的是。末将立即吩咐下去。”
逄枭并未参与替身二人的盘问,因为他们是燕郡王的人,虽然明眼人都明白这两个能够随意舍弃的小喽啰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但为了避嫌,逄枭非但自己保持距离,还约束手下不准靠近。
秦宜宁累的昏昏欲睡,逄枭回到暂住的农家院卧房时,秦宜宁已斜躺着半梦半醒。
听见轻巧的脚步声,她眼睛都不想睁开,低柔的声音软软问:“回来了?尤猛都处置了?”
逄枭一听她如此媚意天成的声音,心思就又浮动起来,再看她娇庸侧躺时候的媚态,骨肉都要酥了。
“都处置好了。”他侧坐在秦宜宁床畔,大手一下下轻揉着她的背脊,暧昧的往下滑去。
秦宜宁嗔怪的瞪着他,翦水大眼中含着薄薄的一层水雾,竟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委屈的道:“我累。”
她素日沉稳老练,多谋善谋断,经常会让人忘记她实际上只是个少女。如此撒娇的模样更是少有。
如今婚后她却毫无芥蒂的在他面前展露最真实的自己,她也有调皮活泼的时候,也有撒娇黏人的时候。
逄枭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搂进怀中:“好好好,我不要了,咱们今儿不来了,我搂着你睡。”
秦宜宁将脸贴在他的肩窝,疲惫的点点头。不多时就已呼吸均匀。
逄枭低着头望着她睡着时颤动的长睫,微启的樱唇,还有散落在枕面上漆黑如缎的长发,实在是喜欢的不行,悄悄地亲了她的额头一口。
见她睡得沉,索性将自己的头发也散开用一只手越过头顶,将自己的头发和她的长发缠绕在一处,也小憩起来。
村子外头忙的如火如荼,三百龙骧军安营扎寨,生火造饭。尤猛更是带着人树林里急审那两个替身。
而村落中的这处小院,却出奇的安详宁静。
那两个戏子出身的替身不过是找来背黑锅的,哪里能审的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尤猛用尽了手段,也只问出这俩人是一个姓陆的青年雇佣来的,别的就一无所知了。是
尉迟燕身边得利的内侍正叫小陆子。
可是尉迟燕逃走已是现实,知道尉迟燕安排小陆子雇佣人来代替他,又有什么用?告诉了圣上,恐怕圣上都要不客气的先将他们训斥一番,再连降三级。
尤猛很着急。
但是他身负皇命而来,就必然有过人之处,他并非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见如此等到次日,逄枭叫了虎子来耳语了几句,不出一个时辰,尤猛派出搜寻的人就回来了。
“将军!幸不辱命,我等发现了燕郡王逃走的下落。”
“当真!”尤猛惊喜的道。
“是。我已经命两个兄弟暗中跟上了。将军,咱们一行是否启程?”
尤猛觉得自己头上晃晃荡荡的乌纱终于保住了,面对逄枭时的笑容都要真诚几分。
“王爷,您说呢?”
“嗯。就跟上吧,咱们启程远远地缀行在后头,至于赈灾一事,钦差都跑了,咱们就只好暂且放下,等圣上的发落。”
“是。吩咐下去,拔营启程!”尤猛听命行事。
逄枭就写了一张字条,放了一只信鸽回去。
尤猛见逄枭此时才送信,不免惊讶的道:“王爷昨日难道没有送信?”
“圣上日理万机,朝务繁忙,若是每件事都要让圣上担忧,岂不是我们做臣子的无能?昨日燕郡王逃走了,还没有下落,将信送去也只能徒增圣上担忧,今日有了下落,圣上虽就会震怒,但也不会太过担心。且你我也有一段缓冲的时间。”
尤猛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感慨:怪不得人家能年轻轻的做异姓王呢!为人处世,人家怎么就如此的稳当?怎么自己就没长这根筋?
只告诉圣上人跑了,圣上自然会震怒。
但是告诉圣上人跑了,但是我们暗中跟踪,兴许会找到那笔宝藏,圣上必定会夸赞他们的智勇双全。这倒显得他们相识故意放走燕郡王似的。
这才叫真正的为臣之道呢!
尤猛不留神就将逄枭想的妖魔化了。
秦宜宁依旧与逄枭一辆马车,众人就寻着燕郡王逃走的方向,远远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远远地缀行在燕郡王和顾世雄的身后,时常安排斥候先去探路,以确定方向的正确,若是发现对方停下脚步,他们这三百多人的队伍便也停下,以免路上撞上。
如此走走停停了四五天,逄枭也一共放出了十几只信鸽。
尤猛起初还会询问,但逄枭愣愣的一眼瞥来,一句“圣上吩咐的密报”就将尤猛打发了。是以到了后来,尤猛也习以为常,问都不问了。
“报!”又一队斥候探路回来,神色略有些激动的尤猛的马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对方进了个地洞。 ”
“哦?“尤猛激动的眼睛一瞬亮了,一下子翻身下马,道:“你可看真切了?没有跟丢?你确定那不是他们走地道逃走?”
“回将军,我等一直远远跟着,并没引起对方的注意。现在我们已留下了几人在附近看守,也在周围寻找是否还有地洞的其他出口。”
“很好,很好!”尤猛哈哈大笑,又低声嘱咐:“你做的很好,记得管好你的嘴。”
“是!”斥候敛容,粗声应是。
尤猛立即回转到逄枭的马车旁:“王爷!有好消息!”
闻言,便独自下了马车,“什么好事?将你激动成了这样。”
尤猛眼中满是兴奋的低声道:“咱们似乎找到宝藏了!”
“什么?”
“方才斥候来报,说是亲眼看着燕郡王一行进了一个地洞,他们已经在附近留了人看守,也已吩咐人在附近寻找那地洞是否还有其余的出口。”
逄枭已击掌,大喜道:“这下子真是解决了圣上的燃眉之急!太好了!不枉费兄弟们辛苦这些天,走,咱们依旧悄悄地跟上去。”
尤猛见逄枭的第一反应是因为给圣上解忧而高兴,就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逄枭回到马车上,又写了一张纸条,放出了一只信鸽。
尤猛看到信鸽,笑了笑便吩咐众人悄然启程。
马车轻轻地晃动着,逄枭搂着秦宜宁斜靠着大引枕,低声道:“宜姐儿,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秦宜宁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不好的。那笔宝藏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很有可能就成了杀人的凶器了。倒不如都用来给百姓用,也不算辜负了这一笔沾满了大燕百姓血泪的宝藏。”
“你说的是。不过这样一来,你就不担心尉迟燕出岔子?”逄枭这句话问出口时,一直定定的看着秦宜宁的面色,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秦宜宁何等聪明,一听逄枭那含着酸醋味儿的一番话,就觉得好笑的很。
难道她家男人还在介意她曾经差点成了尉迟燕皇后的事?
“燕郡王的确不是彻底的坏人,但现在一则我们已经是站在对立面上,二则,他既然做出抛弃妻子的事来,就也怪不得旁人了。他想复国,想得到昏君的宝藏,这些都可以理解,但是他却用了最不入流的一种方式。”
秦宜宁想起曾经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身上带着浓郁书卷气,为人又颇为正派的尉迟燕,不免就觉得沧桑。
时间和现实都是改变人的利器。
尉迟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般偏执执拗,不顾亲情的人,她都已经不知道了。
逄枭搂着秦宜宁,在她脸颊上亲了好几口,“我家宜姐儿说什么都对。”
秦宜宁被他这话闹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很勉强似的。”
“我媳妇儿说什么都对。”逄枭又开始不安分的在秦宜宁身上摸索起来。
秦宜宁不由得轻叹,他们成婚之后,逄枭就仿佛是推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食髓知味的只知索取她,且还特别喜欢粘着她。
秦宜宁甚至有时候觉得逄枭那粘人的模样就像是家里大黑。
“王爷,前方来报告,已经找到了地洞的出口,并且安排人保守住了。”尤猛这时在马车外回话。
逄枭面收起不该有的心思,打起精神道:“很好。那咱们也该去看看了。”
秦宜宁撩起窗纱下了马车,看了看四周的村庄和原野,又仰头看了看面前这座似乎很眼熟的山,道:“这里该不会是帽儿山吧?”
逄枭道:“的确是帽儿山,难得你还能记得。”
此处距离大燕旧都已经很近,秦宜宁时常会出来走动,自然记得这座无主的野山。
只是,秦宜宁惊讶的,并不是因为见到了大燕朝的山峦。
而是这座山正是她当初随手画的假地图上的那座山。陆衡得了那个她自制的藏宝图之后就出来找宝藏了,据说还因为地龙翻身而被掩埋了。
可是这也太巧了!
她随便一画,居然就找对了山!
如果真叫陆衡拿着她的涂鸦找到宝藏,那可就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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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燕与顾世雄手提灯笼,摸着凹凸不平的墙壁缓缓往前走。
顾世雄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在地洞之中产生了很大的回声。
“您别担心,这里我并没有设置机关。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么一说,我还放心了一些。”尉迟燕拍了拍胸口,提起精神继续往里头走。
尉迟燕自小就是娇生惯养,少吃一粒米或者多走运动一个时辰,都会被都管的内监苦口婆心。
此番和顾世雄设计逃走,他跟着这位老人家一路堪承跋山涉水才来到这个让李启天大费周章的宝藏,他又哪里能坐下来休息?
洞口越来越宽敞,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巨大空旷的空间。
手中的灯笼被不知何处通过的风吹的摇曳,橘红的烛火也明灭起来,虽然光线不很明亮,可是两人都看到了那满地堆积大箱子里金银珠宝有多丰厚。
尉迟燕提着灯笼,有些呆滞穿梭在一口口打木箱周围,一把抓起一串串的珍珠,下头放置着的是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回头再看,这样的大箱子起码二十来箱,且还有的巷子里放置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石。
“父皇这是搜刮了多少的民脂民膏啊!”尉迟燕颓然的靠着一口大箱子坐下,目光有些呆滞,“怪不得,人人都说父皇是昏君。百姓们当时都过的什么日子?可他却藏了这么一大笔银子不肯给百姓使,大燕朝亡的不冤,不冤……”
顾世雄望着颓然坐在一箱银子上的尉迟燕,鼻子发酸,不禁老泪纵横的跪地道:“皇上,您不要为了这些琐事气坏了身子。如今咱们自由了,又站在大燕的土地上,您还拥有了这笔财富,想要东山再起也是指日可待。老臣相信往后会有许多的臣属与皇上一同恢复我大燕的。”
尉迟燕吸了吸鼻子,动容的起身,双手搀扶起顾世雄:“顾爱卿,你的忠诚之心,朕甚是感动。只是朕对不住你,此番出行为免引起李启天的怀疑,朕没能将嫦儿带出来,更没能将顾家其余的家眷都带出来。”
自从顾世雄找到他,他们秘密谋划了这次的行动,尉迟燕的心就没有一日安生过。
他每日都在选择中煎熬,若是他走了,曾经追随他的臣子怎么办?还有跟随他不离不弃的李妍妍和顾嫦怎么办。
可是顾世雄的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终于还是说服了他。
尉迟燕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足够聪慧的人,甚至连皇叔宁王的勇敢都没有。
他在大周的这段日子,每天都活在屈辱之中,李启天给他的封号时时刻刻都在嘲讽他的懦弱。
如今匡复大燕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也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因为他就算再懦弱,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只是那些他为了安李启天的心留在周朝京城的人,往后的生死便也顾不上了。
因为他无法确定,若是重新建立政权,他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够打到大周都城。
或许他穷尽一生都办不到?
再或许,他办得到,可是那些人早已经成了李启天愤怒下的牺牲品,他连个坟头也没机会找到了。
他心存愧疚。但也无可奈何。
他不想窝囊的在大周过一辈子。他是曾经做过帝王的人,又怎能容许自己一生都在另一个帝王的脚脚下匍匐着,如一条狗那样乞求生路?
“爱卿,朕……”
“皇上。”
顾世雄用袖子揩掉涕泪,颤声道,“皇上您无需内疚。莫说是他们,就是老臣的这把老骨头,只要能够助圣上成就大业,拆下来碾碎了又如何?
“我们这些臣子的生命不算什么的,就算是死,我们也希望能看到大燕匡复的那一天啊!圣上素来善良仁厚,爱护子民,可您就是因为太仁慈了,才会自苦!”
这一番话撞在尉迟燕心头,让他既动容,又酸楚。
尉迟燕自问从未害过什么人,或许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两件坏事,一件是将秦宜宁掳在身边,另一件就是此番出来将李妍妍和顾嫦都丢在了大周国都,任凭他们自生自灭。
可是这世上的好人,为何就不能又好报呢?
而他这样一个寄情于书画山水的人,又为什么偏偏要生在皇家?
如果他能做个寻常人家的公子,有一娇妻,再有两美妾,平日读书作画,红袖添香,那该有多好。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世上最残忍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尉迟燕深吸一口气,强自挤出一个笑容,道:“既已经走到这一步,朕便没有回头路了。他日若能复国,史书工笔上,朕定要将他们的事迹都详细记录。”
“老臣……”
“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忽然传来,打断了顾世雄未出口的话。
顾世雄与尉迟燕惊恐的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众人提着的灯沿着缓坡慢慢走近。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气势凛然,灯光由下自上照在他英挺的五官上,明暗勾勒出深刻的轮廓,也显得那一行人的到来格外阴森。
“你,你,逄之曦,尤猛,你们怎么……”
“意外吗?”逄枭冷笑一声,鄙夷的望着尉迟燕,道,“一个男人,不论外头的事情做的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该将脚踏在自己女人的尸体上。就你这样的窝囊废也叫个爷们儿?幸好当初宜姐儿没有跟了你,否则现在岂不也是被留下顶缸的命?”
尉迟燕浑身颤抖,站立不稳的倒退了几步,小腿被宝箱绊住,一下子跌坐在箱子上。
顾世雄颤抖着手,“你们居然跟踪!”
“许你们逃,难道不许我们跟?”逄枭将身后的秦宜宁揽在怀中,宽大的手掌 罩着她肩头和上臂搓了搓,“冷了吗?”
秦宜宁道:“是有一些阴冷。”
在一群男人中间,秦宜宁的声音娇软动听,而停在尉迟燕的耳中,却是宛若钟鸣,震的他脑子都嗡嗡作响起来。
他这一生最难堪的时刻都叫秦宜宁给看见了!
如果她认为他是那种背信弃义抛弃妻子的人怎么办?她会不会也如逄枭说的那样,清醒自己当初没有跟着他?
可是转念一想, 他做的的确就是这样的事。
尉迟燕深受打击的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逄枭斜睨尉迟燕,见他原本只是惊恐的脸色,在看到秦宜宁后便的失魂落魄,心里便是一阵膈应。
明明都已做了不入流的事,居然还在这里表演深情,也不嫌臊得慌!
逄枭转回身到洞口,借着灯光和微弱的阳光写下了一封字条放出。随即就叫了尤猛到近前来。
“尤将军,本王已将找到宝藏的消息发出既已经找到了宝藏,下面安排一下如何运送的问题吧。”
“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尤猛微笑着,从怀中拿出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沉声道:“圣上有旨!”
众人急忙都跪下听旨。
尤猛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宝藏挖掘运送之事,全权交由尤猛监管,忠顺亲王及王妃旅途劳顿,着令即刻起在原地休息,不得擅自离开,静待旨意,钦此!”
逄枭与秦宜宁跪在地上,都惊愕的抬头看向尤猛。
尤猛微笑着将圣旨双手奉上,“王爷,接旨吧。”
逄枭拧着眉道:“不可能,圣上最为信任本王!”
“可圣上旨意在此,王爷若不信,可自行查看。”
逄枭一把夺过信纸,展开来急切的查看,随即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一般,颓然低头。
顾世雄这厢忽然狂笑起来,“狡兔死走狗烹!看来圣上也不是很信任你啊!忠顺亲王,敢问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舒服吗?”
逄枭紧紧握着明黄圣旨,愤然回头瞪向顾世雄。
秦宜宁却先一步道:“顾老大人还是先想想自己功亏一篑是什么感受吧。对了,您或许也可以想想,您的自私之举将燕郡王害到如此地步是什么感受。燕郡王本来可以一生平安的生活,现在全被您老人家的野心毁的一干二净,您不但抛家弃子、还害了主子,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受怎么样?舒服吗?”
“你!贱人!”
“不敢当,比起踩着主子往上爬的您老人家,我还差得远。”秦宜宁与逄枭搀扶着站起身。
顾世雄被堵得呛咳起来,捶着胸口喘粗气。
秦宜宁的话简直句句戳心,顾世雄这样的老臣,不图银钱,只想要青史留名。若是太平盛世,做一代辅佐明君的贤臣自然是好,偏赶上乱世,能做个拨乱反正的能臣,才更加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大燕亡国之日开始,他就一直在想着,如何能够利用那笔宝藏,联合南燕来将尉迟燕重新推上帝王的宝座。
可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他也只好静待时机。
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了眼前。只是想不到,这一次他居然又中计了!
上一次藏宝图的事,他就是被秦宜宁给涮了。
这次失败居然又看到了秦宜宁那张讨厌的脸,且还被当中戳中了难堪的心事。
再回头看尉迟燕,顾世雄惊悚的发现尉迟燕看他的眼神竟有几分揣度和怀疑!
顾世雄心里咯噔一跳。
尉迟燕将刚才秦宜宁的挑拨之语听进去了!
原本他们二人被当场捉住,日后的情况便已经不可估计了,谁承想秦宜宁竟三言两语就挑拨成功,而且他贡献了忠诚的尉迟燕,竟然也如此的肯听秦宜宁的话。
红颜祸水,真真是祸水!
顾世雄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就仰倒下去。
原本心生怨怼的尉迟燕见状,忙焦急的去搀扶。
“顾老大人,您没事吧!顾老大人!”
见顾世雄当真晕倒了,尉迟燕心里就算对这老人再有怨气,可到底他也是自己人。是猛然抬头,愤怒的目光直看向秦宜宁,在昏暗的地洞之中,尉迟燕的眼中就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
“你为何要如此!你如今已经攀了高枝儿,可以一生无忧了,难道自己过的好了,就要理直气壮的来对待故国之人吗!怪不得书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真是忘恩负义!我看你已经将自己是大燕人忘的干干净净了!”尉迟燕的吼声竭嘶底里,在地洞这样悠闲的空间内,显得声音格外尖锐。
秦宜宁沉下脸,冷笑着道:“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要将自己懦弱无能造成的后果,都推到旁人的身上,难道你口中说一句这些都怪别人,事情就真的不怪你吗?我的确是女子,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将自己女人丢出去顶缸的事可不是我做的!”
“你!”尉迟燕愤然的点指着秦宜宁,可口中却说不出分辨的话。
秦宜宁再度嘲讽一笑,完全不想再与尉迟燕多说半句话。
她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考虑什么家族的前程而去做什么攀龙附凤之事,否则摊上这样一个男人,不必别人怎样,她自己就会先崩溃了。
逄枭眼瞧秦宜宁将尉迟燕说的哑口无言,心情简直比封王拜相还要好,占有的揽过秦宜宁,转而对看了半晌热闹的尤猛道:“虽说有圣旨,可本王到底是圣上的结义兄弟,一些建议也还是要提。一则,应该立即通知当地官府,将附近派兵包围起来,以免中途生乱,二则,须得等兵马到齐,得到圣意后才好动手搬运。”
尤猛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这就不劳王爷操心了。一切事宜圣上都吩咐了交给末将去办,末将一切心理都有数。”
“你有数?”逄枭冷笑,“我看你是想借机偷窃圣上的宝藏才是!”
“你休要血口喷人!”尤猛愤怒的大吼,“末将虽不如王爷的官爵高,可末将对圣上的忠诚天地可鉴!王爷如此而已的揣测末将 ,你居心何在!”
“尤将军不必如此焦急,身正不怕影子歪,你若真的不是要觊觎圣上的宝藏,那就该放开了活动让人瞧着才是,可你偏要独断,这就很难不让本王怀疑了。”
“本王是奉圣上的口谕如此行事!圣旨王爷都已经接了,从现在起,王爷只需要带着王妃和随从原地待命,静候新的旨意即可,其余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逄枭被尤猛一番话说的沉默,垂落在身侧的双拳紧紧的握着。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住内心所有的暴躁和愤怒。
“你这样做,本王务必要回圣上!”
“好啊,王爷尽管去回,信鸽够不够?不够没将可以借你。哈哈!”尤猛看着逄枭那吃瘪的样子,当即兴奋又张狂的仰天大笑,一招手,就吩咐了龙骧军进来清点箱笼中的银子。
逄枭和秦宜宁被挤着到了墙角,眼看着兵士们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逄枭便道:“罢了,咱们就先上去吧。”
秦宜宁也点头。
哪知刚要举步走缓坡回到地面,尤猛却先一步将人拦住了。
“王爷请留步。”
逄枭回头,“什么事?”
“圣上的旨意,是让王爷原地待命,原地这二字,是什么意思?王爷不会读不懂吧。“尤猛笑的意味深长。
逄枭闻言,忍了又忍,道:“王妃身子弱,禁不起地下的寒气,让原地待命,也没说一定要我们都呆在地下。”
“王爷这可就是要抗旨了?您这么做,让末将很难办啊!”
尤猛话音方落,逄枭抡圆了巴掌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尤猛被打的偏过头,随即不可置信的看着逄枭,“你怎么打人!”
“这下不难办了吧?”
“什么?”
“本王偏不住地洞里,你劝解,本王不听,还把你打了,你大可以去告诉圣上,这下罪过都不是你背,不难办了吧?”逄枭捏了捏拳头,铁拳发出关节的脆响。
尤猛这才回过味儿来,难以置信道:“王爷这根本就是在耍无赖啊!”
逄枭冷笑:“承蒙夸奖,比起耍无赖的手段,本王还要逊色尤将军一筹呢。”
“你!我什么时候耍无赖?”
“扣留圣上的宝藏,又强作自己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属,利用所带兵权想偷运宝藏,还死不承认将帽子扣在本王的头上,不是耍无赖是什么!”
“你血口喷人!”尤猛被气的跳脚,指着逄枭就骂:“别以为你是王爷就了不起,谁不知道你的底细!如今都没了兵权还猖狂,当初带着虎贲军时在圣上面前还不知猖狂成什么样子!难怪圣上削了你的军权!”
这一句,着实戳中了逄枭的心口。若是先前那些都是在演戏,现在这一句引发的情绪,却是发自内心了。
虎贲军是逄枭的心血,里头的兵将都是过命的弟兄。被李启天一句话就转移他人,就是再豁达的人都会心有不甘,何况逄枭这样整日都在被怀疑的人。
逄枭沉着脸,没有再继续与尤猛争吵,只是拉着秦宜宁的手,一把推开尤猛,“让开!”
“唉!你们不能出去!”
逄枭却理都不理,谁拦路,便用力将人扒拉开。他的力气配合上一些内劲,龙骧军阻拦的几人硬是拦不住。
尤猛急忙吩咐几人跟上。
而逄枭与秦宜宁出去后也并未走远,而是回到了马车上休息,地洞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了。
马车里,秦宜宁依靠着逄枭的肩头,拉着他修长布满茧子的手一下下摩挲着,“别生气,跟着这些人生气犯不上。”
“我知道。”逄枭垂眸也拉着秦宜宁的手把玩。
秦宜宁笑道,“也不用觉得遗憾,即便你没有了军权,可弟兄们到底是一起流血流泪的交情,哪里是说不在就不在了的?只要大家都还在,必然还有能够并肩作战的一天。”
这些话,句句都说在了逄枭的心里。
他抬眸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秦宜宁,禁不住露出个微笑,“怎么什么事到了你这里,就都这么透彻呢。”
“自然是因为本姑娘想的透彻呀。”秦宜宁轻笑着。
逄枭伸展手臂,将秦宜宁搂在怀中,在她的脸颊上落了个亲吻,“也亏得你有你在我身边,否则我怕我都会动手伤人。”
“我知道你不会的。”秦宜宁在逄枭的怀里蹭了蹭,“你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
身边有个人这般理解和信任着自己,逄枭的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和温暖,不由得满足的笑起来。
幸好这时有个人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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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天连连收到信鸽报讯,直到这次看过了最新传来的两个字条,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第一封字条,是逄枭传来的,意思是宝藏已经找到,但是他怀疑尤猛会侵吞宝藏,请圣上赶紧调兵看守,以防外人趁机钻了空子,并且还小小的抱怨了一句为何圣上不信任他。
第二封字条是尤猛传来的,意思也很简明扼要,宝藏找到了,正在清点和搬出准备之中竟,估计半个月圣上就能迎到宝藏了。另外,忠顺亲王和王妃都安分守己的住在洞口外不远处,并未离开,且忠顺亲王不信任微臣,但对圣上的忠诚却是真的。
这对于李启天来说,等于是双喜临门。
宝藏找到了。且这次的宝藏之事,让他明白了从先真的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逄枭对他还是很忠诚的。
李启天将那字条仔细的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在烛火上将字条烧掉了。
长处一口气,终于有了大笔的银子,赈灾的事便也能松缓了。说不定到最后还能留下一大笔,留着以后不时之需。
李启天的心情好,连带着朝中大臣的日子也都轻松,京城里一片和乐融融。
而与京城相比较,逄枭与秦宜宁虽然住的条件查了一些,可是心情却极好。
托圣旨的福,圣上吩咐原地待命,逄枭就只好原地待命,因为洞中在清点财宝,又要一箱一箱的往外运,着实麻烦的很,他也不好直接就带着秦宜宁住在马车里,便发动自己的手下在不远处搭了是一个竹子捆成的三角形棚屋。
秦宜宁在山里过的惯了,又有逄枭身边的人帮忙,衣食住行都不用愁,他们的日子过的倒是滋润。
在尤猛安排龙骧军的监视之下,秦宜宁还拉着逄枭一起去采野菜,打猎身。
逄枭手上提着弓,另一手揽着秦宜宁的肩头,“宜姐儿,要是咱们往后能过上这么悠哉的日子就好了。自给自足吃喝都不愁,还不用去烦恼其他的忧心事。”
秦宜宁笑道,“会过的上的,只要用心经营,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他欣赏的就是这样自信又坚强的秦宜宁,与所有菟丝花那般的女人都不用。
由于担心泄密,尤猛挖掘和运输宝藏都准备的很是谨慎。
这天清早,就有龙骧军出去预备马车的人回来了。
“这些货物就都先运走,还是等所有货物都提出来后一同运走?”
尤猛有些犹豫。
这么一大笔“货”,若一同运送,万一出个意外,起步是一起丢了?
可是分散开来,那么每一车跟随的人就都要分散了,保护自然会削弱,只要丢个一车辆车的,他也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尤猛左思右想,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他不由看向了不远处竹棚中卿卿我我的王爷和王妃。
他倒是想征求逄枭的意见,可是先前的话都让他说死了,他也没办法再厚脸皮去问。想要请示了圣上的旨意,那就与他飞鸽传书中,让圣上半个月就看到宝藏的话成了夸大。若圣上因此而断他欺君,那也不好办。
思前想后,尤猛一咬牙,还是决定:“先等等,咱们三百人护着一队马车,也比较安全一些。”
龙骧军的人自然听从尤猛的吩咐。
秦宜宁和逄枭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隐约听的清楚,此时对视了一眼,就都不动声色的做起别的来。
待到尤猛一行人折腾了两天,将箱子都折腾出来之后,逄枭就将最后一只信鸽放飞了。
上面的内容,是回禀李启天,这一车队一共有多少箱,里头分别都放了什么,还提醒李启天,不要被人欺骗了.
李启天收到逄枭最后一只信鸽的奏报时,心里一时百味陈杂。找到宝藏后,除了第一只信鸽逄枭明白的抱怨了为何他没有被信任,之后的信鸽都是在按部就班的回禀宝藏的细枝末节。
直到宝藏全部搬出预备运送,他还不忘了仔细数清宝藏到底集合,以免运送途中出现贪墨现象。
结合尤猛的奏报,逄枭虽然跋扈张狂,还动手打人,但对于他的忠诚却是丝毫不用怀疑的。
李启天有时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对待逄枭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然而,如今他终于找到了这一大笔宝藏,虽说国库不可能因为这笔银子一下就充裕起来,但解燃眉之急还是足够,那笔钱也足够养活虎贲军和龙骧军五年。
这样数目的宝藏到手,李启天终于能够长出一口气,就连睡觉都能睡的踏实了。
李启天绕过铺着明黄桌巾的桐木大书案,一面搓着有些出汗的手心,一面走向敞开的殿门。
擦的极为干净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李启天没有发出丝毫的脚步声,而门前的内侍们则是更加恭敬的低垂了头,恭敬的弯下腰。
敞开的殿门外,是一片宽敞的广场,能够看到白色的石砖地面和红墙明瓦,以及飘着白云的湛蓝天空。
深吸口气,身心愉悦,神清气爽!
“来人。”
“奴婢在。”厉观文立即笑着上前行礼。
李启天笑道:“宣秦爱卿来见朕。”
“是。”
厉观文立即去传旨。
秦槐远来时带着满心的疑问,但面对李启天时,只是忠诚的叩头听吩咐。
李启天笑道:“从前朕觉得忠顺亲王顽劣,如今看来,有了秦爱卿这个岳丈的教导,逄之曦已经收敛了很多了。可见是秦爱卿教导有方啊。”
秦槐远心下起疑,却是惭愧的摆摆手,行礼道:“圣上着实过誉了,老臣哪里承受的起,忠顺亲王虽然鲁莽暴躁,与微臣也有些宿怨,但如今既已经成了一家人,老臣不论是出于忠君还是出于为女儿着想,也要适当的提醒一下。”
秦槐远这句话的分寸掌握的极好,既没有夸张的自夸忠诚,也没有虚伪的只说为国尽忠,而是将话真假参半了一番,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实诚。
李启天如今对秦槐远已是越来越重视,不只是因为秦槐远的才华,也因他的外貌着实顺眼,而且早前秦槐远在大燕时,也坑过北冀国的那昏君,李启天作为揭竿而起反抗背脊的一方,对秦槐远到也不全是厌烦。
如今回想起过去,李启天深深的觉得秦槐远是被大燕那昏君给耽误了,蹉跎了大好年华,竟生在了大燕要为那种人尽忠。若是自己早生几十年,这人早早投入自己的麾下,那现在恐怕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李启天笑着吩咐厉观文给秦槐远赐座,自己竟也绕了出来,与秦槐远一同坐。
秦槐远受宠若惊,只敢贴边坐了一半身子。
李启天便笑着道:“今日朕叫你来,不为别的,只与你说一件要紧的事。”
“圣上请讲。”
“宝藏已经找到,现在就等朕的旨意,就要运回京城里了。”
李启天说话时,一直在仔细的观察秦槐远的神色,见他惊讶的瞪着眼,心下对他的最后的几分疑惑都去了,“就是大燕的那笔宝藏。秦爱卿怎么看?”
这话问的太有技巧,没说是哪一方面怎么看,只是这样说一句,是否能答的让李启天满意,就全看秦槐远揣摩上意的本事了。
“圣上,”秦槐远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礼,“那笔银钱说是宝藏,但实际上就是燕朝太上皇最后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他不给百姓活路的罪证。那笔银子,不论是埋没于地下,还是为一些人满足私欲和权欲,都不是最妥当的去处。臣以为,只有将那笔银钱用在百姓的身上,才能消除那笔银子上面沾染的罪孽。”
话及此处,秦槐远抬头看向李启天,又继续垂首行礼:“臣以为,圣上能够找到那笔宝藏,便是上天的意思,上天也知道圣上乃是一心为百姓着想的明君,时值南方地龙翻身,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之际,上天为百姓开了一道生门。这笔宝藏由圣上找到并处置,着实就是天意!”
秦槐远面容严肃,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
而这些话,都毫无意外的每个字都搔进了李启天的心坎里,说中了他的最痒处。
真正做了帝王,才会明白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站在这个高位,他就要为所有追随他的所有人负责,所有人,他的臣子,臣民,包括他的母亲,都在一直想他索取,却没有人能够真的做到理解他。
然而这般最能戳动他心房的话,却是他的臣子说出来的。
而且还是大燕的降臣,在大周朝堂里最为尴尬的存在。
许是得到了宝藏,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李启天也多了一些体谅旁人的心思,也更加动容于秦槐远的这一番话。
“秦爱卿。”李启天双手搀扶起秦槐远,感动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朕没有看错人。此番得到宝藏,朕也打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算是为那些曾经罹难的百姓添一些功德。”
秦槐远重重的点头,看向李启天时的眼神和神态,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个忠臣对郡主的服从和隐隐的敬佩。
这样的眼神只需看上一眼,就比听一个时辰的恭维话都让人心里熨帖。
“秦爱卿,这匹宝藏既已经找到,爱卿说朕接下来应当如何安排呢?”
秦槐远闻言,慎重的考虑片刻,便道:“臣以为,当下当做的有三,第一,命忠顺亲王、王妃、燕郡王以及顾老大人原地待命,安排人驻扎看守起来,以免泄密。第二,命季驸马的人出城接应,以免中途出什么变故。第三,着手筹划宝藏使用动向,适当的放出风声造势。”
秦槐远将意见提的十分清楚,但也很是每一个意见都没有说尽,给李启天流出了足够的思考空间。
这样提意见的方式,最能让人看出诚意,也最不容易让人觉得他是想左右旁人的选择。
李启天连连点头,已能感受到秦槐远的真诚。
想了想又问:“爱卿说,要让忠顺亲王一行原地待命,待命到何时?”
秦槐远直言道:“到圣上的人接到宝藏便可。”
李启天沉思片刻,一句想问的话到底没有立即问出口。
他其实很想说,逄枭和秦宜宁是秦槐远的女婿女儿,难道他都不在意他们在原地受苦?
可是仔细一想,李启天也明白了。
秦槐远是个通透的人,这样不但能够确保不泄密,更能够摘除逄枭夫妻的所有嫌疑,也是避嫌的作用。
李启天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对于秦槐远这样的做法却丝毫不觉得反感。若是秦槐远表现的太无私,对自己的孩子丝毫没有偏向,李启天才会怀疑这个人的忠诚了,现在这样的秦槐远才更让人觉得真实。
李启天很快就命人八百里加急的送信去。
而秦宜宁和逄枭等人得到消息之时,正带着虎子、寄云、冰糖几个围着篝火烤肉。
秦宜宁是真正在山中生存,吃过苦的,对于现在这样返璞归真的日子反倒更喜欢。尤其是她在野外生存的本事,着实令逄枭和逄枭身边的护卫都觉得敬佩不已,
在山里,她总能选择最好走的路,知道什么果子好吃,什么野菜能吃,而且打起猎来丝毫不逊色猎户,比逄枭身边那些侍卫还要厉害。
秦宜宁如今的肌肤早已焕然一新,看不出曾经风吹雨淋留下的痕迹。
可是看着这样的秦宜宁,逄枭才更觉得心疼。
“王爷,山下有人来了。”侍卫低声道。
逄枭颔首道:“我听见了。”
守在山下的三百龙骧军早就制定好了岗哨轮班站岗,这时便引着传信之人上山来见尤猛。
而不远处被捆着的尉迟燕和顾世雄,以及二人带来的二十余名随从,则都面色紧张的看向传信之人的方向。
尤猛上前去接过李启天的密旨看了两遍,便笑转回身来。
“圣上的旨意,命忠顺亲王夫妇以及随从原地待命,圣燕郡王、顾世雄也随同待命,其余人……”尤猛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身边的亲卫立即去将顾世雄和尉迟燕抓到了逄枭和秦宜宁一行的身边。
那些追随尉迟燕而来的人,包括小陆子在内,都惊恐又绝望的尖叫起来,“不,不!!郡王救命!”
“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是无辜的!”
“救命啊!”
……
而这些人的尖叫最后都被执刑的龙骧军捂在口中,将人拖走了。
很快,那些人便回来站在了尤猛的身后。若仔细看,他们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渐染了血渍。
“不,不不……”尉迟燕摇着头,痛苦闭着眼,喃喃道:“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尤猛冷笑,“亲眼看着,受不了了?那你怎么不想想你留在京都的老婆呢?”
尉迟燕睁圆了双眼,满眼的绝望,“不会的,不……”
尤猛行伍出身,最看不上燕郡王这般没骨气的男人,当即冷笑一声,嘲讽道:“不会?燕郡王若是不傻,出门时应该就能看到这个结果了吧?
“你归降于圣上,圣上便当你是臣子,当你的家眷是臣子的家眷,对你们自然照顾。然而你却起了反叛之心,花言巧语哄骗圣上放你出来,私自出来寻找宝藏想要独吞,还妄图造反称帝!你这么做,对得起圣上的信任吗?
“做皇帝时,你是昏君,你的臣民吃不饱穿不暖,做臣子时,你又反叛,甚至连你的枕边人都不管不顾!如今见了血,你怕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尉迟燕早被骂的面色惨白一片,唇角翕动呐呐不成言。
尤猛心里终于顺了气,转而对面容冷肃的逄枭道:“王爷,圣上的意思是让您继续与王妃原地待命,这俩人也由你来看守。”
逄枭面沉似水,一把夺过尤猛手中的圣旨快速浏览了一遍,似乎能够确定这就是圣上的意思,而不是尤猛胡编乱造,这才压着火气重重的“嗯”了一声。
尤猛便留下二十名龙骧军,“你们在此处保护王爷,其余人,随我启程回京。”
“是!”一行人就张罗着押送着长长的车队启程。
逄枭这次出门,为避嫌,身边只带着虎子和四名精虎卫,秦宜宁身边则是只带了冰糖和寄云加上小满四个。
那二十龙骧军留下,美其名曰是保护逄枭,实质上他们是留下看守逄枭一行,怕他们随意走动,也怕他们将宝藏的秘密泄露出去。
秦宜宁枕着逄枭的肩头,面色凝重的蹙了柳眉。
李启天终于还是与逄枭撕破脸了。
虽然表面上并没有表现的对逄枭不客气,可是实际上李启天做的都是什么事?削军权,将将他放在内阁,却不完全信任,更不予以重用。
好容易赈灾之事用到他了,但单独安排逄枭监督尉迟燕出门,却又将她也给带了来!
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是尉迟燕立后的人选。虽然无人知道是逄枭用了计才逼得尉迟燕放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该知道逄枭与尉迟燕不和睦。
赈灾途中这般安排,不是存心是要给逄枭和尉迟燕添堵吗?
现在更好,找到宝藏了,逄枭就被彻底的孤立和放弃了。甚至尤猛那个一个小小的将军,不论军功还是爵位都在逄枭之下的一个小角色,都敢在逄枭的跟前叫板了。
如今的局势,让她不得不去好好想一想未来,如何才能护住逄枭,护着她身边所有的人。
李启天就是个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对他予以信任,最后的结局就只能是等死。
“宜姐儿?”逄枭侧头看着秦宜宁。
她乖巧的靠在他的肩头,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忽闪着的长睫和秀气的鼻梁。逄枭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是不是吓着了?”
秦宜宁这才回过神。
周围几人都担忧的看着她,再一想她竟就那么旁若无人的靠在逄枭的肩头,甚至身周还有其他人都给忘了,她便不自在起来。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去睡一会儿吧。反正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做。还要等圣上的旨意才能继续启程去赈灾。也不知道粮草预备的如何了。”
他们出京时,李启天根本就没有安排粮草随行。说是赈灾,却只是安排了三百龙骧军跟随者,倒像是在押送犯人。
逄枭知道国库空虚,李启天或许是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的粮草,还需要时间来筹备,随后才能运送来。
而且李启天必然也是猜想尉迟燕此行回到大燕,必定是有寻到宝藏的方法。
如今一条条都验证了他和秦宜宁的推测,他的心情反而好不起来。
秦宜宁的计划的缜密,将李启天的心思猜了个透彻,可逄枭有时候真的希望,他们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秦宜宁站起身走向新搭建的竹棚。
谁知刚走一步,一直在低着头的尉迟燕就叫了一声:“你别走!”
秦宜宁诧异的回头看了尉迟燕一眼。
只见他花白头发散乱着,脸色青白,眼神发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满脸的泪痕,竟有几分癫狂之相。
脑海中出现的,是当初在宁王府初见时翩翩佳公子矜贵儒雅的模样。秦宜宁甚至无法将当初那个人与现在这个合并在一起。
“你去休息你的。”逄枭关切的看着秦宜宁,随即吩咐留守的龙骧军:“你们去将燕郡王和顾老大人好生安排起来,一定要仔细看着,山里危险,不能让他们随意走动。”
“是!”几人都恭敬应是。
龙骧军曾经镇守北疆,虽是季泽宇的兵,但这些北方汉子的军规军纪丝毫不逊色与虎贲军。他们对逄枭这个战神也有几分好奇和敬佩,更别提逄枭素来霸气的行事和这一路的相处。
虽然圣上现在对逄枭不那么信任了,但这群人的心里,逄枭可还一直是战神。
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和看守,但逄枭吩咐他们做事,他们也是愿意听的。
是以几人便合力将捆成粽子一样的尉迟燕和顾世雄抬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帐篷,将两人都关押进去。
秦宜宁回到远处的竹棚拥着被子休息,不多时逄枭也进来了。
随从守卫们见惯了逄枭是如何疼媳妇的,大白天两人回去也都见怪不怪。大家就都聚在火堆旁烤肉说笑,只有几个龙骧军的人时常会伸脖子看一眼,只要逄枭不会逃走也就罢了。
逄枭这厢用竹排将入口遮挡好。
整个三角形结构的竹棚四周都被封闭起来,只有阳光隐隐透过竹子之间的缝隙照射进来,在暗处看,能看到飞舞的微尘。
秦宜宁拥着薄被笑着看逄枭。
逄枭也禁不住笑,脱掉外袍,瞪了靴子,躺在铺了厚实褥子和席子的垫子上,将秦宜宁纤弱的身体连同被子都搂了过来。
“王爷,他们都在烤肉?”言下之意是在问外头是否有人偷听。
逄枭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闭上眼,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仔细又分辨一番,才以气音道:“他们都烤肉呢。”
秦宜宁便放下心来,低声道:“咱们已经没有信鸽了。不过我觉得我的人应该已经早就埋伏好了。”
“青天盟的人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好歹还是有几分勇气和士气的,银面暗探的人虽只有六个,却个个都是精英,他们早知道龙骧军押送宝藏的有近三百人,也知道了回程的大约时间,必定会做详细计划,在什么地方下手最稳妥,什么时间最合适。所以我觉得这方面,倒是不必担心。”
逄枭的话很轻,一句句都是耳语,热气喷在秦宜宁耳畔,引得她一阵战粟。
秦宜宁想抬手揉揉耳朵,但双臂裹在被子里被逄枭搂着,她便只能在逄枭的肩头蹭了蹭。
逄枭轻笑出声,只觉得这样的秦宜宁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怜爱。
秦宜宁并不知逄枭心里是如何想的,她分析的却是现在的情况,过了半晌,在逄枭耳畔低声道:“银面暗探的人相比较来说忠诚一些,青天盟的却未必。”
“哦?”
秦宜宁将声音压的更低,道:“当初青天盟的盟主是我外祖母,她也是为了报仇才那么做,报完了仇,她不想再参与这其中的事,或许她当初也看出青天盟难以掌控了,便抽身而退,将青天盟交给了我。
“我虽顶了青天盟盟主的名儿,若盟中出了事,他们有可能会找我来帮忙甚至是顶缸,可实际上我若吩咐什么事,若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也不会帮忙的。
“他们曾经在大燕是反贼,在大周本就没有落户,一个个都在边境上与鞑靼做些生意,这次能够捞上一笔,他们才会这么听话。但对于他们的忠诚,我是真的没有信心。”
逄枭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亲了亲秦宜宁的鬓角低声安慰道:“没关系,这也不怪你,我的人马都被盯着,不能妄动,能依靠的只有你的人,这也是无奈之举,启用他们总比看着宝藏落在李启天手中好。”
“其实我也是矛盾的。若是不动作,我怕李启天的这笔银子舍不得给百姓用多少,都来充实军队,会对你不利。所以我才决定暗中将宝藏劫下,不论是世家也好,李启天也好,都不能让他们平白的得了这些财富,把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起码能保证这笔银子用在正道。若将来有了必须撕破脸的一天,也能有一些底气。可是有时候,我又有负罪感。”秦宜宁轻声叹息。
身在局中,为了生存下去,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她似乎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逄枭其实能够理解秦宜宁的心情,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可是他们现在都不只是代表自己的生命,他们还要为追随他们的那些人负责,就不可能不多做考虑。
“别多想了。咱们也是无奈之举,如果能成功自然是好,如果失败了,咱们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逄枭低声呢喃,“不过这一次出门是我最安心的一次。因为你在身边陪着我。”
秦宜宁也笑了:“是啊,幸好我是陪着你来的,否则都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样。”
他亲了亲她的脖颈,秦宜宁就轻笑着躲开。
二人嬉闹了一会,便又一同闭目养神。
秦宜宁虽然看起来像是睡了,但脑子依旧在飞快的运转。
其实她还是担心。
万一不能成功的抢到宝藏,若是他们逃脱成功还好。若是逃不掉,被人抓去一个两个的,将他们给招出来,事情就麻烦了。
若是将宝藏抢夺成功,不如李启天的意自然更好,可是她又担心宝藏到手,青天盟和银面暗探之间又发生争端。
京城里李启天已知的银面暗探不敢轻举妄动,她带出来的四个也是有数的,所以这次联络的是目前能联络上的在外的六人。
这六人武艺高强,受过专业的训练,若真的发生争端,到底是人多的青天盟胜,还是武艺高强的银面暗探胜,都还是未知。
秦宜宁现在只祈求千万不要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现在没有信鸽,在那么多人的监视之下,也没法与外界联系,如现在这种完全封闭的情况,他们就只能等。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半个月。
天气炎热起来,林中的蚊虫也多起来。而距离地龙翻身至今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他们这些赈灾的队伍,居然因为宝藏的原因,还被李启天的一道圣旨困在林中。
他们的生活虽不方便,但是日常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只是秦宜宁前天被毒蚊子叮了,手腕上肿了一个很硬的疙瘩,又痒又疼,伤口还有些感染发炎,之后这两天就有些发低烧。
“宜姐儿,你觉得怎么样?”逄枭一手拿着一把团扇帮秦宜宁扇风,一手怜惜的揉着她的手心和手指。
秦宜宁笑道:“你别这么紧张,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有些感染了,不碍事的。”
“都是我,我若是不带你出来就好了。你就可以在家里,也不必住在都是蚊子的林子里。”逄枭心中懊恼,对李启天的怨就又多了一些。
“快别胡思乱想了,难道只山里有蚊子不成?何况咱们还带着冰糖一起来的,有她在,咱们都大可以放心的。”
逄枭点点头,有些庆幸的道:“幸好你带着冰糖。起初咱们谁能想得到,竟会被困在这山里这么长时间。现在天气热了,蚊虫蛇蚁的又多,我们这些糙汉子倒无所谓,你身子弱,却平白跟着我们受苦。”
秦宜宁张开怀抱,笑看着他的男人。
有时候这个男人就像个孩子,现在他委屈的模样更像是被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在看到她张开双手预抱他的时候,眼中迸发的笑意和欢乐便感染了她。
逄枭双手撑在她身侧,只将脸埋在她娇软的肩头和胸口。全身被她身上淡雅淡雅的馨香包围着,禁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宜姐儿,你好香。”
秦宜宁双手搂着他的头和肩,闻言不禁脸上一红,嗔道:“胡说八道的。我又没擦香膏。怎么会香。”
在山里过日子,秦宜宁便极少上妆了。
逄枭却不信的埋在她怀里又使劲吸了几口气,道:“不是香膏,是你香,你身上香。”
他信誓旦旦这么说,让秦宜宁的脸都热了起来,只是她依旧舍不得放开手。十分享受与逄枭静静相拥的时刻。
“王爷。有圣旨到了!”竹排门外虎子的惊呼打破了这片刻安宁。
逄枭和秦宜宁都愣了,忙起身出去接旨。
秦宜宁乍然站起身时还有些头晕,扶着竹棚的门框喘了几口气眼前才不觉得发黑。
逄枭走出几步,就发现秦宜宁没有跟上来,见她那般难受的撑着门框,忙折返回来,担忧的扶着她道:“怎么样?头晕吗?”
“还好,是有一些头晕,不过站一会儿便好了。”
逄枭担忧的紧锁眉头,扶着秦宜宁走向前。
近些日忠顺亲王妃染了病,所有的侍卫和龙骧军都已知晓。
因朝夕相处下来,他们都发现了逄枭和秦宜宁都是极好相处的人,对他们从不摆架子,也不会对他们摆出一张臭脸,更不会动辄迁怒旁人,是以他们对逄枭夫妇的印象都已改观。。
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竟被困在山里受了半个月的罪,他们心里也都觉得不大好受。
是以此时看逄枭扶着秦宜宁出来,众人都很是同情。
来传旨的是个御前行走的侍卫,将圣旨展开来,众人就都跪在地上。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命忠顺亲王即日起带王妃奔赴灾区,全权处置赈灾事宜,燕郡王和顾世雄则押解进京。
逄枭叩头接了旨,就笑着问那侍卫:“圣上那里已经收到宝藏了吧?”
侍卫苦笑着摇了摇头,“圣上没有收到宝藏。季驸马派人出来迎接的人都快要迎到灾区了,也没碰上运送宝藏的人,宝藏凭空消失了!就连护送宝藏的尤猛将军和龙骧军也跟着一起音讯全无了。”
“什么!”逄枭惊愕的瞠目,“宝藏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本王是亲眼看着宝藏装箱上车运送的,确保万无一失才让他们启程,!难道……难道是尤猛?”
侍卫摇了摇头,叹息道:“圣上龙颜震怒,自得到消息就没睡过,安排我来给王爷传旨,圣上还嘱咐我叮嘱王爷一句。”
“请讲。”逄枭洗耳恭听状。
侍卫道:“此番去往赈灾,原本是打算利用那笔宝藏购买粮食和赈灾物品的,可是宝藏丢了,赈灾的粮食药品等物就要延缓一些,圣上知道王爷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便让王爷务必要想法子安抚民心才是。这里毕竟是大燕的地盘,这么长久的时间,灾区都不知情况如何了,王爷要去面对的,肯定是乱成一锅粥的一个烂摊子。但是圣上相信王爷一定有法子解决。”
秦宜宁在一旁听的直皱眉。
什么意思?
拖延他们在此处静等了半个多月,赈灾的时间迟了,难道李启天并没有额外安排人赶往灾区?
李启天没钱,她知道。
可是一个做帝王的,就算没钱也不能没心啊!
距离地龙翻身至今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全靠着当地的地方官来维持秩序,没粮没药材送到,更没有银子垫底,灾区的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地龙翻身之际掩埋在废墟之下的人,本来可以活命的,也很有可能因为救援的延误而失去性命。
可李启天却依旧一门心思的盯着宝藏,不管那些百姓的死活。
拖延了这么久,不安排人去安抚百姓,现在派逄枭去灾区安抚民心,却腆着脸让逄枭自己安抚民心,赈米钱粮什么都不给,这灾怎么赈!
没有物资,只去了个官儿,难道割肉喂百姓吗!
还是李启天认为他们光靠一张嘴就能安抚住灾区的百姓?
这分明是挖坑给逄枭跳,在最仇视逄枭的一片土地上,让他再度被民怨四起的局面包围在其中,根本就是借刀杀人!
李启天未免太过阴狠,也太过不择手段了!
秦宜宁的脑子里一瞬想了这么多,逄枭也照样想到了。
只是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还要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圣上肯重用我,那是我的荣幸,你回去告诉圣上,请他放心,我必定不辜负圣上的信任,好生办差。”
传至的御前侍卫都有些懵了。
其只要不是傻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都能想的清楚,忠顺亲王如此有勇有谋的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不理解,可他却欣然接旨,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王爷坦荡且忠诚。
御前侍卫很佩服战神王爷,是以在听闻逄枭的一番话后,十分动容的道:“王爷放心,您的话我一定会回禀圣上。”
逄枭笑着点头,道:“有劳你了。圣上这些日子必定心力交瘁,你回去也嘱咐厉公公,要多注意圣上的饮食和休息,勤召太医伺候着,国事要紧,可圣上的身体更要紧.&quot;
“是。”侍卫重重的点头,将圣旨双手呈给逄枭,便去张罗着自己带来的队伍去接管尉迟燕和顾世雄,带他们启程回京了。
而那原本留下来看守的龙骧军,则是留在逄枭的身边继续保护。
秦宜宁抿着唇,身形有些摇晃的进了竹棚。
众人一看秦宜宁这般模样,也都不敢催着立即去往大燕旧都。
冰糖、寄云都急忙跟了进去。
逄枭歉然对龙骧军们拱手道:“这段日子辛苦兄弟们了。咱们准备一番,稍后再启程吧。”
“王爷说的哪里话,王妃身子不适,多歇息片刻也是好的,哪里谈得上辛苦不辛苦。”
“多谢诸位的体谅。”逄枭感激的笑着拱拱手。
众汉子都忙还礼。
逄枭转身走向竹棚时,众人看着逄枭高大的背影,还不由得有些敬佩。
如此一位战神一般的人物,在外冲杀的了疆场,在朝堂上能做的了能臣,私下里又对妻子这般爱惜,加之他爽朗的性格和强势的气场,着实让人心生敬服之意。
逄枭并不知道,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收获了许多从属的忠诚。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秦宜宁的身体。
竹棚中,冰糖给秦宜宁手腕上了药,就道:“我回头再采一些药回来,咱们的药还是要再吃几副的,您只管安心,并无大碍,但也不能劳心费力的。”
“我知道了。”秦宜宁感激的对冰糖笑笑。
见逄枭进来,冰糖和寄云就都退了下去,招呼了几个人一同去采药了。
逄枭侧身坐在秦宜宁身边,怜惜的道:“事情来的就是这么不凑巧。”
“没什么不凑巧的,我身子没大碍,吃两天药就好了。回头让冰糖帮忙准备好路上的药,咱们还是不要在此处耽搁,尽快赶往灾区才是。免得落了人的口实。”
“我明白你心里的顾虑。可是你病了,却要因着我的缘故不能好生休养,甚至你生病都是因为跟着我出来吃苦。我心里很不舒服。”
逄枭握着秦宜宁的手,眼中只看得到她因低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额头上冒出的虚汗,以及泛白的唇。
秦宜宁微笑着摇头,拉着他粗糙的大手晃了晃,“做什么要这样想呢?你我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的,不论会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宜姐儿……”
“难道你不喜欢我陪着你?”
“喜欢,当然喜欢。”逄枭的声音低沉温柔,透着对她浓浓的爱意。
秦宜宁粲然一笑,道:“那不就行了。我也喜欢陪着你。这不就足够了?何况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要是我没有跟着你出来,那我在家里生病不告诉你,你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么?不知道,也不能代表没有病过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逄枭的心里就是有一种没能好生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负罪感。
心中虽然这样想,但他依旧笑着道:“你怎么说都对。”
秦宜宁送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叫我怎么说都对?我说的本来就对啊,你这说法,倒像是我耍赖呢。”
逄枭爱极了她这娇俏的模样,尤其在病中的她,虚弱之中又透出几分调皮,这样与他说话时声音又娇又软,还带着一丝沙哑,倒像是撒娇一样。
逄枭简直要将秦宜宁喜欢到骨髓里去,他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颊磨蹭她的,温暖柔滑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开分毫。
“宜姐儿,我好喜欢你。你身上又香又软,我就想每天这样和你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行。”
秦宜宁听的失笑,“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何历史上会有哪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存在了吧?”
逄枭埋首于她颈间,笑着点头,呼吸的热气都喷洒在她的身上。
秦宜宁禁不住笑,不由自主在逄枭的额头落下一个珍惜的亲吻。
逄枭感觉敏锐,当即就发现了她的吻,他也忍不住在她的颈间落下个轻轻的吻。
逄枭原本还想让秦宜宁多做休息,可秦宜宁坚持不能再继续耽搁赈灾的时间,逄枭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毕竟身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若是不能立即遵旨,传到李启天的耳中,怕还要给他们夫妻安上一个延误赈灾的罪名。那么原本耽搁的赈灾,不怪他也成了怪他了。
准备工作很快就绪,队伍次日清晨便启程了。
秦宜宁夜里烧的厉害,还是清晨时才退了烧,是以上了马车她便昏睡过去。
逄枭没有心情在外头与龙骧军们骑马前行,只是担忧的皱着眉,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坐着,将秦宜宁半个身体都搂在怀里,似乎这样能替她减少一些马车的摇晃和颠簸。
冰糖和寄云都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见逄枭如此心焦,冰糖忍不住低声道:“王爷,王妃身子没有大碍的,只是蚊子身上有些毒素,才引起了伤口的感染发炎,过两天王妃就会好了。”
逄枭知道冰糖的善意,微微挑起唇角点了下头。
其实他们都误解了。
他会因为秦宜宁生病而难过、担忧、心疼,与秦宜宁生了多大的病没有关系。就算秦宜宁只是为他缝补衣裳时被针扎一下,他依旧会有这样的情绪,因为那是因他而起。
他迎秦宜宁过门,本想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到最后害她受苦的还是他。
这是一种比自责更甚,无能为力的挫败。
冰糖和寄云并不知逄枭怎么想的,但看逄枭愁眉不展的模样,便也不多言语。他们是真心追随在秦宜宁身边的,所以看到这样关切秦宜宁的逄枭,他们由衷的为自家主子感到高兴。
车队一路向前,越是靠近大燕旧都,四周的一切就越是荒凉。
龙骧军的汉子和逄枭身边的精虎卫倒是不觉得,可秦宜宁身边跟随的惊蛰四人,还有寄云和冰糖,都是跟随秦宜宁一起居住在旧都,经历过那一场大灾荒的。
如今虽然是地龙翻身,可处越是靠近旧都,路况就越差,渐渐的山体滑坡多起来,底面上动辄就忽然出现一道断层或沟壑,让马车停滞难以向前。
原本的河流现在露出干涸的河床,在河床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将河水源源不断吸入的罪魁。
原本茂盛的树林,这会子也都变的东倒西歪旁逸斜出起来。
秦宜宁第二天身子终于好些,也不在发烧,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所以她一直是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看着这一切的。
在外骑马向前的一行人,对地龙翻身造成的惨状,如今真正有了直观的认知。
车队又绕过一块足有半个屋子那么大的巨石,便到了进入都城山路的一个转角。
从哪里,可以俯瞰整个旧都的建筑和房屋。
只见若大的一个城中,房屋倒塌,殿宇倾颓,这么看着就像打翻了的八宝粥,被搅合的一团乱。
他们一行人不必靠近,都能够体会到其中百姓们的凄惨现状。
这不是饥荒,只是朝廷没有银子卖粮,而城里的人就算有钱,因为道路的阻塞运不到粮,连买粮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众人还要每天合起火来去挖掘掩埋在废墟之下的人。
在都城的西北角和东南角两处,远远看去一直在冒着白烟。
冰糖有些好奇,“那两处是做什么的?咱们走的时候那边也没有什么作坊啊。”
秦宜宁闻言摇摇头,声音艰涩的道:“那或许,是焚尸坑。”
冰糖闻言,满肚子的疑惑都被这令人骇然的答案堵了回去。
那些从废墟之中挖除的尸体残骸,除了焚化以减少瘟疫传染的发生,根本就想不出其他的解决办法。
越是接近都城,路就越是不好走。
秦宜宁索性下了马车步行,可逄枭哪里舍得她这般辛苦,索性就是将她背在背上。
很快,一众人就来到了城门前。
看着地龙翻身后,原本坚固的城墙表面竟然被震的窸窸窣窣的掉了墙皮,裂开了数道裂纹。
透过城门洞往里头看,正能看到一片断壁残垣。
秦宜宁双唇颤抖,望着这熟悉的城门和曾经熟悉的街道,心里的酸涩与难过却仿若岩浆一般流遍全身。
这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地方。这里生存的百姓,除了要受战乱的侵扰,还在不停的被各种天灾无情的折磨。
难道上天真的要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吗?
她虽然没有在京城里住太长的时间,但是认祖归宗后,她始终将这里当成故乡,在这个城市中度过的时光虽然短暂,可是比她前十四年过的还要丰富精彩,让她记忆深刻。
所以一行人中,秦宜宁是最不希望看到旧都这样的。
逄枭搂着秦宜宁的肩膀拍了拍,就回头吩咐道:“咱们进城,先去衙门。”
“是。”
原本宽敞平坦的街道上横空多出一条地裂的深坑,两侧的房屋大部分都成了断壁残垣。
街上弥漫着一股死气,空气中混杂着一股白石灰的气味,焚烧尸体后挥散不去的焦味,以及来不及处置的尸体发出的臭味。
如今已是七月,旧都地处南方,这样的天气掩埋在废墟之中的那些不需多久就会发出难以想象的恶臭。
偏偏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街道四周到处都有褴褛的百姓搭建粗糙的棚子来住。自然也有那些房屋无恙,只是将墙壁震裂个缝隙的,总体还保持原样的,但那毕竟都是些大户人家。
通常那类完好的院落,在建造时工程和选料时就很用心。寻常百姓家大多住泥房,又哪里禁得住地龙连续翻身的折腾?
秦宜宁这一路看的眉头紧锁。那些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街道,现在都变的一片破败。
逄枭知道她心里难过,这里毕竟是她的家乡,不由得搂紧她的肩,将她护在怀里。
而这一行人步行去往原来的“顺天府”,现在的“旧都知府衙门”的路上,所遇的百姓见到他们这一行人的模样,甚至都饿的没有力气抬起眼皮来看一看。
他们实在是太饿了。
城中的供给不足,城外通往城里的道路堵塞,城中的粮食有限,家中有存粮的店铺不肯开门营业,他们纵然有银子都现买不到粮食。
而朝廷的赈济,一直没有来。
他们是大燕投降了大周的,在大周本就很难有归属感。
而现在,大周朝也正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危难之际想不起他们这些百姓来。就如同曾经的燕朝皇帝,永远都想不起顾着百姓的死活。
所以换了一片天,又能怎么样?该被抛弃的还是要被抛弃。
逄枭这一路上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修长的剑眉都在眉心蹙出几道皱纹来。
“刘嫂子,刘嫂子!”
正在这时,路边忽然传来一阵低弱的痛哭。
众人往声源处看去,却见几个灾民冲向了墙角处一个偏僻的小胡同。
胡同里,一个干瘪的妇人用腰带子挂在一根旁逸斜出的粗壮树枝上,在一片如盖的绿荫下晃荡着破旧的裙裾和赤足,脚下是几块散落翻倒的砖瓦石头。
秦宜宁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紧接着逄枭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虎子急忙跑过去询问,不多时垂头丧气的回来,在那一片灾民们哭都没力气哭的声音中,低声道:
“那个妇人是个寡妇,去年饥荒生病的丈夫饿死了,地龙翻身,她儿子和老娘都被埋在老房子下了,就她一个人是给城中一个大户人家做仆妇的幸免于难,可那大户人家养不起仆妇,把人都撵走了,那妇人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又跟着饿了这么多天,绝望之下就……”
逄枭拧着眉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一行人继续上前,将那些微弱的哭声都抛在了远处。
然而城中哪里又少的了这样的惨剧?
旧都知府衙门的院墙也被震的塌了一块,明显是随后补上的。
衙门的大门紧锁着,逄枭就吩咐人去叩门。
里头应声的人有气无力,在得知来人竟是钦差,急急忙忙的几人合力开了门。
几个脸色煞白的男子都急忙往逄枭一行人身后看,却只看到一辆代步的马车和马匹,没有看到粮草。
他们的眼中闪过失望,却还是恭敬的请人进去,又将大门仔细关好了。
李启天后来安排在旧都的地方官姓巩,名优,字仲堂,年四十,是北冀朝时的进士。一直都得李启天的重用,封为旧都的知府,管辖旧都以及周边几个县城。
见逄枭一行人来,巩优急急忙忙的迎出来行礼。
双方客气了一番,就进了前厅。
巩优开门见山就问:“王爷此番前来,可带来了粮草?”
逄枭苦笑着叹息,又不好直接说李启天没给拨粮,就只好道:“本王担心在去情况,就先来了。户部筹备的粮草想来随后应该会到。”
巩优不疑有他,叹息道:“这一路上不好走吧?”
不然也不会走了这么久。
逄枭听出言下之意,笑容越发的苦涩了,“本王也是赶鸭子上架,先前圣上定下的赈灾大使是燕郡王,谁知半途中燕郡王竟谋反逃跑了。为了这事儿,耽搁了好些天的时间,圣上随后才封本王为赈灾大使,顶替了燕郡王的任务。”
“原来竟是这样!”巩优这下算是彻底理解了,“那燕郡王也太过忘恩负义,圣上如此重用和信任,想着他毕竟熟悉此处才安排他来,为的就是百姓们的安稳,他可到好,竟借路逃走!”
逄枭见巩优这样,便知他是个直爽热血的正直性子。与这样的人合作须得直来直往,恰好也是他喜欢的方式。
“唉,别提他了。”逄枭叹了口气,又问:“城中情况如何了?本王一路看来,并未看到赈济的粥棚?”
巩优苦笑着摇头,惨淡道:“王爷您有所不知。这大燕旧都早就被掏空了,去年饥荒年,百姓就去了六成,六成啊!”
巩优痛苦的用右手的拇指和尾指比划着,“那大燕朝亡国一点都不冤!狗昏君没本事,害的百姓流离失所,实不相瞒,本官被委派而来时是去年冬天,那一冬天,城里都是个死城!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瘟疫,那都是幸运的。
“谁知道剩下的这四成人,转年就遇上地龙翻身了。这一下子还不知死了多少人。”
秦宜宁就带着人站在逄枭身后,将这惨状听的分明,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的难过。
去年冬天,那些降臣的队伍分成几批离开了旧都去往大周都城,将荒年后那么个饿殍遍地、千疮百孔的城市留给了百姓。
她虽然竭力收留了许多百姓,在周边县城里到处都有她的土地,收留那些人去帮她做工也能换口饭吃,但她就算再富足,到底也不能救所有的人。
更何况遭遇地龙翻身这种事,不论是逄枭在街面上的那些门面,还是她在远近乡间的那些田地,都不可能不受一点侵害的。
他们受损失尚且如此。寻常百姓们所受的伤害,就更是难以预料了。
恐怕如同他们刚进城来时看到的刘嫂子一样,许多人最后都宁愿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痛苦,选择去与故去的家人团聚。
满屋的沉重之中,巩优又道:“王爷,朝廷里没有派赈米下来,去年的灾荒早就把这座旧都掏空了,百姓们虽然死了一大半,可是剩下的人一张张嘴也是天天要吃饭的。
“这里的位置又特殊,因为是曾经大燕朝的都城,里头住着的许多高门大户,都是曾经燕朝的高官。那些官有的是不愿意去咱们大周朝廷当官的,也有真正年纪大了致政在家的。
“王爷,我可以负责的说,这些大户,在旧都和周边的县城里足有十多家,而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却足占了整个旧都粮食的七成!”
巩优捏着手指,愤慨道:“这些大户人家,一个个占了那么多的米粮,我去与他们买,他们竟坐地起价,原本九钱银子一石的糙米,他们现在卖八两银子一石!你说他们,这不是发国难财吗!”
逄枭闻言,脸色都阴沉下来:“那些大户巩大人都去寻过了吗?”
“都去了。”巩优苦着脸摇头:“他们似乎都串通好了,他们要是想卖米,就是八两银子一石,老百姓们去零买根本就不买。你说地龙翻身,倒霉的怎么都是百姓呢,那些大户人家虽然也受灾了,但是人家有人手啊,很快就把个宅子收拾的固若金汤的,我想翻墙都翻不过去!”
所有人的脸色都好看不起来了。
原来都城不是一点粮食都没有,而是这些粮食,被囤积在了大户的手中,而大户们合伙起来,就是不肯松口。
“那有没有想过,去周边其他地区运粮?”
“王爷。”巩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次地龙翻身,大的有两次,小的不计其数,受波及的城镇足有二十余个,往南方去的路就没剩下几条好的,就是我去周边的县城商量买粮食,都是靠一双脚一双手又走又攀岩怕过去的。若就算买到粮食,运输也着实是个难题啊。”
逄枭算是彻底明白了,“巩大人。难为你了。”
大手拍了拍那矮个子的文弱书生肩头,“圣上一心牵挂着这里,偏偏摊上了燕郡王那样的人,而且想必本王不说,巩大人也能清楚,连年战乱,国库空虚,圣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爷说的下官都懂。”巩优叹息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意气风发道:“正是国朝这样艰难的时候,才是真正需要咱们做臣子的努力的时候,不用往好听了说,也不提什么为圣上分忧,下官可怜的是百姓!”
猛然回身,巩优看着逄枭苦笑着道:“王爷是没看见,这座城里的百姓们太苦了!摊上尉迟家那群混蛋掌握政权,被盘剥了那么多年,又是旱灾又是饥荒,刚好转一些,又摊上地龙翻身了,您说说……下官亲眼看着,那些惨状下官都看不下去啊!
“偏偏下官还没本事,这个节骨眼儿上,下官既没银子又没粮,还没本事……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就是有银子,都未必买的来粮食。”
说到此处,巩优已是满脸泪痕,伤心的趴在桌上呜呜大哭起来,引得周围的衙役班差们都跟着抹眼泪,就是逄枭带来龙骧军的汉子们也都悲伤的垂着头。
秦宜宁抿着唇,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暗暗的下了一些决定。
逄枭由着巩优哭了一阵,才叹息着道:“巩大人不必伤怀。为今之计,咱们就是要往前看,已经罹难的百姓咱们已经无能为力,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要让那些活下来的百姓都能够活下去。”
“王爷。”巩优闻言,颇为动容的看着逄枭,“好!有王爷这一句话,下官愿意追随王爷,效犬马之劳!”
“咱们都是为了百姓,谈什么追随不追随?相信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总能够看到转机的!”逄枭微笑着道。
巩优这才意识到逄枭曾经功高震主,自己刚才那句“追随”“犬马之劳”,容易被人曲解。
但是他不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因为这位战神王爷,看着便是个靠得住的人,他不像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他的心里是真正装着百姓死活的。
正事告一段落,逄枭这才叫了秦宜宁过来,给巩优介绍道:“巩大人,这是拙荆。”
巩优早就看到了秦宜宁,毕竟那么一个大美人,只要不是眼睛有问题,第一眼就都看得见,起初她跟着逄枭进来时,巩优心里还有些腹诽,还以为她是逄枭带来的侍妾。
谁知这位竟然是王妃!
“原来是王妃,失敬失敬。”巩优行礼。
秦宜宁屈膝还礼。
巩优忙侧身避开,“王妃,这可使不得。”
“使得的。巩大人坚守旧都,方才一路看来,虽然灾民情状惨淡,但一切善后事宜都进行的井井有条。我们来的晚了,此处全靠巩大人支撑,能让存活下来的百姓没有感染瘟疫,没有让瘟疫传播下去,巩大人劳苦功高!妾身一介女流,于正事无助,巩大人是功臣,又哪里受不得妾身一礼。”
秦宜宁说着再度屈膝。
巩优手足无措的再度避开,心里却是暖的。
看来谣言真的不可尽信,忠顺亲王和王妃与都不是传言中那种靠不住的人。忠顺亲王不残暴,王妃也不妖媚,他们都是极为百姓着想的人。
“王爷,这些日就安置在后衙吧。下管这就让拙荆去安排住宿。”
“有劳了。”逄枭拱手。
巩优的妻子江氏四十出头,是个身材高挑丰腴,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不过虽是风韵犹存,江氏的年龄却是一看就比巩优大了许多。
巩优无子,只有三个女儿,长女和次女都已出阁。江氏带着巩优的小女儿巩淼住在后衙,母女二人一同照顾巩老夫人。
逄枭和巩优在班房商议接下来该做什么。
秦宜宁就带着冰糖、寄云随着江氏进了后衙。
“王妃舟车劳顿,着实是辛苦,稍后妾身就命人预备热水给王妃盥洗,也能轻松一些。”
秦宜宁笑着摇头,道:“巩夫人千万不要客气,如今正是灾时,地龙翻身必定搅的井水浑浊,能坐清下的水还是留着吃吧,至于沐浴盥洗都不急的。”
江氏闻言颇为意外。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如秦宜宁这般精致漂亮的姑娘,原想着她生的美貌,未出阁时必定骄矜,如今又是王妃,骄矜就要翻倍,想必更难伺候,谁知道她居然判断错误了。
秦宜宁又道:“听说老夫人也在后衙,还请夫人替我引荐,我想去给老夫人问个安。”
江氏闻言越发的惊讶,“王妃身份尊贵,该当是我们来与王妃请安才是啊。”
“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年轻,是小辈,自然是要问候长辈的,难道还要老人家来问候我?那岂不是折煞我了。何况巩大人坚守旧都,我与王爷都敬佩的很,能教导出巩大人这般忠诚贤臣的老夫人功不可没,于公于私,都该是我去给老夫人请安才是。”
江氏听的又是熨帖,又是动容。
她原本还担心不好伺候的主儿竟是如此通透的一个人,这于她来说着实是意外之喜。
“王妃既这么说,我若横加阻拦反而显得生分了。”
“正是如此。往后我与王爷少不得还要叨扰一段时间,巩夫人若一直都这么客气,那我们住着也不自在啊。王爷与巩大人并肩作战,既是同僚,又是朋友,他们二人那般亲近,我们自然也不该生分。”
“王妃说的是。”
江氏笑着道:“小女淼儿此时正陪着她祖母呢,王妃若不嫌弃,这便与妾身一同去?”
“有劳夫人了。”
江氏就带着秦宜宁转了个弯,往后衙跨院的正屋走去。
一面走,一面介绍道:“此处就是了,平日里我与大人住在厢房,我婆母住在正房,婆母出自耕读之家,很是通情达理,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般,我不争气,只给大人生了三个女儿,婆母也并未因想要孙子而逼迫大人纳妾,年轻时生产完,我就发福了,难看的很,我母亲怕大人看不上我,送了两个瘦马来,结果大人转手就给发卖了,说家里穷养不起多余的人。”
说到此处,江氏忽然醒过神来,她唠家常虽是为表亲近,可是她并不知道忠顺亲王有没有侧室。万一忠顺亲王有一堆小老婆,她却在王妃的面前炫耀自己的丈夫有多忠诚,婆家有多好,岂不是打王妃的脸?
江氏暗恨自己说话太直,这说话不顾虑的毛病多少年了都没有改过来。
谁知秦宜宁这时却笑着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王爷与巩大人投缘了。我的婆母和太婆婆也是将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王爷更是不肯沾染半点花丛,不过我太婆婆厉害的很,王爷若是真那么做,兴许我太婆婆都能揍他。”
“当真?还有这么厉害的老人呢?”
“是呀。”
两人相视一笑。
江氏心里松缓不少,对逄枭与秦宜宁夫妇的感官又好了几分,因为江氏觉得,能够孝顺老人的人品格都不会太差的。虽然忠顺亲王凶名在外,但外头的传言又岂能全都相信?
二人到了上了台阶,江氏就带着秦宜宁进屋去,“娘,忠顺亲王妃来了。”
秦宜宁紧随在后,将屋内一应半新不旧的桌椅和简单的摆设看在眼中,对巩优的清廉就又多了几分认识。
屋内临窗摆设的榻上,一位年约七旬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趿鞋下地,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在服侍老太太穿鞋。
巩老夫人头发简单的用一把银梳子固定了一个发纂,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细棉长裙,打扮的颇为朴实,甚至比京城里一些富贵人家得脸的仆妇打扮的都不如。
可是她生的清瘦的脸上,却挂着慈爱的笑容,一看就让人觉得这老太太必定是个心善慈祥的老人。
秦宜宁不等老人行礼,就先行了礼:“见过巩老夫人。”
“哎呦呦,快起来,快起来。这可怎么使得。老身哪里担得起王妃的礼。”
“老夫人太客套了。您是长辈,作为晚辈叨扰长辈,理应给您行礼才是。”
“快请起,老三媳妇,快扶起来啊。”
“嗳!”江氏挽着秦宜宁的手臂让她起身,又转而扶着婆婆坐下,笑道:“娘,王妃不是那等人,您安心便是。”
巩老夫人笑望着秦宜宁,心里暗赞一声好水灵的姑娘,但转念又一想,若是不水灵,人家哪里能做得成王妃?
因着秦宜宁的年岁恰好是巩老夫人孙女的年纪,秦宜宁又谦恭有礼,不摆架子,且她对老人又有耐心,知道怎么样让老人心气顺,是以不过聊了片刻,巩老夫人对秦宜宁就格外的亲近起来。
巩老夫人又将身边的女孩介绍给秦宜宁:“这是我的小孙女淼儿。”
巩淼生的很清瘦,看人时眼睛怯生生的,有些怕生,但是依旧送上一个好奇又友善的笑容,行礼称呼了一声“王妃。”
秦宜宁便将一个羊脂玉镯子套在了巩淼腕子上,“不是什么好东西,淼儿拿去玩。”
这段时间住在府衙,少不得要叨扰主人家,于情于理都要送给巩淼见面礼的。
巩老夫人和江氏都连连推辞,但最后在秦宜宁好言安抚之下,依旧是盛情难却。
“王妃。”
这时门外传来寄云的声音。
秦宜宁笑着道:“什么事?”
“王爷请王妃到前头一叙。”
“知道了。”秦宜宁便起身告辞,“我先去了,得闲了再来叨扰。”
巩老夫人和江氏这下子对秦宜宁更加刮目相看起来,因为这等正事王爷竟能让女流之辈参与,那么不是太宠她,就是她有格外的才能,能得王爷的重用。
秦宜宁带着冰糖和寄云一路赶往前头。
冰糖低声道:“王妃,我看这一家人倒是厚道人。暂且住在此处也算安全。”
“嗯,起码不用担心他们会内里使坏。”秦宜宁低声道:“只是外面的情况太过混乱了。我担心会出问题。”
寄云道:“王爷已经反吩咐精虎卫的人和惊蛰他们四个去布防起来了,虎子也去街上转转看情况,龙骧军的人如今都在王爷身边,应该可以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那就好,但是情况还是不乐观。现在王爷做为赈灾大使的事情百姓们还不知情,一旦被他们知道赈灾大使却没有带着赈米来,到时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太平了。”
寄云闻言凝重的点头,冰糖无奈的低声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最倒霉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秦宜宁叹了口气。
李启天先前虽然算计逄枭,但是于大是大非上倒也还没那么糊涂。
然而这一次的宝藏之事上,李启天却是红了眼,做起事来都以宝藏为主。
也怪那笔宝藏的数额是在庞大,她听逄枭暗地里说,那些宝藏里,只有几箱子是白银,剩下的都是装满了黄金,宝石,还有一箱子古董字画便是价值连城。若是都折合成银两,足该有七百万两以上。
龙骧军与虎贲军一年的军费,人吃马嚼便是一笔庞大的数目,而那笔钱足够支撑两军五年的开销还有剩。足够给李启天解燃眉之急了。
真是财帛动人心,李启天在这么一笔巨款面前,也失去了原则。
不过也怪他疑心病重,若是他一开始不怀疑逄枭,什么事都能撒开手让逄枭去做,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秦宜宁来到前衙的班房,却只见逄枭,没见巩优。
“巩大人呢?”
“巩大人带着人出去巡视城中了。”逄枭拉过秦宜宁,将手中的卷成一卷的字条塞给她,示意她看。
秦宜宁将字条展开,细细的读了一遍,不免有些惊愕的抬起头。
字条上的内容虽然简单,但是信息量极大。
这是李启天的密旨,告知他们宝藏的确是被人中途劫走了,吩咐逄枭和秦宜宁继续追踪宝藏的下落!
因为据李启天追查,遮蔽宝藏被劫匪运往旧都下属一处名为阳县的地方,已经确定宝藏就在阳县的附近,但具体下落,还要靠逄枭。
秦宜宁的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她与青天盟和银面暗探约好的地址,并不是阳县!
难道是李启天调查错了?
不可能,李启天就算再无能,涉及到这么一大笔银子的下落,他也不可能会调查出错。
那么就是说,她手下安排去截胡宝藏的人出了错!
是青天盟的问题,还是银面暗探的问题?
还是他们合起火来,一同背叛了她将宝藏带走平分去了?
逄枭见秦宜宁的脸色不好,忙低声安慰道:“没事的,你别多想。”
秦宜宁则是瞠目看着逄枭,低声道:“你说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
逄枭笑了一下,道:“兴许都没有问题,只是临时有些变化,让他们不得不将东西送去别处。你应该相信他们,不要如此胡思乱想的自苦。”
秦宜宁苦笑着摇头:“你不要安慰我,不可能是这样的,先前上头那位毫无准备,只一心等着宝藏回到京城,又怎么可能做临时动作?若不是上面哪一位,别人就更不可能了,这一次封锁消息,咱们都被困在山里半个多月,有可能泄露消息的人不是被杀掉了就是那人的心腹。“
逄枭何尝不知是这个道理?
可是秦宜宁这般难过,他实在是不想雪上加霜。
虽然秦宜宁自己曾经说过,青天盟的人不可全信,银面暗探的人虽然忠诚,但是人太少,势单力薄的不好动作。
然当事情真正走向他们都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时,他们的心里难道还能没有波澜?
“宜姐儿,你别多想了,你已经做的足够好,比许多女子做的都要出色。这些事本来就是不可控的,这些都不能怪你。”
秦宜宁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低声道:“我知道,可是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因为我的人出了内奸,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而且最难堪的是我还不知道这内奸到底是哪一边的人。若是你的精虎卫,他们就绝不会如此。”
逄枭心疼的将秦宜宁揽入怀中,低声道:“你能做到这样程度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真的。精虎卫都被严密的监视着,若不是有你,咱们岂不是眼睁睁的要看着对手强大?我没有那个反叛之心,但是我也不想坐以待毙。宜姐儿,你当真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
秦宜宁坐在椅子上双手搂着逄枭劲瘦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腹部。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很累。但是她知道,她与逄枭现在绑在了一起,他们夫妻是一体,只要有一个人疲惫退缩,那么压力就会全都转移到对方的身上。
如今情势如此紧张,她绝对不能放松,她不想躲在逄枭的背后让他来保护,那样的她只会是逄枭的累赘。
她要有足够的能力与他比肩而行。
“我没事。”再度直起身时,她已能够笑的从容。
“圣上要追查阳县宝藏的下落,我们若不动作也不行,咱们还是要寻个时间去的。而且我也想与银面暗探和青天盟试着联络一下。”
逄枭笑着俯身亲亲她的额头,“你说的对,都听你的。我出来时,谢先生和徐先生都很担心,还想跟着来,我怕京城里没有主心骨,就把他们都留在了家.他们不放心,我就说我身边还有你呢,你就是我的谋士.如今看来,我果真判断的没错。”
秦宜宁被他这句话逗的展颜,“你就会哄我开心。我算什么谋士,不过是一些小聪明罢了。”
“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若是寻常的女人能有你的小聪明,莫说是掌管后宅,就是当女皇都绰绰有余。”
“胡说。”秦宜宁嗔怪的轻轻掐了逄枭一下。
逄枭见秦宜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待会儿要出去看看城中的情况,与巩大人商议之后,明日开始巡视四周的县丞,争取先去一趟阳县,这样做起来不露痕迹,也免去让人怀疑,免得打草惊蛇,而且我安排的人回禀京城的消息,相信很快也会来到此处了。”
秦宜宁闻言有些惊讶,“你安排了人?”
“是啊,出门时我就担心咱们会失去外界联系,到时候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岂不是两眼一抹黑的听人摆布?所以我早在的就安排了人,放在了岳父的身边,岳父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什么消息给我,他负责打探,我的人负责送信。如此才能确保咱们知道的是京城里最靠得住的消息。”
秦宜宁更惊讶了。这件事居然还以后秦槐远的手笔 。
“你几时与我父亲商议的,都没有告诉我。”
“实不相瞒,这主意起初还是岳父先与我说了,我才想起来的,宜姐儿,岳父真的很厉害,心思缜密,又善谋善断,说真的,我的幕僚谋士加起来可能都不敌一个岳父大人。”
秦宜宁看得出逄枭是真心敬佩秦槐远,并不是为了哄她而故意这么说。
秦槐远是个好父亲,也的确不愧于“智潘安”的美称,于秦宜宁来说,秦槐远一直都是她的骄傲,是她能够一直勇往直前的后盾。
就如这次她与逄枭出来,就是因为她知道京城里不论是秦家还是逄家,只要有父亲在,就一切都会无恙。所她才会如此的放心。
秦宜宁笑道:“出门之前就见你与父亲总是见面,原来都密谋了这么多事情,还不告诉我。”
“什么话,我哪有密谋。”逄枭终于将媳妇哄的开心了自己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们将密旨的字条烧掉。又低声议论了一番。
这一日他们并未再做其他事,简单的吃了一些稀粥,就早早的休息了。
这还是长久一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睡床,秦宜宁舟车劳顿,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了过去。
逄枭身体强健,赶路于他来根本不算什么,是以这会子他还精力充沛,可是秦宜宁就在他身边睡成了温香软玉的一团,让他将她搂在怀里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起来,又哪里还能动其他的心思?
一夜好眠。
次日,逄枭便去了前头的班房与巩优商议起正事。
“巩大人,圣上的赈米虽然还不知几时才能到,但是现在咱们还是应该设粥棚和医棚,现在每天都有饿死的百姓,咱们不能眼看着大家饿死。不然圣上的赈米和银子就算到了,死去的人也是白死啊。”
“王爷说的是。”巩优赞同的点头,道:“下官先前不敢动作,是因为心里着实没有底。咱们粮仓的存粮只够城中稀粥吃十天的,这还没有计算问询赶来的百姓会有多少。
“先前没有设粥棚,也是下官命人去查,各家还都有存粮,也能够采野菜充饥,能够支撑一阵,所以才想着将米都留到实在不能支撑时再放,也能帮衬他们延长生命,等待圣上的救援。”
逄枭赞同的道:“巩大人说的是。你的做法很对。这等时候就不能说让他们吃饱,而是要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才是正道理。等到赈灾的银子和粮食都到了,到时候就迎刃而解了。”
说着话,逄枭从怀中掏出了一沓银票,交到了巩优手中。
巩优惊愕的看着那一沓银票,抖着嘴唇道:“王爷,这是?”
“出门时王妃把聘礼、嫁妆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加上她陪嫁的田地和铺面产出的银子,还有她祖宅也变卖了,凑了这些银子,哦,里面还有本王这些年打仗赚来的银子,不过你也知道,从前本王带着虎贲军,手底下十万弟兄,银子赚得多,花钱也流水似的,不曾攒下什么。这些银票都是一千两一张,一共是五十张,五万两银子,巩大人快些用这些银子去置办粮食吧,相信这些银子能让更多的百姓活下来。”
“王爷……”巩优的嘴唇颤抖着,眼眶迅速涨红,几乎立即流下泪来。
一旁的师爷却已经动容的掉了眼泪。
站班的四个差役更是呜呜的哭起来。
他们都是本地人,家里娘老子全家人都受了灾,有的人失去了亲人,也有的幸运一些,家里人都健在,但现在也已经要揭不开锅了。
逄枭这五万两银子都够调兵遣将打一场仗了,虽然现在的情况是交通艰难,粮食被坐地涨价,灾区是处于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的状态。
可是饶是如此,他们也没看到当地的大户们捐钱的,更没见到朝廷中哪个当官的捐钱的。
在他们的印象里,逄枭还是那个带兵打进来,灭了大燕朝的敌人。
可是现在看来,能做大周的臣民,能得逄枭的真心相待,又是如此的幸运。
逄枭是武将,武将的使命就是征战沙场。
圣上一句话,指哪里逄枭就好比利刃一般打哪里。
从前战争的过错,难道真的都要算在这样一个胸怀大义和百姓的人身上吗?
“王爷高义!竟然能够捐出家当来救灾!下官在王爷的面前,简直抬不起头。”
“哪里的话,遇上大灾,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巩大人为了这次赈灾,头发都急的白了,本王来的晚,拿出一些阿堵物又算什么?咱们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老百姓能够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王爷……好。这件事下官一定上奏圣上,不能让王爷默默地付出。”
卢师爷也道:“还有城中的百姓,施粥时咱们也该让大家伙儿都知道,解燃眉之急的银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逄枭连连摆手,“这都是圣上的安排,本王做的又算的了什么?”
巩优和卢师爷就都明白了。逄枭这么做,不图有功,但求无过,只希望百姓能够得到真切的好处,若是真的大肆宣扬开来,反倒会让朝中那些有心人背后参他一本,说他笼络人心居心叵测。
二人心里都明白,也都动容,面上却点头道:
“是,都是圣上的安排。”
逄枭就与巩优又商议这些天去旧都下属的四个大县视察的顺序。
可是这件事逄枭不让宣扬,就真的会保密吗?
那四个站班的差役回家之后,就与家里人说了这事儿。
家里人总有朋友,朋友也总有朋友,明明是一件“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告诉旁人”的秘密,却不经意之间被宣扬开了。
翌日粥棚搭建起来,饥饿的百姓在粥棚前排起了长龙,人群中有人议论这是忠顺亲王带头捐款买的粮,而这消息就仿若长了翅膀,人尽皆知了。
秦宜宁穿了一身朴素的浅绿色细棉布褙子,带着黑纱的帷帽,只打扮成了一个寻常妇人的模样,带着冰糖、寄云和惊蛰等四个银面暗探,就站在街角不远处。
惊蛰低声问:“夫人,消息还要继续宣扬吗?”
在外他们怕暴露身份,都称呼秦宜宁为夫人。
秦宜宁点点头,道:“继续。不能让老爷总是给人背锅,他自己不愿意宣扬,咱们却可以。”
大寒低声道:“就是担心上头那位看不惯老爷的功绩,到时候又酸的没边儿了。”
大寒是跟随秦宜宁身边的四个银面暗探之中最为老练的,也最善于分析情势。
秦宜宁被他的说法逗的禁不住笑,“那位想要用愚民政策,让所有人都当朦了眼睛的瞎子聋子,否则便不好统御了。可是他也不想想,真正谁也不是傻子,谁真对自己好,谁是假心假意这难道还不好分辨?断定一个人如何,只需要看他做了什么,不需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断定一个上位者如何,只需要看百姓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说道此处,秦宜宁转过身,带着一行人往府衙门前走去。低声又道:“现在大家肚子都吃不饱,无家可归,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可某位仍旧在纠结宝藏……”
这些都是她的心腹,对这些事就算不全部知晓,但也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小满叹息道:“所以说才有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等时候,最倒霉的永远都是平凡百姓。”
“是啊。”众人都低声附和,心内一片凄凉。
他们所有人,没有一个是没吃过苦的,就冰糖一个算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但是家族也被昏君迫害了,最后闹了个流离失所,从大小姐变成了婢女的命运。
至于秦宜宁这个自小就没享受过好日子的就更不必说。
所以他们都最能了解百姓的疾苦。最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很多时候,寻常百姓甚至都不在乎自己是在谁的管辖之下,他们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不要受战乱的侵扰。
只可惜,这是个乱世,尤其大燕朝的土地,就仿佛被人诅咒了一半,灾难接连不断。他们有时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是奢望。
一行人心情沉重的回到衙门门前,逄枭和巩优已经带着人在备马了。
因为道路毁坏严重,还时常有山体滑坡造成的道路阻塞,他们此番出门不能乘车,只能骑马。
“王爷,阳县的路不好走,中途可能还需要咱们爬过石头堆。王妃身子弱,跟着去能行吗?”
逄枭笑道:“她没事,别看她长得柔柔弱弱,却是个不输咱们男人的心性,阳县还有他陪嫁的庄子,她想去看看。若是能筹措到粮食岂不是好?”
巩优笑着点头,道:“能配得上王爷的女子,哪里会是简单的?对了,王妃以前是不是就是燕朝人?”
这时秦宜宁已经走近,闻言笑道:“是啊,巩大人,我父亲原来是燕朝的丞相,后封为太子太师,领安平侯爵。后来燕朝混乱腐朽,我父亲便归顺了圣上。”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令尊就是当朝秦尚书,号称智潘安的那一位,秦大人是不是?”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王妃是出自名门,难怪这通身的气度与寻常女子不同,那么这次捐出的嫁妆和银钱,又变卖了本宅,也是秦尚书……”
秦宜宁微笑着道:“能帮上忙就很好了。我父亲的意思是不欲张扬。”
一行差役闻言,又感激起来。
就连随性的精虎卫和龙骧军此时都有些敬佩起忠顺亲王和秦大人。也都理解为何他们不预备宣扬功绩。他们只想为百姓做一些事实,不想夺走谁的名声,也不想引火烧身。
就是这样朴实的为百姓做实事,才更让人动容。
逄枭牵过一匹枣红色的温顺牝马,逄枭的那匹黑色骏马也一并跟了过来,用长脸蹭了蹭秦宜宁。
秦宜宁被逗笑了,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马鬃,她白皙的手在乌云黑亮的毛发下,显得雪一样白。
逄枭将牝马的缰绳递给秦宜宁,道:“我的乌云脾气太暴,虽然它很喜欢你,但万一它一高兴带着你疯跑起来,那就危险了。这匹马耐力好,又温顺,你骑着它吧。”
秦宜宁接过缰绳,笑道:“好,不过你不必担忧,我的骑术还可以,以前在外面我骑过野马,还跟着野马群一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秦宜宁说着,便将帷帽戴上,随后一踩马镫,便潇洒的翻身骑上马背。
她今日穿的是短褙子,下身的长裙又是百褶裙,上马时裙裾飞扬,就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看的人目不转睛,而她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是的模样,着实给人飒爽英姿之感。
逄枭看的眼睛都亮起来,拍了拍秦宜宁的手,便回身一跃跳上乌云的背。
虎子这时也扶着冰糖上了马,还不住的打趣道:“幸好早前我教过你起码,不然现在岂不是都要跟不上我们了?”
冰糖白了他一眼,道:“是夫人教的我,又不是你。”
“嗳!你这人怎么忘恩负义啊。”
“谁忘恩负义了。驾!”冰糖一抖缰绳,就策马到了秦宜宁身边。
虎子只好摸摸鼻子,也上了马。
巩优这厢带着卢师爷以及四个年轻的差役也都上了马,与逄枭一行并行,剩余的精虎卫,银面暗探,则与龙骧军的马混在一处。
一行人离开都城,一路去往阳县的方向。
阳县距离旧都,若是马不停蹄半天就能抵达。
但那是从前路况好的时候。
去往阳县的路山路居多。这就导致地龙翻身之后,山体滑坡,巨石滚落,将去往阳县的路折腾的没有一处能够放马奔驰。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没有了路,需要他们牵着马踩着石头和开裂土堆。
起初巩优还有些担心,毕竟大家闺秀学习骑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如这般翻山越岭的可是少有女子能够承受。
他来时说那一番话,就是希望逄枭能放弃带上女子上路,可逄枭偏不听,他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可是真正到了山路,巩优、卢师爷和那四个差役才算是真的大开眼界。
秦宜宁身手极为灵巧,且胆大心细。
就譬如现在这段路,山上一块大石滚落下来挡住了整个去路,只余下一天能容一人通过的小窄路,但是这条窄路的一侧是巨石,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连马都不肯往前走。秦宜宁硬是牵着她那匹枣红马贴着边,劝着枣红马走了过去。
这着实是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甚至有些胆小不敢走的,见到一个女流之辈都如此厉害,他们也都鼓足了勇气毫不犹豫的走过去了。
一行人真可谓是跋山涉水,半天的路程他们走到天黑才到。
而阳县的情况,也并不比旧都好太多。唯一好一点的,是阳县没有旧都那般有很多的楼房,看起来断壁残垣的还没有那么惨烈。
街道上照旧是有许多的难民。看到这一行人牵着马来,队伍浩浩荡荡的,其中还不乏军人,难民们就更加避之不及了。
巩优带着一行人到了县衙。
县衙的墙壁被震的塌陷了一半,站墙外,能看到院子里竟然搭着帐篷,许多难民都拥在里头。
巩优就将马交给差役,与逄枭、秦宜宁和几名护卫一同进了院子穿梭在这格式简陋的帐篷之间到了前面的班房。
“你们李知县呢?”
“啊?您是巩知府!您怎么亲自来了?知县大人才刚进屋去,我这就给你叫去!”回话的人见过巩优,说话之间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巩优跟逄枭解释道:“那是李知县身边的随从。”
逄枭点点头,就站在院中等着。
秦宜宁则是看向四周的帐篷,那里头住着的百姓大多是房屋毁坏无家可归的老百姓,有些是一家人住在一间帐篷。也有一些是几个男子一间,或者几个女子带着孩子一间。
看来阳县的知县倒是爱民如子。
只是秦宜宁有些怀疑宝藏会来到阳县。她觉得李启天的探子探查的或许不对。因为他们来时的山路着实太难走了。
尤其是临近阳县的那座山,山路都被巨石挡住了,她都是牵着马贴边提心吊胆走过来的。那笔宝藏的车队哪里能顺利通过?
除非来阳县还有其他的路。
正沉思,李知县就带着随从快步出来了,一看到巩优,也不行礼客套,劈头盖脸就问:“巩大人!粮食呢!圣上的赈米到了吗?”
李知县是个年近三十岁,面白无须的男子,生的五官端正,浓眉粗黑,一看就是个直性子。
巩优咳嗽了一声,道:“先进去再说。”
李知县这才发现一旁还有人,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道:“失礼了。着实是太焦急了才会失态,咱们先进里面说。”
逄枭笑着摆手示意无碍,就带着秦宜宁和随从跟着进了屋里。
巩优这才介绍起来:“李知县,这位是圣上派来的赈灾大使,忠顺亲王武英殿逄大学士。”
这个介绍虽然说的全面,但也略显得不伦不类。
可李知县一听,就双眼冒光,忙给逄枭行礼:“原来是王爷!真真是失礼,失礼了。”
逄枭笑着还礼,道:“本王看院中有许多灾民?李知县一直将他们安置在院中?”
“是啊,他们房子毁了,我怕他们接近废墟,再染上什么病疫,这才将人都弄眼皮子底下。只是王爷,圣上的赈米现在还没到吗?我开仓施粥,就算是最稀的稀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情况本王知道。但是本王也是临危受命,圣上的赈灾钱粮想必还要往后拖一拖才能道。”
逄枭刚说完,李知县就憋屈的皱了眉。
还是巩优将人拉到了一旁,将逄枭来之后的所作所为,以及他捐款多少都说了。
李知县与巩优一样,先前对逄枭的行事因为外头恶名影响,都有一些误会。
可如今听闻这样的解释,再听说逄枭一家连同礼部的秦尚书,竟然能够变卖家产捐给灾区的百姓购置米粮,且还吩咐不许张扬,李知县感动的眼眶直发热。
在官场混迹之人,谁都不是傻子,谁的心里也都有一杆秤,逄枭捐了银子,却不声张,根本没有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的意思。
阳县距离旧都这么近的距离,若是巩知府不说,他都不会知道这件事,更何况远在京城的皇上?
所以逄枭这时是真的单纯只默默地为了百姓做事,不想表功,甘愿藏身在幕后沉默的付出。
这样的做法,比某些人大张旗鼓的说要赈灾,却迟迟的不来人,也没有赈米送来强的多了!
谁愿意心甘情愿的这么损己利人?之所以默默付出的原因是什么,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楚。
李知县吸了吸鼻子,再面向逄枭和秦宜宁时,神色之中便又多几分郑重。
“王爷放心,下官跟您保证,您的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尽量保证让更多的老百姓活下来!”
李知县的声音洪亮,如雷贯耳。足以表达他的决心。
逄枭被他的情绪感染,一时也颇为动容,颔首道:“相信咱们一同努力,一定能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
巩知府和李知县热血沸腾,都不约而同的重重的点头:“一定!”
天色已暗,众人就暂且歇在了府衙里。
蚊虫多,逄枭担心秦宜宁再被毒蚊子叮了发烧,一夜也没怎么睡,不时就要起来帮秦宜宁赶蚊子扇风。
次日清晨,逄枭依旧神清气爽的模样,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秦宜宁服侍他关系更以后,便起身陪同逄枭在外头巡视。
阳县的灾情与旧都比较起来稍轻一些,许是因为已经不是地龙翻身的中心,加上高楼砖房并不多,伤亡的人数要少许多。
他们在城中巡查,照旧发现了几户大户,围墙已经修补过了,甚至还有一家将围墙增高了一些。
如此做法,当真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不难猜测他们的宅院里必定是有存粮的。
巩知府询问李知县:“丁家和裴家的粮食还是那个价格吗?”
李知县痛心疾首的点头,“不只是不肯降价,多问了几次,甚至还有坐地起价的意思。”
巩知府咬牙切齿的身低咒了一声:“这些为富不仁的狗贼!他们从前在大燕就是这么盘剥百姓的,现在居然还敢吃百姓的血肉!”
“我看他们只是想跟官府狮子大开口,想捞上一笔国难财!若是官府拿不出这笔钱来,他们就有理由说圣上舍不得给百姓吃饭了!”逄枭低沉的声音中满含怒意,从他额角爆起的青筋不难看出他的愤怒。
“王爷分析的是。这些人为富不仁,根本就不配为人,咱们就该狠狠的教训他们!”李知县年轻,性子要冲动一些。
逄枭霸气爽朗,这时想法倒是与李知县不谋而合,闻言沉声道:“别急,本王回头就去找他们谈谈。”
他征伐沙场,若是真的认真起来,只需一厉眼便能将人震慑住。
李知县和巩知府见状,心下就多了几分笃定,只要逄枭肯真心出力,相信百姓们的粮食问题总能够解决。
二人一瞬都有一种逄枭抵达之后就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逄枭与巩知府、李知县带着卢师爷等人巡查时,秦宜宁也带着身边的人单独行动,在城中四处寻找青天盟有可能留下的讯号。
圣上既然说宝藏可能在阳县,宝藏若不是被银面暗探的人独吞了,那青天盟的人就必然会经手。
如果青天盟的人彻底背叛了她,也不在乎往后会面对秦宜宁和逄枭疯狂的报复那就另算,否则青天盟一定会联系她。
秦宜宁 一行人分头行动,最后找打到了三个青天盟留下的暗示。
“夫人您看,这几个位置的暗号,串联起来的意思是想让您去北边的山上。就是咱们昨日来时路过的那座山。”
秦宜宁点点头,道:“将记号都毁掉吧,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
“是。”小满立即领命,悄然无息的将记号统统毁了。
寄云和冰糖低声道:“夫人,您打算去吗?”
冰糖焦急的劝说道:“夫人最好还是别去,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又不告诉您他们把东西弄哪里去了,现在忽然冒出来,还要引您去这种路况堪忧的破山路,他们根本就没安好心!”
“是啊夫人,我也觉得可疑。”大寒也道,“您还是仔细一些,与老爷商量之后再行决定吧。可别孤身一人去了反倒上当。”
秦宜宁知道他们的好意,而且她也觉得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
是以当日巡查之后,秦宜宁回到府衙,就与逄枭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
逄枭搂着秦宜宁的腰,将下巴枕在她肩头,低声在她耳畔道:“真的找到记号了?”
“是啊,但是我没敢一个人去。”秦宜宁也仰着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幸好你没有去。今日我得了京城来的密报了。我不是留下个人在岳父身边吗?这消息就是岳父命他送来的。”
逄枭的声音压的更低,热气都喷在了秦宜宁的耳廓,“圣上已经秘密来阳县了。咱们的行动都在监视之中,若是轻举妄动,恐怕早晚都要叫圣上知道,到时候那咱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秦宜宁听的浑身一僵,不自禁后怕起来。
幸好她现在养成了依赖逄枭的习惯,遇事都喜欢与逄枭商议着行事,若是还似从前那般自己拿主意,恐怕这一次真要阴沟里翻船,带累逄枭,还有可能将青天盟的人也暴露出来,更加上在京城的两家人。
“幸好我没有去。”秦宜宁长吁一口气。
“是啊。”逄枭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从现在起,咱们就只管专心赈灾,宝藏的事还有青天盟他们的联络,都不要管,行动上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否则咱们家京城的家人就要危险了。”
秦宜宁唬的背脊上都冒了冷汗,忙点点头。
秦宜宁觉得后怕。
若是刚才她找到线索就立即不管不顾,很有可能会引起李启天的注意。甚至刚才他们寻找线索的举动,也很有可能已经落入李启天耳目的眼中。
见她愁眉不展,逄枭很容易便猜到她在担忧什么,禁不住安抚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你手下的人做事老练,必定没有暴露行迹。何况阳县的地形本就曲折,山路又多,完好无损时想寻个路都不容易,何况地龙翻身之后整个县城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何况他们就算是留了眼线,首先也是要监视我这个大目标,然后才可能是你这个小目标,且还未必立即找得到你。”
秦宜宁闻言噗嗤笑了,“就你最是知道我。我什么都不说,你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那当然了。”逄枭得意的掐了掐她的脸颊,“你一个眼神我都知道你做什么。譬如你现在就觉得为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是不是特别想亲亲我?”
“厚脸皮。”秦宜宁用粉拳招呼他。
逄枭却是一把将她柔软的拳头握在手心,移到唇边轻轻地落下个吻:“别担心,有我在呢。”
一句别担心,让秦宜宁心下安定,不由得埋首于他胸口,呼吸他身上皂荚香和独属于他的阳刚气息,闷闷地道:“我知道了。我不怕,也不担心。”11
逄枭身的手臂紧紧的环抱住她,大手一下下的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在她身边的人,除了秦槐远,其余人都是在依靠她。她是很聪敏,遇到事也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很多男子都要果决。
可是所有人都忘了,她再强悍,也只是个少女而已。
而他虚长了她八岁,难道她在他的身边,他还要让她提心吊胆吗?
逄枭仿佛发誓一般,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一切都交给我。”
她就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在他的怀中点点头,发顶蹭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痒意。
二人静静的相处了片刻,便出去忙着安排赈灾事宜。一切比照着旧都的模样,清理废墟,搭建粥棚和医棚,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巩知府还将逄枭捐出的银钱拨款给了李知县一部分。
可李知县的难处与巩知府是一样的。
“王爷,现在咱们是无处买粮啊,一些粮店的粮食早已落入大户的手中,而大户人家一个个约好了似的,将粮价咬的死紧,一石糙米竟然已经涨到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巩知府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怒的道,“这些发国难财的王八蛋!这才两天,他们又涨价了二两。”
李知县望着逄枭,“王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逄枭摩挲着下巴,转而看向秦宜宁:“现在也只能去与他们谈判了。若是现在我手里还有兵就好了。”
秦宜宁嗔道:“有兵又能如何?”
“有兵马在,我就是还有牙的恶狼,一言不合就要吃人的!将我那群小狼崽子往那些大户跟前一溜,不用谈判,只问他们你们要命还是要钱,就足够将他们震慑以正常价格卖出米粮了。”
“唉!王爷要是能带兵来,那咱们还说什么呀!直接冲进去,把那些为富不仁的畜生抓出来,不用别的,王爷往那一站,就能吓的他们尿裤子!”一旁的差役也不由得附和。
可没有了军权的逄枭现在就像是被拔掉了利齿的狼,本人即便是再有威望,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受制于人?
巩知府和李知县闻言,也不由得叹息。
他们这些外面的小官儿,对京城的事情了解不多。可是逄枭怎么看都是个忠善仁义之人,哪里会行那等反叛谋逆之事?
天子的有戒心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如此防备之下,耽搁了正经事不说,那么一个为了建国立业流血流汗的功臣却被人如此防备着,也着实令人寒心啊。
可是这样一个被辜负的人,却能够捐出那么一大笔的家当来给灾区的老百姓买粮吃,买药用,且还是在国家的赈米和赈灾银款都没到的时候默默地捐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能让人不深感敬服?
“罢了,为今之计,只有我亲自去与他们谈一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看看能否将价格谈下来。”逄枭起去叫虎子和精虎卫随行。
秦宜宁道:“我就不随你去了。今日我打算去一趟庄子上,看看能不能调一些米粮来。也不知我的庄子受灾是否严重。”
逄枭点头道:“你注意安全,我叫身边的人跟你去。”
“不用,你那边更紧急一些,侍卫你多带几个吧,我带四个侍卫足够了。”
逄枭看向秦宜宁身后的惊蛰四人,放心的点了头。
巩知府和李知县将二人送出大门,饱含希望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对视了一眼,感慨道:“王爷和王妃果真都是极好的人,尤其是王妃,在这里跟着咱们吃稀粥,又要为了粮草的事忙前跑后的,却一句抱怨也没听过到过。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忠顺亲王那样仁义的人。”
“是啊。”
虽然吃不饱肚子,但是有王爷和王妃这样的大人物在此处陪着他们一起吃苦,一起想办法,他们都充满了干劲儿。
李知县和巩知府就忙着去安顿灾民,忙起一应大小适宜。
秦宜宁这厢则是与冰糖、寄云,惊蛰等四名银面暗探,一同去了阳县不远处的一个农庄。
来应门的是个梳双丫髻,穿粗布袄,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姑娘。
一见到秦宜宁,小姑娘惊喜的大叫来:“是四小姐!四小姐来了!”
秦宜宁仔细想想,才认出面前之的小姑娘是谁。
“你是平丫儿?你长高了不少啊,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当初在常春山上,秦宜宁在逄枭的送她的宁园收留了许多灾民,平丫儿就是其中之一,想不到钟大掌柜将她安排在阳县的庄子上了。
“哎呀!真的是四小姐!”
听见平丫儿的召唤,庄子里跑出好几个人来,见了秦宜宁,都行了大礼,七嘴八舌的问候。
“四小姐!”
“恩公您怎么来了!”
“快快快,请恩公屋里头坐。”
秦宜宁便被众星拱月一般让进了屋里。
秦宜宁虽然是庄子的主人,但是看到这些曾经帮助过的熟面孔,秦宜宁的心下到底安定了很多。
“恩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龙翻身,路不好走啊。”张庄头道。
“是啊恩人,路上这么危险,而且您是不知道,这地龙翻身,隔几天就一次,隔几天就一次,大的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张庄头的浑家丁氏道。
秦宜宁关切的问:“咱们庄子上一切可还好?可有人伤着了?”
“哎,有几家的房子都毁了,伤着了十来个,还有一家的老妈被掉落的横梁砸中了,当时就去了。”
秦宜宁叹息着道:“哎,天灾人祸,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丁氏道:“恩人心地善良,当初我们能保住一条小命都是多亏了您,咱们大家伙能安顿在庄子里,有饭吃,有衣裳穿,有屋子住,平平安安的过了个年,这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恩人已经为我们尽了力,您就别伤心了。”
张庄头也实在的道:“是啊,咱们庄子上还算好一些的。多亏了先前钟大掌柜给咱们盖房都盖的结实,地龙翻身,大部分的房屋愣是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秦宜宁叹息道:“我这一次来,是跟随王爷奉旨出来的。国库空虚,圣上一时半刻没有给赈灾的米粮和银钱,城里的惨状,我想你们都知道,看着那么多人挨饿,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咱们庄子上可还有多余的粮食?”
“恩人,去年遭灾,今年才收了一茬庄稼,粮食是有,但是不多,红薯倒是有一些。”
秦宜宁道:“你们留出庄子上所有人足够的口粮,剩下的帮我装上车吧,我待会儿运回城里的粥棚,希望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张庄头闻言点头,立即去办了。
丁氏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秦宜宁笑着道:“丁嫂子,有话不妨直说。”
“嗳,恩人,我知道这话原本轮不到我一个妇人说的,恩人心善,只想着救更多的人,他们那么大的一个朝廷,难道一个大子儿都拿不出来吗?我看是有人看准了恩人您心善,只要到了这里,看到受苦的百姓,您看不过眼去自然就会掏银子买粮食了,此其一。”
“二则,咱们的能力有限,您的粮食就算全都捐了,到底不可能救很多的人的。到时看到伤亡的人数,不会有人 记得您捐了多少,只会看死了多少人。哎!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您的东西,可是我就是看不得恩人吃亏。”
秦宜宁闻言,动容的笑了起来,“多谢丁嫂子直言,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的,而且王爷那边应该也会想法子去解决粮草问题,我只是想在他想到解决办法之前,能够尽力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您是善良的人,当初就是您这份善良,我们才能都能够活命。您的吩咐,我们都会照办的。”说到此处,丁氏又觉得自己真真是龌龊。难道只准当初的秦宜宁使银子救她?现在人家想救别人的命,她却还在这里小人之心。
秦宜宁在屋内稍作休息,庄子里的人是紧锣密鼓的张罗起来。因为路况不好,马车难行走,粮食就都驮在了骡马的背上,所有的粮食加起来,怎么也能凑辆大车的量。
秦宜宁将张庄头拉倒一边低声问:“装了这么多,庄子上人吃的可还够吗?你们不要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将自己的口粮都捐了。”
张庄头心里暖呼呼的,“恩人放心,依着您的吩咐,我们都将口粮留出来了,您只管放心便是。只是我听说城里已经有人生疫病了,恩人总在那一处行走,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秦宜宁笑着点点头,道:“你们也是,好生的将庄子看护好,大家这段日子也不急着做什么了,就只管好生活下去。只要有命在,咱们就来日方长。”
“是!”
秦宜宁不敢多做耽搁,既然有了一些粮食,那就要立即运送回去,救人如救火,她不想再看见百姓因为昏君而白白牺牲。
路是极为难走的。幸而这一队都是马匹,遇到难走的路面小心的牵着马过去也是一样。
不过饶是如此,回到阳县现成里时也已经到了下午了。
逄枭担心秦宜宁,一直就在城门口守着,见秦宜宁一行带着马队回来,上头还绑着粮食,逄枭的眼中就泛起了笑意,但是更多的却是心疼。
“回来了。”逄枭笑着迎上前。
秦宜宁翻身下马,笑道:“想不到你们先回来了。”
“嗯,过了午后就回来了。怎么样,骑了这么久的马,累不累?”
“还好。”秦宜宁与逄枭并肩往府衙走,低声笑道:“就是马鞍有一些磨腿。我以前都不觉得,现在养尊处优的,倒是变的娇气了。”
“你哪里是娇气?本来就是细皮嫩肉的娇软姑娘,却要跟着我来吃苦。”逄枭大手撩了一下她散乱的碎发。
二人就站在一处树荫下,看着手下之人牵着马往前走去。
待到周围没有旁人了,逄枭这才压低声音告诉秦宜宁:“我的探子发现,整个旧都附近都被龙骧军包围了。应该是圣上亲临带来的人。尤其是还有人往阳县的方面赶来,只是因为路况不好耽搁了一些。但是相信很快那些兵马就到了。”
秦宜宁听的心惊,“这么说,宝藏真的在阳县了。”
“是啊。否则圣上不会如此行事。只是咱们还不知道宝藏藏在何处,也不知道此事青天盟的人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他们留下的记号是不是就是藏匿宝藏的所在。”
秦宜宁无奈的道:“既然知道调用了兵马,圣上还暗中赶来了,咱们就更不能掉以轻心,就算好奇,也不能去探看了。否则惹得一身腥,得不偿失。如今好生想法子赈灾才是硬道理。咱们俩那点家当也支撑不了多久的。朝廷又没有米粮,所以还是要从屯粮大户那里着手。”
逄枭闻言苦笑道:“那些大户一个个都对大周朝心怀不满,且也真是为富不仁,我去谈了一家,无果,还得往后再想合适的办法。”
秦宜宁闻言就道:“明儿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会有办法。”
逄枭闻言却未立即应下,犹豫着道:“这种事要你去抛头露面的不合适。我会有法子说动他们的,你还是不要参与为妙。”
那些大户如今是坐等着人上门求来,又哪里会有什么好嘴脸?何况这些大户人家大多数都有曾经在大燕为官的人,且这些人或许都存了一些不服大周的心。
不论他们的人品是真高尚还是假高尚,他们但凡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数落秦宜宁,那些话都不会好听。
毕竟秦宜宁作为一个曾尽在大燕议过后位人选的太师府千金,如今却成了踏平大燕朝罪魁的王妃,在那些人眼中已然成了反叛。
逄枭知道秦宜宁跟随她已经受了许多苦,又怎么舍得让她去听人的闲言闲语?
秦宜宁见面带忧虑,略一想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心中的暖意掩藏不住的蓬勃而出。秦宜宁搂住逄枭的手臂,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你别担心,我岂是那种在意旁人眼光的人?何况人活在世上,又怎么能要求自己得到所有人的喜欢?立场不同,被骂也是正常的。”
“话虽如此。但这件事你还是听我的,我自己去,你别参与进来。”逄枭心疼的搂着秦宜宁,她越是如此豁达懂事,逄枭心中对她的怜惜就越多。当初若不是受尽了苦楚,本该活泼的年纪,又怎会被迫学会了这么多的人情冷暖?
虽然天色已暗,但这里毕竟是街上,秦宜宁脸上红红的轻轻推开逄枭。
逄枭便也不再抱着她,而是拥着她的肩膀往府衙的方向缓缓走着。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不强求了。其实这段日子,咱们行事都谨慎一些还是好的。”秦宜宁也怕成了出头鸟,给逄枭引来麻烦,毕竟李启天已经秘密派兵将旧都包围起来了。
逄枭能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咱们只需要想法赈灾就是了。其余的言行方面尤其要注意,不能有模棱两可让人抓住把柄之处。”
“我知道,你既不让我参与谈判,没什么事我也不会出门乱走的。”
秦宜宁见识过战争之下的混乱和残酷。
在百姓们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障时,道德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这个时候她随意出门的确有可能遇上危险,更有可能趁着这个机会趁乱作怪。
逄枭见她如此懂事,若不是此时还在街上,他真想将人搂在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二人走道粥棚附近时,就见前头已是人头攒动。
小小的粥棚外,数百百姓们拥挤在一处,一只只干枯脏污的手高举着破碗和陶罐,争抢着要先舀一勺粥吃。强壮的挤在前头,老弱妇孺被隔绝在人群外,还有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哽咽,加上路两侧的断壁残垣与快被摘光了叶子扒光了树皮的老树……
这一切都在秦宜宁和逄枭的心里造成了重击,看到之后心中都不自禁生起阵阵寒意和焦灼。
什么宝藏,什么争锋?
这些现在都不敌一石粮来的重要!
这是在地龙翻身之后,于灾区之中苦苦挣扎了两个月无人问津的百姓啊!他们遭受了一场场灾难,旧国的皇帝是昏君,新国的皇帝又只顾着找宝藏对他们不管不问。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又有什么错!
逄枭的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拉着秦宜宁转身便走。
待到人声渐渐远一些,逄枭才道:“这样下去不行,粮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必须要让那些大户吐出粮来。否则死去的人会越来越多的!没被翻倒的房屋砸死,却被自己的君王给活活饿死……真他妈的!”
逄枭怒急,一拳砸在身边的黄泥墙上,那墙本就被震动的出了许多裂纹,如此大力之下,竟被轰然震碎,尘土飞扬的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泥块。
秦宜宁拉过逄枭的手,见他拳头紧握,青筋毕露,指骨的关节都破了皮,血丝与尘土沾染在一处,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却没有唠叨逄枭,只是默默的取了水囊来帮他清洗干净,又涂了冰糖给她随身揣着的金疮药,最后用淡绿的丝帕将伤口缠住。
逄枭最初的愤怒,早已在秦宜宁的温柔呵护之下化作云烟,此时他是已心静如水,垂眸望着在自己面前仔细替自己裹伤的女子。
无论发生什么事,身边只要有她在,他都能顶得住。也必须顶得住。因为他是个男人,他有了家室,就必须要为她撑起一片天。
“宜姐儿,我……”逄枭的语气歉疚。
秦宜宁笑着掐了一下他生了胡茬的下巴,“下次不准再这样自残了。这里是灾区,好好的都怕生了疫病呢,你没事居然还敢让自己受伤?下次若再如此,我就陪你一起伤。”
“那可不行,我皮糙肉厚的,你可比不了。”
“皮糙肉厚的就不会痛吗?就算你不痛,我看着还心痛。”秦宜宁转身走向衙门,“你若不能改过,往后就不许进屋里睡觉。”
这可是个天大的威胁,在这样焦灼的环境里,大家都已经是吃粥果脯,每天都在巨大的压力中生存,现在唯一的慰藉,就是晚上可以相拥而眠了,逄枭哪里肯依?
可他又不敢违拗秦宜宁,怕惹了她不高兴。
“宜姐儿,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了。”逄枭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还讨好的笑着去拉着她的手。
辗转了一夜,秦宜宁睡的很不好。但是次日依旧打起精神跟着李知县去粥棚查看。
逄枭则是再度去了丁家和裴家,意图说服他们降价售米。
然而丁家和裴家就像是约好了一样,见了逄枭都纷纷摆出仇恨的模样来。
裴家老爷在朝廷做过几年的翰林,为人又迂腐,如今见到逄枭,竟还一口啐了过来。
“我呸!你个杀人的魔头,居然还敢来与老夫谈?告诉你,粮食老夫有,但就是不卖给你!莫说你要让我降低价格,你就是一条小黄鱼买一斤,我也不卖!
“你们这群人渣,活该你们大周要亡国!”
逄枭忍下心头的火气,温声劝道:“这些粮食是朝廷与你买的,并不是强抢,而且你卖出粮食,救的是大多数百姓的性命。纵然你对本王有仇恨,可大燕朝依旧是不复存在了,现在统御天下,为苍生谋福祉的是大周的皇帝。你若再继续执迷不悟,辱骂本王,你信不信本王能踏平你裴家?”
“看看,这就露出真面目来了!什么征集粮草,我看你就是想借机从中捞一笔!”
裴老爷越骂越是难听,最后连逄枭祖宗八代理所有女性长辈都问候了一遍。
逄枭早已咬牙切齿,这样糊涂的人,居然还能当上翰林?怪不得大燕朝亡国了呢!
“不论你怎么说,你这般不顾百姓死活就低起价狮子大开口的行为,也着实没有高明到哪里去。你既然这么热爱大燕朝,为何你不想着救一救大燕朝的子民?
“你就想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人在饥饿下惨死在你面前?你裴家人口是不少,可是你的屯粮,若是好好的存放,都足够养活办支龙骧军了!可你偏偏死咬着不放!
“你还有脸将自己标榜成一个忠君爱国勇敢的侠客?就你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我看你都寒碜!”
逄枭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倒此时终于全面爆发出来。
裴老爷到底是一介书生,面对逄枭在沙场上拼杀养出来的森寒杀气,他吓的浑身一个哆嗦,差点白眼一翻厥过去。
逄枭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从陪嫁出来后,他硬是叫上二十龙骧军,杀气腾腾的站在府门前。沉声对裴老爷道:“今日贸然叨扰,到底是我的疏忽。没有做足了功课。不过百姓照旧要吃饭,你若是以低一成的价格出售,那就是给百姓做实事,积功德加深,子孙后代都要繁荣昌盛的。”
相反,那子孙后代可能就没有这个福分了,能不能保得住性命还两说。
话不必说完,裴老爷就已领会了意思,最后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个忠顺亲王,当真是不一般,几句话就将他吓唬成了这样。
可他绝对不会松口。
他就不信忠顺亲王还敢将他怎么样!
“不管王爷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的。要么十两银子一石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么你们就别吃!送客!”
裴老爷一甩袖子便转身进屋去了。
逄枭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的为笑起来。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在他微笑的表情之下,凤眸中已经酝酿了一场风暴。
在裴家没有得了好,还被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去了丁家也是一样的结果。
逄枭努力的奔走了多日,秦宜宁筹来的粮食也吃的差不多了。而李启天随秘密来到此处,却不肯现身,更没有带来赈灾的米粮。
百姓们一顿比一顿吃的稀,也渐渐的不满起来。
“忠顺亲王不是赈灾的官员吗!难道圣上一点粮食都没给我们!”
“是不是你们这群狗贪官,将粮食私自密下了,回头再涨价卖给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没有银子给你们,你们就要活活饿死我们?你们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变成大骂,最后竟然开始在粥棚之前集体抗议,引发了一场极为危险的暴动!
秦宜宁是亲眼见识过饥荒的模样的,所以更清楚在饥饿之下,饿极了的老百姓都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秦宜宁站在逄枭的身旁,看着面前那些瘦骨嶙峋的老百姓,看着他们发黄瘦削的脸上扭曲愤怒的表情,看着他们干枯树杈一般高举着破碗的手,心就像是被谁挖空了一块,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这些百姓本来都不至于要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大燕的昏君对他们不好,如今换了大周皇帝,照样将他们的命不当成一回事。
他们心中一直压抑着愤怒和绝望,却因为地位低下而不敢发作。
在经历了种种灾难,却不被天子当人看之后,若是还能继续保持冷静,那岂非人人都成了圣人?
秦宜宁觉得反正她是做不到一点都不恨的。
何况,现在是在饥荒恐惧之下。
“怎么办,该怎么办。”秦宜宁无意识的抓紧了逄枭的手。
逄枭感觉到秦宜宁手指冰凉的触感,不由得心疼的握紧在手中,用自己的掌心为她取暖。
这样的场面,竟然还要让她看着,着实是太委屈她了。
逄枭安抚的用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随即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静一静,请听本王说一句!”
“不!我们不听!”
“你们都是贪官污吏!你们将朝廷给我们的赈灾粮侵吞了!每天就用些清汤寡水的粥来糊弄我们!”
“我们是大燕投降而来的,所以在你们周朝人眼中就不算是人了吗!”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粮食!”
……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若是在平常,这样的场面早就引得群情激奋,大吼起来了。可是饥饿之中的人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叫嚷,就连与逄枭这样说话,他们也都要说几句就喘息一会。
他们不是纯粹的暴民,让逄枭根本舍不得用以暴制暴的办法,就只能高声道:“大家安静一些。大家也知道,大周连年战乱,原本就是新接了北冀国的烂摊子,加之大燕原来的太上皇专门盘剥民脂民膏,还将当初那些税粮都去换成了钱财藏匿起来。
“这些人的都是极其聪慧之人,治国差了一些,可是藏心眼儿却都是一个个高手,他们将银子藏起来,让大周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可拿!
“圣上一心为民,可是大家都理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何况咱们这里是重灾区,地龙翻身之后,出入的道路都被山顶滚落的巨石堵塞,再或便是开裂损坏的,马车运送粮食根本就近不到城里来,
“当日王妃为了给大家弄粮食,小小一个女子都跋山涉水了一整天,才好容易弄来那么点米和红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等待圣上救援来的粮草,所以我们只好将有限的粮食,制成了稀粥。给大家果腹充饥。”
逄枭低沉的嗓音应凭空传出去很远,混乱的场面一时安静了一些。
“本王向各位保证,不论是圣上,还是本王,还是在这里的每一个朝廷命官和差役,大家的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让灾区的百姓们能活下去,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圣上一直惦念着此处,赈银和米粮马上就要到了。诸位饥饿的感觉我能够感同身受,但无论如何,大家也都该坚持活下去。”
说到此处,逄枭自嘲的笑了笑:“大家都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我便背着这个名头吧。我现在只希望,大家都能够保持理智,节省体力,尽量的等待京城的救援来临。为了大多数的人能活下去,我这个魔头也不得不做一个坏人。若再有人煽动,本王决不轻饶。”
逄枭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大家似乎才想起,逄枭并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米虫一样的蛀虫,他却是个严正的军人,甚至要比江湖上那些人来的更加一诺千金。
他说道的,应该就一定所得到。
百姓们的心中都翻出了这样的想法。
可是他们一次才的交付信任和希望,得到的是什么?是朝廷的放弃,背叛!
前朝时如此,如今大周朝依旧是会这样,只会用好听的话哄着他们,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照旧是被牺牲掉的那些。
老百姓们已有人呜咽着哭了起来。
有人愤怒之下大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们!我们这么多人,你们的人再厉害,又能有多少!”
“正是这样!交出粮食,交出粮食!”
……
想不到,逄枭的一番慷慨陈词,没有让暴动偃旗息鼓,反而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灾民在饥饿和愤怒之下,潮水一般的往前拥去。
若是现在还有逄枭的虎贲军在场听从指挥也就罢了。
可现在在场的二十几名龙骧军与逄枭根本就没有那等默契,加上衙门里原本就有的官差,这些人即便在人潮里拳打脚踢,照旧无法阻拦那些灾民。
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奔向衙门,逄枭忙拉着秦宜宁退到了一旁。
就见灾民仿佛过境蝗虫一般,冲进了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府衙。
许是被院子里那些帐篷和倒塌的墙壁惊住了,大家都没有进一步往前。
有灾民发出了一声哽咽。
“咱们这样不对,李知县与咱们一直都是同甘共苦,没有房子,就叫咱们住府衙,没有吃的,就和咱们一起吃稀粥。”
“是啊,朝廷没有银子给咱们买米,咱们这些天吃的粮食都是忠顺亲王和王妃捐出来的。他们也一直与咱们在一起。”
“若是现在就这么冲撞上去,咱们都成了什么人了!”
……
灾民之中,有这几个声音带头,很快便有一部分人消去了戾气,报复和毁灭的心情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可是其余的人还是想往里头冲。
且人潮之后,还有人高声叫嚷着:“他们一定有粮食,都被忠顺亲王和王妃给藏起来了!”
这一声来的太过突兀,与先前百姓们的言语完全不符,秦宜宁立即察觉到不对。
“王爷,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我知道,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逄枭安抚过秦宜宁,可是他的话却没有真凭实据来安抚住快要饿死了的百姓。
有了刚才的那一声吼,灾民的队伍之中就有人不甘心的往府衙之中闯。有人不想去,却也被人潮裹挟着往里头去。还有那些没有力气的灾民被挤的摔倒的,在众人的脚下,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
这是混乱血腥的场面。
大人的吼声,孩童和女人的哭声,地上被踩踏而死的灾民,还有在府衙之中打砸翻找的灾民。这些混乱的场面,让秦宜宁无法继续去看。
她闭了闭眼,喃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一个阳县就是如此,其他的县城呢?还有旧都呢?我的确怀疑有人在背后扇风点火,可是最要紧的是我们真的没有粮食了。”
逄枭拧着眉将秦宜宁揽在臂弯之中,低声道:“粮食都在大户手里。可他们都不肯松口。我只能继续在跟他们去商议。”
秦宜宁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她的手指都已经冰冷的发僵了。
这样混乱的场面着实是将她吓住了。
莫说是她,就是逄枭身后的李知县等人和龙骧军们,都也是一个个面色惨白,谁都没有见过这个阵仗,如今也算见识了。
找不到粮草的百姓们开始大哭。
李知县又站在高处开始安抚百姓。
而虎子这时,却和两名精虎卫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到了近前。
“王爷,王妃,抓到了一个可疑的女子。”
逄枭看了那女子一眼,发现那是个生的珠圆玉润,皮肤白皙,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虽然她身上褴褛,脸上也抹了黑灰,可一眼就能看出,这样健康的模样根本就不可能是灾民。
逄枭道:“先带去个僻静地方,仔细问一问具体是怎么回事,是谁指使她煽动百姓的。若是不肯说,那就用军中的办法撬开她的嘴。”
“是。”虎子立即应下,与身旁的两名精虎卫一同拉扯那个女子退了下去。
秦宜宁却是看着那女子的背影,道:“我怎么觉得那女子那么眼熟呢,倒像是在何处见过。”
逄枭道:“你再仔细想想?”
秦宜宁拧着眉沉思。
她是真的见过这张脸,可是这人穿着打扮成这样,也眼中干扰了她的记忆,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衙门里那些灾民又都乌泱泱的冲了出来。
有个一直在呐喊着为百姓们打抱不平的男声大吼着:“他们交不出粮食,一定是将粮食藏在什么地方了!抓了忠顺亲王和王妃,问问他们粮食到底在哪里!”
“对,一定是狗贪官藏起来了!”
“抓住他们,让他们说出粮食的下落!”
……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嗷嗷乱叫就往逄枭面前冲了过来。
侍卫们和龙骧军连忙拦住,将佩刀抽出了半刃。
而这时,已有人潜入人群,将刚才煽动众人情绪的男子给悄无声息的抓了下去。
逄枭沉着脸道:“你们节省一些体力。这些天好容易弄来的粮食,不是要让你们吃了有力气就来造反的!
“我知道大家的惧怕。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弄来粮食!你们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你们自己,你们摸着良心说,我来后,可有不尽力保全你们大家?”
灾民之中少了人煽动情绪,众人回想这些日吃的都是忠顺亲王和王妃想尽办法弄到的粮食,大家的愤怒就平息了许多。
且不论皇帝对他们是否用心,至少忠顺亲王和李知县他们是尽心尽力了。
他们在恐慌之中才会受人挑唆发生了暴动。
但发泄过情绪后,许多人又后悔了,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会被问责。他们不再继续暴躁的往衙门里冲,可是人群中却传来一阵阵的哭声。
这悲哀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灾民们的哭声越来越大,震撼着人心。
秦宜宁靠在逄枭的身侧,听着那样悲伤的哭上,也难过的掉了眼泪。
逄枭搂着秦宜宁的肩膀揉了揉,随即朗声道:“大家不要怕。本王既已接旨来到此处,就一定会做好赈灾大使的分内之事。地龙翻身震毁了很多路,导致粮食想运进城来难上加难,但是这些事本王都会想办法解决。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在浪费体力了。”
抽噎哭泣的百姓们便有人高声道:“我们如何才能相信你们?”
“是啊,我们在这里困了那么久,白白的死了那么多的人,有许多伤者本不该丢了性命的!”
“你们赈灾之人来的如此慢,来了又是空着手,你叫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如何能够相信你们?”
……
大家都是可怜人,都在这场灾难之中或多或少的失去了亲人骨肉,而且李启天的做法,也实在是叫人寒心,也怪不得灾区的这些百姓们心里记恨。
其实逄枭和秦宜宁也不赞同李启天的做法。
但他们的立场,也无法说半句李启天的不是,便只能严词保证,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百姓。
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场暴动压制下来。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失。
今日的暴动若是发展下去,就算逄枭武艺超群,身边又有高手保护,但好虎敌不住一群狼,疯狂搏命的百姓们冲上来,他们这些人又束手束脚的,到时会不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还是未知。
终于安抚好了灾民,逄枭就拉着秦宜宁,去与李知县和巩知府商议对策。
在一块空地上,大家不管身份高低,都席地而坐,龙骧军也围绕在众人的身旁。
巩知府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圣上的赈灾银子虽然没到,但是王爷捐出的这一笔钱已经够撑很长一段时间,可是交通不便,咱们根本无处买米,城中的那些大户有米,却咬死了十两银子一石糙米的价格,根本不肯降价。若是按着十两银子一石,这些银子买了药又要买米,根本不知道能支撑这些百姓的生活多久。
逄枭咬牙切齿道:“那些为富不仁的狗贼!”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在百姓受苦之时,有人聚在一起想办法,也有如丁家和裴家那样道德沦丧的家族站干岸看笑话。
如此强烈的对比,叫人唏嘘。
可灾民们却不了解他们这些困难,他们就只看到了圣上不给赈灾的粮食和银子,让许多人活活饿死病死了。
赈灾,不但是要让灾民活命。于圣上来看,更要紧的是稳定民心。
前者做不到,怕会失去民心。后者做不到,恐会惹来杀身之祸!
秦宜宁抿着唇,其实她脑海中早就有一个残酷的办法在盘旋着,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今日见到了这么多受苦的百姓,她终于不再犹豫,坚定的道:“其实,我有个法子,可以不用银子就暂解燃眉之急。只是这个法子太过阴损了……”
众人都看向秦宜宁。
逄枭若有所思的道:“你的法子是?”
“劫富济贫。”
秦宜宁说罢便抿着唇拧着眉,许久都说不出下一句来。
李知县道:“下官明白王妃的意思了,可是咱们手中的人马不够。若是去冲击那些大户,或许根本就抢不到粮食,只会徒增伤亡罢了。”
巩知府也点头:“正是如此,况且咱们动手去抢了那些人家,到最后怕还会落下个罪名。”
秦宜宁抿着嘴唇,闭了闭眼才道:“可是,若是冲撞了那些大户的人是灾民呢?”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逄枭心疼的搂住了秦宜宁,不顾众人的视线,一下下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宜姐儿,为难你了。”
秦宜宁摇着头,轻轻推开逄枭,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我想的这个办法太过阴损。因为一旦灾民们带着怒气去冲撞富户,必定会造成两方严重的人员伤亡。而且灾民们冲进富丽堂皇的大户家中,打砸抢烧这样的事根本就无法避免,甚至一些老人、孩子和女人都会……
“可是,我现在实在是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办法能救下这么多人了。
“圣上国库空虚,也不知道几时才能送粮草来。但是灾区的百姓却是每天都要吃饭的用药的。在这么下去,民怨四起,圣上的江山也不稳固,最要紧的是我怕这些百姓,都会成为牺牲品。
“而这种冲击大户的方法,虽然残忍,虽有伤亡,但比起所有老百姓都饿死,到最后发展成易子而食的地步,这已经是伤亡最少的办法了。”
秦宜宁低下头,喃喃道:“我想出如此残忍的办法,或许将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吧。”
“宜姐儿,你别这么说。”逄枭笑了一下,安慰的搂着她肩膀道:“你的意思和想法我都明白了,就像当初我在战场上杀人,其实最开始我是下不去刀的,因为对手也是人,或许大家的家里都有人在等着回家,我那一刀下去,就会造成一个家庭的悲剧。
“可是,该下手的时候我还是不能犹豫。 因为我若不杀,他们不但会杀了我,还会残害更多的百姓。我若不杀,乱世就不会结束,百姓也过不上安稳的好日子.有时候杀几百人会感觉很残忍血腥。可是转念想想,这些人的牺牲却能换来更多人的幸福,便也就值得了。
“至于说造下的杀孽,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罢,都无所谓。毕竟佛家还有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秦宜宁闻言,不由得喃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啊。我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只要能让更多的百姓活下来,这少数人的牺牲就值得,即便是下地狱也认了。而且这样一动作,能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其余的城县的大户听说了此处的下场,也就不会继续死咬着价格了。咱们也不是想强抢他们的粮食,咱们只是想求个公道的价格而已。”
秦宜宁越说心念就越是坚定,眼神也抛却了方才的软弱,变的坚定又睿智。
此时在场之人都明白了秦宜宁的意思。
他们仔细想想,的确,在没有兵马可以镇压的情况之下,唯一能够减少伤亡,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办法,唯有鼓动一场暴乱,让灾民自己去动*夺大户的粮食。
法不责众,圣上又怎会因为一大群灾民的行为而去追究呢?
只是这件事,到底可怜了那些牺牲品。那些大户人家的老弱妇孺们。他们毕竟不是决策人,却要平白的赔上自己的性命。
众人看着秦宜宁时,眼神都变的不同了。
能想想出这样决策的女子何其聪慧果决?她有慈悲心,也会因为那些即将丧命的人不舍内疚,但是她的目的又是为了救跟多的人。虽然办法残忍,可谁又能责怪半句?
当夜,秦宜宁失眠了。
她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眼前出现的一会是暴民冲进大户人家烧杀抢掠的画面,一会又是凄惨的妇孺被凌虐的画面。
好容易睡着了,却又被噩梦惊醒。
逄枭被秦宜宁梦中的惊叫惊醒,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不由得心疼的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宜姐儿,你没有做错。你的办法没有错。若是有错,罪魁祸首也是上面那位,也不是你。”
“可到底会有人因为我的这个法子而丧命。”
“但大多数的百姓,也会因为你的办法活下来,不只是阳县的百姓,整个灾区其余地方所有的百姓,都能因为你的办法活下来。”
秦宜宁靠着逄枭的肩头,闭着眼点了点头。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只有收起软弱才能前行。
次日清晨,灾民得知了大户为富不仁的做法:忠顺亲王去买粮,一半砂子一半糙米的粮食,却涨到了十二两银子一石,又知道忠顺亲王去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了,因为银子不够才没办法在当地买米,百姓们顿时群情激愤了。
过午,就有灾民暴动,冲向了丁家和裴家的消息传来。
同一时间,虎子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拎到了逄枭与秦宜宁面前。
“回王爷,昨日那两人仔细审问之后,他们才招了,的确是有人命他们故意煽动灾民的情绪,才让灾民们发生了昨日那样大的一场暴动。这人就是幕后主使。”
二人垂眸,目色复杂的看着侧躺在地上口中塞着一块破布的陆夫人。
秦宜宁沉声道:“为何会是你?你不是回乡下庄子里去了吗?你为何在此处,还要做出那种事来? 你可知道因为你的做法,昨日暴动之时发生踩踏,死了多少老百姓吗?”
陆夫人咬着破布怒目而视。
秦宜宁道:“给她摘下来,让她说话。”
“是。”
虎子立即将破布拿走了。
陆夫人像一只巨大的蝉蛹,许久才费劲全力的侧坐着,仰头看着逄枭,又看看秦宜宁,道:“我只是想让灾民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陆夫人会有这种好心,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想不到您都已经吃过这么多的苦头了。居然还会这么蠢。”秦宜宁的话音慢条斯理,温温柔柔的,可是每一个字落在陆夫人的耳中,都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
“你!”陆夫人的面色紫涨,不由的水眸含春的看向逄枭,想寻求帮助。
然而逄枭只是端坐主位之上,连看她一眼都不曾,而是悠哉的吃着茶。
她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
秦宜宁却有资格与逄枭平起平坐,用恶毒的言语来侮辱她!
陆夫人恼羞成怒,屈辱的瞪着秦宜宁道:“就行你们来赈灾,不许旁人也发善心做做好事吗!”
秦宜宁被她强词夺理的言辞逗笑了。
“煽动百姓让他们送命在你这里也算做好事?那我要了你的命,让你早死早超生,是不是也算一件好事?”
一旁的逄枭忍俊不禁。
陆夫人对上秦宜宁隐含着怒气和杀意的眼眸,终究是被唬的浑身一抖,挪动着往后蹭,“你,你不敢 !我是陆家的人!你敢动我一指头,陆家就会拿你是问!”
“哦?这么说,你来煽动灾民造反,也是陆家授意的了?你信不信这消息传入圣上耳中,你们陆家到时就会灰飞烟灭,你说谁还会顾得上给你撑腰?”
“你这个贱蹄子,休要胡说!你休想攀扯我们陆家!”
“你做给你陆家抹黑的事时,怎么不想想你是路家人?”
陆夫人发现她在秦宜宁面前,想讲道理根本就辩不过,她扭动着丰满的身躯,泪盈盈的再度求助的看向逄枭,娇柔的道:“王爷,你明察秋毫,你知道妾身不是这样的人。”
这女人也真是胆大包天!当着她面前都敢几次三番的勾搭逄枭,还要脸不要了!
秦宜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陆夫人,最后在她面前两步远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也恰好用身子挡住了她看向逄枭的视线。
陆夫人仰头看着秦宜宁,惊觉自己现在的角度着实太丢人,气哄哄的别开眼。
“说吧。谁指使你来煽动百姓反叛朝廷的。”
秦宜宁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凌迟陆夫人身上的血肉。
陆夫人梗着脖子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看那些灾民们太苦了,饿着肚子的缩在墙根里,这才让他们吵闹一下,与朝廷要粮食吃。我是好心,怎么能叫反叛朝廷?”
“哦?看来你还需要人来当堂对峙了?你教给那一男一女,让他们煽动百姓说的那些话,你已经忘了吧?”
“秦宜宁!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样含血喷人!你这是在伺机报复!”陆夫人尖叫。
“你这样的,不够我一合之敌,有什么资格让我伺机报复?你现在也可以不说,这次的民变是你命人煽动才造成的,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我只需要将你交给圣上,至于后面的事,圣上自然会有决断。”
“你敢!我是陆家人,我……”
“出嫁从夫。你不只是陆家的女儿,更是米家的媳妇。你自己摸摸良心,你的做法对得起忠勇侯吗?你这个忠勇侯夫人,吃着你亡夫带来的好处去养一群小白脸来折辱你夫君,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世上没有报应?”
“你懂个屁!”陆夫人被戳中了心思,脸上涨的更加红了,张口就往秦宜宁身上啐。
身旁的寄云眼疾手快,一脚就把人踢翻在地,那一口自然也没啐出来。
秦宜宁道:“把她的嘴塞着,看紧了她,别叫她跑了,更别让她死了。”
“是。”
虎子带人照着秦宜宁的吩咐执行。
就见陆夫人被人拖猪肉一般拉出了门外。
逄枭这才站起身,搂过秦宜宁的肩膀笑道:“吃醋了?”
秦宜宁一本正经的点头,“对,吃醋了。她在我面前就敢对你图谋不轨,分明是将不要脸发展到极致了。这样的女人就该浸猪笼。”
逄枭见秦宜宁明艳的面容上带着怒色,秀丽的眉也蹙在一处,嫣唇因不悦微嘟着,这模样说不出的惹人喜爱。
虽然在这样严峻的时刻有些不合时宜,可逄枭依旧是忍不住将秦宜宁搂在怀里,在她的红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别想那么多了。他们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只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就行了吗。”
秦宜宁的心里早就像是刷了蜜糖一样,被幸福满涨着,搂住逄枭劲瘦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你说话当真?万一以后出现一个比我更加年轻漂亮的女子,你要是瞧上了该怎么办?纳妾吗?”
逄枭闻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怎么会?一则,不会再有比你更加漂亮的女子了。二则我也不想纳妾,我早说过了,我只要你一个。”
秦宜宁虽然没说话,脸埋在逄枭怀中也没抬头。
但她心里已经轻松了不少, 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二人分开来,各自坐下。
虎子进来道:“王爷,陆夫人已经关押起来了,只等着往后处置。另外灾民冲撞了丁家和裴家,现在已经是一片混乱了。两方面都已有了伤亡,但是灾民群情激奋,人又多。两个大户家的护院也是不顶用的。相信出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见分晓了。”
秦宜宁原本好了一点的心情,在听到两方都有伤亡这句话后,就再度跌落了谷底。
“要不要我们安排人去收拾残局?只要得到粮食就罢了,没有必要等着灾民将人也赶尽杀绝。”
逄枭笑着点头,“你放心吧,这些我都会安排。”话虽是这么安排的,可是他手中的人马有限,一时半刻根本不可能镇压难民,更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救人。若是这么去救人,难民饥饿之下转为暴民的举动,就会被有心人归结为有人利用。
他们的确是利用了难民。可是他们的初衷,是为了能让这些百姓活下去。他们是为了用最小的牺牲,换来更多人的活命。
那场暴动持续了一天一夜。到最后以难民死伤三十余人,丁、裴两家全灭为结局。
这两家藏匿的粮食被难民哄抢,早就没有炊烟升起的城里,再度出现了炊烟。
这时,在逄枭的安排之下,阳县恢复了强有力的治安,至于丁家和裴家,也很快就被清理干净。
而阳县的灾民暴动一事,很快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灾区。
尤其是旧都之中住着更多的大燕旧臣和大户。
巩知府回到都城后,竟然开始有大户主动上门来卖粮,从前已经涨价到十二两银子一石的糙米,降价成了一两银子一石。
如此一来,逄枭捐出的银钱,暂时就可解了百姓吃饭困难的危机。
表面看来,一切似乎都是完满的。
可是秦宜宁却已经连续两天都没睡好了。
只要一闭上眼,她就能看到丁家和裴家枉死的女人和孩子。
她的确是用这个法子救了更多人的性命。可是她的这个点子,也害死了丁、裴两家五十多口人命。那些灾民化作暴民之后,不知是抢掠,更会奸淫,逄枭虽然不会对她说当时的具体场面。也不允许她陪着一同去清理丁家和裴家,但是只要略微动动脑,就已经不难想到这两家的惨淡结局了。
人命没了就是没了,不相干的人可以将之当做算数题来做。用五十几个的生命换来数以万计百姓的存活,看起来像是站在大义的角度上,是完全没有错的。
可是站在死者的角度呢?他们之中难道真的都是坏人吗?那些无辜的女子和孩子,又何其可怜?
秦宜宁只要一这么想,心里就刀割一样难受。
冰糖连给她吃了两天的药了,诊过脉象后发现她依旧郁结难消,不由得劝道:“王妃,您也别太难过了。其实那些人都是被他们家那些愚蠢的当家人害了。若不是丁家和裴家为富不仁,坐地起价,囤积了那么多粮食却不肯卖给百姓用,百姓对他们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怨念了。
“说不准,那些人生前就是已经恶贯满盈了,只是百姓们都敢怒不敢言。”
冰糖看不得秦宜宁如此自苦,是以竭力宽慰。
秦宜宁笑着道:“我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想过一阵子,我就能好起来吧。”
冰糖也忍不住叹息着点头,时间的确是冲淡任何痛苦的良药。
“王妃。”这时,寄云进了门来,面上的表情有一些古怪。
秦宜宁询问的看过去,“怎么了?”
寄云低声道:“您有一位曾经认识的朋友,夫家姓廖的一位太太,这次做生意回到旧都遭遇了地龙翻身,听说你在这里,特地来请安的。您要见一见她吗?”
寄云说着,对秦宜宁点了下头。
秦宜宁心里就是咯噔一跳。
来的人是青天盟的廖太太,就是先前他们约好了,秦宜宁与青天盟之间的联络人。
她怎么会主动找来?难道是宝藏的事?
“既然是旧相识,那就请进来吧。”
秦宜宁紧张的手心有点冒汗。因为她不知道廖太太找来的行为,会否被圣上的眼线探查道。
若不是廖太太主动找来,在圣上暗自来到灾区,还带兵包围了旧都的情况下,秦宜宁是绝不会轻易去见廖太太的。他们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没事还要被人生出几分事来。何况是答应见一个生面孔?
秦宜宁想,她能够明白的道理,想必如廖太太那般精明的人是一定也明白的。
如此她还这个时间赶来,只能说明外面出了大事。
不是青天盟出了他们内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是事关现在最要紧的宝藏一事。
秦宜宁也不知是不是她想的太多,又或者是受了灾区惨状的影响,自从来到阳县之后,她心里就总是惴惴的,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秦宜宁胡思乱想之际,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寄云引着脸穿了一身湖蓝色锦绣褙子,头挽高髻斜插银钗的廖太太进了门来。
见了秦宜宁, 廖太太忙行大礼,道:“民妇见过王妃。”
“起来吧,廖姐姐也算是老相识了。无须如此客气。”秦宜宁端坐首位,一指身旁的空位,“请坐。上茶。”
“多谢王妃。”廖太太低眉顺目的在一旁侧身坐下,恭恭敬敬道:“民妇不过一介商贾之妻,往日王妃肯折节下交,那是王妃的大气豁达,民妇却不敢逾越了规矩。”
秦宜宁闻言微微一笑,道:“廖姐姐眨眼敢说话就生分了。只是我记得廖姐姐是跟着夫君出去做生意的,怎会来到灾区呢?”
廖太太腼腆一笑,道:“的确是跟着我夫君做生意去了。不过听说了这里的灾情,就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想为百姓们做一些什么,是以特地带了一些粮食和药材来。只是山路着实难走,路上耽搁了许多时间。到了此处才知道赈灾大使是王爷,又知道王妃也来了,便特地来拜见。”
秦宜宁面露喜色,颇为动容的道:“廖姐姐当真深明大义,你这是为了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代替百姓们谢谢廖姐姐了!”
秦宜宁说着就起身福了一礼。
廖太太唬了一跳,急忙跳起来诚惶诚恐的双手搀扶,“王妃这是做什么,这可使不得啊!您与王爷深明大义,为了灾区的百姓付出良多,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大的才能,能贡献的粮食药材也是有限,可当不起您这么大的礼。”
搀扶时,一个小纸团就借着袖子的遮掩塞进了秦宜宁手中。
秦宜宁不动声色的将纸团紧紧握着,又与廖太太客气了几句,就吩咐人出去接收粮草和药材,点选清楚,记录在册。
又亲自送廖太太出去,诚挚的替灾区的百姓们再道一次谢。
廖太太告辞后,门前帮忙搬运粮食和药材的差役还在感慨:“看来还是好人多啊。世上还有这般仁义是的商人,肯为了不相干的人使大把银子的。”
“王爷还为了灾民捐了五万两银子呢,说是王妃陪嫁的宅子什么的都卖了。”
“唉。那丁家和裴家但凡有一丁点的仁慈心,也不至于被冲撞的灭了满门,当初王爷去找他们谈买粮买米的事,他们咬死了一石糙米要十二两白银,那些为富不仁的简直比车匪路霸还毒辣呢!这下子满门都没了,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
秦宜宁听着这人议论丁家和裴家的事,因那“馊主意”是她出的,心里到底对那些没做过坏事却被家里人带累的老弱妇孺存了愧疚。
心情沉重的回了后衙,屏退了旁人,秦宜宁留了寄云和冰糖在身边服侍。
待到外人一走,秦宜宁就低声问寄云:“你看看四周安全吗。 ”
寄云神色一凛,仔细的将四周查看了一番,确定无人监视,这才对秦宜宁点了下头。
秦宜宁立即将那字条展开,将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浏览了一遍,又仔细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
她最不希望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宝藏的确是青天盟和银面暗探的人一同劫走的。廖太太作为青天盟统领联络之人,每天也会收到前头行动之人用信鸽报告的动向。
廖太太收到的最后一个信鸽,是青天盟之人报告银面暗探有异心,宝藏危险。
再后来,廖太太就再没收到过信鸽。她辗转调查,也是最近才知道宝藏不知为何到了阳县。
她带着人来探查,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宝藏的下落,更不知银面暗探和青天盟的人到底如何了。
银面暗探都是精锐,青天盟虽人多势众,但大多数都是乌合之众,若真论起武艺来,怕真的不是银面暗探的对手。若再有心算计无心,他们还真的有可能被银面暗探那六个人全灭。
这就是没有自己嫡系人手的弊端。看起来这两股势力都为她所用,可真正财帛动人心,那两伙人终究是起了内讧了。
秦宜宁面色极为难看,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起身摘了绢灯上的灯罩,将字条点燃,眼看着它烧成灰烬散落在地。
“王妃,您没事吧?”冰糖担忧的扶着秦宜宁的手臂让她坐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不免更加担忧了。
“这还是初夏呢,手就冷成这样,王妃,您听奴婢一句劝,从前受伤亏损了血气,到现在还都没彻底恢复呢,就不要在为了这些事劳心劳神了。您好歹还有王爷可以撑腰呢,也要好生的爱护自己才是。”冰糖为她捂着手劝道。
寄云也叹了口气,道:“咱们也知道事情难办,可是您也别自个儿一个人硬扛着,别憋闷出病来,得不偿失。”
秦宜宁苦笑着点点头,道:“你们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事到临头,又有几个人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冰糖和寄云到底不能细问其中的缘故,也就只能说一些其余的事情来开解。
待到逄枭回来,秦宜宁就将事情低声在他耳边说了。
逄枭搂着她清瘦的肩膀,安抚的落吻在她的额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别担心,我会命人去调查的。现在圣上兵而来,就悄悄地守在外头,我是他最不信任最为防备的对象,是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引起怀疑。”
“我明白。廖太太来时说是来捐赠粮食和药材的,应该也不会引起多少怀疑。”
“嗯,附近的州府也有自觉捐米粮的了。灾民们的情况是一点点在转好的。”
秦宜宁闻言,心下终于能够掠松一松,叹息道:“这也是近来唯一一件能够让人心里踏实的事了。”
逄枭长叹一声,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他是娶了她,可是却让她跟他一同陷入了危险。有时候逄枭甚至会暗恨自己的自私,若不是他的牵累,秦宜宁又怎会被困在这个泥沼中?
逄枭的面色变的格外阴沉。
某些在心中早已经有了的念想,在看到亲近之人备受煎熬之后,逐渐的坚定起来。
经过几日的探查,阳县是灾情最为严重的一处,是以逄枭就带着秦宜宁驻扎在此处,旧都哪里便由巩知府全权代理。
解决了粮食问题,能保证性命,百姓们也不再那么焦躁,管控起来容易了许多,当地的一些大户吸取阳县丁家、裴家的教训,降价卖米已不算高端,甚至开始有主动捐款捐粮的了。
一时间,整个灾区百废待兴。
逄枭与巩优商议着先将旧都通往各地的路清理出来,恢复了交通才方便运粮。
秦宜宁则大多都在府衙中呆着,听逄枭的话安静的养身体。
谁知这日,秦宜宁正在房中看书,后窗棂忽然被轻轻的叩了两下。
寄云一个激灵,低斥一声:“谁?”
外头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将窗拉开,一个翻身跳了进来。
秦宜宁惊愕的看着面前的人,低声道:“曹护卫?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一身深蓝色短褐,做男装打扮的曹雨晴。
秦宜宁一把拉住曹雨晴的手,担忧的连珠炮似的问:“是不是京里出了什么事了?我父亲好吗?家里好吗?”
曹雨晴见秦宜宁如此紧张,不由笑道:“你别担心,京城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大人也很好。只是大人听说了一些消息后,断定你们这里必然会有大变,因王爷的人手都已暴露,不方便调动,银面暗探其余人也不方便离开京都,就我一个女子随便找理由也容易,便谎称我身子舒服需要静养月余,让我悄悄地来你身边保护你。”
秦宜宁眨了眨眼,有些了悟的道:“我父亲是不是对外声称将你收房了?”
曹雨晴闻言,俏脸一红,道:“是,他是一个月前就计划让我出来保护你,又找不到正当的借口,就说我在做小月子,见不得风许要卧床,我这才能脱身出来。不过你母亲吃了好大一回醋,我出门时她还与你父亲冷战呢。”
秦宜宁自然知道孙氏的脾气,想到父亲为了给自己送个人来,竟然还要配上清誉和安宁,不由得感慨万分。
不过最该感激的却是曹雨晴。
若是换另外一个人,恐怕也不会甘心背这种黑锅吧?
秦宜宁知道,曹雨晴的心里一直都有秦槐远。正是因为这份在意,才会让曹雨晴宁可不嫁人,也要跟随在秦槐远身边做个护卫,才会对秦槐远言听计从。她这种求而不得的爱情,也着实令人唏嘘。
秦宜宁成婚之后,就越发理解了曹雨晴的痴心与痛苦。但是曹雨晴不是寻常女子,没有那等小儿女姿态,她的洒脱和豁达也着实让秦宜宁羡慕和感佩。
“真是难为了你。”秦宜宁感慨的叹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严格说来,曹雨晴也算是孙氏的情敌了。虽然秦槐远一直对曹雨晴以礼相待,并无过分的举动。可若是逄枭身边也有个肯一心一意为他付出的女子一直守护着,即便逄枭不对那女子动心,她作为妻子,心情应该也不会舒服吧?
只不过,虽不舒服,却也讨厌不起这种有分寸又不矫情的人来。
曹雨晴仿佛能看穿秦宜宁在想什么,笑道:“你别想的太多,我这也是分内之事,毕竟我是答应了你父亲做他护卫的。既然他有吩咐,希望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我自然是要想尽办法将他安排的事情办妥当的。”
话虽如此,但人又不是草木,哪里能全无感情?
秦宜宁知道她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心里好受一点,所以也不点破。
曹雨晴便道:“趁着此时没有外人,咱们说一说正经事吧。”
“好。”秦宜宁道,“宝藏出事的事,你知道了吗?”
曹雨晴道:“我猜想到是出事了。因为安排出来的六个暗探没有一个给我回信儿。我与你父亲商议过此事,你父亲认为宝藏丢失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但到底是青天盟临时反水,还是银面暗探里出了叛徒,这就几率参半了。”
秦宜宁闻言,道:“那么曹护卫觉得这件事银面暗探背叛的几率如何?”
曹雨晴禁不住噗嗤笑了,“你说话还真够直接。我是银面暗探的首领,我自然是相信我的手下了。或许你们对我们这些人还不了解,但是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被选中后,都是自小就接受训练的。我们看来是为了银子在卖命,可是先皇培养这一群人下来,教导的最多的却是忠诚,是对任务的执着。
“说白一些,银子虽然作为我们任务交易的衡量,但却不是我们这些人生命中最要紧的东西。被培养成了工具的人,就别指望我们会对任何东西产生太大的兴趣。”
秦宜宁听的明白,心里也开始担忧,“你的意思是说,那六个人不大可能背叛?”
“对。”曹雨晴斩钉截铁的道,“我不知道青天盟那边怎么与你说的,我也的确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的结果是宝藏不见了,人也失踪了。现在无凭无据的,仅仅听了青天盟的人一句话,你就断定是银面暗探的人反水,这也未免太武断了一些。”
秦宜宁闻言,不得不承认曹雨晴说的是对的。
且不论在秦槐远心中是如何信任银面暗探。
就只单说她对青天盟的感官,其实就不大好。早前致力于推翻昏君时,这群盟众就仿佛草台班子,虽然大部分人是本着对昏君的仇恨才能凝聚在一起。但报仇过后,留下来的民众之中就掺杂了许多曾经的“好汉”们。
曾经的青天盟,在大燕时便是个反叛,所以其中的盟众大多都是没有户籍的,甚至有许多人品不佳的罪犯也会混迹其中。
而在大燕归顺大周之后,这一群没有户籍的人就更加边缘化了。
大周的户籍必定是要参考从前大燕户籍的,从前不能入户的这群“匪徒”,在大周也照旧是不被承认的匪类。
秦宜宁并不是瞧不起这些人的身份,而是觉得,偌大的组织里缺乏管理,又各自为政,她说话这些人又不肯听从,还时常的与她玩心眼,也并不是真正的就相信她了。
这样散沙一般的青天盟,与纪律严明受过专业训练的银面暗探相比,素质已是高下立现。
秦宜宁的心中想了很多,不过外间也只是呼吸之间。
曹雨晴道:“你这里有什么情况,一并说来听听,咱们也好想个对策。我在家中时常与你父亲谈论一些这里的事,我也从他哪里耳濡目染一些观念和看法。你若是信得过我,待会儿我若是遇上同样问题了,还可以将你父亲的话转述给你。”
秦宜宁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好,那就麻烦你了。”随即将这一路上找到宝藏,被扣押在藏宝藏的地洞之中,又是如何被软禁在山上,其中是如何做到通风报讯,再然后是他们如何到了旧都,又如何到了阳县,其中如何赈灾筹备赈米的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
最后讲到了廖太太来后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帝已经带着人马将整个旧都都包围起来了?可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些人。”
“他们自然有军营驻扎,也不可能做出太闪眼的举动。想来应该是在隐蔽之处安营扎寨,化整为零了。”
“有意思。”曹雨晴不由得讽刺的笑了,“这些做帝王的人,与咱们寻常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他们这些人的心里,老百姓的命难道都不是命?我看这位声称是明君的帝王,在灾民和宝藏之间选择,不还是选了宝藏么。若不是你与 姑爷绞尽脑汁,又是散财又是背黑锅的,恐怕这里早就乱起来了。那位哪里还有什么余力去找宝藏?”
秦宜宁听的也苦笑了一下。
“人在矮檐下,咱们也是没法子。现在宝藏凭空消失了。我又很担心这两边的人会不会出了什么危险,还正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曹雨晴沉思片刻,道:“依我看,宝藏的事是出了叛徒背叛了你们是一定的。而且我认为不会是银面暗探的人做的。我们培养出的手下就仿若工具一般,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做的。所以说,财帛动人心,很有可能是青天盟寻了个由头来将宝藏藏起来据为己有了,再或者,他们故意将宝藏藏起来,想引人上钩,一网打尽。”
“我也有这种怀疑。”秦宜宁叹息道:“虽然王爷没有反叛之心。可是敌手一直在不停的怀疑和猜忌,早晚也有下手的一天。那个宝藏放在对手手中太不安全,若是上头那位但凡多一些为民着想的心,这次我们也不会赶鸭子上架来抢夺宝藏。”
正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逄枭的人都被严加看管和监视,秦宜宁无奈之下才会动用了在外的暗探和青天盟的人。
谁知现在还是出事了。
曹雨晴拍了拍秦宜宁的肩头,道:“你也不必担忧。我这几天会继续探查一番,我们暗探之间也有一些秘密联络的暗号,待我仔细查看清楚之后再来与你商议。”
秦宜宁听的眼睛一亮,恍然道:“怪道父亲安排你来呢。”
曹雨晴闻言也禁不住笑起来,“你父亲神机妙算。”
秦宜宁噗嗤一声笑了。曹雨晴也脸上发热的跟着轻笑出声。
曹雨晴本就生的极为柔媚,此时又笑的花枝乱颤,如今身上虽做男子打扮,可是举手投足都从英姿飒爽之中透出一种另类的美丽。
秦宜宁看的喜欢,不由得轻叹一声。
也怪不得孙氏会那么不待见曹雨晴。着实是这个女子越是相处 ,身上就会找到越多的闪光点, 这个人美丽的皮囊之下,是一颗不输给男儿的争抢之心。
曹雨晴又略坐了片刻,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待到逄枭回来,秦宜宁与逄枭单独坐在安静的后衙中,秦宜宁在逄枭的耳畔低声将今日之事都说明了一遍。
逄枭先是惊愕,随即又 仔细问了青天盟的人给的字条上的内容。
秦宜宁何等聪慧,那字条仔细看过两遍之后便已经可以倒背如流。是以逄枭问起,她就从第一个字一直背了整张字条。
逄枭搂着秦宜宁的肩头,口中喃喃道:“这件事怕真的是要跳脱出来了。”
秦宜宁闻言有些紧张你是说,这件事圣上有可能已经知道了?”
逄枭仔细的分析了一番,最后道:“也是不一定就都是坏事,至少现在青天盟的人十分可疑已经被咱们注意到了。”
“你也觉得青天盟的人更可疑?”秦宜宁追问。
逄枭道:“我这也是胡说的,做不得准。不过青天盟的人行事的确令人摸不透。而且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为何圣上会一口咬定,他一定知道宝藏就在阳县?阳县的路实在是太难走了。他们运送的是那么沉重的宝藏,又不是空着车来。他们到底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运送藏匿宝藏的?”
逄枭这么说,其实并无别的意思。秦宜宁却是想到了另一层。
“所以说,他们恐怕早就设计好了。提前就已经找了藏匿宝藏的位置。咱们先前传信的信鸽,反而成了他们的讯号,成功的避开了外人,将东西藏起来?”
秦宜宁越说,越是觉得无奈。
逄枭却是十分心疼,将她用在怀里,道:“你先不要想太多,先看看曹护卫调查的结果吧。论刺探情报隐藏行踪,曹护卫是远比我强的多的。她一定会找到线索的。”
果然,就如同逄枭所说。
次日,逄枭去粥棚巡查时,曹雨晴再度翻窗悄无声息的进了门来。
秦宜宁见曹雨晴赶来,忙让她坐下,低声道:“你用了饭不曾?和我一起用点吧。”
曹雨晴摇头道:“随意吃过了。我找到了暗探留下的线索。”
见曹雨晴面色如此凝重,秦宜宁不由得也端凝了神色。
她知道曹雨晴的本事,也猜想银面暗探会留下线索,想不到竟然真的有。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青天盟的人真的有问题?
秦宜宁此时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迷雾之中, 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哪一边。她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忠诚的嫡系下属,若是她有这样一群下属,今日又怎会发生这种事?她又怎会左右为难?
看出秦宜宁的为难,曹雨晴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我顺着线索找到了一个地龙翻身形成的地缝,位置就在从旧都往阳县来时的路上。那个地缝很大,周围又没有什么遮蔽物,一般人路过都会想法子绕过去的。我装作路过大概看了一眼,不过因怕打草惊蛇,所以也没敢靠近。但是我怀疑宝藏就是藏在了那里。”
秦宜宁葱白一般的手指紧紧的捏着自己的裙摆,将原本樱花瓣一般的粉嫩指甲都捏的发白。
被背叛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尤其是这件事还事关生死。
秦宜宁并不怕死,可是这件事关乎到逄家、秦家两家人的生死。这就不能不让她感到慌乱了。她甚至有些自责。
当初若不是她自以为是的出谋划策,逄枭又怎么会动用青天盟的人?如今事情又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曹雨晴看着秦宜宁那张俊俏的脸,眼神渐渐的悠远,伸出手臂搂着秦宜宁的肩膀拍了拍。
“你别想那么多,这并不是你的错。如今事情既已发生,我们想法子弥补便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解决。我和王爷都会保护你的平安的。至于京城哪里,有你父亲在,两家人的安全他都会照顾。你可以不自信,难道你还信不过你父亲的能力?”
秦宜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点点头。
“你说的对。我父亲是智潘安,就算我捅出天大的篓子,他也有办法解决的。”秦宜宁这么说,也不知是不是在自我安慰。
曹雨晴却是笑道:“还真别说,我倒是觉得你平日里太过省心了,你父亲还巴不得你闹出点乱子来,然后哭着回家找他帮你呢。你父亲虽然子嗣单薄,但其实是个很爱孩子的人。他虽然智多近妖,却也有幼稚的一面。”
曹雨晴说起秦槐远时,语气就会变得出奇的柔和。
秦宜宁知道她对秦槐远的感情很深,且已经默默的喜欢了很多年,在秦槐远最为艰难的时候对他不离不弃,且不计名分的留在他身边,这样的感情,让她敬佩。
有时候,秦宜宁也会觉得矛盾,为了孙氏着想,她着实该与曹雨晴为敌。
可是曹雨晴发现秦槐远对她毫无男女之情后,便再也没有上赶着追求秦槐远,反而成了最忠诚的护卫与手下,心甘情愿的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她真的讨厌不起她来。
“曹姨。”秦宜宁望着曹雨晴,这一声姨叫的心甘情愿,“多谢你。”
曹雨晴的睫毛颤了颤,望着秦宜宁真诚的眼神,缓缓绽放出个柔美的笑容来。
“傻丫头,我与你父亲是好友,帮忙也是应该的,道什么谢?”
秦宜宁摇摇头,并不说破,却也动容。
其实曹雨晴若是但凡有丁点的心思不正,想暗害了孙氏然后自己上位,身为银面暗探她会有一百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达成目的。
可是她并没有。
秦宜宁叹息摇摇头,不想提起让曹雨晴伤心、难看的话题,便道:“如今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我会与王爷好生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也好。王爷是有主见的,且十分善于掌控全局,你们商议一下之后该如何处理。我再出去探查一番,得了信儿再来告诉你。”
曹雨晴便站起身。
秦宜宁挽留道:“外面不安全,你还是在这里住下吧。”
“不用,外头自在的很,何况我还要时刻主义着龙骧军的动向,在这里反而不方便。”
秦宜宁这才理解的点头,送曹雨晴到窗边,目送利索的翻窗离开。
逄枭回来后。秦宜宁照旧是将这件事与他仔细说了。
“你说的那个地缝,是这一次地龙翻身形成的?就是咱们从旧都来到阳县时候路过的那个?”
“是的。”秦宜宁有些唏嘘的道,“若不是曹姨找到银面暗探留下的线索,谁能想到宝藏会在那里。”
逄枭听她对曹雨晴的称呼改变了,不由的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看来你现在对曹氏很是喜欢?”
“很敬佩。”秦宜宁侧坐在逄枭的腿上,索性侧枕着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么说虽然对不住我母亲,可是客观来看,我觉得曹姨为我父亲付出了很多。她又不用龌龊的手段害我母亲,也不登堂入室,而是甘心做一个护卫。我觉得若是我站在她的角度,我是做不到的。”
逄枭挑眉,搂着秦宜宁的手臂紧了紧,“假若你我相识之时,我已经成婚,你是不是就不会理会我了,也不会心悦我了?”
秦宜宁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仰头看他。
逄枭也垂眸看来。
二人的视线交融着,秦宜宁的声音中充满笑意和缠绵,“呆子,这种如果不会有的,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秦宜宁觉得逄枭有时候就像个孩子,在意的竟然是那种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逄枭并不肯罢休,轻轻摇着她道:“不行,你还是要回答我。如果当初我认识你时已经成婚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也不肯跟着我了?”
秦宜宁仔细想了想,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喜恶,最终点头道:“ 若是外力因素逼迫我不得不从,那我或许会从,但是出于本心,我是不愿意给人做妾,抢人夫君的。同为女子,最是了解女子的艰辛之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可是人的感情真正爆发出来,是难以控制的。”
秦宜宁笑着摇摇头,道:“感情是一回事,行事又是一回事。难道为了一己之私去扰乱旁人的家庭是正确的?一句感情难以控制,就能够抵消一切过错?我倒是觉得,生而为人,比畜生强的地方,就在于人有理智,能够控制行为。若是一切都随性而为依照本能行事,那与畜生又有什么不同。”
“你这丫头。”逄枭失笑,在她脸颊落了个带响的吻,“你这话骂的可就太广了。将那些控制不住养了外室和控制不住做了小妾的男女可都给骂了。”
秦宜宁莞尔,枕着他的肩膀道:“人与人的想法不同,我也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想法罢了。我虽然支持我母亲,不希望她过的不幸福,但是我也知道曹姨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对我父亲的感情,恐怕不会比我母亲对我父亲的浅,甚至她付出的更多。”
“所以你信任她?”逄枭下巴蹭着她的额头。
秦宜宁不由得点头,道:“对,因为她对我父亲的感情,也因为她以前就有‘爱屋及乌’的先例。她是不会欺骗我的。即便是那六个银面暗探临阵反水,她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逄枭听着秦宜宁的分析,又亲了她的额头。
事情并不好办。
现在虽然路在抢修,灾区的情况也基本稳定,暂时也不会发生民变,可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李启天的监视之下。而且李启天还带着龙骧军驻扎包围在旧都范围之外。他们若真有什么轻举妄动,穷疯了的李启天当真会翻脸无情的。
逄枭若是自己来的,还不在乎这些,问题是他身边还带着秦宜宁。
他一个人可以耍赖撒泼,带着秦宜宁却诸多不便,他无法让秦宜宁陪着他承担风险。
可是那笔宝藏若是落在李启天的手里,反正现在赈灾估计是用不上宝藏了,不用想都知道李启天要宝藏来做什么。
到时候不只是他,就是季泽宇的位置都会变的十分尴尬。
从前没有银子,李启天都能想出各种办法来削弱他们两人的军权,挑拨他们的关系,真可谓是将鸟尽弓藏的手法用的登峰造极。
一旦有了银子,天知道李启天还会想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他现在的牵挂更多,根本不想冒险。
思及此,逄枭便决定那宝藏还是要去夺的。不论往后他到底是否需要用到宝藏来养活自己的军队。只是为了安全,就不能让李启天得到。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 他们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又该怎么办呢?
秦宜宁这时忽然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去探查宝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你听一听?”
逄枭闻言不由得笑了,“你我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正想该怎么去探查呢。”
秦宜宁便笑着直起身,在他耳边细语起来,逄枭听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迟疑的点了点头。
“也好,这件事不论成不成,你都可以直接回京去。免得在这里危险,还受苦。 ”
秦宜宁闻言,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与你商议这些并不是要回京城的意思。在这里虽然生活条件不比京城,可我在你身边,你眼瞧着我,难道不会觉得更安心?我若是回京城去了,岂不是平白的又给人送了个人质的人选过去?”
逄枭被秦宜宁说的一阵语塞。有个过于聪明的妻子就是现在这样,他的安排总能被挑出破绽来,偏偏他丝毫无法反驳她的话。
逄枭道:“我只是担心你跟着我吃苦。你自己许是没有发现,这段日子你瘦了很多。原本你就曾亏损血气,后来三灾八难的就没断过。冰糖一直都在强调,要你一定要好生调养身子,可是你自从跟了我,现在的生活就不允许你能够安心调养,非但不能让你过上幸福日子,还要让你整天提心吊胆的。娶你过门是想让你享福的,可我总让你受罪。”
秦宜宁的心里早就已经软的一塌糊涂。
逄枭是这样杀伐果断的霸气男儿,肯在她的面前表露出这般脆弱的一面,这便是他对她最大的信任和尊重。
秦宜宁伸展双臂,拥着逄枭的身子,道:“你别担心,我自小身体底子就好,原本就没事的。何况冰糖整日里跟在我身边,还能有什么事?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若让我抛下你独子一个人去享福,我也是万万不能安心的。
“无论怎么说,起初启用青天盟和银面暗探的主意是我出的,现在出了事,这个责任我便要负担起来。”
“宜姐儿,莫说你出了那个主意是咱们二人不谋而合,你是为了帮我,且我也是衡量过了点了头的。就是你将天捅破一个窟窿,这个责任也该是我来担!我一个大老爷们,出了事就往媳妇的裙子下面一藏,这成了什么了?”
逄枭不由自主的握住了秦宜宁的手拧着眉头道:“你听明白了吗?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给你顶着。我不叫你出头的时候,你就不许强出头!”
秦宜宁的手被他骨节分明、干燥又温暖的大手握的有些疼。可是她根本舍不得放开,轻轻拧眉道:
“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你该为我承担的,我也该为你承担。我一直以为你我已经不分彼此了,这哪里有谁藏在谁身后的问题?就说上头那位有朝一日要至你于死地,难道就会放过我?”
“呸呸呸,快啐出来!”逄枭捏了秦宜宁的脸颊,“你这个小坏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宜宁提起的这个,是逄枭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丢了命,而是怕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娶了她,却将她带入深渊。
秦宜宁见他竟焦急的脸色都涨红了,知道他是因为心疼,叹息着依偎进逄枭的怀中,开解道:“好了,咱们不在这个问题争论。反正我是不会回京城的。至于我刚才说的法子,你觉得如何?”
逄枭抿着唇沉思片刻,许久才道:“这个法子是可行,可是也很危险,你去的是时候一定要带足了人手。”
秦宜宁笑道:“放心吧,我身边加上曹姨就有五个银面暗探了。这个规制都快赶上大燕朝太上皇了,还能有多危险?”
逄枭心里百般不舍,他哪里能守得住秦宜宁因为他的事儿去冒险?偏偏李启天带着人马就守在外围,又不下旨,也不动作,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更因为身边可能到处都有人明里暗里的监视着,这让逄枭根本就不敢参与进秦宜宁的计划中。
秦宜宁的主意其实很简单。
忠顺亲王妃舟车劳顿,加上身体不好,这一路上又是颠簸又是惊吓的,如今应病了。是以忠顺亲王打算先派遣人护送着王妃回京城就医。
是以,第二日起,秦宜宁就病倒了,连带着衙门里的仆婢们都跟着忙碌起来。直过了三天秦宜宁出来见人时,脸色都惨白泛黄,双眼无神形销骨立,一副随时都会昏倒的模样。
李知县见秦宜宁如此,动容的拉着逄枭的袖子道:“这一切都怪天灾,王妃是千金之体,在这样的地方吃用都与咱们一般,还长久的处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之下,那般娇弱的人难免会生病啊!”
逄枭懊恼的道:“李大人说的正是。都是本王,只顾着忙外头的事,竟疏忽了她的身子。她素来体弱,来到灾区也跟着我一同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下子倒是将从前的病根勾起来了。”
“王爷打算怎么办?这里环境这么差,也没有个好大夫啊。”
“本王打算安排手下护卫先护送她回京就医,至于圣上那里,本王还要上折子解释情况。”逄枭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李知县这些日子与逄枭可谓是朝夕相处,对这位战神十分的敬佩,当即就道:“王爷放心,下官虽人微言轻,但也会递折子与圣上解释此番之事的,必不让圣上误解您的为难。”
逄枭动容的看着李知县,凤眸里慢是感激,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多谢你!”
李知县笑着摆手,赧然道:“对比王爷与王妃的义举,下官不过是在指责之内,将实话回禀给圣上罢了,又怎么能担得起王爷的一句谢?”
“无论如何,本王都要谢你。”逄枭认真的道:“如今朝堂上,如李知县这般正派有担当的官员已经少之又少了。”
一句话将李知县夸赞的面上涨红,连连摆手,与逄枭客气两句就落荒而逃了,显然是已经羞到了一定程度。
如此,逄枭便与李知县分别上了折子,次日就安排了秦宜宁在随从和婢女的照顾之下离开了衙门,一路往曹雨晴所说的那个由于地龙翻身形成的天然洞穴走去。
虽乘坐马车,好在这一条路已经抢修过了,倒也没有多浪费时间,到了下午,就来到了那一处地缝的附近。
曹雨晴一身男装,坐在车辕上赶车,抬眸看向惊蛰等人,惊蛰等四个银面暗探就理会了疑似,分别往四周去探查情况。
不多时,四人回来确定了并无埋伏,秦宜宁才下了马车,一行人跟随曹雨晴往那地洞走去。
“你看这里,”曹雨晴拉着秦宜宁的手,指着地上的裂缝低声道,“我怀疑入口就是此处,这些日探查,我怕打草惊蛇,并没靠近,但隐约看到夜里洞口中透出微光,虽然他们用树叶掩盖了一番,但还是有一些光亮泄了出来。”
秦宜宁点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不会错。咱们现在就先下去?”
曹雨晴想了想,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快些进去看看吧。我怀疑宝藏就在此处。不过你要提高警惕,跟在我身边不要走远,我担心对方反水,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
秦宜宁点头,理智上她觉得青天盟的人可能已经背叛了,可感情上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曹雨晴拉着秦宜宁走了几步,随即又忽然顿住了脚步,“先等等。还是先命人悄然去探查一番吧。反正咱们已经到了这里,也不急在一时。小雪。”
皮肤黝黑的小雪立即上前行礼。
“你悄悄地下去看看。”
“是。 ”
小雪是几人中轻身功夫最出色的,探查地形之类的事做来也十分顺手。
曹雨晴以保护着的姿态将秦宜宁护在身后,带着剩余的三名暗探、冰糖和寄云,一同退后至路旁的树丛之后。
小雪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足等了一炷香时间,小雪才重新探出身来。
看他拨开掩盖在地洞口的枝叶向着他们点头,曹雨晴这才放心的带着秦宜宁一行人走向洞口。
“里面怎么样?”
小雪道:“里面的空间很大,许是地龙翻身导致的,这个地缝竟通向一个天然的山洞,洞里有一些箱子,不过洞中能听到流水声,想来是有其余的出口,但尚未来得及探查。”
曹雨晴点头,询问的看向秦宜宁。
秦宜宁想了想,道:“箱子中放了什么,你可看过?”
“里面是银锭子。十两银子一个的银锭子。”
秦宜宁闻言,对于这里藏匿了一部分宝藏的断定又更确信了几分。
“走吧,总要进去看看的。虽然这里没有别人。”
惊蛰和小雪先下了洞口,随后便是曹雨晴扶着秦宜宁,冰糖和寄云跟随在秦宜宁身后,最后下去的是小满和大寒。
大寒走在最后,借着手中的火折子来照亮。他紧跟上前面之人的步伐,但遇到转弯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洞口的方向。
果然,走过宽敞的甬道,很快便来到一个十分广阔的空间,火折子跳跃的光被不知什么方向吹来的风拂动的闪躲,也将他们身铺散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几口香樟木包角的大箱子就堆在不远处,里面码放整齐的雪花银反射着橘红的灯光,显得金灿灿一片尤为晃眼。
秦宜宁仔细看着那些木箱,只觉得分外眼熟,“没错,这些箱子的确是太上皇那批宝藏的箱子。”
她之前与逄枭被困在藏宝的位置很久,对这些箱子见的多了,也很熟悉。
惊蛰大步上前,抓起一个银锭子看了看,沉闷的道:“太上皇他老人家,未免也太……”
到底是曾经太上皇身边的暗探,心中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宣之于口上。
可在场之人都是曾经在大燕受过苦难的,谁的心里都会有不满,太上皇放着大燕那么多的百姓不顾,宁可让百姓饿死,也要将钱财藏起来,妄图留着东山再起,那般不理会百姓死活的昏君,到现在让人想起来还觉得恨的牙根痒痒,恨不能生啖其肉!
几名暗探都去看着箱中的银子。
秦宜宁则是眉头深锁。
曹雨晴察觉到秦宜宁的不对劲,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秦宜宁也走到箱子跟前,拿起一个银锭子掂量着,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宝藏有那么多,为何此处只有这几箱?”
曹雨晴笑道:“许是藏匿之人将宝藏分了几部分,分别放置?”
秦宜宁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像,现在又不是寻常时候,就算他们想藏,也没必要非将一部分放置在地龙翻身的中心地带。”
“那你觉得……”
“我觉得,就这么几口箱子,却有些像是诱饵。 ”
秦宜宁说着话,就将银子丢回巷子里,往下面翻了翻,结果赫然发现,银子竟然只有两层,底下的是一层木板,抓着木板掀开,银锭子哗啦啦掉进箱子中,竟然只装了表面一层银子!
秦宜宁面色巨变,“不好!此处有诈!我们快走!”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就往洞口冲。
谁知刚跑了不远,就见洞口处以廖太太为首,下来了十多个人。
秦宜宁面沉似水,嘲讽的一笑:“想不到廖太太会在此处。 ”
廖太太微笑看着秦宜宁,道:“我也没有想到盟主会在此处啊。”
“哦?秦宜宁挑眉道,“我还以为廖太太早就想到了。你那日去找我时,不是已将陷阱都布置好了吗?”
“您这么说,可真是人寒心呐!”廖太太蹙眉,西施捧心状道:“盟主这么说,是断定了我们这些兄弟成了坏人?”
秦宜宁一指廖太太身后那些手持刀枪棍棒,冲着她横眉冷对的汉子们,不由得笑道:“这个场面,廖太太若是还能说一句大家对我这个盟主没有敌意忠心耿耿,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廖太太闻言,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众人,随即掩口而笑,“我素来知道盟主是聪慧之人,如今这个情况,也就不与你卖关子了。”
“你无非是想要我的命吧了。”
廖太太闻言,倒是十分惊奇。
“人都说智潘安神机妙算,如今瞧着盟主,倒真有几分智潘安的模样了。”
这就是无声的承认了他们会杀了秦宜宁。
秦宜宁倒是也不怕了。
她抿着唇道:“你先告诉我,我另外六个手下现在何处?”
廖太太笑眯眯的道:”我以为以盟主的聪慧,应该已经能够猜到他们的所在了。”
秦宜宁闻言,仰着头闭了闭眼。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六名暗探,可是若因为她的吩咐而导致他们送了命,秦宜宁的心中有如何忍心的下?
廖太太率领众人向前,从身后一人手中接过了一把宝剑,边走边道:“您的那些手下,太难缠了。若不是他们有所察觉,我们也不会损失了那些弟兄。”
秦宜宁瞳孔微缩,沉声问道:“那六人与你们无冤无仇,我一直当青天盟是除暴安良伸张正义的组织,其中都是富有仁心的侠义之士,想不到你们竟也有为了银钱,而害人性命的时候!”
“别说的你就多高尚似的。”
廖太太被说的面色涨红,声音也拔高了。
“你自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你哪里体会过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疾苦?狗昏君不管百姓死活,养了什么银面暗探来,替他做那些丧尽天良的龌龊事!那群不过是狗皇帝身边养的狗,早就该死了!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嗯?你敢说当初你接受青天盟,不是为了图我们青天盟的势力?你敢说你接手了狗皇帝的暗探在身边,就比狗皇帝高尚多少了?
“你们这群人,都是狗皇帝的爪牙,都一样的恶心!
“这会子腆着脸来质问我谋财害命?你不过是想利用我们这些人帮你夺得宝藏,充实你丈夫的军队罢了!难道你就不是谋财害命!
“可不要当谁傻子似的,我们卖命,好处都你得了去,凭什么!?”
廖太太提着宝剑一步步走向秦宜宁。
曹雨晴面色凝重的将秦宜宁护在身后,在惊蛰等四人的掩护之下后退。
廖太太却是一点也不急着命人冲杀过来,而是缓步走到了箱子跟前,拿起银锭子掂量着。
“这里的银子,都是脏钱!都是狗皇帝牺牲了老百姓的性命才得来的!盟主,你不是跟着你爹投降大周了吗?你怎么不忠君爱国,为何还命人去抢宝藏?岂不是你的不忠?
“当初害死了那么多人命才积累下来的财富,你却要以一己之私得去,你说你比我高尚多少?高尚多少?”
廖太太说到最后已是愤怒的大吼出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之中回音震耳,竟震的有土渣、石子等物稀里哗啦的落下来,只是所有人的精神紧绷的盯着对面之人,无暇去在意。
秦宜宁道:“我接任盟主,是前一任盟主传位给我,你们不服气我,我也从未对你们的行动指手画脚过,反而你们遇上什么麻烦了,还要借助我朝廷中的身份来帮你们想法子,甚至必要时候你们还想让我来背锅顶缸。
“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们青天盟的地方,而你们为了一笔银子背叛盟主,放弃道义。你们所作所为又与当初的昏君有和不同?你们可知,你们已经配不上‘青天盟’这青天二字了?我劝你们还是改了名吧。”
廖太太被说的脸上发烫,心下的难堪一闪而逝。
紧接着的,便是一阵畅快的邪笑。
“你也不必说这等话来戳我们的心!兄弟们出生入死,夺了银子来又不是为了给我们自己用的,我们为的是百姓!燕朝的昏君不是好东西,大周的昏君更不是什么好货!
“地龙翻身,百姓死伤无数之时,昏君却两眼只知道盯着钱看,救援竟都不用心,拖延了两个月才派人空着两手来到灾区。他是派人来清点尸体的吗?
“就这种昏君,宝藏更不能落入这样人手中!我们青天盟自然永远担得起青天二字!这笔银子我们会保存起来,用于推翻大周的昏君!而你,你可以在九泉之下,随着你的这些银面暗探好好的看着!”
秦宜宁冷笑道:“说的冠冕堂皇,用你的话说,谁又比谁高尚似的。”
“我只道盟主瞧不起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廖太太嘲讽一笑,“你安排来那六个人都是精英,都是狗昏君身边儿的精英。他们倒是忠心,可是吃了蒙汗药,还不是照样放倒任凭我们杀?”
秦宜宁瞳孔骤缩,怒道:“你真的是用药将他们迷晕之后都杀了?”
银面暗探之所以会信任青天盟,都是因为她!
若真是如此,她真的更加罪孽深重了!
廖太太带着人持剑继续走向秦宜宁,道:“不怕告诉你,那群人不愧是受过训练的,抗药力还真强,六个人我们一开始只杀了三个,还跑了三个,一直不停的追踪在我们运送宝藏的队伍后面,就像是定准了猎物的狼一样,若不是他们穷追不舍,宝藏的路线也不会偏了。
“我们不知他们到底向外界泄露了多少消息,便只能设计去你那里诬告他们,同时也想从你那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将宝藏的地点泄露出来。
“本来,最坏的打算,是他们将地址泄密了。但没想到,这群人脑子不够用,那三个最后被我们抓住杀掉时,才发现他们竟然谁都没告诉。
“盟主,忠顺亲王妃,你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吧?现在,只要杀了你,就在无人知道这笔宝藏就落在我们盟中,更不会有人将我们这些盟众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
“我们只需要隐姓埋名,等待合适的时机出手就行了。
“而你,则是因为回京途中被山匪盯上,抢劫杀害的可怜人。
“若是王爷来剿匪,还正好能为本地的百姓做一桩好事呢。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很忧国忧民?”
话音方落,廖太太忽然发威,一指身后十余人沉声道:“杀光他们!”
“是!”
汉子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秦宜宁和冰糖立即躲到了最后,免得碍手碍脚的耽搁了银面暗探的发挥。
曹雨晴早已听的怒发冲冠,与惊蛰等四个咬紧牙关憋着一股子狠厉要为死去的六人报仇。
他们银面暗探已经没有新生力量的加入,真的是死一个就少一个了。他们这些兄弟,可以死的壮烈,却不能被青天盟这种小人暗害致死,那真的叫他们死不瞑目!
一时间,地洞之中兵刃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青天盟来的显然也都是好手,十几个人竟然也能与曹雨晴等五名暗探大打个不分高下。
正当寒颤炽热之时忽然听见脚步震动之声,很快便有身着龙骧军铠甲的汉子们冲了进来。
为首之人大呵一声:“好啊!什么王妃生病需要调养?王妃竟然是为了宝藏而来,这不是姓逄的叛国还是什么?弟兄们,给我将他们的拿下!”
一声令下,龙骧军们就二话不说的冲了过来。
秦宜宁见状瞳孔骤缩。
她料定了此番会有所经历,却没想到李启天的人竟然会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是称病而启程回京的,可人如今没在赶路,却让龙骧军堵在一个放了宝箱的地洞里,还与青天盟的人对峙。
这下子她到底是怎么来到洞中的,可就解释不清了。
她可以说是青天盟引她的,可李启天会信吗?就算真的是如此,李启天恐怕也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她在此处陷入危机,逄枭在外面也必定不会好办!
宽敞的地洞之中,如今只听得见刀兵相交时的尖锐碰撞声和汉子们暴怒的嘶吼声。
然而地洞再宽敞,空间照旧是有限的,人一多,不但洞口方向被龙骧军随后而来的人团团围住,若他们缩小包围圈,中间缠斗的青天盟众与银面暗探也同样施展不开!
原本打个你死我活的青天盟众人与银面暗探,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开始一致对外。
可李启天安排来的龙骧军似乎都是精锐,不只是武艺超群,再队形的配合上更是占优势。
他们以八人为一个小队,一队攻过不久就由二队顶上,二队退下之时三队也能毫不犹豫的拼杀。
如此车轮战术,龙骧军一直精力旺盛,但早就打斗多时的青天盟和银面暗探们早就已经流失了很多的体力,哪里又禁得住这般连番车轮战的压迫?
秦宜宁看着洞口,那里有数名龙骧军看守,还有刚刚退下来的八人小队在一边休息一边举着刀兵呐喊助威。
再这么下去,恐怕李启天那一伙人就会以压倒性的优势将他们所有人都生擒。
若是将她带到李启天的面前,不说逄枭与父亲都会掣肘,只要李启天想,图谋宝藏意图叛国的大帽子就会毫不留情的压到逄枭的头上!
秦宜宁紧紧拉着冰糖的手,寄云和曹雨晴施展开全身功夫护在她的身前,尽力为她守住一片空间。
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很快青天盟中便有半数人都成了龙骧军的刀下亡魂。就是银面暗探,也在混战之中多少挂了彩。
秦宜宁与冰糖一同蹲下抱在一起,缩在箱子与洞壁的角落里。
“冰糖。”秦宜宁抓着冰糖的手,语速急切的焦急嘱咐,“这样下去不行,咱们说不定会都折损在这里。”
“王妃,我我我不怕!”
鼻端充斥的血腥味和尖锐的喊打喊杀声让冰糖止不住的发抖,舌头都快不听使唤,可她依旧用娇小的身体挡着秦宜宁,为她构造最后一层防线。
秦宜宁眼眶发热,昏暗中她没有忽视冰糖眼中忍不住的泪光。
“傻丫头。”秦宜宁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道,“待会趁着他们混战,你就藏进箱子后头的缝隙中去。”
“我不……”
“听我说完,青天盟那群乌合之众,未必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又不会武功,没有什么杀伤力,加上龙骧军进来时青天盟与暗探正在混战,他们更不会注意到你。我是王妃,我怎么躲都没用的,他们也未必会伤害我,最多是抓我去,要么就要挟王爷,要么是抓去定罪,无论哪一种,你跟着我身边都不会有好下场。
“寄云已经拼杀过去了,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她躲不开,但是你可以。
“咱们一起出来,总不能都折在这里。
“冰糖,你躲起来,等混战一结束,别等他们来抬箱子时,你就往角落有水声地地方藏,说不定能找到另外出口。”
冰糖已听的泪流满面,连连摇着头:“我不能丢下你,自你从宁王那里将我带走,我就是你的婢女了,你对我像妹妹一样,我心里当你是主子,可你也是我的姐妹啊,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不想没有你!”
秦宜宁听的心酸不已,咬着牙仰头深呼吸,才不让自己也掉下泪来。
“冰糖,我逃不掉的,多少只眼睛都盯着我,谁都能逃,但是我不能。若是可以,我想让所有人都逃走,不要白白的丢了性命。可是不行。所以现在就该及时止损,能走一个算一个。逃走了,至少还能给王爷报个讯,告诉他及时准备,他一门心思在赈灾,家底都拿出来了。可有人不放心她,却派了监视他,甚至来堵截我,他还不知道我这里出事,又该如何防范?”
冰糖抽噎着,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看到龙骧军中人一刀遍划破了曹雨晴的手臂。
她惊呼一声,眼泪流的更凶了。
连曹雨晴都已开始受伤,在她看不到的别处呢?
敌强我弱,秦宜宁目标太明显,若是她还不能帮忙报讯,逄枭岂不是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暗算?
“好。我,我一定将话带给王爷。”
秦宜宁揉了揉冰糖的头,低声道:“最要紧的是你要活下去。不要白白的丢了性命。”
“好。”冰糖摸了一把眼泪鼻涕,抽噎着点头。
两方的打斗已到白热化的状态。
因青天盟的人去了半数,银面暗探等人的压力骤生,一时包围圈缩小,秦宜宁身前的寄云和曹雨晴也开始挂彩。
忽然不知是谁打翻了青天盟带进来的油灯。
地洞中唯一的光亮被熄灭,洞口微弱的光根本不能让众人立即适应黑暗,所有人都是两眼一抹黑之时,秦宜宁立即推着冰糖示意她躲藏。
冰糖早已看准了路线,立即爬过了箱子,躲在了巷子与山壁之间的缝隙。
黑暗中,混战只稍停片刻,便又继续。
秦宜宁竭力缩在角落,可依旧被不知谁的刀尖划破了肩背。火辣辣的刺痛之下,她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曹雨晴耳力过人,当即发现了秦宜宁的情况,又不敢问出声,怕秦宜宁一旦回答会暴露了方向,就只能加紧了手中的攻势。
这时守在洞口的龙骧军已点燃火折子,又将备下的气死风灯点亮了一盏。
洞口内被照的明亮,也让混战之中的人看见了彼此。
银面暗探人人都受了伤,身上刀伤、剑伤交错,流着血,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明亮,就像是被惹怒了野狼一般,眼中满是撕咬敌人喉咙的杀气。
青天盟众就凄惨的多,他们没有受过特训,自然更不懂什么叫坚不可摧的意志,本就是因利而聚,此时被人围攻致此,自生了退散之意。
在如此紧要关头,既生了退意,就散了斗志,加之三方打红了眼,如此一来青天盟人已死伤大半,只廖太太和身边两个亲信还能勉力支撑。
光线之下,秦宜宁背后染血的模样也被距离最近之人看在眼中。
龙骧军为首之人大吼:“大家仔细!圣上旨意,要活捉忠顺亲王妃!不要将她杀了咱们兄弟们无法交差!”
“是!”众汉子们应是。
惊蛰等人早已杀红了眼,见秦宜宁被伤了,越发的豁出性命,发狠的想为她拼出一条生路。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当初因误伤官员之子,若非秦宜宁想出计策,利用李启天怀疑宝藏下落将一个催眠隐藏的秘密加给银面暗探,迫使李启天不得不保留所有银面暗探的性命,莫说是惊蛰,就是其余人说不定早都被抓去严刑拷打无数次了。
他们与秦宜宁虽是主仆。可是秦宜宁对他们所有暗探都有护持之恩,于惊蛰更有救命之恩。
如今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他们一时疏忽让秦宜宁受了伤,却不能再眼看着秦宜宁丢了性命。
宁可他们一死!
与惊蛰想的相同,曹雨晴、小雪、小满、大寒都迸发出强烈的战意,咬牙硬拼起来。
尤其曹雨晴。
她对秦槐远的爱慕至深,她相信秦槐远不是木石,不会一点都感觉不到。他会安排她来秦宜宁身边贴身保护,就是因为他相信她会尽心尽力的去保护他唯一的女儿。如果秦宜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曹雨晴觉得自己就可以以死谢罪,今生再无颜面去见秦槐远了!
她可以死,也可以再不见秦槐远,但是她看不得那个男人伤心。
秦槐远子嗣单薄,只有这一个女儿,也是坎坎坷坷才回到他身边的。曹雨晴深知在秦槐远心目中秦宜宁的分量,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个女儿。
不说秦槐远,换成是她也舍不得啊,女儿回家还没亲香几天,就遭遇了种种变故,若是真的失去了这个孩子,曹雨晴简直不敢想象那个人会有多伤心。
她左右早已是贱命一条了,又如何肯苟且偷生,眼看着秦宜宁受罪?
曹雨晴拼命的砍杀,好容易到了秦宜宁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
“你不用怕,曹姨会护着你!”
秦宜宁疼的眼前发黑,失血让她唇色惨白,浑身发冷,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点头道:“你放心。我不怕。他们不会杀了我,你们能走的就赶快离开!”
“说什么傻话!若是将你丢给他们,还要我们做什么!”
“王妃,属下等誓死保护王妃!”惊蛰等人也大吼。
龙骧军之人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嘲讽的道:“你们也就能现在呈呈威风了,赶快抓紧时间装模作样,要话别赶紧话别,待会儿成了老子的刀下亡魂,看你们这群人还怎么叫嚣!”
一句挑衅之言,引得洞口休息的龙骧军也跟着狂笑起来。
这么多汉子的笑声,在地洞有限的空间里震的人耳膜嗡嗡,心里都跟着发颤,也造成了极大的威压和恐惧。
龙骧军是季泽宇一手带出的兵,以季泽宇和逄枭齐名的才能,便可想象龙骧军毫不逊色虎贲军的作战能力。
不只是单人的作战能力和技巧上,就是攻心之术,这些汉子也都用的炉火纯青。
在对手绝对的武力优势下,又加之攻心之术,饶是秦宜宁不惧死亡,万事看的淡然的,也不由得心生凉意。
或许,她真的走不出去了。
秦宜宁轻声喟叹。
却也不再恐惧。
生死有命,怕也没有用,还不如保持清醒的头脑审时度势,还能谋一线生机,否则岂不成了引颈就戮?
正当此时,骤变突生!
洞口处忽然传来几声闷哼。
前头两队龙骧军分心回头看去,却见一队灰衣人手持利刃,将洞口的那些龙骧军斩杀,随即就向着龙骧军重来!
秦宜宁看的一喜,浑身冰冷的温度都似要回温,难道是逄枭?
寄云、曹雨晴和惊蛰等人压力顿减,渐渐的退回秦宜宁身边。
在灰衣人忽然杀来,打的龙骧军措手不及之际,却见一熟悉的清瘦人影提着灯笼,在灰衣人的护送之下往秦宜宁身边赶来。
“陆二爷?”
来人却是被她一张假地图诓骗,传说地龙翻身时被掩埋失踪的陆门世家嫡子陆衡!
“你没事吧?”陆衡快步到了近前,满脸担忧的道:“你受伤了?”
秦宜宁身子有些摇晃,与受伤的寄云和曹雨晴相互搀扶支撑才没有倒下,摇了摇头道:“我还好,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也是才得知你被困在此处,便立即带人来了。洞口外有圣上的人,但已经被我制服,你快跟随我一同出去。有什么话,咱们到地面上再说!”
秦宜宁疲惫的点头,“好,叫上冰糖,咱们……”
话还没说完,秦宜宁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其中夹杂着碎石块掉落在地上的稀里哗啦的脆响。
脚下的地面在闷闷的震动!
所有的打斗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都惊恐的四处观望。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更大的闷雷一般的轰隆声和地动山摇的震动,忽然将地洞中所有人都翻搅的东倒西歪。
“不好了!地龙翻身了!”
“快跑,快跑!”
……
一阵阵怒吼声就在耳畔,秦宜宁也不知是谁抓着自己的手臂狂奔,更不知是谁在她要跌倒时候搀扶了她。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黏腻湿润又温暖的是她的血。
原本就失血而神志不清,此时在强烈的地动之下,秦宜宁越发的支撑不住,耳畔众人惊恐的尖叫和地龙翻身时大地的断裂之声仿佛越来越远,只余下尖锐的耳鸣和渐渐昏沉的意识。
秦宜宁在最后的意识里,看到了紧紧抓着她手的曹雨晴。
“曹姨,你走,快走吧,别管我了。”
这是秦宜宁在失去意识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雨倾盆,山间的树林漆黑一片,山坡下被地龙翻身搅合的土路已是一片泥泞,巨大的乌云压在头顶,仿佛压在人心上,让原本就焦灼的人心更加仓皇。
逄枭骑着快马,带着虎子、四名精虎卫和二十名龙骧军一路往事发地点狂奔。
虎子焦急的道:“王爷,您慢一些,王妃不会有事的!”
逄枭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线,双拳握的指节分明。
“线报说的可准确?当真是王妃被人劫持进地洞,又遇上地龙翻身?”
虎子吞了口口水,咬着牙道:“是这么听说的。”
逄枭狠狠挥出一拳,真恨不能杀了自己。
他当初就不该让秦宜宁冒险出来。什么宝藏?又哪里有秦宜宁的生命重要?莫说是这些银子,就是用江山来与她交换,他也绝不肯换!
若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而让秦宜宁丢了性命,逄枭真的恨不能以死谢罪!
一行人策马狂奔,很快就来到了线报所说的位置。
被大雨淋湿的路面积了很多水,想要探查先前的足迹已是不能。而这时在地洞外,正有一群身着龙骧军银白战袍的将士在用铁钳挖掘着。
一把黄罗大伞之下,身着深蓝常服的李启天负手而立,大太监厉观文则撑着油纸伞顶在上风处,为李启天遮挡风雨。
逄枭一行人的马蹄声引得李启天的注意,众人都抬头看了过来。见来人是逄枭一行,李启天身眉头便不自禁皱了起来,待到与逄枭对上视线,他通过空微缩,不禁生出几分忐忑和惧意。
他是帝王,又为何要怕?
李启天再度停止了背脊。
逄枭的队伍此时已到近前。
乌云被勒停,发出一声嘶鸣。逄枭翻身下马,被大雨淋湿的袍角甩出一串水滴。
“圣上。”
逄枭不管泥泞,带领众人跪地行礼。
李启天双手搀扶起逄枭,沉痛的道:“朕才刚赶到就接到线报,说是秦氏带着人去往京城,发现了一个地洞,钻进去查看时正好赶上了地龙翻身。”
这话说的……
王妃难道是地鼠吗?还见到地洞就钻进去查看?圣上这是脸都不要了!
逄枭面色不变,可他身后的虎子和精虎卫等人差点要挥拳揍人。
逄枭沉声道:“地龙翻身之后,赈济的物资迟迟不来,绝境之下滋生出许多的山匪路霸,秦氏回京途中只安排了四名护卫,两名婢女,若是遇上了这些人被强行绑票,后果不堪设想。”
逄枭周身的威压仿佛化作实质,能够幻化成无形的大手掐住人的咽喉。
李启天身为帝王,本不该有惧意。可是在逄枭这般严肃的目光之下,他的背都不由得挺的更直了。
他有点心虚,但是他心里的一个声音一直在呐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属于他的,所有的财富都属于他,臣子的性命也属于他。
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秦宜宁不过是个女子,他让逄枭去死,逄枭都不敢不死,秦宜宁一个属于逄枭的附属品更是无所谓了。逄枭对秦宜宁身本就谈不上多深情,当初秦宜宁家刚来到大周时,还不是喊打喊杀,将人家绑去虐到死去活来的?
如今死了,正好可以换个新的。逄枭也算是因祸得福。
思及此,李启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少了几分心虚和尴尬。
更何况,他还想问逄枭呢,秦宜宁为什么会忽然回京,是真病还是假病?是不是暗中想要谋夺宝藏,才会恰好被掩埋在地洞之中?
李启天心内千回百转,可时间不过只是呼吸之间。
逄枭这时已经带着虎子和四名精虎卫,找了把铁锨就去挖掘了。那二十名龙骧军,见逄枭如此,也都是寻找工具来帮忙。
李启天扬声道:“逄枭,你过来,这些粗活就叫他们去做吧。”
逄枭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厉观文见逄枭竟忽视了圣上的话,忙撑着伞凑上前去,高举纸伞为逄枭遮雨,道:“王爷,圣上许是有话想要问您,您要不要歇会儿?这些个粗活就让旁人前去做吧。”
逄枭一脚踩着铁锨,将之挖进土里,头也不抬的道:“劳烦公公代替本王多谢圣上的美意,然救人如救火,多个人便多一份力量,有什么话,就等本王将人都救出来再说吧。”
厉观文吃了个软钉子,十分复杂的看了看逄枭的侧脸,转神回到是李启天身边。
李启天虽未听见逄枭都说了什么,但逄枭不肯听他的旨到他身边来也是事实。
李启天沉着脸,刚要斥责,厉观文便道:“圣上,如今道路泥泞,天气湿寒,您龙体虽康健,但也禁不起这番折腾,您不如先上行上车休息,吃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阵凉风卷来,李启天果真冷的一哆嗦,手背也是一片冰凉。
“好吧。”李启天沉着脸,先回了车上。
逄枭眼角余光见李启天走了,咬紧的牙关也没有丝毫放松。
宜姐儿,宜姐儿,你在哪呢?
是不是被掩埋在这里?
若真的是被掩埋在地洞之中,那岂不是……
不不不,她不会死的。
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死呢?
他现在用力挖掘,也只是为了证明这里没有她!
“王爷!”
正在这时,虎子惊慌的叫了一声。
逄枭心头一震,忙丢下铁锨去看。
就见先前开始挖掘的龙骧军脚下,挖出了一只断臂,惨白的手臂,鲜血淋漓……
是男人的手,不是秦宜宁的。
可是这并不能让逄枭放松下来。
确定了下面有人,逄枭就率领众人,发了疯一般的用力挖掘。用铁锨,甚至是用手。
雨停了。
身上的雨水、汗水混着尘土和泥泞,让人很不舒服。逄枭便与其余汉子一般打着赤膊。
随着一具具尸体被整齐的码放在一旁,逄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绝望,李启天也越发的愤怒。
“这都是朕安排寻找宝藏的龙骧军!怎会都折损在此处!”
逄枭沉着脸,“圣上问臣?臣还想问问圣上,为何您安排的龙骧军,要绑架臣的妻子!”
李启天如何也没想到,逄枭竟敢当场与他这般叫嚣。
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这天下都是他的!逄枭不过是个臣子,居然也敢在他见面前如此说话,难道是还想造反!
李启天只觉颜面有损,当即指着逄枭怒斥:“你可知道你在与什么人说话!你又可知你指责的是什么人!朕难道还能派人去绑架你妻子不成!”
逄枭忍了又忍,才没直接一刀杀了面前的人泄愤。
“圣上。”逄枭拱了拱手,被雨水和泥水打湿的肌肉流畅的运动,麦色的皮肤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这些都是多年来战争留下的痕迹,足以让在场之人心生敬服。
他声音也不似李启天那般尖锐,而是平铺直述的道:“拙荆陪臣在灾区吃苦,在那般恶劣的环境下整天挨着饿,还要操心百姓的疾苦。她虽是女流之辈,但因怀着一颗关心百姓的仁慈之心,一心想着帮百姓做一些什么,所以从不在臣面前叫苦叫累。
“她见灾区百姓没吃的,没药材,还主动将自己的嫁妆变卖了换银子来给百姓买粮食,更将自己名下田庄里的粮都运送到粥棚,不收取任何银两。、
“可以说,因为她的帮助,臣减轻了许多赈米上的压力,也让许多许多的百姓逃过了被饿死的命运。这并不是臣在标榜她的功劳,她做过的事,巩知府知道,李知县知道,旧都与阳县的百姓都知道。
“她自己病了,还放不下灾区的事,不肯离开,是臣非逼着她回京城休养的。她身子弱,不似臣是个糙汉子,皮粗肉厚的禁得起摔打,她一个娇柔的女子,哪里禁得起灾区那忍饥挨饿、缺医少药的环境?
“可是臣错了。真的错了。若臣知道她走到此处会遇到龙骧军将她劫持,害得她被掩埋在此处,臣宁可让她在臣身边病着,也好过丢了性命。臣为圣上征战天下,做圣上的利刃,外人许多都说臣算是一条好汉。
“可是臣这个好汉,连媳妇都没护住。”
逄枭垂着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他散乱的头发低落,沿着刚毅俊美的脸庞滑落,从下巴滴落在健硕的胸膛。
他的一番话,勾起在场所有人的恻隐之心。
一个战功赫赫的硬汉,却护不住自己娇滴滴的新婚妻子,这地洞之中掩埋的分明是李启天安排来寻找宝藏的龙骧军,若是说忠顺亲王妃的遭遇与圣上毫无关系,又有谁会信?
李启天闻言,气的唇角翕动,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逄枭这深情不悔的模样是做给谁看?若是真将秦氏的生死放在心里,当初又怎会对秦氏强取豪夺,百般刁难?
李启天很怀疑,逄枭是不是参与了宝藏丢失之事,故意将秦宜宁送出来死一死,以博取旁人的同情,以掩盖自己行事的龌龊?
“你也不必如此伤心。”李启天沉声道,“朕不会在此时追究你的责任,一切先以挖掘为主,现在还没有挖掘个清楚,待到此处分明了。再来议论此事不迟。”
“圣上这话,就是认定了臣安排一个女人家出来抢夺宝藏?”
李启天脸一黑。
的确,任何男人都不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一女子去办,李启天知道秦宜宁聪明绝顶,是个与寻常闺阁女子都不同的,可是在场所有人并不知道啊。
他刚才故作宽容实则秋后算账的话,却显得他太过刁钻严苛了,在如此多的龙骧军面前,未免流露低端。
“罢了,朕怜惜你丢了王妃心中苦闷,便不计较你言语失当。但是你也要多注意。”李启天一手覆在背后,一手点指着逄枭。
逄枭现在没心情与李启天争论,于理智上也不该在人前与李启天争,便拱手行礼,回头继续去挖掘现场。
地洞坍塌之下松软的土质被一点点挖开,龙骧军和青天盟死者的尸首也一点点呈现于人前。
最后展现出来的,是几个箱子,隐约可见上头摆放着银子。
李启天的眼睛亮了,急忙吩咐人将银子挪出来清点。逄枭却是在箱子后不远处的洞壁上,发现了一个洞口,隐约还听得见里头有水声滴滴答答。
逄枭忙探身去看,回头又吩咐虎子,“快拿盏灯来!”
虎子急忙仰着头对地面上的人叫嚷那一盏灯,随后接过灯笼,递给蹲在土坑里的逄枭。
逄枭再度将灯探入地洞,“有人吗?宜姐儿?”
洞中,隐隐约约听得见窸窣的声响,随即是个低弱的女声,“王,王爷?是王爷吗?”
逄枭大喜,急忙道:“是我,你是冰糖?王妃呢?你快出来,还有谁在里面?”
冰糖气若游丝,“我腿断了,出不来,还有寄云,受了伤,也在这里。”
逄枭见状焦急的很,也不好再多言,就先与虎子将冰糖和寄云先后救了出来。
寄云身上是刀伤,已经失血过多而昏迷。
冰糖的一条腿许是骨裂,一动就疼的她脸色惨白。
李启天这时也听说找到了活口,负手到近前来看。
逄枭抓着冰糖的一只手臂问:“王妃呢?王妃在哪里?”
冰糖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有人截杀,王妃将我藏在了箱子后,让我想办法逃出去,我就一直躲着,我看到王妃被一个穿龙骧军军服的人砍了一刀,在肩背处开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很多的血。当时,当时地洞里在混战。”
说到此处,冰糖看了看一旁的李启天,就转了个弯道:“我们与王妃走的好好的,可偏生遇上了劫匪,那些人还打扮成龙骧军的模样,绑了王妃,王妃身边的侍卫誓死抵抗,但是寡不敌众,这会子王妃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在听到冰糖说秦宜宁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后,逄枭就已满心仓皇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冰糖说的场面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秦宜宁到底是生是死。她让冰糖躲起来,自己竟没有躲开,冰糖和寄云平日与秦宜宁形影不离,他们二人都在那个个通风的小洞口里藏身,为什么没见秦宜宁?”
秦宜宁到底是被人杀害了,还是被埋在这里了?
思及此,逄枭再无其余的心思,焦急的跳下去就开始继续搬运挖掘。
虎子则是安排人安置冰糖和寄云,给他们二人想法子抓药瞧病。
至此时,挖掘的众人已经冒雨劳作了整整一个下午,所有人都浑身疲惫,又冷又饿。
可是逄枭却不肯停下来,他就那么抿着唇,认真的清理着淤泥和泥水,仔细借昏暗的烛光寻找蛛丝马迹,连一根线头都不想放过。
见他忽然找的这么细,精虎卫们也都蹲在他身旁。
“王爷,咱们不找人了吗?”
逄枭声音干涩的道:“我在确定这里是否有宜姐儿的配饰,你们也仔细看着,不但要找人,一点点线索咱们都不能放过。”
“是。”四名精虎卫领命,认真的在泥泞中翻找起来,当真连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原本疲惫至极的龙骧军们,听过逄枭方才与李启天之间的对话,再看逄枭这般深情不悔的模样,一时也不觉得疲惫和寒冷了,也都自发的帮起忙来。
李启天这厢正在看着人点算刚刚抬上来的几口大箱子,结果发现箱子都空了大半,只有上面摆放了一层的银锭子,整个人就已泄了气。
这地洞里竟然没有宝藏!
他为了寻找宝藏才宁可舍去了这么多精虎卫的性命,如今竟扑了个空,不但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还有可能被逄枭记恨上!
李启天看了看地洞中认真翻找的逄枭,见他竟如此疯狂的模样,不免牙关紧咬,心下一阵阵紧张。
他们一起打过天下,逄枭的性格旁人不了解,他却是了解的。这一次丢了王妃,逄枭或许对秦宜宁未必就爱的多深,但伤及体面,又涉及到他的名誉,这件事是断不会轻易算了的。
秦宜宁若能找得到固然好,他还可以将之抓过来好生审问一番,到时他也算是占着道理。
可秦宜宁若真就这么死了,不但死无对证,如今这几个大箱子摆在面前,他还有为了宝藏害死臣妇之嫌。
秦宜宁的父亲是他一直想重用的秦槐远,她的丈夫又是威慑一方的武将,若这两个男人一同与他生了龃龉,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李启天思及此,只觉得后悔不已,早知如此,这一次就该探查清楚再做动作,如今地洞塌陷,死无对证,他便是有道理都没处去说,反倒招人非议。
不过拿起银锭仔细观察,李启天发现这银子的确是大燕从前所制的,心里到底好受了一些。
如此一来,就更能证明这银子就是出自那一批宝藏了。
看来,真正的宝藏可能就在附近。
李启天再不犹豫,一挥手,就吩咐了龙骧军不要都聚集在此处,也开始在附近探查。 一个时辰后,整个地洞就在众人忙碌又不慌乱之下呈现在眼前。
没有宝藏,只有是穿着龙骧军服侍和平民服饰的尸首。
点数之后,李启天发现他分派出来的龙骧军竟是全军覆没!
银子没有下落,还折损了这么多的人手,李启天整个人便颓然又愤怒起来。
大手一拍手边这几个做了假的箱子,这么一点银子,于现在亏空的国库和内帑来说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听说逄枭拿出五万两来赈灾?一个做王爷的拿得出这笔银子,可他这个做皇帝的,却迟迟不派赈米和赈银来,这让外人怎么看他!
逄枭这里将地洞整个清理过,也没有找到秦宜宁的尸首,心下到底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这能够证明秦宜宁有可能没有死。
逄枭当即就吩咐了身边的精虎卫和虎子:“调派人手,将这附近包围起来,不要放过丝毫蛛丝马迹,一定要找到王妃的下落!”
“是!”虎子与精虎卫们沉声应是,纷纷下去办事。
李启天见逄枭打着赤膊浑身是泥水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道:“你先上来歇息片刻,也吃一杯热茶暖暖身子。现在不是没有找到秦氏吗?说不定她还活着,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给绊住了。你要找她,也先要保证身子安好才是。”
这么一说,不等逄枭回答,李启天就已在心里有了猜测。
秦宜宁说不定是找宝藏去了!
看来逄枭这里还是要严密看管起来才是!
逄枭现在根本无心休息,婉言推拒了李启天的安排,就继续带着人在地洞附近寻找,甚至进了先前冰糖和寄云藏身的那个地洞里探查,结果并没有任何秦宜宁的下落。
逄枭便扩大了范围,利用借来的龙骧军配合着精虎卫,在这附近扩大的搜寻的圈子,呈地毯式是搜索,不放过任何一草一木,只求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过了一天,逄枭找到了受了重伤的惊蛰、小雪、小满和大寒四人。
他们都昏迷不醒,被安置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的伤经过了简单的处置,显然是有人将他们安放在这里的。
逄枭的心砰砰直跳,很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奈何冰糖和寄云还没醒来,这四名暗探也都昏迷着。
这时,灾区的赈济终于到了。
虽然不多,但因灾民早已死了很多,余下的这些李启天还算养活的起,是以灾区之事逄枭就彻底丢开了手,只专心致志的寻找秦宜宁的下落。
然而听到清醒过来的冰糖和寄云详细讲述当时洞中的情况之后,逄枭还是觉得心凉了半截,恐惧席卷了全身。
“她被砍了一刀?”
“是,王妃为了护着奴婢,将奴婢藏在了箱子后,说她逃不掉,让我一定要活下来,找到王爷,提醒王爷提防。”
逄枭闭了闭眼,心里的痛像刀子在旋拧一般。
寄云虚弱的将当时的情形细细的说了,最后道:“不知是什么人竟比陆二爷带来的死士还要勇猛,当时我们都受了伤,地洞塌陷的又太厉害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想冲过去,偏偏棚顶塌陷下来挡着路,冰糖这时叫我,拉着我躲在了箱子后,后来地陷后,我们没办法,钻进旁边那个洞口,那里虽然有通风,也有水,可是我们实在是出不来,幸而王爷赶来,将奴婢救了出来。”
说到此处,寄云已是泪如雨下,“是奴婢没有用,没有保护好王妃,奴婢着实愧对王爷。”
寄云惭愧的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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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摇摇头,示意寄云和冰糖起身,分析道:“宜姐儿应该没有被掩埋,如今已经能确定她是连同青天盟的人和陆衡的人一同被绑走了。跟着你们的暗探那四个都还在重伤昏迷,只有曹护卫不见踪迹。想来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追上去。”
“是。曹护卫一直都护在王妃的身边不曾退缩,当时奴婢与曹护卫是一同将王妃挡在身后的,奴婢的武技不如曹护卫,曹护卫拼杀的十分勇猛,乱刀之下伤势应该比奴婢还重一些。”寄云笃定的道。
逄枭点点头,“那就是说,昏迷的那四人八成是曹护卫救的。而她现在,或许正带着伤追在绑票的那群人后头。”
寄云和冰糖闻言眼睛都亮了。
“这么说,王妃应该没事!”
逄枭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至少当时在地龙翻身的情况下,她的性命应该是无碍的。只是不知道离开之后的情况。”
说到此处,逄枭再度担心的拧了眉,“她毕竟受了伤势,前一阵还刚病了一场,这下子又再度受伤失血,也不知道她……”
逄枭觉得自己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去想象秦宜宁满身是血被人绑票的画面,只要一想到秦宜宁会受那种苦,他就恨不能立即将所有害得她到这种地步的人统统杀光,包括他自己!
逄枭不但自我怀疑,甚至还开始后悔。
当初若不是他死缠烂打,非要缠着秦宜宁,秦宜宁嫁个贩夫走卒,照样也能将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以她的能力,经营出一番产业也不是难事。说不定早就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了,又何至于如此多灾多难!
他当时总是想着,是既然有了想法,就要不虚此生才行。
谁知现在累的她卷入朝堂风波,受如此多的苦楚。
逄枭的纠结和自责,寄云和冰糖都看在眼里,可他们除了说一句安慰的话,就再找不到其余的开解方法,因为他们的心里其实也与逄枭一样自责和心疼。偏偏她们的能力有限,没能救的了秦宜宁性命。
若是这一次秦宜宁真的不能逃过一劫,他们除了跟着去了,便没有其他的路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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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天在看管赈灾时,还照旧不停的安排人在阳县寻找宝藏的下落。奈何找了这么久,始终一无所获,那么多的金银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启天又不好一直留在阳县,他也怕自己不在京城时会有人趁机作乱。是以吩咐了人在此处继续寻找之后,李启天就决定回京了。
临行前,李启天吩咐逄枭,“你随朕一同回去,出来这么久,京里必定积攒了许多朝务要处理。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朝政要紧。朕已经吩咐了人在此处连带着寻找秦氏的下落。你也不必焦急了。”
逄枭闻言只是冷笑,“圣上回去便是。您那些手下连宝藏这种不会动弹的死物都找不到,臣哪里敢指望他们寻找到活人?臣的媳妇,自己找就是了,至于朝务,圣上才华出众,手下有有那么多能能臣相帮,实在是少臣一个也不算什么。”
李启天被逄枭一番话气的面色涨红,沉声斥道:“逄之曦,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你如此对朕出言不敬,简直大逆不道!”
“臣可担不起圣上这等赞誉。”逄枭的笑容嘲讽,言语中带着冲天戾气,“臣但凡有一丁点大逆不道之心,也落不到如今这个地步,想要找媳妇的人手都没有!”
若是在以前带着虎贲军时,莫说是寻个人,就是一个蚂蚁洞也能地毯式的翻出来。
可现在他人手不足,被夺了兵权,即便不顾李启天的反对和监视,将精虎卫的一百人都调集过来,那也只有一百个人手罢了。
李启天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
“你这是心存怨恨,实则在怪罪于朕!”
逄枭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臣现在没有精力和心思去怪罪什么人,臣只想找到宜姐儿。若是找得到,那也就罢了,相信圣上也有问题想要询问于他,若是找不到,臣真不知道到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做错什么了?好端端的回京城去养个病,半途就遭遇了绑票,挖出来的还都是圣上安排的龙骧军!”
“你不要胡思乱想。”李启天有些心虚。
“臣没有什么胡乱猜测,只看到了眼前的事实!臣为圣上鞠躬尽瘁,圣上却让臣的妻子死!”
“你!逄之曦,你放肆!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圣上富有四海,有什么不敢的!”逄枭横眉立目,平日里的冷静和多智早已被暴虐取代。
秦宜宁出了事,他就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一个人。除非他能找到人,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甚至连江山都不想再守护,想毁灭这个帝国,连人命都不想再去顾及了。
逄枭是真正于战场上铁血拼杀出的人,一旦冷厉起来,那周身的杀气能将空气都冻结。李启天面对逄枭的臣服时有一种优越感,可面对发了脾气的逄枭,他一时竟真的不敢惹。
“罢了,随你!”
李启天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别叫逄枭当面发了狂性伤了他才好。
逄枭看穿了李启天的顾忌,不由的冷笑了一声。秦宜宁在他身边时,他只觉得岁月静好,一切都值得期待。
如今人不见了,只剩下他抓心挠肝的寻找,他才明白,他的岁月静好,都系在那一个人身上。
若是这世上从此没有了这个人,那么还要什么静好岁月?
不如一切都毁了才好!
李启天回京之后,平均每四五天口发一道折子,催逄枭回京。
可逄枭就仿佛看不到似的,一直坚持不懈的在旧都附近寻找线索,并且不断的向外扩张。
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了三个月,旧都已大雪纷飞。
逄枭抗了足足二十三道圣旨,都已被御史言官参奏了五十多次,李启天却始终留而不发,仿佛一直在纵容宽容着。
这也算是大周朝建朝以来的头一次了。
就在逄枭焦灼的寻找秦宜宁下落之时,位于大周北方雄门关外,一个商队,正艰难的穿过位于鞑靼国土上一片浩瀚的沙漠。
PS:是不是已经有小可爱猜到鞑靼搀和进来了?
从大周到鞑靼都城,其实最好的一段路环境并非如此恶劣。
只是这一路上总会遇上各种麻烦,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强盗和匪徒,逼的这个队伍不得不进入了沙漠。
秦宜宁一身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粗布棉袄棉裙,粗布的围巾裹住头脸,手上拄着一根粗壮弯曲的树枝,艰难的跟着队伍前行。
她的伤已经好了,只是身体比以往虚弱了几分。
他们进入沙漠已经十天,其实若不是倒霉赶上了沙暴,他们根本就不会如此凄惨。至少带来的水还是够吃的。
只可惜老天爷似乎都喜欢与他们开玩笑。
秦宜宁也没想到,鞑靼人竟会不远万里的来到大周寻找宝藏,且也已经寻了宝藏许久。
当天地动山摇之时,她与众人刚快到洞口,就被鞑靼驸马思勤带来的人截住了。
思勤看起来是个英俊的文人,瞧着文质彬彬,都有些不像鞑靼汉子,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当时的龙骧军全部绞杀不留活口,陆衡带来的人,连同她和廖太太那三人都被带了出来。
然而进入沙漠,赶上沙暴之后,陆衡的所有人就都被思勤丢弃在沙漠中了。
没有直接杀死,而是将他们驱赶进满天的黄沙中,让他们自生自灭。
如今这个队伍里,是鞑靼驸马思勤和二十名思勤带来的死士,廖太太和两名青天盟的随从,再就是陆衡和秦宜宁了。
秦宜宁脚底像是灌了铅,嘴唇干燥开裂,口渴的说不出话来。
上次喝水已经是清早,且是每人喝上一口润润喉咙。秦宜宁当时都舍不得将那口水咽下去,而是含在口中许久,也好让途中不会觉得太干燥。
可是饶是如此节省,他们的水还是不够的。
“停。”思勤叫停了队伍。
秦宜宁气喘吁吁的撑着树枝站着,想看思勤到底要做什么。
思勤径直走到廖太太和那两个青天盟众跟前,用流利标准的大周语言道:“现在咱们的水不够了。你们必须告诉我宝藏藏在何处,否则我就将你们丢在这里。”
廖太太沉默。
那两个青天盟众早已崩溃的要哭了。
他们本就是分到水最少的。现在竟要将他们丢在此处吗?
“你快说,快告诉他们啊!”
“是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藏着曳着干什么!在不说命都要丢了!”
“宝藏重要还是命重要!你都害死那么多兄弟了,现在还想害死我们吗!”
那两人口干舌燥,声音沙哑难听,却还在不遗余力的劝说廖太太。
廖太太形容枯槁,脸颊凹陷,却依旧自信的笑着:“实话告诉你,宝藏的位置现在只有我知道。你若是让我死了,就一辈子都不用得到宝藏了。”
思勤理了理围巾,眉眼不抬的道:“然后呢?你的意思是不想说?”
廖太太道:“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否则我是不会告诉你宝藏下落的。”
思勤闻言,眉眼弯弯的一笑,俊朗的脸上还泛起一个酒窝,显得他这个人十分亲切讨喜。
“宝藏,其实我们根本不稀罕,你如果想说,我就能让你活命,你若是不想说,那我们不要宝藏也无所谓。”思勤一挥手,就有两名健硕的汉子将那两个软骨头一般的青天盟众拉了下去,足走了百步,将人丢在了沙地上。
那两人吃了满口黄沙,却不敢停留,艰难的爬起来,一面呸掉口中的沙子,一面跌跌撞撞的再度返回。
廖太太看那二人归来,笑容更加自信了。
“宝藏,大周皇帝,大燕先皇,一个个都需要,都想据为己有。你说你不稀罕,我不信。你如何证明给我?”
思勤被廖太太逗笑了,“你这妇人有点意思,可是没有宝藏,我的军队还是我的军队,于我根本没有丝毫不同。你不想说,那就随你吧。你们一起走远点,我们将不再提供水和食物给你们,你们只管自求多福吧。”
说罢了,思勤还笑着对廖太太颔了下首,这才折返回来,率领众人启程。
竟然是真的不打算要宝藏了?
秦宜宁看的心下狐疑。
这宝藏是廖太太藏的,除去必定会被灭口的搬运之人,廖太太还也许真的是唯一知道宝藏下落的,这说要放弃廖太太,难道是故意吓唬?
廖太太本以为能够利用宝藏来谈条件,谁知道现在人家竟然如此干脆,说不要就不要了!
秦宜宁冷眼旁观了这么多日子,思勤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外表看起来像个书生,但实际上武技高强,并不文弱。
天机子当初的批算,三凶星之一的贪狼就落在鞑靼,结合思勤在鞑靼的战功和传闻,想来他便是与季泽宇斗了多年的那位大元帅。
鞑靼公主阿娜日扶植起的小摄政王病故,阿娜日众望所归,成了鞑靼的女可汗,而思勤则是阿娜日的驸马。
即便如此,思勤也照旧掌管着鞑靼军队的大小事宜,每天就将阿娜日哄得开开心心。还能私下里做一些自己的事。
譬如这次寻找宝藏,还顺带绑架了这么多人。
所以,思勤这种放弃宝藏的行为,才会让秦宜宁觉得奇怪。养活军队的人,难道不该筹谋更多的粮饷吗?
秦宜宁不想说话,因为她要保持体力。
而思勤果真说到做到。
廖太太和那两个青天盟的盟众追着跟在队伍的后面。一路走的已是跌跌撞撞,随时可能会倒下。
可思勤就果真没再给他们一滴水,没有分给他们一口食物,直到他们三人掉了队,再也没有追上来。
秦宜宁也很想救人。但是她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剩余的水,思勤在分配时也让秦宜宁刮目相看。
他会先让二十名跟随他的死士先喝水,他们喝剩下的,思勤会克制的喝一口,再多余的才会给他们这些绑架来的,陆衡是在思勤心目中地位最高的,所以分到的多,秦宜宁第二。
如今廖太太三个都被丢下了,若再走不出沙漠,下一个放弃的就该是她了。
秦宜宁心下明镜,所以更加冷静的一面走一面想办法。
安静寡言,从不闹脾气,又十分能忍耐的秦宜宁,让思勤总是忍不住走在她身边。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随后跟着我们进沙漠,你怎么支撑到现在的?”思勤微笑着问。
秦宜宁其实已经没有力气闲聊。
她受了伤,再度失血,原本就没有补上来的身体再度亏损,且这一次她是被绑架,根本没有好生补养的条件。
所以她现在很虚弱。若不是一直有一口气撑着顶着,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放松,一旦放松那可能真的会扔在这里,她也可能会成为他们丢弃的累赘。
“也没什么,无非是想活着。”喉咙干痒的不像话,秦宜宁也不想多言,只淡淡的给了这一句回答,甚至连看思勤一眼都没有。
思勤见她如此冷淡,更感兴趣了。
“若是个寻常女子,为了能过的好受一点,可能已经想尽办法向我献媚了。你却与他们都不一样。”
秦宜宁目不斜视的道:“你还是少说话,多保存体力吧。”
思勤被驳了面子,却也不恼,还走在秦宜宁的身边兀自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之中又透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愉悦,让走在前头的死士们都不由得纷纷回头看来,又再度转回头去窃窃私语。
饶是在沙漠之中跋涉了这么久,秦宜宁的容貌在这些人眼中依旧是美丽的。
不同与鞑靼女子的高大健美,秦宜宁这般江南水乡玉淘出来的美人,在这些人的眼里十分的与众不同。
若不是她是逄之曦的王妃,这里的汉子们对她还真有些心思。
只不过思勤不允准他们对她动手。
现在看思勤笑成那样,汉子们纷纷了然。看来是驸马大人打凡心大动,对这位美人动了心思。
阿娜日可汗虽也生的美丽。可是她对待人时的强横和霸道早已叫他们审美疲劳了。而这位娇娇弱弱的美人却与阿娜日是两个极端。
汉子们一面走着,心里还一面想着,若是思勤对这女子有心,他们都会想法子帮忙遮掩的。
然而这些人的想法刚一成型,前方就就有一阵烟尘在逼近。
远远赶来的,竟是一个马队!
“驸马,你快看!”
头前的一手搭额远眺一番,兴奋的大声道:“是咱们的人!是可汗!是可汗来了!”
“真的是可汗!”
“驸马,咱们有救了!”
……
汉子们一改先前的颓靡,纷纷兴奋的大声欢呼起来。思勤也面上欢喜,急忙迎了上去。
秦宜宁拄着树枝站在原地,与一旁同样狼狈的陆衡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一行人被绑架而来,启程时足有十几个,到了现在竟只剩下他们两个。
二人的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前途未知的迷茫。
他们都不知道,阿娜日会如何对待他们。
这厢思勤已经是快步赢到了一众人跟前。
“阿娜日,你来了。”
一身大红骑马装,披着银白色雪狐毛领披风的健美女子策马到了近前。
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只能算得上五官端正。可她周身气势十分强悍,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高居上位的强悍和霸道。
见到思勤,她的面上挂上了笑容,勒停马匹一跃而下,犹如一个期待疼惜的小姑娘,快步走到近前。
“好容易找到你们,出去了这么久也不肯让人给我传个话,害的我那般担心。”
思勤握着阿娜日的双手,俊朗的面上挂着个温柔的微笑:“你怎么找到沙漠里来了?”
“我带着人沿路去接,结果没接到人,后来沿途打听,有人说一队人马遭遇匪徒的袭击,往沙漠这方向来了,我担心是你们遭遇了劫难,就想追进来,还是我身边的人提醒我,不如走官道回到都城,再从都城的方向往这边迎,否则我们自己也会陷入沙漠里。”
思勤笑着摸了摸阿娜日的脸庞,“你真好。”
阿娜日的脸上一瞬烧的通红,不自在的道,“为了你的安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这次去大周玩的开心吗?”
“还好,宝藏没有得到,不过抓了几个人回来。一路上水不够用,我扔了一些人,余下的只剩下两个了。”
思勤说着,往身后一指。
阿娜日顺着思勤的手指看来,正对上陆衡和秦宜宁的事事视线。
在大漠上风吹日晒,摸爬滚打,就是天仙下凡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何况秦宜宁和陆衡现在都穿着粗布的褂子,围着脏兮兮掺满了沙尘的围巾,头发也都乱糟糟的揉成一团。
阿娜日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就问:“那都是谁?”
“他们一个是大周陆门世家的二公子,一个是忠顺亲王的王妃。原本我还抓了个青天盟的余孽,不过青天盟的人不肯告诉我宝藏的下落,留着也是浪费水和粮食,我就将他们都丢掉了。”
“嗯,你做的很好。”阿娜日命人拿了水壶出来,将水和干粮分给众人。
思勤便与阿娜日坐在一旁低声边说边笑。
秦宜宁和陆衡都被分了半空的水囊,每人一个干饼子。
秦宜宁不敢一下都吃完,免得路上再生变故,就只就着凉水吃了几口没滋没味的干饼子。
陆衡吃的直皱眉,低声道:“着实委屈你了,你身子还虚弱着呢。”
秦宜宁苦笑,低声道:“能活下来已经是我的运气了。若是可汗再不敢来,下一个被丢掉的就是我了。”
陆衡也跟着苦笑。
谁都想不到,他们为了宝藏而来,最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还不知道去了鞑靼的都城,阿娜日会如何招待他们。
秦宜宁与陆衡说话时,阿娜日和思勤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二人身上。
思勤低声道:“陆家的陆二爷和秦尚书之女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咱们带回去暂且养着,就算是审问不出什么关于宝藏的机密,将他们当做人质,去与周朝皇帝谈条件也能大赚一笔。相信这些会比什么宝藏带来的利益还多。”
阿娜日笑道,“你说的是,就按着你说的去做便是了。”
“可汗总是这样纵容我,叫我心里过意不去。”思勤羞赧的道。
阿娜日看着思勤英俊的面孔,不由得脸也红了,道:“你我是夫妻,我支持你还不是应该的?何谈纵容?”
又斜睨秦宜宁一眼,半开玩笑的道:“只要你不是瞧上那个狐狸精了,就什么都好说。”
思勤闻言面色一紧,肃容敛额认真的道:“我哪里是那样的人,我对可汗一片真心,天地可证,可汗这般的奇女子,比那等空有其表之人要有魅丽的多!我对可汗敬仰,爱慕,这么多年来对可汗的感情从未变过!”
思勤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烧的阿娜日的脸色酡红,又是欢喜又是羞怯的看着思勤,喃喃道:“我自然是信得过驸马的人品。”
思勤动容的握着阿娜日的双手,俯身缓缓靠了过去。
阿娜日见状,羞窘的垂眸,闭上眼等待着那个吻的到来。
一旁的汉子们见状,一边喝着水吃着干粮,一边善意的憋着笑,心里暗赞驸马的厉害,又英俊又有才能,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将可汗这般泼辣的女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许是想到周围的人太多,思勤并未亲吻阿娜日,只是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如此亲昵的动作,反而比亲吻更能撩动人的心思。
阿娜日被这般珍视的对待,哪里还能记得起其他,只觉得自己整个儿要化成一滩软水,融化在思勤的温柔里了。
方才那一点怀疑也早就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不过斜睨向秦宜宁,看见秦宜宁脏污之下依旧难掩美貌的脸,阿娜日还是觉得有一口气闷在心口。
这样的狐狸精,真是让人看着就讨厌。
一行人休息了片刻,就再度启程。
这一次有了充足的水和干粮,又能确定了方向,还知道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沙漠。众人的心情都和方才的颓靡不同,一个个变的轻松愉悦。
只不过作为俘虏,秦宜宁和陆衡都没有被分到马匹,依旧是要靠一双脚跟在马队的后面步行。
秦宜宁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至少她现在有了水和干粮,不用再担心这些人将她丢在沙漠里了。若是逄枭在,她说不定早就可以放心的晕过去,但是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时,她就必须自己坚强。
终于,在继续走了一整天之后,傍晚时分,众人看到了沙漠尽头的绿洲。
那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正存在于眼前的一片绿洲!他们终于离开了沙漠,踏上了属于鞑靼的地界。
众人在临近的部落稍作休息,一听是可汗与驸马到访,领主立即贡献出自家最宽敞干净的帐篷,送上了最可口的烤肉和奶酒。
秦宜宁和陆衡,也终于能够彻彻底底的洗去满身风沙,换上了干净的鞑靼服饰。
领主贡献出的衣饰无一不精致,内贴一件窄袖的两侧开叉长袍,外头罩着一件鹅黄色袖长至手肘的外袍,最外层是一件红色的锦缎圆领套花对襟坎肩,一排纯银的纽扣闪着银光。
她的头发被侍女利落的盘起,戴上了两侧缀有红玛瑙和银流苏链坠的帽子,帽子正中一排红玛瑙流苏珠串垂落在额前,正遮在眉间,将她一张巴掌大的俏脸衬的如凝脂一般白嫩。
侍女用鞑靼语笑着与她交流。
秦宜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礼貌的对她笑了笑。
侍女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什么,拿来一双镶嵌了花边的红色软靴来给她。
秦宜宁便笑着道了一句谢,将靴子穿上。
侍女看着秦宜宁,两眼放光,激动的围着她打转,看了她好一会,才又说了一句什么,双手捂着脸颊兴奋的出去了。
秦宜宁微微蹙眉,疲惫的在临窗的木榻上侧躺下来。
她提着心神,不敢真的睡着,可是一路从沙漠跋涉的疲惫不是常人能够忍受,何况她还受伤初愈,又一直都吃不饱。
秦宜宁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而不多时思勤走进帐篷,看到的便是美人凭窗而卧的模样。
玛瑙的珠串和流苏垂在她的额头,柔夷撑着她白皙的脸颊,另一只藕臂搭在腰上,贴身的长袍和坎肩,因为她侧睡的姿势将她山峦一般凹凸起伏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
思勤呆呆的站在门口,直看了许久都没有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直听到地当中燃着的一小堆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才惊的思勤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大周真是个好地方。水土丰饶,资源丰富,就连女人都生的细嫩白皙,皮肤就像是奶豆腐一样的白嫩。
所以他才会执着于南方的那片土地。
与鞑靼这样大部分部落需要游牧为生的地方相比,大周那种耕种的国度,显然要更加适合一个国家的长久发展。
思勤缓步走向秦宜宁。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蹑足而行的猫,一点点的接近了床畔。
他伸出戴了红玛瑙戒指的右手,指尖刚要碰触到秦宜宁的脸颊,榻上的美人倏的睁开眼直直的看过来。
思勤与她四目相对,竟被那双锐利的眼眸慑的忘了继续动作。
秦宜宁蹙着眉,“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锐利的眼神盯着他,声音冷锐的道:
“驸马这是做什么?”
思勤被拍了的手火辣辣的疼,握拳放在身后,温和一笑,道:“前头生了篝火,在预备烤全羊,我来叫上你一同去吃。”
秦宜宁眯起眼,道:“驸马的意思,我不大懂。”
“不懂?有什么不懂?”思勤眼神直直的盯着她开合的樱唇。
秦宜宁道:“来时路上,驸马对我与对待其余的俘虏并无任何不同。除了偶尔正常的说话外,你我二人也并无交集。你是高高在上的驸马,你的妻子是鞑靼的可汗。而我现在不过是沦落到你们手下的阶下囚,这样的情况,莫说烤全羊我有没有资格吃,就是要我吃,又何须驸马亲自纡尊降贵而来,方才又那般举动?”
思勤的眼光闪了闪,渐渐的,一抹笑意浮现在脸颊之上。
“你果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想不到你竟如此敏锐。”
秦宜宁用一种你不要逗我的眼神回望着他。
“如此明显的差别,什么人都分辨的出吧?还是驸马对自己太过自信,觉得只要你给个好脸,所有女人就都该被迷的晕头转向失去判断?”
思勤闻言,一双鹰眼立即锐利的眯起来,眼神中迸射出强烈的杀意!
PS:今天还有三章。
秦宜宁一看思勤这般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起初,她是觉得思勤的表现很奇怪,就如她方才所说的,思勤在沙漠上对人的态度和见到可汗之后反差有些大。对待别人的态度她管不着,可是思勤对她明明一开始并没有任何特殊,何以现在就摆出一副深受吸引的模样?
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之间会有机会存在什么日久生情。
所以说,秦宜宁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思勤能够成为除了阿娜日之外在鞑靼最能服众的掌权者,其心性根本不可能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和忠诚。
再说了,与思勤齐名的另外两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季泽宇,那两位是什么样的人秦宜宁是再清楚不过的。对思勤今日的这番作态,秦宜宁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她初来乍到,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提防自己落入圈套才是。
秦宜宁想了许多,其实不过一瞬。
思勤也瞬间收敛了眸中的冷厉,仿佛刚才那个杀意明显的人不是他。
“王妃真是会说笑。看来忠顺亲王平日对王妃很是宠爱啊。”
秦宜宁笑而不语。
思勤又道:“你不必紧张。既然知道你在忠顺亲王的眼中地位并不一般,那么我们与他谈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的,也一定会留你的性命。你自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笑起来。
“这么说我还要多谢驸马不杀之恩了。”
思勤闻言并不气恼,竟还觉得秦宜宁说这句话时眼神晶亮的惑人心魄,让人忍不住便想碰触她那双盈盈水眸。
这样想,也是这样做,他上前几步,抬起手,指头滑过秦宜宁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了。最后只碰上了她帽子垂落在脸颊的玛瑙珠链。
珠链摆动,玛瑙珠子相碰时候的声音很是清脆。
思勤垂眸看着秦宜宁,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难描难画的一张俏脸上毫不掩饰的厌弃和鄙夷。
“你不必与我置气。你若真的要气,也该气你的男人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出来,在路上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甚至被我带回鞑靼来。
“你也该知道,你身上的伤势原本很重,是我找人救治,才堪堪让你捡回一条命。你们大周人不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吗,难道知恩图报这个词你都不懂?”
秦宜宁听到此处,心里的火气蹭的蹿升起来,猛然抬头怒视着思勤,冷声道:“对于一个绑架了我的人,我还要感激?你怎知我需要你救命?我宁可死在大周的国土上,将我的尸首留给我的丈夫,也不愿意他无头苍蝇似的不知疲倦的一直寻找我,一直受煎熬,甚至到最后,我还要因为苟且偷生而成为你们威胁他的筹码!”
她愤怒时,眸子明亮的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看的思勤心里腾的燃起了一股炙热的火气。
他一把捏住了秦宜宁的脖颈,迫使她仰着头看向自己,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双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最好不是在与我开玩笑。我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你这么说,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你!”
秦宜宁被掐的喘不过气,却依然不肯屈服,狠狠的瞪着思勤,艰难的道:“我这人也认真,你若是不杀我,我才会失望!”
思勤还从未遇到这样不怕死的女人!或许你从前也有过,但是那些女子远远没有与秦宜宁这般明艳让人过目难忘的容貌。
一个出身高贵、又美丽聪明的女人,偏偏还拥有如此辣的性子。
这让思勤羡慕起逄枭的艳福。他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有个这样惹人喜欢的媳妇儿。
“你们在做什么!”
正当秦宜宁被掐的快要不能呼吸,已经在闭着眼等待死亡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阿娜日快步冲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的角度,看着思勤与秦宜宁那么近的距离,还以为他们在做什么亲昵的事。
是以她气的脑子嗡嗡作响,不管不顾的便大吼了一声,奔着一定要给秦宜宁好看的心思冲了进来。
谁知道走的近了才发现,思勤哪里是与秦宜宁坐什么亲密的事,他分明是要杀人!
阿娜日虽然不喜欢斯琴碰触别的女人,可到底怒火散了一半。她不禁疑惑的道:“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还要用她去与大周的王爷谈条件吗?现在冲动的把她杀了,咱们可就要少一个筹码了。”
思勤仿佛听到阿娜日的声音才找回了理智,怒气冲冲的缓缓放开了手。
他的手一松,秦宜宁的身子就禁不住晃了晃,跌坐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思勤负手看着秦宜宁,沉声道:“这是看在可汗的面上,我暂且饶了你一次。若下次再敢激怒我,可就不是这么容易能了结了!”
放下狠话,转回身再面对阿娜日时,思勤又一次变成了温柔似水的模样,就连微笑时,双眼都笑的弯弯的,呼吸都掺杂了蜜糖。
“可汗,让你受惊了。”思勤拉着阿娜日的手。
阿娜日嗔怪的看了思勤一眼,声音毫不掩藏的透着不悦:“我没有受惊吓,我只是很生气,还以为这狐狸精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将你的魂儿勾走了呢。”
思勤闻言,面上一瞬变的紧绷:“可汗往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可汗还不清楚吗?与可汗相恋这么久,你可曾见我去勾引过谁?莫说她不过是个常人,我对你的感情,就算是天上飞来几个仙女,都别想同我换!”
阿娜日被思勤这一番话说的动容非常,眸中含着泪光,乖顺的依偎在思勤的胸口,还如同一只撒娇的猫儿一般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思勤双手搂着阿娜日,用力的回抱着她,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宠溺和诱哄,“可汗,你是这样的美好,你出身高贵,天生便拥有最为优秀的血统,你又生的爽朗美丽,又有聪明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能力。”
“与你同龄的女人我见的多了。可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女人会不怕敌人的刀剑,就在你当年救了我的那天,看着你不顾自己的安危,毅然决然的保护我,从那时候起,我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了。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在有你这样优秀,比你年轻美貌的,没有你的才华和胆色。 与你相同胆色的,又不如你对我的一片真心。
“可汗,你还有什么不自信的?在我的心里,你造就是神女一般的存在,你的珍贵,是给我万里江山也不会换的。”
思勤的话说的低沉轻缓,字字都情真意切,引得阿娜日的脸一下子红透,羞的恨不能就这么埋在思勤的怀里不出来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哪里有那么好?我生的不够美丽,脾气又强势,你做为鞑靼最为儒雅最为优秀的优秀男子,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你是吃亏的那一个。
“思勤,你不要怪我疑神疑鬼,我是真的害怕失去你。你那么优秀,而我却配不上你……”
“傻丫头。”思勤用手指堵住了阿娜日的唇,“不许你这样自轻自贱,你是鞑靼的可汗,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主人,你哪里配不上我?分明是我高攀,配不上你。让你这般缺少安全感,都是我的不是,阿娜日,你打我吧。只要你不伤心。”
“我哪里舍得?”阿娜日扬起头,主动在思勤的脸颊上亲了个带响的。
思勤被如此活泼豪爽的举动打动,不由得笑了起来,也俯身做势要亲她。
……
秦宜宁这时垂眸坐在地上,听了半晌思勤与阿娜日之间的情话绵绵,鸡皮疙瘩都要掉落一地,心里对思勤的怀疑就更多了。
虽然夫妻之间感情好,说一些这样你侬我侬的话很正常。
可是思勤与阿娜日之间,明显是阿娜日处于自卑的位置,思勤要用言语哄着她,才能让她踏踏实实的跟着他过日子。
思勤的话都太好听了,好听的就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演说过无数遍,照着念出来的一样。
可是思勤这般对待阿娜日,为的是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爱护?
秦宜宁垂着头,长睫忽闪着,脑海中给了自己无数种可能,都被她一个个仔细的推敲,然后推翻。
这些动听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秦宜宁觉得还有待商榷,反正若是她,她是不相信思勤的。
因为要考验一个人的真心,并不需要在意对方说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在做什么。
思勤就算说的天花乱坠,主动去了别的女人帐篷里是不争的事实。
别说什么是要审问人质的话,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也只有阿娜日这般实实在在的女子才会相信吧。
秦宜宁心下打定主意,这段时间她应该好好的打探一下鞑靼的权力结构才行。他觉得这个思勤过于狡诈,而阿娜日却太实诚,这俩人在一起,思勤可以轻轻松松就做出一个个的套子等着阿娜日钻。
思勤又只是个驸马,就算作的再出色,在旁人眼中他也是个靠吃软饭才上位的。
说不定,这两人之间已经有龃龉, 而这些正是她可以利用逃脱的的因素。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头皮一痛。
猛然回过神,才发现竟然是阿娜日抓住了她的帽子,连带着藏在帽子里的发髻也一并抓紧往上提了起来,迫使她不得不顺着阿娜日的力道站起身。
“你这个骚狐狸!以后离本汗的男人远一点!你若是真如此饥渴到离不开男人,别怪本汗找十几个勇士来伺候你!”
秦宜宁有生之年,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她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的人,阿娜日居然敢抓他的头发,还放出这么恶心人的狠话来,秦宜宁哪里肯示弱,当即就抓着她的手强行掰开,随即站起身,嘲讽的道:
“我早就听说过鞑靼可汗换了个女子来做,其实早在听说鞑靼的女摄政王是如何打理朝政时,我就对你很是好奇和敬佩了。
“只是想不到,那个令我敬佩的摄政王在当上可汗之后,居然完全变了个人,还是说你一直是一个完全没有自信的女子,整天疑神疑鬼的,就担心自己的丈夫看上别的女人!
“你若是真有本事,真那么好,你就该自信你的丈夫除了你不会看上旁人。可你现在呢?自家的狗没拴好,反而还怪起别人了!
“同为女子,你居然还能将那么恶心的话说出口,你难道不为自己的修养感到惭愧吗!”
秦宜宁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珠落玉盘一般,语速快的让人无从打断。
阿娜日被气的面色铁青,点指着秦宜宁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骂谁是谁的狗!”
“你不是听的很清楚吗,真是奇了,怎么这世上还有喜欢被人骂的?要不要我再骂一遍你仔细听听?”
“你放肆!好啊,你还强词夺理!明明是你用美色勾引旁人家的男人,你怕死,所以 想活命,才引诱我的男人,你这行为难道就多光明正大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勾引?分明是你的男人闯到我这里来,纵然我是人质,你们还需要用到我去勒索逄之曦,难道就不怕我活不下来,逄之曦一怒之下报复回来?”
阿娜日愤怒之下,竟然也慢慢强迫自己不要被眼前着个狐媚子气的跳脚,免得在驸马面前跌了体面。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竟然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
“真是有趣,有趣,我从没有见过你这般做了俘虏还要这样强硬的,看来你根本就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我们到底杀不杀你!”
阿娜日的手指被秦宜宁掰的到现在还在疼,看着秦宜宁在愤怒之下显得越加明艳的面容,心中的妒忌已经犹如岩浆一般喷涌而出, 快要将她淹没了。
阿娜日一把抽出靴子里镶嵌宝石的精巧匕首,挥手就往秦宜宁的脸上划去。
“我看你没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办法去勾引别人的男人!”
秦宜宁哪里想到阿娜日居然是这种不动脑子的人,居然一言不合就动刀子。
她反应也不慢,急忙往后一步,躲开了她的刀尖。
只是秦宜宁就算再灵巧,到底也不会武功。
阿娜日愤怒之下,打定主意要让秦宜宁付出生命,即便不能将命丢在这里,也要将她的脸划出几个血痕,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丑八怪。是以阿娜日使劲全身的力气,刀刀都冲着秦宜宁的脸。
秦宜宁灵巧的躲避,但是身形毫无章法,又因为虚弱了这么久,到底力气和体力都不及阿娜日那般强悍,很快就额头冒汗,被自己绊倒,跌坐在地。
阿娜日眼睛一亮,看到了机会,当即就握着匕首就往秦宜宁的身上扎去。
思勤这时也终于看够了热闹,上前去握住了阿娜日的手腕。
“好了,可汗息怒。”温柔的一声,仿佛带着能够让人消除狂躁的魔力,让阿娜日冷静了一些。
“你做什么阻止我!让我先弄花她的脸,看她还拿什么去勾引男人!”
思勤笑着将匕首从阿娜日手中取出,一手握着她的手,才道:“傻丫头,你又忘了我要用这女人做什么了吗?你可知道秦家与忠顺亲王家的恩怨?”
阿娜日闻言,想了想,就点点头,道:“她父亲曾经用离间计害死忠顺亲王的父亲。”
“没错。她家与忠顺亲王家有杀父之仇,你当忠顺亲王肯娶这样一个女人进门,为的是什么?”
阿娜日隐约明白了。
“你是说,美貌?”
思勤点了点头,笑道:“逄之曦喜欢她,必定是因为她这张脸,你若是将她的脸给毁了,逄之曦不喜欢了,万一不交赎金怎么办?”
虽然这么想是对的,可阿娜日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
但是一想赎金那么多的真金白银,阿娜日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好吧,”阿娜日略微消了气,歉然笑了一下,“对不住,我脑子一热,就没顾上驸马的计划。”
“无妨的,我知道你是在意我。”思勤拉着她的手摇晃。
阿娜日的脸红透了,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与思勤又说笑了一会,就像个小姑娘一样,欢欢喜喜的出去参加烤羊腿的篝火大会。仿佛刚才提着刀子要杀人的根本不是她。
秦宜宁袖口沾掉额头的冷汗,暗想阿娜日根本就是个没脑子的疯子!
眼看着思勤把阿娜日像孩子一般的哄,阿娜日的怒火在思勤的眼中就像是笑话,说劝说平息就能够平息,秦宜宁也再度断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思勤,一定有问题!
思勤微笑道:“你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看驸马怎么哄可汗吗?”
思勤面上带着几分得意,再度靠近了秦宜宁的身边,声音低柔的道:“在鞑靼,可汗最听的就是我的话,我有十足的把握劝说他做任何事。”
思勤抬起手摸向秦宜宁的脸颊,“你若是肯跟了我,我立即就劝说可汗放了你,你说好不好?
“这笔买卖你不亏本,你反正也已婚配,咱们就算发生点什么,只要我不说,也没有人会知道,就算将来你的男人交赎金来赎回你,只要咱们谁都不告诉他,你就还是冰清玉洁,就还是独属于他的……”
“啪!”
秦宜宁的巴掌狠狠的抽在思勤的脸上。
她的胸口因为愤怒的喘着粗气而剧烈的起伏。
“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这样的,还能与我夫婿齐名,简直是侮辱人!你也算个男人!卑鄙!
“告诉你,我好女不侍二夫,我是绝不会屈从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你若让我做你的附庸,苟且偷生,很抱歉,我做不到!”
思勤被这一巴掌抽的嘴角裂开,有血丝缓缓的流了出来,脸颊上更是疼的厉害,一下子就肿了起来是 。
思勤被打的耳朵里都嗡嗡的响,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柔情似水的美人,发起火来居然会如此的霸道。竟然连他的脸都敢打!
“你真是不要命了!”思勤啐掉了口中的血沫子。
秦宜宁冷笑道:“我早说了,我不怕死,你大可以杀了我,还算是成全我了呢!”
思勤抿着唇,怒瞪着秦宜宁。
最难办的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想要的人。
无欲无求滑不留手,让他威逼利诱的手段都无法施展。
他抓不住她的把柄,就等于没有了威逼的资本。
至于利诱,他现在还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打动她。
至于生死,她似乎更不怕,一点也不在乎被“撕票”,她在乎的反而是自己会不会拖累到逄之曦。
这样一个用情至深的美人,感情竟然不是给他的,和真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不过,寝衣你给应该是很在乎逄之曦是否能来救她吧?
思勤结合秦宜宁的反应,一个对感情付出了很多的女子,自然是希望得到对方对等的回报。如果逄之曦不来救他,或者是只走走形式,她应该就会伤心了吧?
虽然秦宜宁口中没有说明,但是思勤就是能够感觉得到秦宜宁的心情。
因为女人就是这种感情用事的生物,阿娜日是如此,秦宜宁也会是如此。
思勤用舌尖顶了顶嘴角,尝到了满口血腥味。
他啐了一口,愤然的转身离开。
秦宜宁冷淡的看着他出了门,紧握着的拳头才放松下来,一屁股跌坐在了床榻上。
总算是熬过了一关。
她揉了揉微微胀痛的额头,身体上的疲劳和精神上的疲劳双重折磨之下,让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秦宜宁再度躺下,还拉过毯子为自己盖好。
她现在身处在鞑靼的土地上,那个阿娜日就是个没有脑子的疯子,思勤也是个惯会演戏的败类。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秦宜宁觉得能休息,她还是要好好的休息,养精蓄锐也可以随时对付那些突发的状况。
秦宜宁睡的很惊醒。
不过纵然只是浅眠,也好过前一段时间在沙漠中的颠沛流离。
次日清早,昨天那个服侍她盥洗更衣的侍女又来了。一面服侍她梳妆,一面还笑吟吟的,用鞑靼语叽里咕噜的与她说着什么。
秦宜宁听不懂她的话,疑惑的看着她。
那侍女似乎也很苦恼,随即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帐篷外。
秦宜宁原不想去的,但是她想这是一个难得的出去探查地形的机会,且不论是否要想法子逃走,熟悉周围的环境心里也有点底。
侍女撩起门帘,恭敬的扶着秦宜宁出去。
帐篷外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白色的圆顶帐篷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彩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五百步开外,许多百姓围在一处呐喊着,场中是一群骑着马的男女。他们提着缰绳弓腰在俯在马上,双腿发力,臀部微微翘起,任由骏马离弦之箭一般在场上飞驰。每路过人群,便引发一阵欢呼,尤其以一身红色骑马装,骑着白马的阿娜日路过时欢呼最盛。
“好!好!”
“可汗威武!”
“可汗真是女中豪杰!”
“可汗是我们鞑靼最出色的女子!”
……
人群沸腾着,欢呼着,伴随在马蹄声中,让人从心底里感觉到一阵阵的畅快。
就是秦宜宁这样被绑票而来的人质,看着这样的场面,不免都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侍女指着马场,低声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回答。
秦宜宁现在明白了。侍女是想请她去看赛马。
秦宜宁笑着点头道谢:“好,就依你的,多谢你告诉我外面的热闹。”
侍女也不大听得懂秦宜宁的话,但是看着她那温和微笑时妍丽的面容,还是忍不住红着脸,眼神晶亮的说着什么,又指了指马场,便拉着秦宜宁往那边走。
秦宜宁左右看看,确定自己走出帐篷之后虽然有人跟着监视,却无人阻拦。这自然不可能是小小侍女能决定的,应该是思勤给了她自由活动的权力。
这男人到底是有多自信?难道就不怕她中途逃走?
秦宜宁跟随那侍女的脚步,踏着青草缓步走向赛马的场地。呼吸之间,充满了青草的馨香和牲口身上淡淡的味道。这样的空气并不难闻,反而令人觉得身心放松,就连天空和白云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的高远。
随着秦宜宁走近,外围有观战的已又许多高大的汉子发现了她。
她的虽在江南女子中算是高挑,可到了鞑靼,身高也只算中等。但同样的身高,她的身段却较之于大部分鞑靼女子纤弱。最要紧的是她经过严苛教导学来的行止礼仪,让她走路时气质顿生,与他们常日里所见的那些朴实的鞑靼女子完全不同。
她仿佛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矜贵,更何况她还拥有一张美的难描难画的脸。
外围的汉子们不由得痴痴地望着她,向两侧散开,逐渐看到她的人多了,不论男女,都不由得痴痴望着她,摩西分海一般为她让开一跳路。
就连一直不断的欢呼声和呐喊助威的声音,一瞬都弱了下去。
秦宜宁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毕竟不论在大燕还是大周,近两年来她出门见外人都是戴着帷帽的,小时候虽然为了生活也要抛头露面,但那时候可没有人这么盯着她看,且鞑靼的这些牧民民风淳朴,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他们看她的眼神毫不收敛,炙热的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可是她纵然不自在,秦宜宁也决不能露怯。
她面无表情一路畅通的走到场地跟前,隔着木头栅栏看向场中绕圈子奔跑的骏马,装作认真的观看赛马,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方向更远处,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阿娜日十分欢快的享受臣民的赞誉和欢呼,听着那一声声崇拜和赞美,她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不由得越发卖力的表现着自己的骑术,以博取更多人的赞誉,也让人知道,虽然她是鞑靼几十年来唯一的女可汗,可她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谁知原本让她热血沸腾的欢呼声不知为何忽然一下子变弱了。
阿娜日心里有些疑惑,又有一些不快。
她纵马狂奔,绕到了人群聚集处时,展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可她竟看到人群之中那个与所有牧民格格不入的俏丽身影。
阿娜日不悦的皱紧眉头,紧急勒停了白马,马儿被乍然勒停,长嘶了一声,前提高高的扬起,又不安的在地上跺了几下。
阿娜日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望着秦宜宁,扬着眉头,抬起下巴道:“谁准你出来了?本汗可不曾允准你个丑八怪在营地里胡乱走动!”
秦宜宁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并没有人阻拦我的行动,而且我手无缚鸡之力,也逃不出你们的营地。我听说鞑靼是最热情好客的民族,可汗应该不会违拗祖上传下的风俗吧?”
“你……”阿娜日是被堵的哑口无言,不悦的皱眉,嗤笑道:“谁不知道你伶牙俐齿,最会给自己开脱罪名了。你不过是依着美色让人给你行方便,到处勾搭别人家汉子罢了。”
秦宜宁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同是女子,这人却能对同为女子的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最要紧的是她的欲加之罪根本毫无根据,全凭她的猜测。
这位可汗,可见是被娇惯长大的。成婚之后也一直都是如此。而这么一个直来直去脾气的人,却有一个极不简单的驸马。
秦宜宁不想多管闲事,也没必要提醒自己的敌人,她只知道她此时不能失去风度叫人看了笑话。
“可汗这般年轻漂亮,为何要如此口出恶言?我一直以为缺少自信的女人才会对着自己的丈夫疑神疑鬼。何况我乃有夫之妇,我的丈夫是威震天下的大英雄,我自闺中便熟读《女训》《女戒》,《烈女传》也是学过的,好女不侍二夫的道理我是明白的。我绝不会做那等有辱先祖的事。可汗若是想胡诌一个罪名给我,最好也找一个不失格调的才好。”
秦宜宁的话虽然说的不带一句脏字,却将阿娜日从学问到品性格调都讽刺了一遍。
周围的牧民们听着都交头接耳,许多人都在暗自讨论秦宜宁是什么人。还有一部分不知她是何人的也在四处打听。
阿娜日听着人群中的嗡嗡声,心里的怒火反应而起,马鞭一指秦宜宁,怒道:“你们大周人只会动嘴皮子!我们鞑靼女子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你也不过只会在口舌上逞威风罢了!”
秦宜宁莞尔一笑,笑容明艳的令人屏息。
“可汗真是会说笑。说服别人也是要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的。辩不过,只能说明自身没道理或思路不清。可汗也不要将鞑靼所有女子都便贬低了。何况大周女子遵从礼教是传统,这是因为生长的环境造成的。就如鞑靼女子从小就随着部族游牧求生,学会了许多令人称赞的本事一样,能够在这世间本分生活的女子,就没有哪一个是比谁低一等的,只是环境不同而造就了不同的人生,术业有专攻罢了。可汗是一代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女子,可也不要妄自菲薄才是。”
秦宜宁话语中的道理太过强硬,让阿娜日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只盯着她那张惹人讨厌的脸看,恨不能用刀子在她脸上割出几道才能解恨。
当着她的臣民的面,她一个被绑来的人质,居然敢如此挑衅她!
阿娜日冷声斥道:“不要卖弄你那点学识了!本汗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似你,只不过是躲在男人身后的菟丝花!你若是真有点本事,也拿出来让本汗看看,也叫人心服口服不是?这会子只口灿莲花,有什么厉害。”
秦宜宁莞尔道,“那么可汗说说,我作为一个当朝尚书嫡出的千金小姐,作为一个亲王妃,应该有什么本事该拿出来给您看?”
“你!有本事你别拿你爹和你男人出来炫耀,你我二人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如何?”阿娜日打定主意要为难秦宜宁,左右瞧瞧,随后一扬马鞭,“就比骑术!”
秦宜宁挑眉,眸光一转便婉言拒绝道:“可汗精于骑术,我怎么可能是可汗的对手?还是不要比了吧。”
秦宜宁的话说的温软,透出了几分南方女子特有的纤柔。身边的牧民们有听得懂大周语言的,也转述给身边的人听。
众人看着娇美女子,觉得她说的还是很诚恳的。
可汗自小就长在马背上,一个大周的千金小姐哪里比得上?他们听说大周还有很多官家女子还要缠足呢,将一双脚缠成残废,还说那才叫美丽,站都站不稳的女子,哪里会骑马?
这么想着,还有耿直的牧民好奇的去看秦宜宁的脚,奈何长袍遮到了脚面,看的不大清楚。
阿娜日得意一笑,嘲讽道:“所以说你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绣花枕头。你若是不比,便也罢了,我只当你们大周女子都是徒有其表之徒。若是寻常人家女子不会骑术也就罢了,想不到智潘安秦家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连迎接挑战的胆量都没有。”
阿娜日说到此处摇了摇头,仿佛十分惋惜,“我也真替智潘安悲哀。一世英名都要被你给毁了。”
大家现在总算是看出来了。
可汗这是打从心底里讨厌这个大周女子。而归结原因,可能是这个美貌的女子与可汗的驸马有什么。
有些已成婚的妇人,最是看不惯自家男人与年轻貌美的女子有什么勾勾缠缠,是以此时都特别能理解阿娜日紧咬着秦宜宁不放的行为,纷纷七嘴八舌的声援起来,直说的秦宜宁若是不敢迎战,就将整个大周女人的脸都丢了。
秦宜宁本来不想比的。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论输赢最后都能叫对方找出说辞来诋毁。何况她自己能感觉的到,再次受伤失血之后,又经过沙漠之中的一番折腾,她的身体大不如前,根本没有从前那个体力。
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退缩的人。
阿娜日的叫嚣成功勾起她的血性。宁可比输了,她也不能避而不战!否则她都没脸说自己是智潘安的女儿,忠顺亲王的妻子!
“好。”秦宜宁向前几步,从一旁木栅栏的缺口绕到了阿娜日跟前,道:“可是我没有马。”
阿娜日一扬手,场中早已停止赛马的汉子之中便有一人牵过一匹红马来。
这匹马身材高壮,鬃毛颇长,看那模样便知是一匹烈马。
有部族之中认得这匹马的人已经开始替秦宜宁捏一把汗。
这匹马原本是野马,因为受了伤被他们所救,才养在了身边,伤势一好,他们就想驯服这匹马,可是部族中骑术最好的汉子也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勉强让这匹马向他低头,而且这马烈性的很,认了那汉子为主之后便只肯让他一个人骑了,别人是碰都碰不得。
才刚阿娜日上场赛马之前还曾经看过这匹马,当然知道这马的烈性。
她嘲讽一笑,“那,给你这匹。”
汉子将马牵了过来,将缰绳与马鞭都丢给了秦宜宁。
秦宜宁便在围观知情者屏息凝神之下缓步走向那匹红马。
“王妃,你要小心。”
陆衡不知何时与思勤来到了一旁。
见秦宜宁靠近红马,陆衡紧张的道:“不行就认输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要为了一时意气伤了自己。”
陆衡俊美矜贵的脸上满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他已在一旁看了许久,奈何他们身为俘虏,要死要活都要听别人的一句话,他身边的人也都折损了,对待这样的场面毫无办法。秦宜宁是他心悦的女子,他们又都是大周人,此时他难免开口嘱咐。
秦宜宁回头对陆衡颔首微笑,心里却不认同。
认输?
她从生下来还没认过输!
小时候在山里,遇上野兽,尤其是狼,只要有一次表露出惧意,她可能早就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面对烈性的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比它还烈性!
秦宜宁一手持鞭,一手拉过缰绳。
红马不满的喷着鼻,跺着双蹄,有力的脖子不满的甩动,抗拒秦宜宁拉着缰绳的手。
可秦宜宁这时已被彻底燃起了斗智,早将身体上的不适抛诸脑后,双眼晶亮的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手上紧握着缰绳用力一拽,随后利落的一拽马鞍翻身上马。
红马一声长嘶,当即便翻腾着身尥起蹶子,用力的踢着后蹄,想将秦宜宁甩下去。
围观的众人一声惊呼,更有胆小的妇女和孩童已经恐惧的捂上了眼睛。
秦宜宁的帽子一下就被甩脱,缀满了红玛瑙流苏的帽子远远地掉落在地,一头乌黑的长发迎风飞扬。
蓝的天,白的云,青的草,红的马,身着鞑靼窄袖外袍的美人,飞扬的乌发,如雪的肌肤,修长柳眉下熠熠生光的双眼,还有认真驯马时倔强抿起的嫣唇……
这一切都在所有围观之人的眼中勾勒出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已不是用美丑可以形容,令人打动震撼的,是她骨子里的桀骜和不屈,虽与野马比起来她太过精致纤弱,可是他们在相搏时散发出的气势却是势均力敌。
陆衡早已经看的痴了。
思勤也微微眯起双眼,神色惊艳。
阿娜日咬着下唇,想不到驯个马这个狐媚子都有本事勾引人!她现在只想最好这个狐狸精跌下来,被野马踩个骨断筋折才好呢。
可阿娜日的希望注定是要落空的。
秦宜宁紧紧的拽着缰绳,抱紧马鞍,双腿夹紧俯身牢牢地贴在马背上,丝毫不惧红马的彪悍,她曾经与野马打过交道,也曾骑过野马群的头马,虽然后来分别时,头马不想跟着她走,可到底她对这些野生又有灵性的动物骨子里透着一些喜爱和尊重,驯服它们的办法自然也有。
秦宜宁打定主意绝不服输,野马也是个左犟的脾气,一人一马僵持不下之际,红马看甩不掉她,竟长嘶一声,带着她狂奔起来。
秦宜宁被它跑的猝不及防闪了一下,引得围观之人惊呼出声,可她反应极快,立即端正了姿势,索性就陪着这野性难寻的马绕着圈子风驰电掣起来。
她伏地身子,专心稳住自己,尝试控马,长发在脑后飞扬,眨眼就在木栅圈成的跑马场中跑了一圈,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疾风,周围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人就眨眼跑远了。
如此速度,可比刚才阿娜日与人赛马时候要快的多。
毕竟刚才那些汉子是在陪伴可汗赛马,输赢不轮,为的是让可汗开心。
可现在秦宜宁是在驯马,最紧要的是让马儿跑的顺心。
两相比较,谁更真实,谁的骑术更精湛,已经不言而喻。
其实早在阿娜日选了一匹野马给秦宜宁希望她最好摔死了事开始,于骑术上阿娜日就已经输了。
阿娜日手中的马鞭紧握着,咬牙切齿的看着在她面前跑过了数圈的那个人,差点咬碎满口银牙。
秦宜宁这厢却是感觉到了红马的屈服,速度上不但降了下来,不在横冲直撞,红马还肯听她的指挥了。
纵着红马跑了十几圈后,秦宜宁尝试到人群跟前时勒停它。红马竟真长嘶了一声停下了步子。
众人“哇”的一声惊叹,已有许多小伙子看着秦宜宁的眼中满是膜拜和爱慕。
秦宜宁端坐马上,笑望着阿娜日,“可汗,现在可以比试了。”
还比什么?
人家是从驯马开始的,且刚才已经将精湛的骑术发挥的淋漓尽致,让人叹为观止了,这个时候还比,万一输了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阿娜日哼了一声,仰着下巴道:“懒得与你比。”说着便走向了思勤。
秦宜宁眨了眨眼,笑容很是温和,就像是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吧。那便不比了。”她利落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还给刚才牵着马给她的汉子。
谁知那匹马竟打了个响鼻,将大脑袋凑过来拱了拱秦宜宁的脸,还用大脸去磨蹭秦宜宁的脖子,亲昵的模样简直让人无法想象这个撒娇的家伙就是刚才那个想将人摔死的霸王。
那汉子也是个直爽的性子,见状笑了,用蹩脚的大周话,断断续续,南腔北调的道:“马,泥的。”
秦宜宁笑着道:“多谢你刚才肯借给我。”
“不不,马,西荒泥,泥熏服踏,马,归泥!”
人群里便有大周话说的好些的,热心的帮秦宜宁翻译:“姑娘,桑达的意思是这匹马是你的了,你驯服了它,它喜欢你,马就该归你。”
秦宜宁连忙道:“这可使不得,这匹马本来就是借给我的。”
“姑娘你不知道,这马本来就是桑达捡来的,他驯了三个月,那匹马才肯让他骑,你却不过片刻就将它驯服了,我们草原上人也讲究缘分的,姑娘与这匹马明显更有缘分。”
周围其余的牧民们也都笑着点头,淳朴的笑脸很是真诚,好像大家都一同忘记阿娜日是如何刁难她的。
所以说这就是百姓们的可爱。他们淳朴善良,不会用坏心思去揣摩别人,也爽朗的不会违背族中的传统。
秦宜宁心里是很想收下来的。
她肯定不会永远都留在这里,她不能成为旁人掣肘父亲和逄枭的工具。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所以拥有一匹马,逃走的成功几率就要大上很多。
只是身为阶下囚,即便现在她将马收下,阿娜日碍于面子不好当面夺走,回头也会使用各种手段让她不能拥有这匹马。
阿娜日是可汗,当然不能直接夺走她的东西,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让这匹马死去。
她要一匹死马肯定是没用的。
思及此,秦宜宁笑着道:“我在此处受可汗之邀,一切都要听从可汗的安排,况且我的身边也没有带得力的人,若是可汗答应帮忙照看这匹骏马,我便可以接受你们的好意了。”
说罢回头看向阿娜日。
阿娜日差点一口啐在她脸上,秦宜宁这是无耻的将她一军啊!
若是她答应了,这匹马的生死岂不是她要负责?她凭什么帮秦宜宁照看马?
阿娜日冷笑道:“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提出要求。”
一句话说的全场寂静。
秦宜宁微微一笑,颔首道:“可汗说的是,可汗竟肯自降身份与我这个阶下囚赛马,我很是感动,便有些忘形了。”
说罢,秦宜宁便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阿娜日看着她的的背影,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一转头,竟看到思勤也在凝望着秦宜宁的背影。那是男人看向女人时充满掠夺欲望的深沉眼神,让阿娜日的心里咯噔一跳。
果然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那就是个狐狸精!
阿娜日的拳头握的咯吱作响。
这个女人于她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必须要找个合理的理由除掉她!
秦宜宁回到帐篷,就累的虚脱一般跌坐在榻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会,才起身取了一根发带,将长发松松的束成一束,随即躺下来休息。
安排给她的侍女见她睡下了,便也不做打扰,悄然退了出去。
谁知刚撩起帐篷的门帘,竟迎看到负手立在门口也不知几时来的思勤。
侍女一见来人是驸马,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刚要开口问候,思勤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见状心里咯噔一跳,想起今日可汗对屋里那位的刁难,再观察驸马的神态,当真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这位生的如此美貌,就是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都要细心呵护,何况是在男人眼中?
若驸马真的有了心思,弄个不好,她的小命说不定第一个丢!
侍女垂着头缩着肩膀退下。
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事要不要去告诉可汗?
眨眼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汗对驸马的痴心谁人不知?可汗又要强,若是驸马看上别的女人,还是叫个侍女发现了,说不定立即要灭她的口。
就算可汗不杀她,回头驸马知道她告密的事恐怕也不会请饶了她。
如今她只能祈求可汗不要知道这件事,想着万一这件事暴露,可汗问起来她,最好找个好的说辞。
侍女思及此处,差点哭出来。
帐中的思勤放缓脚步走到秦宜宁榻前,低头注视着她的睡颜,良久没有动作。
如此不受控制的被吸引已经不是头回。
思勤一直是个极为自控的人,他也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何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现在见到秦宜宁,他的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念头,他想得到这个女人。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但生的她这般容貌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与鞑靼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她就像一汪泉,柔软又坚韧,举手投足都是优雅,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样的女子,就算养在身边什么都不做,只看看都能让人心情顺畅。
为什么这个人出现的这样晚呢?
看来天机子当时与他说的是对的。他这一生,生来便是蹉跎,所有想要拥有的东西都不会直接摆在面前,都需要他自己去努力才能够得到。
思勤抿着唇,轻轻地坐在了床榻边沿。
他知道秦宜宁很敏锐,所以他选秦宜宁疲惫的时间来,且收敛气息,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也不一直盯着她看。
思勤看着她细腻的面庞,心中强烈的想要碰触她。
他伸出手,用手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探向她的脸。
秦宜宁似有所感,猛然睁开眼,眼见一只手凑到跟前,急忙一巴掌将他的手排开。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思勤凝眉缩回手。
秦宜宁一跃而起,虽然骤然起身眼前发黑,但她面上分毫不露,锐利的眼神狠狠盯着思勤。她本就睡的不安稳,身在敌营,再疲累她也要强迫自己保持几分清醒,这次若不是驯马浪费了太多体力,她根本就不会等思勤伸出手才有所察觉。
思勤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她充满防备的双眼,揉着手指缓步向前,“我忽然有个很好的提议。”
“你的所有提议于我来说都算不得好提议。”秦宜宁冷冷的望着他,“我劝驸马还是好生珍惜现在的生活吧。你们可汗虽算不得是个顶聪明的女子,却是个真心实意对待你的女子。你若辜负她,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思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对,你说的对,你瞧瞧你男人,杀人无数,现在的报应就是他的女人落在了我手里!”
思勤的声音陡然拔高,低沉又愤慨的声音震的人心里发颤。
秦宜宁心里也不免剧跳了一下,但她丝毫不惧,冷冷的回望着他。
光线昏暗的帐篷中,她整个人都半掩在阴影中,光线环绕在她的周围,将她凌乱的发丝都照射出几分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神尤为明亮,让思勤想起了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狼。
他不由得看的发痴,伸出手,喃喃道:“你这个女子,有这样的容貌,为何要有这样的眼睛,你……”
“你们在做什么!”
门前传来一声怒吼,打断了思勤的呢喃。
阿娜日愤怒的大步而来,拉着思勤的衣襟就将他拽的后退两步,随后狠狠一甩手:“你不是说你有要紧事要做吗!你的要紧事就是来这个狐媚子的帐篷?”
思勤看着阿娜日涨红了的脸,又看她那双被怒火点燃的眼睛,心下的落差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去。
“可汗,你误会了。”
“误会?你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身边也不肯留个人,这个狐媚子又生成这个模样儿,你若是说你没有一点动心,谁信啊!”阿娜日愤怒大吼。
思勤无奈的道:“可汗,你真的想的太多了。我来是询问她一些忠顺亲王的事,虽然她不肯实话实说,但好歹也有可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不是?可汗不信任她,难道还不信任我?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阿娜日闻言,有些怀疑的回头看着秦宜宁。
她的确是很信任思勤,她认识思勤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其他女子动心,对她一直都百依百顺的。
阿娜日也一直都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身份高贵,骑射功夫不逊色任何人,又是鞑靼信任的女可汗,但凡知道她的人,对她都只有崇拜和敬仰。思勤理该将她当做唯一的主子那般对待,他也一直是那么做的,让阿娜日越发的喜欢依靠他。
可是他现在居然会主动接近一个美貌的女子!
这让阿娜日恨不能将秦宜宁碎尸万段!
阿娜日一直深爱思勤,虽然怒急了她可以吼思勤两嗓子,却不可能对付自己的丈夫,非但她舍不得,她好容易帮思勤树立威信,若他们之间不团结,也会让外人钻了空子。
思及此,阿娜日再顾不得其他,吸取上一次不能直接动手的教训,沉声道:“驸马跟着我走,若有什么话叫下人问就是了,咱们明儿就启程回大都,若是到了宫中你还如此关注她,我就杀了她!”
托了阿娜日这一闹的福,秦宜宁终于得了一天消停日子。思勤许是被看的紧,并没有机会靠近她身边来,让她紧绷的精神得以缓解。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秦宜宁还未起身,帐篷的门帘便被人一把掀起,凌晨的秋风毫不留情的钻进帐篷中,秦宜宁一个激灵睁开眼,翻身坐起,戒备的看着门口。
来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女人。她穿了身靛青色的窄袖外袍,外照着黑色的坎肩,头发利落的在脑后盘起。
看到秦宜宁,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鄙夷,用发音并不标准的大周话嘲讽道:“看样子你还睡的很安稳?可汗吩咐我从今天看是看管你,可汗和驸马都已经起身预备启程了,你这个囚犯还腆着脸多睡,你还不起来干活!”
秦宜宁立即明白了。必定是阿娜日看不得她过的舒服,安排个老嬷嬷来折磨她的。至于从前那般一看到她就眼睛亮晶晶小心服侍的侍女,往后怕是再不会有了。
秦宜宁并不说话,起身整理了一番,用冷水洗了脸,随意擦了点沤子,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将那缀着红玛瑙的帽子戴好。
她孑然一身,也没什么行礼,只有一些她要吃的药需要带着,整理出了一个小包袱。
“走吧。”秦宜宁预备好了,便回身脚上那嬷嬷,现行出去。
老嬷嬷想不到秦宜宁照顾自己居然这样熟练,又不讨价还价,也不拖泥带水,与她印象中为了过好日子胆敢勾引驸马的狐媚子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思路,不过还是牢记可汗的吩咐,大步追上去从背后推搡秦宜宁。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你当你是谁啊!不过是个俘虏,还敢在可汗面前托大!”
秦宜宁被推的脚步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她站稳后愤然转身,扬手就抽了那嬷嬷一巴掌。
“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本王妃面前撒野!”
老嬷嬷被她抽的原地转了一圈,晕头转向的跌倒在地,不可置信的捂着脸抬头看她:“你,你敢打我!”
“你是奴,我是主,你以下犯上,我为何打不得!我是你们驸马请来的客人,你一个下人竟敢如此放肆,难道你们鞑靼与大周之间的事不用谈了吗!”
秦宜宁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极具威慑。
在帐篷外忙着预备启程的众人都往此处看来。看到刚才那嬷嬷预教训秦宜宁,反而被秦宜宁教训了的一幕,纷纷低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秦宜宁斥道:“要么你留下好生伺候,要么滚回去,换一个懂规矩的来!我听说鞑靼是个最为热情好客,通情达理的民族,这么好的一个民族,完全就是被你这种没规没距仗势欺人的东西给拉低了品格!”
一旁有些听得懂大周语言的,有的觉得秦宜宁太过强势,也有的觉得是那老嬷嬷太霸道惹怒了贵客。
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时阿娜日披着大红的披风,手持马鞭快步而来。见自己安排的人居然坐在地上,脸都被打肿了,当即怒火中烧。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汗的地盘上放肆!”
“可汗。”秦宜宁礼数周全了一番,道:“妾身是一介女流,懂得不多。可即便如此,妾身也知道何为待客之道。
“可汗是知书达理胸有丘壑的女子,若叫身边这等水准的人出来做事,他们不懂事,反而要带累了可汗的名声,起不是冤枉了可汗?知道的,是下头恶奴作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可汗特意吩咐他们来虐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客人!”
看了看嬷嬷脸上越发肿了的手印,阿娜日气的脸色煞白,“你好厚的脸皮,你将人脸都打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秦宜宁看着阿娜日手中的皮鞭,笑了一下道:“可汗,我敬重您是女中豪杰,我虽然被贵国驸马强行请了来做客,可我到底是大周忠顺亲王的正妃,礼部尚书之女,你们可以杀我,但不能辱我!
“我这个人,没耐心,脾气又不好。而且最要紧的是我还容易冲动。若是你们的人再意图对我不敬,那我便一了百了再不受你们的窝囊气。到时候你们想谈什么是否能成,我可就不保证了。“
“你居然敢威胁本汗!告诉你,我鞑靼兵多将广,粮草充足,若想踏平你们那全国都是孬种的大周,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你可以死,我们也不谈条件,本汗直接带着勇士们杀过去,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阿娜日说着振臂。
一旁的侍从们也都符合高呼。
秦宜宁听的心下却是一阵担忧。
她现在可以肯定,思勤与阿娜日之间一定有问题。阿娜日这个有恃无恐的模样也是真的不在乎打仗,而且还有些希望打仗的模样。
而大周那边,逄枭的处境本就尴尬的很,若是她有个什么,逄枭的性子必定会帅军为她复仇的。到时候莫说圣上肯不肯放军权,就是打仗本身造成的生灵涂炭也是不应该。
心念电转间,秦宜宁却丝毫不退让:“可汗的人多,又嗓门大,我不与你们比这个。不是说要回都城吗?那我就先去车上了。”
秦宜宁点了下头,直往一辆板车走去。
陆衡已经被安置在车上,见秦宜宁走近,便笑着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个地方。
陆衡低声道:“你别刺激他们,免得遭皮肉之苦,我看他们绑了咱们二人的目的并不只是赎金那么简单。”
“你也看出来了?”秦宜宁也低声问。
二人心照不宣。看来以陆衡的聪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了。
阿娜日见秦宜宁上了马车居然就勾搭上了陆衡,心里对她的人品更加质疑。沉着脸吩咐启程。这一路上也不准休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再天黑之后终于进了鞑靼都城“大都”的城门。
阿娜日习惯性的回头炫耀:“我鞑靼历史悠久,比起你们那小地方都显得是欺负你们。今日本汗就带着你们长长见识。”
夜晚的大都灯火通明。鞑靼的城市似乎没有宵禁,街市上还是热热闹闹,一个个穿着鞑靼服饰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行走,茶楼酒肆更是开着大门做生意,能从敞开的大门和窗口看到里头觥筹交错的人们。
可汗的车马一来,城门守军立即行礼。
街上的百姓们也都退到了两旁,纷纷行礼,以鞑靼语七嘴八舌的欢呼问候。
秦宜宁与陆衡坐在板车上,看着热闹的人群,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在大周,李启天是绝对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出现在百姓面前的。因为如此热闹的场面,是最合适刺杀的。
看来阿娜日平日还很亲民,多做一些亲民的举动,百姓这种朴实的热情让他们这些外人看着都觉得暖心。
陆衡低声在秦宜宁耳畔道:“你是不是也觉得?”
他话不必说完,秦宜宁也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点点头道:“艺高人胆大吧。”
阿娜日自己有两下子,身边还有鞑靼的战神思勤贴身保护,近卫们更是尽职尽责,她那张扬又爱表现的性子,会小心躲藏才奇怪。
车队一路往恢弘古朴的鞑靼皇宫而去。
谁知刚转过街角,欢呼的人群之中忽然跑出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扑通一声就跪在地当中。
阿娜日抬手,停下了队伍。
围观的百姓也都奇怪的看了过去。
阿娜日嘲讽一笑:“你们又做什么?上次放你们一条生路,这会儿又来找死?”
“可汗。求你放了我阿布和额吉!求你放了我阿布和额吉!”
“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居然还敢找来?你阿布与额吉犯了重罪,就该做奴隶恕罪!你的族人也是!”
“不,我们弥诺部早已在可汗为摄政王时候就已臣妇,可可汗却不肯放过我们的族人,我们原本两万多人的大族,如今被可汗屠杀的还剩下不到四千,只余下老弱妇孺了。我阿布与额吉已经臣服,可汗为何还要赶紧杀绝!”
“你们那是活该!”
……
阿娜日当即便数落起弥诺部族在她问鼎路上做出的那些妨碍的手段。
场面雅雀无声,只听得到阿娜日和那两个少年越来越激烈的争吵。
他们用的是鞑靼语,秦宜宁 听不懂,她却发现身旁的陆衡似乎听得懂。
“你懂鞑靼语?”秦宜宁低声问。
陆衡对上她明亮的目光,笑着点头,在她耳边低声将他们方才争吵的内容简述了一遍。
秦宜宁不由得陷入沉思。
鞑靼与大周不同。他们的百姓大部分都很艰苦的过着游牧生活。表面上一统在可汗手中,实际上一个国家分裂出来许多的部落。
这个弥诺部原本有两万人,这在鞑靼就已经算得上是一个特别大的部族了。可是因为地位争夺,阿娜日竟将其削减成四千人老弱病残。
秦宜宁也明白,政治上的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谁手软谁就要赔上性命。
可是她的心里到底也有柔软之处。
看着阿娜日越吵越凶,已手持马鞭向着那两个半大孩子冲了过去,她还是禁不住道:“可汗,该不会是特地在此处表演一番,想给我这个外来的客人看看你是如何秉承那般好客传统的吧?”
秦宜宁一开口,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她身上。她说的是大周语言,大部分围观之人都听不懂。
可是阿娜日听得懂。
她愤然转身,对上秦宜宁淡然之中还带着一些嘲讽的视线,呵斥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可汗的大周语言说的很好,应该听得懂的。”
阿娜日也不想去抽那两个少年人的鞭子了,转身就气势汹汹的走向秦宜宁。
陆衡担忧的将秦宜宁护在身后,以鞑靼语道:“王妃只是为了可汗着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汗已经灭了他们那么多的族人,又抓了人家的父母,还何苦要当众殴打两个孩子?”
秦宜宁虽然感谢陆衡的维护,但是自己挑的事,她就绝不靠别人来帮忙解决。她以大周语又道:“可汗是英雄豪杰,一国之主,你手下兵多将广,还有那么多高手环绕,对于已经臣服于你的一个部族你都不肯放过,还要残害两个孝顺的无辜孩子,你就不怕叫人看到你这般做法心寒?”
阿娜日大怒,狠狠的一甩鞭子,“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本汗面前指手画脚!弥诺部反抗战败,就都是本汗的奴隶,本汗要杀要剐都使得,还需要向你解释不成!”
“使得,使得,你怎么办都使得。”秦宜宁摆摆手,一副对待无理取闹孩童时的模样,叹息道:“只是可汗难道不怕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吗?你看看你的臣民,你确定你彰显身为一国之主威严的手段,只有杀害弱小这一个途径吗?
“可汗,我一直当你是个有手段有城府的女英雄,现在看来,你不过也是个得乐权力就得意忘形的暴发户罢了。”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暴发户!”
“可汗难道不是?真正有底蕴的掌权者,可不会手中有一点权力就拿出来炫耀,要对着那些无辜的人使用你的权力展示你的手段。你已经是可汗了,你还有什么急于表现的?你这样子就像是没多少家底儿还戴着三斤重的大金钗招摇过市的暴发户一样难看,这只会降低你的形象,完全看不出你的想表现的英勇。”
这些话一句句刀子一样扎在阿娜日心里,羞臊的她满脸通红,刚要扬起鞭子就抽,却见到周围的百姓们都安静的看着她。
秦宜宁刚才的话再度在脑海中盘旋,好像她现在真的抽打下去,就是在肯定秦宜宁的说法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那两个求情的少年就像两条灵活的泥鳅,转身就扎进人群里跑远了。
卫兵们来不及反应,惊呼着去追。
阿娜日回头看去,见人跑远了,围观百姓还被卫兵冲的七零八落,心里更加恼火。
秦宜宁摇摇头,道:“看在可汗免费招待的份儿上,我便送您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可汗闲了可以看看《荀子》,相信您看不懂的地方,驸马肯定看得懂,并且愿意为您讲解。”
秦宜宁微笑着说出这话,其实是一句提醒。若是按日稍微沉得住气,就能够体会到其中所表达的意思。
秦宜宁的话一出口,便让身旁的陆衡担忧的蹙起眉头,不由得拉了拉她的袖子。
他也看出思勤有些不对,可这毕竟是鞑靼的国事,到底外人不必要开口,何况还是当着思勤的面将话说出来。
陆衡有些埋怨秦宜宁的冲动,更担心她会被迁怒。
果然,思勤这时起身走到阿娜日跟前,用森冷的目光看着秦宜宁。
秦宜宁这样说当然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鞑靼的统治者若是铁板一块,对大周又有什么好处?最好是让阿娜日与思勤相互猜忌,让他们无暇外侵才好。
而且她看得出,思勤是个对权欲特别重视的男人。阿娜日若是再继续傻乎乎的下去,早晚要被篡位。若思勤成了鞑靼的主人,南侵的脚步就会加快了。可现在的大周国库空虚,到时又哪里来的力量反抗?
逄枭和季泽宇带兵征战艰难,又该有多少将士血洒疆场,多少百姓无辜死去?
秦宜宁不想看到战争,最好让阿娜日和思勤忙于内斗才好。
秦宜宁无畏的看着思勤,微微一笑,道:“驸马是否也觉得我说的有理?”
“看来忠顺亲王妃读书不少。你们大周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吗?王妃这样,岂非成了离经叛道的异类?”
阿娜日听思勤这样说,也道:“看那狐媚样子便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秦宜宁一看阿娜日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提醒算是白费力气了,对上阿娜日愤怒又妒忌的眼神,她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可汗说话,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才是。”
阿娜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大街上。她是鞑靼的可汗,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此悍妒的说法,着实会引人非议。
阿娜日便回头道:“回宫。”
随行卫兵立即应是,吩咐启程。
队伍再度向前,朝着宫殿方向而去。百姓们分散来开来,再度恢复了方才的热情。
秦宜宁坐回板车,陆衡便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也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总要留下命回到大周才好。你也不想平白的在这里丢了性命吧。”
秦宜宁知道陆衡是真的关心自己,便低声道:“我知道。思勤还要利用我,暂且不会杀我。总觉得他那模样必定还有更深的阴谋。你也要小心一些,你虽出身陆门世家,但失踪了这么久,还不家中到底什么变动,你与他们谈条件时也想想退步,别太相信家族了。”
秦宜宁是个知恩图报之人,现在她和陆衡一同落了难,陆衡既然真心为她着想,她便也真心提醒陆衡。
虽然是兜头一瓢凉水,可于陆衡来说,这种真心关切还是让他感觉温暖。他又何尝不明白呢。
陆家是百年世家,其中势力盘根错节,也并不是拧成一股绳的。他出门来这么久,如今更是“失踪”了,家里的势力说不定已经开始洗牌。思勤虽然碍于陆门世家的身份没有杀了他,还留着他谈条件用。但若陆家有放弃他的意思,思勤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说起来,他们两人如今的处境都一样。
鞑靼的皇宫与大周的皇宫建筑风格完全迥异。此处殿宇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恢弘,宫中女侍们齐齐行礼,恭迎可汗。
阿娜日憋着一股气,如今到了自己的地盘,当即一指秦宜宁:“将她给本汗关进地牢!安排人好好看着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是。”侍卫们立即就要上前来绑人。
可思勤却一抬手制止了侍卫。
“可汗,咱们还要利用这二人,地牢里阴暗潮湿,女流之辈关进去万一生了病有个闪失,会影响咱们的大事。”
阿娜日眯着眼看着思勤,凑近他跟前抓住他领子,咬牙切齿的道:“舍不得了?”
这一路上,思勤早已对阿娜日这般强势的态度厌烦,此时她竟还这般无理取闹,让思勤越发的怒气翻腾。
他压着火气道:“可汗,请你不要再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我们是夫妻,不是仇人。我对你是什么样,难道这么多年来你都看不到听不到?你对我在意,我很清楚,也很感动,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冤枉于我,让我心里很难过。”
思勤生的文质彬彬,一身儒将气质,此时皱着眉头负手而立,自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
阿娜日早就对他情根深种,二人又一直扶持至今,对这个男人既爱慕又崇拜,此时听他这样说,阿娜日的心里咯噔一跳,回想自己的一举一动,有些懊悔。
可是身为可汗的骄傲,容不得她低头,她就只倔强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思勤叹了口气,转而吩咐宫女:“将两位客人分别带去侧殿休息,安排人贴身照顾。”
“是。”
宫人领命,带着秦宜宁与陆衡往相反的两个方向去。
秦宜宁看了一眼带着她的两个年长的女侍,见她们步履轻盈,训练有素的模样,便知他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
且不管思勤是如何安抚阿娜日,秦宜宁跟随在侍女身后,仔细观察着走廊两侧的院落和一座座高大粗犷的建筑,并且将四周的景物,路线,都记的清清楚楚。
关押她的侧殿非常宽敞。一进门,便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殿内地面是铺设整齐的石砖,石砖上铺着正红色的地毡,两侧月窗紧闭,屏风后头便是一张宽大的坐榻,榻前摆着陷入地中的方形地灶,里面的篝火并未点燃。
“请夫人暂且在此处休息。”侍女的大周话说的很好,在空旷的偏殿中带着回音。
秦宜宁点了点头。
另一侍女就上前去点燃了篝火。
秦宜宁在坐榻上坐下,双手伸向篝火取暖。
这时便又有几个侍女送来了棉被和毛皮的褥子。
秦宜宁也不客气,将自己裹在棉絮里,脸的埋进去半张,烤着火长吁一口气。
鞑靼比大周京城还要偏北。现在这个季节,在大燕都城已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季节,在这里,已经能感受到北风刀子一般刮人了。
秦宜宁发着抖,暖和片刻就蜷缩着躺下休息.
这时便有侍女来传话:“可汗吩咐,明日上午狩猎,请夫人务必到场。”
狩猎?
秦宜宁知道这绝对不是个简单事,阿娜日吃足了飞醋,方才那模样更是掉进醋缸里,思勤又明摆着要利用阿娜日做些什么,才刚还吵的正欢的人,现在又突然说要狩猎,这其中必有阴谋。
侍女见秦宜宁羽睫忽闪,垂眸沉默,半张小脸藏在柔软的兽皮中,半张脸又掩在温暖橘红色的火光下那柔媚俏丽的模样,让她一个女人看着都心里发酥,更何况男子?心下对阿娜日如此提防仇视秦宜宁的行为就越发能够理解了。
“夫人?”侍女询问的唤了一声。她听从阿娜日的吩咐,还要去复命。
秦宜宁很想拒绝,身体上的虚弱加上舟车劳顿的疲乏,让她的疲累已到极限。若是现在还在王府,秦宜宁一定会是放松下来,好生的休息一阵子,就赖在床上吃吃睡睡休养生息,说不得还要病上一场。
可现她现在只是阶下囚,根本没有放纵自己到底资格,对阿娜日的吩咐也没有拒绝和反抗的余地。
不得不说,绝境逼迫她必须坚强。现在的情况,要么咬牙撑住或还可以用力挣扎一回,要么就只能引颈就戮,成为待宰的羔羊。
“我知道了,回去告诉可汗,我会去的。”
侍女见秦宜宁应下,这才颔首,退后几步绕过屏风,离开了侧殿。
随着殿门吱嘎一声关上,整个大殿再度陷入安静之中,只有篝火中偶尔发出“噼啪”柴火燃烧声。
秦宜宁却并没有放松。
因为她感觉得到,这大殿现在表面上没有人,实际暗中却有至少两个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且还是在不同的方向。
想来应该是两伙人,因为盯梢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犯不上拍来两个高手,何况殿外还有层层守卫根本不怕她想逃走。
秦宜宁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毯子,将自己包裹成一个球,蜷缩着挨着篝火躺下了。
此时的她无比想念京城的家,想念逄枭,想念父亲和母亲,想念马氏和姚氏。
还有冰糖和寄云,不知是否逃出去了。
曹雨晴也不知受了那么重的伤,是否还能活着。
她与逄枭分开已经三个多月,知道她失踪了,逄枭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秦宜宁闭上眼,却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费尽了力气才勉强克制住不要哭出来。
眼泪使人脆弱,而她现在不能脆弱,她想在思勤的算计和阿娜日的忌惮之下活着离开鞑靼,就不能让自己有丝毫的脆弱,更不能有惧怕和退缩,一旦产生了那样软弱的情绪,等待她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秦宜宁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在一个完全不能提供安全感的地方被关押监视,她要时刻提防着是否有人回来,根本不可能安寝。
不过次日清早起身,她还是依旧精神奕奕,沉稳如常。
侍女还是昨日的那个,名叫乌雅汗。
秦宜宁观察她可能也是个练家子,因为她走路无声,从来都是忽然就出现在背后。不过乌雅汗的脾气倒是不惹人讨厌,在可以知道的范围内,会带着她说出看看,也会给她讲解周围的建筑和一些鞑靼的风俗,服侍她的时候也算用心。
“夫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好。”
秦宜宁接过乌雅汗递来的棉氅穿好,又戴上了灰兔毛的围脖,踩着暖靴,由是乌雅汗引着走向殿外。
出了皇宫的侧门,已有一队护卫和勇士等候在那,侍卫各个身穿兽皮,臂弯长弓,箭筒中预备了满满的箭矢,已针整队待发。
而四周牵马和预备马车的奴隶,一个个衣着褴褛,头发散乱,满面凄苦,奴隶之中甚至还有七八岁的孩童和身材佝偻的干瘪老人。
秦宜宁拧着眉,跟随在乌雅汗的身后向前走去。
乌雅汗一指一队奴隶,道:“夫人,可汗吩咐让您在此处等候。”
秦宜宁明白这是阿娜日的对她的折辱,但她本来就是阶下囚,何况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比奴隶高贵多少,生来为人,哪里有天生谁就卑贱了?再说以阿娜日的手段,这些奴隶说不定都是她征战时各部族战败的寻常牧民呢。
她不觉得怎样,便回身站在了一队奴隶的中间。
奴隶们垂头立在一旁,微微弓着腰,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是什么人站在了自己队伍中。
秦宜宁这般沉稳的表现,倒是让乌雅汗刮目相看。
不多时,身披灰鼠披风的陆衡便随同阿娜日与思勤一同来了。
他一出拱形的砖石城门,就看到了秦宜宁俏生生的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奴隶中间,宛若鹤立鸡群,怡然自得。
陆衡当即便心疼的皱起眉头,沉声道:“思勤大将军,忠顺亲王妃身份贵重,即便如今与在下同为阶下囚,到底也该给予一定的尊重,怎可与奴隶一般对待?”
思勤对这个称呼很受用,便认真的顺着陆衡的目光看去,看到站在奴隶中间的秦宜宁,不免不赞同的道:“这倒是我疏忽了。”挥手吩咐乌雅汗,“还不将王妃请过来。”
“不准!”
阿娜日见陆衡给秦宜宁求情就已很不愉快,再见思勤一口答应下来,当即愤怒阻止。
“是本汗吩咐她站那的!一个贱婢,就该站在那处!”
陆衡是挑眉,奇怪的看着阿娜日,“是我鞑靼语学的不精吗?堂堂个异姓王的王妃,在鞑靼只能称作贱婢?那请问鞑靼皇室之中到底又有多少同等卑贱之人?”
“你!”阿娜日愤怒瞪向陆衡,“你别忘了,你也是阶下囚!本汗要杀你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你……”
“原来如此,昨晚思勤大将军还说我是鞑靼的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衬理所应当,今日我就成了可汗口中的阶下囚。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去与忠顺亲王妃站在一处?”
陆衡出身不凡,气质尊贵,倒比阿娜日还像个望着,加之他英俊的脸上此时不悦的神态,直看的阿娜日怒火更炙。
阿娜日怒急扬鞭便要抽。
思勤却及时的伸出手抓住了鞭子,反手将阿娜日的手握在手里,道:“可汗息怒。”
阿娜日不可置信的望着思勤,“你又是为了那个贱女人!”
思勤已面沉似水,“可汗,你是要留心自己出口的话!你这般怀疑于我,要置我于何地?”
阿娜日一看思勤竟动了真怒,又是委屈又是愠怒,且周围还有这么多的下人都看着,让她面子更挂不住了。
她很想爆发出来。将昨晚没有掰扯清楚的事说明白,但是看着思勤愤怒的模样,她又想起奶妈说的话——
“可汗切不可再如此多疑,驸马并不是那样的人,可汗若是一再的怀疑指责,只会让男人的心更加偏向于温柔多情的女人。”
温柔多情?
阿娜日不由得再度看向站在奴隶中间还依然神情自若美丽的可恨的秦宜宁,强迫自己控制脾气。
今天狩猎一定要弄死她!什么合作,什么买卖,能与陆门世家合作就可以,这个女人就该死!
见阿娜日不说话了,思勤心下怒气稍减,怒声斥责乌雅汗道:“你是怎么引路的?怎能将夫人引去奴隶之处?”
乌雅汗是听了阿娜日的吩咐行事,很是冤枉。可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主子为了找回面子也只能将过错推给自己。便跪下叩头道:“是奴的疏忽,求驸马惩罚。”
“你去与夫人求情吧,若她不肯饶了你,我也无话可说。”思勤这句话说的是大周话,看向秦宜宁。
先前这些人吵了这么久, 秦宜宁根本是有听没有懂,但是看他们的眼神,秦宜宁也能猜测的到他们为的是她,八成是为了她站在奴隶一队里的事。
她想不到陆衡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虽然不知他说了什么,可看到阿娜日气的脸都绿了,心里还是舒坦了不少,对陆衡也很感激。
如今听思勤这么说,秦宜宁就已全明白了,对思勤的小心思有些好笑。
她若是真的罚了乌雅汗,且不说阿娜日回头会如何激烈的报复,再换个别的侍女来,难道就能更好了?何况乌雅汗也是奉命行事,她对她的照顾也一直都算是用心。
秦宜宁当即摆手道:“你起来吧,你也是奉命罢了。”
她说的是大周话,周围的奴隶并不懂。可乌雅汗的大周话说的很好,听秦宜宁这么说,心里虽然惧怕阿娜日迁怒,但也很感激,一手抚胸行了礼才站起身。
奴隶们听得懂鞑靼话,却听不懂秦宜宁说什么,先前可汗与驸马还有陆衡之间的争吵他们都听懂了,现在见秦宜宁这般宽容,对她的印象也变的更好了。
这些奴隶都是各战败部族从前的贵族,被阿娜日身奴役了已久,对秦宜宁如今的处境也跟是同情。更何况这还是个长得如同仙女一般的女子。即便她是大周那位战神王爷的王妃,也不能改变他们现在心中的印象。
秦宜宁被请到了陆衡的身旁。
阿娜日身压下心头火,吩咐人给了秦宜宁一匹马,一把弓箭,就迫不及待的高声吩咐:“启程!”
到了山里,她有的是办法弄死她!
秦宜宁的马是一匹是高大的黄马,马鞍上挂着箭筒,里头有三十支箭,弓是与阿娜日用的相同的半石弓。
狩猎是难不住秦宜宁的。早年在山上度日,靠的就是打猎。起初她会设套下陷阱抓一些小动物,也会辨识一些草药和野菜,到年龄大了一些,去山下的集市上送些山菌和草药换些小钱,知道还有人收皮毛,她便跟着一些猎户学了一些捕猎的本事和常识。
虽然过了三年衣食无忧的日子,但是学到手的本事就不会忘,只不过骑着马射箭的难度有些大,若是让她站在地上就容易多了。
不过秦宜宁并不想过度表现。她的存在本就已经引得阿娜日掉进醋缸里了一般,若是再表现出打猎的天赋,阿娜日怕会气死。她挽着弓,也只是自保罢了。
显然陆衡与她想的一样,他也只是挽着弓,单手持缰身跟在秦宜宁的身旁。
一路出了大都,便是广阔无垠的草原。
十月的天气,草色发黄,上有结霜,偶有一片片整齐又显得稀疏的松树林。天空布满了云,压在远处的山头上形成淡淡的雾,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的潮湿。
一行人一路飞奔,足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一座大山之下,这山上大部都是北方寒地特有的松树和柏树,且与来时路上的那些稀疏的林木相比,这里的树木显得格外高大。
阿娜日一挥手,众人便停了下来。
“咱们就在此处狩猎!比比看谁的猎物最多!”
“是!”
众人连同策马而来的侍卫,还有被驱赶着一路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奴隶,都纷纷随着阿娜日进入了树林,且分散成数个队伍身,蹑足而行。
秦宜宁和陆衡都自发的走在思勤身边。
阿娜日见秦宜宁居然“不要脸”的缠着思勤,气的面红耳赤,也不急着去狩猎自己的猎物,转而也跟在了思勤的身边。
秦宜宁安静的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也不出手。
阿娜日则炫技一般,时而射杀一只野鸡,时而追逐野兔的踪迹。
松林中穿梭片刻,阿娜日觉得无趣,“今天运气不好,竟只打了这些,不如咱们骑马去外头转转。”
思勤本来也是为了哄阿娜日开心,自然她说什么都可以,打了个呼哨,招呼众人退出了松林,回到奴隶们看守的马匹旁,各自回到马上,又再度与草原上寻找起来。
绕过一个缓坡,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群野生的黄羊。
阿娜日来了兴致,策马便率人冲了上去,黄羊惊的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奔忙逃窜。
阿娜日就喜欢这样追逐的感觉,率领人追逐着,吆喝着,谁知就在一众人追过一个山坡时,原本逃在前头的羊群忽然更加惊慌失措的四处逃散。
“是狼群!可汗,是狼群!”
汉子们大呼一声。
阿娜日兴奋的道:“正好本汗嫌猎羊没趣儿,咱们抓几只狼来玩玩!”
阿娜日想了想,忽然心生想法,勒停了马,站在高处看着被狼撵的四窜的羊,对秦宜宁笑着道:“本汗早就听说过,大周的忠顺亲王很是骁勇,是大周的战神王爷,就连王妃也是女中豪杰,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王妃跟着忠顺亲王学习了不少,你下去给我们展示展示你的本事吧。”
此话一出,惊的陆衡神色大变,不等秦宜宁开口,就上将她挡在身后,沉声道:
“可汗还请收回成命!我们大周与贵国风俗不同,女子并不讲究学习骑射功夫,王妃是大家闺秀出身,哪里能斗得过野狼?莫说是王妃,就是贵国的汉子都不一定斗得过狼群。可汗这样吩咐,难免有蓄意谋杀之嫌。”
阿娜日就是在蓄意谋杀!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可她就是想这么做!这是在鞑靼的土地上,她是这个国家的王者,那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要谁活着就活,想要谁死,谁就是要死!
见陆衡如此紧张的又跳出来给秦宜宁解围,阿娜日心里不畅快,尖声冷笑道:“又是你!姓陆的,你与忠顺亲王妃什么关系?怎么每次有她的事都有你插嘴?”
说到此处,阿娜日故意拔高了声音仿佛很惊讶的道:“哎呀,你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姓秦的,你也真是好意思拉得开脸面,当众就敢与其他男人勾勾缠缠,你不要脸,你丈夫还要脸呢!”
秦宜宁手中的弓被她握的死紧,拳头和指关节都捏的发白。
阿娜日一而再,再而三污蔑挑衅,她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秦宜宁忽然利落的抽出两根箭矢,向前两步搭弓瞄准,将个半石弓拉成了满月。
山坡下,黄羊群被狼群冲的七零八落。
野狼极为聪明,且很有纪律性,他们赶着羊只是咬死了几只,一匹极为雄壮的成年灰色公狼嚎了几声,其余的野狼便合作起来,竟意图将整个羊群驱赶去一个方向。
秦宜宁尖锐的箭尖直指头狼,稳住心神瞄准之后,“嗖”的便射出一箭。
狼性敏锐,立即察觉到了危险,原地一跃试图躲避,可秦宜宁的箭已经到了,正射中了它的后腿。
头狼“嗷”的一声,一瘸一拐的跑了两步,随即凶狠的目光追着箭矢的方向而来,看到弯弓搭箭的秦宜宁,立即凶狠的露出獠牙,吠离了几声。
可秦宜宁手上的第二支箭此时已到,又射中了头狼,直将那凶狠的公狼射的跌倒在地,鲜血流在草地上。
“好!”
“好箭法!”
一旁的陆衡和思勤不约而同的叫好,就连跟随而来的护卫和奴隶们,都不由得探寻的目光看向秦宜宁,想不到这样一个玉雕似的娇滴滴的美人,居然能两箭将头狼放倒。
阿娜日被气的面红耳赤,她只想让秦宜宁最好丢下性命来喂狼,本想让她下去单挑狼群,可谁知她竟然如此狡猾!
“可汗,”秦宜宁微笑道,“头狼已伤了,还请可汗让他们放开个缺口,让剩下的狼离开吧。”
“你算老几,凭什么指挥本汗做事?这些狼本汗偏要杀掉,一匹都不能留!你们!”
阿娜日咬牙切齿的一指后方一群的奴隶,冷冷的一指狼群:“去,将狼都给本汗活捉!”
秦宜宁闻言,气的柳眉倒竖,斥道:“可汗当自己的臣民是什么?是随意驱使的牲畜吗!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老弱妇孺都有,你怎么狠得下心让他们去活捉野狼?你这是要他们送死!”
阿娜日怒极,瞪着秦宜宁愤怒的双眼,对着身边的卫兵和随从便一挥手。
这些人立即会意,拿着马鞭冲进奴隶的队伍,将这群人赶向狼群,有几个人不肯乖乖去的,当场就被砍杀。
奴隶们的惊呼尖叫声充满了绝望,他们只能在这些卫兵的驱使之下,闭着眼胡乱冲了下去,仿佛是为了结束这样凄惨又无希望的人生。
失去头狼的狼群之中,已有另一匹狼代替了方才那一头的位置,他们似乎急着给头狼报仇,看到这么多的人冲过来也不惧怕,更不理会黄羊群了,就那么嘶吼着朝着奴隶们冲了过来。
奴隶们都是手无寸铁的,且平日要做工,还吃不饱,一个个不论从前是什么高贵身份,享受什么高贵的待遇,现在都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加之刚才路上一路都跟在马队的后面靠着双脚跑来,他们的体力早就到达了极限。
在愤怒的野狼攻击下,很快就有人倒下,惊的黄羊群咩咩的逃窜而去。
秦宜宁看的目眦欲裂,“可汗!请你收回成命!可汗难道不想积德吗?你如此残害百姓,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本汗能坐上这个位置,就是天意,哪里会有什么天谴?就算有,本汗也不在乎天谴!你自己看,那些人死的冤不冤?根本不冤!这么多的人,狼都对付不了,如何能在本汗麾下效力!到底是卑贱的奴隶,根本就不配伺候本汗!死了也是活该!”
秦宜宁气的咬牙切齿,骂道:“真该叫你们鞑靼所有人都听听,你这个做可汗的,难道只是要学商纣那般享受生活,不管旁人死活吗?”
“你闭嘴!”阿娜日愤怒的扬手就是一鞭子,直奔秦宜宁的脸甩了过来。
秦宜宁的反应很快,看到阿娜日抬手就已经想躲了。可是她最近的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她想躲开,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差点就要摔倒。
眼瞧着鞭子飞来,陆衡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鞭梢。
“可汗,请你冷静!”
陆衡天生就富贵,又出自陆门世家的本家,他经商这么久,自以为见过形形*的人,却不想如今叫他看到一个狠心的不像人的。
阿娜日的马鞭一端被陆衡紧紧攥着,使劲拽了两下,陆衡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时,已有更多的奴隶被狼群撕咬,惨叫和大哭声不绝于耳。
阿娜日本想告诉秦宜宁,在她的地盘,不听话就只有这个下场。甚至想让秦宜宁直接葬身狼腹。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关键时刻,陆衡竟然敢站出来公然与她作对。
阿娜日怒急反笑,鞑靼语语速极快的道:“陆公子该不会以为,你与驸马谈论了一些事,就有资格在本汗面前托大了吧?”
陆衡放开鞭子,却将秦宜宁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沉声道:“可汗不必多想,我只是想提醒可汗,那下面被狼群吞吃的是你鞑靼的子民,而旁边看着这些人,也是你鞑靼的子民,你让自己的子民,看到你有如此暴虐的一面,就不怕他们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不怕仁慈之名尽毁,往后再无人肯真心追追随与你?”
阿娜日沉声道:“本汗要怎么做事还轮得到你来教诲?”
“不敢,在下并无什么教诲的意思,只是进言可汗罢了,我与驸马毕竟达成合作的协议,也算是朋友了。可汗与驸马既为夫妻,就是一家人,朋友的家里除了问题,我若装作看不见那还算什么人了?”
“强词夺理!”阿娜日指着秦宜宁,冷笑道:“你分明是看上这个狐媚子,想方设法的要讨好她!陆衡,你若真是个爷们儿,你就别使这种手段,喜欢就是喜欢,要睡你就睡,反正在外头有这么多的机会,你怕什么?你与她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搀和进我与她之间?”
陆衡被戳中了求而不得的感情,又被说的如此不堪,当即气的面红耳赤,沉声道:“若是可汗不肯听我的进言,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可汗这般多行不义,往后不要后悔才是!”
“你算什么东西,本汗难道还要听你摆布?”
……
阿娜日连珠炮一般说着秦宜宁听不懂的话,与陆衡发生争执也说的鞑靼语,秦宜宁根本不知他们在吵什么,当真是又郁闷又憋屈。
尤其是在山坡下不远处便是一群被野狼肆意残杀的奴隶时。
那血腥味浓郁到散不开,惨叫声尖锐到刀子一样在人心上划出几道口子。
这样的人间炼狱,是阿娜日一句话造成的,可是阿娜日丝毫没有这个自觉,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些专权又不为百姓考虑的上位者,要他们何用?阿娜日又与大燕昏君有什么区别?
秦宜宁绕开争执的二人,再度弯弓搭箭,瞄准站圈之中的野狼。
只是起初她能够瞄的准,是因为野狼的身周围并无人类。
可现在,野狼在人群里冲杀,秦宜宁的箭尖急转,很容易就会误伤同类。这倒是让她畏手畏脚起来。
见她拉着弓一直在瞄准,却没有射出一箭,思勤终于开了口:“你又要射杀头狼?你确信自己不会伤着周围的人?”
秦宜宁回眸看着思勤,冷笑了一声道:“这个时候,难道驸马不该想办法说服可汗放过那些奴隶吗?”
思勤却是负手道:“你可知道,这些人都是怕有叛国之罪的罪人?他们的死能够为可汗带来快乐,那便是死得其所。”
秦宜宁的弓拉满了,但瞄不准猎物,又不能贸然将弓弦松开一面伤着手臂,正惆怅之时,听到思勤这句话,当即气的她柳眉倒竖,一转身,尖锐的箭尖就直接对准了思勤的鼻梁。
思勤纹丝不动的看着秦宜宁。
是阿娜日和陆衡都被被秦宜宁这举动唬了一跳,连争吵都忘了。
周围的护卫们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一个个将秦宜宁团团围住,似乎要将她碎尸万段才罢休。
思勤却丝毫不露惧态,甚至双眼更加明亮,唇边的甚至还噙着个难掩兴味的笑:“你要做什么?”
秦宜宁抿着唇,一阵风吹来,送来一阵腥风,也将她鬓边的发丝和额前的红玛瑙流苏吹的晃动。
“你下命令,救人,杀狼。否则,我杀你。”
“我下命令?可汗的旨意让他们死,我能下什么命令?你们大周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你是鞑靼的战神,手握重兵,军中威望如此之高,这些人会不听你的?你只不过是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罢了。我的夫君是个带兵打仗的,且你们齐名,我知道他的手上沾染了许多的鲜血,杀掉的人数不胜数,可是我心里明白,他是个既有降魔手,又有慈悲心的好人。
“可你呢?你的慈悲心早就被狗吃了吧?如此毫无原则的人,居然与我的丈夫齐名,我为你感到可耻!”
“住口!”
秦宜宁的话句句直戳人心,思勤听的目光阴沉,阿娜日则是直接怒发冲冠,“来人,将她给本汗拿下!”
护卫们闻言,一窝蜂的就冲了上来。
陆衡急的是跳脚上前来护着秦宜宁,拉着她道:“你怎么如此冲动,你快将箭移开啊!”
秦宜宁回头看了看山坡下所剩不多的奴隶,咬牙切齿,并未有妥协的迹象。
护卫们上前来,抓着秦宜宁捏住箭尾的手,迫使她将这一箭放向了无人的方向。
弓弦一松,立即就将秦宜宁双手反剪在背后。
阿娜日沉声道:“此人意图刺杀驸马,齐心当诛,立即拉去砍头。”
“是。”
护卫们拉着秦宜宁便要往一旁去。
谁知一直沉默的思勤这时咳嗽了一声,随意的摆了摆手。
那些护卫见了,立即就忘了方才阿娜日的吩咐,松开了牵制秦宜宁的双手。
秦宜宁见状,当下就明白了在鞑靼,思勤当真是可以说一不二。
阿娜日大吼:“为何要放开这个居心叵测的狐狸精!自从她来了之后,咱们就再无安宁的日子可过!今日除掉她,正好可以除掉一个祸害!”
这时山坡之下,传来类似于犬吠的声音。
秦宜宁回头,只看到满地血肉模糊的尸首和被鲜血染红的草地,侍卫们正在驱赶野狼离开。
她闭了闭眼,自从被跟在阿娜日身边受的这些窝囊气,都一股脑的涌上来,让她与她说一句话都觉得是煎熬。
思勤这厢有比了个手势。
立即有护卫上前将秦宜宁和陆衡都带去了一旁。
思勤转而拉着阿娜日走向一旁的空地,直到闻不到多之下的血腥味,身边也在没有人听得见他们的话,才沉声道:“可汗,死了会这么多人,你消气了吗?”
阿娜日瞠目结舌的抬头望着面沉似水的思勤,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可汗。”思勤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擒住阿娜日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垂首凝望着她,几乎与她鼻尖贴着鼻尖:“你闹够了吗?”
阿娜日帽子上的流苏叮咚作响,手腕也被思勤抓的生疼,可此时她根本无暇多想,所有思绪都被思勤那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表情慑住了。
“驸马,我是可汗!我做的事都自有我的章法,你居然敢说我在闹!?”
思勤咬牙切齿的低声道,“你是一国之主,你的一言一行,臣民们都看着呢!如此泼妇作态,在人前如此不知克制情绪的只管撒野,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你如此行事,要将脸往哪搁?又要我的脸往哪放!”
“你够了!什么你的脸面?你心里现在只有那个狐狸精,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之所以人前人后的针对她,为的又是什么!你若真的一心一意对我,不叫我有半分的猜忌和伤心,我又怎会如此!”
阿娜日可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思勤故意压低声音,为的就是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阿娜日就只管吵嚷,她心里委屈,憋着一股火,素来又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妥,尖锐的嗓音凭空传出很远,引得众人都往这里看过来,仿佛不将此事叫嚷的人尽皆知就不罢休。
秦宜宁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阿娜日疯子似的模样,也不由得嫌恶的皱紧眉头。
阿娜日恰好回头,对上秦宜宁的视线,脸上登时发烧,像是活生生被人扇了几巴掌。她已经贵为可汗,是整个鞑靼最尊贵的女子,可是她的丈夫不但对她动粗,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如此!
阿娜日又羞又怒,用力挣开手臂上的钳制,扬手照着思勤脸上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思勤被打的偏向一边。他面上古井无波,可是周围所有的侍卫和随性的卫兵们都一瞬间安静下来,默默地凝望着这里。
阿娜日其实打过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思勤是个英伟的男子,不似寻常的那些为了权势和利益谄媚的小人,当初他们为成婚时,也是阿娜日主动,思勤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做驸马的。
毕竟,任何一个有才华和抱负的男人,都不想被冠上一个必须仪仗女人的名头。
做了驸马,他就只能是阿娜日的附属品,甚至凭借自身努力争来的一切,也会被有心人说成是他踩着女人的肩膀才做到的。
阿娜日知道,思勤被质疑的多了。其实一直憋了一口气。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会患得患失,才会将他牢牢的看紧,让他没有机会逃离她的身边。
只是现在她又做了什么?
她竟然当众扇了这个骄傲男人的耳光!
阿娜日惶急不已,焦急的拉住思勤的手:“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一时情急……”
话没说完,就被思勤甩开了。
思勤转身就走,扬声吩咐众人:“回去。”
只两个字,随行的卫兵便在肃容迎是。
秦宜宁和陆衡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意。
看来他们并没有猜错,在鞑靼,思勤在军中的威望就等同于逄枭和季泽宇在大周的虎贲军和龙骧军。
这样的一个男人,又怎么会是那种甘心情愿臣服于女子裙下的?
如今看来,阿娜日身边跟随的护卫和卫兵,一个个都对思勤颇为尊重臣服,而阿娜日居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这就说明,思勤早就已经把握了鞑靼的大部分权力,甚至是令人敬佩臣服,而少有非议的。
至于阿娜日这里,思勤更是成功,阿娜日在外不论有多厉害,只要一涉及到思勤,立即就会变成一个任性的小女孩,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思勤的面前,让思勤想要拿捏她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拿捏成功。
这对于一个沉迷在爱情中女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是对于一个掌握权柄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情况就有些太过危险了。
秦宜宁和陆衡跟随在侍卫身边,一路找到了自己的马。
阿娜日那厢也紧抿着唇,冷着脸跟了上来。
回程途中,陆衡紧跟在秦宜宁身边,特地催马挨近,低声嘱咐道:“情况危险,你现在起要小心谨慎一些,入口的食物要仔细,身边的人也要防备。我看他们两个闹的这么僵,弄个不好可汗最后还是会迁怒于你。”
秦宜宁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也要小心。”
“我没什么,我和他们还可以合作,但你不一样……”说到此处,陆衡叹息了一声,道:“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秦宜宁苦笑着摇摇头,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往前看。”
陆衡颔首,凝望她片刻才别开视线,喃喃道:“也正是你这个性子珍贵。”
“什么?”一路都是在马上飞奔,马蹄声错杂之下,陆衡的自言自语秦宜宁根本听不清,只能隐约听到他是说了什么。
陆衡猛然回神,摇头道:“没什么。”
秦宜宁见状也不在多问。
出去狩猎,却几乎没打到什么猎物,带去的奴隶却一个不留都喂了狼,若不是阿娜日已经气的快要发疯,秦宜宁真想嘲讽的文文她,她到底是去狩猎,还是去喂狼?
一行人飞奔进城门,正往皇宫路上行进,却见远远地两个少年又一次出现在路中间。
众人急忙勒停了马。
秦宜宁定睛看去,这一次青天白日,终于看清了二人的模样。
两个少年都生的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衣衫褴褛的,大冷天的却如刚才那些奴隶那般赤着双足。
二人跪在地上,恭敬的叩头,额头贴着地面,虔诚的道:“可汗,求可汗放我阿布和额吉出来!”
阿娜日原本就在生闷气,想不到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又出来拦路,她控制不住脾气,扬手就是一鞭子,正抽在那个较大的少年身上:“滚开!”
少年人吃痛,惊呼了一声,却不闪不躲:“求可汗放了我阿布和额吉!我们弥诺早就臣臣服于可汗,是可汗的臣子,为什么可汗不肯放过我们!”
阿娜日没有耐心,忍无可忍的吼道:“他们都死了!给本汗滚开!”
“死了?”少年不可置信的眨着眼,连连摇头,“不会的,我阿布和额吉都很健康,不可能死了。可汗你就行行好,放了他们吧!”
阿娜日嘲讽的道:“一群战败的废物!他们都死了。是他们自己没用,跟随本汗出去狩猎,却被野狼给咬死了。对于这种人,本汗也是无话可说。你们让开,否则就将你们丢去喂狼,陪你们阿布和额吉!”
被狼咬死了?
两个少年都是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俨然已经被吓傻了。
年长的那个呆呆的看着阿娜日,年少一些的那个伸长了脖子往队伍里看,显然是在努力找人,期望阿娜日说的都是玩笑话。
周围围观的鞑靼百姓越来越多,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宜宁这厢却早已在陆衡的解释之下明白了。
看着那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少年,秦宜宁的心里很是难过。
阿娜日太残忍了。其实那些奴隶根本就可以不死的。
秦宜宁并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她也明白,一切的成功都会建立在牺牲之上,就譬如大周朝的建立,就是踩着很多人的尸骨。
若是真的面临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必须要有一战,那些奴隶被送上了战场,那么马革裹尸都虽同样是死,却能叫人心生佩服,秦宜宁对于这种英雄的死法,并不反感。
可是今天这些奴隶并不是那么光荣的死去,而是单纯的做了阿娜日的玩具。他们死亡的意义,只是让阿娜日短暂的找了个乐子。
这算什么一国之主?阿娜日的荒唐,与大眼昏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秦宜宁腹诽之时,思勤挥手挡住了阿娜日继续要抽的鞭子,叹息道:“你们的阿布和额吉的确死了。你们好生生活,到底弥诺部还有族人要等着你们带领呢。”
兄弟二人傻傻的看着思勤那带着悲悯的双眼,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下来。
阿娜日心烦,看不得这两个人哭,刚想发作,手腕就被思勤紧紧的捏住了。
二人才发生争执,此时的思勤手上力道丝毫没有放松,一副要将他的手折断的模样,让阿娜日的心中怒火更炙。
可是她不想失去思勤。她必须要忍耐,不能再继续于人前跌思勤的面子了。
阿娜日就那么任由思勤拽着手腕,没有再试图处罚那两个少年。
一想弥诺部如今剩下的四千人都是老弱病残,没有了主心骨,全族都要依附在她的麾下做奴隶,阿娜日便也不急着杀了他们了。
让他们跟着一起做奴隶岂不是好?
阿娜日没了杀意,吩咐人继续启程。
整个队伍就那么直直的上前,遇上那两个少年时只是分成了两列绕开了。
秦宜宁路过二人身边时,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眼中的绝望,不由的也跟着难过。
只不过,他的处境也真是不比他们好多少,秦宜宁相帮忙也帮不上,她现在自身难保,现在最该担心的,其实是回宫后的生活。
有了阿娜日对她的敌意,秦宜宁相信只要她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丢了小命。
回到关押她的那个房间,秦宜宁发现看守自己的侍卫和侍女都换了人。
阿娜日也真是小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不会武艺,还不会说鞑靼语,她又能怎么逃走?阿娜日这是连她买通策反身边之人的机会都不给。
不过秦宜宁本来也觉得无所谓,只是才吃用上更加谨慎,出门也更加小心了。
秦宜宁也不知阿娜日和思勤回宫之后到底是怎么谈的,待到第三天见到他们,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似乎比从前要更加亲昵一些。
而此时最让秦宜宁惊讶的,并不是阿娜日和思勤的和好,而是面前这位故人。
刘仙姑,也就是天机子。此时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正笑吟吟的坐在自己对面的红木椅子上,多日不见,天机子丝毫都没有变化,满面红光精神焕发,过的很滋润的模样。
而她身后站着的也是个熟人,曾经对她有保护和搭救之恩的穆静湖。
秦宜宁看到天机子,心里生出几分警觉。但是见到穆静湖,虽明知道穆静湖名义上虽是天机子的师侄,其实是天机子的徒弟,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不一般的亲近。
可是秦宜宁对于逃走,还是多了几分希望。
若是穆静湖肯帮忙,她就可以回去了。都这么久了,秦宜宁真的很担心家里。
天机子在阿娜日与思勤的面前说话也很嘴边自然,想与秦宜宁说话也没有顾忌,开口便道:“秦家小姐,又见面了。当日我的推算没有错,你果真是红鸾星动吧?”
秦宜宁被她这话说的脸红,若是个脸皮薄的,根本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久不见,刘仙姑还是那么精神奕奕。想不到会在这里再见。”
“嗨,我这个人自在惯了,自然是哪里轻松就去哪里过活了。”天机子笑着又道,“能得可汗和驸马的照顾,我在鞑靼住的比在大燕朝舒服多了。怎么样,你如今做了王妃,感想如何?”
“感想?”秦宜宁差点顶撞回去。
她一个阶下囚,难道还要给她讲一讲自己被迫离开逄枭之后的心理历程?
天机子笑道,“罢了,你若不想说,不说就是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忧,你的运势照旧很好,想来也是沾了你夫婿的光,到现在那好运气都没用完呢,你就安生的好好养身子吧。我瞧着你的模样,比从前未出阁时虚弱多了。”
不论对方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句是真切的关心。他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吧?
第一次见天机子,就是外祖母带她去的。
秦宜宁想起远在南方的外祖母一家,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子女流之辈过的怎么样了。
秦宜宁很想回大周,但是完全没有办法。
阿娜日见秦宜宁与天机子相谈甚欢,不由得满心里堆着酸醋道,“看样子,天机子大事与她倒是很熟。”
天机子莞尔道:“是有过几面之缘,她的命格好,也是贵不可言的命格。说起来,倒是与可汗有些像呢。”
秦宜宁觉得天机子这样说话的语气很不对。
她不知道天机子是否知道她与阿娜日之间的不和,可在鞑靼的可汗面前说他们二人的命格相似,这会让阿娜日怎么想?
阿娜日的心思细,又对思勤紧张的很,将丈夫看的特别严,秦宜宁对思勤毫无感情,从未亲近,阿娜日都能揣测出各种秦宜宁勾引她丈夫的桥段,若加上天机子的话呢?
天机子替人批命,那可是除了名的准。
秦宜宁凝眉,若有所思的看着天机子。不其然对上穆静湖的视线,穆静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
而阿娜日果真如秦宜宁所想的,面沉似水阴阳怪气的道:“能遇上个与本汗命格相似的,也着实不容易。本汗出身高贵,自幼就知道将来要做的是什么,不知道忠顺亲王妃是不是也是如此?”
秦宜宁回了她一个不慎欢喜的微笑,道:“我与可汗自然是比不得的,这世上真龙天子的命格又能有几个。”
天机子笑眯眯的看着秦宜宁,又看了看阿娜日审视之意十分明显的道:“贫道是不会看错的。二位都是相同的命格,虽然少年有坎坷,但也是厚积薄发的贵极之命,且命中姻缘都是文治武功颇有才能的铁血男儿。 ”
阿娜日的眼神闪了闪,看向身旁的思勤,心里又多了几分猜度。
天机子这么说,是不是说明秦宜宁很有可能也能与思勤发展起来?
她担心的一直都是这个。
阿娜日自知论容貌她是比不上秦宜宁的,也知道男人都爱美人。且自从思勤带着秦宜宁出现在她的视线起,思勤就再没有对她如从前那般温柔小意过,他们二人是自小长大的情分,可看起来她还不如秦宜宁在思勤心里的地位。
她原本想着,是不是思勤看上了说秦宜宁的容貌。
可是现在转头再看,更有可能的却是因为他们两人相近的命格!
若是秦宜宁要争抢她的驸马,再抢夺她的地位呢?
阿娜日这么一想,甚至将自己惊出了满身的冷汗来。对上天机子似乎了然一切的视线,再看到天机子眼神中掩藏的悲悯,阿娜日瞳孔一缩,越发的担忧害怕起来。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就这么等着被秦宜宁抢走一切。
秦宜宁看着阿娜日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彻底想歪了。
从前在大燕朝,她与天机子算得上是相识,且天机子与逄枭之间兴许还有什么主从关系,可是现在,天机子竟然在陷害她?
秦宜宁想不到自己到底几时开罪过天机子。也想不出她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而且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天机子要说什么,秦宜宁根本就无法控制。
她只能庆幸,幸好这一切是在她的眼前发生,让她还能提早做个防范,不必真的闹出什么突发状况了再打她个措手不及。
天机子却是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啜饮了一口,那张一看便很圆滑的笑脸将眼睛都挤的眯了起来,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阿娜日道:“来人,送忠顺亲王妃回去休息。她累了。”
“是。”身边的侍女立即应是,扶着秦宜宁的手臂强硬的将她搀扶起来。
穆静湖一看秦宜宁被强行带走,便有些担心的往前追了一步,却在天机子的一个眼神之下停下了脚步。
秦宜宁眼角余光瞥见穆静湖的动作,心下稍安。
至少穆静湖的心里还是关心着她的安全的,那就说明穆静湖与逄枭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僵化,将来或许还能求他帮忙。
秦宜宁被带走之后,阿娜日便笑着对天机子道:“大师这会儿可得闲,陪本汗走走?”
思勤简装也不多言,只起身道:“可汗好生歇息散心,正巧我也有别的事要做,就先退下了。”
阿娜日笑着点头,却也不放心让思勤一人出去,还给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神。
待看到那随从尾随着思勤出去,这才直接问天机子。
“大师,你才刚的话本汗听懂了,你说姓秦的与我是一样的命格,这个可当真?”
“自然是当真。 ”天机子笑着道:“贫道给这么多人看过命相,还从未有过失误,可汗难道信不过贫道?”
“自然是相信的。”阿娜日连忙否定,道,“当初大师给李启天、季泽宇和逄枭三人的批算都很准确,就连驸马的批算也很准确,本汗又怎会怀疑大师?只是事关本汗一生的幸福,本汗不得不小心一些。”
天机子闻言,温和的笑着,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
“可汗的心思我贫道都懂得。你与驸马伉俪情深,不希望有外力融入。”
阿娜日闻言,连连点头,道:“大师你说的很是准确。本汗与驸马是自小的情分,相互扶持着走到了今天,真的不想我们之间会出现任何隔阂,本汗也不希望他的眼睛里除了看到我还看得到别人。”
天机子闻言笑了笑,却是道:“可是人的命运早有天定,可汗虽然出身富贵,却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命格,有时两个人的命格太过相近,若是分开来还好,可若是见了面,到底是谁会抢走谁的气运,那可就是说不准的事了。
“在贫道看来,可汗与忠顺亲王妃虽然出身不同,也不同国家,年龄更是不同,可你们二人的命格与驸马之间的纠葛,却是极为相似的。”
“所以,姓秦的很有可能抢走驸马?”
阿娜日瞠目,咬牙切齿的道:“驸马对本汗素来一心一意,我们的感情岂能是外人插足的,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也是姓秦的勾引驸马!”
天机子笑着摇摇头道:“可汗想岔了,那秦氏并不是这样轻佻狐媚的性格。”
“你在帮他说话?”
“并不是,可汗,贫道只是说实话。不过秦氏虽然不是狐媚性格,不会主动勾人,但她生的那样的容貌就已经是原罪。她不主动,自由人会主动靠近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驸马会看上她?”
阿娜日猛然站起身,惊疑不定的看着天机子。
天机子却只是笑而不语。
阿娜日站在原地,似乎再美丽的景色也入不得她的眼了,满心里都是方才天机子所说的话,一遍一遍的在耳边回放着。
相同命格的人相遇之后,就不确定是谁夺走谁的气运了?
难怪近日她与思勤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紧张。她都已经能够感觉到她与思勤之间在渐行渐远。
可她是何人?她的身份又怎能是秦宜宁相比的?
气运?
她就不信,死人也有气运!
天机子在一旁微笑看着阿娜日,过了许久才笑着道:“可汗?”
阿娜日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今日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天机子郑重的给阿娜日行了礼,温和道:“可汗不必道谢,贫道着实惶恐。可汗是天命之子,气运不凡,将来也是要有大作为的。现在的一切不过都是您去往成功路上的一个小岔路,您只要迈过去便是了。可汗并非池中物,也不必要因不相干的人和事阻碍了您的脚步。”
阿娜日听的心里暖呼呼的,动容的道:“多谢大师。本汗知道,自己是鞑靼无可取代的王,本汗肩负的是鞑靼一国的安全。一个小石头,踢开就是了。”
“可汗心怀大志,着实让贫道佩服。”天机子笑着。
二人便一面闲逛,一面说一些有的没的,不过片刻,阿娜日便说还有国事要处置,先告辞了。
待到阿娜日走开,周围再无旁人,穆静湖才拧着眉毛看着天机子,道:“师伯,您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您还这么说,会害可汗恨上秦氏的!”
天机子闻言打了个呵欠,用指头抹去眼角因呵欠而涌出的一点湿意,懒洋洋道:“我知道,你与逄之曦关系好,你也曾经帮过他的忙,保护过他媳妇儿,但是你那帮忙也不是出于人情,而是因你欠了他那一次,帮忙之后你便已经再不欠他们什么了,这会子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多余的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心软,想帮秦氏逃走?“
穆静湖抿着唇站在天机子身侧,嘴唇翕动着,许久方道:“师伯的吩咐,我从未违背过。只是我与逄之曦是朋友,我先前帮他的忙,虽起因是因为欠了他一次,却也并非单独因为欠了他就还给他,那样就不是朋友帮忙而是交易了。”
天机子斜睨穆静湖,缓缓道:“我只当你是个听话的木头,就连逄之曦都叫你木头,想不到你竟还很重感情?”
穆静湖抿紧了嘴唇,低垂着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机子缓步走到穆静湖跟前,忽而冷声道:“你记着,你称呼我什么,你是师门中人,你的所作所为若是违拗我的意思,那便是对师门的背叛。”
穆静湖低头看着天机子,缓缓点头。
天机子又道:“我算过你的命相,你老老实实的跟在我的身边,可保证你的平安。我让你留在我这里,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于公于私,你都要听话才是。知道吗?”
穆静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机子严肃的又问,“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好半晌,穆静湖才点点头,“师伯,您的话我记得,只是秦氏那里……”
“你怕她死了,逄之曦会受不住?”
穆静湖没有说话。
天机子负手踱步,掐了个指诀,又掐算了片刻,这才微微一笑,道:“你希不希望看到天下一统,万民安乐,盛世繁华的模样?到那个时候,百姓们安居乐业,再没有战争,也再不必挨饿受冻,到时天下不用在分什么你国、我国,因为不论是鞑靼、大周还是南燕,君主都是同一人。那种盛世,你期待吗?”
似乎是被天机子描摹出的蓝图吸引,穆静湖目光憧憬的道:“我自然是希望这样的世界到来,天下百姓一定都希望如此。可是师伯,您作这些,与您说的这个盛世有什么关联?”
“自然是有关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拨乱反正,七杀登顶,紫微帝星屈居人下,天道不证,乱世永远不会结束。我一直在做的,就是要重现盛世,至少要保百年太平。”
“师伯,你是说大周朝……您说要帮什么紫微帝星拨乱反正,可是我只看到您在四处搅风搅雨,唯恐天下不乱,挑拨的国朝动荡。”
“你每天跟着我,都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何况这天下人呢。”天机子负手而立,笑叹息着道:“在实现这个盛世的路上,所有的尸山尸海都只是铺路的基石,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否则人活一世,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看着天机子的背影,穆静湖许多疑问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即便问了,天机子也不会回答。
穆静湖素来敬重师门,对天机子唯命是从,可心里又惦念着与逄枭的情分,没道理眼看着他媳妇落难至此,他完全无动于衷的。
穆静湖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而秦宜宁回到殿中,则是被忽然多出来的又两个老嬷嬷严加看管起来。除了可汗的传召,其余时间都不许出去,更不许见人。
秦宜宁有做阶下囚的自知之明,是以不让出去,她也就不出去。
可是陆衡来看她几次,也都被卫兵强硬的阻挡在外面,他就越发的不安和担忧起来,看不到人,他根本不知道秦宜宁的情况如何。万一是受了欺负,或者受了伤,生了病,以阿娜日的脾气,那秦宜宁可能就死定了。
不许他进门,陆衡就在门口隔着一层门说道:“王妃你可还安好?在下陆衡,特意来看看你。”
秦宜宁在里屋,其实早就听过好几次陆衡的声音。只是陆衡每次都是说鞑靼语,语速快的让她明白他是在与人吵架,她想插嘴都说不上话。
这一次陆衡用她熟悉的语言,秦宜宁立即起身绕过屏风,回道:“我一切都好,多谢陆二爷关心。”
听着她的声音有几分虚弱之意,陆衡叹息道:“你且坚持坚持,我想办法救你出去,解你的禁足。”
话音刚落,却听见背后传来阿娜日阴阳怪气的声音:“不错啊,都关起来了,还有本事勾人呢。”
陆衡闻言猛然回头,正看到穿了一身大红窄袖长袍,头戴雪白皮帽,妆容明艳的阿娜日负手而来。她走的趾高气昂,胸前的叠在一处的珠挂随着她的行走而摆动。她手中拿了一根鞭子,鞭梢上的大红流苏和手腕上的铃铛都在晃动,铃铛发出悦耳的叮铃之声。
陆衡压着火气,拱手为礼:“可汗。”
“想不到本汗关了那贱人两天,她竟还有本事将你给勾引来。你难道不知道她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残花败柳?如此她一勾你就来了,你就不觉得掉价?难道你只看重她的容貌?”
陆衡面容冷肃,道:“我们大周有一句话,‘心中有花,满目皆花’可汗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对方是在行不当苟且之事,以最恶毒、最肮脏的角度去揣测,到底是为何故?”
“你!”阿娜日气的眯起眼,沉声道:“你这是在说本汗的内心肮脏恶毒?”
陆衡却不回答,只是冷冷的一挑唇角。
即便他不回答,嘲讽之意也已经十分明显。
阿娜日被气的脸色涨红,刚要怒骂,却刚被陆衡再一次抢了先。
陆衡的声音缓慢温和,却字字如刀:“可汗,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鞑靼百姓需要的是什么。难道可汗登上这个位置,为的不是给百姓谋福利,而只为了自己逞威风吗?”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与本汗这样说话!”阿娜日怒急,“我鞑靼百姓需要什么,本汗说了算!你的意思是,言语上开罪了你,鞑靼百姓就没好日子过吗?姓陆的你也不要太狂妄了!”
身旁的护卫也都抽出刀来对着陆衡。
陆衡虽说会一些拳脚功夫,可也只限于强身健体,若说真刀真枪的与人拼命,却也只有送命的份儿,何况以他的身份,身边常年跟着护卫,哪里有如今这样被动的时候?
鞑靼的汉子生的牛高马大,眼睛瞪的铜铃一般,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模样。
陆衡被人明晃晃的刀子指着,且对方那般气势汹汹,心里不发紧是假的。
可是他丝毫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了一步,将胸口顶在了最前那侍卫的刀尖上,若在向前一寸,或那侍卫的手抖动一下,都很有可能刺破他的胸口。
侍卫对上陆衡的双眼,愣是没敢动作。
陆衡沉声对阿娜日道:“若不怕坏了驸马的事,可汗就只管动手。不过我还是有句话想奉劝可汗,集权虽然掌握在拿着刀柄的人手中,但人心可并非如此。可汗如果总是这般蛮横,动不动就拔刀相向,我着实很难想象鞑靼的未来会在可汗手中变成什么样。”
眼睛一眯,又道:“可汗何不多学一学驸马?驸马不但允文允武,还宅心仁厚,对百姓的生计也都放在心上,从不会如可汗这般随着性子去做事。您看看现在的自己,再想想驸马的做所作所为,比较下来,您就不怕失去民心?”
阿娜日听的面色越发紫涨,心绪烦乱之下,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思勤的呼声在民间真的高于她吗?
她这个王位得来的不容易,阿娜日还想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可是在陆衡方才的一番话中,怎么也可以理解成驸马随时都能够将她取而代之呢?
不不不,不会的!
思勤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多年的情分不是旁人一句话就能够抹消的,陆衡是大周人,他分明是看不得他们的好,才会这么说!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她与驸马的关系!
阿娜日深呼吸几次,渐渐将心中的恐惧压下去。
可是陆衡刚才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本汗是一国之主。本汗要怎样治理这个国家,都是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小小的世家子弟来指教于我!”
陆衡善于察言观色。看阿娜日那神色,便已经猜出个大概,莞尔一笑,道:“可汗自是一国之主。没人能否定这个事实,不过一国之主也请多多在意自己的颜面才是。切莫因妒恨而失了尊重。”
陆衡随手拨开指着自己胸口的刀尖。
卫兵们见阿娜日已没了方才的愤怒,便也顺势都收起兵刃。
陆衡便靠近阿娜日面前,拱手,恭敬的道:“方才我的话,可汗还请多想想,对您有好处。”
说罢了,陆衡便举步离开。似对此处毫不关心,毫不留恋。
阿娜日看着陆衡的背影,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终于是耐不住脾气,一脚踹在关押秦宜宁侧殿殿门上。
“给本汗开门!”
殿门外上了锁,这一脚下去,锁链丁零当啷,加上木门的撞击生,着实将殿内的秦宜宁和随同的两个老嬷嬷唬了一跳。
外头有人开了门。
两个老嬷嬷立即迎上前去,弯腰抚胸给阿娜日行礼。
“可汗。”
阿娜日怒气冲冲的看着秦宜宁,红唇渐渐的抿成一条线,多余的目光也没给秦宜宁,便随意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众人不敢违拗,自然行礼告退。
秦宜宁凝眉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阿娜日,身后的双手便渐渐的握紧了。
“可汗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你倒是好胆量。”那日上下打量秦宜宁,想不到将她关起来,竟没将她的锋芒磨去,反而还让她瘦出了几分弱柳扶风之感。
阿娜日冷笑走到近前,用鞭子挑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她,双眼灼灼的瞪着她。
“秦氏,你勾引男人倒真是一把好手。要不你也教一教本汗?”
秦宜宁早已腻烦了阿娜日总是这幅怨妇作态,“可汗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于我,无非是因为自己没自信抓住自己男人的心。你心里也清楚,我与贵国可汗根本就没有什么。若是有疑心,你也该用在思勤身上!同为女人,我劝你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汗却正好做的颠倒了!”
这些话说的一针见血,极为戳心。阿娜日被气的柳眉倒竖,扬手照着秦宜宁身上就是一鞭子,“最看不惯的便是你这种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勾引过了还理直气壮的说没有勾引!你这种女子,简直是天下女子之耻!”
秦宜宁哪里会站着让她打?一把便握住了阿娜日挥来的鞭子,尽管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像是抓到了鞭子上的倒刺,可她依旧面不改色的紧紧将之握住。
秦宜宁的力气很大,阿娜日愤然拽了好几下,竟都没将鞭子夺回来。反而因争夺鞭子,二人又靠近了一些。
“你放手!”阿娜日咬牙切齿。
秦宜宁美眸直视着阿娜日,低声道:“可汗,做女人,为爱情付出,吃醋,这都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可汗不是平凡女人,你还是鞑靼的主宰。你登上这个位置,那么你的一切便都要以这个国家为重。不能再整日都儿女情长。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驸马很有问题。他对我并无兴趣,却一直做出这番样子来引你误解,驸马在鞑靼民间的呼声,也要比你这个可汗要高。你的驸马要做什么难道还需要我继续给你掰开了揉碎了一句句的告诉你吗?”
阿娜日瞳孔骤缩,颤抖声音道:“你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可汗心里清楚。可汗之所以会被我这句话戳中了心,正是因为你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秦宜宁说的是实话。但她绝非忘记了阿娜日与大周站在对立面上大发善心才告诉她这些。
事实上,秦宜宁对阿娜日是有怜悯的。这个女人的脑筋太直,根本就不是思勤的对手。她在鞑靼这段日子,看透了思勤的目的,联系他们二人的过去,当真是觉得可悲可怜,可阿娜日却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一心就只在吃醋,忽略了思勤背后的那些小动作。
现在她提醒了阿娜日,若阿娜日防范的了思勤,那么将来逄枭的敌人就会弱上几分。对他们全无坏处,还能给这女人帮个忙,这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阿娜日执迷不悟,依旧重用思勤。那便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阿娜日嘴唇颤抖,死死地瞪着秦宜宁,目眦欲裂道:“你休想挑拨我与驸马!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他,取代本汗的位置了吗?你做梦!鞑靼是本汗的,驸马也是!你又算是哪根葱!”
话音方落,阿娜日便丢开鞭子,一把掐住了秦宜宁的脖子。
秦宜宁被她掐的猝不及防,也顾不得鞭子了,急忙去抠开她的手。
方才鞭子上的倒刺划破了她柔嫩的手心,此时她的右手才一握上阿娜日的手,便留下一大片温热滑腻的血。
阿娜日被那忽然而来的触感吓了一跳,手上便有一瞬的迟疑。
秦宜宁看准这个机会,急忙一脚将阿娜日踢开!
阿娜日被踹中了腹部,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蹬蹬退后几步跌坐在地。
秦宜宁则是咳嗽个不停,手上流的血也染红了领子、袖口,就连衣襟和裙摆上也有点点血迹。
阿娜日怒火炙然,大叫了一声就再度冲了上去,还是要掐秦宜宁的脖子。
秦宜宁急忙伸手去拦。
正在此时,虚掩的殿门被人一把推开,思勤快步而来,看到阿娜日竟与秦宜宁扭打在一起,且二人的手上和身上都有血迹,着实将思勤吓了一跳。
“可汗!你冷静一点!”思勤快步上前,从背后将阿娜日抱了起来。
阿娜日疯了一般伸长了手要去抓秦宜宁的脸:“贱人!贱人!”
秦宜宁闭了闭眼,似笑非笑嘲讽的看着惺惺作态的思勤。
这个满腹算计的男人,竟还有脸继续扮深情不悔。这样的人居然能与逄枭和季泽宇齐名,简直是对逄枭与季泽宇的侮辱!
“还请思勤驸马好生照顾好可汗。”秦宜宁染血的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冷笑道:“她这里,似乎有问题。还是找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瞧瞧吧。”
“你!你到了此时此地居然还敢挑衅本汗!思勤,你帮我杀了她!”阿娜日暴跳如雷,尖叫着推搡思勤。
那尖锐的声音刺的人耳膜生疼,阿娜日癫狂的神色,也着实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阿娜日那被人一煽动就起的怒火,刺激一句就要翻脸的脾气,真的合适做可汗吗?
她这样,岂不是要一辈子被牵着鼻子走?
秦宜宁用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她甚至怀疑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如此暴躁的,说不定是思勤又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才能让阿娜日变成这副模样。
思勤将阿娜日按在怀里,检查过她双手,见她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并未看到秦宜宁的目光,而是低声对阿娜日道:“可汗,您要注意身份啊。这叫身边的人瞧见了,一传十十传百,可汗的名声可怎么办?”
阿娜日本就生气,这一听越发的愤怒了,沉声道:“要想本汗好过一点,你立即将她杀了!”
“可汗,上次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这个女人现在还不能杀呢。”
“你护着她?”
“可汗,我没有护着她,你冷静一些。”
阿娜日控制不住脾气的尖叫:“你果然是看上她了,你上次对我说那些话都是假的!”
“可汗!”
……
秦宜宁听不懂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可争吵的内容左不过又都是那些,猜也猜得到。
最后还是阿娜日被气的跑了出去,带走了门口的一众卫兵。
思勤这才看向秦宜宁,见她的手滴着血,回头吩咐了看守的嬷嬷:“去叫大夫来。”
嬷嬷本来是阿娜日派来的。可刚才看到了驸马与可汗的相处,此时对思勤是唯命是从,立即听命去叫大夫。
思勤也不说话,就抱臂在一旁等着,直盯大夫给秦宜宁的手清理止血上药包扎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他自始自终没有与秦宜宁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汇,秦宜宁看的出来,思勤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可是阿娜日那边,必定是立即就听闻思勤为秦宜宁请大夫的消息。
大门在再度被锁上。
秦宜宁坐在火堆旁,围着毯子陷入了沉思。
再这么下去,她的性命堪忧。思勤这是有意激怒阿娜日,要将她往绝路上推啊!
果真不出所料。
到了夜半三更,秦宜宁刚刚睡着,殿门忽然就被推开。
一众卫兵将秦宜宁抓了起来,先是用破布塞着她的嘴,随即将她绑成了一个粽子,轻轻松松就拎了出去。
阿娜日就站在殿门前,冷笑了一声道:“将这个狐媚子给本汗带走!”
秦宜宁心脏狂跳,被人当做牲畜一般提在手里的感觉并不好。最要紧的是,她就算听不懂阿娜日都吩咐了什么,可现在这个情况也明摆着是事情不妙。
挣扎之间,不期然对上阿娜日的眼神,秦宜宁挣扎的动作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是看待死人的眼神。
看来今夜,她应该难逃一死了。
按日本来就恨毒了她,思勤在阿娜日的面前造成了她吸引了思勤的假象,阿娜日不光是吃醋,还有身为可汗却被人抢了驸马的屈辱。
而今天天机子见了她就说她与阿娜日的命格相似,在她走后还不知与阿娜日说了什么,可能便是造成现在这个情况的根本原因了。
天机子想要她死?
为什么?
她不是逄枭的人吗?为何她不帮她的忙,反而还要害她?
现在天机子能害她,那逄枭不知道天机子的真性情,对她盲目信任的话,是不是也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的人?
秦宜宁现在又气又急,想挣扎争不过,想呼救口中被塞着破布,想给逄枭留下点线索,却是无计可施。就只能被人提包袱似的一路拎着往外走。
有可汗压阵,卫兵们都安安静静的大开方便之门。不多时,阿娜日就带着一众人离开了皇宫。
到了宫外,就发现没有宵禁的街上此时人已经不多了。
秦宜宁被扔在了一匹马背上,就那么横趴在马鞍前端。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令她无从挣扎,甚至连吧我平衡让自己不要跌下马都极为困难。
刚才绑她的男子紧接着跃上马,按住了她的后背,这才阻止了她下滑的趋势。
阿娜日就带着一众人,驮着秦宜宁一路往出一处僻静的街道走去。
在其中左拐右拐,不多时到了一个宽敞的院门外。
秦宜宁又被提下了马背,被两人抬进了院子,到了正屋就被丢在了地上。
阿娜日负手而来,进了门就将红色披风一丢,只穿着里头的栗色窄袖锦袍,那了鞭子就抽了秦宜宁几下。
阿娜日手上毫不留情,力道十足,她的鞭子上还与倒刺,一鞭子下去就将厚实的外袍抽破,将皮肉刮出血痕来。
秦宜宁疼的哆嗦,冷汗直流,偏偏她被捆绑了手脚,跑不掉,就只能尽量蜷缩身体,将脸藏在膝头。
阿娜日泄愤一般的用鞭子抽她,一面用鞑靼语咒骂:“贱人!让你勾引驸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秦宜宁就算听不懂阿娜日都说了什么,现在也算彻底明白了。看来她刚才猜想的不错,阿娜日果真是受了刺激,便赶在半夜将她弄出来私下里处死的。
阿娜日又抽了好几鞭子,直看到她皮开肉绽的,才丢下鞭子叉着腰喘粗气。用大周话嘲讽道:“怎么样?本汗亲自伺候你舒心活血,你舒坦吗?”
秦宜宁的口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瞪着阿娜日。
阿娜日仿佛极为满意她现在这个状态,索性蹲在她身边,一把抓起了她的头发凑近他跟前道,“你要知道,这里是鞑靼,是本汗的地方,本汗叫你活,你就可以活,本汗要你死,没有人敢不让你死!
“听说你勾引了驸马,很得意啊?
“听说你还想要本汗的王座?
“今天你就是死在这里,也是无声无息,没有人会知道!你不是很厉害,很高洁吗?
“这样,你给本汗磕头,本汗满意了,或许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阿娜日说罢,掩口笑了起来,越笑越是畅快,仿佛堆积了这么多天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秦宜宁却依旧保持刚才被抽打时侧身蜷缩的姿势,她的脸上沾了自己身上的血污,显得一双眼更加明亮锐利,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看透一切。
磕头?
她就是死,也绝不会丢了自己动手身份!
羞辱她,就是羞辱她的父亲和丈夫,她一个人在鞑靼,若做出什么丢份儿的事,人也只会说大周女子如何如何。
反正都已掉进阿娜日手中,冲击感当初被绑来鞑靼开始,秦宜宁就已经做好了丢掉小命的心里准备。
如今看着阿娜日得意洋洋的在自己面前宣告胜利,她也只是叹一声罢了,并不想磕头求饶,遂了阿娜日的心意。
阿娜日见秦宜宁无动于衷,愤然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提到面前。
“你不求饶?”
秦宜宁虽然被塞着嘴,可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般,无声的传达着对阿娜日的鄙夷。
阿娜日似乎被秦宜宁此举刺激到了,咬牙切齿的道:“你不怕死?哦,本汗知道了,你是智潘安的女儿,忠顺亲王的妻子,你这样的人,自命不凡,看淡生死,最不在乎的就是死活了,你不会向本汗求饶,是不是!”
秦宜宁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说:算你聪明。
阿娜日冷笑一声,忽然灵光一现,道:“你不怕死,那你怕不怕被人玩弄?”
秦宜宁的瞳孔猛的一缩。
阿娜日仿佛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般,一指身后八个壮汉,道:“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子我们鞑靼不多,我手下这些个顶个都是勇士,他们可都还没尝过鲜儿呢,你给我磕头,我就不将你赐给他们,就给你个痛快,还保留你全尸,如何?”
秦宜宁的眼神就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明亮的仿佛要将阿娜日灼穿,烧化。想不到阿娜日身为女子,竟然会用这样肮脏的手段来侮辱她!
阿娜日被她看的莫名烦躁,“你服不服?你若是给本汗道歉,本汗就给你全尸!否则我就将你赐给他们八个,让他们轮流和你玩!”
秦宜宁嘲讽一笑,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她。
他彻底蔑视的态度,让阿娜日怒火攻心,一把丢开了她,指着身后之人道:“她是你们的了。随便玩,玩死算她命不好。本汗不会怪罪。”
“是!”
那八人早就已经动了心思,如此绝色佳人竟然能让他们品尝,就算是八个人一起也让他们心潮澎湃。
秦宜宁无力的躺在地上,眼看着八个人一步步的向自己靠近。
秦宜宁努力的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乱,只有冷静分析才能让自己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逃跑或者反击的机会。可是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打颤。她不停的扭动挣扎向后退,粗糙的绳子在她的手臂和手腕上擦出了几道伤痕,和着方才鞭笞留下的伤口,疼的秦宜宁脸色煞白。
只是她一双眼眼亮的吓人,即便在如此满身血污的狼狈时候,依然丝毫不掩她的容色。
那八个壮汉越发的兴奋了,怪叫着向着秦宜宁身边冲了过去。
阿娜日看的极为得意,抱着肩膀得意洋洋的看戏,还禁不住大笑出声:“我看你往后还能如何得意!你就好生享受吧,我们鞑靼的汉子可比你们大周的要强得多!哈哈!”
秦宜宁口中塞着破布,想骂都骂不出声,只气的双目赤红,发出一阵阵呜咽声。
壮汉已到近前,最先到达的两人猴急的很,一个去褪自己的衣裳,一个去给秦宜宁捆着腿脚的生子松绑。
秦宜宁咬紧牙关,所有的挣扎都被他们按住了。
腿上的舒服一解开,她就狠狠的踹向面前距离最近的那个人的要害部位,可她卯足了力气的一脚却被对方一把握住了。
他们都是阿娜日身边贴身护卫的高手,秦宜宁只是力气大一些,又没有武功在身上,到了此时竟然全然无计可施。
秦宜宁的心中渐渐地染上了绝望。
虽然她一再的安危自己,没什么,就当是被狗咬了。可是哪有一个女人会不在意这样的事?
她瞪圆了的双眼中渐渐蓄了泪,这时她多希望逄枭能忽然出现,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可是秦宜宁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逄枭和季泽宇在李启天的监视之下生活,哪里有可能潜入鞑靼又恰好赶来?况且京城还有秦家、逄家的那么多口子人,逄枭不是独身一人,难道不需要考虑家族的安危?
道理秦宜宁都懂。
可是她还是会忍不住的落下眼泪。
阿娜日看着秦宜宁如此狼狈,越发的得意了。她兴致盎然,仿佛就打算在此处欣赏一出好戏。
谁知正当为首的汉子一把撕破了秦宜宁的衣裳,发出布料破裂的声音时,木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随即便有一个黑影鬼魅一般的飘了进来。
阿娜日目瞪口呆,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八个汉子已经血溅当场,扑通扑通的跌倒在地。
而阿娜日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匕首。一个人从背后捂着她的嘴,用鞑靼语道:“可汗,别动。”
阿娜日看着面前黑衣蒙面人帮秦宜宁松绑,又听背后那人有些熟悉的声音,不由得瞠目结舌。
背后的人,是陆衡!
秦宜宁这时还没从震惊和惧怕中回过神来,便已被松了绑。
她身上的衣袍不是被鞭子刮破血迹淋淋,就是被刚才那些人撕扯破的,此时她真是动一下都疼,狼狈至极。
但她对上面丢开绳索打算站起身来的蒙面人,心里还是一跳,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时,陆衡挟持着阿娜日,低声道:“可汗若肯答应不出声,我就不杀你。你若是叫嚷开来,我会让你们整个皇族的人都陪葬!”
阿娜日的嘴动了动,又去扯陆衡的手。
陆衡知道她有话说,但怕一松手她就会叫嚷,自然是不会松手,而是低声问道:“你若是答应我不叫嚷,我便松手让你说话,否则我会一刀解决你,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人来的快,还是我的刀子快。你若答应就点一下头。”
阿娜日满心的不爽,可到底还是点了一下头。
陆衡稍微松手,但架在阿娜日脖子上的刀子却往前进了一寸。
那日被逼的往后仰头,也没敢吵嚷,只是咬牙切齿的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大周人!”
“卑鄙?可汗真是过谦了,比起可汗来,我们的手段又算什么?”
“你们是逃不出去的!待会儿思勤发现我不在,必然会派人出来找我!城里也会戒严,到时你们是插翅也难飞!”说到此处,阿娜日有些得意,看了一眼已经扶秦宜宁站起来的蒙面人,道:“可惜你跟错了主子。否则你的身手往后还能在军中效力。本汗也会提拔你。”
陆衡的匕首将阿娜日的脖颈划出了一道印子,“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风凉话,足可见你是不怕死。”
阿娜日疼的瑟缩,却丝毫不肯退让,咬牙切齿道:“本汗死了,你们一个都出不了大都,驸马一定会为本汗报仇,到时你们也要下来给本汗陪葬!”
阿娜日的声音一有要拔高的趋势,陆衡的匕首就再度威胁的贴上,唬的阿娜日声音一顿,不再言语。
她还有大好江山和未来,为什么要在这里丧命?
秦宜宁白着脸理了理衣裳,不至于衣不蔽体,随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情况。
外头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此时地上很七竖八的到了几个人,显然是方才被解决掉了。
秦宜宁忍着疼,走到阿娜日的近前低声道:“事已至此,可汗是还要嘴硬吗?我知道可汗心中在乎驸马,也知道可汗很想要我死。但是在可汗心里,还是驸马的印象比较重要吧?
“可汗也知道,贵国驸马正与陆门世家商议一些合作。你若肯放我们出去,不但我可以不必再继续出现在驸马面前,陆家与驸马商议的事情也不会被可汗做的这件事而影响,一举两得。可汗觉得如何?”
阿娜日被气的脸色涨红,此时的她已经没有去思考前因后果的理智了。
“如何?你个狐媚子还好意思问?今晚怎么就被坏了事呢!不然我也要弄死你!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我看你这个狐狸精怎么逃出我鞑靼勇士的手心!”
秦宜宁见那日说的如此坚决,不免苦笑着摇了摇头。
“贵国的勇士,已经有十几个人为了可汗一时冲动的决定而送了命,难道可汗还不知足?”
“难道是本汗杀了他们?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是绝不会放你们走的!要不你们现在就宰了我,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秦宜宁抿唇,刚要说话,就见陆衡忽然扬手,在阿娜日的后颈重重一击。
阿娜日双眼呆滞,随即闭眼软倒在地。
秦宜宁惊讶的道:“怎么了?”
陆衡道:“打晕了,她太啰嗦。没的耽搁了咱们的时间。”
秦宜宁点点头,忍着身上的疼痛回过身对那黑衣蒙面的男子笑了一下,“穆公子,多谢你。”
那人身子一僵,有些僵硬的道:“你,我……”
“你不必掩饰,我们好歹也算认识不短的日子了。哪里会认不出你的身形和眉眼?你来救我是瞒着你师伯吧?”
穆静湖拉下覆面的黑布,有些惭愧的看着秦宜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衡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处,咱们先赶紧离开,寻个地方躲起来。”
“好。”
三人便离开了院子,在穆静湖的引领下越去越远。
与此同时,阿娜日迷迷糊糊睁开眼,立即被脖颈处的剧痛疼的“嘶”了一声,刚要挣扎起身,就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双男人的皂靴。
阿娜日一抬头,便看到穿了一身锦缎长袍的思勤正站在自己面前。
“驸马,你来了!”阿娜日当即站起身,一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另一手拉扯着思勤的衣袖撒娇,“你是不是发现我没在宫里就找来了?秦宜宁那个贱人,竟然勾结野男人来逃走了。还将我给打伤了!我脖子好疼!”
思勤对着阿娜日怜惜的笑了笑,身长手臂将她搂在怀里,大手为她揉着脖子,“是这里疼吗?”
阿娜日闭着眼,额头顶着思勤的肩头,“就是这里,是那个陆衡挟持我,还打晕了我,还有陆衡带来一个武艺高强的手下,比我身边……”
阿娜日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多了个血窟窿的胸口,沾了血的匕首正握在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手中。
“你!”
又是扑哧一刀,狠狠的扎进了她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和仿若被雷劈中的震惊,让她瞪圆了双眼,她的唇角牵出一条血线。
“思勤,我待你不薄,我那般喜爱你,你为何……”
又是一刀。
扎完了第三刀,思勤就将阿娜日缓缓的放平在地上,眼神缱绻温柔,声音低沉沙哑的道:“你安心去吧,我会统治鞑靼,统一天下。大周人杀了你的仇,我也会替你报的。”
鲜血在不断流失。阿娜日的身体抽搐着,瞪圆了的眼中满是愤怒和悲哀。
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这个男人手中。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几次三番秦宜宁对她的明示和暗示。当时她就曾经说过思勤的呼声在民间太高,掌握权力太大。是不是那时起,秦宜宁就看出什么了?
只恨她这个痴人,一心只想着男女情爱,竟然没将秦宜宁的话放在心上。
“畜、畜生!”阿娜日的口中不断有血沫涌出,一双眼狠狠的瞪着思勤,“你、不、得、好、死!”
思勤却是抱着肩膀蹲在阿娜日的跟前,轻笑了一声:“你都要死了。我是不是能得善终便不归你惯了。受了你这么多年的气,为你打了这么多年的江山,我也不算亏欠你,你若恨我,不嫌累就恨吧。”
阿娜日张大了嘴,勉力要抬起手来,可到底应做不到。
在黑暗和寒冷将她吞噬之时,最后停留在她眼中的,是思勤如释重负的笑容。
思勤眼看着阿娜日颤抖着痛苦的停止了呼吸,只剩一双眼涣散的睁着,面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他跌坐在地,慢条斯理的将匕首上的血迹在阿娜日身上抹干净,然后收回靴子,随即将满身血污的阿娜日抱起来,就像是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先用大手一抹她的眼,将她的眼合上,渐渐的流下了眼泪。
“可汗,可汗,我会替你报仇的!”
抽噎之声越来越大,思勤伤心欲绝的嘶吼。
在院中处理侍卫尸首的亲信们冲了进来,就看到抱着阿娜日尸首的思勤哭的肝肠寸断,浑身染血变成了个血人的凄惨模样。
那一声声愤怒又悲伤的吼叫,就仿佛绝望的野兽。
亲信们纷纷跪地垂头,为了逝去的可汗行礼。
思勤猛然抬头,咬牙切齿的道:“大周忠顺亲王妃秦氏,陆门世家嫡子陆衡,合谋杀害可汗,你们现在便出去,全城搜捕,务必将这二人生擒!另外,召满朝文武立即上朝!”
“是!”
亲信们声如洪钟的应下,立即下去办事。
思勤抱着阿娜日的尸首不肯放手,一路就那么抱着她回到皇宫。路上不知有多少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当看到满身是血悲伤痛哭的思勤抱着他们的可汗,百姓们也是一片悲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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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与陆衡、穆静湖三人此时正藏身在靠近城门一处狭窄的巷子深处废弃的小屋里。
这间房也不知多久没有人住,屋顶瓦片斑驳,缺了一大片屋顶,屋内的墙角也生了一丛丛的杂草,这个季节杂草已经枯萎。更不需说墙壁上的裂纹和破旧的只剩下木框的门窗。
穆静湖低声道:“这里距离南边的城门最近, 你们暂且在此处将就一下,我待会儿去给你们准备衣袍、食物和水,等天亮一开城门,你们就想法子逃出去吧。”
秦宜宁笑着点头道:“好,多谢你。其实你今天能来帮忙,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穆静湖摇摇头道:“我今天也是碰巧看到陆二爷缀行在可汗一行人的身后出来,觉得好奇才跟上来的。我也没想到,可汗会大半夜的去将你抓出来。”
“可汗怀疑我与驸马之间的关系,早已看不惯我多时,加之天机子当时说我与可汗命格相似,我就知道可汗对我必动杀机了。”
秦宜宁苦笑着摇头,“我与天机子还算旧相识,想不到她竟会害我。”
穆静湖低着头,神色之间满是尴尬,别说秦宜宁不明白,就是他每天跟随在天机子身边,他都不知道师伯是在发什么疯,为何一定要挑拨可汗与驸马之间的关系,挑唆可汗杀害秦宜宁。
穆静湖也知道,自己或许不够聪明,师伯也不屑与他说话。
可他心里到底念着逄枭的友情,也着实觉得秦宜宁是个好人,不该丢命,这才忍不住半夜出来查看一番,也图个心安。
只想不到竟真的遇上了事。
见穆静湖这般无奈的模样,秦宜宁也知道他夹在天机子与逄枭的身边为难。
穆静湖是个老实人,得了真正的师父如今的师祖的吩咐,要保护天机子,他既答应了就绝对不会食言而肥。是其实这次他能来救她,已经是违拗天机子的吩咐,十分的冒险了。
看天机子的模样,在鞑靼如今必定是受皇室重用。若是她知道穆静湖坏了她的好事,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置。穆静湖虽然武艺高强,天机子打不过他。可问题是穆静湖太老实,是不会在师伯跟前还手的。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以天机子的心性,她也不会对穆静湖手下留情的。
秦宜宁思及此,道:“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被你师伯知道了怕是不好。我与陆二爷讲将就一下,等开了城门我们想法子糊弄出去便是了。”
穆静湖摇头道:“还是算了,我怕可汗醒来后会立即搜查,我先出去探查一番,给你们找一些食物和衣物来,还有伤药,你现在若是病了未来可不好办。”
“没事的,这些都是皮外伤,我的体质很好,不会有什么影响。”
秦宜宁其实身上疼的厉害,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她只能忍耐,穆静湖能够来救了她,已经是违背师门,对她这个朋友之妻仁至义尽了。她不想再给他增添麻烦。
穆静湖想却是摇头,坚持道:“还是要多留神,你们若是离开大都,在外头日子必然颠沛流离。到时有没有疗伤的条件还不一定,至少药材和一些必须品是要准备的。”
穆静湖说罢,便摆摆手示意秦宜宁不必再劝,转回身直往门外而去了。
陆衡见穆静湖走远,才轻叹道:“这一次多亏了这位义士。若不是他,我一个人是斗不过身可汗身边那些护卫的。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对的,逄之曦的好友,自然也与他同样都是武艺高强之人。”
秦宜宁在破旧的木榻上坐了,长嘘了一口气。
“那是王爷以前的好友,他师伯是天机子。这一次出事,我觉得便是天机子挑拨了可汗,她才会这般激动的来对我下杀手。”
陆衡点了点头,对于天机子和逄枭之间是的瓜葛,他也不会细致去问,但是天机子这次挑拨阿娜日的事却是蹊跷的很。
“天机子那种世外高人,不该是随意搬弄口舌是非之人,她做的事情必定有原因。”
秦宜宁点点头,疲惫的靠着背后的墙壁,“她的确不是无缘无故就挑事儿的人。只是越是如此,事情才显得越是棘手。”
“是啊。正因如此,才会觉得其中必定有阴谋。”陆衡有些无奈的道:“多想无益,如今最要紧的是咱们能够活着离开这里。经历过地龙翻身,又翻越了沙漠,那么多苦日子都熬过去了,若是在这里翻了船,你说咱们俩憋屈不憋屈。”
见陆衡能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之下还有心情说笑,秦宜宁不由得心生佩服,或许能够走到陆衡现在这样位置上的人,心理上都少有脆弱。他们不是不会感到惧怕和惶恐,他们只是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总是让自己保持冷宁静,能够将头脑保持在最为清醒的状态,所以一些事上的判断才不会存在差错。
其实秦宜宁今天真的怕了,当时能够硬着头皮劝自己,大不了就当做被狗咬了。可是现在一回想起方才被阿娜日的护卫围困在其中,且看着他们淫
邪的表情时候的绝望,秦宜宁真的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若是真被如何,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心中所想不过一瞬,秦宜宁面上却是洒脱一笑,道:“你说的是。大风大浪都过了。若阴沟里翻船,可不是冤枉的很。”
陆衡凝望秦宜宁身的侧颜,眸中满是柔和温暖的爱意。
“你说的是。你身上有伤,先歇一会儿吧。”
秦宜宁笑道:“也好,你也休息片刻,养精蓄锐,咱们打晕了可汗逃出来,还不知道她醒了要怎么跳脚。到时调动全成的兵马来捉拿咱们也是有的。”
陆衡便在秦宜宁身边相隔一尺远的地方坐下。
这破屋里也只有这么一张破败的木榻,秦宜宁自然不介意与陆衡同坐,何况他们现在是在逃命,哪里还讲究那么多?陆衡又是正人君子,秦宜宁着实不必担忧什么。
秦宜宁便闭上眼,警醒着浅眠起来。
陆衡却没有睡,透过头顶缺少了瓦片的屋顶,看着漆黑的天空中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子。脑海中不断的计算着他们稍后离开时可以走的路线。他们必定是要逃回大周的,若是绕过来时候的沙漠,又该走那个方向。
就在秦宜宁身闭目养神,陆衡蹙眉沉思之时,穆静湖忽然闪身进来,压低声音焦急的道:“外头出事了!”
秦宜宁一个激灵睁开眼,蹙眉道:“怎么了?”
陆衡也满是严肃的拧紧了眉头。
穆静湖道:“可汗被刺杀了,说是你们两人联手将她杀害的,驸马已经召集满朝文武上朝商讨此事,城中所有卫兵都已启动,现在正在满城里搜查你们二人的下落!”
陆衡目瞪口呆:“可我并没有杀她,我只是将她打晕了!”
穆静湖道:“可外头的人都身说亲眼看得到驸马抱着满身鲜血的可汗,据说可汗身上中了三刀,血都流干了。城中的百姓现在都已陷入了恐慌和愤怒。”
秦宜宁抿着唇,联想思勤对待她的态度,阿娜日对她的醋意,再加上天机子的所作所为,前后一关联,一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恐怕,思勤与天机子是商议好多的,一步步引阿娜日对我妒恨成狂,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而天机子对阿娜日的那一番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今天就算你们两个没有来救我,思勤恐怕也不会让我死。因为思勤的目标就是阿娜日的命!”
陆衡也想明白了,愤怒的低声道:“这也太丧心病狂了!阿娜日和思勤是青梅竹马,年少就情投意合,为了权欲,他竟能对发妻下的去手!”
“他已被权欲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在乎什么感情?或许从一开始,他对我就从未有过什么男女之情,他所做的一切亲近的行为都是在误导阿娜日,让阿娜日以为我与他有暧昧,让阿娜日醋意大发,才做出于他计划有益的事。思勤这是在利用阿娜日对他的深情!他从一开始就想要阿娜日死。我们不伤害阿娜日,是为了鞑靼与大周的邦交,可思勤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嫁祸给我们。”
秦宜宁越说,就觉得越是可怕,思勤的心机深沉,已经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恐怕从思勤去阳县趁着地龙翻身将他们绑架回来,为的就是能达到今天的目的。
陆衡眉头紧锁的道:“这样下去不成,思勤一旦成功登上大位,下一步恐怕就要以阿娜日之死作伐子,向大周提要求了。”
“可是你们两个该怎么办?”穆静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他是个心思纯粹、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像思勤那样丧心病狂的做法,他不但自己想不到做不出,就是别人想让他去害人,他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这种为了权力和王座而杀害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的事情。
这哪里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咱们不能继续呆在这里,若他们全程搜查,恐怕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了。”陆衡焦急的道。
穆静湖立即点头,将手里的大包袱放在秦宜宁面前:“你先自己上药,换上这身衣服,你出去穿男装比较方便。”回头叫上陆衡:“咱们先出去。”
陆衡点头,就跟穆静湖到了门外,低声商议着对策。
秦宜宁便将衣裳脱了,用旧衣沾上水大致的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清理了伤口,又拿了伤药和细棉布草草的包扎,最后换上了男装,将头发也重新梳了个利落的发髻,戴上了鞑靼男子冬日日里常见的皮帽子。
换下来的绫罗绸缎,秦宜宁将之团城一个团,想着寻个地方烧掉。将包袱里的水袋和干粮、药物等整理一番重新包上,这才叫了二人进来。
穆静湖急切道:“我刚才去探路,发现已经有追查的卫兵开始往这里来了。咱们快先离开这里。”
秦宜宁急忙点头,与陆衡提着包袱跟在穆静湖的身后往外头去。
三人来到巷子口,远远地便听见了有人搜查百姓家时的吆喝声和百姓家的惊呼,孩子哭,大人叫,鸡飞狗跳,很是混乱。
即便语言不通,秦宜宁也猜得出这些人在说些什么,无非是询问是否看见他们这样一行人。
穆静湖急忙拉住秦宜宁的手腕,转而对陆衡招手示意他跟上。
三人又悄然退后,往远人处跑去。
深夜中,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只能听到他们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卫兵搜查时的声音。
陆衡低声道:“这样下去是肯定会被抓住的。我看他们是挨家挨户的搜查,连水井里都没有放过。”
穆静湖的面色也极为凝重,“现在城门紧闭,搜查之人又在眼前,这样下去被抓到是迟早。”
“你在城里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藏身吗?”秦宜宁问。
穆静湖摇头,惭愧的道:“我平日只与师伯住在宫里,从未想过会出来住,自然没有置办过房产。”
“现在这样的情况,即便去置办了的房产也是于事无补的。”
寻了个角落藏身,穆静湖愁的眉头紧锁。如今就算他带着两个武艺高强的人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何况陆衡的身手只是会最简单的骑射,秦宜宁女流之辈更不用说,她还满身是伤。
三人面面相觑,穆静湖忽然起身就要出去,“我去将那些人引开。”
“不行。”秦宜宁一把将他拉住,“我知道武技很好,那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能杀光所有的卫兵吗?你就是一张铁板,又能碾几颗钉?咱们不能鲁莽,还是要智取,退一万步,就算最后逃不掉被抓去也不用担心,他们是不会杀了我和陆二爷的,因为以思勤的性格,必定是要将我们的所有价值都用尽了才会罢休。他们会利用我们去与大周谈条件。”
穆静湖摇头道:“他是会用你们来与大周谈条件,可是以逄之曦现在在大周的处境,他哪里有能力说服大周的皇帝?若是大周皇帝不答允,你们两个岂不是要丢了性命?还是我去将人引走,你们想法子快跑吧。”
陆衡也拉着穆静湖,“不行,你现在去了不但会暴露自己,更有可能丢掉性命。我们的生命若是建立在你的牺牲上,那我们这辈子也不会安心。”
秦宜宁也道:“穆公子,你本来就与此事无关,是能救了我们的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了。你趁着追兵没有来,赶紧回去。现在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天机子肯定已经有了察觉。若发现你不见了,必定会怀疑。你到时岂不是背叛师门?”
穆静湖是忠义之人,是听到背叛师门四个字,眉头就越发皱紧了。
秦宜宁又道:“你快走吧,方便的时候给逄之曦传个信儿,告诉他我和陆二爷还活着就行了,其余的你千万不要多做,免得引火烧身。”
穆静湖低垂着头,沉思了许久,还是倔强的摇头:“不,我陪着你们,有我在,实在不行还能杀出重围。你们两个若是被抓了,那可就真的被抓了。”
说话间,他们也照旧在巷子里穿梭,时刻不停的避开追来的追兵。
可是听着对方的说话声,已经能够判断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穆公子,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连你也走不了了。”秦宜宁急切的劝说。
穆静湖咬着牙,再度摇头,拉着秦宜宁和陆衡继续躲藏。
然而这一代居住的都是最为底层的贫民和奴隶,巷子狭窄,纵横交错不说,很多路还是死胡同。
穆静湖拉着秦宜宁和陆衡左拐右拐,气喘吁吁的来到一处巷子深处,发现竟然无路可走,急忙回身。
正当此时,追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已经近了,三人站在巷子深处,惊恐的看到巷口已有火光!
陆衡警觉的将秦宜宁拉倒自己身后。
穆静湖则是护着两人,观察地上的人影,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默默地计算他以一敌众的赢面能有多大。
秦宜宁不自禁屏住呼吸,瞪圆了双眼,心跳急骤加快,仿佛都要脱腔而出。
随着一声声的脚步逼近,从巷口看得到的火把上橘红的光芒也越发的明亮,秦宜宁抓着包袱的手也渐渐因紧张而泛白。
就在追兵刚要走到巷口,穆静湖已经做好迎激准备之时,他们身旁的一个木栅门忽然被人轻轻的推开,一个干瘦的少年郎焦急的冲着他们招手,以气音用鞑靼语说:“快,进来!”
三人急忙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追兵也转了个弯而来,举着火把四处查看。
待路过几扇不起眼的栅栏门时也并未在意。因为这几乎人家都刚从各家的正门进屋去搜查完,就不必再进一次侧门了。
走到尽头,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后,追兵确定这里不能藏人,便又继续去往别处追查。
秦宜宁、陆衡和穆静湖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转回身对着刚才放他们进门的小少年行礼道谢。
陆衡用鞑靼语道:“多谢这位小兄弟,若不是有你帮忙,我们恐怕都已经被杀了。你放心,我们绝不久留,待会那些人走远了,我们就会离开,绝不会给你家里惹来麻烦。”
那小少年点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清他干瘦的轮廓和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他又压低声音与陆衡说了一句什么。
陆衡闻言,当即浑身紧绷着,戒备的住了口。
秦宜宁见状便知不对,低声问:“他说什么?”
陆衡道:“他问我,咱们是不是杀了女可汗的勇士。”
那小少年见陆衡的模样,越发激动了,语速极快的拉着陆衡的袖子,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
秦宜宁见状很是焦急的道:“怎么了?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陆衡却道:“他说他是弥诺部的人,前几天在街上拦着阿娜日时候,曾经在进城和狩猎的队伍里见过你我。如果是杀掉女可汗的勇士,那就是弥诺部的恩人,这也是方才他让咱们躲藏进来的缘故。”
“可是咱们并不是……”
“稍安勿躁。”
陆衡顺从那少年的力道,跟着进了屋。秦宜宁和穆静湖也只好跟随着上了台阶。
进门之前,秦宜宁指了指穆静湖挂在下巴上的布巾。
穆静湖这才想起要蒙面,赶紧将脸遮住了,对着秦宜宁感谢的一笑。
这是一个,宽敞的砖房。大厅的地当众点着篝火,足有三十多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老弱妇孺聚集在此处。
看到少年带着秦宜宁三人进来,厅内一霎寂静,大家都看了过来。
另一个稍高一些的少年皱着眉头过来,“ 哈尔巴拉,你带的这些是什么人?”
陆衡回头对秦宜宁低声道:“原来这个孩子叫哈尔巴拉,在鞑靼语里是黑虎的意思。”
秦宜宁点点头。
哈尔巴拉道:“他们是杀掉女可汗的勇士,正在被那群爪牙追杀,我恰巧碰上了,就放他们进来了。”
“可是咱们这里还有族里的老弱,万一被发现……而且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杀掉女可汗的勇士?”
哈尔巴拉眉头一拧,叉腰道:”查干巴拉,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当初是你先提起,谁若能替咱们的阿布和额吉报仇,谁就是弥诺部的新族长,这话没错吧?族众们可是都听的清清楚楚的!族长有难,我能不管吗?”
“话是没错……”查干巴拉道。
哈尔巴拉一拍手:“这不就结了,外面那群人说杀掉女可汗的是一男一女,大周来的,他们咱们也恰好见过,而且皇宫里住着大周来的人也就是他们,那还能有错?”
“可他们是大周人,怎么能做米诺不的新族长?”
“当初你也没限定是大周人不许做族长,再说谁能杀了女魔头,谁就是勇士,就是英雄,就是为咱们弥诺部死去的勇士们和亲人们报了血海深仇,如果让他们在外面被卫兵抓去,咱们将来哪还有脸去天上见阿布和额吉?”
“好吧,我的好哥哥,你说的对。”查干巴拉拍了拍哈尔巴拉的肩膀,“是我想多了。他们是帮助额吉和阿布以及族人报仇的勇士,现在就可以做咱们弥诺部的族长。”
两个少年的对话周围的老少都听的清清楚楚。
秦宜宁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穆静湖听的半懂不懂,陆衡听懂了,眼中闪过计算之色,却也没有立即打断。
就这样,秦宜宁眼瞧着面前的老弱病残们,在两个少年的带领下向着他们一手抚胸行礼,口中齐齐的低声称呼了一句什么。
陆衡转而给秦宜宁解释了一番刚才兄弟二人的对话,随后道:“他们已认定咱们是他们弥诺的新族长了。”
秦宜宁张口结舌,“这样不好吧?”
陆衡道:“咱们人单势孤,想离开鞑靼,或许这些人能帮忙。而且他们已经认了你我是他们的族长,就是认定了不会再变的。若是咱们拒绝了,他们反而会伤心。”
秦宜宁道:“可是咱们并没有达成他们的要求啊。”
“他们既然认定,就说明思勤在外头已经放了相同的消息了。”
秦宜宁一阵默然。
认过了人,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就拉着秦宜宁和陆衡、穆静湖入座,兴致勃勃的询问他们击杀女可汗时候的英勇战绩。
秦宜宁语言不通,只安静的在一旁含笑听着。
她虽然穿着男装,可是面容极美,一看就知道是个漂亮的女子,族众们看她这样俊俏的模样,都有些移不开眼。
秦宜宁便趁着乱,对穆静湖道:“你等会就走吧。我们在这里已经安全了,稍后会自己想法子离开的。你快回你师伯哪里去,免得会出什么乱子。你别忘了帮我给逄之曦穿个消息就行了。”
穆静湖闻言,纠结的皱紧眉头,半晌方道:“好吧,我听你的。”
秦宜宁自然知道穆静湖的为难。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初既然答应了师祖要保护天机子的安全,他就不会反悔。此番能够违背天机子的意愿来救了他们,这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秦宜宁自然不能戴着穆静湖就不放,虽然他们现在很需要穆静湖这样武艺高强的人保护。
这时陆衡已经靠着流利的鞑靼语和高超的交际手腕,让在座的弥诺部族中们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好感。闲聊片刻,秦宜宁便低声与陆衡说了让穆静湖回去的事。
陆衡便笑着与那些族众们解释了一番。虽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是看所有人脸上理解的笑容,秦宜宁终于能够松口气。
陆衡转回身对穆静湖用大周话道:“既然你家中长辈还需要你照顾,就快些回去吧,今日多谢你相助。”说着对穆静湖行礼。
穆静湖还礼,道:“不能继续保护你们,我很内疚。”
陆衡笑道:“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怎么还内疚?若要内疚,也是我们带累了你,将你牵扯进这般混乱的境地之中。”
穆静湖不善言辞,更不会聊这些场面话,就只腼腆笑了笑,再度与陆衡和秦宜宁道别。
查干巴拉就站起身,带着穆静湖走侧门出去。
哈尔巴拉又带着陆衡和穆静湖去了这座大房子后头的一个房间,“我们这里人太多了,各个房间都分给了妇孺,其余人都是挤在前头一起烤火的。我看你们两个应该也不习惯和人在一起休息,就在这里睡一夜吧,回头我想法子联络族众,想个办法一起逃出去。”
陆衡笑着道:“好,你们安排就是。”
哈尔巴拉就笑着离开了。
秦宜宁这时已经有些发烧。她身上那些鞭痕深深浅浅,过了最初那火辣辣的时候,现在就是动一根手指都能牵扯到伤口,疼的她眉头紧锁。在人前她尚且能强撑着紧绷精神,不露出丝毫破绽,可现在她也没必要继续忍耐了。
陆衡见秦宜宁的脸色,便知道必定是她的伤口在疼,虚扶着她在铺着干草和破旧床单的地铺上坐下,陆衡担忧的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在发热?”
秦宜宁身上发抖,抱着包裹蜷缩在冰凉的墙角,勉强笑道:“没事,伤口发炎,发热是正常的,我底子好,歇歇就好了。”
“我去跟他们要点柴火,在这里也点一堆火,烧点热水给你喝。”陆衡立即就要出去。
秦宜宁却急忙拉着他的袍摆,“别麻烦了。弥诺部被阿娜日苛待的不成样子,你没见前厅里近三十人才围着一堆火吗。想来在他们这里,柴草也并不是随意就可以用的。”
“不行,你现在伤势严重,还在发热,不能马虎,至少要让你喝上干净的热水才行。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若是因为这么点事丢了你的小命,你觉得值得吗?”
秦宜宁浑身不受控制的打着颤,就连手指尖都冷的禁不住紧握成了拳。
陆衡见她越发虚弱了,急忙出去与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交流。
二人听说秦宜宁被阿娜日抽了鞭子,都很愁苦的摇头,“我们这里没有药,我们的族人男丁都被杀了,老弱妇孺给女魔头做牛做马,动不动还要被殴打*,有很多人已经死于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热……我去给你想办法弄点柴火,你先拿去用吧,但是咱们这里没有大夫,也请不起大夫啊。”
两个少年一时间愁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能给她喝点热水就已经很好了。再说我们杀了女可汗,外面正有追兵搜查呢,我们也不敢请大夫引人注目。”陆衡道。
两少年这才点头,帮忙抱了柴草,去里屋给生了火堆,又架上了一个破旧的陶罐烧水。
秦宜宁这时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就那么蜷缩在角落里尽量将自己缩小成一团。
陆衡借着火光,看她额头上的冷汗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色还有发白的嘴唇,一时间焦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忙伸出手覆在她额头,探了探她的体温。
好热!
秦宜宁身上的伤都是她自己草草包扎的,药一定没有上好,伤口其实也真的需要清理一番,重新上药。
思及此,陆衡又出去寻求帮助,好在这里的都是老弱妇孺,有几个阿婆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也都愿意来帮忙。
陆衡就躲在了外面,请那几个老阿婆帮秦宜宁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哈尔巴拉凑在陆衡身边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和那个天仙一样的女子是一对的,我能看的出你很在意她,你怎么不趁此机会好好照顾她呢?这样也能培养感情,让她感激你。”
陆衡摇头苦笑,道:“你不知道,她已经成亲了。这一次是被阿娜日和思勤抓来的。我虽然对她有意,但她性子高洁,忠诚于她的丈夫,我也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强迫她。今日我若是留下照顾她,她的确会感激我,但是也会疏远我的。”
查干巴拉听了就笑了一下,“你们哪里的规矩真多。这要是搁在我们弥诺部,喜欢的姑娘和勇士都可以主动去追求,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不和睦,也可以和族长申请了分开,分开之后大家就各自自由,可以再去寻找别人。你们哪里的女子,我听说都是被人摸一下都要自杀的?”
“那倒是没那么严重,寻常百姓家为了生计,也有女子抛头露面的,我们那里也是刚从战火中走出来,还没有安稳两年。那些高贵的规矩,也只有那些高贵的人才能用,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是不能以此约束的。不过我们考虑的更多是道德。”
“道德,的确,只有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底层才会有这个心思,高贵的人,女可汗那样的,做事从来不考虑道德不道德,他想的只有自己舒坦不舒坦。”
“幸而,那女魔头已经死了。”
“是啊。还是多亏了你们二人。”
陆衡与查干巴拉兄弟相视一笑。
秦宜宁折腾了大半宿,到了次日的凌晨,热度才渐渐退了。
陆衡见状,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藏身在弥诺部的房子里,街上戒严,他们不敢随意走动,只能循序渐进的打探一些外面的消息。
而此时的大周京城中忠顺亲王府,逄枭看着手中的字条,浑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活着,她还活着!你看到了吗,她还活着!”
逄枭简直欣喜若狂,拿着穆静湖传来的简单的字条,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狂喜,乐的满地乱转。
虎子、徐渭之和谢岳也都顾不上什么主仆身份了,也都凑上来挤着看字条,待细看了两遍之后,欢喜的大叫道:“果真是王妃,想不到她竟是被掳去了鞑靼!”
“穆公子的信真的是及时雨啊!若是再没有王妃的下落,王爷还不急疯了?”虎子边笑边打趣。
徐渭之和谢岳的脸上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逄枭近些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瘦了很多,他俊朗的五官因此显得更加棱角分明,配上他凌乱的头发和布满胡茬的下巴,简直是颓废非常。
自从连抗旨三十多道,最后搜索无果才不得不回京,逄枭就没有过一天的安生日子,李启天的猜忌变本加厉,甚至还有几次李启天是在朝堂上当中怒斥,让他出丑。
可这些逄枭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让秦宜宁回来。
他很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舍得让秦宜宁独自去探查什么宝藏的下落。宝藏虽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但重要的过秦宜宁的安危吗?
逄枭都不知道自己回到京城后到底是怎么过的,甚至不敢去见秦宜宁的父母。
他开始变得暴力,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甚至看到李启天就忍不住动杀念。
要是杀了他,是不是宜姐儿就不会出事?就不会成为他们竞争权力的牺牲品?
可如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看到这个字条时烟消云散了。
“给本王备马,快!”
逄枭终于能有勇气去见秦槐远了。
虎子“嗳”的应了一声,急忙飞奔着出去备马。
谢岳和徐渭之也猜到逄枭要做什么,急忙的道:“王爷,这事儿要不要告诉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
逄枭一拍脑门,“我差点给忘了,就劳烦两位去帮我告知老人。就说我这会子去找岳父商议解决办法去了。”
秦宜宁出了事,姚氏倒是表现的还不那么急,最急的是马氏和姚成谷。他们的孙子那么叛逆倔强,早前他们甚至觉得逄枭是不是会孤独终生,结果上天就赏给了他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性情又好的贤内助。谁知好景不长,才新婚秦宜宁就被迫跟着逄枭去灾区,且还一出门就没再回来。
马氏这些日子成天念经拜菩萨,都开始茹素了,虔诚的祈祷秦宜宁的安全。
谢岳和徐渭之一来说秦宜宁有消息了。马氏当即笑的合不拢嘴,急忙去给菩萨上香答谢。
姚成谷也着实是松了一口气,叹息道:“好好的闺女,若是丢了性命岂不是冤枉?这下可好了,终于吉人自有天相。”
“老太爷说的是啊,终于是没事了。否则王爷都快扒层皮了。”谢岳爽朗的笑着。
徐渭之比谢岳细心一些,他一直没说话,安静的观察马氏、姚成谷和姚氏三人的表现,最后目光落在了面带忧色的姚氏身上。
“老夫人,可是有什么担忧?”徐渭之拱手笑问。
姚氏闻言一愣,似想不到徐渭之会单独问她,想着徐渭之和谢岳都有年纪了。也都是逄枭身边的老人了,便也不做隐瞒,叹息道:“实不相瞒,我是想着,鞑靼那般的蛮夷之族,季驸马在鞑靼与之周旋了那么多年,凭他的本事都不能立即取胜,且带回来的兵都在说鞑靼人如何民风彪悍,秦氏生的那般花容月貌,被鞑靼的驸马掳了去,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的苦。”
这话说的就很隐晦了。
姚氏身为婆婆,方才的话可以理解成对秦宜宁所遭受一切的心疼。
但是以徐渭之对姚氏的了解和察言观色所得,他发觉姚氏担忧的,似乎是“花容月貌”的儿媳被“民风彪悍”的鞑靼人掳走之后还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万一保不住清白该怎么办。
徐渭之有些无语,想着从前秦宜宁的聪慧果决和对逄枭的理解和帮助,以及逄枭没能将秦宜宁带回京城甚至不敢去见秦槐远,可秦槐远却一直也体谅的没有纠缠逄枭。
秦家父女太过豁达宽容,让徐渭之非常佩服。
是以姚氏这会子的小家子气,他就有些看不惯,不由得嘴快道:“老夫人说的正是。说句不中听的,秦尚书家的门第,秦家的女儿本可以安安稳稳太平日子的。只想不到才跟了王爷,竟就遭受了这等苦楚,虽说现在人还活着,可情况到底不乐观。”
徐渭之说的也隐晦,表面上是在赞同姚氏的字面意思,说秦宜宁受苦叫人怜惜,实际上却是在说:人家女儿若不嫁给你儿子也不用遭这份罪,你做婆母的竟还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果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就不上心,担忧的竟然是清白问题。
虽然姚氏和徐渭之说的都不明白。可在座的又哪里有愚笨之人?
姚成谷最先听明白了。凝眉看了女儿一眼,就拿出烟袋来往里头赛烟丝。
马氏想了想才明白,当即就瞪圆了眼,又不好当着逄枭身边的谋臣训斥女儿,直忍的手指都在发抖,还要强作笑容。
谢岳和徐渭之当然善于察言观色,见气氛已经破坏,就都知机的告辞,在院中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叹息一声,快步出去了。
而屋内的马氏万人走远了,当即就一巴掌重重的拍在炕几上,“你这个死丫头,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你难道没有良知吗?”
“娘。您说什么呢!”姚氏站起身无奈的看着马氏。
马氏道:“你当我没听出来吗?就算我是个傻子,听不出来,人家徐先生和谢先生那般聪明绝顶的,难道能听不出你的意思?你可真是……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敢情宜丫头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不担心她死活了?”
“谁说我不担心秦氏的死活了?这些日子我也是急的吃不下睡不着的,尤其是大福那个样子,我能不担心吗?”
“可你知道她活着,不先愧疚你家兔崽子带累了人家好姑娘,也不先担心她现在情况如何,最先想的竟然是她的贞洁问题!”
“难道我担心的没错吗?她和大福才成亲,都没亲香几日,就被掳去了鞑靼,那鞑靼都是些什么人?我就不信秦氏那般模样儿的到了鞑靼还能保持清白!我担心我儿子被人享了同靴之好有什么错?”
“你还犟嘴!你个没良知的死丫头!”马氏气急了,抄起针线簸箕里刚纳的鞋底就往姚氏身上打。
姚氏被打疼了,急忙到处躲。
马氏到底练过的,又哪里能让姚氏逃得掉?抓过来摁在炕上,照着臀肉就狠狠的抡圆胳膊打了十来下,疼的姚氏这么大人了,眼泪都掉了下来。
“娘,娘,别打了!别打了!”
马氏气的丢开鞋底,一时间悲从中来。
“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去长什么见识!你去了大户人家,见识多了,学得多了,就连最基本的良心都没了!让你好好学两年到年纪就出府来,知道眉眼高低了也好给你说亲,结果你去爬人家老爷的床,大着肚子就回来了!
“是,当父母的没辙,况且大福的确是个好孩子。我们也就认了,是我们没有教好你,可你现在想想,自己哪里还像个纯良的人?你在逄家到底都学了什么?
“你这会子不顾儿媳妇死活,只担心儿媳妇是不是清白,你连做人最基本的善心都没了,说白了你就是自私!你担心的只有你自己!你说你这个样子和你口中那个逄夫人有什么区别?啊?我这一辈子光明磊落,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为人不正的死丫头来!”
姚氏这时也爬起来了,头发也散了,钗环也掉了,脸上的妆容更是被泪水糊的不成样子。听着马氏重提旧事,句句戳心,不禁也悲从中来掉下眼泪。
姚成谷在一旁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听着娘俩吵闹过又哭起来,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玉屏,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对,心事不能为人知,你这种想法让徐先生和谢先生传入大福耳朵里,你这个做娘的还想与儿子亲近吗?”
这一句话,成功的戳中了姚氏心里最为恐惧之处。
本来因为从前她与秦宜宁的矛盾,已经让儿子与她有了隔阂,这段日子逄枭是怎么过的,她这个做娘的亲眼所见,心疼的无以复加,否则也不会对秦宜宁有怨气。她是知道逄枭对秦宜宁用了多少感情的,若是真叫逄枭知道她的想法,母子恐怕会更加生分的。
姚成谷在炕沿磕了磕烟袋锅子,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若是将来担心孩子的血脉不干净,想法子给大福纳两个书香门第干干净净的姑娘做良妾也就是了,何苦还吵嚷的如此难堪。”
马氏一听姚成谷的话,气的一把就掀了炕几,点指着姚成谷骂道:
“感情是你们老姚家打从根儿上就是烂的臭的!就你家孙子是人,别人家孩子都不是爹生妈养了?”
姚成谷被马氏吼的直眨眼,无奈的道:“你别激动,我这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又不是逼着大福休了秦氏。纳妾不纳妾的,也是大福自己说了算,从前府里那么多人也没见大福动心。”
“是这么回事儿吗!”马氏叉腰怒道:“姓姚的,我就问你,要是你有闺女,刚嫁人没几天就被新婚女婿带到闹瘟疫的灾区受苦,连嫁妆都拿出来支援女婿了,结果就这样,人还没平安的回来,还被你女婿弄丢了!你什么心情?”
姚成谷一时语塞。
其实这方面,秦家做的真的已经足够漂亮,至少这段日子,秦家人从来没有为难过逄枭。
马氏又道:“这还不是最过分的!如果是你女儿,被女婿给弄丢了,你女婿家非但不愧疚,反而担心你闺女有没有被人给睡过,是不是不干净了,配不配生他们家的孩子了,你要是宜丫头的亲爹,你怎么想?别他娘的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说这些狗屁话了,你们老姚家都两重规矩!说白了就是他娘的自私!”
马氏一手叉腰,一手点指姚成谷和姚氏:“我这辈子行走江湖,最看不惯那些不讲道义的人,这也就是你俩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闺女,要不我早大耳刮子抽死你俩了!以后别让我听见你们说这种话,要不你们就都给老娘滚出去,别认我这个媳妇,玉屏你也不用认我这个娘!”
“娘。您别这样。我和爹也没有要休弃秦氏的意思,况且我们只是想想,也什么都没做不是?能有私心想一想这些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吧?难道您就不心疼您外孙?”姚氏满脸的无奈和委屈。
马氏冷笑:“我心疼大福。但是我也知道,大福是个纯爷们,立在这个世道上,就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不如你们爷俩肚子里有墨水,也不如你俩心眼儿多,但我就知道,人不能做坏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否则早晚都有报应。你不服气,我也没话说,我也知道你一直嫌我这个娘粗鄙,你要是再不改你那些臭毛病,还是想插手大福屋里的事儿,就别怪我揍死你!”
姚氏被训的委屈的泪水涟涟,抽泣起来。
姚成谷则是放下烟袋,下地扶正了炕几,道:“行了,行了,都消消气,咱们也都是为了大福好不是?况且只是这么一说罢了,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的。总归秦氏要是能回来,她还是王妃,就是有一百个妾那也越不过她头顶去。”
马氏被气的脸色煞白,瞪着姚成谷不知该说什么。
姚成谷安慰的拍了拍马氏的肩膀,“男人纳妾收通房不是正常的吗?你难道不想多抱几个重孙子?”
“我想,但是纳妾也分是什么时候!若是大福自己看中了别的姑娘为妾,或者宜姐儿主动给他安排妾室通房,那是正常的,我也不在乎什么嫡庶之分,总归只要有了都是我重孙子。可你们要是因为宜姐儿被绑架过,就嫌弃她,那就是背信弃义!”
姚氏和姚成谷对视了一眼,父女二人都默契的不再与马氏争辩了。反正马氏是认死理的人,一些话是说不清道理的,何况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二人就不再说话,听着马氏又唠唠叨叨了半天。
此时的逄枭已快马加鞭到了秦家,等候在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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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请稍候,我家大人正在老太君跟前侍疾,小人这就吩咐人进去传话,请老爷出来。”带路的管事恭敬的行礼。
逄枭就有些担忧的问:“贵府上老太君身子不适?可请了太医来看不曾?”
“劳王爷挂心,老太君是染了风寒,已经请大夫来瞧过了。”
逄枭眉头皱的更紧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去请人。
老人家的身子弱,不似年轻人那般染了风寒也能不伤根本的痊愈。老太君这个年纪,可以说已是熟透的瓜,就等着老天爷来摘了, 秦槐远是个孝子,忙着侍疾也是应该的。
再一想这段日子秦宜宁失踪,又赶上老太君病了,对于秦槐远来说已可以算是多重打击,逄枭不免觉得更加内疚了。
逄枭低垂着头看字条上的内容。
穆静湖许是怕字条落入别人手里,写的含混不清的。可是大致意思也能说的明白,秦宜宁和陆衡一起被思勤抓了,都活着,再往细致处的消息就没有了。
可是单纯就这么一句话,就让心里担忧的逄枭联想出许多情况来。
穆静湖人在鞑靼,就说明天机子也在鞑靼了。天机子生性狡猾,城府颇深,还不知会不会算计秦宜宁和陆衡。
虽然穆静湖没有说明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了秦宜宁的。但是穆静湖一步不离的保护天机子,加上逄枭对天机子的了解,天机子就很有可能巴结上了思勤,留在了鞑靼的皇宫。
秦宜宁和陆衡都被关在皇宫,阿娜日和思勤无非是想利用他们来谈条件,威胁大周。
只不过逄枭知道,如今李启天对他的忌惮越发深了,若是鞑靼单纯以两个人来做威胁,李启天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不论是开出什么条件,李启天最爱面子,他哪里能容许自己被蛮夷威胁?
可别人不在乎,秦宜宁却是他的命啊。这段日子秦宜宁丢了,他的日子都像是丢了魂,就连连续抗了三十多道圣旨,早可以被拉出去斩了的罪行,李启天都因见他失魂落魄,怕在外人面前落下个苛待功臣的话柄,也并未对他太过针对。
逄枭现在真恨不能肋生双翼,直接飞去鞑靼将秦宜宁带回来。
“王爷。”
正当逄枭想的入神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门前传来。
逄枭循声望去,就看到穿了一身浅粉色对襟棉袄和同色八幅裙的八小姐秦宝宁端着黑漆托盘走上前来,笑着奉茶。
“王爷请用茶。 ”
逄枭对秦宜宁这位堂妹没有什么印象,也谈不上讨厌,就只微微颔首致意。不接茶,也不搭话,显然是等着八小姐放下茶碗自己离开。
八小姐轻轻地放下茶碗,却是抱着黑漆方托盘,紧张的低着头,又羞怯的飞快抬眼看了逄枭一眼。
逄枭敏锐的发觉她的不对劲,但他满心里都是秦宜宁的安危,哪里有闲心去关心一个不大熟的小姨子在想什么,便直接问道:“你还有事?”
“没,没有。姐夫,我,那我退下了。”八小姐屈膝行礼,耳根红透,面上飞霞,低着头往外头走去。
逄枭看着八小姐的背影冷淡一笑,直言问道:“谁让你来的?”
八小姐脚步顿住,回过头惊恐又尴尬的看着逄枭。
“秦家不会连个奉茶的婢女都没有的。你好歹也是秦家的小姐,会让你来前厅奉茶,谁的主意?”
逄枭并未收敛气势,这些日子他本来就暴躁,现在又是颓废的模样,脸上又多几分凶煞气,眼神厉的就像是闪着寒光的箭,就是个大男人都会被逄枭的气势吓住,何况八小姐一个小女子。
八小姐连连退后,直到后背抵着门口的墙了才停下,结巴着道:“没有,没有谁的主意。”
“说谎。”逄枭见她被吓成这样,就懒得再多说什么了,只道,“让你出来奉茶的人没安好心,你虽是庶出,但你的大伯父是当朝礼部尚书,凭这个身份,你将来便足以去做人嫡妻,而此番让你奉茶之人是奔着叫你做小的心思,你不小了,身为姐夫,我也奉劝你一句,往后也不必什么人的话都听,你也多为自己想想。”
说到此处,逄枭摆手道:“你去吧。”
八小姐不光脸红,眼睛都红了,眼泪扑簌簌落下,转身就往外走。
谁知刚到廊下,正撞见秦槐远,也不知道他在此处听去了多少。
八小姐简直无地自容,低垂着头匆匆行礼,称呼了一声大伯父。
秦槐远道:“你去告诉老太君,就说让她好生养身子,不要再插手外面的事,病才能好得快。”
八小姐点头,眼泪流的更凶,抽噎着跑了。
秦槐远近些日清减许多,身上的墨蓝道袍就像是挂在衣架子上,更显得身形清癯,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看到不修边幅的逄枭,秦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来这段日子逄枭过的也不好。
“你来了。”
“岳父大人。”逄枭到跟前来拱手跪地行礼。
秦槐远叹息着将逄枭搀扶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你忽然而来,是不是有宜姐儿的消息了?”
秦槐远永远都是如此敏锐。
逄枭也不卖关子,将字条递给秦槐远:“这是穆静湖穆公子传来的消息,他现在身在鞑靼,看到了宜姐儿。”
秦槐远将字条仔细的看了几遍,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拆分重组,以保证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幻觉。
“你确定这的确是穆公子来的消息?”
“能够确定。”
女儿平安,秦槐远肩膀一瞬放松,紧绷的神经也的到了舒缓。
“当真是好消息啊。”秦槐远长叹一声,闭了闭眼。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当初听说她失踪的消息,当真急的恨不能亲自去找。后来听说了惊蛰几个回来后说当时地洞之中的情况,秦槐远就越发觉得凶多吉少了。
如今得知秦宜宁去了鞑靼,秦槐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鞑靼是有意宝藏才悄悄潜来,跟踪已久了。”
“岳父说的是。是我太过疏忽,才闹出了这样情况来。当初我就该仔细布防,也不至于鞑靼人都已深入灾区了我还不知情。”逄枭后悔不已,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是宁可抗旨也不带秦宜宁出门去的。
秦槐远笑着安慰道:“这不怪你。当初圣上御驾悄然布置在旧都周围,你哪里敢妄动?何况灾区的情况本就紧张,民众缺医少药,朝廷的赈济迟迟不到,你要应付的是随时都有可能暴动的百姓,要考虑的事太多,哪里都顾得上。”
秦槐远说的都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可是他将宜姐儿弄丢了,不论有什么原因,这都不可原谅。
秦槐远伸长手臂,拍了拍逄枭的肩膀,“你不要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逄枭心里又酸又涨,眼眶都红了。
这个时候,他倒是宁可秦槐远狠狠的抽他一顿,骂他几声。越是如此理解和宽容,逄枭的心里就越是内疚。
秦槐远摇摇头,叹息道:“好了,你既然与宜姐儿成了婚,叫我一声岳父,你就也算是我的儿子了。
“我实话说与你,即便宜姐儿有什么不测,你也依旧是我的半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若是失去了宜姐儿这个女儿,就更不能继续失去你这个儿子。否则我这个老头子岂不是太亏了?就算是你将来续弦,你见了我还不是要称呼我岳父的?
“好在现在宜姐儿没事,皆大欢喜,你也不要自责了,这事本就不怪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咱们商议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保证宜姐儿接下来的平安。”
逄枭听的动容异常,许久才将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正色道:“鞑靼人应该是早就盯着宝藏的下落,这一次抓了宜姐儿去,恐怕是恰好遇上。当时地洞之中的情况很复杂,思勤带着人忽然赶到,见主要的人都在,便索性一锅端了。”
秦槐远续道:“只不知道现在青天盟的人如何了。不过依我猜想,青天盟那些被抓了去的人,应该是凶多吉少。”
秦槐远点头,道:“我想也是,否则以宝藏的吸引力,都已近四个月了,鞑靼人不可能丝毫不关心宝藏的下落。”
“想来以鞑靼人对宝藏的关注,必定会想尽办法利用宜姐儿和陆家二爷来与咱们谈条件。”逄枭有些担忧的道,“只是我现在情况紧张,圣上对我抗旨不尊三十余次的事还留中不发,这段日子急躁,也开罪了不少人。就怕圣上不会在乎宜姐儿他们的死活。”
“最要紧的事,陆阁老如今身子情况非常不好,陆家的权力更迭也正在紧要关头。只怕陆二爷也会被陆家放弃。”秦槐远站起身,负手踱步,“宜姐儿是女子,我想除了咱们这些在乎她的家人外,别人只当她是个附属品。鞑靼可就算谈条件,也会以陆家为重,要不到宝藏也可以要赎金,再或是其他的好处。若陆家都放弃了,宜姐儿的情况怕更不好。”
“王爷!王爷!”正在这时,虎子从外头跑了进来,将一只信鸽塞给了逄枭,“您看,是穆公子送的。”
逄枭急忙起身,将那信鸽脚上的小纸卷拆了下来,急切的展开来一看,上面是三个字。
杀汗,遁。
“岳父。”逄枭拧着眉将字条交给了秦槐远。
秦槐远看了之后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汗被杀了?不……难道是!”
“是谁杀了可汗逃走了?宜姐儿?”
“必定是宜姐儿,否则穆公子也不会传信给你。宜姐儿不是鲁莽之人,她会杀可汗必定是有理由的,只是现在,政权必定是已经落入驸马思勤的手中了,那是个狠角色,必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秦槐远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思勤的做法,他平日搜集了不少关于思勤的消息,大约知道他那野心勃勃的脾性。
“这样下去怕是不好。且不说宜姐儿杀了可汗的事是真是假。即便是假的,这消息由穆公子传来,想必在鞑靼便是人人都认定了此事的。依我看,思勤必定会借题发挥,先夺了权在谋其他。”
秦槐远道:“或许连杀人的事都是在思勤的计划之内。”
逄枭认同的点头。
翁婿二人同时陷入了沉思和焦灼。
如果在鞑靼已传遍了秦宜宁杀害可汗的消息,且不管思勤对大周的条件是什么,只说秦宜宁在鞑靼的情况必然十分危险。
二人对视了一眼,焦急的讨论起接下来的重重可能和应对方法。
这时的秦宜宁身体已经好多了,与思勤就藏在弥诺部中。
几日来的相处,让秦宜宁认识到这些弥诺部的族众们其实都是十分热心肠又厚道实诚的人。如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这两兄弟,因为是前族长的儿子,多少沾了点权谋的边儿,所以有那么一些心眼儿,只不过他们动脑子做事的受罚在秦宜宁和陆衡看来都颇为直白,就更看得出他们其实没有坏心。
兄弟两人因为身份特殊,年纪又不大,阿娜日要留着他们羞辱,这才没有被杀掉,可是所受的耻辱和父母被害的仇恨也深深的扎根在他们的心里。
他们也是很守信的人。当初他们发誓,谁能杀阿娜日给他们的族长和族人报仇,谁就是下一任的族长。
所以即便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心里不大爽快,但依旧将陆衡和秦宜宁当成新的族长,尤其是思勤,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很高。
就这么过了几天,大都城中搜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思勤忙着渐渐将权柄把握在手中,只能吩咐手下的人监督去做,将整个大都折腾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凶手”的踪迹。
事情回到思勤跟前,思勤拧着眉头想了想,便道:“再去查,尤其注重那几个被可汗灭掉部族的参与,譬如米诺部,他们心里记恨可汗,很有可能就是与凶手串通一气的。”
下头的人领命,就直奔着城中几处贫民窟去。
“不好了,搜来了!”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跑了进来,拉着哈尔巴拉道:“官兵搜来了!马上就到了!”
哈尔巴拉闻言脸色煞白,匆忙起身就奔着里屋去,拉着秦宜宁和思勤就往后院跑,
秦宜宁和陆衡都是谨慎之人,因是在逃命,他们的包袱是随时随地都预备着的。一看到哈尔巴拉满脸焦急的冲进来,二人就立即拎上了包袱。
陆衡边跑边焦急的道:“可是有追兵?”
哈尔巴拉点头:“这次不是挨家挨户的搜查,是直奔咱们这来的,很有可能他们已经知道你俩在弥诺部了。”
陆衡闻言,拉着哈尔巴拉停下脚步:“若是如此,这四周恐怕都被包围了,咱们从侧面巷子出去,恐怕当下就会被抓住。”
哈尔巴拉一惊,脸色煞白的看向了四周。
秦宜宁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看陆衡和哈尔巴拉的表情,也知道事情的严峻。
她低声询问了陆衡情况,待陆衡仔细说明后秦宜宁也觉得有些难办了。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追兵若真是直奔此处而来,必然是思勤平衡过朝中势力之后,终于抽出空来思考咱们的下落了。这一阵城门严防死守,很难逃脱过,思勤也料定了咱们不会那么容易就逃出去,所以断定必然是有人将咱们藏起来了。”
“你说的没错,肯冒险藏起咱们的人必定是与阿娜日有血海深仇的人,弥诺部便是首要怀疑的对象。”陆衡急的脸都白了。
这个关键时刻,他和秦宜宁一样,即便头脑再好也无济于事。真正在追兵包围上来时,他们恐怕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好容易走到了现在这一步,若是被抓回去未免太不甘心。而且在思勤掌握大权的局势之下,他们一旦被送回思勤身边,恐怕除了会被当做要挟大周的筹码之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哈尔巴拉咬着牙,一时陷入了两难。
他甚至在想,当初若是没有收留这两个人……
不,不,他们弥诺部里没有不战而退的软蛋,没有出尔反尔的孬种。当初既然发下毒誓,谁能为阿布和额吉报了仇,谁就是弥诺部的新一任族长,那就该吐唾沫是个钉,不该有丝毫犹豫。
大不了一死!
思及此,哈尔巴拉拉着思勤的手坚定的道:“待会咱们冲出去,我将他们引开,你们逃出去!”
“不行!”陆衡严词拒绝:“我不能放你独自一人去冒险。你听着,待会儿若真搜了来,你就装作不认是我们俩。就说我们俩是刚刚私自逃了进来,并不是你们蓄意窝藏!我们被抓去的话,他们说不定要利用我们与大周谈条件,或许不会死,可你若顽抗,你们可就必死无疑了!”
“不!你们两个是弥诺部现在的族长,我们弥诺部从来就没有放族长去冒险的规矩!”
“可你还有族人呢!不只是住在这里的三十几个老弱病残,外面你们弥诺部还有四千多个族人要等着你们兄弟去解救,如果你们出了事,弥诺部很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哈尔巴拉倔强的拉着陆衡,心中虽有一些惧怕,却没有退缩。
秦宜宁听不懂他们在争执什么,刚想询问,就见查干巴拉飞一般的从屋里冲了出来,见了三人,二话不说的就拉着他们到了墙角的柴棚,一把掀开柴草,露出角落里的一个大缸来,他先在缸里捣鼓了半天,随后竟将缸底取了出来。
“快进去,快!”
查干巴拉催促着。
哈尔巴拉带头,随后是陆衡和秦宜宁。
缸的地下,竟然是个空间很宽敞的地窖。
查干巴拉将缸底重新放好之后,又用大堆的柴草将其掩盖,随即抱了满怀的柴火,仿佛是出来取柴草不一般,转身要回屋里。
谁知刚走到门前,迎面正撞上里头搜查的那群人。
“人呢!说,你们把人藏起哪了!”
查干巴拉吓的柴草都差点掉了,惊恐的摇着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人?”
“少跟老子装傻!那两个大周人,一男一女,你们藏在哪了!”
“这位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一顿饱的,哪里还有闲粮养活两个不认识的外人?”
官差瞪着牛眼,似乎想在查干巴拉干瘦的身上盯出两个洞似的,“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们会不知道!先可汗英明神武,灭了你们弥诺部,你阿布和额吉又在狩猎时被狼吃了,你不甘心,说不定你就是在伺机而动,寻找机会想要报仇呢!现在那两个杀了阿娜日可汗的罪人逃出来,你会不帮忙?”
“官爷啊!您就行行好,别在往我们身上扣屎盆子了!”查干巴拉很是无力委屈,丢下柴草颓然道:“我们现在想的,就是怎么吃饱肚子,怎么才能活下去,哪里还有心情去想其他?可汗出了事,我们也很难受,可是你们抓不到刺客,也不能把这么大的罪过安在我们身上啊!”
“大哥,跟他们废话什么!咱们搜?”
见二人说的起劲儿,一旁便有随行之人上前来提醒。
为首之人也不耐烦与查干巴拉扯皮,当即就吩咐人搜查起来。
查干巴拉低着头,仿佛委屈之极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紧张的快要不能正常思考,那些追兵凑近柴草,他的心里就是咯噔一跳,再走远,他又觉得稍微放松过一些,重新走近,他就又紧张一些。
他克制着情绪,不敢表现出丝毫不妥的模样。
可是眼瞧着那些人将刀尖伸如柴草堆里,先是一阵乱搅,发现里头并没有藏人,还一把将柴火和斩草都掀开了。
角落里一个胖墩墩的大瓦缸就那么立在那里。
“大人,这里有一口缸,不过是空的。”
空的?“
众人上前去,见过然是一个落满了灰尘念弃用的大缸,不免觉得无趣的很。
这种缸很沉重,一般放在一个角落里就不会有人搬动了。
搜查的官差们也没有兴趣去做那个苦力,只围绕在周围看了看,见并无藏人之处,不免就都有些泄气,更有甚者,还有人狠狠的踹了那大缸一脚,可那缸就是纹丝没动。
查尔巴拉看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但依旧强作镇定。
而躲在地窖里的陆衡、哈尔巴拉和秦宜宁三个,更是紧张的无以复加。这若是被发现,他们可就是被一下子全抓了。
他们蹲在地窖里,用一块石砖顶着缸底,加上这缸做的严丝合缝,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个地窖的入口。
搜查之人也不耐烦将注意力放在一口破缸上,泄愤似的抄起一旁随意丢弃的石头狠狠向着大缸砸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大缸一下便被砸的四分五裂,追兵一个个哈哈大笑,仿佛树遇上了什么值得开怀的大事。
眼瞧着弥诺部的宅院也就是这么大,四处都搜查过了,再不见能够藏人之处,带头之人也只好带着众人他退了。
地窖之中,秦宜宁、陆衡和哈尔巴拉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渐渐的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丝毫不敢轻举妄动,依旧撑着洞口,不敢露丝毫的破绽。
查干巴拉在外头拧着眉头,一脸肉疼是的表情送搜查的官兵离开,被搜查无缘无故就被砸了一口缸,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不敢有丝毫的怨言,以免招惹来更大的事端。
官兵们见查干巴拉这幅怂样,心里就更加的爽了,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
待到这些人都走远了,查干巴拉也不敢去后院,而是到了前厅之中与族人挤在一起取暖,并且暗中叮嘱这些人,千万不要泄露了秘密。
地窖中,秦宜宁低声问陆衡:“刚才外头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空间很大,又有通风的洞口,深秋即将入冬的天气,在地处北方的鞑靼,地窖里竟然要比外面暖和的多。
陆衡在黑暗中看不清秦宜宁的模样,但依旧摸索着靠近了她一些,在她耳边低声将他听见的说了一遍。
秦宜宁专注的听完,凝眉道:“我觉得事情这样还没完,以思勤的随谨慎和狡诈,他很有可能已经在外头布置好了天罗地网,这一次没有搜到,是他们没有想到弥诺部还有地窖,等思勤逼得急了,他们也就该动作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只是现在贸然离开地窖,很有可能被他们留下的眼线看到,查干巴拉也不好去观察搜查之人到底是否撤退了。”
秦宜宁道:“那咱们就先在这里等一等,待到夜深人静时再想办法出去。”
陆衡赞同的颔首。
哈尔巴拉听不大懂他们二人在说什么,陆衡便又低声与他解释了一边,最后道:“我们不能在继续留在这里了。若是再不想办法离开,很有可能会被思勤抓到。到时弥诺部就危险了。”
哈尔巴拉闻言,紧张的咬着指甲。似乎是在紧张的下着什么决定。
过了许久,哈尔巴拉才道:“到了夜里,咱们想办法绕出去,离开大都。”
“你们也要离开大度?”陆衡担忧的道:“你们弥诺部还有那么多的族众,你们也要好生保护他们,与狡诈如狐的思勤作对,以他的心狠手辣,恐怕将来根本就是死路一条。我劝你们还是谨慎为上,先要保证大家的性命才是要紧 。”
哈尔巴拉闻言感动一笑,开怀的道:“我就知道没有救错人。我知道你们两人都是正派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就不管我们了。”
陆衡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逗乐子。若不是你们出手相助,我们早就被抓去了。这段日子兄弟们朝夕相处,彼此都是血脉弟兄了,我们若是做出对不起弥诺部的事,还能算人吗?”
哈尔巴拉被说的极为动容,感动的吸了吸鼻子。
其实真正说来,他们与陆衡和秦宜宁相识的时间真的不长。他刚才有那么一瞬在被追兵搜查时产生了后悔情绪,甚至是会觉得真的搜到他们头上,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先逃走,到时就不管他们弥诺部的死活了。
可现实却是他们仍旧在坚守道义。
他们鞑靼在常年与大周做生意时,就对大周人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印象。觉得大周人奸诈狡猾都是不可深交之人。
现在他真的是彻底的看透了。大周也有实诚人,鞑靼也有阿娜日那样的小人。
三人就缩在地窖里,静静的听外头的动静,低声的交谈着,秦宜宁与哈尔巴拉语言不通,陆衡便在中间充当翻译,也是一派祥和模样。
如此很快便到深夜。
就在秦宜宁和陆衡思考着到底要不要钻出去时,外头就忽然听见查干巴拉低声音。
“没事了,你们快出来吧,周围巡逻的人已经走了。”
三人闻言立即蹲着身子挪到洞口,将缸底等物挪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爬上地面。呼吸着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泥土冷硬的气息,秦宜宁被寒冷的夜风吹的打了个寒噤。
查尔巴拉拉着他们快步进了屋内。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又有族中之人给他们端来热腾腾的米汤和干饼子。
秦宜宁就着热米汤吃了几口饼子,便低声道:“ 如今城中戒严不知道是否还那么严格,若是稍有放松了,咱们便沉寂赶紧出城吧。一切都可以等出了城从长计议。”
陆衡点头,将秦宜宁的话说给周围的人听。
弥诺部的族人们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
当初谁能报复仇谁就做弥诺部的族长,这是已经在祖宗排位跟前发誓的。
他们兄弟自然都不是怕死的孬种,虽然如今是要认两个大周人为族长心里到底有点别扭,可是相处这一段时间下来,他们对陆衡的脾性手段已经有了很深入的了解。对他们的人品也真正信任了。
如果将来弥诺部由这样聪明又见多识广的人来做族长,纵然他们的部族不会再如同从前时候那样人口昌盛,所拥有一大片水草丰美的草原,可是他们活下来的这些族人们,应该都能过上好日子。
“陆二爷,我也与你说过,我们弥诺部的人吐吐沫是个钉,绝不会反悔。如今陆二爷和王妃就是我们部族的族长,往后一切都托付给你们了!”
哈尔巴拉和查尔巴拉也只有在这一瞬才最为和睦,没有彼此瞧不上对方的性格,只想着报答秦宜宁和陆衡杀掉阿娜日给他们父母报仇的恩情。
陆衡闻言推辞道:“我明白你们的好意,也感受到了你的一片真诚之心,但我们毕竟是大周人,我们若是做了弥诺部的族长,岂非等于弥诺部都成了大周的?咱们是朋友,也是弟兄,这样的事我不能对弥诺部做。咱们可以是世世代代的好友,可以相互扶持,但你们兄弟二人才是弥诺的主人。我相信这样的决定,你们的父母在天上也会认可的。”
这番话说的众人都十分动容。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想起惨死的父母,也都不禁湿了眼眶。
可是既然做了决定,他们就不能反悔,这是脸面,也是道义。
秦宜宁在一旁听着他们语如渐珠,更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若是语速慢一些,她还能听懂简单的词汇,猜测一番。
陆衡便与秦宜宁解释了一下,秦宜宁想了想,也赞同陆衡的决定,他们毕竟是外族,而且她吸取青天盟的教训,现在是不敢随意接手任何组织了,因为带来的利益的同时,或许背后还藏着更大的危机。
“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机。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才能逃出去。今天已经有追兵来搜查了,就说明思勤已经腾出空来了。若再来一次全城搜捕,咱们恐怕没那么容易逃脱,到时候弥诺部也会被牵累。再可怕一些的,万一弥诺部被盯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陆衡也皱着眉点头:“你说的是。问题是要逃出城,也是会面对追兵的。从此处通往大周与鞑靼边境的大路恐怕不方便走。”
秦宜宁抿着唇,低声道:“难道咱们要再进一次沙漠?”
陆衡一想来时的一路受的那些苦,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
可是仔细分析,若真的逃出城,以思勤的智谋和天机子的测算,肯定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露。他们必定是会惊动大批的追兵来搜捕的。
若走大路,很容易就被追上了。
但若走沙漠,他们若是准备充分,逃脱的希望就很大。
天气渐渐寒了,沙漠里越发的不好走。他们要做的准备需要更加的全面。
陆衡抿着唇,将这个决定于查干巴拉他们兄弟商议。
二人听的直皱眉。可是仔细听了陆衡的分析,也觉得若能出城,沙漠的确能够帮助他们摆脱追捕。
“既然这样,咱们就准备起来吧。我明天出城去,悄悄地联络在城外的族众,询问他们是不是愿意跟着咱们迁徙。离开大都,到了边境上,那里地广人稀,总能找到生存的空间。要进入沙漠,咱们必须要做充足的准备。”查干巴拉道。
哈尔巴拉拧着眉头:“这倒是容易,只是怎么才能悄无声息的将你们带出去?”
秦宜宁抿着苍白的唇,片刻才道:“调虎离山。”
陆衡微笑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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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的葬礼办的隆重,却也因事出突然而显得粗糙。
因鞑靼皇室的成员,早在阿娜日还做女摄政王时就早已经死的死残的残,到如今竟然没有一个活人,加之思勤仁义又英勇的名声远扬在外,朝臣们一边倒的赞成思勤登上大位。
经过了短暂的准备,隆重的继位仪式之后,军权在手人心所向之下,几乎不必费太多的力气去整顿,鞑靼的政权便牢固的把握在思勤手中。
思勤践祚之初,改年号建安,因思勤姓乌特金,而被称为“乌特金汗”,并发檄文,誓要为阿娜日汗报仇,命全国追捕谋害阿娜日汗的凶手。且下国书于大周,痛斥大周人刺杀阿娜日的罪行,并扬言必定要血债血偿。
一时间,鞑靼百姓仇恨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一方面,大家发誓要为阿娜日报仇。另一方面,百姓们又在乌特金汗的仁政之下很是动容,民心前所未有的团结,所有鞑靼人都在称颂乌特金汗的英明神武。
就在声势一片大好之下,这天傍晚,思勤接到了手下的回报,已经发现了秦宜宁与陆衡的下落,且他们所在之处已经被包围。
思勤闻言,立即下令:“去将他们活捉回来。本汗要将他们凌迟,以祭阿娜日汗的在天之灵!”
“是!”手下应是,转身刚要离开,思勤便道:“等等,本汗亲自去!”
思勤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便带着人直奔线报所在之处。所有的卫兵和随从都暗暗的感慨思勤与阿娜日汗之间伉俪情深。
他们赶到之处,是城南偏僻的一个院落,思勤见四周都是自己的人,且宅院里一片漆黑,思勤冷笑了一声,策马上前,“将里面的人给我带出来。”
“是!”
众人一哄而上,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了进去。
很快,屋里就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不多时,就见月色映雪光之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被推搡了出来。
许是经过了长久的颠沛流离,二人身上的衣袍勉强能看出从前是极好的锦缎,但此时都已破破烂烂,头发也都散乱不不堪。
思勤以大周语道:“陆二爷,原本本汗还想你是个能够交心的朋友,是那般的信任你。想不到你却如此不识抬举,为了个女人就要背信弃义。着实是让本汗失望啊。”
“陆衡”低着头,身上有些发抖。
思勤眼睛一眯,立即就觉得不对。
他翻身跳下马背,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秦宜宁”的头发,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布满了疤痕的妇人面庞。
那妇人眼中充满恨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立即扎了过来。
思勤大怒,立即明白自己是上当了,狠狠一脚踹在那妇人的胸口。匕首还没等划破思勤的皮肉,妇人胸前的骨头就被踹的凹陷下去,直被踹飞了两丈远,倒在地上吐血而亡。
旁边那高个子的“思勤”被唬浑身发抖,一下子跌坐在地。
思勤抓着他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发现这是个约莫五六十岁老者,且一只眼还是瞎的。
“好个弥诺部!快,立即派人驻守城门 !立即!”
“遵命!”
随从火烧屁股一般往四个城门处分别去送信。
可这时刚到关城门的时间,守城的卫兵根本就没有发现异常,也不可能记得住今天出入的都有什么人,只得从此刻起更加严格的驻守。
思勤听了禀报,便又立即下令:“去城外弥诺部的驻扎地,将他们都给本汗抓回来!”
思勤在下达这样命令时,心里便已经猜测弥诺部的人恐怕早已经做了准备,去了人也是要扑空的。只是想不到城外弥诺部驻扎地上,竟然已经人去楼空。连个人影都没剩下。
回禀思勤的人紧张的观察可汗的神色,生怕思勤一怒之下将他杀了。阿娜日汗从前便是个暴躁的脾气,一怒之下砍人也是常有的事,新可汗虽仁义,但是登上高位之后谁能确保他没有变?
但思勤下一刻就打消了他的担忧,他果真如外界传言那样,虽然因弥诺部的背叛动了怒,却并未牵连手下之人,还温和的说了一句:“辛苦诸位。”
这着实让长久以来一直生活在阿娜日的暴戾之下的大家感到温暖。一个高高在上的可汗,居然能够如此平易近人的对他们说话,着实太过感动。
因着这一层感动,搜捕之人更加仔细了。将城中弥诺部那宅院都给挖地三尺。最后在破缸的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
众人简直扼腕,当日他们都砸了那口大缸,可是居然就没想到仔细检查下面,若是当日能够再仔细一些,或许就能将那两个凶手抓出来了!
弥诺部所有人都不见了。
在确定这一消息后,思勤便下令撤回了城中搜查的队伍,道:“城里也不用找了,他们必定是与弥诺部的人一起逃走了。那么大的一个队伍,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消失,他们里面青壮年早已经不多,剩下的一群老弱妇孺,行动起来并不容易,而且这么冷的天气,他们要四千多人迁徙,必定会留下生活的痕迹,注意追查这些痕迹,不要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因可汗的不追责,这些热血汉子就越发的感动和愧疚,觉得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让杀害阿娜日汗的凶手逃走了,可汗又不怪罪,他们若不认真一些,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就在思勤的人紧锣密鼓的追查弥诺部众人的下落之时,秦宜宁、陆衡正与哈尔巴拉兄弟带着弥诺部的族众们走在被大雪覆盖的荒野上。
秦宜宁担忧的与陆衡道:“如此庞大的队伍,想要不留痕迹是不可能的,只盼他们追逐的能慢一些。”
陆衡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累的气喘吁吁的道:“思勤刚登上大位,肯定是会整顿一番的,咱们也是钻了他的空子。一旦他动了怒,发动了手下的军队出来抓人,咱们恐怕一个都活不了。今晚扎营,我会与他们商议一下。想迁徙是正常的,但是跟着咱们这些逃犯一起走,是太过冒险了。”
“说到底,是我们带累了他们。”秦宜宁有些愧疚。
陆衡道:“他们也是被阿娜日压迫到是实在受不住了。就算没有咱们,他们也是要迁徙的。”
“话虽如此,可是与咱们两个一起迁徙,他们的危险也就随之增加了。现在思勤有可能派兵来追捕,但是他们单独走的话,追兵应该不会费劲的去追逐一群老弱妇孺。”
“是这样没错。” 陆衡听到此处,也觉得秦宜宁的分析很有道理,当即就去与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交流。
将方才秦宜宁的一番分析都说了,才道:“我主要是担心他们被我们带累了。若是在进入沙漠之前分道扬镳,只要他们向追兵说,我们早就将他们抛弃了,相信思勤新登大位,为了自己的贤主的名声也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
“但是他们若跟咱们在一起,一路穿越沙漠,少说要折损一半,他们毕竟都已经体弱,又有多少能坚持着走出沙漠?还有,这么多人在一起走,饮食起居,目标也增大了,很有可能会被追上,到时候那就是弥诺部全军覆没了。”
其实在秦宜宁和陆衡说起此事时,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也在低声商议此事。
他们起初是奔着离开大都为目的,卯足了力气想要将族人都带走,不要再受鞑靼皇室的欺压,他们走了,还可以在外面休养生息,若是留在大都,很有可能逐渐被蚕食消亡。
可是四千多族人之中,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只有少部分的汉子,其中还有些是从前落下了伤残的。
这样一个队伍,在弥诺部坐骑缺少,资源也缺少的时候,行进的速度有快有慢,个人的身体素质也不相同,走得快的要等候走得慢的,而且即便如此,老弱们也逐渐有掉队的趋势。
如果都带上,恐怕不用多久,思勤的人吗就能追上来了。
可是若是不带上他们,将他们放在沙漠外,他们势必要面对思勤的追查,他们又担心思勤会对他们用刑。
此时天色已暗,夜晚的荒原狂风大作,方才细密的小雪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被冷风卷携着迎面吹到人脸上,就像是有刀子刮一样。
所有人都被冷的瑟瑟发抖。秦宜宁和陆衡等人还算好些,他们虽然穿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好歹都是棉衣,在这样水落成冰的天气里,咬着牙也能硬抗过去。
可后面那有许多做了阿娜日手下一年多努力的妇孺们,穿的都是破旧的单衣。甚至有人脚上还穿着草鞋,脚趾和皮肤被冻得红肿溃烂。
这样的条件,怎么能穿越昼夜温差极大的沙漠?
“你说的对。”哈尔巴拉冷的咬牙,看了看四周苍茫的环境,搓着冷的发红的手指,“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继续走下去,我怕没有人能够承受的住沙漠的考验,本来我们就是在逃命赶路,这样拖下去,整个部族的人说不定都会被拖垮。”
查干巴拉点头,已经冷的舌头都快打结,“要么今天就先安营,让大家先生火烤烤火,暖和一下,咱们也静下来先想想对策。”
其实这个节骨眼上,真的不该停下来,应该继续往前走。
但是如今的情况,再走下去,恐怕追兵不到,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就要先折损一部分了。
族人们若这么死了,他们觉得心痛,可惜。
更要紧的是,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大家的心里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往后对上思勤的人,谁还有勇气去反抗?
真是个两难的难题。
为了保全大多数人的性命,所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安营扎寨,用他们带来的材料简单的搭建帐篷。
四千个众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虽然冒着严寒和大雪,还饿着肚子,但是听到能够休息,众人还是都积极的忙碌起来。
秦宜宁、陆衡、查干巴拉、哈尔巴拉,还有另外几位族中有地位的老人和从前打过仗但是残废了一直手臂的将帅,都聚集在了哈尔巴拉的帐篷里。
地当中点燃了篝火,众人围着火堆,一阵沉默。
秦宜宁不懂得鞑靼语,谈判的事情只能依靠陆衡。
陆衡掩口咳嗽了好一阵,将脸都咳嗽红了,这才道:“我的意思,是不能让族人们平白都丢了性命。这样的大迁徙,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何况现在还是后有追兵的情况。”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位断了手臂名叫阿尔汗的大叔道,“让族人全部冲过沙漠,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意见是留下一部分汉子,保护不能跟着继续迁徙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就近寻找一块无人之地,暂时生活下去。等待我们这些人的好消息。”
哈尔巴拉点头道:“我赞成阿尔汗大叔的话。剩下的大部分人,一同穿过沙漠,去大周边境上寻找一个栖息之所,安顿稳定之后,我们还可以来接族众们。”
“可是这样,族众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查干巴拉忧虑的道,“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活下命来的人,若是这样被族人抛弃,留下的人会伤心吧?”
“可带上他们,他们恐怕必死无疑啊。留下来,新可汗看在大家都是可怜的妇孺份儿上,兴许还能给一条活路。”
陆衡看了看一旁沉默的秦宜宁,将他们的对话都翻译给她听。
秦宜宁想了想,道:“其实,短暂的愤慨,并不是因为要抛弃大家,我们这些打算穿越沙漠的人,是为了给大家谋个更好的出路才会如此冒险的。原来的弥诺部那般强大,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可是现在呢,过的是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就连阿娜日养的一匹马都要比人精贵。
“若是大家都留下,或许可以苟活,但是大家要的,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苟延残喘吗?真的不在乎弥诺部是否能够重新振兴起来吗?”
秦宜宁的话,帐篷中其余人听不懂,但断臂的阿尔汗大叔却听懂了。
他用不大流利的大周话道:“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永远都做可汗的奴隶。弥诺部是个大部族。若是就这样彻底的颓败,消失,那我们死去都没有脸面去见祖先们。”
秦宜宁笑着点头:“大叔说的对,人活一口气,苟延残喘并不叫活着。若是我们现在就屈服,那么将来我们的晚辈们,就都要在可汗的压迫下生活,一辈人是奴隶,每一辈人都是奴隶。这样下来,我们的后代就太可怜了。
“我们现在抗争,为的是一口气,为的是子孙后代都能够挺直腰杆活下去。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完整的部族,这些人每一个都不能少,每一个都是部族的希望。虽然我建议将身体不允许的那一部分人留在沙漠外,这里面会有大部分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但是这一部分人,才是将来弥诺部安稳下来之后,能够重建家园的最大的一部分力量。
“我相信,将这些话告诉族人们,他们会理解的。而我们这些穿越沙漠寻找生机的人,也只是为了大部分族人们战斗的勇士而已。”
陆衡用灼热的目光看着秦宜宁,赞许的点头:“你说的对。”嗓子一阵干痒,又咳嗽了几声,才续道,“我相信将这些话说给所有的族人,大家都会明白这其中的意义,都会赞同我们的做法的。”
他与秦宜宁说话时,阿尔汗大叔已经将秦宜宁话中的意思说给了哈尔巴拉兄弟和其他不懂大周话的人。
大家听的都纷纷点头,满面赞许,神色动容。
他们人人心中都有愁绪,在外奔逃,被追赶的犹如丧家之犬,眼前的不是一片坦途,等待他们的是环境更严峻的沙漠,这样情况用前有狼后有虎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们担心,彷徨,可不论心里打了多少个死结,现在却被秦宜宁条理分明的分析说的再明朗不过。
他们都是弥诺部未来的希望,他们身上肩负着要重新振兴弥诺部的重担。他们要让部族中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而不是在现在就让那些身体虚弱的妇孺、老人和孩子被牺牲掉。
带他们进入沙漠,纯粹是意气用事,那等于要这些人的命!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便分头去各个帐篷,先将这些意义传达出去。
且不说族人们听了这些话之后的反应,只说帐篷中,秦宜宁见人都出去之后,这才关心的问陆衡:“我看你今天就一直在咳,定是赶路时冷风呛着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前些日吃的退热和清火的药,你先吃起来,不要病的严重了。咱们还要穿越沙漠的。你若病了,身体会撑不下去。”
秦宜宁一边说着,就打开了随身的包裹,从里面翻找。
陆衡看着秦宜宁在厚重的棉服包裹之下还显得极为清瘦的背影,目光便的极为深邃柔软。
她在关心他。
他心里很开怀。
陆衡是个精明之人,从小白手起家,处事也染上一些商人的谋划心思。但他又是人品端方,行事颇有底线的人。他从第一次见秦宜宁起,便被她的容貌吸引了注意,随着更加深入的了解,他被她的聪慧和手腕、机智和果断深深折服,就算当初那个假地图自己着了道,他也一点都不恨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棋逢对手的快意。
他知道秦宜宁心有所属,又因为她是有夫之妇而坚守原则。可是他虽能控制自己,不要去做出逾越了朋友界限的行为,却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一点点的升温。
在逃亡的路上,他看着她在那么艰苦的环形之中也从不抱怨,从不叫苦。看着她在面对阿娜日的刁难和苛责时,即便受伤,即便面临死亡,眼中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倔强也从未熄灭过。
到现在,再大家提起穿越沙漠都心里打怵的时候,她也没有转移过信念。
他的心,就越来越无法克制的向着她偏移了。
即使他无法得到这个人,能够做她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件回味起来就觉得开怀的事。
秦宜宁找到药,一回头就对上陆衡在篝火橘红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
她心思端正,并未做其他想法,笑道:“找到了。我去盛一些干净的雪来,融了给你熬药。你也不要担忧了,既然我们都已经停下来修整,那便趁此机会安心的好生吃药,好生休息。”
陆衡笑着点头:“都听你的,劳烦你了。”
秦宜宁宛然一笑,“不必如此客气。我们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好生感谢你。若不是因为救我,你其实已经与思勤谈好了合作,根本就不至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陆衡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我与思勤也没有确切的谈好什么合作的条件,纵然身陷敌营,我也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哪会便宜了思勤?我只是一直用模棱两可的话吊着他,让他看到希望,暂时不动我罢了。至于阿娜日的死居然会被他如此利用,原本也不在你我的设想之内。”
“谁会与一个杀害发妻的变态想到一处呢。 ”秦宜宁道,“思勤这么做,早晚会遭报应的。虽然现在他得意着,我很期待看到他跌下去是什么模样。”
陆衡莞尔道:“是啊,我也相信若真的战场上对上,他未必是王爷的对手,若再加上一个季驸马,思勤根本就没有获胜的希望。”
想起逄枭,思念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不过秦宜宁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脆弱,只要现在能咬牙支撑下去,将所有的难关都熬过去。她很快就能够见到逄枭了。而且她也相信,这时候父亲和逄枭一定已经在想办法救她,她知道家里人不会放弃她的。
秦宜宁想的并没有错。
只是逄枭和秦槐远遇上了麻烦。
思勤登基后,便发国书于大周,质问李启天竟派人来鞑靼刺杀阿娜日汗的行为,并扬言要血债血偿。
李启天看了国书,气的折子都扔了,当即将卧病在床已经致政在家的陆阁老给传召进宫来,连同秦槐远和逄枭,一起怒斥起来。
“你们养的好儿子,好女儿!居然敢跑到鞑靼去谋杀鞑靼的可汗去了!陆爱卿,你也是朕身边的老臣了,朕那般信任你,信任陆家,纵然出了陆衡谋夺藏宝图的事,朕也没有对陆家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可你那宝贝孙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若是无意宝藏,又怎么可能被抓去!被抓去了也不消停,不等着咱们的使臣与鞑靼交涉,他居然敢刺杀阿娜日可汗!他是怕咱们大周江山太稳固吗?
“还有秦爱卿!你生的好女儿!被绑了去是可怜,可她也不能跑去鞑靼搅风搅雨啊!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好生养尊处优等着救援,居然敢和陆家二郎一起谋杀鞑靼可汗,她莫非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
“如此乱家乱国之妇,朕真是不敢苟同她的妇德!”
最后一声怒骂,李启天直接摔了龙书案上的茶盏。
碎瓷片落地,发出响亮的破碎声,吓的满屋子的内侍连同厉观文都扑通扑通的跪下,纷纷额头贴地,也顾不上会不会被碎瓷片割伤,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阁老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因病入膏肓身体不适,还是因为被陆衡那个不孝子给气的,再或是被李启天气的。
秦槐远则是跪的端端正正,一派悠然模样,低垂眉目,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
逄枭更是跪的背脊挺直,也不低头,不垂眸,目光平视着李启天身旁的桌案。那上头是厚厚的两摞子奏折,一言不发的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宝藏丢失,国库空虚,鞑靼换了新可汗,很有可能借此机会挑起战乱。这样的情况下,李启天真是空前绝后的烦闷。
本想着发一顿脾气,逄枭和秦槐远、陆阁老必定会俯首认错,他就可以趁机往前进一步,让他们三人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不论是出钱还是出主意,好歹有人可以分担,谁知道他们居然都不接茬!
李启天咬牙切齿,在心里咒骂了一声“一群狐狸!”
脾气就越发的控制不住了。
“朕真是后悔,当初明知忠顺亲王不喜秦氏,居然还答应了秦爱卿的要求!你看看现在,这乱家的妇人给咱们惹出多大的麻烦!刺杀可汗,挑起两国争端,真的打起来,边境上的百姓不知有多少要无辜的丢掉性命!这些都是秦氏的错!秦爱卿,你说怎么办吧!”
李启天的声音越发拔高,震的承尘上的灰都快落下来。
秦槐远依旧是不愠不怒的模样。
可逄枭却曾的一下站起来,沉声道:“圣上!”
逄枭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如今胡子拉碴的颓废模样,加上他越发棱角分明的俊脸和斜挑凤眼中那怎么都无法掩藏的冷锐光芒,配上他此时低沉威严的声音,让御书房中所有人都不由得心头一凛。
李启天也被逄枭这忽然而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随即暴怒道:“逄枭,你是要造反!”
逄枭双手握拳,平视着李启天,道:“圣上慎言!当初秦氏是怎么被抓走的,圣上心里也与臣一样清楚。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也没有一个是叛国的罪臣,包括拙荆,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为了赈灾,为朝廷添了多少窟窿?救活了多少人命?若是当时没有她出钱出力,没有岳父大人背后帮衬,当初旧都那边早就民变了!若真有民变,圣上难道有银子去镇压?她的功劳圣上难道都忘了!
“再说刺杀之事,难道思勤说什么,咱们就信什么?没有亲眼看见,根本不能确定阿娜日是不是咱们的人杀害。思勤此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且野心勃勃,对权力的渴求让他忍辱负重的在阿娜日身边这么多年。
“先是从无名小卒讨得公主欢喜,然后成为驸马,随后帮助公主篡权夺位,最后杀掉公主,说白了,阿娜日不过是思勤登上大位的一个跳板,一颗棋子罢了。如此简单的事情,圣上心里肯定清楚,又何必因为一时气愤说出这般不理智的话来!”
“你!”李启天被逄枭的话噎的直眨眼,虽然这些道理显而易见,他心里都明白。但是被逄枭这么说出来,还是会显得他刚才是在无理取闹。
李启天感到自己身为帝王的威严被侵犯了。他愤然的大步上前,一把拎住了逄枭的领子,俯身凑近他耳边厉声质问:
“逄枭!你这是要造反!”
逄枭平静的直视李启天,沉声道:“臣若有烦心,何止与落到媳妇被人抓走还要替人背锅的地步?”
“你这话是何意思!”
李启天怒目圆瞠,逄枭明摆着是在告诉他,他要是有造反的意思,现在的皇位都轮不到李启天坐了!
这着实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更可恶的是,这是一句实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逄枭说这句话时,满屋内侍和两位老臣还都听的清清楚楚。
逄枭这是在打他的脸!
李启天气的面红耳赤,抓着逄枭领口的手不住的颤抖,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逄枭却是忧伤的道:“大哥,你我是结拜弟兄,我心里想什么难道大哥不知道?我能够不计较杀父之仇接受了秦氏,正是因为我对她的喜爱。若不是真的喜爱她,我有怎么可能会让仇人的女儿进门,认仇人为岳父?
“这些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计较了,我跟在大哥身边出生入死了那么多年,如今好容易安稳了,我也想过一些安稳的日子,可谁承想我们才刚成婚,秦氏就被抓走了,现在思勤那个杂种还莫名其妙的说秦氏是刺杀阿娜日的凶手!
“红口白牙的,他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我不信!我不服!”
逄枭的模样就像个被欺负狠了走投无路的孩子,无力的往地上一坐,眼眶发红,竟快哭出来了一样。
他这样直将李启天都给弄蒙了。
平日里狂霸冷厉的一个人,沙场上杀敌无数,人人称之为“煞胚”的人,如今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这样强烈的反差,让李启天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像若是再责怪这样的逄枭,就会显得自己这个君王太不给人留情面。
而逄枭这时的软弱,将跪俯在地的厉观文等人也都给惊呆了,不由得感慨英雄难过美人关,忠顺亲王霸王一般的人物,如今也有英雄气短的时候。
秦槐远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委委屈屈的女婿,又看一眼李启天,心下不由得好笑,面上却是丝毫不露一点端倪。
逄枭处事素来就是这样,有时候撒泼耍混,李启天面前都该爆粗口,说抗旨就顽固的抗旨,偏偏在将李启天惹的恨不能杀人的时候,还能适时的表现出最为软弱的一面,让人心里对他充满了同情。李启天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重手惩处了。
这般张弛有度,才能最大限度的争取自己的利益。
秦槐远适时地叩头,诚恳的道:“圣上息怒,忠顺亲王是这段日子太过担忧,心火旺盛,说话语气冲了一些。还请圣上看在他一片痴情的份上,不要计较他小孩子脾气了。”
李启天咬牙切齿。
小孩子脾气?二十大几的人了,民间这个年龄的爷们都是几个娃子的爹了,居然还好意思说是小孩子脾气!
可他这时若是真的与逄枭计较起来,那他不就成了与孩子计较的人了?在大臣心里,必定会觉得他也不是什么成熟之人。
况且发过了脾气之后,李启天也冷静下来了。
他是无法在这个时候追究逄枭责任的。因为他好歹是个明君,不是昏君,在外的名声他不能不顾着。况且鞑靼如今的表现,南侵之意十分明显,说不得什么时候还有需要用到逄枭上阵杀敌。
逄枭和季泽宇两员大将,是大周如今的镇海神针,有了他们,他才多一些底气。否则若大的朝廷,朝臣分为好几派,国库又空虚,宝藏也没找到,武将若是再没有一个拿得出手能与思勤抗衡的,他这个皇位往后还怎么坐下去?
再者说,就算他看不惯逄枭,想要他死,也不会在明面上叫人看出他的用心,落个谋害功臣的评价。他想要逄枭的命有千万种方法,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下手那才是真正的明智。
思及此,李启天双手搀扶着逄枭,拉着他起来,又对秦槐远和陆阁老道:“都起来吧。朕也是一时太过焦急了。厉观文,看座。 ”
“是。”
宫人们一番忙碌,快而有序的上前来布置座椅,又扶着颤巍巍的陆阁老起身落座。
逄枭也坐在了下首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启天道:“如今且不论是否真有刺杀一事,思勤这样宣扬开来,于外界舆论上对咱们大周来说都已经十分不利了。朕以为,思勤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圣上圣明。”秦槐远起身行礼道:“依老臣拙见,忠顺亲王方才分析的也有道理,思勤极有可能是祸水东引,借此挑起争端。他的野心,并不只在鞑靼。”
李启天点头。
仔细回想思勤一路走来的历程,他能够登上这个位置,似乎全靠他自己的谋划,利用阿娜日搭了个跳板,一步步爬上高位,最后在将跳板撤掉,自己就能坐上最高位了。
或许陆衡和秦宜宁只是恰好赶上,才背了黑锅。
就算他们两个没被抓去,思勤也很有可能说想办法栽赃给大周,从而挑起争端。他利用打过来帮他背锅,坏事都是别人做的,他自己不但能做可汗,还能赚得意个爱护妻子的好名声。
这人着实是高明的很,让李启天都不能不服气。
“那么依着秦爱卿的意思,现在又该如何是好?”李启天望着秦槐远。
秦槐远是垂眸想了想,道:“暂且不管到底是谁杀害了阿娜日可汗,思勤的脏水是已经要破给我们了。老臣以为,现在是该提早准备应对思勤的下一步计划的时候,老臣觉得忠顺亲王分析的有道理,思勤有可能会借机南侵,大周有两位战神,自然不怕思勤,但老臣知道圣上可怜的是百姓。”
李启天当即点点头。
秦槐远的建议正说到了他的心里。
不只是因为心疼百姓,更要紧的是,想迎战,他们没钱!
大周现在就是个表面光,实际上内里已经十分的空虚了。要动兵打仗,人吃马嚼,哪里不用银子?可是这银子从哪里找?
若是能找到宝藏,那还暂且不谈。问题是宝藏现在在何处根本就没人知道。
李启天心里想着宝藏,又担忧发生战事,一时间将责怪陆衡和秦宜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拉着秦槐远、陆阁老和逄枭商议到很晚,才让三人回去。待到他们一走,立即又吩咐厉观文:“去,叫季驸马入宫来。”
如今李启天最信任的还是季泽宇。
宫门外,陆阁老被人直接抬上了马车。
秦槐远和逄枭客气的送陆阁老的马车离开,才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而去。
逄枭趁机低声道:“岳父,咱们得想办法救宜姐儿。我看圣上的意思,若一旦因为刺杀之事开展,他很有可能将所有罪过都推给宜姐儿和陆衡承担。牺牲两个人,再少赔点款,总比发动一场战争要俭省很多。”
“我也是这么想。只可惜惊蛰他们几个回京之后,就与其他暗探一同被监视起来了。我手中暂时无人能用。”
“岳父有什么想法?我手上有人可用。一百精虎卫都是我的铁杆,人品可以信任。”
秦槐远道:“那就劳烦你手下的人去一趟鞑靼,找到宜姐儿,贴身保护。但不能让他们回大周来,暂时在鞑靼等待一段时间,静观其变。”
“好。就依岳父说的。”逄枭点头,随即怅然道:“若是可以,我真希望能自己亲自去。旁人谁去我都不放心。”
秦槐远拍了拍逄枭的肩头,“沉住气。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慌乱。咱们若是都慌了。宜姐儿在外头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说是不是。”
逄枭闻言点点头,道:“岳父说的是。”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并不敢一同离开,而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
秦槐远这厢刚回到秦府,便先去上房看望正在病中的老太君。
“母亲。”秦槐远行礼。
老太君依着个柔软的大引枕,吃了一口秦嬷嬷喂给她的银耳汤润喉,这才道:“回来了。可是又有公务要忙?”
“没什么大事。母亲身子可好一些了?”
“好了。都好许多了。”老太君笑眯眯点头,“这次请来的太医医术高明,蒙哥儿回头也要好生感谢人家。”
“儿子知道。”秦槐远笑着颔首。
一旁侍疾的二夫人和寒二奶奶就都笑着打趣,“老太君的病,看了大伯就要好了一半了,再加上太医给瞧一瞧,自然是要全好了。”
“你们两个泼猴儿。”老太君被逗的呵呵的笑,转而看了看一旁侍奉的秦慧宁和秦宝宁,便又道:“慧姐儿和八丫头都去歇着吧,也别跟着我这里,再过了病气。”
秦慧宁和八小姐秦宝宁就明白,这是老太君有话要说,让他们回避。
“是,老太君。”秦慧宁和八小姐都站起身,行了一礼后悄然退下。
一路到了廊下,秦慧宁拉着八小姐的手,低声道:“妹妹可知道老太君要说的是什么事?”
八小姐想起当日老太君吩咐她去给逄枭奉茶,脸腾的一下红了,想起逄枭那落拓不羁却难掩英俊的脸,脸上就烧热的更加厉害。
秦慧宁见八小姐这幅模样,心里当即便有了猜测,一股子难言的妒忌和羡慕从骨子里弥漫而生。
原本她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女儿,享受了那般的荣华富贵之后,如今却低落尘埃,只能眼看着别人得到幸福。
自己与秦宜宁同龄,秦宜宁能够嫁那般英伟骁勇的男子,她却连婚事的影子都没看见,也没见家里长辈为她谋划张罗。她哪里能不恨,不妒?
秦慧宁吸了口气,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不满和不甘的情绪。
从前与秦宜宁的屡次交锋,早就将她的好名声在这个家里磨灭干净了,现在秦宜宁就算失踪了,不在这个家里了,家里的人还是大多都向着秦宜宁说话的。尤其是孙氏,从前也没见她这个做娘的对女儿有多上心,可秦宜宁自从失踪,孙氏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人都瘦了好几圈,动不动就哽咽着说对不起女儿。
秦慧宁现在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孙氏那泪水连连的面容。
那会提醒她,曾经将她视若珍宝的母亲,早就已经抛弃她了。
她承认自己曾经做错了事。
可孙氏就此抛弃她,整日住在同一个府里还只当做看不到她,未免也太绝情了。
八小姐见秦慧宁许久都不理会自己,不由觉得奇怪,当看向秦慧宁,看到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狠辣时,八小姐吓得心里咯噔一跳,脸色顿时煞白。
想起秦慧宁从前的所作所为,八小姐不着痕迹的退后两步,道:“我也乏累了,慧姐姐也去好生休息吧。”说罢草草行礼,转身就走了。
秦慧宁咬着牙,半晌方吐出一句“趋炎附势的小人!”
然而跟红顶白的事情见的多了,秦慧宁告诉自己,她早已经习惯了。
如今知道了秦宜宁失踪之后,家里很有可能再送个女儿去忠顺亲王府,她就不得不为自己谋划一番了。现在家中适龄的女儿只有她和八小姐,二选一的机会自己若都不把握,那老天都会嘲笑她的软弱。
秦慧宁在外头沉思之时,老太君已经拉着秦槐远的手,语重心长的道:“蒙哥儿,为娘的知道宜姐儿找不见了,你心里心疼,着急,你就这么一个闺女,出了这样的事,家里睡能够不急呢。可是你也要为咱们秦家考虑考虑。”
秦槐远闻言,定定的看着老太君,半晌方问:“母亲的意思是?”
老太君道:“如今宜姐儿失踪了,忠顺亲王府里可就没个服侍的女子了。我想着忠顺亲王对咱们家宜姐儿爱重的很,那么对咱们秦家的姑娘就都不会讨厌的。我是想,不如将八丫头送去当个良妾。八丫头虽是庶出,可人漂亮,又善良,性子是订好的。宜姐儿出阁之前与八丫头也最亲近。
“将来宜姐儿若回来了,他们小姊妹两个能够相处的融洽。若是宜姐儿……真有个不测,那八丫头从姨娘提个继室当当,坐稳了忠顺亲王妃的位置,对咱们秦家也是个大大的帮助。”
老太君笑眯眯的拉着秦槐远的手:“这可是咱们秦家的事情,蒙哥儿,你可不许因为你心疼宜姐儿就不考虑的一口拒绝。”
老太君虽然是笑着与秦槐远商量,但那模样分明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二夫人没有说话,摆明了不想蹚浑水。毕竟八小姐是三房的女儿,如今三房又没有主母,三老爷都没有开口说什么,寒二奶奶这个做嫂子的也没说什么,也轮不到她这个二伯母开口。
倒是寒二奶奶笑着道:“我觉得老太君说的在礼。我那姑子是个纯良的好姑娘,大伯父也是知道的。将来给宜姐儿做个伴儿,他们姐妹两个相处正好。”
秦槐远闻言,垂眸并未立即回答。
可一旁的孙氏早已经忍无可忍,随手就将茶几给掀了。
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杯盘碗碟统统落地,瓷器碎裂的声音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将原本笑眯眯打着小算盘的几人都给吓了一跳。
老太君一脸呆愣的抚着胸口。
二夫人和寒二奶奶也后退了两步。
孙氏气的面色通红,胸口一阵剧烈的欺负,点指着老太君和寒二奶奶,唇角翕动着,暴怒之下竟然脸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可她双眼赤红,目眦欲裂的模样也太吓人,就连喉咙发出的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都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秦槐远起身,扶住了孙氏,柔声的安抚道:“好了,不要动气,气坏了身子吃亏的不还是自己吗。你要好生保重身子,将来才能帮衬宜姐儿,是不是?”
孙氏看着秦槐远,那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终于通透了,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秦槐远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孙氏的背。
见秦槐远居然去安慰那个泼妇,老太君的脸一下就沉下来了。
“蒙哥儿,你……”
“母亲。”
秦槐远温和的打断了老太君即将出口的话,疲惫的道:“往后还请您不要再打宜姐儿他们家的主意了。慧姐儿和宝姐儿的婚事将来风头过去,我都会帮衬安排。但是现在局势紧张,还不是商议他们婚事的时候。
“至于做妾,姐妹共侍一夫的事,还请母亲不要再提起。宜姐儿现在好好的活着,姑爷的心里又只有她一个,您这个做祖母的何苦要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
老太君想不到自己会被儿子训斥了,当即气的双眼圆瞪,不可置信道:“你,你说我费力不讨好?你这是嫌弃我这个老太婆了!”
“母亲。如今朝局当真紧张,我在外头已是心力交瘁。再无精力来照料内宅中的事情了。还请母亲省些事,内宅之中暂且保持现状吧。至于宜姐儿的婚姻,谁也不要想插手。我这一关就不能过。”
秦槐远说罢了,就扶着泪流满面的孙氏往外走。
老太君看着秦槐远夫妻两个出去的背影,气的满脸通红,一下下狠劲的捶打着床褥。
“真是反了,反了!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啊!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枉我这么心疼他,最疼爱的就是他,他到了现在居然为了一个死丫头来驳斥我!”
老太君说着说着就开始嘤嘤哭泣,哭老天不公,哭丈夫去的早,哭儿子不孝,反正满世界都对不住她。
二夫人和寒二奶奶都有些无奈,也不能看着老太君哭坏了身子,只能相劝,可是越劝,她哭的声音就越大,还时常透过指缝去看门前,仿佛在期待着秦槐远能回来安抚认错。
秦槐远听着老太君屋里传来的声音,仿若未闻一般,扶着孙氏道:“母亲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宜姐儿的事我还是做得了住的。我说不行,就不会有人欺负咱们的宜姐儿。”
孙氏点着头,抽噎着道:“是我对不住那孩子,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的对她,他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不会的。你安心便是,宜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就算遇上一些挫折,也必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而且我才得了消息,宜姐儿如今人在鞑靼,活的好好的。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真的?”孙氏的眼泪都忘了流,惊喜的道:“老爷,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为了安慰妾身故意这么说?”
“我哪里会哄骗你。”秦槐远拉着孙氏回了房,拦着她的肩膀道:“虽称不上是什么英雄人物,但也自认是个君子,我不会骗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太高兴了!宜姐儿活着,真的活着?”
“是啊,真的活着,虽然遇上了一些麻烦,但是你放心,有我在,还有女婿在,她不会有事的。”
秦槐远并未将具体的事情与孙氏说明,一则是怕孙氏担心,二则是妇道人家嘴碎,一些事情是需要保密的,不能随便在外头乱说。容易惹祸上身。
孙氏已经破涕为笑,道:“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咱们一家子都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的。”
“是啊。所以你就别再哭了。你若是伤了身子,宜姐儿回来了要是觉得是我虐待了你,我可说不清。”
孙氏闻言,当即破涕为笑,轻轻捶了秦槐远的肩头一下,随即依在了秦槐远怀里。
秦槐远搂着孙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却忧虑的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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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诺部的族众们经过了一夜的修整,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头。
昨夜族中的一些领头人物,已经私下里闲谈之间,将秦宜宁方才说的那番话变着法子的说给了这些人听。
清早起来,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弟兄又将族人们聚集在一起,重新讲演了一番。
老弱病残们虽然对未来感觉渺茫,也觉得害怕,但是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
如此一来,弥诺部当即兵分两路,由还有一些战斗力的男子们和一部分强壮的女人为一队,跟随者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横跨沙漠。
另外一队都是老人,孩子,病弱的妇女以及身上残疾不能参加战斗的男子,就要在沙漠外寻找一个栖息地。
这其中分别的也有母子,夫妻,可是体魄健壮的男人和那些甘愿扛起刀兵的女人们,为的却是部族的未来去拼杀,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对于留在沙漠外的族人来说,他们是勇士,是英雄,也是部族能重回繁荣的希望。
若是弥诺部只剩下他们这些老弱病残,那往后弥诺部的人就只能做奴隶,子孙后代也会被人一直欺负。
在准备了水和干粮,又带上了善于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族人,秦宜宁所在的队伍约莫一千人,便启程向着沙漠进发了。
与上一次进入沙漠时不同,当时思勤并未做充足的准备,而是被追兵追进了沙漠的,一路上带的人不少,但是水和干粮却有限,所以思勤才在一路上一个个的抛弃俘虏,最后连知道宝藏下落的青天盟众都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了。
这一次秦宜宁早就计划要进入沙漠,弥诺部的人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一路上虽然疲惫,也很辛苦,但是这一千人至少能够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并不会因为缺水而有人死去。
这时,乌特金汗的追兵也已经追上了弥诺部的族众们。
可是大家早就已经商议好了,一口咬定不知道其余族人在哪里,思勤又果真如陆衡和秦宜宁谋算的那样,刚登基的人为了自己仁慈的名声,到底没有对留在沙漠外的弥诺部众人下手,只让他们就留在原地自给自足,不要去打扰到其他的部族,也不许他们进入临近的城镇。
思勤此时,已经可以断定秦宜宁一行人是进了沙漠了。
“真是好胆量。本汗倒是小瞧了这两个人。”
原以为大周来的都是一些脑子发达行动却懦弱的胆小鬼,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就敢带着一群不熟悉的弥诺部人进了沙漠!
随同的武将看了看思勤的脸色,不由噤若寒蝉。
尽管思勤对待下属从来宽容,是个仁君,但所有人都知道可汗与阿娜日汗是青梅竹马的年少夫妻,感情最是深厚。
刺杀阿娜日汗的凶手下落都已找到,却没有追上,不知可汗现在心里会有多生气。
到底是看惯了阿娜日汗狠辣的手段,就算乌特金汗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心里到底也是怕的。
为首的武将是从前思勤在军中时候身边跟随的老人了,对思勤比较熟悉,了解思勤不是迁怒之人,是以只有他敢站出来的询问:“可汗,咱们还追不追?”
思勤抿唇沉思片刻,道:“进入沙漠,着实是不好追了。一则太过危险,二则沙漠上的天气太过恶劣,而且也不好把握防方向,不要平白的让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
“可汗说的是。”
一般他们这些人打仗时遇上这样恶劣的情况,都不会继续追击了,以免会造成不必的伤亡。
思勤平日教导他们这些武将,也经常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平白的就让勇士去送死,不是英明做法。
思勤站起身,身材高大的他头顶几乎快顶上简易帐篷的棚顶。
他走向一旁简单的木桌,负手仔细观察上面的舆图。
众人见状,便也跟了上去。还有人心细,将灯台也端到了跟前。
舆图上是鞑靼的山川河流,草长沙漠。
常年握兵刃而粗糙的手指沿着沙漠的方向,最后点在了大周边境线方向的几个地点。
“派人在沙漠外临近大周的方向驻守,着重注意这几个点,一旦有人从沙漠中出来,立即逮押回来。”
“是!”
下属精神一震,朗声应是。
看到思勤并未因要急着给阿娜日汗报仇就不管将士们的死活,大家心里对这位新可汗就更加的推崇了。
从前思勤就是凭借赫赫战功和出色的指挥,让手底下的军人心服口服。
如今他的冷静睿智和仁义之心,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感到安稳。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敬,但思勤作为可汗,的确是比阿娜日汗要好的多了。
才登位短短的时间,鞑靼就在短时间内焕发出新的面貌,大家不必担心毫无理由就被抓去杀了,新可汗不是暴君,不会拿他们的性命不当一回事,他们只需要认真办差,就都能得到好的待遇。能跟着这样一位可汗,他们也可以安心的做事,尽管施展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就行了。
大家心情振奋,纷纷忙碌着去依着思勤的吩咐做事。
而这个时间秦宜宁所在的将近千人的队伍,冒着严寒躲在一处沙堆后的背风出休息。
聚集地上一片安静,没有人有多余的力气说话。这个时候,能够节省体力的都要尽量节省,不必要的话多说一句,仿佛都是在浪费水和食物。
秦宜宁看着躺在她身边,浑身包裹着棉衣还冷的瑟瑟发抖紧闭双目嘴唇发白的陆衡,不由的担忧的皱紧了眉头。
他们一路上走的都十分谨慎,只不过速度比进入沙漠之前还要缓慢,因为陆衡染了风寒,势头凶猛,治疗的不及时,药材在弥诺部众人手中也算稀有,陆衡的病也很难不被耽搁。
想来陆衡从前在陆家也是娇惯着长大,从来也没有经受过这样大的变故,更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这一次自从逃离了大都,陆衡紧绷着的那根弦好似就忽然断了,一股子火气发不出来,加之他们颠沛流离条件艰苦,生这么大的一场病也是意料之内。
只不过,大家预料的是秦宜宁会病,病倒的反而是看起来健康多了的陆衡,倒是大家猜错了。
陆衡这一病,照顾他的事就都是由秦宜宁、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来负责。
秦宜宁心细,又将自己的马让给了陆衡,自己牵着马跟着走,将陆衡照料的很好,只是一些事不方便她做的,才会求到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
他们原本以为,秦宜宁是个长得精致的娇气女人,能将马匹让出来,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令他们想不到的是秦宜宁居然还能够坚持跟着在沙漠中步行。而且她体力也有限,却从不会拖累别人,更不会任性,喝水都会克制的喝一口,绝不会让其他人因为她的缘故而少喝一口水。
美丽的女子令人倾慕。
而鞑靼这个豪放的民族中,美丽又坚强的女子更让人心驰神往。
她的坚强让人意外又佩服,她的聪慧和冷静也让人心服口服。就算知道她已经是有夫之妇,族中还是有很多小伙子对她很有好感,愿意将自己的干粮和水分给她。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接受过。
秦宜宁能体会到大家的善意,但也不会抢夺别人的东西。在沙漠里,水和食物是维持生命最为重要的东西,她吃了喝了别人的,就会让别人多几分面对死亡的危险,这样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做。
陆衡的病让秦宜宁很是担忧。他们毕竟共患难过,陆衡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个朋友对她真可以称得上是尽心竭力,她想尽办法想要报答,自然不可能放弃他,只是条件有限,他们又要在沙漠里赶路,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无法休养身体,让陆衡的情况看起来更加凶险了。
而另一个难题,是秦宜宁的语言不通。
秦宜宁到现在还是只会简单的那些例如:吃饭、休息、解手等这一类简单的语言,再过复杂的她听不懂也说不出。若是陆衡昏迷不能开口,那与人交流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而陆衡现在的情况,又是时而睡时而醒,经常会错过一些要紧的事,秦宜宁遇到事紧急指挥,大多数人又都听不懂。
幸好还有那位断臂的阿尔汗大叔,秦宜宁若是不用什么复杂的词汇,只说简单的意思,阿尔汗大叔能够听懂,还可以帮他解释给身边的族人们。也可以将族人们的话,用简单的大周话翻译给她听,让她听取消息和下达命令的时候都方便很多。
“他还在发烧。”阿尔汗有些焦急的道:“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咱们队伍里没有大夫,而且看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强壮。”
秦宜宁也很担心,替陆衡紧了紧盖在身上的棉袍。这时候最好是能用冷帕子覆在额头,或者是用酒擦身来给陆衡降温,可是现在他们的条件,喝水都要计算着,保持自己不至于被渴死就行,想给陆衡覆帕子就更不可能了。
生死关头,秦宜宁也不好估计其他的,将自己冻的发僵的手盖在陆衡的额头。
陆衡似乎舒服了一些,在她的手心蹭了蹭,苍白干裂的嘴唇低喃着:“好凉。”
秦宜宁拧着眉,很是无奈。
如果让陆衡将命丢了,她就太对不起他了。
当日若不是穆静湖和陆衡看着情况不对跟了出来,陆衡又不顾与思勤之间已经谈成了的条件,不惜一切的帮忙,她很有可能已经被侮辱至死了。
穆静湖的恩情她必定会报答。
而陆衡的恩她还没来得及报呢,怎么能他这么死在沙漠里?
秦宜宁用自己的手给陆衡降温。
说来可笑,也幸亏现在夜晚寒冷刺骨的沙漠里,又是这种时节,否则秦宜宁的体温也不可能这么低。只不过对于大周和大燕的女子来说,用手去碰触外男的额头,已经是极为逾越的行为了。
夜深了,许多人都疲惫至极,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依靠着睡去。
秦宜宁一手摸着陆衡的额头,蜷缩在陆衡的身旁,不知不觉也陷入了极为浅淡的睡眠。
沙漠上的狂风时而起时而去,冷的人身上被刀割一样,秦宜宁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反正她是睡不踏实的。
在梦里,她恍恍惚惚的看到了一片广袤的草原,逄枭骑着毛色乌黑发亮的战马在草原上飞驰,玄色大红里的披风,在他的身后迎风招展。他的背后是一片明亮的阳光,他正在策马向着她奔来,大笑着叫她的名字,“宜姐儿!”
秦宜宁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唤了一声:“王爷。”
画面一转,她似乎又身处在一座绿荫环绕的大山上一座古朴的寺庙中。眼前是一片纷乱的杀戮场面。
血色喷溅,喊杀声震天,有一个弓箭手登上的对面的屋顶,向着她射了一箭。可她不能躲,因为她的身后是母亲和外祖母。
就在这时,逄枭就像一个天神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紧紧的抱住她,用身躯挡住了那一箭,热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吓得大叫,逄枭却随手就掰断了那根箭,向着敌人冲了过去,她还能看到他肩胛上插着的半截羽箭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从伤口中用汩汩的血。
秦宜宁焦急的大叫:“王爷!”
“王妃,醒一醒,醒一醒。”
秦宜宁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猛然睁开眼。
入目的是面对着她侧躺的陆衡。
他们二人都枕着破包袱,躺在沙地上。天上一片繁星闪烁,提醒着她现在是身在何处。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想念逄枭,所以才会梦到他们从前的事。
这次的分别太久,加之她身处险境,那种她有可能没办法活着见到逄枭的恐惧总会在夜深人静她最脆弱的时候席卷而来。
秦宜宁也不是石头,她也会恐惧,也有情绪。只是因为年幼时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如何坚强。她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理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就譬如现在,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的软弱,她也不想让人因为这个而怜悯她。
秦宜宁收起所有愁绪,对陆衡礼貌的笑了一下,坐起身去试探陆衡额头的温度。
“热度退了一些了,陆二爷,你觉得怎么样了?”
陆衡望着秦宜宁,没有错过她掩藏的极好的脆弱,她不想说,所以他也不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你觉得怎么样?我看你睡的很不安稳。”
其实他知道秦宜宁做噩梦了,他听到她在梦中喃喃的在叫“王爷”,他心里的酸楚无人能说,那种求而不得,又不能去求的痛苦已经都快将他淹没了。
这段时间他们朝夕相处,越是与她在一起,看着她的勇敢和懂事,都让他心生喜欢。对她的聪明更加觉得折服。不光是他,她的坚韧不拔还在影响着弥诺部的族人们,让大家在行进的路上也不忘了为了希望而咬牙坚持。
初相见时,陆衡是因她的美貌而心生好感。
但是长久的相处下来,他是被她的人格魅力而吸引。
在这沙漠上,喝水都不够,何况盥洗?可就是这样一个小花猫一样的她,却依旧拥有一双明亮的充满希望的眼睛,在四处看不到边际的黄沙之中,她的眼中有星光!让人觉得未来都是充满希望的。
陆衡知道,自己是真的栽了,也认栽了。
其实刚才他不是昏迷,只是太难受,也太疲惫了,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才闭目养神片刻,尝试着能不能睡着,睡着了就不用那么难受了。
可是她将手覆盖在他的额头。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盖在头上那么舒服。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近最近的距离了。尽管知道她只是为了救他的命,他的心里还是雀跃的想要唱歌。
如果这个女子肯跟着他,他真的愿意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堆积在她的面前,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只求她能够也喜欢他。
有时候,陆衡真希望自己是个龌龊的人,能够强迫占有她。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这一生最能够接近她的方式,只能是做她的朋友。
因为她是一个有原则又正派的女子,在自己嫁了人之后,就绝不会对其他男人动心,也绝不给其他男人接近她的理由。
她如此做法,让陆衡更加倾慕,也更加无奈。
也只有她睡着了,他才敢那样大大方方的看她。
陆衡想了很多,其实也不过是呼吸之间。
秦宜宁想起刚才的梦,知道自己是梦见曾经逄枭化名姚公子在仙姑观救她时候的事了,思念就犹如缠绵的丝线,将她缠绕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秦宜宁苦笑着道:“不过那些都是梦。幸好现实不会如梦里那般可怕。”
陆衡笑了一下,就不在追问了,尽管他很羡慕逄枭能得到她的心。
“你感觉好些了吗?喝口水吧。”秦宜宁取了水袋来,一手扶着陆衡的头部,将水喂给他。
陆衡只抿了一口,就偏开头道:“我不渴,我已经好点了。你喝点水吧。”
“你在生病,需要多喝水。再喝几口。”秦宜宁又将水喂给他。
可陆衡别开脸不肯喝,“我真的不渴了,你喝一些吧。。”
“今天的水我已经喝够了。”秦宜宁抿着嘴微笑,因为嘴唇已经干裂,笑容太大的话会将嘴唇撑的裂开。
陆衡看着她头发里都是沙尘,面色憔悴,嘴唇干燥开裂的样子,心疼的道:“你的嘴唇裂开了。人不都说,女人是花,需要水来滋润吗?我真的不渴,你喝点水吧。”
秦宜宁扶正了陆衡,强行又喂给他两口水,这才将水囊小心翼翼的封好,仔细的挂在陆衡的腰带上,笑盈盈道:
“你也该听说过,女人都是水做的,我自己就是水,自然就不需要喝那么多的水了。”
她的嘴唇干裂的连笑都不敢有太大弧度,可陆衡却觉得她现在的样子美极了。
火烧般疼痛的喉咙被水滋润过,让他好受了一些,陆衡道:“再睡一会吧。还要赶路。你将马匹让给我,自己走路要浪费很多体力。若是睡不好,你身体也会吃不消的。我知道你并没比我强壮多少。”
秦宜宁闻言笑了一下,就又躺在了沙地上,道:“你也睡吧。好好休息,身体才能痊愈。队伍里有这么多人,大家相互照顾着,总比来时候的情况要好上太多了。你安下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那句“不会丢下你”,当真戳中了他信中最柔软的地方。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就算是亲兄弟姐妹,都未必能够靠得住。可秦宜宁却能给他一个这样的承诺。
陆衡的心里又酸又软,又是幸福又是心疼,他“嗯”了一声,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入睡。因为再聊下去,陆衡怕自己会泄露了自己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怕会惊了她,让她离自己远远的。
他幻想着自己躺在家中的拔步床,而秦宜宁这么近的距离,必定是与他躺在一张床榻,锦被在橘红色的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眉眼弯弯的冲着他笑。
这样想着,陆衡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就算是做白日梦,能够这样在心里牵挂着一个人,也是幸福的。
不多时,陆衡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落在了自己的额头,就那么覆盖在上面,给他降温。
陆衡心里的怅然和不甘,在这一瞬都被化作乌有。
活这一世,能够有缘遇到她,能够做她的朋友,能够与她共患难,共甘苦,与她朝夕相处,甚至让她不考虑男女大防,用冰凉的手来帮他降温。
拥有这么多,他已经足够了。
天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候,众人就再度开启了旅程。
虽然沙漠之中很艰难。但是这一次因为他们带了善于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族人,偶尔他们也会遇到绿洲,能够喝饱水,将水囊装满,还可以奢侈的简单擦洗一下。
他们记录着日月变化,也时时刻刻躲避着追兵。就这么走了半个都月,他们发现,远处一望无际的黄沙,终于能看到了一丝丝边际。
枯黄的草,堆积的白雪。
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沙漠!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族人们拥抱着欢呼,有人激动的哭了出来,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条痕迹。”
秦宜宁也在微笑,看了一眼趴伏在马背上陷入昏迷,瘦的不像样子的陆衡,担忧之余,心里终于可以略微松口气。
只要离开沙漠,陆衡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尔汗大叔,注意周围环境,告诉族人们,不要因为太开心而忽略了环境。我们这一路遇上的追兵很少,我觉得可汗很有可能安排了人在沙漠外面把守着,就等着我们撞上去。 ”
欢笑的众人总算看到希望,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像两只终于摘了辔头和马鞍的野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还能在地上撒了欢一般的奔跑。
而一向沉稳的阿尔汗大叔也与族人们拥抱在一起,爽朗的哈哈大笑,用仅剩下的左臂去拍着族人的肩膀和后背。
听秦宜宁这样说,阿尔汗大叔停了下来,正色道:“是,你说的有道理。我会让大家注意的。先安排个斥候去探探路。也亏得你冷静,我们都太开心了。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了。”
秦宜宁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与大家一样高兴。不过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就越是不能松懈,不能让这一段时间的功夫都白费了。”
“你说的是。”阿尔汗大叔和族人们一路上观察秦宜宁的行事,早已对她心悦诚服,对秦宜宁的提议每次都是深信不疑。
阿尔汗转头就与族人们道:“咱们一路上遇到的追杀并不激烈,可见乌特金汗并没有安排很多人在沙漠里,他那种道貌岸然之人,肯定会大张旗鼓的为阿娜日那个女魔头报仇的,既然沙漠中的追兵有限, 他肯定是在沙漠外面安排了人。”
族人们闻言都点头,有些族人也有些慌张起来,“如果他真的安排了人怎么办?”
“这也不难,我们选两个教程快的勇士做斥候,先去前头探路,而我们的队伍就缓慢的往前,先出了这片沙漠寻找水源,等听得了消息,咱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好,就听大叔的!”
族人们齐齐应是。
阿尔汗就与秦宜宁又解释了一番,秦宜宁笑着点头道:“您是打过仗的,有经验,这些事情我不懂得,全凭大叔安排就是。”
阿尔汗大叔听的欢喜,转而就选了两个斥候去炭炉。
而他们的队伍很快就整顿完毕,一千人没有拉长队伍,而是菱形方阵一般聚集在一起,以应对各种忽如其来的危险。
队伍小心翼翼的缓慢的向前推进。
因为方才阿尔汗的一番话,整个队伍中的族人都小心翼翼起来所有人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佛在某个角落里忽然就能窜出一头野兽来咬伤他们一口似的。
如此行进了半个时辰,天色便有些暗了。
过了这一段时间,精神紧绷的众人也略微有了一些松懈,就连秦宜宁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让大家先停下来稍作休整时,队伍的左翼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大叫,缺水的声音沙哑的犹如用钝刀子刮在粗粝的石板上。
“有追兵!是追兵!”
就见不远处,一队大约百来人的骑兵正策马狂奔而来。他们的手中都挥舞着大刀,大声的狂笑和吆喝震慑着这群刚刚走到沙漠边缘的“难民”。
有人慌了神。
阿尔汗这时高声用鞑靼语叫道:“保持冷静,斩马腿!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弥诺部里没有孬种!”
他们一路走来,想了很多种对突发事件的对策,这些人里也有些残兵,也会抽时间教导身边的人如何对敌。
虽然看到那么多人挥舞着砍刀冲了过来,但经过阿尔汗大叔的提醒,经过沙漠残酷洗礼的众人都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并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改变队形,迎击敌人。
秦宜宁守在陆衡趴伏着的马匹旁边,手上也提着一把砍刀,抿着唇,双目锐利的盯着敌人的动向,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冲杀在前一般的狠劲让阿尔汗大叔都不禁点点头。
原本这群住手在这一处中心之地的骑兵有约莫一百五十人。
乌特金汉布置了这个地方,也并未安排太多的人。因为在可汗与谋士们的计算之下,这里是离开沙漠之后距离大周边境最远的方向,除非这群人在沙漠里昏了头,否则是不可能绕远走这里的。
因为这里实在太偏僻,也最不可能有人来,他们驻扎的人也不似其他据点那么多。
只是想不到,这群不怕死的居然真的跑到了这个最不可能到达的地点。
追兵们看着弥诺部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白花花的银子、活蹦乱跳的牲畜和数不尽的美女。
因为可汗说了,只要谁能将大周那两个杀害阿娜日可汗的凶手抓获,就必定加官进爵,享受荣华富贵,赏赐白银千两,美女百人。
这些人打了鸡血一般,加之面前的弥诺部族人们着实太狼狈了,他们根本也没有放在眼里。
所以轻敌之下,这些人到底还是吃了亏。
草原上传来拼杀声和嘶吼声,大风吹过,送来浓郁的血腥味。
在一片混战之中,弥诺部取得了惨胜。
虽然将一百多个敌人全部歼灭,还缴获了很多的马匹、兵器、干粮和水,但是有将近二百个族人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阿尔汗大叔哽咽着:“如果不是沙漠上太过疲劳,又是渴又是饿,而且还没有兵器和装备,我们这里也不会牺牲这么多的族人。 ”
所有人都很难过。秦宜宁看着打扫战场的族人们,也禁不住垂头拭泪。
只是唯一一点可以庆幸的是,他们有了更多的战马和兵刃,还多了水和干粮,并且他们已经成功的离开了沙漠。
他们振作精神,在沙漠外重新清点了人数。
秦宜宁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与阿尔汗道:“阿尔汗大叔。我想这附近必定会有刚才那群人的驻扎地。大家应该先稍作休整,等体力恢复就想办法去抄了那个营地。想必那里一定会有留守之人,但是我们攻其不备,大家又缓过乏来,胜算很大。只要赢了,我们就有充足的粮草和补给了。”
阿尔汗连连点头,道:“咱们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一路出了沙漠,为的就是给族人们谋生来的。有了物资难道咱们还不要?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对!抢狗可汗的,一点都不用觉得良心不安!”
“抢他,抢他!”
刚刚失去了族人的勇士们被激发了仇恨,想起家里惨死的那些人,这时候只要能够给皇室造成麻烦的事情他们都愿意去做。
“好!那咱们就合计一番,怎么去搞他一下!”
阿尔汗大叔是很有号召力的,迅速就去融入到人群里,叫了每一个小队的队长到跟前来研究起来.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体弱一些和那些跟着来的健康强壮的女子们都留下来,阿尔汗和查干巴拉带着三百人,有计划的去偷袭驻扎地。
探路的两个斥候回来后,告知了大家驻扎地的方向,阿尔汗和查干巴拉就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哈尔巴拉则是带着其他的族人与秦宜宁和陆衡留在了原地。
秦宜宁有些担心。
但是打仗这种事,她毕竟是外行,还是要相信阿尔汗大叔的经验的。
秦宜宁和两个年轻媳妇一起将陆衡从马背上放下来。将雪水融化在瓦罐里,烧开晾凉了喂给他喝。
陆衡这些日时常昏迷,身体十分虚弱,此时秦宜宁喂他喝水,好半晌都喂不进去,水会从紧闭的唇角溢出来。
秦宜宁再次用手帕擦掉他下巴上的水,担忧的皱紧了眉头。
如果陆衡的情况再不好转,恐怕真的危险了。他们必须送快安定下来,想办法找药给他。
秦宜宁找了块干净的手帕,沾了水帮陆衡擦脸,这段日子他身体不好,脸颊上已经瘦的凹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也很扎手,秦宜宁仔细帮他擦净了脸,又洗净了手帕为他擦干净手。
许是这一番擦拭的触感太冷,陆衡终究是从昏沉的睡眠之中抽出了几分神智。
“你醒了?”秦宜宁欢喜的道:“你怎么样?喝点水吧,咱们已经走出沙漠了!”
秦宜宁的声音充满欢喜,陆衡看着她,就禁不住笑起来,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摩擦过,“我知道,我感觉到脸上干净了。”要是不走出沙漠,哪里来的多余的水给人擦洗?
秦宜宁笑起来,端了温水给他:“现在我们不缺水了,你多喝点水,这水是放凉的开水,干净的,你要多喝点水才能好的快。”
秦宜宁将陆衡扶起来,喂他喝了水,又将缴获的米饼用热水泡软了喂给他。
陆衡强打精神,一面吃东西,一面询问如今族中的情况。
秦宜宁将阿尔汗大叔和查干巴拉带着人去袭击敌营的事告诉了陆衡,陆衡就笑着点头:“你们办事我是放心的。”
“所以你才放心的昏睡吗?”秦宜宁笑着打趣。
陆衡闻言,也禁不住笑起来。
喝了充足的水,又吃了热的食物,陆衡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他虽然昏昏沉沉,却也没有立即睡着,而是在一旁裹着厚厚的棉衣,挨着秦宜宁听她讲这几天的事,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又睡过去。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阿尔汗大叔带来了好东西。
他们果然成功的袭击了营地,缴获了很多的食物和马匹。
所有人听了消息,都欢呼的朝着营地而去。
秦宜宁看着欢呼的弥诺部族人,不由得长须了一口气,道:“今天大家就好生整顿休息,明天咱们再商议启程。”
秦宜宁紧绷的情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随族人们到达营地之后,发现营地已经被阿尔汗大叔带领着人清理过了。
最要紧的是距离营地不远处,竟然有一条蜿蜒的小河!
虽然天气寒冷,河面上都结了冰,可沙漠中出来的人们哪里会在意这些。众人也顾不上这里方才还是战场,欢呼着去凿冰取水,还有人直接就凿了一大块冰放在随身携带的小铁锅里回来加热。
很快,营地四周就又搭建起大小不一的简易帐篷。
秦宜宁也分到了一顶帐篷,将陆衡交给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照顾,就自己去凿冰,借用了军营中原本就有的一口铁锅去烧水,打算盥洗。
因为她是杀死阿娜日的英雄,这些日在沙漠中起到指挥的作用,族人们都非常尊重她,是以看到她要烧水,大家都不顾疲惫的来帮她的忙,还将军营中原本驻存的柴草搬来给她使用。
秦宜宁在沙漠里走了半个月,终于彻彻底底的洗了个热水澡,将脏衣物也彻底清洗了一遍。
待到一切处理完毕,秦宜宁的头发也已经半干了。她用手巾仔细将头发又擦干一些,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就戴上帽子钻出自己的帐篷,来到陆衡的帐篷跟前,轻声询问:
“陆二爷休息了吗?”
帐篷的门帘很快被掀开,一股湿暖的热气扑了出来。
哈尔巴拉探出头来,笑着冲着秦宜宁点头,用蹩脚的大周话说:“你来了。”
秦宜宁笑着点头。
见哈尔巴拉侧身让开了位置,秦宜宁便矮身钻进了帐篷。
帐篷中还摆着个木盆,擦洗的水还没来得及倒掉。三个男人已经穿戴整齐。
陆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微垂着眼靠在干草和木板铺的床铺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双肩,滴着水。
秦宜宁看的皱眉,忙去拿了一条手巾将他扶起来:“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这样不注意?头发湿的就躺下,不怕病的更严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帮他擦头发。
陆衡的心砰砰直跳。
其实他是刚才自己清洗了一番,病弱之中实在是没力气了,穿好衣裳后,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这才想着休息一会儿在再擦头发。
没想到秦宜宁竟然愿意为他代劳!
“多谢你。”陆衡沙哑的声音说不出多余的话,声音也很气弱。
“不必客气。咱们好不容易坚持走出了沙漠,眼瞧着情况好了。你若是不留心身子,病的再严重了,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秦宜宁换了一块干布,又替他仔细的擦了一遍头发,待到头发已经半干,就摘下帽子,取下别在自己发髻侧面的一把流苏银梳子,先以指为梳将他的头发捋顺,才一缕一缕仔细的梳起来。
梳子轻柔的滑过头皮,陆衡闭上眼,感受着她轻柔的力道,连着头皮和背脊都是一阵酥麻,就连眼皮都开始变的沉重。
真好。她能够关心他,就算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秦宜宁对他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陆衡还是满心的满足。
“你放心,我会没事的。咱们连沙漠都能征服两次,可见命硬着呢。”陆衡轻声道。
秦宜宁替他打理好头发,取来一根发带将他的头发束成了一束,将银梳子重新别在发髻侧边,戴好了帽子。
“对啊,咱们都命硬,肯定会没事的。等有了条件,我就弄点好东西来给你补一补身子。要是冰糖在就好了,有她在,你的病肯定很快就能够痊愈。”
想起当日的情况,也不知道冰糖和寄云是不是还活着,秦宜宁面上的笑容也淡了。
陆衡一眼就看得出她在想什么,柔声安慰道:“你放心,王爷那般爱重你,当日出了那种事,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立即赶过去救人的,你的属下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秦宜宁想起逄枭的性子,心里很是温暖,笑着点头道:“你说的是。一定会没事的。咱们都会没事的。”
扶着他躺下,将棉袄当做被子裹在他的身上,秦宜宁道:“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会鞑靼话,阿尔汗大叔也只能听得懂简单的大周话,你在的话交流还方便些。”
陆衡轻笑,眉眼中都是温暖,“好,我尽快好起来。这些日真是辛苦你了。”
秦宜宁笑着摇头:“没什么,只要大家都能平安的活着,所有的事情就都不算作大事。”
“是啊,再大的事也大不过生死。王妃,你是个优秀的女子。”
秦宜宁被夸赞的脸红,笑道:“我若是好,就不会带累那么多人了。没事,你快睡吧。”
陆衡看着她这段日子在风沙之下折腾的瘦了一大圈的俏脸,不由得心疼不已。可是这种心疼他还不能表现出来。
听她的语气,原来她还在在意那些死去的弥诺部族人?
刚才洗澡时候,陆衡已经听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说了今天遇到追兵死去了近二百多的族人。而且夺去这个营地,也有几个族人丧命,还有几个人受了重伤,恐怕是救不回来。
陆衡的心里也并不是毫无波澜的。只是他也明白,在刚刚穿越过沙漠,又是渴又是饿的情况下,弥诺部的族人们能够打败了思勤安排的镇守兵马,已经是极为可观的胜利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骑兵,而且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
而弥诺部这些人并不是专业的军人,从前只是寻常的牧民,甚至里头还有好几十个是女子。
弥诺部,真的是一个优秀强悍的部族。难怪从前能够发展的那般壮大,能够成为一个四万多人的大部族。
阿娜日之所以那般迫害弥诺部,恐怕也是因为弥诺部太过强大,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陆衡很想安慰秦宜宁,只是这时的他实在是太累了。眼皮沉重的像是灌了铅,就连素来都灵活的头脑,现在也变的迟钝起来。
他嘴角翕动着,好不容易说出了一句:“不怪你。”眨眼之间就已经沉睡过去。
秦宜宁见他睡着了,用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他还是有些低烧,不由得有些担心,一直守着陆衡到半夜,才回自己的帐篷去休息。
次日,阿尔汗大叔带着队伍中各队的队长来到了中间大帐,与秦宜宁、查干巴拉、哈尔巴拉和穿的犹如一个球的陆衡一同商量对策。
陆衡早起吃来一碗熬的软糯粘稠的粥,又将最后仅剩下的药也吃了,精神好了许多。
秦宜宁见他果然来了,笑着道:“你真是个守信用的朋友,果然答应了我不会昏睡就没有昏睡。”
陆衡笑道:“昨天睡足了。”
阿尔汗大叔笑着拍了拍陆衡的肩头,用鞑靼语道:“陆老弟,看来你的身体真的好多了。也不枉费这一路上王妃这么照顾你。如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王妃也是要大病一场了。”
阿尔汗大叔是个粗人,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只是实话实说。
可是在场的年轻人有不少倾慕秦宜宁的,也有不少都看出陆衡是心悦秦宜宁的,不由得都将注视的目光投向二人。
陆衡心里砰砰直跳,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脸上有些红,“阿尔汗大叔,您别乱说。”
阿尔汗看看秦宜宁,想了想她的身份,又看看陆衡那红透了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再度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秦宜宁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她这段日子学了一些鞑靼语,但也只能听懂简单的词汇,若是连起来,加上他们说话的速度太快,她还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秦宜宁见陆衡的脸红了,担忧的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习惯的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陆衡笑着道:“没事。”心里又苦又甜,简直矛盾至极。
他转而对众人用鞑靼语道:“这一次大家能够保护着族人们走出沙漠。大家都是英雄。我早知道鞑靼是一个坚强不息的民族,如今看来,果真传言不虚,让人佩服。我们弥诺部的族人们是鞑靼人之中的翘楚,跟随着大家走了这一路,我真的很受感动,也很震撼。”
阿尔汗大叔听的心潮澎湃。
其余人脸上也都是开怀又骄傲的神色。
他们都是热血男儿,都有一颗顽强不屈的心,能够坚持的挺过种种磨砺,又能得到外族人的赞誉,他们不知道自己激荡澎湃的情绪其实叫做民族荣誉感。
秦宜宁虽然不知道陆衡说了什么,但看所有人的神色,也知道陆衡的话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里去了。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陆衡的能力。
他真的是个十分有才能的领导者,有那种让人心悦诚服的能力,也难怪他能够小小年纪就离开家族的庇护白手起家,待到在外面发展到一个无人可及的高度时,才告诉所有人他是陆家的人。
陆衡续道:“虽然咱们获得了胜利,但是我知道思勤的那些人,一定会时常在这些驻扎地之间来回。我们不能在此处久留,今日就应该收拾好行装离开。因为我们不知道驻地之间上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万一遇上了联络之人,暴露了,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沉浸在逃离沙漠又夺得营地欢乐中的众人,被陆衡这一番话说的都警醒了几分。
他们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
镇守在沙漠外围的必定是思勤安排的军队。
他们之所以会离开沙漠恰好遇上比较少的这一支队伍,是因为在沙漠中时,秦宜宁一直在主张往这个方向走。
他们有些人早就已经便不清楚方向,只是随大流。也有知道方向的人,觉得他们越走距离大周边境越远,认为秦宜宁指挥的有误。
但是现在想来,秦宜宁必定是早就料到了思勤必定会在外头安排兵马守株待兔。
以他们现在修整过后的实力,若是碰上大股的追兵,拼杀起来尚且没有完全的胜算,何况是他们在刚刚离开沙漠筋疲力竭的时候?
可以说秦宜宁选择的这个方向,是等于救了大家一命。否则他们牺牲的就不只是那二百名族人了。
在认识到现在情况的严峻之后,所有人终于从飘飘然的状态中回过味来,双脚终于踏在实地上。
“陆二爷这话说的有道理。阿尔汗大叔,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查干巴拉蹙眉问。
阿尔汗想了想,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命人去探路,弄清楚外面的情况,确定其他营地的位置,以便于咱们躲避。”
哈尔巴拉却道:“咱们又不怕他们,如果真遇上可汗的军队,咱们弥诺的勇士没有谁会不战而退!”
陆衡闻言笑着点头,慢条斯理的道:“你说的是。弥诺部的勇士不惧怕那些。不过依我愚见,不必要的冲突对我们毫无好处。除非我们遇到了必须打的仗,比如遇到了粮食等对我们族人有好处的东西。”
查干巴拉笑道:“是啊,族人们拼命去打仗,如果什么都不图,只单纯去打,岂不是太鲁莽了。”
这么一说,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宜宁虽然听不懂他们都说了什么,但见气氛从沉重又变的轻松起来,也放心了一些。
最后陆衡与众人一同商定,先安排斥候去探周围的情况,营地中留下的族人整理一番,随时准备启程。
消息传达下去之后,族人们没有丝毫异议便立即忙活起来。
比起条件艰苦的沙漠,就算现在天气寒冷,时而还有大雪。大家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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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勤登上可汗之位后,用了一段时间终于将整个鞑靼朝局稳定下来,众人提起的,便是充实后宫的问题。
有朝臣当殿便提议立即为思勤选美,鞑靼各部族都要送上美人。
因为阿娜日当了摄政王时,鞑靼原本皇室中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原本大家想着阿娜日诞下的子嗣便是王储。
如今阿娜日被刺杀,思勤身边又一个女人都没有,如果思勤再有个什么,鞑靼皇室岂不是要后继无人?
为了江山稳固,大臣们可谓费尽唇舌,变着法的劝说思勤立可敦,广纳美人。
但思勤却在朝会上严肃的道:“本汗心中挚爱唯有阿娜日汗一人,如果真要立可敦,我也只希望那个人是阿娜日。我会有子嗣,但是除了阿娜日外,没有女人有资格坐上可敦之位。本汗会纳美人,繁衍后后嗣,那是为了鞑靼王朝传承和稳固,至于可敦之事,诸位就不要再劝说了。”
有老臣闻言,竟动容的泪洒当场,以手抚胸深深的行了一礼,“可汗情深义重,相信阿娜日汗在天有灵,也会动容的。”
所有臣子都行礼,高呼道:“可汗情深义重。是我们鞑靼的幸运!”
不管乌特金汗想不想立可敦,只要他不做僧人,能多多的临幸美人,多多的生于子嗣,王朝的接班人就不用愁了。臣子们也都是人精,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思勤唱反调。
见臣子们都赞成,思勤就严肃的再提起阿娜日的事。
“本汗只是心疼阿娜日受的苦。奈何刺客太过狡猾,本汗安排了那么多人,居然都没有抓到两个刺客,纵然他们有弥诺部那群叛徒的保护,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思勤的声音响亮,话音却很平静,语气中丝毫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臣子们却再度行了大礼。
“是臣等无用。”
“快起来。本汗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思勤站起身,负手道:“再强悍的勇士,也未必能敌得过狡猾的周人。”
有深谙思勤想法的臣子就站出来进言:“可汗,那两个刺客一定是大周狗皇帝派来的!他们之所以能够逃走,也必定是因为有大周皇帝背后帮忙。”
“是啊可汗。”另外一个思勤的铁杆也站出来行礼,“大周皇帝太过分了。派人来刺杀阿娜日汗不说,可汗的国书送去谴责他们的行为,周朝皇帝居然还敢狡辩,道歉也没有,补偿也没有,真是没将咱们鞑靼看在眼里。”
这话立即就引起了众人的议论和猜测。
很快所有人就都肯定了必定是大周皇帝命人暗杀了阿娜日汗,杀过之后又不认账,想方设法的帮助刺客逃脱罪名。
众人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高涨。在一片讨伐声中,有个声音高亢的道:“大周那群狡猾的狐狸,就需要我们鞑靼这样的猎人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臣子们闻言,都被挑起了斗志,激起了血性。没有一个鞑靼勇士会承认自己是不敢给阿娜日汗报仇的孬种。何况乌特金汗还那般喜爱阿娜日汗,大家想帮阿娜日报仇,同时也可以让乌特金汗开心,更能够讨好乌特金汗。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通了这一点,就都激动起来,一时间朝堂上到处都是主动请缨的声音。
思勤嘴角不自禁扬起一个浅笑的弧度,但很快就被克制的压了下去。
思勤道:“感谢大家,但是我们鞑靼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民族。本汗决定,先与大周谈条件,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他们再不肯认错,那也就不能怪咱们要讨回这笔血债了!”
大臣们闻言,都一致赞同,纷纷行礼称是。
朝会过后,立即有人起草了檄文,四六骈文用的华丽飞扬,不但细数了大周人派人暗害了阿娜日可汗又不肯认账的无耻行径,还十分含蓄的褒扬了乌特金可汗登位之后的明智仁政。
这檄文不但发往了大周,还在鞑靼境内各大城镇广为张贴。一时间引起百姓热议,褒赞乌特金可汗英明的呼声响成一片。
而大周人却着实被那檄文中各种不要脸的话给恶心到了。
李启天气的将最喜爱的一套茶具都给砸了,当即又将逄枭、陆阁老和秦槐远又叫进宫来一番斥责。
“你们说吧,现在该如何是好!鞑靼那群人不但发檄文,还言语中对朕不恭不敬,这都不算,竟还狮子大开口要起赔偿来!鞑靼人这是穷疯了!”
李启天简直焦头烂额。
说起来,他是马上夺天下的皇帝,其实是根本不惧怕战争的。可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兵马,而是大周的国库实在是再挤不出银子来发动一场战争了。
自己的日子过的捉襟见肘,现在鞑靼人还要来讹上一笔,这如何能不让李启天生气?
“圣上息怒。”秦槐远是三人之中最为冷静的,见逄枭和陆阁老都不开口,自然行礼道,“依臣之见,思勤这是想尽办法的来讹诈,若是讹诈不成,也就找到发动战争的借口了。”
一听战争二字,李启天就一个头两个大,战争、民生,哪一个不需要用银子?可破败的朝廷一如往昔的混乱,并不是他们大周建朝了,北冀国暴政留下的沉疴旧疾就不复存在了。
他们一直在努力的稳固江山,想迅速的让大周逐渐壮大起来。
可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根本没有余力再去兼顾其他,李启天愁鬓边都生了白发。
“朕也知道是这个情况!问题事这个情况,要如何化解!朕当初就说过,多年战乱,民不聊生,若能不让寻常百姓吃苦,朕自己如何都使得。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人刺杀生了阿娜日尚未可知,但问题是秦氏和陆衡二人被抓了去,人家一口咬定了咱们!现在鞑靼狮子大开口,要么给钱,要么开战,朕可怜的是天下的百姓啊!”
李启天简直痛心疾首,几乎要捶胸顿足。做皇帝看似风光,可他现在劳心劳神,已不感觉快要心力交瘁了。
陆阁老和逄枭都不发一言。
反正他们也知道,李启天早就不将陆衡和秦宜宁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了,如果鞑靼现在说一句只要交出这两个人就不再追究,李启天绝对不管对方是不是在使诈,都会欣然答应。
逄枭已经暗中联络了精虎卫的一些人暗中潜入鞑靼寻找秦宜宁的下落,虽然李启天看的紧张,但如今朝事烦乱,李启天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也不会在意这些,就算李启天真的怪罪下来,他也认了,反正抗旨的事情也做了,为了秦宜宁,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李启天和秦槐远商议对策,最后也没有得出个结果来。
最后也只能在国书上下文章,既不能表现的怕了鞑靼,丢了国威,又要撇清阿娜日只之事的关系。
国书送到鞑靼,自然引起鞑靼官员的震怒。
众人纷纷请战,而思勤终于如愿以偿的开始吩咐人调配粮草,做起了战前的准备。
不出十日,粮草便已齐备。思勤并未大张旗鼓的宣扬起来,而是安排了一个百人小队化妆成了商人,运送了大批粮草去往前线。
被逄枭派出来寻找秦宜宁的精虎卫,在还没有找到秦宜宁下落的时候,却先得到了鞑靼已经在暗中调派粮草的消息。
逄枭的了消息后,面色凝重的去见了秦槐远。
“岳父,我的人得了这个消息,我尚且不能确定圣上是否也知道了。”
秦槐远蹙眉沉思片刻,道:“你是不能确定是否该将此事告知圣上?”
李启天将逄枭手中的人马盯的死死的,若是这会子告诉了李启天,岂不是等同于告诉李启天,他调配人去了鞑靼吗?
可是若不说,身为一个大周人,明明检测到鞑靼的异常却不告诉李启天,若是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失了战争的先机,那丢掉的可就是将士们的性命了。
逄枭想了想,就道:“告诉圣上这些也没什么。我的臭屁脾气圣上素来都知道。就算他现在没有检测着我的行动,我会派人去找宜姐儿,恐怕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秦槐远笑道:“所以你打算直接告诉圣上?”
“岳父觉得呢?我是不想害的边关的百姓和将士们平白的丢了性命。”
秦槐远闻言,便拍了拍逄枭的肩头。
“你看的通透。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们若是在宦海沉浮之时顾虑的太多,就会很容易失去本心了。当初为了反对北冀暴政揭竿而起,为的也并不是自己如何功成名就不是么?”
逄枭听的动容,笑着道,“岳父说的是,岳父看事看的通透。”
秦槐远笑道:“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现在圣上最纠结的是银子的事,他最在乎的是开战的话银子不够用,而不是会不会开战,所以说这消息告诉圣上,也是咱们做臣子尽了本分。”
逄枭哪里听不懂秦槐远言语中的调侃?
他这是嘲讽李启天话说的冠冕堂皇,什么心疼百姓都是扯淡,真正愁的是钱!
逄枭决定不要顾虑那么多了,心情也豁然开朗。
“ 岳父说的是。我也不想再瞻前顾后了。一旦开战,相信圣上是一定会点我出征的。想必圣上还要重用我,也并不会太过苛责是否派人去过鞑靼了。”
“哦?”秦槐远饶有兴味的道:“你怎么如此确定,圣上是一定会安排你出征的?”
逄枭笑了下,道:“因为圣上现在十分信任阿岚,阿岚如今掌握的虎贲军又围拱卫在京畿周围,他身边的安全,交给谁都不会放心,也只有交给阿岚才能放心。”
李启天已经不信任逄枭,在逄枭为了秦宜宁连抗三十多道圣旨之后,那种不信任已经到达顶点。识相李启天又怎么会让自己怀疑的人来守卫自己的安全?
秦槐远道:“不必想太多。圣上是肯定不会主动挑起战争的,乌特金汗却是极有可能这么做,这段日子你先思考一下一旦开战,你与龙骧军之间需要如何磨合,还有战术方面,思勤是个极为狡诈之人,想从他的手中讨到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
“岳父说的是。我会好生考虑。那么我就先将消息放给圣上了?”逄枭恭敬的再次确认。
秦槐远道:“不必太过紧张,相信自己的判断。”
逄枭对秦槐远的料事如神早有认知,秦槐远点了头他心里也更有底,将边关发现鞑靼已经开始征集和调派粮草告知李启天后,李启天满面复杂的看了他半晌,才挥手让他退下。
而此时的秦宜宁一行八百人的队伍,正谨慎的绕过了鞑靼设置的两个哨卡,终于接近了大周边境。
众人皆为欢欣鼓舞。
然而就在大家欢天喜地的认为自己距离成功又迈进了一步时,斥候却忽然急匆匆的来报。
“前面发现了一个百人队,押送了很多辆马车。”
阿尔汉问:“那都是一些什么人?”
“看起来是商人模样,但是我瞧着他们的身形和习惯,都不想商人,倒像是……像是一群军人!”
此话一出,惹得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若真的是军人,就说明思勤很有可能要动刀兵了!
秦宜宁听陆衡解释给她,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件事非同小可。”秦宜宁拧着眉道:“当初思勤那么做,我就已经怀疑他的野心,没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他的所作所为似乎一步步都在朝着那个方向。”
秦宜宁没有将思勤杀害阿娜日的事说出来。
可别人也许听不懂,陆衡却明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真的是乌特金汗调派了粮草,恐怕鞑靼与大周是要开战了。 ”
二人低声商议时,其余的弥诺部族人们却都欢呼起来。
“那么多的辎重,管他乌特金汗要做什么呢,咱们正好粮食不够吃,衣裳不够穿,帐篷不够用,抢了他在说!”
“抢他!抢他!”
族人们群情激奋。
陆衡听懂了,不由得觉得好笑,掩口咳嗽了两声,转而对秦宜宁道:“看来真那么想了那么多,都是多与的。”
“怎么了?”秦宜宁也看出族人们的情绪高昂,但是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
思勤道:“真理往往是最简单直白的。就如同族人们说的,管他思勤要做什么,反正咱们缺吃少穿的,先抢了再说。要知道后方还有那么多的族人们等着咱们养活呢!”
一旁的阿尔汉大叔听了思勤和秦宜宁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的族人。
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都极为兴奋,主动请缨要去抢劫这批粮草。
秦宜宁见族人们如此激进,不由得道:“如果那些真的是乌特金汗打算开战才预备的粮草和辎重,咱们若给抢了,恐怕就要面临严酷的追捕了。我们务必要谨慎一些。”
陆衡却道:“大周刚刚结束战乱,根本没有北侵的意图,乌特金汗这么做,无非是想借机拓张领土,先前我在乌特金寒身边时,他便曾经言语中透露过此意。”
秦宜宁闻言赞同的点头,“乌特金汗的确极有野心。”
到现在局势已经分明,思勤杀了阿娜日为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她和陆衡不过是给思勤背了锅。
所以说,既然思勤预备开战才调动粮草,这粮草他们就必须要截了。
一则,他们弥诺补本来就缺粮草。
二则,他们带着这么多的族人,难道是为了出来观光的?能给乌特金汗捅刀子的机会怎么能够放过?
三则,也是秦宜宁心中觉得最为重要的一点,以她的观察,鞑靼也不是多么富饶,一个游牧为主的民族,粮草可不似从前的大燕朝那样盛产,截了他们的粮草,很可能会拖延战争的脚步,也能给逄枭减少一些压力。
秦宜宁都不用人在京城,只要冷静下来略微一分析,就知道一旦开战,不论南方北方,李启天绝对会让逄枭出征,因为李启天现在不信任逄枭,绝对不会将京畿的安全交给他来守护。
而且一旦李启天想动谋杀逄枭的心,逄枭在外面,李启天也比较好推脱责任。
这样一想,逄枭身边简直处处危机。秦宜宁恨不能立即肋生双翼飞回京城去。
只可惜,她现在还只能一点点努力的往边关前进。
众人商议的热火朝天时,秦宜宁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陆衡见她微蹙眉头的模样,便已能将她的想法猜到几分,心里便漫出几分酸涩。
就算逄枭没有保护好她,就算跟她一起历经磨难的人是他,秦宜宁的心里也永远只有逄枭,看不到别人。陆衡羡慕逄枭的好运,能得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子全心相待,也叹息自己的痴心,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得到回报。
众人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粮草是必须要抢到手的。
有了粮草,他们便可以想办法去将族人们陆续接来,他们就可以寻找一个安全的所在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
因有粮草吸引,所有人都干劲儿十足,阿尔汉大叔带着斥候先后刺探了两次,大致猜测出粮草前进的路线,随后大家就聚在一处,商议了最好的伏击地点。
行动当日,陆衡和秦宜宁都被留在营地,由阿尔汉大叔和哈尔巴拉带着五百多名族人行动,查干巴拉则是与其余族人留下来随时策应。
战斗进行了一整天,次日,阿尔汉大叔成功的将粮草押送回来,因为秦宜宁和陆衡的计策算无遗漏,此番行动,只有一人死亡,三名族人受伤,他们不但抢夺了粮草,还将押送的军队全歼。
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奇迹了。
阿尔汉大叔对秦宜宁和陆衡的智谋又有了新一层的认识,对他们的佩服和推崇简直无以复加,一时间,所有族人们都知道秦宜宁和陆衡是两个极为出色的军师,他们谋略无双,算无遗漏,只要听他们的安排,他们的行动肯定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
得到粮草,秦宜宁和陆衡便商议了路线,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而是连夜赶往了他们来时绕过的一个山谷,趁着大雪会覆盖他们的足迹,很完美的躲避了思勤安排的斥候。
与此同时,粮草被截的消息飞速传到了思勤耳中。
“什么?全军覆没?本汗安排的是一百多名精锐,各个都能以一敌十,怎会就这么容易被全歼了!是什么人做的?”
回话的将军面如土色,在思勤大吼时脸色又白了白,跪地行了大礼:“可汗息怒,是臣等无能。如今大雪封路,外头的情况十分不好,臣等……不知是何人动手。臣安排人去探查时,营地上已经只剩下勇士们的尸首了,粮草、马匹和兵刃都不翼而飞了。”
“不翼而飞?”思勤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但他抿了抿唇,依旧能够完美的控制情绪和表情,不疾不徐的道:“难道真是有神仙看不惯我鞑靼的强盛,不愿意我们为阿娜日汗报仇,才会闹出这样一场闹剧?”
“不,不!可汗千万不要这样想,是臣等没用,让恶贼钻了空子,哪里还有什么天神不庇护这一说?”
“是啊可汗,这丢失了粮草,必定会有踪迹,臣等立即命人去紧密追查,一定会追出粮草的下落!决不能让咱们的粮食凭空消失!”
思勤这才点点头,道:“这样说,本汗也就放心了。本汗也相信我们是受天神庇护的国家,也相信应该没有人会使用妖法,将粮食悄无声息的带走的。”
从宫中出来,大臣们的被冷风一吹,才发现他们的背脊都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过,浑身发冷。
乌特金汗当真是一个威武的的可汗,他不用发怒,只几句话,就比从前的阿娜日汗发火还要令人害怕。
刚才乌特金汗明明没有暴躁的大发雷霆,他们却都已经从灵魂深处颤抖起来,这才叫真正的帝王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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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这里也得到了飞鸽传书。
鞑靼粮草被截,不翼而飞,如今思勤的人都在追查粮草的下落,开战的日期可能会延后。
逄枭一看,心里就震动起来。虽然无凭无据,也不是亲眼所见,但是逄枭还是认定了,粮草的事必定与秦宜宁有关。
思勤极会做人,登上大位后不但善待朝臣,还免了百姓的赋税,又改善了许多奴隶的生活,如今整个鞑靼的人都在推崇乌特金汗这位仁君。
是以鞑靼的凝聚力,已达到近五十年左右前所未有的高度。
鞑靼要为阿娜日可汗报仇,想发动战争,相信不会有人动心思去抢劫粮草,也相信思勤必定会安排精锐去运送,等闲的匪徒也抢不走那些粮草。
所以,逄枭断定粮草之事必定是有人有计划有预谋的行为。
而秦宜宁是最有这个动机这么做的。因为这样做,可以缓解大周的压力,更等于是缓解了他的压力。逄枭从来不怀疑秦宜宁的聪慧和能力,只是知道她还活着,这已经让他开心了好几天,如今她竟还有余力去这样的大事,就着实让逄枭惊喜了。
逄枭悄然去找了秦槐远。
秦槐远得知消息,也禁不住笑起来,“这丫头,本来还想着她在外头不知道过的有多辛苦,谁知道竟然还有本事去劫了人家的粮草,这下子至少我不用担心她在外头吃不饱了。”
逄枭也跟着笑,可是笑过之后又有些担忧:“万一是我猜错了,不是宜姐儿做的呢。她说不定还是要挨饿的。鞑靼那边比京城还冷,宜姐儿自小生在南方,我真怕她不适应。”
秦槐远闻言,不由得轻笑逄枭的患得患失。
“你放心,我能确定那的确是宜姐儿做的。我今日得到曹氏从鞑靼边境送来的消息。宜姐儿和陆衡杀了阿娜日可汗的事虽然不能确认,但是他们已经带着鞑靼弥诺部的人离开了大都,现在正在被思勤派人追捕。”
“弥诺部?从前是鞑靼最为强盛的一个部族之一。不过据说被阿娜日可汗迫害的非常严重,族中现在所剩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
“对,就是这个部族,哪一个政权也不是一只铁桶,并非是没有漏洞的。如今乌特金汗这般讨好鞑靼的子民,正是在利用曾经阿娜日可汗时期她做下的那些坏事,来衬托他如今的仁慈。”
逄枭闻言一阵沉默。
思勤这样的手段,细思极恐。
思勤从开始接近阿娜日那一天就在算计,甚至在帮助阿娜日夺取政权时,也已经为将来的自己铺好了路,如此阴毒缜密的心思,让人不寒而栗。
逄枭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的枕边人也很聪明,也是个智谋无双的人,却不会害他,只会帮他,就连自己身陷危险,还不忘了带着人抢走思勤的粮草,为他这边减轻压力,就更不要说从前在地龙翻身重灾区时她帮的那些忙。
逄枭的身心都仿佛被泡在了蜜糖里。
然而越是如此,蚀骨的思念就越是肆无忌惮的在血液中侵袭。若是可以,逄枭多希望秦宜宁平平安安的呆在自己身边。就算帮不上他的忙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安安全全的陪伴着他。
“思勤如此狡猾,宜姐儿如今在鞑靼的情况也很危险了。”逄枭忧虑的眉头紧锁,“若是可以,我早就想亲自去鞑靼,将她接回来了。”
秦槐远安抚的拍了拍逄枭的肩头,道:“你也不要太过焦急,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宜姐儿现在与弥诺部的人在一起,虽然细节之处咱们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宜姐儿暂时是安全的。现在咱们与鞑靼的关系紧张,你若是妄动,若被扣上个叛国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要忘了,你的生死,已经不只是代表你自己。”
逄枭无奈的苦笑。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才无奈的只能在这里等消息。否则他早就按捺不住直接冲去鞑靼了。
翁婿二人为秦宜宁担忧的时候,秦宜宁却是极为开心的抱住了曹雨晴。
“曹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曹雨晴一把将秦宜宁抱住,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道:“我没事,曹姨本事大着呢,哪里会有什么事?倒是你,你瘦了这么多,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这一句真切的关心,和一个并不宽厚但很温暖的怀抱,让秦宜宁差点当场就哭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好半晌方道:“我没事,这一路虽然也有危险,但最后也都熬过来了,现在那些过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只是当日被抓走后,我担心你们被埋在地下,大家……都没事吧?”
这时候,秦宜宁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有谁当日出事了的消息。想到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那些人还都是那么年轻,如果他们因为保护她而最终丢了性命,秦宜宁大概会负罪过一辈子。
曹雨晴了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的道:“你别胡思乱想,这次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一边,我们的人都没事,王爷后来带着人去现场,将整个地洞都给挖开了,将所有人都救了出来,惊蛰他们更是提前就跑了出来,不过他们身上伤势比较重,我让他们好生去休养了,现在大概也都恢复了,冰糖和寄云是当时被王爷给救走的,更不必担心。”
那就好秦宜宁长吁一口气,叹道:“若是大家真的因为我而出了事,那我真的是要负罪的过一生了。
见秦宜宁沉默,并没有问其他的,曹雨晴主动说道:“我从前觉得王爷是喜欢你的容貌,可是患难见真情,如今我才明白王爷对你的真心。你知道吗,当时为了留下来找你,王爷前后抗旨三十多道,顶着圣上一道一道催促他回京的旨意,愣是留在原,将整个旧都和阳现差点都给翻过来,当确定了没有找到你的尸首之后,王爷才勉强算是放下一半的心,带着人回了京城”
秦宜宁听的心里又甜又酸,想起逄枭,眼泪差点再度涌出来。
“那他现在没事吧?圣上没有迁怒他吧?还有我父亲和母亲?”
曹雨晴安抚的拍拍她的肩头,道:“你放心,所有人都很好。王爷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圣上还要用着他呢,这会子哪里会动他?倒是你不见了,他瘦的像是扒了一层皮。你父亲那里你也不必担心,他虽然担忧你,但是他是个充满智慧的人,知道在什么时候最应该做什么事,他是有能力自保的。”
秦宜宁闻言开怀的笑了,眼泪却被微笑而挤出更多来,她用袖子占掉眼泪,道:“我知道,只要家里没事,一切就都好办。”
曹雨晴道:“当日眼瞧着你被抓走我却无能为力,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我潜入了鞑靼都城,却没有看到你,后来听说阿娜日可汗被刺杀了,然后不久又看到了乌特金汗发的檄文,这才知道是你杀了阿娜日可汗。我与你父亲联络过,他让我务必找到你,并且给你带个消息。”
“什么消息?”秦宜宁专注的看着曹雨晴。
曹雨晴看了看左右,见不远处的篝火旁,大家都支棱着耳朵在听这里的对话,不由得询问的看着秦宜宁。
秦宜宁了然的笑了一下,道:“没事的,这段日子全靠大家的照顾和保护,都是信得过的弟兄。”
阿尔汉大叔将秦宜宁的话翻译给查干巴拉等人听,弥诺部的人就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甚至还有一些小伙子和中年人看曹雨晴和秦宜宁时候的眼神都充满了羞涩和闪躲。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更何况还是一下子出现了两个。
曹雨晴见秦宜宁这样,心里就有了数,低声道:“你父亲的意思是现在你不要回大周,在外头还能安全一些,因为乌特金汗有开战之意,大周的情况你也清楚,圣上是不希望打仗的,他正在寻找最简单的办法平息乌特金汗的怒气,是以你若是回去,必定会被当做凶手交给乌特金汗的,那不是羊入虎口?所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现在外头一阵子,等着看一看国内的情况再说。”
秦宜宁听了不免有些怔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容易见到了亲人,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不能回国,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是秦宜宁也知道轻重,如今能够知道家中的消息,逄枭和父母亲人都没事,她不必再悬着心惦念着家里了,到底也是好事。
“我知道了。”秦宜宁笑道:“我在这里也很好,曹姨也请告诉我父亲我的情况。”
曹雨晴笑着点头,又对一旁的陆衡等人和善的笑,行礼道:“这段日子我家宜姐儿多亏了你们的照顾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其余人都听不懂曹雨晴的话,陆衡和阿尔汉大叔却听得懂。
陆衡听秦宜宁称呼曹雨晴为姨,就当她是她的长辈,起身客气的还礼:“您千万不要客气。我们都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不计较那些的。”
他本来也想随着秦宜宁呼曹雨晴“姨”,可曹雨晴生的实在太过年轻漂亮,岁月对她似乎格外偏爱,根本没有在她那张妩媚的面容上留下任何风霜和痕迹,陆衡这么瞧着,倒是觉得曹雨晴比他年纪还小,他就猜想这位要么是年纪小辈分大,要么就是秦槐远的姨太太,所以未敢胡乱称呼。
阿尔汉大叔整张脸都红成了个大红布,秦宜宁虽然也美,但是在阿尔汉大叔看来,那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都可以做他的女儿的。曹雨晴的美却是不同,成熟妩媚,充满风韵,虽也年轻,却叫人很难不心旌动摇。
他慌乱的连连摆手,用蹩脚的大周话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王妃是我们的族长,帮我们报了仇,我们都拥护她,保护她是应该做的!”
曹雨晴见状了然,宛然一笑,柔声道:“还是要感谢各位的。”说着就再度行了一礼。
这世上,美丽的人素来就受到优待,何况这个美丽的人还是如此多礼,谈吐又温柔,而且还是他们“族长”的亲人,这让整个弥诺部的人对曹雨晴的接受度都很高。
双方客气了一番,其余弥诺部的族人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看到大家相谈甚欢的模样,也都很是开怀。
秦宜宁看了一眼陆衡,转而问道:“曹姨,你可知道陆家的消息?”
陆衡闻言一愣,再看向秦宜宁时,目光中就满是柔和。
曹雨晴敏锐的察觉到陆衡的异样,心下了然,不动声色的道:“我一直在外头寻你,京城中的消息知道的不多,不过陆家的事情闹的太大了,我有一些耳闻,却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陆衡闻言有些担忧的道:“是不是我祖父病倒了,陆家族长之位被顶替了?”
曹雨晴惊讶的眨了眨眼。
见曹雨晴这般神色,陆衡叹息了一声道:“我果然没有猜错。”
曹雨晴对陆衡的智慧有了新的认识,不由好奇的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陆衡苦笑道:“陆家的局势就是那样,我先前出来就已经触怒圣上,这次再闹出个刺杀,家族中必定会将我推出来顶下所有的罪责,我与祖父是一派的……总之,我出了事,家里权力更替是必然的。”
曹雨晴点了点头,道:“陆阁老虽然还未曾致政,但如今身子也不大好了。”
陆衡闻言,心中不由得大痛。
自小到大,就连父亲对他都不曾有多少的关心,真正疼惜他教导他的只有祖父!可是他到底对不住祖父,不但没有在跟前尽孝,更因为他的事,害的身体那么硬朗的祖父如此憔悴。
陆衡知道曹雨晴不过是委婉的说法。
什么“身子不大好”,其实祖父很有可能已经生了重病。
家族之中的利益纠葛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的事一出。他的几位叔叔必定会趁虚而入,夺走祖父的家主之位。如此一来,就算他能够活着回到陆家,也再无回转余地。
秦宜宁见陆衡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萎靡不振,不由得开导道:“陆二爷不要担忧,我曹姨一直都在外头,对京城的事知道的不细,或许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咱们不知道的。就算有困难,将来回到京城,咱们一同想办法解决便是,那么困难的沙漠咱们都能征服两次,其余的不过是动动脑子的事,又有什么可怕?”
陆衡闻言,冰冻的心就像一瞬置于温泉之中,由内而外的将他暖了个遍。
他的心里终于生出几分希望。
陆衡不由得微笑起来,眉眼之中满是温柔,“你说的是。”
其实他很想问问秦宜宁,将来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想办法?
可是这样的话即便不问他都能猜到答案。
秦宜宁一定会答应帮他的,因为她将他当做伙伴、朋友,而绝不会是恋人。
曹雨晴将陆衡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下不免一阵感慨,陆衡的模样,与曾经的她着实很相似。求不得,也不想强求,因为害怕一旦强求,就连现在所拥有的也会一并失去。
曹雨晴见陆衡如此,不由得轻叹了一声,也跟着安慰道:“陆阁老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相信他定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我下次传信时,想办法给陆阁老带个信儿,让他知道你还好好的活着,相信以陆阁老对你的疼爱,知得到你的消息病就能好个大半了。”
“是啊。”秦宜宁也笑道:“来日方长,一时的失意不算什么的,一切都会好的。 ”
陆衡动容的颔首,再度对二人道谢,尤其是曹雨晴。
陆衡心中暗想着,不愧是秦宜宁的姨妈,想来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真实写照,秦宜宁那般奇女子, 身边的人也都不是等闲人。
众人再度落座,曹雨晴便将方才来时的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来时找到这个山谷虽然不容易,但也是因为我只是独自一人。外面虽然大雪封路,但你们夺了乌特金汗的粮草可不是一点点,那么一大批的粮食,真打起来足够十万人的军队省着吃上一两个月,乌特金汗哪里会放过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派出所有的军队来地毯式搜查,你们只有不到一千人,应该如何应付?”
曹雨晴的话,可谓是一下子便说到了点子上。
秦宜宁苦笑道:“不瞒你说,方才我们也是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缺少粮食,留在沙漠另一边的族人也需要粮食,加上我们与乌特金汗的深仇大恨,有这个机会能够给乌特金汗捅刀子,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不过如今这些粮食到了手里,也的确感觉烫手了。也正在想着需要如何处理。”
思勤和阿尔汗大叔也跟着点头,“是啊,一时间还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是小股队伍股过来,我们是不会惧怕的。怕就怕对方来的人太多。我们要护送这么多的粮草,队伍必定会拉长,到时候恐怕顾着前头,就顾不上后方。”
曹雨晴闻言道:“我也是这么想。这个山谷地形虽然很隐蔽,外面大雪封路,也没有人会发现你们的足迹,的确是藏身的一个好地方。只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万一思勤的人马追来,岂非要将你们堵在里面?依我愚见,还是找个机会尽快探查周围,离开这里才好。”
秦宜宁、陆衡和阿尔汗闻言都赞同的点头:“你说的是。”
秦宜宁道:“我们要走最好也选个下雪的日子,虽然我们走起来困难,但是掩盖足迹也最方便。”
众人再度点头。
曹雨晴想了想就道:“此处距离鞑靼与大周边关太近了,很容易就会引起注意,要走还是往偏僻的地方走。”
陆衡道:“你说的是,我想着是应该往西边走。”
“西边?”曹雨晴想了想,道:“东边除了有几个大城镇,还有直通鞑靼的大路,中间还有一片沙漠,穿越沙漠也是来往大度的捷径,这西边除了有几个城镇,再就是一片无人区了。”
“是的。”陆衡道:“西边地貌复杂,又很宽广,与追兵捉起迷藏也容易一些。若是在东边,很容易就会被各州府城镇的追兵堵截了。若是来的人多,给我们来个前后夹击,我们这队伍里现在才八百人,恐怕会全部交代在这里。”
曹雨晴想了想,不由得皱眉抓了抓头发,苦笑道:“这会子若是宜姐儿的父亲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绝对有办法。”
秦宜宁听曹雨晴这么说,不免觉得好笑。可是笑过之后,心里对父亲的思念却又更加炙热了。秦槐远对她的理解、包容和疼爱是绝对不作假的,他对她的教导,于她来说也是影响极深。
说真的,她在外面颠沛流离,最想念的人就是逄枭和秦槐远,就连孙氏都要差了一层。
秦宜宁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只要能够坚持下去,她早晚都能安全回家,到时候享受天伦之乐,好生孝顺父亲,未来的日子不知有多美好。
其实在沙漠中无数个困难重重的日夜,秦宜宁都是依靠这种自我安慰来给自己一片曙光,让自己坚持着走下来的。
“我赞同陆二爷的说法,先暂且去西边。因为在鞑靼的这片土地上,西边去活命的机会更大。这段期间,我们观察大周的情况以及两国的战况,如果双方有开战之意,大周皇帝必定会派王爷来前线。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联络大周的军兵,走王爷的路子,有这么多的粮草作交换,相信大周人一定会答应庇护弥诺部的。”
这么一说,阿尔汗大叔笑吟吟的连连点头:“这样很好。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陆衡也点头道:“如果事情顺利,自然会按照这个方向发展,到时候弥诺部所有族人就都得救了。至于去了大周之后要如何生活,大周地大物博,也有许多山川秀美却无人居住的地方,怎么都在草原上容易生存,这些倒是不必担忧。但是我们也需要考虑到另外一种情况。万一我们先遇上追兵呢?”
阿尔汗大叔抹了一把脸,拍着陆衡的肩爽朗的道:“路老弟,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不过如果真是遇到这种情况,那咱们这些兄弟自然也不惧怕他!我们弥诺部从来就没有孬种!阿娜日虐杀了我们前任族长,残害了我们那么多的族人,就连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我们是绝对要跟乌特金可汗死磕到底的!到时候真要那样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阿尔汗大叔的达大周话说的极不标准,但是秦宜宁、陆衡和曹雨晴都听的振聋发聩,顿觉得豪情万丈。
曹雨晴素来是爽快人,闻言也爽快的笑了:“对,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咱们还怕他们不成。”
秦宜宁和陆衡一时间觉得哭笑不得,秦宜宁对曹雨晴了解的比较多,还不是很意外,陆衡却是惊讶的想着: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居然如此豪爽,无惧生死,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秦宜宁宛然道:“若是遇到这样的状况,我们自然不怕,不过那也是最坏的情况了。我们尽量让事情不至于发展成这样的情况,最大限度减少族人的伤亡才是最重要的。”
陆衡也道:“说的没错。那么我们明日就先探清楚周围的情况,尽快转移到西边去。与此同时命人在前头探查清楚情况,也减少我们的伤亡。”
“如此甚好。”秦宜宁点头。
曹雨晴想了想,也觉得如此可行,反正她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便也赞同的点头。
思勤便和阿尔汗大叔,用鞑靼语将方才的事情在去与弥诺部的族人们说一遍。与族人们一同讨论,同时鼓舞士气。
秦宜宁便拉着曹雨晴回了自己的帐篷。
这帐篷十分简单,只够成年人在里头弯着腰行走,地上铺了兽皮和棉被,因为秦宜宁如今在弥诺部族人心目中是族长的身份,是以帐篷里早就有随行的女子体贴的预备了热水。还预备了一个极为珍贵的汤婆子,灌了热水塞进被褥中先将其捂热。
秦宜宁拉着曹雨晴相对盘腿坐下,拉着被子一同盖着两人的腿,将汤婆子放在两人的脚边。
曹雨晴轻笑着叹了一声:“哎,真暖和啊!”
“是啊。”秦宜宁也舒坦的眯着眼,拉着曹雨晴的双手道:“曹姨,你独自一人在外头寻找我,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曹雨晴被秦宜宁拉着双手,这时候又是别扭又是欢喜。
她虽然成过婚,但是没有孩子,家族中也没有让她如此喜欢的小辈,加上她对秦槐远的感情,出于对秦槐远的爱慕,对待秦宜宁也是爱屋及乌,因此在她心里,其实是将秦宜宁当成自己晚辈看待的。
她自认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只能一颗心都贡献出来,做到问心无愧。她只觉得自己良心无悔便安心了,从来没想过秦宜宁竟然会毫无芥蒂的拉着他与她说话。
她还从来没有被晚辈这么拉过手说话呢。
见秦宜宁眉眼弯弯的模样,曹雨晴别扭之后就只剩下欢喜了,反握住秦宜宁的手给她取暖,笑着道:“还好,我这么多年在外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却也不怕自己一人行走的。只是先前找不到你的下落,我很着急。当时我受了伤,眼瞧着人将你给掳走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父亲交代,当时我就想着,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也没有脸面去见你父亲了,还不如一死了之算了。不过幸好老天保佑,你安然无恙。我听到你刺杀了阿娜日汗的时候简直高兴坏了。”
曹雨晴如此直言不讳,让秦宜宁也禁不住笑弯了双眼,“曹姨,真的多谢你。”
曹雨晴感受到她的真心,心里非常熨帖,但面上却故作生气的模样,道:“ 你这么说,就是与我生分了。”
“哪有,我是说的真心话!”秦宜宁急切的道:“曹姨,我当你是一家人的,哪里会与你生分。只是我有什么话都喜欢说出来。我感激你,所以想让你知道。”
曹雨晴禁不住噗嗤笑了:“你呀,你就不怕你跟我这么亲近,你母亲生气?”
秦宜宁见曹雨晴竟然如此直言不讳,心知她是个直爽的人,索性今日她就将话说明白。
“曹姨,你的心思我明白,我相信以我父亲的聪慧,他也一只都明白。我父亲的做法自然有他的道理,那也是你们长辈之间的事情。我母亲会吃醋,这也是人之常情,说句不好听的,若有一个像曹姨这般容貌、才华、人品都胜过我数倍的人一直对我的丈夫痴心不改,我也会吃醋的。
“可是曹姨,不论我母亲怎么吃醋,我父亲什么想法,在我心里,你都是一个非常好的长辈,说是姨妈,却也像是姐姐一样,我们家遭遇了那么多的苦难,你对我父亲从来都是不离不弃,当初大燕被王爷围困时,如果不是有你,我父亲恐怕早就不在了。
“长辈的爱恨情仇我不管,反正我心里认定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我也觉得与你投缘,所以我们相交,我不看别人。曹姨真心对我好,将我当做自家晚辈看待,我又何尝不是将你当成我的亲姨妈看待?”
秦宜宁这番话说的直戳进曹雨晴心里。
曹雨晴对秦槐远的真心天地可鉴,只是世事无常,总是要做出那么多无奈的抉择,最后导致她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她不怕孑然一身,怕的是在也不能靠近秦槐远的身边。秦槐远对自己的妻子忠诚也好,对她真的不喜欢也罢,她都认了。反正她爱慕着秦槐远,一直都是她自己的事,也从来都不需要秦槐远负什么责任。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他有时候也会迷茫。在秦家被孙氏那般仇视时,也会觉得自己这样折磨自己着实是犯贱。
可是秦槐远伸出那样的地位,那样的环境,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保护?
正因为她希望秦槐远好好的活下来,就算他活到一百岁也依然只将她当成挚友,她都觉得甘之如饴。
曹雨晴从来没有想,秦宜宁有朝一日会真心的接纳她,她知道秦宜宁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因为年少时的经历,她渴望家的温暖,渴望孙氏的母爱。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她才得到了孙氏的母爱,对孙氏自然是一心一意的孝顺。
起初她奉旨潜伏在秦槐远身边,假装给他做小妾时,她有时也真的将自己当成了秦槐远的妾室,将自己对孙氏的羡慕和妒忌都表现了出来。那时候秦宜宁保护孙氏的那股子劲头,就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小野兽。
可是这些年,他们一同经历风雨,一同出生入死,她终于用真诚感动了这个小野兽,让她收起了利爪和小尖牙。
曹雨晴终于觉得,自己的付出真的没有白费。
就算没有得到秦槐远的爱情,她能得到秦宜宁的认同,肯真心诚意的将她当做她的姨妈,她也觉得值得了。
曹雨晴是个坚强的人,是不会轻易落泪的。
可是这时,他却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曹雨晴窘迫的别开眼,不想让秦宜宁看到他这副模样。
秦宜宁敏锐的观察到了,却也不说破,而是上前和曹雨晴拥抱在一起。
“曹姨,往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的。将来你在外头若是累了,就来我家,我会好好待你。将来我若是和逄之曦有了儿子,还可以请你教我儿子武艺呢。你的武艺那般高强,跟你学准没错。”
曹雨晴在秦宜宁看不到的角度抹掉了眼泪,好半天才平复情绪,笑骂道:“你这丫头,想的倒是美,这会子就惦记着我的武艺了?要说武艺,正儿八经的不许我使诈用药或者暗杀,我在你家王爷的手底下估计二十招都走不过去,你还要我教?”
“那可不一样,和你学,和王爷也学,加起来才更厉害啊。”
曹雨晴噗嗤笑了:“好你个贪心的小丫头。回头告诉你家王爷,让他笑话你!”
秦宜宁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
曹雨晴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晚上抵足而眠,这是秦宜宁今日来睡的最安稳也最暖和一晚。
次日清早,便有弥诺部的族人去外头探路了。
曹雨晴吃过干粮也出去探路。
确定了方向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山谷,往西边广袤之地进发,有曹雨晴在,秦宜宁很是开心,路上走的也也很顺利。
如此走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前头的斥候忽然跑回来禀告,“前头出现了四五个人,看穿着应该是大周人,都骑着马,咱们若是再继续往前就与他们遇上了。”
曹雨晴闻言挑眉,一抖手里的缰绳,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况。”就策马一骑绝尘而去。
秦宜宁则是看准了周围的地形,让大家严阵以待,也可以随时迎击敌人。
不过片刻,曹雨晴又策马回来了。
她的身后带来了五个人,都穿了穿着棉氅,带着棉帽,一看身量就知道是大周人。
那几人一路到了跟前,曹雨晴笑着道:“却是熟人,宜姐儿,是你认识的人。”
不等秦宜宁说话,他身边的陆衡却先惊喜的道:“飞鹰、飞廉?”
听到这一声,原本满脸戒备的两个中年人循声看了过来,对上陆衡的视线,都是一喜,跳下马背就冲了过来,扑倒在地叩头道:“二爷!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陆衡连忙上前搀扶,替他们将额头沾的雪拍掉,开心的道:“真的是你们!”
“二爷,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另一边的三人也都下了马,走到秦宜宁的跟前行礼道。
“盟主,总算是找到你了!”
秦宜宁惊讶的道:“怎么是你们?”
对于他们直接脱口就称呼盟主,有些郁闷。
来的不是别人,确实她最早从外婆手中接手青天盟时,见到的三个堂主,刀法诡谲的廖知秉,还有山贼出身的赵一诺,赵万金弟兄。
不过看到廖知秉,秦宜宁不免就想起在沙漠中被思勤放弃的廖太太, 她也不能确定当初宝藏的事情廖知秉知道多少,廖太太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更不知道青天盟如今还可以相信多少。
秦宜宁虽然开怀,但是心里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廖知秉、赵一诺和赵万金三人再度给秦宜宁行礼。
赵一诺欢喜的道:“走总算是找到盟主了!我们听说盟主杀了阿娜日可汗,都道盟主真的是女中豪杰,在鞑靼创出一番大事,盟众的兄弟都觉得与有荣焉!”
“是啊盟主!”
赵万金也很欢喜。
他们这边直接的称呼,引得陆衡疑惑的看来。
秦宜宁心下不由得叹息,不过都已经这个时候了,陆衡也不是外人,便也不再隐瞒,“他们是青天盟的人。”
陆衡并不惊讶,其实他心中早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测,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拉着跟随了他多年的两名侍卫飞廉和飞鹰去一旁说话。
“你们从哪里来?”
“回二爷,从家里来。”
陆衡面上一喜,焦急的道:“家中情况怎么样了?我祖父如何了?”
飞鹰与飞廉对视了一眼,笑容都十分苦涩。
“二爷,您在外头出了事,家里头可就乱套了。先前老太爷支持您,您一有事,那些眼巴巴着家主位置的都猴上来了,大老爷常年不在京城,人脉也不再京城,回了家给老太爷侍疾,但力量却有限,只能眼瞧着二房和三房的作威作福。”
“是啊,如今二老爷已经代理了掌家的权力,许是担心圣上问责,二老爷居然将当初藏宝图的事还有刺杀鞑靼可汗的事都推到您一人身上去了。不只是他们这么说,就连下面的人也都统一了说法,只要有人问起,反正错误都是您的。”
“老太爷知道后,气的不轻,加上圣上几次三番的将老太爷叫进宫里去责骂,老太爷担心您,又憋着气,我们出来时老太爷已经一病不起了。”
陆衡闻言紧紧的闭上双眼,痛苦的扬起头,许久才将已快要控制不住的泪意忍了回去。
是他不好,是他任性,才让事情发成现在的地步,才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平白无故的被自己连累。
都是他的错!
事到如今,后悔都没有用,如果祖父真的因为这次的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陆衡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二爷,您别太伤心。”
“是啊二爷。”
飞鹰和飞廉见陆衡如此难过,急忙劝解。
二人不是什么口舌伶俐之人,笨嘴拙腮的说了不少话,却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不过陆衡却已经感受到他们的善意,笑着拍了拍二人的肩头,“能在此处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你们放心,我是不会因为这些事就一蹶不振的。失去了的东西,夺回来便是了。”
飞廉与飞鹰听陆衡这么说,都颇为动容,豪情万丈的道:“只要二爷有吩咐,我们兄弟都莫敢不从。”
陆衡很是感动的回以微笑:“好,那就全靠你们了。”
秦宜宁这厢则是与青天盟的来的三人去了另一边远人处。
秦宜宁笑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廖知秉拱手道:“盟主的踪迹我们不知道,不过听说了您刺杀阿娜日可汗的消息之后,我们就猜想乌特金汗必定会追踪你,是以我们便打算来鞑靼境内碰碰运气。”
秦宜宁闻言宛然道:“也是你们运气好,咱们恰巧就碰上了。”
“是啊。“廖知秉笑道:“若非用户上了,还不知要在外头找多久呢。”
赵一诺和赵万金兄弟也都跟着点头。
廖知秉便问道:“盟主,其实我还想请问您一个事。”
秦宜宁面色凄然道:“你想问的是廖太太的事吧?”
廖知秉颔首道:“是的,我与贱内已经失去联络好几个月了。原想她或许是与您在一处呢,不过如今看来,却并不是的。”
“实不相瞒,当日廖太太将宝藏藏起来后,诓骗我去了一个假的地洞,结果去后便与我的人对峙起来,两厢纷乱之事,正赶上地龙翻身了,我们慌忙逃窜,却被思勤给抓去了鞑靼。因为大周皇帝对宝藏志在必得,这一路都在追查,所以思勤就带着我们一行人进了沙漠。沙漠中环境恶劣,又缺少水和食物,思勤审问了廖太太和身边的人好几次,什么都没问出来后,就将廖太太和另外两个弟兄留在沙漠了。”
“什么!”廖知秉惊愕瞠圆了双目,“那个畜生,将人仍自沙漠里了?”
“是的。”秦宜宁叹息道,“当时我被五花大绑,实在是无能为力。后来再往前走,思勤差一点就将我给扔了,不过正赶上当时阿娜日汗带着人进沙漠里来寻思勤,他们又有了充足的水和食物,我才被留了下来。”
廖知秉双眼赤红的退后两步,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秦宜宁虽然摸不透廖知秉对她几分真几分假,可也十分同情,当时的情况,廖太太留在沙漠里就只有一个死字,也不知当时被遗留下之后,廖太太有没有因为自己不肯说出宝藏下落而落得那样下场后悔。
见廖知秉如此难过,赵万金和赵一诺一左一右的扶着他,不由得开解道:“大哥,节哀吧。”
廖知秉摇头,难过的道:“当初我若是再多说她几句,拦着她宝藏的事,他也不会为此丢了性命了。”
“是啊大哥,当初宝藏的事到底是嫂子没听你的。如今人都已经不在了。您伤心也是无济于事。”
“而且咱们是彻底失去宝藏的下落了啊。”
秦宜宁心下狐疑,面上不动声色的听着三人的话。
若说廖知秉几人完全不知道宝藏下落,秦宜宁是不信的,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是在作假。
不过虽然疑惑,秦宜宁却也能看得开。为了宝藏,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没有必要再为了这笔身外之物再强迫自己付出什么了。
秦宜宁心里虽然不再放心的全心信任青天盟的人,可打量他们也不会泄露他们的行踪,青天盟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忠诚于大周的良民,早年在大燕就是边缘化的人,到了大周也没有户贴,成日里在鞑靼与大周边境上做生意挣银子,他们对大周的归属感基本等于没有,没有好处的情况下,他们应该是不会将他们的下落透露出去的。
只要能够短暂应付过去,便无碍了。
秦宜宁便将三人都留下来,安排他们住了一间营帐。但是并未将未来他们迁徙的路线说出来。
那边厢陆衡对两名护卫的态度却是非常热情,邀请他们加入阿尔汗大叔他们篝火旁闲聊的那一群族人,还将他们介绍给了弥诺部的族人们认识。
这段时间,秦宜宁很少能见到陆衡这般开怀,见他如此直白的表达出欢喜的情绪,秦宜宁想了想,便没有将到了嘴边的提醒说出口。
陆衡是聪明人,商场沉浮的经验比她要多,想来也用不到他的提醒,就知道防备的。
当夜秦宜宁还是和曹雨晴一同住一个帐篷。
而飞廉和飞鹰则与陆衡住在一处。
次日,众人又再度启程。
队伍里多了这些人,秦宜宁倒是不觉得什么,陆衡却是每天都过的很开心。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队伍逐渐开始与追兵相遇或者交错了。
行进的速度便的缓慢起来,带着那么多的辎重,又舍不得扔下,大家就只能硬着头皮与思勤的追兵死磕。
也幸亏有了青天盟三人和陆衡两名侍卫的加入,他们都是无语高强以一敌十的人,有他们在,倒比只有族人们拼命的情况好的多。
只是追兵之间也是相互有联系的,有一拨人发现他们,战场上又不可能保证真的一个敌军都没逃走,是以他们的情况越来越被动,也很容易刚刚逃出去没两天,就又碰上了闻讯而来的另一只追兵的队伍。
如此折腾了十来天,大家都已经身心俱疲。
短暂的摆脱追兵后,众人便搭建了简单的帐篷迅速的补眠。
秦宜宁和曹雨晴都没什么睡意,时常都要担心追兵什么时候追上来,他们的神经都很紧绷。
秦宜宁闭目养神之时,就听帐篷外有个低沉的声音,“盟主。”
秦宜宁猛然睁开眼,低声问:“是谁?”
“盟主。我是廖知秉。”廖知秉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事禀告。”
秦宜宁和曹雨晴对视了一眼,曹雨晴点点头,秦宜宁就道:“请进来说话。”
廖知秉道了句打扰,便掀开帘幕进来,非常有分寸的只在帐篷的门口蹲身。
“盟主,我刚才发现陆二爷逃走了。”
秦宜宁一愣,“逃走?你怎么知道的?看见了?”
今天青天盟三人的帐篷紧挨着她,而她的营帐是在族人们女眷这一边的。陆衡和两名侍卫则与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他们一起,是在队伍的另一边。
八百多的族人,加上他们还押送粮草,中间距离特别的远,若是想亲眼看见陆衡逃走,势必要穿过整个营地到另外一边去,廖知秉半夜不睡,跑去另外一边做什么了?
廖知秉见秦宜宁面色狐疑,便低声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曾在苗疆住过几年,会一些蛊术,刚来时我就不大信任姓陆的,就在他身上下了个追踪蛊。刚才我感应到他移动了。”
秦宜宁对苗疆的蛊术有所耳闻,但还未曾得见,如今听廖知秉这么说,不禁惊讶的道:“你能感应到他移动?”
“是,若是近距离的话感应并不明显,但他走的太远了,我自然就感应到了。”
秦宜宁的心里是相信陆衡的,这么多日子的共患难,让秦宜宁早就看清了陆衡的人品。他是个绝对值得信任的盟友。
“或许他只是有事要办?”秦宜宁不由得替陆衡想理由。
廖知秉道:“盟主,我能感应到他正在往东南方向而去,且速度很快。”
连方向都感应得到?难怪要叫追踪蛊了!
秦宜宁不免陷入沉思。
曹雨晴犹豫着道:“东南方向,那不是大周边关的方向吗?会不会这些天被追兵追捕,生死一线,实在是太过紧张了,所以陆二爷打算自己回大周?”
“若只是单纯的回大周倒也罢了,就怕他会出卖我们。”廖知秉沉声道,“如果他将我们的方位暴露给追兵,让追兵来围攻我们,借以转移追兵的注意力,让自己可以轻松一些回到大周,那我们的情况可就真的危险了。”
秦宜宁闻言,眉头皱的就更紧了。
“我还是不相信陆二爷会背叛我们。不过他这会子如此离开,着实也有些可疑。”秦宜宁看向廖知秉,“你说的追踪蛊,能够追踪到他的位置吗?距离多远之后会感应不到?”
廖知秉道:“距离越近,母蛊感应子蛊的位置就越明确,距离远了就只有个大概方向了。至于距离,”廖知秉自信一笑,横跨半个大周朝的距离不成问题。”
秦宜宁不由得赞叹:“真是个不错的能力。”
沉思片刻,就道:“这样,咱们先不要将此事声张,叫上赵家两位兄弟,咱们几个现去他的营帐看看情况,确定人真不见了,咱们便追上去看看。”
廖知秉点头:“这样也好。”
秦宜宁就迅速穿戴整齐,穿着厚厚的棉袄,带着棉帽子,将半张脸都埋在围巾之中,就与曹雨晴和青天盟的三人神色自然的穿过营地,去了另一边陆衡的帐篷。
刚到帐篷前,刚要掀起门帘,却见隔壁的帐篷里探出个脑袋。
阿尔汗大叔道:“你们怎么来了?”
为了躲避追兵,大家都很警醒,阿尔汗大叔和哈尔巴拉、查干巴拉兄弟住在一个小帐篷,三人轮流守夜,阿尔汗大叔才打了个盹醒来,就听见了脚步声,急忙询问。
秦宜宁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们在门口说话,陆衡的帐篷却没有反应,可见人果真不在了。
秦宜宁一把掀开了帐篷,里头空空如也,莫说是陆衡,他的侍卫飞廉和飞鹰也不见了,最要紧的是他们的包袱也不见了!
廖知秉压低声音道:“果然是逃走了。”
阿尔汗大叔已经穿戴妥当,抄着手过来探头往帐篷里一瞧,也变了脸色,“人呢?族长哪里去了?”
秦宜宁凝眉问道:“你没有听见隔壁的动静?”
“没有,我刚才虽然打了盹,但是一直十分警觉,还能听见人的呼噜声呢,的确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这样说,就证明陆衡走时至少没有发生过肢体上的冲撞,否则隔壁的人一定会听见的。
廖知秉道:“必定是人趁着大家休息,就悄悄地离开了。这些日我们被追兵紧追不放,陆二爷可能是希望能回大周吧。”
秦宜宁摇头,很是严肃的道:“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在没有确实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是逃走的时候,也请廖先生不要在这么说,以免在族人们面前造成不好的影响。况且如今我们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就算陆二爷真的回自己的家里去,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无论去留他都有自行决定的自由。”
廖知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与秦宜宁争辩,只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若是依盟主的意思,他离开也是他的自由,我们不理会便也是了。”
秦宜宁深深的看了廖知秉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威严和不赞同,直将廖知秉看的低下了头,才道:“不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我们都该追上去询问清楚,就算他是想回国,以他的性格,也不会不告而别的。我们要先确定他的安全才是。”
阿尔汗大叔道:“王妃说的有道理。我们所有的族人都把王妃和陆二爷当做我们的族长,这个时候就请王妃吩咐吧,要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阿尔汗大叔神色热切,眼神真诚,看的秦宜宁心里很是感动,“阿尔汗大叔,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先不要惊动族人,我身边的兄弟能够感应到陆二爷的方向,我们先追出去看看情况,而营地这边,不如就留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两位兄弟带队,您跟着我们一同去看看,如何?”
秦宜宁这么决定也有她的考量。如果她不带上弥诺部的族人,弄个不好万一真被怀疑她也要逃走,那就得不偿失了。她跟弥诺部的人相处了这么久,对这个部族的真诚、热情和强悍都很是敬佩,就算真的有一天想离开,她也绝不会不告而别。她没有这个心思,自然要避免发生误会。
阿尔汗大叔没想那么多,只道:“那我再叫上两个嘴巴严信得过的兄弟,咱们悄悄地骑着马出去,就说去探路,让哈尔巴拉兄弟留下来调度营地。咱们尽快赶回来也就是了。”
“大叔说的没错,就按着你说的办吧。”秦宜宁微笑,赞同的点头。
阿尔汗大叔去做了安排,又叫了两个弥诺部的族人,秦宜宁、曹雨晴和青天盟的三人也一起,每人骑着一匹马,就按着廖知秉所说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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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正像个大包袱一样,被人扛在肩上。那人肩膀上的骨头将他肚子硌的生疼,尤其跑动时起来时,大头朝下的角度差点害的他吐出来。
“你们……”陆衡咳嗽了两声,猛然间清醒过来,“飞廉,飞鹰!你们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二爷,您醒了。”扛着他的飞廉跑的气喘吁吁,沉重的呼吸将面前喷出一团白雾。
一旁的飞鹰先前已经扛了陆衡一段路,这时才缓过劲儿来,道:“二爷别惊慌,咱们只是带您回家而已。您留在那群蛮夷身边有什么好的?还是回家当爷舒坦不是?”
陆衡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咬牙斥道:“你们给我的水里下了药?”
“二爷您别生气,我们这不也是为了您好么。您看看您现在过的日子,这茹毛饮血的闹的逃难一样,您在家里多好啊,吃香的,喝辣的,出门身后一群人的摆场,现在被人追杀的孙子似的,我们这都是为了您好。”
陆衡咬了咬牙,混沌的头脑竟然也一瞬分析出了现在的情况和这二人的来路。
“你们现在跟着我二叔了?”
飞鹰和飞廉神色都是一顿,半晌飞鹰才道:“二爷您别这么说,不论跟着谁,咱们不都是陆家的人吗,跟您或者是跟二老爷,为的也都是陆家。”
“好一个为了陆家。”陆衡胸口气闷,险些被气的喷出一口老血来。
他是如此的信任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全心的将他们二人当成自己的弟兄一般。他原本还想着,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他们还能历尽千辛万苦的找到他身边来,着实是讲义气,重感情,谁知他们为的只是要将他带走交给二叔!
是了,陆家如今的家主之位成了二叔的,飞廉和飞鹰这样外人看来长房的死忠,若还想在陆家继续生存下去,就要拿出诚意来,否则主子又凭什么信任他们不会背叛?
将他交给二叔,然后二叔就可以将所有一切对陆家不利的罪名都推到他头上,有了他顶罪,二叔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坐稳家主的位置,甚至还可以与圣上拉好关系,成为圣上的嫡系。
真是打的一手好盘算!
可惜他意气用事,竟然错信了人!
陆衡此时真是悔不该当初,为何就这般付出信任了!
他如今被悄无声息的带走了。这俩人为了不惊动族人,甚至马都没敢牵走,就全靠步行。
若是秦宜宁和族人们认为他是惧怕了追兵,自己逃命去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陆衡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飞鹰和飞廉这是为了一己之私出卖旧主,甚至将他的名声和信誉也都踩在了脚下践踏!
陆衡被大头朝下扛着,又是气又是急,一时间竟眼冒金星,呼吸困难,费力的捶打飞廉的背脊,一旁的飞鹰见陆衡的神色不对,急忙道:“快,先放二爷下来喘口气,可别给闷死了。到时候咱们弟兄没办法交差。”
“好嘞!”飞廉停下脚步,在一片小树林旁边停下脚步,将陆衡一袋大米似的放在了一棵树下,让他背靠着大树坐着,随即摸了一把满脑袋的热汗,叉着腰喘气:“真是累死老子了!”
飞鹰也跑的气喘吁吁,低头去看坐在树下闭着眼喘气的陆衡。
“二爷,您没事吧?”
陆衡闭着眼不肯开口,眉头紧紧的皱着,将眉间挤出一道川字。紧抿着的嘴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胸口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足可见心中已是气急了。
飞廉与飞鹰对视了一眼,眼中飞快的闪过歉意,但是更多的却是坚决。
既然已经决定投靠二老爷,他们总要拿出一些诚意来。否则如何能够取信于人?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住陆衡,也不知将陆衡交给二老爷后会怎么处置他,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二人便在陆衡身边一左一右也坐下了暂作休息。
飞鹰喝了一口水,抹掉嘴上的水渍,道:“二爷,您也别生气。现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就算是您气出个好歹来,您也是要回家的不是?我们也不会为难您,您只要好生听话,路上别生出什么枝节来,平平安安的咱们到了家,一切不都好说了吗。”
“是啊二爷,您不用担心,二老爷虽然当了家主,可也不一定就会对您怎么样的。您怎么说也是陆家的嫡子,名声在外的不是?就算圣上为了杀害可汗的事要将您如何,相信二老爷念着亲情,也不会将您交出来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陆衡依旧闭着眼,紧握的双拳都开始指关节发白。
“你们可以闭嘴了。”
“嘿!”飞鹰哈哈大笑:“二爷这话说的,难道我们说的这些实话,二爷不乐意听了?不过也对,您是高高在上的二爷,最得老太爷宠的,下一任家主都要越过老爷们直接传给您,您当然不常听这些大实话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二爷您回去后弄个不好就是做阶下囚的料了,还有什么可挑剔计较的?到了大牢,戴枷锁,上镣铐,皮鞭沾凉水招呼一顿,就什么不平都歇了。”
“飞廉!”飞鹰见飞廉说的不像话,低声斥责道:“咱们之带人回去,其余的事情难道你小子有命去管闲事?不可对二爷无礼!”
飞廉闻言轻哼了一声,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继续多言,免得将人气出个好歹来,路上他们还要费心去照顾。
陆衡原本暴涨的怒气,这时也渐渐的平息了,心经平静之后,他便开始在心中分析如今的情况。
他已经可以预见,一旦回到陆家,那便是被推来定罪的料了。二房正愁不能与李启天拉上关系,如此好的一个机会,他们又如何会放过?
陆衡不是怕死,而是不愿意这么窝窝囊囊的去死。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必须面对死亡,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死的轰轰烈烈,死的有意义,而不是这样被两个下人欺骗了绑架回去,再被李启天像交贡品一样交给鞑靼。
可是现在的情况,他除了先假装心平气和的跟着二人回去,再路上寻找机会逃走,根本就想不出第二个稳妥的办法。
幸而陆衡对这两人的性子还算比较熟悉,让他们放松警惕也并不是多困难的事。
见陆衡不言语,只闭着眼睛沉默,二人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
飞鹰道:“咱们在往前赶一段路吧。这次换我来背。”
飞廉凝眉道:“又要背着扛着?二爷又不是个小孩。”
飞鹰却在心里暗斥飞廉的愚蠢。陆衡的身体素质再好,在不情愿的时候也不可能真的卖力去赶路。难道他们这一路上还要被陆衡的脚步耽误?那还不如他们自己轮流背来的省事呢。等到了大周,雇一辆马车将人往车里一绑,那就完事都齐活儿了。
飞鹰心里美滋滋的,弯腰强迫陆衡起身,然后就背过身回去在飞廉的帮助之下强迫的将陆衡背起来,二人就带着陆衡继续前行。
谁知就在二人心情闲适之时,背后竟忽然袭来一阵劲风。
飞鹰一回头,便看见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还没等到回过味来,背上的重量便是一轻。
“啊!”飞鹰怒道:“你做什么!”
待到看清来人,飞鹰是的面色一下子就变的难看起来。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曹雨晴。
飞鹰和飞廉二人的印象之中,还觉得曹雨晴是个对待秦宜宁一心一意当做老妈子一般的存在。
是谁知这个弱女子身手如此了得,竟然能趁着他们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将人夺走。也难怪人家能独自一个找到秦宜宁,已如此手段其余的根本就不用犯愁。
这时,不远处树林外传来一阵错杂的马蹄声音。随即就看到秦宜宁、阿尔汗大叔、青天盟的三人还有两个弥诺部的族人从官道上策马而来,靠近他们时缓缓放慢速度。
飞廉和飞鹰这一次是真的震惊了。
他们如何能想得到,秦宜宁竟然会带着人追上来?
陆衡见到秦宜宁,方才深受打击的颓丧面庞上绽开了一个坚强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秦宜宁眨了眨长睫,倒是没将廖知秉给他下了追踪蛊的事说出来,只是道:“我身边的人看到有人影离开,你的帐篷里又没有人,这才特地追了过来。陆二爷你还好吧?”
陆衡笑着摇摇头道:“还好。”
他的笑容着实勉强,秦宜宁也没有当真,更没有强求,转而走向了飞鹰和飞廉。
曹雨晴和廖知秉则是一左一右跟在她的旁边,防备的看着飞鹰和飞廉。
仰头看着靠的越来越近的秦宜宁,对上她犹如野兽一般闪着寒光的眼睛,飞鹰和飞廉无心欣赏美人,只想着如何能安全脱身。
秦宜宁负手在二人面前不远处站定,低头问道:“你们是奉谁的命令而来?是你们府上的二老爷、三老爷?还是你们自己来的,目的是为了抓了陆二爷回去讨赏赐?”
陆衡闻言,浑身都气的颤抖起来。
飞鹰和飞廉的脸色也很难看。
飞廉道:“说的别好似你多光明正大,什么讨赏赐?我们是为了圣上做事,将来圣上的赏赐多了去,我们会放在心上?当初在鞑靼,若不是我家公子帮你,你还能清清白白的活到现在?这会子又来跟我耀武扬威什么。”
秦宜宁简直要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笑了。
“你家公子?这会子你又成了忠心护主的好奴才了?可你不顾你家公子的意愿就将人强行绑了出来,要用他来换你们的前程,这会子你又有什么脸来说这样的话?
“说什么自己是坦坦荡荡的为了圣上?当谁是傻子不成,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还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秦宜宁在二人跟前缓缓踱步,目光不错的看着他们,“若是论脸皮的厚度,你们若是认第二,怕没人能认第一了,真是叫小女子刮目相看!佩服,佩服!”
飞廉和飞鹰被秦宜宁气的面红耳赤,想不到看起来柔柔弱弱一个人,嘲讽起人来竟如锥子扎人一样,扎的人血肉模糊都不肯罢休。
飞廉脾气急躁,怒骂道:“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分守己在家中,整日就知道在外头惹是生非!如今你们都已经被鞑靼的追兵包围了,若再不想出路,恐怕人都要扔在这异国他乡!你是大周人,就该想法回大周去!我劝你现在将陆二爷交给我们带回去,兴许我们家二老爷还能看在你立了功的份上,帮你美言几句,你以后就能在大周安稳生活了!你毕竟是个女子,难道圣上还能与你个女子计较不成?”
飞鹰话说的虽然难听,但道理却是分明的。
弥诺部跟着阿尔汗大叔来的两个族人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可阿尔汗大叔却听得懂啊!
现在的情况,的确如飞鹰所说的,弥诺部因为抢劫粮草而触怒了乌特金汗,如今带着大量的辎重被追兵追的到处逃窜。
他们的窘境他们避无可避,因为这里是鞑靼的徒弟,他们到底还是鞑靼的子民。
可秦宜宁和陆衡却不是!他们其实真的可以现在就离开的!
然而在最困难的时候,陆衡和秦宜宁没有人有退缩之意,都与弥诺部的族人们共存亡。
阿尔汗大叔心里动容非常,就连脸色都因为激动而涨红了。
秦宜宁却没注意阿尔汗大叔的心思,只觉得这两人背叛旧主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着实可恶的很,当即便道:“将他们拿下。”
飞鹰和飞廉急忙后退,飞廉还不忘了威胁道:“姓秦的,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一些,多想想你家里的人吧!你现在若放了我们,我们当真可以为你美言几句!难道你如今与弥诺部的人混在一起,往后就一辈子不用回大周了不成?”
秦宜宁凝眉,懒得与他们啰嗦,只沉着脸不回答。
曹雨晴当即便施展开拳脚,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们打翻在地,又接过赵一诺递来的绳子,将他们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紧紧的捆了起来。
陆衡惊讶的看了看曹雨晴。
他们从经前可都是他身边的护卫,如今竟然被人两三下就制服了,且还轻易地就像抓了两只鸡崽似的,不由得对自己曾经身边护卫的能力怀疑起来。
廖知秉看了看面色沉痛的陆衡,又看了看这两人,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这二人要如何处置?”
秦宜宁便回头去看陆衡。
却见陆衡面色沉重,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两难,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陆衡抿着唇,道:“放他们走吧。”
这两个人摆明了是出卖了陆衡。在这个时候陆衡还能心慈手软,这倒让秦宜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狠毒了。
听他这么说,阿尔汗大叔不赞同的道:“放了他们离开,他们转头就去追兵那告一状,将咱们的行踪泄露出来。到时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廖知秉和赵一诺弟兄也都点头。
飞廉和飞鹰这下子慌了,剧烈的挣扎起来,就像是两条蠕动的虫,好容易站了起来,却又不慎跌倒在地。
曹雨晴盘着手冷笑道:“好了,陆二爷心善,想饶了你们,可你们自己不知好歹,不但被背叛旧主,还连脸都不要了,我看你们这种人真是没必要活在世上。”
飞廉和飞鹰吓得面无人色,恳求的望着陆衡:“二爷!念在我们兄弟曾经给您卖命,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您好歹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陆衡望着他们那狼狈的模样,想起家主之位易主之后,他身边的人都会落得什么下场不由得有些犹豫。
人非草木,而且他到底也不是狠心的人。
廖知秉见陆衡似乎又心软了,抢先一步道:“你们也说了,是卖命,既然是卖便是交易,就算你们殒命了,陆二爷也会好生抚恤你们的家属,给足你们的卖命银子,你们之间的交易早就结束了。而你们呢?非但于陆二爷无功,反而还为了私欲想背叛旧主,将二爷送出去换前程,这时你们还好意思腆着脸用这等事来求情,也真是汉子,让我们这些人都长见识了!”
廖知秉的讽刺太过戳心,两人的脸色都已经红中透紫了。
陆衡越发的犹豫了。
理智上,他知道不该放他们离开,可是感情上,他又忍不下心对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下杀手。
大家见陆衡如此两难,心里都有些无奈。
曹雨晴轻笑了一声,声音娇柔清脆婉转动听:“这样的败类若放了,那不是老天都要惩罚我们?”
“二爷,求二爷饶过我们!我们都知错了!二爷!”
飞鹰和飞廉眼瞧着小命不保,急忙的便给陆衡磕起头来,他们双手被绑着,只有双腿惠东自如,因为太过急切,额头两三下就都磕出了血,那模样即便是在夜色中借着月光和雪光来看,也很是凄惨可怜。
到底是曾经跟在自己身边那么久的人,就算是养只猫儿狗儿都会有感情,何况是大活人?
这一刻,感情战胜了理智,陆衡轻声道:“你们走吧。”
陆衡现在只觉得绝望,家族中已经决定牺牲他了,他从前信得过的部下又来背叛他,这让陆衡觉得前途无比的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支持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陆衡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模样,一时就也都没开口。
飞鹰和飞廉面上一喜,急忙蹦起来就往林子外头跑。就连绑着他们手臂的绳子都顾不上理会了。
陆衡则是转身走向拴马的位置。
“咱们回去吧。”
秦宜宁看着陆衡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便也与阿尔汗大叔几人跟上。
曹雨晴挑眉,与廖知秉对视了一眼。廖知秉点了下头,就与曹雨晴悄然退后两步,随即闪电一般反施展轻身功夫离开了。
不过片刻,二人又施展轻功回来,跟在所有人的最后若无其事的上了马。
秦宜宁与曹雨晴同乘一骑,将自己来时的马让给了陆衡。
一行人除了失魂落魄的陆衡,谁都发现刚才廖知秉和曹雨晴离开了一会,尤其是秦宜宁,她素来五感敏锐,这两人就算是施展轻身功夫离开的,在他们跑出去之前她也察觉到不对。
秦宜宁不去想飞廉和飞鹰的结果,因为这种事不用细致去想,总归曹雨晴和廖知秉都不会允许有任何暴露行踪的可能。
众人飞快的赶回了营地,途中也十分心焦,生怕在他们出去的这一段时间,营地之中再发生什么意外。
结果到了营地外围,果真看到了雪地上有马蹄的印记,并不杂乱,倒像是斥候探路留下的。
一行人回到营地之中,直接去了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兄弟那里。
兄弟二人也没敢睡的太沉,听到脚步声,立即警醒的起身,看到是几人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情况如何?”
秦宜宁道:“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回来时发现了有斥候留下的足迹,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几人的面色都颇为凝重,引得哈尔巴拉兄弟也都紧张起来。
“那我这就去通知族人准备拔营。”
“也好。”
哈尔巴拉带着人去叫醒族人准备离开此处时,秦宜宁则是与阿尔汗大叔一同商议接下来该怎么走。
曹雨晴回头看了一眼陆衡,见他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在沉思,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皱着眉,到他近前低声道:“难道陆二爷还在想那两个叛徒?”
陆衡似乎被忽然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对上曹雨晴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曹雨晴冷笑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他们两个被我宰了吧?”
陆衡的脸色一瞬变的更加难看了,“你果真杀了他们。”语气并不惊讶,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陆二爷是个风云人物,能够小小年纪白手起家,才华必定不输给任何成功人士,如今看来,你也有这优柔寡断的时候。你要知道,他们一旦走开,将我们的行踪暴露出去,整个弥诺部的族人都要为你的一时不忍而陪葬!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鞑靼的追兵又要追来了,你还有时间自怨自艾?你自己想想吧。”
曹雨晴撂下这一句狠话,转头就走。
陆衡被训斥的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心情走到秦宜宁等人的身边去讨论对策。
秦宜宁的一行人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便商议好了路线。这时族人们已经全部整装待发。
因得知有追兵盯上了他们,所有族人都十分安静,只有序的跟随着大部队前行,冒着风雪往西边进发。
果真不多时,就有进一千人的队伍赶到了方才弥诺部族人们扎营的地方。
骑兵们拉着缰绳,催着马在营地之中打转。
带队的将军翻身月下马背,在曾经安防帐篷点燃篝火,现在却被一层轻雪覆盖住的地方蹲下来查看,随即便愤怒的一挥拳。
“真是一群狡猾的家伙!”
他们只是晚了一步,若是再早来一会,与这些人短兵相接他们的一千人的精兵难道就抢不回粮食?如今可汗震怒,他们上官催的也急,若是在不能将粮食找回去,可汗一旦发起火来,恐怕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这场雪下的不是时候,现在四周白茫茫一片,他们已经逃走了一阵了,要追踪足迹怕不那么容易了。”
“不容易也要追!我就不信他们带着辎重,会比咱们快马加鞭的还要快!大家都提起精神来,一定要给可汗一个完美的交代,否则后果是什么样,大家必定都不希望看到!”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就算可汗是个极为英明又通情达理的人,派下来的差事一件都办不成,也是他们的无能,何况这一次丢的是开战至关重要的粮草。
一行人就仔细的探查雪地上留下的足迹,向着弥诺部的方向靠拢。
与此同时,秦宜宁在队伍中,也得到了斥候身回来禀告的消息。
“你是说。已经有一个将近一千人的骑兵队伍追上来了?”陆衡面色凝重的以鞑靼语问。
那斥候道:“是,我不会看错,对方每个人都骑着马,一看就与先前咱们遇上的那些小股的队伍不一样。族长,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在弥诺部族人心里,秦宜宁和陆衡就是他们的族长,甚至因为陆衡在沙漠中昏迷,他们全靠着秦宜宁的指挥才撑着走了出来,是以族人们对秦宜宁的信任和推崇要比陆衡的还要多一些。
是以斥候问这话的时候,期待的看向秦宜宁的。
奈何秦宜宁听不懂他说什么。
陆衡便将方才的话都说给秦宜宁,最后道:“如今情况如此紧张,咱们该怎么办?是迎战,还是继续逃?”
秦宜宁的眉头拧成疙瘩,因为焦虑,嘴唇都被她雪白的贝齿咬破了。
“情况不妙了。”秦宜宁沉重的道:“对方安排的是一个骑兵队伍,我们虽然也有马匹,可是带着如此多的辎重,且不是人人都能有马骑,若是一味的只顾着这么逃,恐怕不出几天就会被追上的。”
陆衡何尝不知道事情的严重?可是弥诺部的族人们本来就很团结,他们这些一起穿越过沙漠的族人们,不只是沾亲带故,还有很多都对彼此产生了浓厚的感情,这个时候不论是决定搁下谁,都是不可能的。所以若要让一部分人骑上马先走是不可能的。
“你说,这些粮食咱们是不是应该……”
“放弃这些粮食?”
“是。若是不带辎重,追兵们或许就不会紧咬着族人们不放了。”陆衡沉吟道,“我想追兵的任务也并不是要将咱们都斩尽杀绝,为的也只是找回粮草。”
秦宜宁闻言也沉默着,“我倒是觉得未必。”
“哦?怎么说?”陆衡问。
秦宜宁缓缓道:“粮草丢失,并非找回了粮草思勤就不问责的。”
陆衡一下子犹如醍醐灌顶,沉声道:“我明白了。”
他们现在的情况,若是放下粮草自己逃走,对方捡到粮草也顶多算作找回失物,思勤最终还是需要抓到他们问罪的。
且不管思勤的目的到底是粮草还是问责,下面的这些军兵们可不知道了汗是如何想的,他们只会想着事情做的不要有任何漏洞让人抓。
所以说,即便放下粮草,他们也很有可能继续被追捕,直到抓住了他们交差为止,一旦他们被抓,落到思勤手中就会有更多的理由来与大周周旋开战了。
这件事,简直细思极恐……
秦宜宁和陆衡的话,一旁的阿尔汗大叔听的清清楚楚。他小声的将这些话告诉了哈尔巴拉兄弟和其他几个队伍中德高望重的族人,众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大家讨论了一番,最后都不赞成的道:“我们绝不交出粮食。我们拿到这些粮食,为的是族人们的未来,还有很多老人和孩子还等着我们带着粮食回去呢!就算是死,我们也绝对不交出粮食!”
阿尔汗大叔对这话也十分认同。
“对,我也不赞同将粮食交出去,乌特金汗是阿娜日汗的丈夫,他们都是一样的暴君,就算现在换个暂时的太平,将来在他的手底下生活,我们弥诺部早晚都要被他折腾的干干净净。与其到时候活的不人不鬼,还不如现在拼命搏一搏。”
陆衡闻言,看向秦宜宁时候便禁不住笑起来,“看来还是你比较了解大家。”
秦宜宁苦笑着摆手,“这都是无奈之下的抉择。若是可以,谁又愿意置身于危险中呢。”
陆衡叹了口气,“是啊。”
阿尔汗大叔道:“既然决定了,那咱们应该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陆衡从怀中掏出了地图。这是这些天根据弥诺部族人之中熟悉此处地形的人口述而画成的建议地图,大致的地貌和方位都标注的很准确。
“我们现在是在这里。”
陆衡手指着鞑靼靠近大周边境西部的一个位置。
“追兵都是骑兵,速度很快,他们不光为了粮草,必定会权力追击我们。我们如果还是照着原来的办法,利用天气和地形的优势躲避,一定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阿尔汗大叔道:“想不到我们已经选择了西边如此荒芜的地方,他们还是追上了。”
“如果短兵相接,一定讨不到好处,会有许多族人都会为此而牺牲。所以我们要选一个他们追不上的方向走。”
“可是哪个方向给他们追不上?他们可是骑兵。”
秦宜宁看着地图,喃喃道:“现在想逃避已竟是不能了。要么留在原地等死,要么被追上杀死,要么,就选一个他们不敢追来的方向。”
“你是说……”陆衡惊恐的看着地图上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无人区,“你该不会是说这篇地区吧?”
秦宜宁的纤白的食指在陆衡所说的位置上点了点,随即点头道:“对就是这里。”
那是一片荒漠。
与先前他们穿越的沙漠不同,先前他们穿过的沙漠,虽然危险重重,可是他们知道那片沙漠只要走对了方向,就是通往大周和鞑靼都城的一条捷径。若是准备充足,走那片沙漠的时间要比走官道快上很多。
可是现在秦宜宁所说的沙漠却是不同。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无人区,因为这片沙漠太大了,没有人走出过这片沙漠,没有人知道沙漠的另一边在何方,又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沙漠里到底有没有绿洲。
如果闯进这处死亡地区,他们恐怕真的要没有活路了。
阿尔汗大叔将秦宜宁和陆衡的对话说给族人听,族人们也都是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惧的情绪之中。
“我不能为所有人做决策,所以也只是说一个提议罢了。具体要不要走这条路,还是要看大家的意思。不过依我对乌特金汗的了解,他找回粮草的同时,也是要抓了人泄愤的,我们若被抓住,族人们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们在外面,很容易被抓住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反正在外头也是要死,还不如闯一闯搏一搏。看我们进了这片沙漠,追兵们一定不敢追进来的。他们是奉旨办差,为的是荣华富贵,他们哪里会真的不顾生命的直接往沙漠里闯?或许我们能够等到他们离开在出来。再或者,我们能够走出那片沙漠。”
陆衡却道:“可更有可能的是,我们走不出那片沙漠,一起死在哪里。”
秦宜宁点头道:“是的。这个是最有可能的。但是留下被抓,同样也是个死。”
二人的话,听的周围之人都是沉默。
阿尔汗想了半天,沉声道:“你们走吧。”
秦宜宁和陆衡都抬起头看向阿尔汗。
阿尔汗大叔道:“你们本来就不必要跟着我们去赴陷,我们族人决定不交出粮食,和乌特金汗死磕到底,那是因为我们灭族的仇恨,可是你们两个本来也不是鞑靼人。你们肯与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我们族人都已经很感激了。如今咱们就在大周边境上,你们二人身边又有高手保护,想必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追兵,直接进入大周,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回国去吧,不要在跟着我们了。”
思勤和秦宜宁闻言,不由得都是一阵叹息。
阿尔汗大叔将这话说给身边的族人,族人们都面露不舍,但是他们即便不舍,也很理解的点头,用秦宜宁听不懂的话催促着,显然是想让他们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
秦宜宁看着那一张张淳朴之中透着关切和不舍的脸,原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心这时就便的更加坚定了。
的确,她可以与曹雨晴和青天盟的保护之下绕过追兵,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躲避过这一波追击,或许可以变装潜回大周,也或许可以再鞑靼隐姓埋名想办法躲避,那样一定能够苟活下来。
可是之后呢?
他们可是共同患难过的伙伴,在危难来临时,她贪生怕死的将脖子一缩自己跑了,将所有的后果都丢给同伴们承担,她后半辈子良心还能安稳吗?
秦宜宁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就算她与逄枭在一起后,她对人生的留恋更多了,可她也不会为此而改变自己的底线。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她纵然是个女儿身,却也有一颗不输给男人的心。
更何况当初若不是为了帮助她和陆衡离开,弥诺部的人何苦惹怒了思勤?他们就算在大都受尽压迫活不下去了,找个什么时间不惹人注意的离开不行,非要与他们这两个麻烦绑在一起?若不是为了信守承诺,守那个誓言,谁会如此冒傻气?
秦宜宁虽然想了很多,也不过是呼吸之间,陆衡也笑着道:“巧了,我也不打算离开。”
秦宜宁便看向陆衡。恰好陆衡也偏头看了过来,二人默契的相视一笑,秦宜宁便知道陆衡与她的想法是一样的。
一直紧抿着唇看着秦宜宁的曹雨晴见状长叹了一声,泄气的垂眸。
阿尔汗大叔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们,许久都没说出话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刀剑架在脖子都未必掉一滴泪,这时却因感动而红了眼眶。
一旁的几个族人虽然听不懂秦宜宁和陆衡说了什么,可看他们脸上的笑容,再看阿尔汗大叔的模样,便猜出了几分,一时焦急的询问。
阿尔汗大叔深吸口气,才对族人说了他们的意思。
这下子感动的人又多了好几个。
大家急忙劝说他们离开,奈何语言不通,他们说的话秦宜宁听不懂,陆衡听得懂,却只是微笑着摇头,示意他们不用再劝。
几人求助的看向阿尔汗大叔。
阿尔汗大叔还想再劝,秦宜宁却摆摆手道:“大叔不必再劝说了,我意已决。”
秦宜宁回头看向曹雨晴,笑道:“咱们就在此处作别吧。曹姨着实不必要跟我进沙漠去冒险,我与这么多的族人在一起,辎重又充足,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况且我父亲身边正是需要人保护的时候,我不想进沙漠去还要担心我父亲的情况,再说我情况也指望你告诉我父亲呢。”
转而又看向廖知秉和赵家兄弟:“三位也不必再继续送了,回到边境去,就照着原来的方式生活,我相信咱们盟众一定能过安稳的日子。”
廖知秉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秦宜宁见他没有坚持跟着进沙漠去,便松了口气。
曹雨晴凝望着秦宜宁,紧绷着脸道:“我真想把你打昏了带走。”
“曹姨这么说,就是不会这么做的。”秦宜宁笑开来,“你能理智的处理这件事,我很开心。”
“可你并不理智。”曹雨晴急切的道,“我若是让你丢了性命,往后怎么见你父亲?”
“曹姨,我这不是不理智,我只是有自己的底线。我相信就算父亲知道了我的决定,就算心疼,也不会反对的。人生而在世,有些事情不能做,做了就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当中,我不想做那样的人。还请曹姨能够理解。”
曹雨晴咬牙切齿的啐了一口:“小蹄子,我若是不理解你,这会子你就已经被我拎包袱似的带走了。”
秦宜宁知道曹雨晴的为难,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只是歉然的对她笑了笑。
沉思片刻,秦宜宁叹了口气道:“也劳烦曹姨帮我给王爷带句话。”
“什么话?”
秦宜宁苦笑了一下,道:“我这在外头逃命,身上东西早就丢光了,也没有什么信物能留给他。曹姨就告诉他,不必担心我,我命大着呢,狼都吃不了我,我一定会活下来的。还有,请他好生帮我照看我父母,另外让他帮我照看冰糖和小粥。”
说到此处,秦宜宁犹豫一下,还是凑到曹雨晴耳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如果将来朝廷真的不容他,我相信他也不是个任凭人挫圆捏扁的软柿子,若取信北冀旧部,就让小粥带他去我当初找到小粥的山上,找到她旧居的位置,会有收获。”
曹雨晴惊讶的看了看秦宜宁。
秦宜宁却只是对她笑了笑,“曹姨帮我看着他,这个先不告诉他,如果等个三五年,确定我……到那时估计他和圣上之间谁也容不下谁了,他要还是那个心系百姓安危的逄之曦,你再告诉他,否则这个秘密就只烂在你的心里。就连我父亲都不能告诉,这算我最后一个托付,曹姨能办到吗?”
曹雨晴见她一派看淡生死的模样,平静的“安排后事”似的,心里难受不已,冷着脸道:“这话留着你以后与他自己说去,我可不搀和你们父女之间的事。你死不了,放心吧。”
“这个我知道。事不宜迟,你们就赶快离开吧。”
秦宜宁催促曹雨晴、廖知秉和赵一诺弟兄快走。
曹雨晴抿着唇站起身,气哄哄的掐了一下秦宜宁的脸蛋,“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
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廖知秉、赵一诺和赵万金则是给秦宜宁行礼,“盟主,我们走了。”
“不远送了,你们注意安全。”
秦宜宁也还礼。
阿尔汗大叔和弥诺部的族人们眼看着秦宜宁将自己的人都遣走了,而自己却打定主意不肯离开的模样,心里的动容更甚。
因为他们觉得,秦宜宁毕竟是女子,在大周有娘家,还有疼爱他的夫婿,她回去了周旋一番也能过好日子,倒是比陆衡有家不能回的情况要大义的多,是以在他们心目中秦宜宁的地位又更高了一些。
秦宜宁见曹雨晴一行人牵了马离开,便转回身道:“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就预备足够的水,准备启程吧。”
“好。”阿尔汗大叔点头,立即带着人去督促族人们准备,顺便将秦宜宁和陆衡为了与他们公共存亡而不肯逃命的消息宣扬开来。
不过片刻,整个队伍的族人们都知道了此事,对秦宜宁和陆衡更加爱戴了。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所有人都想不到追兵会来的这么快。
在去往无人区的路上,若不是秦宜宁和陆衡算准了时间躲避,他们险些就要与那一千骑兵短兵相接。
而追捕的队伍每每只能追着弥诺部这一群人的身后跑,每次除了踹翻营地之中篝火的残痕也找不到其他泄愤的办法。
“将军,弥诺部的这些叛党不大对啊!他们这逃窜的方向,明显是无人区那一带!”
带队的将军面色凝重的一摆手,制止了属下们的话,脑子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很明显,弥诺部是被他们逼的没办法了,打算带着辎重去无人区那片广袤的沙漠中送死。就算是死也不打算将粮草交出来!
这群奴隶是爽快了,可他们这些奉命追查的人怎么办?
难道到时候能腆着一张脸去跟可汗说:“真是惭愧,我们骑着马都没能追上一群带着辎重的老弱残兵,把他们撵进无人区了我们还不敢追!”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们人人都甭想活了!
“追!加快速度!必须敢在这群人进入无人区之前追上他们!”
见将军慌了神,下头素来沉稳的众人也都急切起来,急忙去催促着正在就着凉水啃干粮的士兵们迅速上马追击。
涉及到生死的大事,谁敢懈怠?
可是他们从营地一路追到了即将进入沙漠的方向,也没有追上半个人影。
马蹄踏着脚下的沙地,看着狂风吹过,眨眼间就将原本还颇具规模的一个沙丘变成一片平整的沙地,根本没有可能追踪到足迹!
再看面前一望无垠的大沙漠。所有人都怯懦的勒紧了缰绳,再也不敢踏进半步。
带队的将军面如死灰,凭空挥拳,仿佛会这样就能将心里的憋屈挥散出去。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看着恶劣的天气之下,地貌瞬息万变的无人区沙漠,恐惧的吞了口口水。
这时候他们若说继续追击,相信这些弟兄没几个人有胆子冲进去。
人人都知道无人区这片大沙漠的可怕,天气恶劣,地貌总是在变,平地一刻钟就能变成沙丘,也许睡一夜觉就能让沙土活埋了,而且这里找不到个前进的方向,因为谁都不知道无人区的另一边有多远,都有什么。
进了这里,就等于半边身子踏入了地狱。
没有人有挑战它的胆量。
“弥诺部那群疯子!”将军狠狠啐了一口,咬紧牙关道:“在此处布防,将无人区附近都看管起来,我就不信弥诺部这群人就不怕死!他们与咱们人数相当,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有人逃出来,弄个不好还能赶上他们内讧!到时候咱们捉活的回去一个也够咱们有个说法。”
“将军英明!”众人行礼,心下暗自松口气。
只要不让他们冲进去抓人,怎么都行!
追兵便在无人区外分组拉开了驻扎的阵势,就等着张开大网能够大捞上一把。
可这些人怎么会懂得弥诺部族人的倔强和团结?
秦宜宁此时带队走在一片忙忙的沙漠上,狂风卷着砂子往头巾缝隙里头钻,有时风大的几乎快将她吹的跌倒,可她依旧在坚持着,手里牵着一匹拖着米粮和水囊的马,走在队伍的前方。
陆衡也牵着马紧跟在她身旁,在她纤瘦的身子几次被风吹的都快迈不动步子的时候想要伸手搀扶,然而悬着的手始终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反倒想个守卫者,就那么张开臂膀护着她。
看着队伍最前方的二人,阿尔汗大叔、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弟兄心里都有几分酸楚。
他们都看得出陆衡对秦宜宁的喜爱,但也看得出秦宜宁的一颗心都拴在她的丈夫身上,她只是单纯的将陆衡当做可以信任的伙伴。
如今他们结伴一同踏上这片征程,每走一步,都似乎距离死亡更近一些,这个时候似乎再去计较谁心悦谁,谁接受谁,似乎都是多余的了。
他们若是能活着离开这片无人区,那都是老天怜惜他们命不该绝。
虽然他们也害怕,在面对着一片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大沙漠时,心里总是蔓生出一丝凉气,可他们没有人怨怪,因为若是留在大都,说不定他们早就被鞑靼朝廷折磨的死绝了。
从前被奴役,被压迫盘剥,被肆意屠杀的噩梦终于醒来,他们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就算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只要身边还有伙伴一起坚持着,他们也都满足。
就在秦宜宁一行人进入了无人区,追兵在沙漠外驻扎成了一张大网等着他们从里头跑出来时,大周京城的皇宫之中,李启天面沉似水的瞪着面前的厉观文,道:“你说什么?你给朕再说一次。“
厉观文被吓的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圣上息怒,奴婢,奴婢的确是听说忠顺亲王带着府上的亲兵出城了。”
话音方落,就见李启天抓了茶碗狠狠的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只听得一声脆响,碎瓷片飞溅到厉观文脸上,刮出好几道血痕,他都不敢眨一下眼。
“圣上息怒!”
李启天愤然站起身,大掌一下下愤怒的捶着摞在桌案上的奏折,“逄之曦,好个逄之曦!竟敢无视朕到如此地步!抗旨不尊一次,便是杀头大罪,真没要他的性命,他竟然还敢在給真闹出幺蛾子来!居然该带着府兵就跑了,他是想造反不成?来人,给朕将忠顺王府围起来!朕要亲自去问问,姚家那两个老东西和那个贱妇是如何教儿子的!”
圣上在气头上,谁敢当米阿尼说半个不字?
厉观文慌忙应是,就带着人积极的去准备圣上出宫之事。
而此时的城门外五十里,季泽宇身披一身火焰燃烧一般的红狐裘,端坐在逄枭送他的那匹银白的骏马上,白皙修长的手执着漆黑的马鞭,侧立在小路中间。
逄枭勒停了黑马,惊讶的笑道:“阿岚?你怎么在这里?”
季泽宇抖了抖缰绳,策马靠近,逄枭身后的精虎卫们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人人都紧绷起了身体。
季泽宇长眉微蹙,凝眸威严的一扫,便将逄枭身后的精虎卫们看的浑身都不自在,锋芒都收敛了很多。
“你要去找秦氏?就这么忍不住了?”
逄枭剑眉也蹙了起来,点头道:“这几天,我心里慌乱的很,总觉得我若是再不去,宜姐儿会出事的。”
季泽宇紧皱着眉头看着逄枭消瘦之后更加棱角分明的英朗面容,抿着唇道:“你就这么在乎她?”
“阿岚,她在我心里重若生命。”
“可以前你不是还说过,大丈夫何患无妻。秦氏纵有千万般好,她一个人的性命,能与你身边所有人的性命相抗衡吗?你这一走,就不怕你家里的人被牵累?我相信就算秦氏出了事,她也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下去,照看好家人,也照看好她的父母,而不是这样冲动之下就私自出京。你要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触圣上的逆鳞!”
季泽宇是个冷漠的人,话尤其少,可是只要遇上逄枭的事,他就会一改往日的习惯。
逄枭动容的翻身一跃跳下马背,黑貂绒斗篷被扬起,露出他掩藏在披风下被黑色长裤包裹的修长有力的腿。
他将鞭子丢给了身后的虎子,走向季泽宇。
季泽宇便也跳下马背,凝眉走向逄枭面前。
他的皱眉皱的多了,额心都多了一道纹路,火狐裘将他如玉的肤色衬的更加白净了一些。
逄枭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趁着圣上现在还信任你,你要早点想好退路。不要等到真的有事了措手不及。”
季泽宇瞪逄枭:“你若是不意气用事,圣上也会信任你的。现在是我在说你,怎的你反过来说我?”
逄枭失笑道:“你还是小时候那模样,心里高兴就说出来,偏要嘴硬。”
季泽宇又瞪逄枭,可到底也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问:“你决心要去?”
“是。我必须去,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明明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这么多年历练之下的沉稳都哪里去了?你说不想后悔一辈子,可人生在世总有很多的无奈让你必须做出抉择,哪里有人真的永远都不后悔的?”
“阿岚,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已经将我外公外婆和我母亲都送到了秦家,我出门的事,岳父知道,他应该会帮我照看好家中的事。”
季泽宇见逄枭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只好叹了口气道:“你若要去,便去吧。放心,我也会帮你照看着的。”
逄枭动容的点点头,随即道:“你也要小心。记着我的话,早做退路。”
季泽宇淡淡一笑,“你放心,我与你不同,你的牵挂多得很,我又没有什么家人,我什么都不怕。”
“怎能真正放心呢。谁也想不到当初咱们三兄弟,如今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阿岚,你多保重,我尽力尽快回来。”
见逄枭神色郑重,季泽宇便也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鞭子递给了逄枭,“你拿着这个,镇守在边境的龙骧军都是我的旧部,我的亲信约莫近百人都渗入在那个队伍里,他们都认得我的信物。你若有需要,就拿着这鞭子去找他们的头领陶钧,他如今在军中任职校尉,三十多岁,额头上有一道疤,还是个老烟枪,你去了一眼便能认得出。”
逄枭接过那根黑色的马鞭,看着鞭梢上的流苏和手柄处的坠子,不由得心下动容。
“那给你先用我的。”走到虎子身旁拿来自己用了多年的马鞭,转而交给季泽宇。
季泽宇接过来,将马鞭握在手中甩了甩,笑道:“成,就当你送我的礼物了。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逄枭点点头,忽然展开双臂拥了季泽宇一下。
两人身高相仿,都十分高大,逄枭动容季泽宇对他的兄弟情义,握着季泽宇那条鞭子的手在季泽宇的背后轻轻的捶了两下。
季泽宇先是一愣,随即也缓缓抬起手,回抱住逄枭,随即桃花眼中便有怎么都掩藏不住的温暖笑意流露而出。
“好兄弟,等我回来,咱们吃酒。”
“行,到时候不醉不归。”季泽宇捶逄枭的肩头。
逄枭哈哈大笑,又重重的与季泽宇拥抱了一下,才回身上马,对季泽宇意气风发的扬了扬手,“走了。”
季泽宇拿着逄枭的马鞭,牵着银白色的汗血马退后几步,将路让了出来。
精虎卫众人便都跟在逄枭的身后,纵马越过季泽宇的身旁,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季泽宇这才将逄枭送他的鞭子握的紧了紧,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翻身上马,催促着马儿回京城去。
他并未立即回自己的驸马府,而是转道先去了一趟秦家。但因担心秦家周围有探子守着,所以也并不敢露面,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谁知刚从巷子里转了个弯,就远远地看到巷子尽头正对着秦家大门的方向,似乎有一队人马缓缓停下。
为首之人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着貂绒大氅,头戴貂绒镶边的暖帽,正面沉似水的在一个穿了铁灰色棉袍卑躬屈膝之人的服侍下下马。
几乎虽然距离很远,但季泽宇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反看清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正该在宫里高作庙堂之巅的皇帝李启天!
季泽宇忙下了马,侧身躲在墙头只小心翼翼的探头观察,却因忧虑而紧紧的皱起眉头。
而这时的李启天,正阴沉着脸负手站在秦家门前。厉观文和一众御前侍卫都慌了手脚,在前后左右小心翼翼的护着。
刚才去忠顺亲王府,竟然扑了个空,府里只剩下了下人,逄枭的外祖父夫妻和母亲说是大清早出了门,带着包袱串亲戚去了,还不知几时回来。
怎么就那么巧,说串亲戚就出门了?他也不是认识逄枭一天了,他们家姚家和逄家哪里就有亲戚可以串的?分明是摆明了要戏弄他!
好好好,既然说串亲戚,他们家最大的姻亲不就是秦家吗?他倒是要看看,秦家作何反应!若是秦槐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胆敢包庇私藏,那一切可都由不得他了!
气头上的李启天已经失去了理智,沉声吩咐:“去叫门。”
随从侍卫不敢怠慢,立即应是,快步去叩门。
门子应门极快,只是看到门前立着的一行人来者不善,紧张的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诸位,这里是秦府,您几位是?”
李启天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厉观文回头看了李启天一眼,如今这情况,到底要不要亮出身份?圣上又不表态,可真真是难为死人了!
心中腹诽着,厉观文只好揣摩圣上的心思,道:“贵客临门,快去请你家老爷出来。”
门子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位面白无须却衣着华贵的人,又看了看一旁面沉似水,仿佛正压抑着怒气的富贵中年人,不由得点点头道:“小人这就去。”
说着也不敢迟疑,急忙转身飞奔进了府里。
比起忠顺亲王府的下人,秦家的下人显然更知礼节热情一些。
李启天冷着脸,见对方对待他的态度如此紧张,心理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可即便如此,心中那一股郁气依旧无从发泄。他已经命人去追回逄枭了。一旦追不回来,他也就不能保证到底会不会迁怒了。
总之,现在要先看一看秦槐远的态度。
不过片刻,宅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大门敞开,穿了一身半新不旧深蓝茧绸褂子的秦槐远站在门内,看到门外来人,当即唬的推金山倒玉柱当场便要叩头。
李启天见状,也不阻拦,负手受了他的礼。
秦槐远许见李启天是便装,便没敢称呼,只道:“快里面请。”
身旁随侍的下人们虽都不知道李启天的身份,但看秦槐远的态度,便知来客必定尊贵,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便去整理前厅,预备茶点。
待到进了屋,李启天略一犹豫,还是吩咐侍卫守在门外,只带了厉观文进屋来。
秦槐远便也知分寸的没让仆婢进来打扰。
待到李启天坐定,秦槐远便重新跪地行了大礼,这才敢道:“圣上驾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望请圣上恕罪。”
李启天抿着唇盯着秦槐远,沉声道:“秦爱卿,你可知朕为何而来?”
秦槐远跪的端端正正,闻言目露迷茫,随即沉思了片刻,道:“想来圣上是因体恤下臣,才专程而来,圣上如此看重,微臣……”
“住口!”李启天愤怒的狠狠捶在桌上,倾身咬牙切齿的道:“你想在朕的跟前弄鬼儿?你明知道朕是为何而来,却跟朕装傻是吧?秦爱卿,朕素来看重你的才能,也未曾因降臣身份而与你为难,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嗯?”
秦槐远被说的满脸苍白,急切的叩头道:“圣上息怒!圣上的意思,微臣不明白,圣上有什么要吩咐臣,只管开口,臣必定竭尽全力去办,臣也深知圣上对臣的知遇之恩,一向认真办差,兢兢业业,臣没有丝毫胆敢违拗圣上意思的心!”
“随你如何辩解,朕问你,逄之曦离开京城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李启天死盯着秦槐远的脸,不想放过他任何的表情。
秦槐远却是惊愕的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圣上的意思是,忠顺亲王离开京城了?圣上又没吩咐他差事,他这是……”
李启天不回答,依旧盯着秦槐远,似乎想逼秦槐远怕了自行说实话。
秦槐远依旧是深受刺激,呆若木鸡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察觉李启天的暴怒,而是跪坐在地,半晌方直起身子问道:“王爷离开京城,要做什么?他是独自离开,还是带着人走的?王府的其余人呢?可在府中?”
李启天狐疑的望着秦槐远。
他那震惊和无措的模样不是作假的,眼神中的迷茫和错愕也很真实,李启天从没见过秦槐远如此模样,就算当初身为降臣刚刚来到大周,在朝堂之中被群臣刁难和排挤时也没有如此慌张过。
或许秦槐远也知道,逄之曦这一走,所有的罪过和压力就都压在他这个岳父肩头了,所以才慌了吧?
李启天心下的怀疑少了一些。
但只如此,他也是不会信任秦槐远的。
“忠顺亲王府的下人说,逄之曦带着府兵离开之前,逄之曦的外家和母亲就带着包袱出门,说是去串亲戚去了。以朕所知,那一家子的亲戚早死绝了,除了秦家。朕问你,他们没来你家中?”
“圣上,臣不敢欺君,臣今日休沐,一直在家中并未出门,绝对没有看到亲家一家来我府中。圣上可以随意询问我家中的下人,也可命手下随意调查。臣绝无异议。”激动的表达忠心后,便重重的叩头。
李启天见秦槐远如此真诚,怀疑便又少了一点。
只不过也只是少了一点而已。
“既然爱卿如此真诚,朕又怎么能不给你证明清白的机会。朕若是不让人彻查府中,回头才会有人说秦府里有问题。不如朕今天亲自坐镇,叫他们查一查也便罢了,爱卿以为如何?”
“圣上仁慈,臣感激不尽。”秦槐远继续叩头。
李启天便轻笑了一声,看向厉观文。
厉观文当即便转身去门口传旨御前侍卫,很快秦府并不大的宅院里便嘈杂起来。
因为厉观文特地叮嘱过,圣上此番并不是来抄家,且还要继续重用秦尚书的,所以搜查的侍卫们也不敢做的太过,一则不损坏秦家的物品,二则也不敢冲撞女眷。
可饶是如此,老太君为首的几个女眷也是吓的面无人色,由不多的下人伺候着站在了内宅的院子当间儿,看着那些御前侍卫挨着屋的搜查。
女眷们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大周就经历过许多的秦家女眷们心里却都凉凉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截杀,被迫抛家舍业的辗转来到大周的时候。
老太君抹着眼泪,抽噎着哭道:“真是作孽,作孽呦!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又遇上这样的事了!”
八小姐和秦慧宁一左一右的扶着老太君。
寒二奶奶抱着孩子躲在人堆里,看见有御前侍卫从屋里出来,也没拿家里的家私,不像是趁机打劫的,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各位到底要找什么?说出来,许我们能帮忙呢。”
孙氏、二夫人和老太君都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招惹这群凶神恶煞,难道是怕人家没注意到这一家子女眷吗!
寒二奶奶被瞪的委屈,便又往丈夫秦寒的身后蹭了蹭。
秦寒、秦宇、秦宪几个都挺身上前,将家里女眷挡在了身后。
御前侍卫们因得了厉观文的叮嘱,这会子也不想为难秦家人,便问道:“你们可曾见过忠顺亲王府的老太爷、太夫人和老夫人?”
老太君闻言愕然道:“你们这是来我们府上搜亲家母一家?”
二夫人道:“从前走亲戚时当然见过他们,只是已经许久未见了。”
侍卫们便不与女眷们多言,去前厅复命。
看着外男们鱼贯而出,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秦寒便低声训斥二奶奶:“往后在不可不多嘴多舌,你是媳妇子放得开,难道家里妹妹们都放得开?”
寒二奶奶被训斥的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多言。
见秦寒管教了妻子,老太君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而低声吩咐秦嬷嬷:“你悄悄地去前面探一探,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上咱们家里来找亲家一家,还闹的抄家似的。”
“是。 ”秦嬷嬷应声,便小心翼翼的往二门去。
而前厅之中,李启天听了侍卫们回话,见秦府其余人都是那样的反应,心里的怀疑便消了不少,虽然依旧有疑心,觉得秦槐远一定会包庇女婿,但如今没有真凭实据的,也很难硬是给秦槐远定下个什么罪名。
而且如今朝中动荡,世家一派和北冀国的老臣如今都看着陆阁老的下场后,对朝政上便更是观望态度,而陆家老二信任族长,号召力和能力却都有限。勋贵们则是盯着逄之曦和季泽宇,一旦他要对这两人下手,勋贵们便要警醒了,是以更是不好动作。降臣一派又都已秦槐远马首是瞻,自从将尉迟燕和顾世雄抓捕回来关进天牢之后,降臣一派也是人心动荡,如今若是动了秦槐远,降臣那边怕也要乱了。
加上如今鞑靼还虎视眈眈的意图发动战争。
李启天可以说早已焦头烂额。
连日来这么多的压力压在心头,进天逄枭竟然又带着府兵不告而别了。李启天的脾气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只是如今面看着跪在地上垂首听吩咐的秦槐远,再衡量了一番利弊,李启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亲自将人搀扶起来,和颜悦色的道:“一场误会,秦爱卿不要介怀。”
秦槐远似乎十分感动,连连摇头道:“圣上日理万机,实在是操劳,国事繁杂,臣无能,又无法给圣上分担,圣上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臣只恨自己实在是没用,鞑靼的事情烦乱,臣偏是个无用书生,不能给圣上解忧。”
秦槐远的一番话,真真是说进了李启天的心坎里。
高处不胜寒,身为帝王,最期盼的就是能够被人理解,而不是单纯的被惧怕。
刨除秦槐远的女婿很不让人省心这一点,其实秦槐远此人还是很和他心意的。
“罢了。”李启天长叹了一声,道:“朕也是真的气急了。看来逄之曦料定了朕会问你,所以并不敢告诉你他的安排,更不敢将家里人藏在何处告诉你。你素来聪慧,你给朕分析分析,逄之曦带着府兵出行,到底做什么去了?是不是有可能去联络龙骧军去了?”
秦槐远不动声色的沉吟片刻,才道:“依臣看,王爷倒不像是无缘无故就做这等事的人,想来是年轻气盛。”
说到此处,秦槐远面色有些赧然。
李启天挑眉问:“哦?”
“英雄难过美人关,王爷到底是性情中人,他从前对圣上言听计从,所做的出格之事也都是因为难过情关。是臣的错,没有好生教导小女。”秦槐远说着就又要跪下。
“爱卿不必如此。”
李启天虚扶了一把,吩咐秦槐远落座。
秦槐远这才感激涕零的谢恩,随即侧身做了一半的椅子,垂首听吩咐。
此时,李启天的气又消了一些,再回想一下,发现逄枭但凡是不听他的话,竟都是为了美人,包括上次连续三十多次的抗旨。
所以说,逄枭不再是从前那个毫无缺点和破绽的人了,如今他有了个任何人都无法碰触的软肋。这对于他来说,确实一件好事。
毕竟有了把柄在手中,工具才更好用。
李启天叹道:“他也是鲁莽,以鞑靼如今的情况,他带着那几个府兵去又有什么用,还真当自己的兵都是天兵天将了?为今之计,应该好生想一想如何求和才是。”
“圣上所言甚是。”秦槐远行礼道:“如今鞑靼明摆着是借题发挥,要侵我大周边境,如若开战,枉造生灵涂炭,若有支持战争用的银子,还不如都用在百姓的身上,修桥铺路,修剪堤坝,再或者减少百姓的赋税也使得,总之比浪费了国库中的银子好。”
李启天听的连连点头,“你所言甚是,只是鞑靼人并不这么想。”
秦槐远便与李启天又议论起朝务来。
外头秦嬷嬷远远地看过之后,就回去禀告了老太君:“来的许是老爷的一位同僚,来时气势汹汹,发现咱们家里没事,就与老爷谈论起在正事了。”
老太君悬着的心这才彻底的落回原位。
不过略一想,便又觉得事情还是透着一些诡异。
“你再命人去王府扫听扫听,亲家母一家哪里去了?方才来搜查内宅的人为的就是寻找亲家母一家,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嬷嬷闻言,立即退下去照办。
而李启天离开后不久,秦槐远刚回内宅,就被得知了秦嬷嬷打探来的消息而被吓坏了的老太君拉住手好一顿嘱咐,“千万别理逄家那群人,他们死活,与咱们秦家都没关系,圣上在寻他们,若是咱们插手管了这件事,恐怕咱们秦家都要被牵累了。”
秦槐远早就猜到了老太君会怎么说,不想惹老太君多想,便温和的应下了。
老太君便又拉着秦槐远商议起家里两个女孩的婚姻大事。
秦宜宁已经嫁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一儿半女的消息,老太君其实还是希望将八小姐送进忠顺亲王府做个贵妾的。
只是如今的情况,只怕秦槐远不肯答应。。
“母亲。”秦槐远不悦的沉声道:“宜姐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是你的孙女!她现在被人掳走了,生死不知,你想的不是担忧她的情况,却是怎么想着往她丈夫的身边安排人?这是身为一个祖母应该做的吗?”
秦槐远如今心里想的都是女儿的生死。而且这一次蒙混过关,也不知圣上是不是能回过味儿来。更担心他将亲家一家三口藏的那个位置会不会被人发现。
这些事已经让他心乱如麻,加之鞑靼虽然因丢了粮草而暂缓了战事,谁又能确定鞑靼国内一定就没有粮草再支撑开战了?
万一思勤与他想法一致,用骠骑式打发,不带过多辎重,哪里有粮食就打哪里,一路闯进大周来劫掠,到时边境的百姓岂不是苦不堪言?
秦槐远只想这些事都已是心力憔悴,老太君偏偏又在刚刚经历过一场斗智之后又提起此事。
再好的耐心,也被她方才自私自利之语消磨干净了。
老太君被儿子训斥的一愣,不敢置信的道:“蒙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是祖母所为了?我为的还不是咱们整个秦家?
“宜姐儿是我孙女不假,可我也不只有这一个孙女,何况她也不是最孝顺我的,难道我不该为其他秦家的女孩谋划未来?
“况且两家的联姻,一个孙女既然无法巩固王妃的地位,不正是应该再送一个过去的时候?你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秦槐远听的面沉似水,常年在朝堂之上历练出的气势,在他压抑着怒气时尽数释放出来。
老太君虽然说的理直气壮,可是对上秦槐远那样冰冷的眼神也觉得有些惧怕。
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儿子这样做,必定是如今胳膊肘往外拐,有了妻女就不要娘了!
老太君委屈的眼泪都掉了下来,抽噎着拍着膝上的迎枕:“我怎么这般命苦!你爹当初是怎们教导你的?我看你都忘了!我的话你几次三番的驳斥,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是一家之主了,就再不孝顺你娘了!”
往常这时候老太君哭一哭,秦槐远都会温和的安抚,说些好听和缓的话来哄着她。
可是今天,秦槐远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用一种疏离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见秦槐远竟然不似预想之中的那样哄着自己,老太君更加委屈,嚎啕大哭。
“造孽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哎呀我的心,我这一片心啊,都白费了!你们这都是多嫌着我一个啊!”
一面哭,一面捶胸顿足,用帕子捂着脸,头上带着的翡翠簪子滑脱了一半,盘起的圆髻也松散开来,花白头发散乱的披着,就像是被人凌
虐了一样。
二老爷、二夫人和三老爷都沉默的在一旁看着老太君闹。
原本二夫人想上前去劝说几句,家里事情已经不少了,红口白牙的就这么哭闹,哪里还有个老人的样子。
可是二老爷却暗地里拉住了二夫人,不准她靠近。
三老爷更是看不惯嫡母如此,轻嗤了一声,转身便先走了,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老太君身边也只有个秦嬷嬷尴尬的站着,劝解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屋内一片寂静,老太君嚎的嗓子都沙哑了,也没见有人来安慰她,更不见秦槐远来赔不是,怒气越炙了。
她捶打着胸口,指着秦槐远身旁一直沉默的孙氏骂道:“就是你这个贱妇!撺掇着我的蒙哥儿不学好,你说你是吹了什么枕头风!”
秦槐远脸色黑如锅底。
孙氏忍无可忍,终于讽刺道:“真是好笑!我撺掇你儿子不学好?你也不看看你儿子是不是三岁孩童了!我吹枕头风她就会听吗?我还想叫他将那些搅合的家宅不得安宁的都撵出去呢,他听吗!”
“你!”老太君怒目圆瞠,知道孙氏指桑骂槐说的就是自己。
孙氏神色依旧如从前那么倔强,话就像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我真的是受够了!老太君明明是一家的主母,应该想办法维护儿女之间的和睦才是!可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挑拨是非!
“宜姐儿到底哪里不好,你要这么害她!
“你先撺掇了八丫头,让他对姑爷活了心,难道就没想想,若是这做妾的事不成,八丫头和宜姐儿之间的姐妹情分还能不能好了?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儿媳妯娌之间怎么相处?
“你不满?觉得儿子不孝顺?可我告诉你,这个宅院,别说是其他人,就是我们夫妻身为生身父母的,住着都有愧!这宅子是宜姐儿的银子买的!
“你们路上将家当丢了个精光!若不是宜姐儿用她的体己钱先买了这个宅院,又怕我们夫妻脸上无光,兄弟之间丢了脸,悄悄地将产权过给了我们,咱们全家现在还租房子住呢!
“一个不事生产的,整天吃宜姐儿的,住宜姐儿的,我们宜姐儿也不图你的感谢,只想尽一份孝心,可你呢?她被人绑架了,死活都不知道,你居然还背后给她捅刀子!我看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孙女的死活!
“你是做祖母的人啊!你还有没有一颗人心了!”
“你放肆!”老太君愤怒的捶打褥子,“蒙哥儿,你要是我养出来的,给我休了她!休了她!”
“休我?我巴不得呢!我算看透了!当初我父亲和兄长都在,我们定国公府兴盛的时候,是谁上赶着巴着来求亲的?可不是我上赶着来嫁给秦家人的!
“我好容易十月怀胎,生了宜姐儿为何丢了?我们母女分别了十四年,这个苦谁来弥补?
“你嫌我不能给你儿子生养儿子,你嫌我娘家失势了,你在我娘家被迫害的时候,腆着脸迎妖后的姐姐进家门来做贵妾!
“遭受天灾,一家子勒紧了裤腰带,宜姐儿饿的面黄肌瘦的去干活,打猎,省下来的粮食都给你吃了,你不知道心疼她,咂咂嘴转头就把她养的小兔子给吃了!那么巴掌大个小畜生,你也下得去口!还要脸不要!
“你享受天伦之乐,却不知道珍惜,反而还挑拨儿女关系!我不说出来,你就当我是哑巴?休我,更好!我母亲在南方早就发达起来了,我又不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倒要去外头说道说道,你这个做婆母的,是如何对待子女!”
孙氏怒骂一番,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秦槐远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回身拉住了孙氏,“你别去,外头现在危险,要开战了……”
“你放手!”
孙氏一把甩开了秦槐远的手,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秦蒙,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了。所有的委屈,窝囊气,危险,我都陪着你一起忍耐了,经历了。可以说该忍的我忍了,不该忍的我也忍了,就是你娘嫌我不能生儿子,我也一房一房的给你养小的,我虽然吃醋,但也是因为我在乎咱们夫妻多年感情,可我什么时候不给你纳妾过?
“你娘是做娘的,心疼自己的儿孙,可我也是做娘的!我就宜姐儿一个女儿,从前是我糊涂,没有好好对她,宜姐儿丢了,我心里就像被人挖出来放在火上烤一样啊!你娘为了别的孙女要迫害我女儿的婚姻!想欺负我女儿,还想让我忍? “你要是个汉子,现在就休了我!你不方便出京城,我去!我去鞑靼找我女儿去!”
孙氏的声音到最后都是颤抖的,已是泣不成声。
秦槐远的眼眶也红了,不理会孙氏剧烈的挣扎,缓缓抬起手臂将孙氏拥在怀里。
“好了,是我做的不够好,咱们都不年轻了,你仔细哭坏身子了,不值当的,咱还要留着命将来看着宜姐儿生儿育女呢,是不是?”
若没人哄也罢了,可这时靠在秦槐远怀中,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孙氏抓着秦槐远的衣襟,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
“都是你!你当的什么官啊!你为了秦家鞠躬尽瘁,可为什么赔上我的女儿啊!我女儿还不满十七岁,她还那么年轻啊!”
孙氏长久压抑的担忧、委屈和不满,这一次不管不顾的发泄了出来,埋头在秦槐远胸前哭了个昏天黑地。
秦槐远下巴搁在孙氏的头顶,任凭她哭湿了自己的衣襟,眼也渐渐的红了。
眼看着他们夫妻如此,二夫人也啜泣着用帕子拭泪,想起那一场浩劫,家人和下人死的死丢了丢,不免也悲从中来。
老太君都傻眼了,孙氏进门这么多年,她还从没见过她如此撒泼,居然还敢霸占着她儿子胸前哭!
刚才她哭了,没见长子来哄哄她!
老太君嘴巴一憋,再度呜呜咽咽起来,念念叨叨的道:“作孽啊,不孝子,不孝子……”
二老爷揉了揉太阳穴,见长兄不理会老母亲,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侧坐在床沿,给老太君递帕子。
“母亲,您别伤心了。您是咱家的大家长,过的桥比咱走的路都要多,您最是体恤儿女的了。”
“大哥大嫂也是因丢了孩子伤心,况且如今朝廷里政事的确是紧张,大哥如今是圣上看中要入阁的人,多少派系的眼珠子都盯着大哥的一举一动呢,若是闹个不好,性命都要丢了,我就是没能耐,只在礼部当个小官儿,若是有能耐我也可以帮帮大哥,
“母亲,咱们一家子不说两家话,大哥大嫂这些年为家里付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和三弟一家子心里都感激的很,娘就别再因为这些事,和大哥闹的不快了,反而叫大哥分心。”
老太君很伤心。
她现在真的看透了秦槐远,觉得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孝子了。她将所有的喜爱都放在这个儿子身上,甚至忽略了嫡次子这么多年。
如今伤心的时候,还不是次子来哄着她?
而且二老爷的话,也着实给老太君递了台阶儿。
她又找不到理由驳斥孙氏,还不敢真的将长子如何,往后还要依仗着他,就只好咽下这口气来。
现在若不再说话,大家也会觉得这是她做老人的让着孙氏。
所以老太君抹着眼泪,也不骂人了,更不提让秦槐远休了孙氏——反正也看出秦槐远不会听话的休妻。
秦槐远见老太君被二老爷三言两语哄好了,怀中哭泣的孙氏也终于不再嚎啕,心下稍微放松了一些。
“母亲。”秦槐远拍了拍孙氏的肩膀,转而道:“您上了春秋,就该好生颐养天年,往后不论是家里的中馈庶务,还是儿女的婚事府里的杂事,您都不该再操心。您只管好自个儿的身子,长命百岁,让儿子长长久久的孝顺你便好。”
秦槐远一句话,就说的老太君再度红着眼眶尖叫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造反啊!”
秦槐远这就是在严厉的明白的警告老太君,让她安分守己的过自己的日子,在不可将手伸到其他房头胡乱搀和,也再不用她来把着内宅里的银钱和事物。
“母亲,儿子言尽于此。若是母亲实在看不上我们,我们也只好搬出去了。”
秦槐远又行礼道:“方才是圣上带着人来府里。圣上对我已经起了疑心。我在朝堂之中战战兢兢,已经很累了。我只想回到家里能够安心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不想再无事生非。请母亲体谅。”
秦槐远说罢,便拉上孙氏出去了。
留下被圣上亲临,还派人抄家似的搜查的消息震蒙了的一众人。
二老爷刚才不在前头,并没看到李启天,所以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老太君吓的浑身都颤抖起来,死死抓着二老爷的手:“你,你大哥刚才说的……不对啊,那群人分明是搜查亲家母他们的,怎么会是圣上带着搜到咱家来?”
二老爷一时间也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起身道:“母亲,如今朝廷里着实紧张,儿子先去与大哥商议商议对策,您好生的,千万别再哭了。”
“好好好,你快去!”比起与儿媳争高低,老太君更在乎的还是自己的命,连连摆手催着二老爷出去。
二老爷就带着二夫人也出来了。
到了廊下,就见院子里的下人都站的远远地,八小姐和秦慧宁都远远地站在角落的廊檐下说话,并没敢靠近。
二老爷就低声嘱咐二夫人:“看着母亲,别让她再闹事。这次的事情不一般,我去问问大哥。”
二夫人低声道:“我可不敢,万一说的多了,母亲让你休了我呢。”
二老爷被气翻了个白眼,斥了一声:“胡闹!”就转身赶忙走了。
二夫人吸了口冬日冰凉的空气,往双手上哈了几口气,想起刚才孙氏骂老太君的那些话,一时间只觉得爽到心坎里去了。
早看不惯老太君那作态了,孙氏几乎每一句都骂出了她的心声。不光是孙氏心疼秦宜宁,二夫人可还一直都记得秦宜宁的好的。人非草木,能像老太君那样不记恩又眼皮子浅的可不多。
二夫人在外头站了好一会,才回屋里去,却见寒二奶奶正在老太君身边服侍,她也乐得轻松,所以并不靠近,就在外间的暖炕上坐下,接过婢女递上来的茶杯捂在手里取暖。
前院书房,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秦寒,秦宇聚在一起,说的就是刚才李启天来的事。
秦槐远低声道:“姑爷带着府兵去鞑靼找宜姐儿了。圣上怀疑姑爷是要去伙同龙骧军,图谋不轨。急匆匆的先微服去了王府,却没见亲家一家人,所以怀疑到咱们府上,就找了过来。 ”
“原来如此。”秦寒道,“想不到妹夫竟然如此后意。”
秦宇也赞许的道:“是啊,妹夫为了四妹妹还抗旨多次的。”
二老爷和三老爷却不像年轻人那样轻松。
二老爷沉默着,心里盘算着如今的情况。
三老爷则是忧虑的道:“圣上找到咱们家里来,没搜到人,能信得过咱们吗?这件事大哥你若说你没参与,圣上一定不会相信的。”
秦槐远苦笑道:“是啊,不过圣上现在是怀疑我却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我我藏了亲家他们一家。而且圣上抓了他们也不会将他们如何的,顶多是软禁在宫里做人质。”
“能不留人质,姑爷在外也能放心行事。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三老爷爽朗道:“大哥不用担心,姑爷的本事大,她肯去找宜姐儿,宜姐儿八成就没事了。至于圣上怀疑,就随他怀疑吧,反正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又没窝藏他们,随圣上怎么想。”
二老爷想了想,道:“话虽如此,只怕圣上从此猜忌大哥,便不重视大哥了。”
秦槐远闻言,禁不住笑了起来:“别担心。圣上虽然不全信我,却还要用我,咱们府里暂时没事。只是这段日子咱们也该想好退路。”
“退路?”二老爷和三老爷异口同声。
秦槐远叹息道:“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想起在大燕时刺客灭门之事,所有人心里就再度发冷,浑身都不舒服起来。气氛也再度压抑下来。
尤其是秦宇和三老爷,他们都失去了妻子,三老爷还失去了嫡子。
大家的心情都很压抑难过。
秦槐远叹息道:“生于乱世,咱们只能砥砺奋进,做好所有准备,然后扶持着前行。没事的,我会仔细观察外头的情况,掌控好一切。不用担忧。”
“好。大哥做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我也是,大伯父每次都能选择最正确的方向。我们也都放心。”
看着两个弟弟和两个侄子如此信任自己,秦槐远不由得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的心里却在默默地祈祷,只求宜姐儿如今平安,让逄枭快一点找到她吧。找到了之后,就算去浪迹天涯永远都不回来也好,总比当做战争的牺牲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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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家里人牵挂着的秦宜宁,此时却一点都不好。
无人区沙漠的地貌千变万化,前一刻是山丘的位置,睡一觉就变平地了。而且冬日里白天的温度不算多高,夜晚却非常的冷。
他们虽然带了足够的粮食和水,但是在沙漠之中如此颠簸,加上秦宜宁自从拒绝了曹雨晴带她走的提议跟着族人们进了沙漠,就已经抱着一死的心,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她的忍耐都已经快到极限。
尤其在想开了一切,也明白自己或许会死之后,秦宜宁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忽然就断了,身体也一日一日衰弱,好像从前几次受伤失血造成的亏损,都因为这一次的风寒而引了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因为携带辎重,且一路上辎重都在消耗,秦宜宁病倒之后,族人们都非常担忧,合力给她腾出了一辆板车。
秦宜宁裹着厚实的棉袄,独自一个躺在马车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陆衡和阿尔汗大叔一左一右的跟在马车旁,用围巾遮住口鼻,眯着眼抵御风沙,都很担忧的看着秦宜宁。
“咱们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走到哪里了,在这么下去,我怕族长挺不过去啊!”
经过这一次的不离不弃,阿尔汉大叔私下里都称呼秦宜宁和陆衡族长。
陆衡道:“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们已经给她用了药了,只是沙漠里的环境太恶劣了,不利于她恢复。”
“好在有马车。”阿尔汗大叔叹了口气。
查干巴拉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砂子,道:“要不然,咱们掉头回去?将族长先送出沙漠?外面的环境可要比这里好多了。”
陆衡苦笑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吗?咱们进入沙漠的时候,追兵已经很近了。他们是追着咱们的步伐来的,眼瞧着咱们进了沙漠,他们又不敢追进来。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不敢回去给可汗复命,肯定是会在外面守株待兔的。”
阿尔汗大叔也赞同的点头,“是的,咱们带着族长,不方便逃出去。对方都是精锐骑兵,咱们的人在沙漠里就算有吃有喝,可也消耗巨大,若是出去硬杠上那群一直修整之中的家伙,咱们恐怕讨不到好去。”
“可是这沙漠里,一眼看不到边,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哈尔巴拉很是无奈。
查干巴拉则眯着眼,看向狂风之中满天卷积沙尘,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绝望之感。
任凭是谁,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不停的跋涉,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荒凉,也都会感到绝望。
他们甚至不止一次的想,难道他们真的走不出这片沙漠了吗?他们所有的族人都要埋骨于此处了吗?
陆衡走到马车旁,将覆盖在秦宜宁口鼻上遮挡沙尘的围巾整理了一下,看着她昏睡之时蝶翼一般随呼吸颤动的长睫,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该怎么救一救她?
就算得不到她的喜爱,他也绝不想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啊!
陆衡的眼神是在太过忧虑悲凉,直看的身旁其余人心下也跟着恻然。
朝夕相处下来,大家彼此间都已如同家人一般,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伙伴。秦宜宁原本可以逃走的,却因为朋友义气而留在了这里与他们共患难,如果真的眼看着她就这么丢了性命,大家的心里都会过意不去。
尤其是这些常常与秦宜宁和陆衡在一起接触的族人,譬如阿尔汉大叔和查干巴拉弟兄,他们是最能发现陆衡对待秦宜宁的感情的。
现在秦宜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病倒了。可是他们这些人都束手无策,就连他们看着都焦心,更何况陆衡这样一个对秦宜宁一直有意的呢。
大家彼此对视 ,心里都不免恻然。
一行人冒着风沙继续前行,应该庆幸的是直到太阳落山,他们也没有遇到昨天那样的沙暴。
秦宜宁睡的昏昏沉沉,醒来时迷迷糊糊之间,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帐篷之中,帐篷中点着明亮的篝火,地上是柔软的细沙,而三角形的帐篷外,一阵大风吹过就是满天的尘沙,帐篷也跟着风被吹的猎猎作响。
秦宜宁冷的浑身发抖,就连牙齿都在打颤,偏偏她没有力气起身,甚至抬起手为自己裹紧毯子的力气都没有。
陆衡从账外端着个陶碗进来,便看到了秦宜宁半张着眼睛,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的模样。当即便心疼猫着腰走到近前,在她身旁蹲下,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宜宁便勉强的挑起唇角笑了笑,苍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疼痛干燥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秦宜宁试着说了几次话都无果,长睫便失落的垂下。
陆衡轻声道:“得罪了。”
他将浑身发抖的秦宜宁半抱起来,让她枕着他的臂弯,另一手将米汤喂到她的口边。
“你多喝一些,吃了东西,有了营养,你的身子才会好起来,这个是热的,温度刚好,你喝了也能暖一暖。”
秦宜宁有些不自在。可是她现在浑身软的像一根面条,稍微动一动就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无力去在意这些,便只得动了动唇角,无声的说了一句“多谢”,随即便小口的就着碗啜起来。
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纸,额前的头发都被冷汗打湿,一缕缕的黏在额角和耳际,显得她又瘦了一些的脸更小了。
陆衡低头看着窝在他臂弯小口喝着米汤的秦宜宁,心里就像是被刷了一层蜜。
若不是秦宜宁浑身都在打颤,那模样让看着的人都能体会到她有多难受,陆衡都恨不能让时间就此停止,这样静好的时光,如是只有他们两人相互陪伴,就算功名利禄都抛却掉,陆衡也是心甘情愿的。
温热的米汤滑过刺痛的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这种暖,和她身上几乎透骨一般的冷形成了级强烈的反差,刺的她浑身一个激灵,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陆衡忙将空碗放下,从怀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细棉手帕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掉了脸上和脖颈上的冷汗。
秦宜宁有点闪躲,但也无力去躲,最后只能闭着眼睛暂且将就。
“你感觉怎么样?还行吗?”陆衡担忧的问。
秦宜宁苦笑,被米汤滋润过的喉咙发出沙哑的,似被砂纸摩擦过的破碎的声音,那声音几乎不可闻,就像是在陆衡的耳边呼了一口气一样。
“我觉得,不大好。”
滚烫的呼吸吹在耳畔,简单的一句话还要喘一口气才说完,且声音细若蚊嘤,几不可闻。
陆衡听的心里发颤,眼里发热,几乎要流出泪来。
“你放心,我们的粮食和水都很充足,我还带了药材来,你只要好好将养,好好吃饭、吃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秦宜宁疲惫的笑了笑,困难的点头,随后又摇头,断断续续的道:“你不必,太执着,人,本来就是,会死的,生死有命,不用强求。”
陆衡心中大痛,心里就像是裂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流淌出来,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好半晌方让自己平静下来,陆衡挤出一个笑容来,再度用帕子帮她擦掉冷汗。
“你说的对,人都是生死有命,而你的命绝对不会止于此的。你是有后福的人,你的家人,还有王爷,都在等着你回去呢。往后你会过上儿孙满堂的日子,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再也不用这么奔波辛苦,那样的日子不远的,所以你要对自己有点自信。”
秦宜宁听着陆衡这一大段安抚的话,却是有听没有懂,脑子和耳朵里都嗡嗡作响,陆衡的话也都变成了好几个杂乱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只是她明白,陆衡一定是在安慰她。
所以秦宜宁疲倦的闭上眼,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那一声谢谢,秦宜宁觉得已经说的很大声,可是落在陆衡的耳中,却是几乎没有的。
有那么一瞬,陆衡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带着她离开沙漠去找大夫。
可是随着他们走的越来越远,来时的路也就越来越迷茫了。到现在,陆衡几乎分辨不出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这是一个要困死在沙漠里的死局!
陆衡将自己身上的棉袍也脱下来,自己将已经又睡过去的秦宜宁紧紧的抱住,又用毯子和棉袍盖住了他们两人。
秦宜宁的脸颊和手都冷的像是冰坨。就算是昏睡过去了,浑身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陆衡先是一只手握着她的双手,想将自己的热量传给她。可是过了许久,自己的手都被她的体温弄的凉了,她还是冷的厉害。
陆衡担心的无以复加,此时已经是毫无睡意。
他起来将篝火挑旺了一些,将帐篷调整的低了一些,又抱着秦宜宁在最靠近篝火的位置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直接将秦宜宁的双手都放在了他的怀里,用双臂紧紧的拥抱着她,希望自己的胸膛能让她暖和起来。
秦宜宁其实并不是完全睡着了,此时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分不清这里是她年幼时住的山里,还是后来回的丞相府。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犯了错误,怎么都学不会嬷嬷教的规矩,老太君和孙氏便要罚她是的跪,不但让她跪,还将她的书本都丢进了池塘。
她舍不得,寒冬腊月的就跳进了结冰的水里。
那水真的好冷啊!冷的她骨髓似乎都要结冰了,手指也冻的僵硬了,却如何往池塘的深处走,都追不上她的书本。
越是往里头,就越冷。
秦宜宁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便想着放弃那些书本。
可是一转身,她竟发现,秦府的建筑不见了,四周的人也不见了,她身处在冰冷结冰的池塘里,她想爬出去,却找不到岸!
她被吓的差点哭出来,一直在说,“不来就好了。不来就好了,还不如自己一人在山上,不该回来的。”
而陆衡原本不留神已经有些犯迷糊,半梦半醒之间就听见了耳畔有人在低声呢喃,只听清了一句:“不该回来的。”
陆衡心系秦宜宁,自然仔细的去打探过关于秦宜宁的消息,所以她小时候是如何被掉包,在外头如何被人收养,又如何独自一人去山上生存,以及找到她之后她是如何回府,如何在秦府里生存的,这些陆衡都知道。
所以秦宜宁的一句呓语,却一下子就戳中了陆衡心里的柔软之处。如此柔弱无依的人,内心里却又是那么坚强。
秦宜宁浑身上下在陆衡的眼中都是闪光点,都是可以让人挖掘,并且将她当成心目中遥遥无期一颗星子那般封存的存在。
只是星子再美丽闪耀,也不知那星光到底何时会突然消散不见。
陆衡有时都恨不能时间能够倒退。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可以先一步找到小时候的秦宜宁,毫无顾虑的参与她的生活,给她帮助,让她成长,让她也不用小小年纪就采野果子打猎生存,不用过的那么辛苦。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他注定无缘与她在最早的时间相遇。他就好像踩中了命运的齿轮,秦宜宁会遇上逄枭,他们两人会相爱相惜,这似乎都已经是成了定式,而他只能相见恨晚,若不想试彻底失去他,便只能默默的在一旁守候着。
陆衡很庆幸他那作死的堂妹让他在这个时光遇到了秦宜宁。虽然秦宜宁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可是能在自己最好的时光遇到她,在她的心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也足够让他满足。
若是不在这个时间遇上秦宜宁,或者自己再老一些,或许他们相遇时,他们也不会像这辈子一样彼此交托信任了。
这就是刚才秦宜宁所说的那个“人各有命”吧?
陆衡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过了许久才疲倦的紧蹙眉头,再度浅眠起来。
过了也不知多久,他忽然觉得怀里正抱着一个很热的烤炉。
陆衡猛然睁开眼,疲惫的模样掩藏不住他现在的焦急。
秦宜宁发烧了。
而且是高烧不退。
陆衡毕竟自己不方便服侍秦宜宁擦洗,能趁着她昏睡时相拥而眠已经是破了底线的。
所以陆衡去找了两个信得过的女性族人来帮秦宜宁擦洗降温。
秦宜宁原本苍白的脸,此时因为发烧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红。嘴唇也干燥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持续的高烧不退,让她之前冷的仿若冰块的身体发着不正常的热。
族人们帮秦宜宁擦汗,发现秦宜宁真的瘦了很多,尤其是手腕上的骨头,仿佛那骨头很锋利,一下子就要刺穿皮肤了一样。
待到族人帮助了秦宜宁擦洗过了,陆衡才再度回到帐篷,将温热的水喂给了秦宜宁。
秦宜宁下意识的吞了几口,再继续喂给她什么东西时,陆衡才无奈的发现秦宜宁不肯张嘴,竟像是打算一心求死一般。
陆衡见秦宜宁如此虚弱,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低声劝说道:“你醒一醒,怎么也要多喝一些热水,再多吃饭才行啊。你现在这模样,与当初我们刚见面时已经不一样了。你看看你瘦的。”
明知道秦宜宁在昏睡,听不见他的声音,陆衡海还是锲而不舍的温和劝说。
秦宜宁一会冷,一会热,身上的毯子也时常就会被她掀开。
现在的她如同置身于烈火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陆衡急忙用袖子帮她擦掉。
陆衡看着秦宜宁被汗湿的头发,一时间心里竟然难过起来。
他素来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当初有人告诉他陆家出了事,他也是不惧怕与他们硬碰硬的。
可是饶是如此,陆衡再无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还是已经留给了秦宜宁。如今秦宜宁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偏偏他没有能力救她!陆衡真真是痛苦的心如刀绞。
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初进沙漠他都该先去想办法抢个大夫来跟他们随行。秦宜宁的风寒若是一开始就得到妥善的治疗,现在也不会发展的如此凶险了。
秦宜宁当然不知道周围的人怎么想怎么做,她此时就像是坠入了一道漆黑的深渊。眼前一点光亮都没有,深渊深处似乎是一滩岩浆,一点一滴就要将她融化了。
好热,真的好热!
秦宜宁难受的呢喃,不知几时又沉睡过去。就连陆衡连人带毯子的一同将秦她抱上了马车都不知道。
几天下来,因为身体虚弱,秦宜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心里不好的预感也慢慢扩大了。
也不知道是昏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她是躺在木板车上,耳边是一阵阵狂风的呼号,隐约之间,感觉到有人在帮她整理围巾,又有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额头,随后叹息着说:“你不要怕,咱们一定会走出这片沙漠的。咱们的粮食充足,什么都不用怕……”
秦宜宁知道又是陆衡在安慰她了。
这段时间,陆衡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她很是感激。
“谢谢。”
陆衡见秦宜宁张口说话,忙凑了过来,“你醒了?喝点水吧?”
秦宜宁努力的道:“如果我不行了,就放下,放下我吧。”
说完这一句,她就再次昏睡过去,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陆衡在她耳边一遍遍的说:“别怕,我不会放下你的,不会放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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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她甚至觉得或许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想说的话告诉逄枭。
可再次睁开眼时,秦宜宁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承尘颇高的泥胚房里。
她还在沙漠里吗?沙漠里怎会有这样的建筑?
秦宜宁不由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个房间极大,四周的墙壁解是由黄泥和木质结构建成,屋内的摆设也很朴素,大多的制品都是陶艺和木制的雕刻。
她现在正睡着的是一张很大的暖炕,上面铺设的被褥都是细棉布,棉布上的花纹也为精细,那似乎是一个什么神秘又吉祥的图腾,却不是寻常常用的花鸟、富贵之类的图案。
秦宜宁不由得在想,她这到底是在哪里?难道是陆衡为了救她的命,带着她跑出沙漠去了?
可是无人区的那一片沙漠地貌瞬息万变,想找到回去的路根本不可能。
而且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器皿摆设上的图腾,又不太像是大周或者鞑靼任何一个国家的风格。
秦宜宁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头脑也不像先前那般混沌,就连喉咙的灼痛和嘴唇的干裂似乎都好转了不少。
秦宜宁觉得很好奇。又十分庆幸自己现在的好转。本以为一条小命都要交代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活过来。
正当秦宜宁睁大了美眸四处打量时,木门忽然发出了吱嘎一声。
她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红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看来约莫四十多岁,头发微微有些自然卷,此时整齐的在头顶盘成发髻,五官生的很是深邃,高鼻深目很有特色,他身上的长袍也是细棉布织就而成,上面也有那些在被褥和器皿上陌生繁复的花纹此时他缓缓走近,一双黑眸一直盯着躺在暖炕上的秦宜宁,那深情十分痴迷,眼神一瞬不移,就像是在注视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你醒了?”
秦宜宁很是惊讶,这个人说的是大周话,而且还是大周靠近南方,快要与大燕朝相接壤那一地区的口音。
难道她现在已经回到大周了?
见秦宜宁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并不说话,这男子笑了一下,道:“你是不是还没好有完全好转?”
说罢不等秦宜宁回答,那人就击掌三下。
随后就看到两个身着灰绿色长袍,头发整齐挽起的侍女走了进来。
那两人对着男子屈膝行礼:“郡王。”
“嗯。你们去服侍神女。”
“是,郡王。”
两个侍女就想和秦宜宁缓步走来。
秦宜宁听的一头雾水。
这位是郡王?秦宜宁不记得大周现在有什么郡王是这个年纪这个长相。大燕朝更不用说了。倒是从前的北冀国,除了太子继承皇位,兄弟封为亲王,兄弟的孩子们都会封为郡王,有自己的封地。
这位大叔难道是北冀国从前的郡王?
还有最奇怪的,他居然称呼她“神女”!
这些人脑子里怎么想的?她怎么就成了神女了?
秦宜宁正当胡思乱想时,那两个是女就已经走到近前,屈膝行礼道:“神女,婢女们服侍您洗漱。厨房里已经给您预备了饭菜,待到洗漱过后就可以用了。”
一句“你们为什么叫我神女”差点脱口而出。然而秦宜宁还是不动声色的忍住了。没有立即说话。
反正她现在觉得浑身黏腻,也应该先沐浴身材吃得下饭。
就在秦宜宁被两人搀扶起身,准备往一旁的侧间里去时,那位被称作郡王的中年人也跟上前来几步。
秦宜宁蹙眉,回头看了一眼,郡王似乎被她眼神所慑,缓缓的停下了脚步,但是看着秦宜宁的眼神依旧很是热切。
秦宜宁心下不喜的很,因为这人的眼光太过露骨,就好像几顿没吃过饭的忽然见到大鱼大肉一样,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俎上之肉,好像在这人眼皮子底下只能任人宰割似的。
但是现在一切情况不明,秦宜宁也不敢贸然说话触怒了对方,还打算观察一番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另外还要打探弥诺部其他人的下落,所以她也没在多话,就由侍女们搀扶着进了侧间。
侧间同样十分宽敞,棚顶也极高,四周摆设家具无不从粗狂之中透出几分质朴,再配上带有特殊花纹或者图腾的摆设,萦绕出的是一种异族气息。
侍女扶着秦宜宁走近屏风后。扶她踏着木质的三级台阶。
秦宜宁这才发现,原来台阶上是有一个木质浴桶正半镶在地板上,里头的水热气氤氲,水面上还飘着一把木瓢,浴桶边沿搭着两条手巾。
秦宜宁道:“你们退下吧。”
“神女身体还很虚弱,请神女允许婢子们服侍您沐浴。”
两侍女说着就行了大礼。
秦宜宁虽然也富贵过,却也不是那种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人大礼的人,加之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虽然比昏迷之前好多了。但若要独自洗澡也是没力气的,况且她还想问一问这里的情况呢,索性就点了头。
两侍女都非常欢喜,忙再度行礼,小心翼翼的服侍她宽衣,跨入浴桶。
浑身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好像所有的毛孔都在张开呼吸,被病痛折磨出的浑身的汗水和晦气好像都跟着一起洗掉了。
侍女一个服侍她擦身,另一个仔细的为她洗头。两人的动作都很是珍惜轻柔,纤细的手指抓挠头皮时,甚至像是弄掉她一根头发丝都是罪过。
秦宜宁闭着眼沉思片刻,待到理顺清楚四位,才状似不甚在意的问道:“这里是何处?”
两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长得清瘦一些的便道:“不怪神女不知道,您带着粮食从天而降时,正在生病。这里是夕月,是无人区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原来不是她被单独带出去,而是弥诺部的人带着她找到了一片绿洲!可是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说她带着粮食从天而降?又为什么要称呼她神女?
秦宜宁不动声色的又问:“我的族人们呢?”
“神女放心,除了一位姓陆的公子之外,您的其余族人都被妥善的安置在宫外。”
宫外?那这里是皇宫?
秦宜宁不由得再往四处看看,不得不说,这皇宫着实简陋了一些。
见他们态度小心翼翼,似乎对她这个“神女”很惧怕,便沉声,故意不悦的问:“陆公子又在何处?”
侍女见秦宜宁似乎动了怒,有些忐忑的道:“神女息怒,实在是因为陆公子冲撞郡王,才会被关气来的。”
“冲撞?怎们冲撞了?”语气更加跋扈。
侍女慌乱的急忙垂首屈膝:“请神女息怒!您能带着粮食的种子来到我们夕月,一定是听到了我们族人虔诚的祷告!早在我们来到这里时,一代代族人和郡王就都在祈祷我们圣书上的神女会带着粮食来解救我们。
“圣书上的旨意,一旦神女来到夕月,那一定就是我们郡王的正妃。陆公子却坚决反对郡王将他要迎娶您的消息公诸于众,郡王一怒之下就将陆公子关了起来。但因为他是神女的族人,并没有人为难他。”
秦宜宁听的一阵无语,侍女口中的郡王,该不会就是刚才她看到的那个大叔吧?
难怪那个郡王会用那么炽热的眼神来看她!
想迎娶她,他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秦宜宁将愤怒和疑惑都压在心底,继续面色深沉的问:“原来如此。你们族来到这处绿洲,也该有百余年了吧?”
两名侍女点头:“神女说的是,我们夕月族人来到此处已经百余年。”
秦宜宁见二人如此诚惶诚恐,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神女”身份似乎特别敬畏,她便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了,怎么也要符合他们心目中神女的印象才行,便不再急着多问。
从他们口中的信息已经能够分析出来,这里依旧是无人区的位置,而夕月族已经来到这里百余年,这个民族的口音和礼仪都有些类似于大周南方,与大燕接壤处一代,但看他们的衣饰和图腾又能说明他们是少数民族。
所以说,这个部族应该是百年前来到无人区这片绿洲的。
可是据她所知,百年前这个地方就已经是沙漠了。
也就是说,夕月族人也与弥诺部的人一样,是自己走进无人区,跨越沙漠,好运的来到了这片绿洲。
弥诺部是被追杀,无奈之下才进了无人区沙漠的。
如此恶劣的环境,进的来出不去的,夕月族的人总该不会是全族出来游览的吧?
是以秦宜宁推断,他们应该是百年前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被迫来到这里。
考虑到无人区复杂的地貌环境,他们应该也与弥诺部一样,找不到出去的路。即便有个大致方向,想走出去也很难。
而这片绿洲能供一个部族生息百年,他们还有余力建造皇宫,更对水并不吝啬,就说明这个绿洲应该很大,不缺水。
但是两人口中又将她说成带着粮食从天而降的神女。
这就说明,这个部族缺少粮食。
至少,在他们刚来到这片绿洲时,他们是缺少粮食的。
上位者的那一套秦宜宁心里明白,在粮食匮乏,又怕发生民变时,他们经常会想尽各种办法来安抚民众,所以他们才闹出一个什么传说,说神女会带着粮食从天而降之类的,为的也是给百姓们一个希望,实则是一种愚弄。
就算下面的百姓们什么都不懂,但是郡王也肯定是明白的。
然而郡王方才还叫她神女,可见这个郡王也是努力在将事情按照“圣书”上的方向扭转,意图将自己标榜成一个名正言顺的王。
秦宜宁暂且推断到这些结论,具体还要等她继续探查才能清楚,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想办法见到族人,将陆衡也解救出来。
秦宜宁打定主意,便一直闭着眼休息保持神秘感。
那两侍女见她闭着眼不说话,精致迷人的面庞上也没有其余表情,很是有一种不可亵渎的矜贵气质,她们的动作就更加小心翼翼了。
沐浴过后,两个侍女捧上了一身正红色,由细棉织就,上面绣有夕月族繁复图腾的长袍。款式就与他们这里女子身上穿的相似。
窄袖收腰,裙摆曳地,穿在秦宜宁身上,更显得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身体的曲线像山峦一样起伏。
她的长发被仔细的擦干,用纯银流苏簪子挽起一半,其余长发垂在背后,多出几分出尘之气。
这样的发髻在大燕和大周都是未出阁时少女所用。
秦宜宁猜测他们这里也是这个风俗。不过一想这里的郡王还想娶她做正妃,秦宜宁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但现在情况还没有明朗,秦宜宁也不打算将话说破,他们要怎么摆弄也暂时由他们。
离开侧间来到正殿时,夕月郡王依旧还在屋内。
看到秦宜宁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款步而来,行走时裙摆荡出优美的弧度,无可挑剔的容颜简直让他看呆了去。
夕月郡王站起身,脸色发红,神色莫名激动的道:“神女……”
话出口,却又不知后头该说什么,就只顾盯着秦宜宁看。
秦宜宁对他的眼神十分厌恶,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弥诺部的族人的安全还没有得到保障,她也不好随意发作,便只道:“郡王。请问我是那些族人现在何处?我想见见他们。”
“啊!这容易!只不过神女如今身体尚未痊愈,着实不合适出宫,不如本王让人带他们进宫来吧。只是你的族人们人数众多,也不好一同都来,不如你选几个人来见?”
秦宜宁挑眉,随即淡淡道:“也好。我要见我的兄长陆衡,还有我的三个侍卫,阿尔汉,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另外我的侍女苏日娜和乌兰也要带来。”
夕月郡王点头记下,刚要吩咐人去叫人,却又顿住了动作,转而笑眯眯的道:“神女的要求,本王自然会应允的。不过还不曾请教神女芳名。”
秦宜宁淡淡道:“我姓逄。”
夕月郡王急切的上前一步:“那名字呢?”
秦宜宁挑眉道:“郡王称呼我逄姑娘即可。”
夕月郡王有些恼怒,或许已经有太多年没有人会忤逆他了,他比秦宜宁在外头见的那些人更容易愤怒,息怒也更形于色。
“本王问的是你的名字!”
秦宜宁道:“郡王是知礼之人,应该知道女子的闺名只能亲人和夫家知道吧?”
夕月郡王面色阴沉,但片刻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开了,“好,好,你不告诉本王,那本王告诉你也行,本王姓周名猛,字绿水。反正往后成了一家人,本王也能知道逄姑娘的闺名。”
秦宜宁抿唇,眼神闪了闪,却并未立即发怒。
这人怎么说都行,反正也只是嘴上便宜,她现在还没有弄清处境,不好轻举妄动,也只好暂时忍耐。
“能带我要的人进来了吗?”
“可以。但是陆公子不行。”周猛道。
秦宜宁凝眉道:“他是我的兄长,我必须要见到他。”
“你姓逄,他姓陆,你们怎么会是兄妹?”周猛嘲讽的道。
秦宜宁美眸一转,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他,“郡王莫不是你没有表兄弟?”
周猛一愣,他的确是美人当前,将这一茬忘了。
怪不得他要迎娶王妃,姓陆的横阻竖拦的,原来他是为了自己表妹!
可是自古表兄妹之间就说不清!
周猛更加不悦了,想到自己后宫中的其他女子平日里的模样,周猛便换了个策略,笑意温柔的道:“美人儿你别生气,本王叫其他人来见你,回头本王给你弄最漂亮的宝石,最新鲜的水果来,好不好?”
秦宜宁闻言眉头紧锁,冷笑道:“郡王还请自重。看郡王的样子,应该也是礼法传家的,应该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郡王说什么要迎我做王妃,却不能接受我的家人,这是何故?您这样的态度,我想我是不能接受的。”
说罢便转过身去,给周猛留了个背影。
可就是这样一个窈窕的背影,周猛也是看的心里发痒,恨不得立即将人按在榻上共度云雨。
如此一个绝色,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哄美人高兴要紧,也总不好一直关着人家的表哥不是?
至于她与她表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龌龊事,他虽然生气,却也不在乎,就算她知道那事的滋味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还更加知情知趣呢!
思及此,周猛堆出个大大的笑容,道:“好了,好了,美人儿不要生气,本王都依你就是了。”
秦宜宁也不肯转身,就侧坐在了一旁的木凳上。
周猛搓着手,五官深邃的脸上挂着个痴痴的笑,在秦宜宁的背后来回踱步,几次想伸手过去,最后却都被压制下来。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这会子将人惹急了以后多无趣?
如此告诫了自己一番,周猛到底没有下狠心对秦宜宁动手动脚,就变着法的与她聊天。
“美人儿家住何处?是如何带着粮食来到此处的?”
秦宜宁回头嘲讽一笑:“我又不是神女了?”
周猛被她那锐利之中又透着妩媚风流的眼神一扫,当即浑身都酥了,呆呆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心中的躁动强压下去。
“哎,你带着粮食来到夕月,当然是神女了。不过就算是神女诞生在人间,也会有仙乡籍贯吧?”
秦宜宁淡淡看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她今日刚见他时,还觉得这是个稳重冷硬的男人,如今看来,没有最开始就露出真面目,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竭力压制。
秦宜宁深知什么是多说多错,没有万全的对策时,她是宁可越少暴露自己就越好的,所以她索性撑着下巴闭目养神,万全忽视了身后之人。
周猛负手在身后,抿着唇凝望着秦宜宁,眼神热烈的就像是能够透过她的衣服能看到里头的本质似的,看起来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实际上却让秦宜宁感觉如芒在背。
不多时,门外头便有人来道:“郡王,人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
周猛转身看向门口,就见一行人在侍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宽敞的殿内。
周猛道:“美……逄姑娘,你要的人来了。”外人跟前,叫美人儿显得太庸俗,叫神女又将对方捧得太高,便只好这么称呼了。
秦宜宁便站起身道:“多谢,郡王也累了,您事务繁忙,便去忙吧,不用顾及我这里。”
被下逐客令,周猛也不生气,而是和善的一笑,笑容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宠溺的道:“好,好,都依你。本王这就走。”
说着还依依不舍的看了秦宜宁好几眼,确定他并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了,才无奈的离开。
待到人走远了,秦宜宁又摆手对侍女道:“你们也退下。”
侍女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命的行礼退下了。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们,秦宜宁才快步走向陆衡等人,即便因身子尚未痊愈,她走的快了还有一些头晕,但重见的喜悦依旧让她笑开来。
“你们都还好吧?”
“都好,我们都好,族长您的身子好了啊!”阿尔汗大叔开怀的道。
秦宜宁笑着点头:“我已经好多了,多亏你们没有放弃我。”
看向陆衡,秦宜宁笑着道谢:“多谢你,我昏睡前其实看到你了。”
陆衡见秦宜宁又恢复了活力,再也不是当初那般柔弱无助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痊愈就好。起初我还不相信他们这里大夫的能力,没想到他们的大夫还真行。”
秦宜宁急忙拉着几人都坐下,低声问:“大家都还好吗?族人有没有事?咱们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陆衡便低声道:“你昏迷后的第四天,咱们一行人看到了绿洲,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幻觉,可是后来便有一群穿着藤甲的士兵将咱们的人都给围起来了。
“看到我们辎重的粮食,再看到马车上昏睡的你,那群藤甲兵竟然都说是什么神女来了。都将我们给闹的不知如何是好。”
秦宜宁一想那个场面,自己都替自己尴尬。
阿尔汉大叔也笑道:“是啊,不过也幸亏他们这里有个什么信奉的女神,咱们这些人才能安生,如今族人们都驻扎在一处,粮草也都守在咱们的手中。我趁着这些天打探了一番,这个夕月族应该是你们大周那边,一百多年前,因为朝廷诛灭与夕月教勾结的藩王,而被追杀逃到这里来的。
“这些天我一直在多方打听,从许多人口中听到的故事串联一番,大概就是他们这些人最初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是百年来发展起来的。因为最初来到此处时,他们的族人们一直处于饥饿之中,幸而他们信奉的夕月教说,神女会有一天带着粮食的种子前来,才给了他们一些信心。
“这些人也曾经尝试着想要走出去,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没有成功,大部分都是迷失无人区那批那沙漠里,只有几个人曾经绕回来过。他们族人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虽然能够在这片绿洲上自给自足了,但是他们依旧是缺少粮食的。”
秦宜宁听后单头这与他之前分析的情况差不多。
秦宜宁又问:“此处的人口大致有多少?兵马有多少?”
阿尔汗大叔道:“我仔细看过了,这里的人口大约四五千人,当兵的大约一千人。不过他们这里的兵都是年轻人,您想啊,几代人都没打过仗了,这些没见过血的年轻小兵,估摸着上了战场就能吓得屁滚尿流,与咱们族人的骁勇善战是无法比拟的。”
秦宜宁和陆衡都赞同的点头。
见过血的兵马,和一直处在温室之中根本和平习惯了的兵马相比较,到底还是有经验的人胆大一些,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秦宜宁这么一想,倒是觉得一旦打起来,弥诺部这边未必会吃亏。他们也有能力守住粮草。
“所以现在粮草还在咱们手中,这里的人也没轻举妄动?”
“是的。”阿尔汉点头道:“我看他们也是不想动刀兵。所以他们的头头才想娶了您进门。”
秦宜宁了解的点点头,两个一起迷路了的部族,也许后半辈子都要在同一个绿洲上生存了,若不想让一个部族吞掉另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个部族融合,相互通婚变成一个。
“所以说,现在是那个郡王既想要咱们弥诺部的人口,又想白得咱们的粮食。”
陆衡没有说的是夕月郡王还想得到秦宜宁!
陆衡一想到周猛一见到秦宜宁就色眯眯的嘴脸,不由气的咬牙切齿,秦宜宁生的美貌,见了忍不住多看两眼是正常的,可周猛据说已经有了四个妃子三十几个侍妾,儿子都生了十几个,这样年岁了,居然还好意思盯着个年轻姑娘看,简直人品堪忧!
“你打算怎么应对?待会想法子将我们都留下吧,我怕你有危险。”陆衡满目担忧。
秦宜宁想到周猛那模样,也觉得一阵阵的牙酸。
“我想办法让你们留下。”她指尖一一点过众人,道:“你是我的表哥,你们三人是我的侍卫,你们两个是我的侍女。我与他这么说,他才准许你们来的。”
阿尔汉大叔闻言笑道:“去叫我们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一猜便是你这里的说法,所以我们也没妄动。而且我们族人交流的话他们听不懂。”
秦宜宁闻言喜道:“这样更好。你们之间说什么也方便一些。这段时间你们的行动受限吗?”
“也许是想表现出礼贤下士的一面,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守着粮草,他们的人对我们很客气,还有许多他们的姑娘每天来给我们的勇士们送水送菜,总要故意留下来说说话,看一看粮草再走。”
如此一来,这些夕月族人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想来是他们的王就是这么吩咐下去的。又或者是周猛已经开始命人向外透露口风,他要迎娶神女做正妃,所以才有如此上行下效。
秦宜宁点头,“我明白了。接下来我可能要与他周旋一下。等摸清楚路线我们在随机应变。”
陆衡便用鞑靼语将秦宜宁的话说给身后众人。几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秦宜宁便与陆衡低声商议道:“我们先融入他们的生活,看清地形,想离开的话也要计划清,不要轻举妄动,平白的丢了性命就不值了。如今这些人看准了我们也是逃进绿洲来的,虽然口中说什么神女不神女的,但是这里的郡王我看也并不是很信他们圣书上安抚民心用的那些话,多半最后是要要挟我们的,咱们先观察,见机行事。”
陆衡闻言点点头,有些无奈的道:“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好容易没在沙漠上出了事,偏又遇上这些人了。”
秦宜宁却是充满信心的一笑:“没什么,只要有命在,就一切都有希望。现在咱们不缺粮食不缺水,至少不用惧怕一场沙暴过后咱们就被活埋了,不过与人斗智罢了,你我都是轻车熟路,怕什么的?”
她虽然一场大病,说起话来还有些虚弱,好像气息不够用,就连容色上也不如他们最初相识之时——现在的她太瘦了,脸颊瘦的巴掌大,还透着虚弱的苍白,给人羸弱之感。可是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还像从前时一样的明亮有神,充满了自信。
这个人就像是个发光体,浑身都在闪着光,让人看到她就对未来充满希望。
陆衡不由得微笑起来,“你说的对。斗智之事,只要沉下心来,考虑周全便是了。”
秦宜宁也笑着点头,拍了拍陆衡的肩膀:“多谢你。”
她一直想对陆衡说的,多谢他的救命之恩,多谢他的陪伴,多谢他一直都没有放弃她,在她生病时依旧没有丢下她。
陆衡立即就明白秦宜宁的意思,也不由得笑起来,“谢什么,当初我生病时,你没有放弃我,还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我被人绑走后,我听阿尔汗大叔说也是因为你坚持要追踪才将我救了回来,于我而言,我也是要对你说谢谢的。不过这么谢来谢去的就没意思了。咱们是伙伴,与弥诺部的族人们是一家人,何须如此。”
阿尔汗大叔在一旁听的连连点头,“对。咱们是一家人,不用道谢。”
秦宜宁笑的眉眼弯弯,点头道:“好,往后不这么说了。伙伴之间就不见外了。”
陆衡也笑着点头。
他现在心里无比庆幸自己的不争不抢。
正因为他将感情掩藏的很好,并没有叫人发现,更没有在秦宜宁的面前表现过,没有造成她的任何压力,他才能够以朋友、伙伴的身份一直站在她的身边。
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既然秦宜宁的心里只有逄枭,他若是强求,不但什么都求不到,反而还会伤了他与秦宜宁之间的朋友之情。
这份无法得到的感情,不如就深深埋在心里,留作他独自一人的纪念吧。
虽然他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看开,想到秦宜宁最终也不会属于自己,还是会觉得遗憾。
可若能以沉默为代价,换来一生作为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这样的交换,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思及此,陆衡不由得自嘲一笑。
说到底他只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讲究的是利益的最大化。若是换个性情中人,再或者感情激烈一些的,弄一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事,也算是豪情了一把。可是他却只是在计算得失。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对于陆衡来说,那些人是南方口音,若说的快一些他还有些分辨不清,更何况对大周话只是粗通的阿尔汉大叔了。
倒是秦宜宁听他们的话与大燕话很像,听的毫无障碍。
“是夕月郡王带着人来了。”秦宜宁低声说罢,忙在一旁坐定,其余众人也各自选了位置做好,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架势来。
秦宜宁就果真询问起外头的风土人情:“……风光如何?这一处绿洲上是冬天还是夏天?我怎么觉着,这里的比外头还要冷一些?”
许是听到秦宜宁的话,周猛的声音由远及近,声音中还含着笑意:“不瞒逄姑娘说,夕月这里照比外头可是要冷的多,风也要大很多,不过亏得绿洲当中的夕月湖,不但养活了整个绿洲的人,还浇灌了整个绿洲的树木花草,所以夕月的沙尘才不会太大。”
看来整个夕月族是来到这里后就直接将这个绿洲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秦宜宁站起身道:“宫中如此暖和,我看我的侍卫们穿的到很厚实。”
周猛哈哈大笑:“那是因为建造这座宫殿时,采用了暖墙和暖炕,而且逄姑娘还在病中,自然要选个最为暖和的宫殿给你住了。”
秦宜宁就点头道:“如此多谢郡王了。”
周猛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炯炯的盯着秦宜宁,见她见过了自己人之后,气色都显得好多了,不由得开怀起来。
看来哄美人开心还是要顺着她心意行事的。美人心情好,笑的也美,他看着也更开心。
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又生的如此美丽,多宠爱一些又有何妨?
周猛打定主意,忙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倾身凑近一些,笑着道:“本王安排你的侍卫们每天都来看你,你可喜欢?”
秦宜宁适时地去端茶给他,侧身避开了周猛的靠近。
周猛看着她将一碗茶端给自己,笑的更加得意了,接过来就喝了一口。
平时觉得没滋没味的清茶这会子好像都充满了甜味儿。
“好茶!”
秦宜宁察言观色,见周猛心情更好了,这才温声道:“郡王,小女子背井离乡,到了此处人生地不熟的,着实是思念家乡,郡王一番好意,允准我的族人每天都来看我,我自然是开怀的,只是在这宫里我又不认得旁人,使唤起来也不顺手。不知郡王可否让他们就留在此处?我看这里偏厅很多,住下他们完全不费力气,而且我也会约束他们,不让他们在您的宫里胡乱走动的。”
周猛闻言眯起眼,缓缓将茶碗放下了。
“逄姑娘喜欢的,本王原本不该拒绝。不过呢,本王的宫里住的都是本王的妃子和侍妾,还有本王的儿女。若是安排了外人进来,很不方便。”
见秦宜宁水眸里充满了委屈和失望,周猛立即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是不是有点重了,当即又补充道:“这样,本王允许他们每天来看你一次,每次可以留两个时辰,还可以安排人陪着你出去四处走走看看,你觉得如何?对了,本王的女儿和妃子们都很崇拜神女,性情也都很温和,本王让他们来陪伴你,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秦宜宁抿唇道:“好吧,还请郡王不要食言,还有我的表兄,郡王就念他也是对我关心,就不要在关着他了。”
美人蹙着眉,撅着嘴的模样着实太惹人怜,周猛简直想弄来最珍惜的水果,最好看的衣裳来哄她开心,她要什么都给了,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反正她进了门后这个表兄也就算亲戚了。
思及此,周猛便故作慷慨的道,“虽然令兄言语上太不规矩,冲撞了本王,可逄姑娘为他求情,本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了。就让他与你的族人们同住吧。”
秦宜宁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来,道:“多谢郡王。”
周猛不由得再度盯着秦宜宁那娇俏的模样看。她道谢时,红唇微启,含羞带涩,那模样简直太勾人了!
周猛恨不能立即就将她娶进门来!只要想到他能得到这个女子,夜晚吹熄红烛,红帐之下被翻红浪……
一股热流窜遍全身,周猛怕露出不雅的模样,立即交叠起双腿,又道:“你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是你用的不惯的?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就直接都与本王说。”
再施恩一般看向秦宜宁背后站着的陆衡、阿尔汉等人,道:“你的族人们也可以提要求。本王都会酌情安排。”
这种炫耀的语气着实令人厌烦的很。秦宜宁却依旧能够掩藏心思,不动声色的道:“郡王先前的安排已经很用心了,暂且不缺什么了。”
“都是自己人,你若缺什么,想用什么,不要客气尽管开口,可不要委屈了自己,嗯?”最后一声拉的很长,周猛说着话,还不由得探身凑近她。
秦宜宁低垂螓首,掩藏了眼中的厌烦,只点点头。
周猛看着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而滑落在肩头的长发,只觉得心都想是被这一缕柔软的长发撩动了一样,恨不能立即就将她搂在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但是周猛还是端着身份,不好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太过急色。反正这一片绿洲是他的地盘,他们夕月族人探索了百年,都没有找到离开无人区的方向,相信秦宜宁这些人也走不出去了。反正都要留在这里一辈子,他就不信他得不到这个美人儿!
来日方长嘛!
更何况与方才见面时候相比,美人儿的态度已经软化了很多,再也不是冷冰冰的了。
这大概也是见了族人之后放下了心的缘故吧?
周猛脑子里转动了很多的想法,不过也只是呼吸之间罢了。
他又坐在原处,与秦宜宁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看似在闲聊,实则每一言一语都是在套她的话,想要知道他们这一群人为何会进入沙漠,为何会拥有那么多的粮草,他们又是如何穿过无人区找到这里来的。
秦宜宁是打起精神应对,一字一句都回答的非常小心,迂回的与他打太极,聊了将近半个时辰,周猛不但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还将夕月族的事和他家中的情况说出很多来,且完全没有没得到秦宜宁答案之后的不快,反而还聊的十分起劲儿。
秦宜宁到底身体尚未痊愈,如此一番斗智斗勇下来,她已惊很累了。便适当的流露出一些疲惫之态。
周猛有心讨好美人,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又如何舍得让秦宜宁不舒服?立即就叫人去安排太医来给秦宜宁看看。
秦宜宁见这人居然还不肯走,心里已经很烦躁了,就连后面站着听他们说话的几人也都十分烦躁,只是一直按捺情绪不敢冲动。
就在等待太医的时间,外头有侍女来传话:“郡王,四王妃快要临盆了,太医说情况很危险,请您去看看一看。”
周猛面色一变,立即观察秦宜宁的神色。
见秦宜宁并没有动怒或者吃醋,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了,只好起身道:“有问题就让太医好生看看,找本王有何用,本王难道会接生不成?”
秦宜宁蹙眉道:“女子生产乃是大事,四王妃是郡王的妃子吧?”
言下之意是在怪周猛的无情了。
自己的女人要临盆了,他居然忙着勾搭别的女人,就算太医说情况危险了,他都懒得去看看。
周猛也觉出味来,觉得不能让秦宜宁对自己产生不关心女人的印象来,就道:“我也是因为事务繁忙,稍后还有许多大臣要见。既然美人……逄姑娘这么说,我便去看看吧。待会儿太医来给你瞧瞧,你要好生吃药,好生休息,本王得了空就来看你,嗯?”
秦宜宁早已经厌烦到无以复加,心里暗想:你总算要走了,继续留下再应付一会我都忍不住想打人了!
“恭送郡王。”秦宜宁行礼。
陆衡、阿尔汉也带头行礼相送。
周猛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待到人走远,秦宜宁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身边还有夕月族的侍女在,众人也不能随便说话,但秦宜宁感觉的出,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秦宜宁就叫了先前服侍她沐浴的侍女过来,“那位四王妃是郡王的妃子吗?”
侍女听了这个问题,当场就被吓的浑身发抖。
郡王明显是要迎娶神女的,如果神女知道了真相吃醋,不肯嫁给君王了怎么办?他们的粮食不就都要被神女带走了吗?
思及此处,侍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神女息怒。因为我们祈祷了百年,神女才降临夕月,郡王先前并不知神女回来,为了夕月族的繁衍,就只好成婚了,郡王若是知道神女到来的消息,一定会等着您的!”
秦宜宁简直听的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看来这里的夕月族人们,对夕月教、圣书和神女都特别的信奉和推崇,比起那个色眯眯的郡王,普通人或许是从小就被灌输神女会带着粮食来到夕月的思想,所以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这就可以分析的出,这里真的很需要粮食的种子!
秦宜宁蹙眉,故作忧虑的轻叹了一声,道:“你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回神女,婢子名叫碧玉。”
“嗯。你不用如此紧张,我又不会如何的。既然来到夕月,我轻易不会离开,粮食也不会轻易带走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碧玉一听,更加紧张了。
不会轻易的离开,不会轻易的带走粮食,就说明不高兴还是会走的!
一定要好好的服侍神女,不能让他们走了才是。
思及此,碧玉立即点头道:“神女,婢子一定知无不言。郡王身边有大王妃,二王妃,三王妃和四王妃。四王妃是去年才封的,下面的侍妾有三十七人。有一些是新封的,有一些是生养了公子或者小姐的老侍妾了。郡王现在还没有立世子。”言下之意,如果秦宜宁嫁给郡王,生了儿子就可能是世子了。
看来想给这个夕月郡王做侍妾或者妃子,竞争还很激烈?
听称呼,除了郡王妃人数增加了之外,不论是王妃、侍妾、世子,公子或者小姐的称呼,都是按照北冀国当初分封郡王时的称呼来的。
所以这里的人必定是当初被北冀国时期,某封地上的郡王带着手下因故被迫来到此处的。
秦宜宁又问了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碧玉道:“王太医来了。”
陆衡这才插言道:“表妹好生让太医给瞧一瞧,养好了身子才好。”
秦宜宁笑着点头,就先去了暖炕上坐下。陆衡、阿尔汉几人自然的就站在了她附近。
王太医四五十岁的模样,微有些驼背,走路时佝着腰,皱着一张苦瓜脸,就像个满心愁绪不堪重负就要被压趴下的可怜人。
到了近前行了礼,就仔细的给秦宜宁诊脉,最后道:“神女的风寒已经好多了。只是玉体虚弱,还需要好生进补调养。”
碧玉和另一个婢女鑫玉急忙仔细的询问起王太医,需要如何进补如何调理。
趁着他们在忙,秦宜宁对陆衡、阿尔汉和查干巴拉几人挤了一下眼睛。
陆衡禁不住笑着点了点头,能有太医好好为她看病,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和最妥善的照顾,相信她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这样陆衡也能够放心了。
天色渐暗,外头便有侍卫找碧玉传话,“郡王吩咐了,还请神女的族人暂且回去休息。”
秦宜宁有些不舍的皱眉。
阿尔汉低声道:“你晚上留在这里,怕不怕?”
“没什么怕的,事情还在谈,我这里安全无碍。你们能够回去也好,免得族人们担心。”
秦宜宁又对陆衡笑着道:“表哥回去也好好休息。”
陆衡明白秦宜宁的意思。她是希望他回去之后好好管束族人,观察四周环境,定制妥善的计策。
幸好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交换情报,计划对策,短暂分开也方便他观察宫外的情况来告诉秦宜宁。
除了担心秦宜宁会被那个周猛伤害,其余的倒是正和陆衡的心意。
虽然这么想,但是现实情况如此,陆衡一行人也不得不先离开。
秦宜宁嘱咐碧玉去好好送一送,自己则是在鑫玉的服侍下吃了药。
待到天色大暗时,殿内掌起了油灯。
碧玉和鑫玉端来了晚膳,主食是熬的软糯稀烂的豆子,几样腌渍的小菜,水果是青绿色的苹果。
豆子在北方比较常见,而她这是住在宫里,那个夕月郡王又存心想要讨好她,所以必定会吩咐下面的人好好招待。而他们提供的主食是平民实用的豆子,并没有大米和面饼之类,所以说,这里真的很缺少粮食。
碧玉和鑫玉见秦宜宁看着豆子,并不实用,不免有些紧张。
神女带来的粮食里有稻子,有粟米,还有麦子,虽然大部分也都是豆子,但是神女的身份,应该是不怎么爱吃豆子的,她一定是吃不惯。
两人紧张兮兮的模样看在秦宜宁眼中,让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秦宜宁并不想为难下人,下面这些人都是听吩咐办事的,何况她素来都不挑食。
不吃饭,身体怎么会好呢?管他吃什么,吃就对了。
秦宜宁饱餐一顿,漱口盥洗之后,就打算去外头走一走。
谁知刚吩咐下去,外头就传来一阵女人的说话声。
“……我们是王妃,当然有资格见一见神女,怎么,神女难道是貌丑,还不能见?”
“就是,你们赶紧让开,否则本王妃让郡王砍了你们的头!”
女子们的声音莺声燕语的,若不是说话的内容太跋扈,听起来还真有些好听。
碧玉有些紧张的低声道:“神女,王妃们来了。”
秦宜宁揉了揉眉心,就起身来到外殿,在正中的正位坐下,道:“请他们进来吧。”
碧玉点头,刚要出去迎接,那几个女人却先浩浩荡荡带着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人年约三十出头,身材高挑丰满,生了一张容长脸,五官端正,头梳高髻,插着一对金镶红宝石的流苏钗,随着她的走动,身上的织牡丹花高腰襦裙上的红花与头上的红宝石遥相呼应,被殿内的灯光一照,有些晃眼睛。
后头两个并列来的女人,都是花信年华,个子较高的身量纤细。另一个则是中等身高。两人的穿着上看也是花团锦簇,珠光宝气。身上穿的虽不是绸缎,而是细棉,但是花色和款式上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地位非比寻常。
碧玉在秦宜宁耳边低声道:“神女,穿牡丹花襦裙的是大王妃,穿蓝色襦裙的是二王妃,穿细花襦裙的是三王妃。”
秦宜宁闻言微微颔首,随后挑眉看向带着一群侍女结伴而来的三位王妃。
而三个王妃以及他们身后的一众侍女,早就停下脚步,盯着首座上端坐的秦宜宁呆愣住了。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橘色的灯光下,一身红衣的秦宜宁更显得墨发鸦青,肌肤胜雪。最要紧的是她五官精致,气质矜贵。只安静的坐在原处,静静的看着他们,就给人一种不可侵犯怠慢的尊贵之感。
过了好半晌,三王妃才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哎呦,原来神女竟然是这么一个美人儿,怪不得郡王赐她住最好的宫殿,一天还来看了她两次呢。”
秦宜宁挑眉,依旧不言语。
看来这位王妃的家教并不怎么严格,身为王妃,说起话来竟然像是市井泼妇。
见秦宜宁不言语。二王妃拢了拢肩头浅蓝色的披风,道:“三王妃说的有些过了。神女是神派来送粮食给我们的,圣书上早就有预言,神女到来必定会成为郡王的正妃。这是圣书上的旨意,郡王又哪里会不听从?”
秦宜宁听的好笑,二王妃就比三王妃有城府多了,她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郡王对她特别也是因为圣书上的记载,并不是因为有多看重她。
大王妃扶了扶头上的金钗,轻笑道:“二王妃说的是呢。”
缓步走到秦宜宁跟前,便伸出白皙的手来,似乎想碰触秦宜宁的脸颊,“啧啧,这位妹妹生的如此水灵,年轻可真好。”
言语轻佻的让秦宜宁蹙眉,后仰躲开她伸来的手,不悦的道:“几位来我这里,可是有事?”
大王妃的手落了个空,有些恼怒的皱了眉。
一旁的三王妃直接掩口笑了出来,“哎呦,我说大王妃你就不要去套近乎了。人家可是神女,哪里能是咱们凡夫俗子能碰触的?没见咱们郡王迷恋的什么似的?”
大王妃却不理会三王妃的嘲讽和挑衅,只对秦宜宁道:“虽然你是神女,可往后你也是要做郡王妃的人,以后你就是五王妃了,咱们都是侍奉郡王的女人,也算是姐妹,以后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咱们也要相互了解一番是不是?”
说着就亲近的在秦宜宁身旁坐下了,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来,你跟我说说,你是哪里来的?你真的是圣书上所说的神女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郡王圆房?”
秦宜宁闻言,心下不由得好笑非常。
看来郡王妃和郡王一样,都是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秦宜宁不想回答,就看向一旁的碧玉,道:“我累了。服侍我休息吧。”
说着便站起身,示意碧玉引路,打算去内殿睡了。
大王妃面色一变,从未被人如此怠慢的她哪里能受得了一个忽然从天而降的野丫头的气?
说什么神女,旁人相信,她可不相信!
郡王不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吗,平日纳妾也就算了,想讨好个绝色美人,找个什么理由来不好,非说是什么神女,要做正妃!
简直是荒唐!
大王妃为郡王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将来世子的位子必须是她儿子的!她如何能容忍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毛丫头踩在他们的头上。
大王妃有了危机感。她毕竟不再年轻了。也知道在这宫里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等着巴上郡王。只是寻常容色的,她倒也不在意。不是她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她知道郡王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就算是一时受宠的人,也难保往后就能一直受宠。
但是现在她亲眼见到了秦宜宁,她便没有了那种笃定。她甚至有一种一旦秦宜宁跟了郡王,他们这些女人都没有好下场的预感。
看着秦宜宁被侍女搀扶着走向屋内的背影,大王妃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这个女人现在就消失,那就好了!
她咬着牙,看向身旁一个穿灰蓝衣裙的侍女。
那侍女接到大王妃的暗示,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冲出来便去推秦宜宁。
“你怎么能如此无礼!难道你没听见我们大王妃与你说话吗!”
秦宜宁察觉背后有人时就急忙避开了,可那侍女手劲儿用的大,这一下没推到她,倒将一旁搀扶秦宜宁的碧玉推的撞在了墙角的木柜上,当即头上就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碧玉!”秦宜宁急忙去搀扶,她没想到自己的闪躲会让碧玉受伤,很是愧疚的道:“你没事吧?”
碧玉捂着额头,血丝从指缝中渗出,诚惶诚恐的连连道:“多谢神女,婢子没事的,没事的。”
秦宜宁将碧玉交给一旁吓坏了的鑫玉,道:“快先将伤口包扎起来,一会儿找太医来看看。”
鑫玉和碧玉连声道:“婢子不敢。”
秦宜宁想着反正她的身子还没好,夕月郡王必定会安排太医再来给她看病,到时候一同看了便是。便转身,大王妃的那名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秦宜宁的眼神太过冰冷锐利,吓得那侍女闪躲的垂下头,“婢子,婢子……”
大王妃却将那侍女一把扯到一旁,扬起下巴道:“怎么,你还真要摆出神女的架子了?你对本王妃不敬在先,本王妃的婢子也是一心护主才会有此动作,今日的事你也没受伤,就罢了吧。”
秦宜宁被气的笑了出来,脸颊梨窝浅浅,眼中冷意森森,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道:“你指使侍女行凶,没有成功伤到我,就可以当做你们什么都没做了?”
“那你还要怎样?”
大王妃着实被秦宜宁如此模样吓到了,也惊艳到了。
吓到,是因为她的眼神着实太过锐利,让人是乍然对上便不由得别开眼神,不敢直视。
惊艳,却是因为她如此模样,让她整张脸都越发生动起来,就像是黑白的画卷忽然有了颜色,让人惧怕他威严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注视着她那张明媚的脸。
这样的绝色,若让她入了宫还得了!
大王妃好歹也是做了多年主子,怎会灭自己微风,大步走到秦宜宁跟前,就差与她鼻尖贴着鼻尖,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郡王现在看重你,你便可以得意的抖起来了!往后你进了宫,还不是要与我们姐妹相称,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若是识相一些,今天的事情就此揭过,往后一概不提,你若往后哪一天失了宠,本王妃还能看在今日你乖巧的份上放你一马,赏给你一口饭吃!你若是不识相,那就别怪姐妹们心狠手辣了!这宫里郡王的确是说了算,可是郡王能每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你吗!”
秦宜宁望着大王妃那狰狞的表情,不由得莞尔,朱唇轻启道:“坐井观天的久了,还真将自己当成人物了。”
“你!”大王妃瞪大双眼,怒冲冲道:“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我在骂你,你听不懂?还需要我掰开揉碎了给你解说一遍吗?”秦宜宁冷声道:“你有心作恶,不论你昨儿成功与否,都不能抹掉你已经动了念头的事实。而如今我的侍女已经受伤了。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你个小小女子,居然还敢口出狂言!这里是宫里!你不过是个做小的,有什么好狂妄的!本王妃今天就不给你交代,你待如何!”
秦宜宁回头吩咐殿门前已经听到里头动静的侍卫们,“去请太医来,我的侍女受伤了。另外劳烦你们送我去我族人身边。”
请太医容易,反正这位神女大病未愈,就是需要请太医的。可是要出宫?这个他们这些侍卫就做不得主了。
这位可是带了大批粮食种子来到夕月的神女啊!若是开罪了她,她的粮食不给夕月族了怎么办?
众人惊慌失措慌乱的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去请太医,一个去请郡王。
秦宜宁不再理会大王妃,拉着碧玉在一旁坐下,用干净帕子按着她流血的伤口。
碧玉感动的湿了眼眶,焦急的给秦宜宁使眼色又摇头,低声道:“求神女息怒,婢子真的没事的,死不足惜,求神女千万息怒。”
秦宜宁道:“伤了头不是小事,你是被我带累,理应给你瞧病,你不用怕。再别说什么死不足惜的话,谁的命比谁又高贵多少?不过都是一句皮囊。”
这话说的直诚,将后头那三位王妃都给捎带了。
在一个所有民众不超过五千人的部落里,给土皇帝当个妾室,穿着织花的棉布裙子就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高人一等的人了?
真是可笑!
不说别的,这天下极端的痛苦秦宜宁尝过,荣华富贵十里红妆她也享过,在她心里,这些虚荣都已经是看淡的东西,这些井底之蛙却还死咬着不放,居然还好意思来挑衅放话,着实不可理喻。
秦宜宁不想与这样的人吵,反正她也没兴趣做什么“五王妃”,但是谁想欺到她头上来,那是不可能的,她在大燕时连妖后和国丈都不惧,会怕这种货色?
秦宜宁的矜贵和傲然,看在三个王妃眼里简直是又气又恨。
二王妃和三王妃还差一些,大王妃简直恨不能撕烂秦宜宁那张完美的脸。
“你少装模作样了!你不过是逃难来到我们这里,你还要借我们的帮助生活呢!你走?走哪里去?说什么要出宫去,你舍得吗你!你这种贱婢我看的多了!为了往上爬,你什么事情做不出,这会子装模作样不过就是想让郡王给你出气罢了,有能耐你现在就滚!想凭借你那狐媚模样祸害我们心善的郡王,门儿都没有!”
大王妃叉着腰暴跳如雷,直将心理的揣测都用嘴恶毒的话骂了出来。越骂,越是觉得自己说的太有道理了,这个狐媚子真是太能耍心机!
秦宜宁懒得与这样的人吵,觉得跌份儿,便只安静的看着鑫玉为碧玉擦拭脸上的血迹。想着若是可以,她应该将碧玉和鑫玉都带走,免得她离开之后这两个小小侍女会被大王妃刁难迫害。
正这么想着,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侍卫在门口行礼道:“神女,太医到了。”
“请进来吧。”
来瞧病的还是那位王太医,他提着行医箱快步进来,一看到另外三位王妃也在,忙行了一礼。
二王妃和三王妃都点了下头。
大王妃却是冷哼道:“太医来了,你给你那小贱人看吧。看出病了,你也好去郡王跟前告我的状去,是不是啊!”
这也就是人在屋檐下,若是依着秦宜宁的脾气,若是身边还都是自己的熟悉的那些人,大王妃这种泼妇秦宜宁早就命人给叉出去了。
秦宜宁不理会大王妃的叫嚣,道:“劳烦王太医,给我侍女看一看头上的伤。”
王太医受宠若惊的行礼道:“是。”便上前去给碧玉检查伤口。
仔细查看过后道:“是重击所致,包扎了伤口之后,须得用一些药调养调养,若是觉得头晕,怕还要再修养一阵。”
“那就劳烦王太医帮她用些药。”
“这可使不得,神女,婢子真的没事的!”药材珍惜,他们这些下人是没有资格用的!一般穷人家,生了病都没有药用,活了死了都是看天神是否想要收了人去。如她这样运气好入宫服侍的,已经是天神眷顾,天大的好运了,“不过是碰了头,婢子休息两天就好了。真的不用用药的。”
秦宜宁笑着摇头道:“你只管用。你的药材算在我治病的账上,回头我用粮食一并帮你结算了。你服侍我一场,尽心尽力,又被我带累受了伤,你若不肯接受,那就是怪我了。”
“不不不。没有怪您,真的!”碧玉焦急的道。
秦宜宁安抚的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急,我知道的。你听我安排就是了。”
秦宜宁在面对她时,笑容温暖的就像阳光,与刚才对上大王妃时就像是换了个人,碧玉心里一阵感动,不由得点了点头。
王太医就去帮碧玉擦药。
大王妃盘着手,冷笑了一声:“装模作样。”
秦宜宁依旧当听不见她犬吠,只等外头的消息。
她知道夕月郡王不会放她走的,等的也不过是看看夕月郡王如何惩处大王妃罢了。她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想在宫中过的安稳就要立威,让人不敢是欺负她。若是她软绵绵的,被欺负了也不知还口,还一味的以礼待人,恐怕最后这些人只会变本加厉,将她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虽然夕月族人不多,但是女人之间的战争,狠辣程度还是不容轻视的。
王太医为碧玉治疗妥当之后,又顺带给秦宜宁也请了脉,又嘱咐了她一番需要注意之事,这时被晒在一旁的三个王妃就都已经很不耐烦了。
二王妃性子稳重细腻,那种不耐烦表现的还差了一些。三王妃已经是翻着白眼,瞪了秦宜宁无数眼了。
大王妃此时觉得进退两难。继续吵,她占不到便宜。若就这么转身走了。又会叫人觉得她是怕了秦宜宁,往后在这宫中她的威严又何在?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
就见夕月郡王阴沉着脸,在一众护卫和宫人、侍女的簇拥之下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越过了屈膝行礼的大王妃、二王妃和三王妃身边,直接走到了秦宜宁跟前,含情脉脉的道:“逄姑娘,你为何要走?可是本王有招待不周之处?”
大王妃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面前这个温柔似水又小心翼翼的男人是谁?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高高在上的郡王吗?
她服侍了郡王十七年,都没有见过郡王如此温柔小意的对过谁,就算的当初她最为年轻受宠的时候,郡王于她来说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让她不敢直视的存在,就算与他孕育了儿女,又生活了这么多年,到如今大王妃还是不敢稍微碰触一丁点夕月郡王的逆鳞。
二王妃的惊讶只是一瞬,将大王妃和三王妃脸上那愚蠢的表现看今眼底,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几步。
秦宜宁起身,借行礼的动作避开了周猛的接近,道:“郡王怎么亲自来了?”语气稍顿,又道:“郡王当日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不过如今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因不想给郡王惹来麻烦,我还是去与我的族人住在一起比较方便。至于作为救了我的谢礼,我会……”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不等秦宜宁将话说完,夕月郡王已经焦急的打断了她的话,“今天下午不是还好好的?本王还说了允许你的族人每天进宫来陪你,你听了不是也很开心吗?怎么现在就后悔了?”
秦宜宁笑了下,道:“并没什么,只是住在郡王的后宫之中,的确不像话。”
周猛眉头紧锁的望着秦宜宁,转而又看身边之人,见秦宜宁身边的婢女有个头上绑了绷带,衣衫上也都是血迹,王太医竟然也被叫进来了,他就已阴沉了脸。
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由得低头,尤其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侍女,抖若筛糠,一副天快塌下来的模样。
周猛沉声道:“你过来,说一说是怎么回事。”长臂一伸,指的就是大王妃身边那个侍女。
侍女心里咯噔一跳,脸色惨白的扑通跪地,磕头道:“郡王,郡王息怒,婢子不是故意的,婢子当时是一时失手,不小心将神女身边的侍女推了一下,她没站稳,就,就撞破了头。神女生了气,还与我们王妃吵了起来,婢子也是,也是护主心切。”
侍女冷汗涔涔,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自己说的有几分真假,逻辑通顺不通顺了。她现在只想竭力的开脱罪名,也不知大王妃会不会护着她。
周猛听她说的颠三倒四,说话时眼神漂浮,更加疑惑了。
“小小贱婢,在本王跟前说话还敢不老实。胆量倒是不小。”尾音拖的很长,极为威慑。
侍女吓得蜷缩在地上,只顾着磕头,眼泪抑制不住的随着冷汗一起往下掉,口中呜咽道:“奴婢是,是奉命行事,奉命……”
“住口,你这个贱人!”大王妃见这蠢材竟然想将她给抖出来,冲上去便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下正中侍女后心,将她踹的“啊”一声痛呼爬倒在地。
“王爷,您可别听她瞎说,分明是她故意去推逄姑娘身边的侍女的,许是他们俩有仇吧。”
周猛听的冷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你看看本王这是什么?”
大王妃不明所以,一脸迷茫:“王爷……”
“本王这脑袋可不是空壳!她一个侍女,就算与人有仇,怎么有胆量当着主子的面就去报仇?她若是不得吩咐,她哪里敢!看来你们主仆都不打算说真话!”手指一指二王妃:“你说!”
二王妃心里哀叹,若是这一下子能够扳倒大王妃还好,若不能,她现在将实话说出来,往后岂不是要惹怒这头疯狗?
见二王妃不说话,周猛越发愤怒,刚要去指别人,三王妃就抢着道:“王爷,是这样的,今天是大王妃说,王爷看上了一个姑娘,有意封她做五王妃,我们姐妹好奇,就结伴来与五妹说话的,谁知道这五妹脾气着实厉害的很,对大王妃不尊重,三言两语就说那些伤人的话,大王妃身边的婢女瞧不过眼,这才想代替主子教训一下,说知道就,就……”
后头的话,已经在周猛的瞪视之下慢慢的吞下去了。
“是这么回事吗?”周猛转而问秦宜宁。
秦宜宁嘲讽一笑:“看来郡王平日对待妻妾们都很好。”
言下之意,这里的人居然都有胆量一而再再而三的诓骗郡王。
大王妃、三王妃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秦宜宁。
什么叫狠毒?这才叫狠毒!一句话就将他们都推进深渊里!
周猛羞臊的脸都红了,原本还想讨好美人,在美人受委屈时像个天神一样从天而降,帮她伸张正义,让她心里感激敬佩,谁知道这些贱妇,一个两个的都拆他的台!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周猛的脸色紫涨成了茄子皮色,眼中已经酝酿了暴怒的风暴。
震怒之下,他的声音也已经拔高:“怎么,在本王的面前,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敢说谎了你们当本王没处去询问你们今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本王问你们,是给你们脸,可你们偏偏要给脸不要脸!好!那本王就成全你们!”
周猛愤怒的大声道:“来人!”
门外的卫兵应声而入,放下手中的长矛单膝跪地行礼:“郡王。”
“你们给本王说说,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殿外,具体发生了什么哪里知道?
卫兵长只好硬着头皮道:“回郡王,我们在外面,依稀听见了争执,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距离太远,我们也说不清楚。”
周猛差点被气了个倒仰。
秦宜宁低垂螓首,心里嘲讽更甚了。
看来这个郡王不但贪色,目光短浅又自大,还是一个能力不怎么样的。
这种事若在王府,逄之曦可能一个眼神就将人吓得屁滚尿流,什么实话都招了,哪里还会像这会子,抽一鞭子走一步。
越是这样,秦宜宁就越想念逄枭。原本并不为今日之事所动的心情也渐渐变为阴沉,眉头也不耐烦的皱了起来。
周猛见秦宜宁皱眉,只当她是不满意今天他的表现,当即觉得脸面无光,自己树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可能一夕之间都要崩塌了。
暴怒之下周猛只想将这些坏事的蠢材都发落了!
二王妃一旁察言观色,见周猛的表情那般狰狞,脸上、脖子上、耳根子都红透了,就明白过来,这个时候若再不出头,就连她都要被大王妃和三王妃牵累了。
二王妃当即就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硬生生疼的挤出了眼泪来,抽噎着上前来道:“王爷,王爷不要生气了,妾身说,妾身只是怕,怕王爷生姐妹们的气才不敢说的。”
大王妃和三王妃愤然回头瞪着二王妃。
“你说。”周猛怒道。
二王妃便将方才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一遍,最后跪下行大礼道:“妾身无用,妾身胆怯,不敢说不恰当的话让大王妃和三王妃不快,可是妾身实在是不愿意看王爷被人蒙蔽。逄姑娘性情温婉,不善于与人争吵,今天也只是在一味的受欺负,受了欺负又没地方伸冤,才说要离开宫里的。”
说到最后,还聪明的给秦宜宁带了个高帽子。
因为二王妃知道,郡王现在是铁了心的喜欢神女,肯定会收进宫里来的,她何必触霉头,现在就说神女的不好惹了王爷生气?
托那两个蠢货的福,他们两人欺负神女,她还偏要反其道而行,就要说神女的好话,让神女记得恩情,让王爷也知道她的立场。
周猛一听,竟然是这么回事,气的一脚就将大王妃踹翻在地:“你这个贱妇!谁给你这个胆子!”
大王妃被踢的腿上剧痛无比,疼的涕泪横流,还不忘求饶道:“王爷息怒,妾身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间冲动,而且妾身虽然与逄姑娘拌嘴,却并没有想要动手打人,动手的是那贱婢,是她自作主张!”
秦宜宁越发的不耐烦了,揉了揉眉心道:“郡王,小女子并不在意这些。不论大王妃是有心也好,无心也罢,都不相干。我想三位王妃也是因为误会了才冲动,为了避嫌,我看我还是先去族人处住比较好。我如今身体渐好了,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着实不合适。”
秦宜宁的确是疲惫了,灯光下看她的脸庞白雪一般,轻蹙眉头更透出几分娇弱之态。
周猛哪里肯让她这么就离开,急忙道:“不行,你只当这里是家里一样,先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郡王,这里着实不合适我养病。”
秦宜宁要走,周猛就坚决不答应。二人分辨时,跪在地上的大王妃和三王妃已是恨的咬牙切齿。
她这么做,不就是越发的激怒郡王,到最后郡王的怒火还不都是要发泄在他们这些人头上吗。
二王妃看着大王妃和三王妃那颤抖不已的身影,不由得暗笑。
秦宜宁这里已经当众表现出对宫中的厌烦,而今天之事也的确是因为宫中之人挑衅而引起的,周猛想: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想来是被这群粗鲁的蠢妇吓坏了。若一味强留,怕要留出仇来。反正夕月就是这么大个地方,四周都是沙漠,就算住到族人那里她也逃不掉,等成了亲还不是要住回来?
思及此,周猛只好抿着唇点了头,“好吧,本王亲自送你去。”
周猛会点头答应她的要求,这在秦宜宁的意料之外。不过能离开宫里到弥诺部族人的身边去,就算会被加紧监视,她到底也能安心一些。
不论周猛还有什么其他的计划,且先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秦宜宁便起身预走,看到头上还带着伤的碧玉和诚惶诚恐的鑫玉,担心大王妃会在她走后迁怒二人,便又道:“小女子还有个请求,碧玉和鑫玉二人服侍我尽心尽力,我想带着他们两个,不知郡王能否应允。”
周猛这时心焦的就是他在美人面前丢了脸,又要亲自送人离开,虽然她出去了也是在夕月的土地上,逃不出他的手心,可心里到底没有安全感。
不过秦宜宁主动与他要人,倒是解了他心头的顾虑。
能够如此,便是没将他当做外人吧?
“应允,逄姑娘的要求并不过分,哪里有不应允的道理?”周猛有些急切的上前了两步,“只两个侍女服侍你哪里够用?本王再多安排几个给你可好?”
秦宜宁行礼道:“多谢郡王的美意,我原本也是有侍女的,只不过他们二人和了我的眼缘才会冒昧的请求。加上他们服侍我的人已经足够了。”
她身姿袅娜,在大燕时就与宫中的嬷嬷专门学习过行止礼仪,这时候盈盈拜下时的模样与周猛这一生见过的女子都截然不同,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就连一旁的三位王妃都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觉得与之相比,自己的一举一动简直太过粗糙。
周猛一时间竟觉得手足无措起来,慌乱的双手去扶时,秦宜宁已经起身预走。
周猛没碰到人,心下遗憾的很,但碍于面子,他便只做毫不在意之状,转而吩咐道:“你们谁都不准走,就跪在这里,等本王回来问你们话。”又指着碧玉、鑫玉以及王太医,道:“你们随本王来。”
两婢女和太医立即行礼跟上。
三位王妃却都绝望的跌坐在地上。
本想着人走了便就罢了,他们好歹服侍了郡王这么多年,郡王发过了脾气,应该也会将此事就此揭过了。
可谁料这还不算完,郡王竟是打定主意要处置此事了。
大王妃此时无比后悔,若是她手段再温和一些,不至将郡王惹怒,往后或许还可以再慢慢的找机会收拾那狐媚子。如今可好,不但自己的事暴露了,被郡王恨上了,就连那狐媚子也离开了宫中脱离了她的掌控。
人一到宫外,她想要收拾就难于登天了,何况听方才的意那狐媚子还要和她的族人住在一起。
不只是大王妃,其余二心下也在暗暗的埋怨大王妃的糊涂。
而秦宜宁这时已经披上了棉斗篷,戴好了暖帽,乘马车离开了宫殿。
夜色下的宫殿显得朴拙宏大,从外部看,这城堡的结构竟都是以木材和泥土搭建而成。想来在这里也没有那么多的条件再修建出更加出色的宫殿了。
从宫门出来直走向前,便是个偌大的广场,广场当间有个高台,看样子像举行什么仪式时所用,穿过广场,便是宽敞的街道和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了。
马车一路前行,坐在秦宜宁身旁的周猛便开始给秦宜宁介绍起马车沿途上可以看到的景色,秦宜宁都认真的记下来,并且事儿应和,让周猛的心情十分畅快。
一路上秦宜宁仔细观察,发现这座绿洲上的城市已经初具规模,最高的建筑物除了方才那座宫殿,其余的还有三层高的建筑。街道都是土路,建筑也都是木质或者土坯。
现在天色已暗,街上却还是人来人往,想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宵禁的规矩。百姓们身上穿着的,也都是那种绣又具有特色图腾的服饰,款式都是大同小异。
看到他们的马车过来,还有百姓主子行礼问好。
周猛对此很是得意,言语中也带出了几分骄傲之气。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小镇东南方向的一处。
这里相较于方才所见,已很是偏僻了。虽然到处依旧是看不见沙漠的,只觉得此处就像是个正常的邻水城镇,可是实际上再往外骑马走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看到绿洲的边际。
而弥诺部的族族众们,就被安排在此处扎营。
周猛是为众人提供了房子的,可弥诺部的族人们谢绝了周猛的好意。他们现在的身家性命就都拴在手中的粮草上。一旦他们放松警惕,粮草出什么事,他们恐怕往后就没活路了。
是以秦宜宁撑着周猛的马车到近前时,把守在最外围的族人很是警惕的盯着马车, 以鞑靼话道:“什么人!”
秦宜宁下了马车,她能听得懂一些特别常用且特别简单的鞑靼话,所以族人的话她听懂了,对他笑了一下道:“我回来了。”
看到秦宜宁,守门的族人都欢喜不已。有人进去报讯,有人则好奇的观察秦宜宁身边的周猛。
周猛摆出傲然姿态,道:“你对你族人的约束很好。他们都很听你的。”
秦宜宁道:“这些都是族人自发做的,并不是我约束了什么。天色不早了,郡王还行先回去休息吧,您还有许多要紧事做。”
周猛其实很是依依不舍,但是人都已经送来了,再赖着不走好像也不好看,幸好她逃不掉,日子还长。
周猛便故作大方的道:“是啊,本王还有事情要做,你就好生在此处休息吧。”又回头吩咐王太医:“你记着此处,往后每天来给神女诊脉,不可懈怠。”
“是!”王太医听命,急忙行礼答应。
这时陆衡、阿尔汉大叔等人都已经走了出来。见秦宜宁果真如族人说的被送回来了,大家都是又欢喜又担忧。
周猛的马车渐渐离开,陆衡就已迫不及待的问:“你没事吧?他们可曾欺负你?”
秦宜宁长嘘了一口气,道:“的确是有点事,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大碍。”回头将碧玉和鑫玉介绍给陆衡,将他们的情况都说了,最后道:“我也没想到碧玉会因为被我牵累而撞破了头。”
陆衡也跟着捏把汗,最后道:“幸好你机灵,借题发挥得了回来的法子。”
秦宜宁点头,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道:“先叫族人安排他们两个下去休息吧,碧玉受了伤,请人给她煮点粥,好生照顾。”
陆衡心里就有了数,叫了两个女性的族人来,送碧玉和鑫玉去休息。
身边没了外人,陆衡才道:“你担心他们是探子?”
秦宜宁笑道:“虽然不熟悉,但碧玉毕竟是因为我受了伤,能照顾的就多照顾一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手中的粮草在这里实在太扎眼了。我担心一旦夕月郡王着了急,两厢若是动起手来,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你说的是。”陆衡就陪着秦宜宁绕着营地四周散步,顺便检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秦宜宁抄着手,寒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她不由微微眯着眼,低声道:“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个夕月郡王并不是个城府多深的人,这类人往往能做出更加出乎意料的荒唐事来。”
“你说的事,正因为他的想法以咱们的理智是无法估算的,所以才更加应该提高防范。”陆衡道:“如今在绿洲修整了这一阵子,族人们身体状况都好的多了。弥诺部本来就是个好战的部落,弓马娴熟人很多,经过阿娜日先前的迫害,他们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算是女人,都带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意气。与绿洲上那些没见过血的病比起来,我们人数上和战斗力上还是不落劣势的。”
“但是只要打起来双方就会有死伤。我不惧怕战斗,但我也不想造成无谓伤亡。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忽视别人的生死。从前在家时,逄之曦就经常说,谁都不是天生低贱,也没有人的生命生而就比谁高贵多少去,所以战胜时厮杀,军人赴死那是职责所在,但因为战争而牵累平民,那便是丧尽天良了。如今弥诺部跟着我们的这些人,一大半都并不是军人,我也不想他们会因为跟着我们而丢了性命。”
听到秦宜宁提起逄枭时语气中不自禁流露出的骄傲和温柔,陆衡的心里不由得泛起淡淡的苦涩。只不过如今已经看开的他并没有故意去捕捉自己这一刻的失落与酸楚,而是分析秦宜宁方才话中之意,对逄枭的认识也更深层了一些。
“想不到王爷是个这般仁爱之人。外头都那些传言看来并不真实。”
秦宜宁笑道:“传言当然不能尽数相信。以前还有人将在外头将我传的很不堪呢。”
陆衡听的不由得一笑,“人行事只要无愧于心就罢了,其余的也顾不得了。”
“是啊。尤其是我们现在的处境。”秦宜宁仰头看着天空,今夜天空上没有一颗星星,仿佛被漆黑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的光亮,显然乌云低沉,仿佛有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陆衡也跟着她仰头看去,半晌方道:“我已经暗中安排族人将粮食随身携带一部分,另外时刻准备足够的水。一旦发生意外,我们逃走时尽量带着粮食和马匹,若不能带上辎重,骑着马离开也不至于临时没了吃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幸而有你坐镇已经安排下去了。”秦宜宁驻足笑道:“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陆衡当然知道秦宜宁那堪称倔强的性子。
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是她的责任,那就一定会咬着牙坚持到底。
可是弥诺部原本也不是她的责任,他不想让她承担那么重的压力。
“罢了,今晚就先好好休息。”秦宜宁笑道:“回到这里,周围都是弥诺部的族人,我也能睡的踏实一点。”
知道她还病着,今天在宫中又折腾了一番,此时必定已经疲累,陆衡忙笑着点头,道:“走,我送你回房。”
陆衡将自己那间暖和的土坯房让给秦宜宁住,自己则去与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弟兄挤着住了一间。其余族人们则是就地搭建了帐篷,就与无数个在外奔逃的夜晚一样,轮流守夜,丝毫不敢松懈。
秦宜宁放心的酣然入梦。
许是身体还很虚弱,这一觉秦宜宁谁的很沉,族人们也都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人来叫她起来,就那么由着她休息。
不过刚过正午,外围站岗的族人便来回报阿尔汉大叔:“外头来了一堆人,为首的人就是那个昨天送族长回来的什么郡王。”
阿尔汉大叔闻言一惊,不敢懈怠,急忙去叫了陆衡。
陆衡沉吟片刻,便毫不犹豫的迎了出去,见披着一件黑色棉氅负手而立的男人,驻足拱手道:“原来是郡王,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周猛倨傲的抬了下下颌示意陆衡免礼,随即道:“本王来此,逄姑娘怎么不见出来迎接?”
陆衡心里暗啐了这人一口,不要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面上却依旧儒雅笑着:“舍妹身体未曾痊愈,昨日又受了惊吓,导致病情加重,昨天还发了烧,今天一直昏睡着不曾起身,还请郡王多多体谅。”
他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若不是你宫里的母老虎,秦宜宁也不会病情加重,这会子还有脸来找人?
果然 ,周猛脸上倨傲的表情一僵,尴尬又担忧的道:“那她没事吧?叫太医看了吗?”
“多谢郡王,已经请太医看过了。郡王若有什么吩咐,请告知于我,我会代为转达。”
周猛闻言不由得皱紧眉头,若是陆衡一直以此为借口,他岂不是以后都不能见到美人了?
周猛却也不当面就与陆衡分辨,只道:“本王的小女儿降生,今晚要办个宴会,本王是特地来邀请逄姑娘来参加的。”
“这恐怕不大方便。令千金降生实乃大喜事,舍妹在病重,若是前往恐怕会有所冲撞。”
周猛危险的眯起眼看着陆衡,嘲讽的道:“是吗?可本王不这么觉得,逄姑娘是带来粮食的神女,是我们敬仰的夕月教的神女,神女来参加宴会,才会降临福祉给我的儿女不是吗?陆公子如此横加阻拦,恐怕是不信任本王吧?”
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可不就是不信任吗!
陆衡压下心里的腹诽,淡笑道:“郡王说的哪里话,郡王为舍妹延请神医,我感激不尽,又怎会不信任郡王。”
“哼!本王懒得与你说这些没用的!”周猛颇具威胁的道:“今晚还请逄姑娘做好准备,否则本王不介意派兵亲自来接人。”说罢便带着一众卫兵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听不懂周猛说了什么,只见他那跋扈模样却已心生不满。
阿尔汉大叔拉着陆衡道:“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看看。”秦宜宁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众人急忙转身,就见秦宜宁已经穿戴整齐,只是头发还只是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纂,气色却已经好多了。
陆衡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我只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知道。”秦宜宁刚才虽然没听清陆衡与周猛都说了什么,可心里却清楚周猛想要什么,“只逃避又能逃避几时?还不如看看他想做什么,我们心里有了准备,也可以积极应对。大家都提起精神来便是了。”
感情上虽然不想让秦宜宁冒险,可是理智上陆衡却知道秦宜宁说的没有错。
如今弥诺部的人将他们二人都当成了族长,就凭当初他们肯不惜一切的将他们俩救出大度,逃离了思勤的追杀,他们现在就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顾。
陆衡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秦宜宁吃过药略作休息,与陆衡、阿尔汉大叔和哈尔巴拉弟兄商议了一番,天色便有些暗淡了。
就在他们呆在阿尔汉大叔的帐篷中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阵低沉错杂仿若海潮一般脚步声。
秦宜宁刚要打发人去问问情况,外头负责警戒的族人就慌乱的冲了进来,焦急的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很多人,将咱们的营地团团包围住了!”
陆衡闻言面色一变,将这话翻译给秦宜宁听。
秦宜宁面色也有些沉重,她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太危险了,还是我去。”陆衡拦着秦宜宁。
秦宜宁却道:“咱们一同吧。”
陆衡定定的看着秦宜宁片刻,才无奈的点头道:“好吧,一同去。”
今晚下起了轻雪,暗夜中,他们的营地却被照的灯火通明。包围了营地那些年轻的士兵们一个个都面色严肃严阵以待。
见秦宜宁一行出来,士兵们便让开一条小路,周猛负手走了出来,道:“走吧,晚宴要开始了,本王担心逄姑娘不认得路,特地来接人的。”
秦宜宁看了看左右,挑眉笑道:“接我去晚宴,至于这么大的排场?”
“排场大了有什么不好?”周猛话音方落,便向后一挥手。
见道他这个暗示,身边的大将军立即抽出了刀一扬,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闪。其余持着棍棒和刀剑的士兵们就都亮出了兵器,一个个严阵以待。
秦宜宁沉声道:“这排场,小女子可有些消受不起。”
秦宜宁还如往常那般冷静,一双明媚的水眸不悦的眯起,仿若锐利的剑芒在冷寂的月色下寒光一闪,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背脊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周猛同样被她那模样震慑,可是他心中涌动更多的却是对这样一个女子的强烈占有欲。
自见到秦宜宁以后,周猛才深切的感觉到他头前的几十年都白活了!
别看他拥有过那么多女人,可那些庸脂俗粉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个如同茶梅一般傲骨铮铮,风华烈艳的。
寻常那些女人,就算拥有一万个,也比不过能够拥有面前这一个。就如同一件宝物,一本好书,让人忍不住反复摩挲、品味,越是细致去了解就越是藏不住心中的爱慕,每一次接触都让人心里生出那种又酥又痒的感觉。
这个女子,他志在必得!
周猛负手而立,在面对秦宜宁时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逄姑娘还是立即与本王走一趟吧。”
话音方落,周围那些士兵们便将手中的兵器往前举起,冷锐的寒光直直的指向面色严峻的弥诺部族人们。
秦宜宁毫不退让的直视着周猛那宛饿虎一般的眼神,不由得嘲讽一笑,“如此邀请宾客的场面,小女子还是第一次见。郡王这模样不像是为了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而办晚宴,倒像是要宣战一样。”
陆衡也道:“郡王晌午说的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摆出这般做派?原本我们还当郡王是热情周到之人,想诚心的结交郡王这个朋友,如今着实让人感到遗憾。”
周猛被这么一说,其实也有一些不自在。
他一开始对秦宜宁温柔小意,是因为想要讨好美人,又料定了秦宜宁被看管在宫中,怎么也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可现在倒好,美人被那几个愚蠢的妇人欺负了,借机离开了宫中。他刚将人送出来,其实就已经后悔了。万一这些人趁着半夜逃走了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他岂不是粮食和美人都得不到了?若真会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人抢了来再说!
“你不必感到遗憾。本王之所以带了这么多人来,为的也是给不怠慢了逄姑娘罢了。你们就算去参加晚宴,这里有咱们自己的兵马守着,也不用过多担心。”周猛皱着眉道:“还是说,各位信不过本王?”
“当然不是。”陆衡道,“若信不过郡王,我们早就告辞了,哪里还会与郡王如此诚心实意的相交?”
周猛冷笑,告辞?他倒是想看看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无人区!就不信他们夕月人坚持探索了百年都走不出的一片大沙漠,这些人就走的出去了!
秦宜宁察言观色,见周猛的神色,再结合他今日带着兵马包围弥诺部的态度,就已经将他的心态猜出个大概。
事情真的是朝着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倒是她的错误,竟将这个色魔的掠夺欲勾了起来。
见秦宜宁眉头微蹙,眼神忧虑的模样,陆衡担忧不已,更加不想让她去什么鸿门宴了。
可他还没等开口,秦宜宁却先他一步道:“不是说有晚宴吗?走吧。”
说着便叫上了阿尔汉大叔和苏日娜、乌兰出来,“参加晚宴,我可以带随从和侍女吧?”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小女子被他带兵逼着参加晚宴,若是连一个侍卫和两个侍女都不许带,周猛也觉得自己脸上过不去,是以他大度的道:“自然可以。逄姑娘要求什么都不算过分。”那语气宠溺的仿佛秦宜宁是个盖世珍宝。
且不论旁人如何感受,陆衡和阿尔汉这些听得懂周猛说了什么的弥诺部族人们就都是一阵恶寒。
陆衡将秦宜宁的风帽为她戴上,低声道:“你千万小心。”他很想同去,但是他若去了,弥诺部这里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无人指挥,若真出了什么事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秦宜宁笑着道:“你放心吧,没事的。我会以保证安全为前提的。”
“话虽如此,可你那倔脾气谁又不知道?”陆衡叹息一声。
倔强起来命都不要,那般强硬,偏偏又那般惹人心疼。
秦宜宁安抚的笑了笑,便叫上阿尔汉、苏日娜和乌兰,一起走向了周猛的方向。
包围着弥诺部的夕月兵马纷纷退让,摩西分海一般为秦宜宁让开了一条路。
周猛眸色深邃的看着秦宜宁,眼中灼热的期待简直快要掩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的道:“走吧。”
秦宜宁点头,随后跟上。
一行人走后,夕月的军队却并未撤离,而是合拢了包围圈。
哈尔巴拉担忧的低声道:“怎么办,他们这是明摆着要强迫秦族长啊。”
陆衡道:“若是不能智取,便只能硬拼了。但是她是不会允许咱们这么做的。昨天她还说,不会让族中任何一人无缘无故的丢了性命。”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心下都十分动容。
共同经历的那些风雨,让他们早就成为了可以交托性命的伙伴,秦宜宁在关键时刻没有抛弃他们独自离开,还与他们一同征服了无人区的沙漠,现在又为了他们的安全去与那个老男人虚与委蛇,他们的心里都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就在陆衡和弥诺部众人忧心忡忡之时,秦宜宁乘坐的马车已经在周猛带兵“护卫”下来到了宫门外的广场上。
秦宜宁透过马车暖帘的缝隙往外看去,竟看到广场上竟聚集了许多夕月的百姓。男女老少热热闹闹聊着天,伸长脖子看队伍前来的防线。看到端坐在马上的周猛,所有人都跪下行礼,高呼着:“郡王万岁!郡王万岁!”
周猛心里得意的很,在夕月他就是一方霸主,没有任何事能够逃得出他的掌控。他想得到的也必定会得到。
周猛信心十足的看着秦宜宁的马车。
马车到了宫门前缓缓停下。苏日娜和乌上前来扶着秦宜宁下车,阿尔汉大叔则是沉着脸侧立在马车旁警戒着周围。
秦宜宁一下车,周猛立即也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对身后的民众道:“这是夕月教中传说的神女,为我们带来粮食和希望的神女。”
虽是夜晚,但宫门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百姓们看到一身红色斗篷的窈窕女子,虽然她的容貌被风帽遮挡住了一半,可她通身的气质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众人早就知道神女带着粮食来到了夕月,如今听郡王一说,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的大声道:“神女万岁!神女万岁!”
那海潮一般的欢呼,甚至比方才给周猛行礼时候的呼声还要高亢和激烈,足可见夕月人对待夕月教传说中的神女有多么推崇,对粮食有多么渴望。
如此阵仗,让阿尔汉大叔额头上都冒出冷汗,苏日娜和乌兰二人几乎被唬白了脸。
秦宜宁犹豫片刻,却将风帽摘了下来。
当初在大燕时,她拒绝成为尉迟燕后宫中的一员,被尉迟燕一怒之下封为玄素真人,带着一百道姑在皇家别院带发修行。又因为当初为逃昏君和妖后迫害而给自己弄出的什么“护持国运的圣女”的头衔,疾苦的大燕朝百姓就曾经涌入皇家别院改建玄素观中,当时的场面,可比现在的要大的多。
所以秦宜宁丝毫不怯场,这时的她仿佛身具某种神秘又高贵的气场,就连走路时的步伐与姿态都与寻常时候不同。
她微微扬起下颌,冷淡又温柔的道:“神女将赐予夕月人民富足和平安,愿夕月的土地上再无饥馁!”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便跪下来疯狂的欢呼:“神女万岁!夕月万岁!郡王万岁!”
她忽然如此,将熟悉她的阿尔汉大叔、苏日娜和乌兰都给惊呆了。
周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是一阵复杂难言之感。或许他是被她的美色迷惑,才会一直只当她是个美丽的必须要占有的女子,可如今看到她在这么多百姓面前依旧好不怯弱,竟真的摆出了神女的架势,一句话就切中要害,在百姓中获得了敬仰和声望,这着实让周猛心里很是不甘。
他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怎么现在倒觉得百姓更推崇带来粮食的神女了!
周猛抿着唇,叫上秦宜宁,一行人往正殿而去。百姓浪潮一般的欢呼还在不停的传来。
正殿之中,除了正当中一张条几,两侧也都摆放着条几与坐垫。
十几个官员带着家眷分别跪在两旁,迎接郡王的到来。
秦宜宁被安排在紧挨着夕月郡王身旁一张条几,阿尔汉大叔和两名侍女分别站在了秦宜宁身后。
最让秦宜宁注意的是,周猛的身旁竟还有二十多个卫兵,隐隐呈半包围的局势将她和周猛都环在其中。
晚宴就在众位官员对秦宜宁好奇的打量之中开始了。
说是宴会,但在食物品种单一的夕月,宴会的菜色也着实不算丰盛。秦宜宁随意的用过几口,第三次拒绝了周猛的敬酒:“郡王美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小女子着实身体不适,且也不善饮酒。”
连续被拒绝,周猛心里很是不满,两侧端坐的官员熟悉周猛的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郡王正处在发怒的边缘。
周猛在夕月素来说一不二,尤其是女色这一方面,夕月所有的女子都不会抗拒成为他的女人。
可秦宜宁这里却让他屡次吃瘪,着实让他气闷的很。
原本的温柔小意也因为没能顺利将人哄上手而失去了耐心。此时的周猛又是那个霸道的发号施令者。
“既然不想吃酒,不吃也罢。不过本王这今日的晚宴请你来,也是有一件事需要在众位大臣面前与你说明。”
周猛的话音方落,殿内就变的一片安静。臣子们的家眷更是识趣的鱼贯退下,屋内就只剩下周猛和十几个夕月的官员,外加秦宜宁和她带来的三个人。而周猛方才带来的二十多个士兵依旧手扶刀柄,呈半包围之状围在秦宜宁周围,且隐隐有发作的趋势。
秦宜宁明眸一转看清左右形式,笑了下道:“郡王请讲。”
周猛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你的到来,的确与我们信奉的夕月教圣书上所描述的一样,所以大家都相信你是能够带来粮食和丰收的神女。本王并不否定这一说法,但是你与你的族人的确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已才踏进无人区那片大沙漠的,这是聪明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你说对吗?”
秦宜宁轻笑了一声,道:“郡王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周猛道:“好,那本王就与你直说了。我们夕月族人在此处百余年,我们一直担心这一片绿洲上的资源有限,早晚会有吃干耗尽的一天,所以我们一直在探索出去的路。这百年来我们都没有找到方向,何况你们才来?所以我说句不当说的话,你和你的族人,这一辈子恐怕都要留在这里了。”
秦宜宁的心里剧烈的一跳。
其实周猛说的是一句实话。她在被鞑靼追兵逼的进入无人区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恐怕出不去了。想要再见到家人,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可虽然心里明白,这话被人当面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秦宜宁这些天一直都在麻痹自己,自从昏迷中醒来,她就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去想这些,她强迫自己得过且过,过去一天算一天。
可是当周猛毫不留情的揭开这个浅显的真相时,一直被秦宜宁掩藏的很好的绝望情绪依旧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就像是身体忽然被丢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周围冰冷和窒息让她恨不能干脆一死了之。
秦宜宁心下剧烈伤感和绝望却不能在此时表现出来,她也绝不会给人谈判时任何可乘之机。
秦宜宁浅笑道:“郡王的分析只是一面之词。你们做不到的,我们未必做不到。”
周猛却是嘲讽的哈哈大笑,“别在强作镇定了。这里谁都不是傻子,你们走不出这片沙漠的!”
站起身,周猛几步踏下台阶,猛然转身,宽大的衣摆被他的动作带动的在他身后展开,他张开双臂激动的道:“你说你能走出沙漠?你若真能,又怎么会漫无目的的走到这里来?我告诉你!那片无人区每年至少都要夺走我们夕月族人十几个生命!有侥幸逃回来的就曾说过,外面的沙漠地形地貌瞬息万变,前一刻还是平地的地方,下一刻就说不准被吹出一个沙丘来!
“而且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动不动就有沙暴来袭,遮天蔽日的看不清天地颜色!有可能被风沙吹的闭上眼,再睁眼时就分不清自己是哪个方向走来的,彻底迷失了方向!
“没有吃,没有喝,环境恶劣,分不清方向,漫无目的的走在沙漠上,你不怕吗?你已经经历了一次,已经丢了半条命,现在还有勇气吹嘘自己能离开沙漠,我可真佩服你!哈哈!”
周猛说到最后竟朗声大笑起来。
周猛的话,在场之人都听的分明,除了听不懂他说了什么的苏日娜和乌兰,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尤其阿尔汉大叔,他是亲身经历过那片沙漠的人,自然知道周猛说的都是事实。
秦宜宁的脸色并无变化,只是藏在披风下的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指甲将手心都掐出了几道惨白的月牙。
正因为周猛说的都是大实话,她才会觉得字字句句都扎在心上。她说能离开沙漠,的确是在吹嘘,也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她不相信自己就会这么与父母家人彻底分别,下半辈子就要留在这篇绿洲上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周猛见秦宜宁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不为所动,立即又道:“你是你们的族长。你要为你们族人的生命负责吧?你们既然已经出不去了,注定了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你何不考虑一下上一次我的提议?
“两个民族最好的融合就是联姻。想让我的族人接受你的族人,让他们共享这片绿洲的资源,我们先联姻,就是唯一的办法。你总不会为了你的一己之私就不管你族人的死活吧?”
说着话,周猛忽然对秦宜宁身后那些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二十多人立即抽出了雪亮的刀剑,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乌兰和苏日娜吓得惊呼一声,挡住了秦宜宁,阿尔汉大叔更是摆开了架势,准备夺一把兵器过来。
——刚才进入宫中,他的武器就被搜走了。
“你最好现在答应我。否则,我的士兵将会踏平你族人的营地,你身边的这三人也会成为刀下亡魂。”周猛负手而立,傲然的望着秦宜宁。
森冷的寒光就在身边,秦宜宁看着已经是疯魔状态的周猛,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郡王的意思是,让我嫁给你?”她的声音温缓,语气平和,与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周猛面色一喜,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妃,你的族人与我的族人相互通婚,往后我们两个部族融合成一个,一起在这片绿洲上繁衍生息,一同寻找离开的办法。这样一来,我们不必再相互防备猜忌,一切资源也能共享。就算不能离开这里,你带来的粮食种子也足够我们在这里耕种下去,自给自足,着岂不是好?”
如果秦宜宁没有成婚,心里没有逄枭,这样的安排的确是能够达到她的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因为从前的她一直觉得,婚姻之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之前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英才还是蠢材的女子大有人在,若是运气不好嫁给个泼皮的,也只能自认倒霉。所以嫁给什么人,她也并不在意。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心有所属。好女不侍奉二夫,她又怎么可能另嫁旁人?
秦宜宁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郡王说的,固然有道理。可是你都已经有了四位王妃了。你们夕月教圣书上说的,神女必定会为郡王的王妃,应该是指嫡妃正室吧?”
见她竟松了口,周猛立即欢喜的道:“这容易!你若肯嫁给我,那四个女人连同其余的侍妾,我一个都不要了,将他们全赶走,你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引得殿内众位官员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想不到郡王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居然要遣散后宫了!
秦宜宁看着周猛那充满了欲望的灼热眼神,一时间鸡皮疙瘩战粟,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表现出厌烦的情绪来。
见秦宜宁沉默,周猛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可以不答应。实话告诉你。你的族人营地周围,本王都已经布置好了埋伏,也准备了大量的油准备烧毁一切!否则你觉得本王为什么会将他们安排在最为偏僻之处?
“你若是答应,便罢了。你若是不肯,本王立即就会不计代价清缴你的族人,我这人生来就没受过什么气,想要的一定都能够得到!没的为了你一个女子而再三的低三下四,我宁可不要你那些粮草,宁可当你们从来都没出现过!”
说到此处周猛几步上前,双手撑着秦宜宁面前的案几,俯身凑近她道:“你不信,可以试试!”
秦宜宁身后那些林立士兵手中的刀剑也再一次往前递了递,几乎就要戳上乌兰与苏日娜的身体。
阿尔汉大叔被急出来满头的冷汗,怒道:“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没见过这么不要脸逼婚的!”
“你最好嘴巴放干净!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
阿尔汉大叔还要开口,被秦宜宁拦住了。
她在冷静的分析目前的情况。
周猛这人息怒无常,行为乖张霸道,想来便是受惯了宠爱,顺风顺水到大的。这样的人最是以自我为中心,从这两日的相处便可以看出,他真的是那种为了一时任性而根本不会顾念大局的人。
也就是说,他真的可能会为了得到她,而命人烧毁粮草。因为就算百姓在苦,他身为郡王照样高高在上,过好日子,他才不会管旁人的死活。
场面紧绷的仿佛空气都干燥到要炸裂开。
秦宜宁的眉头不自禁皱成了川字。
看来周猛是动了真格的了。
如今只要她反对,双方立即就会开战。且不说陆衡带着族人们顽抗有几分胜算,若是夕月的百姓动了贪念,一同来抢夺粮草呢?
那么他们弥诺部族人面对的可就不是只有一千的军人,而是全部贪婪的夕月人了。到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而她这里,阿尔汉大叔根本就不可能护着她和两个族人安然离开。
也就是说,如果她立即反对,不论陆衡那边的战果如何,她这里的四个人也是死定了,与此同时弥诺部的族人也会惨遭血洗和哄抢。
若是她答允下来,不论她自己如何选择,至少弥诺部的无辜族人不会有伤亡。
思维进行到这一步,秦宜宁的心中几乎已经有了决断。现在看来,周猛最想要的竟然不是粮草,而是她。她难道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牺牲族人的性命吗?
秦宜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十分坚定。
“郡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不过婚姻大事,郡王让我立即就做出决定着实太强人所难,你总该给我时间考虑。”
“还考虑什么?本王就是最佳的人选。”周猛这时已经心情大好,因为秦宜宁这么说就相当于已经妥协。
见美人眉心微蹙的模样,周猛终于有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好吧好吧,本王不逼迫你立即答应了。不过你也别想一考虑就三年五年的,本王可不想等待。这样,本王答应你,遣散后宫中的女人,将来只有你一个王妃,你也答应本王,明早就给我答复。若是天明时你还没有考虑清楚,那我就命人进攻你的族人,你也不想因为你的事害了别人性命吧?”
秦宜宁对周猛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嘲讽和冷意,“郡王放心吧。”这个郡王,有点该死!
晚宴也不知几时撤掉的。
周猛带着臣子们信心满满的走了。将偌大的一个大殿留给了秦宜宁和阿尔汉他们四人。
秦宜宁就那么枯坐在原位,脑海中一遍遍的分析着现在的情况。她想趁着这段时间想出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然而纵然她绞尽脑汁到了天亮时依旧没有想到答应周猛之外更好的对策。
所以说,现在只能答应了。
可她哪里能够再服侍别的男人?
秦宜宁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僵坐了一夜疲惫的筋骨,身后的阿尔汉大叔立即道:“咱们逃走吧?我能护着你逃出去!”
秦宜宁笑着摇头:“我不能逃走,不能带累了无辜的族人。其实嫁给这个郡王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这人暴虐阴险,并不是个好男人!”朝夕相处下来,阿尔汉大叔将秦宜宁当成自己的族长,更当成自家的晚辈,他哪里能人心眼睁睁的看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周猛那种小人?
“阿尔汉大叔。我们现在没有选择了。一旦开战,弥诺部必定会遭受灭顶之灾。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废了多大的力气才保存了部族的实力?我们不能前功尽弃。”
“可是你……”
“我无碍的。”秦宜宁淡淡一笑,道:“他不是想娶我吗,那就让他娶。”
反正她是坚决不会屈从另外一个男人的。大不了和周猛同归于尽!就算她死了,弥诺部的族人在夕月的土地上依旧能够繁衍生息,她也不算对不起他们。
秦宜宁到此时已经是存了死志。
反正她早就已经豁出命去了,自从跟着弥诺部的族人们进入了无人区沙漠,她就已经放弃了挣扎,从此活着的每一天都算是白赚来的。
虽然此生再也不能见到父母家人,不能在见到逄枭。可是她相信,就算她不在了,逄枭也会帮忙照顾她的父母。而逄枭还年轻,相信时间久了,他渐渐就会淡忘了她,将来或许他会再遇到一个好姑娘,他们可以一起生活,孕育子嗣……
想到这里,秦宜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眼泪涌了上来。
她使劲咬紧牙关,闭了闭眼,愣是将泪意忍了回去。
事已至此,没有人逼迫她,都是她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她谁也不怨,也不会后悔。能够与逄枭有一段夫妻的缘分,已经足够,至少她的生命从未平凡过,来人世间走这一遭,并不算白活,她自始自终都对得起良心。
阿尔汉大叔看着秦宜宁倔强的背影,拳头紧握的几乎要将手指捏碎。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现在的情况,其实秦宜宁下嫁给周猛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又怎么能眼瞧着这个仗义的姑娘为了弥诺部牺牲,心里却毫无触动?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逼着你姨妈带着你走。”阿尔汗大叔想起那个与秦宜宁一样美貌,却身怀绝技的女子,叹息道:“当初我们怎么就听了你的!”
秦宜宁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心里有再多的苦楚都不会动摇,更不会后悔。
见阿尔汉大叔如此自责,安慰道:“大叔不用多想,我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都是我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阿尔汉大叔的嘴唇紧抿着,秦宜宁越是如此淡然,他才越心疼啊。
就在这时,大殿的木质大门被吱嘎一声从外面推开。
周猛带着人走进来,倨傲的扬起下巴道:“怎样,想好了吗?”
秦宜宁点头,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郡王要保证明媒正娶,也要保证我的族人往后在夕月能够与夕月的族人同等待遇,不能区别对待。而且我的族人有自己的族长,一切事物都依旧要听族长的指挥,而不是完全归顺夕月。我们只是友好的邻族。”
听秦宜宁到这个时候还在为弥诺部的族人们争取最大的利益,阿尔汉大叔虎目发红,差点落下泪来。
周猛则是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笑道:“好,都依你。那今天午后就举行我们的婚礼,在婚礼上我会将你提出的这些都宣布开来。等我们洞房之后,你的族人们就可以按照你要求的那样生活了。”
秦宜宁轻笑着点头,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这个周猛,留不得。她相信以陆衡的能力,只要此人一死,陆衡就能带领弥诺部夺得此地的主导位置!
周猛心中的欢喜已经无法言表,强用了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立即冲向秦宜宁面将她占为己有的冲动。
不急,不急,今晚她就是他的了!
“快去告诉大王妃、二王妃三王妃和四王妃,让他们都赶紧滚出去!”
周猛如今已经达到目的,便又开始竭力的讨好美人,一面吩咐身后的随从,一面深情的看着秦宜宁,“往后本王的王妃就只有逄姑娘一人,其余的女人本王都不要了!”
秦宜宁心下冷笑,与他生活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他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尤其是四王妃,才刚刚为他生了个小公主,正在坐月子,就要被撵出去?
可见周猛的女人们也都是一群可怜人!
“王爷。”秦宜宁低下头,娇羞的道:“从前我那么说,不过是想考研王爷对我是不是真心。如今看来,王爷对我果真是一心一意,其实我并不是讨厌与其他的姐妹们相处,王爷不要赶走她们了,不然往后我一个人在宫里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周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看着秦宜宁的眼光也变的格外柔和。
“逄姑娘果真知书达理,甚识大体,不过本王既然答应了你,哪里又能食言而肥?说了为你遣散后宫,那边是要遣散后宫的。”说着一挥手,随从们立即领命,便要退下。
秦宜宁忙道:“王爷,请千万不要这样,我既然答应嫁给王爷,那便是接受了王爷的一切,包括王爷的家庭,他们都是给王爷开枝散叶的女人,有的为王爷诞下子嗣,都有功劳在身,王爷这么做,若是叫夕月的族人知道了,未免会有人不明白王爷的痴情,会背后非议王爷。这样我不是成了害王爷背负骂名的妲己、褒姒之流了?王爷请收回成命吧。”
秦宜宁说着便屈膝行礼。
周猛哪里舍得让她行礼?连忙上前来双手搀扶。
秦宜宁娇羞的躲开他的手,低着头羞涩的退后一步,“王爷能否答应我的请求?”
周猛低头看着秦宜宁乌黑的发顶,心里的喜爱更甚了,忍着笑勉为其难的道:“好吧,本王就答应了你的请求。不过本王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闺名。你都要嫁给本王了,总不会还要等洞房之时才说吧?”
秦宜宁娇声道:“王爷别这么说,我闺名叫小溪,就是潺潺溪水那个小溪。”
她小时被养母在溪边捡到,就叫了小溪,现在她当然不想以真名示人,便随口说了这个名字。
“小溪?小溪……”周猛将秦宜宁的名字品味了一番,立即觉得这么名字当真取的特别合适她,“温柔如水,如水佳人,你的名字和你人一样美丽温柔。”
秦宜宁心里已经恶心的快吐了,可依旧“害羞”的低着头,不想让周猛看出她的情绪。
二人说话时,阿尔汉大叔已经神色复杂的紧握着拳头,好几次就想冲上去将周猛这个色魔杀了算了。
可是他又担心杀了周猛,他和秦宜宁、苏日娜和乌兰都会被立即斩杀,族人那边也会面临军队和夕月人的哄抢。
秦宜宁为了弥诺部的族人们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他难道真的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将之毁掉吗?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阿尔汉大叔真的是看不下去。他怎么能人心让秦宜宁如此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去伺候这么一个混蛋?
这时,便有侍女捧着崭新的嫁衣和首饰进来。
“王爷,婢子们要服侍逄姑娘梳妆了。也请王爷先去准备。”
眼见着时间不早,仪式已经开始预备起来,周猛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心情特别好,对侍女们也格外的宽容,立即便笑着点头应下,自己也去更衣打扮。
秦宜宁这里,给阿尔汗大叔使了个眼色,便吩咐那端着衣饰进来的侍女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这里有人服侍。”
“是。”侍女不敢反驳,立即行礼退下。
待到殿中再无旁人,秦宜宁才快速的嘱咐阿尔汉大叔,“待会儿仪式开始,你立即悄悄地带着苏日娜和乌兰离开,回族人身边去。”
阿尔汉大叔焦急的道:“那你呢?”
他太急切,声音就有点大。
秦宜宁忙用纤细的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下,才低声道:“从此以后你便是要和陆衡一同进退,想办法保护族人的安全,我这里你不要理会了。”
“你……”阿尔汗大叔并不笨,一看秦宜宁的神色,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当即便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
“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秦宜宁冷静的道:“我这个人做事,素来都只会计算最少的付出和最大的收获,你听我的话,不要让我难做。”
看着秦宜宁坚定决绝的神色,阿尔汗大叔劝解的话就在口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秦宜宁说的就是事实,现在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解决眼前的情况。他也的确无法看着弥诺部其他无辜的族人因为这件事而丢掉性命。
阿尔汉大叔摇着头,在心里狠狠的唾弃自己。说到底他就是自私,不想牺牲更多的族人,就只能让秦宜宁一个外族人去牺牲自己。
他心里的愧疚已经像一潭死水快将他淹没了。
秦宜宁见阿尔汉大叔不肯动作,当即便道,“当初你们说,谁杀了阿娜日,谁就是弥诺部的族长,所以我和陆衡才成了你们的族长,难道族长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这是秦宜宁第一次搬出族长的身份来压人,但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弥诺部所有的人能够活下去。
阿尔汗大叔虎目含泪,咬着牙点头,“是,族长。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忘记你。你永远是我们的族长。”
见他终于点头,秦宜宁才笑了起来,道:“好,记着你说过的话,回去也将我说的话也告诉陆衡。”
说着她便叫了乌兰和苏日娜帮忙,去更衣梳头。
侍女准备的嫁衣是正红色的细棉喜服,款式与大周和大燕朝的都没有太大区别,上面的刺绣却都很简单,想来是临时找来的,也来不及赶工去做。首饰却都是黄金和宝石,打造的工艺略微有些粗糙,但是图腾的纹饰却显出一些这个部族特有的气息。
秦宜宁将头发挽起,只在正中间戴了金凤的挑心,其余的一律不用,便对着小巧的把镜化起妆来。
若是不出意料,这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妆容。
就算是死,也该死的体面一点。
看着把镜中模糊的影子,秦宜宁才发现自己真的瘦了不少,因为瘦,眼睛就显得比从前还大,脸色也并不好看。
她给自己上了妆,修长的柳眉化的浓了一些,唇色也用了正红,脸色恰当修饰,浓淡相宜。
乌兰和苏日娜虽然听不懂刚才他们都说了什么,但是他们看到秦宜宁对着把镜描眉时眼中不时泄露出的悲伤和决绝,心里也都有了几分预感。
他们二人也都觉得很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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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黄泥的宫墙下,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有宫人出来,飞速的开始装饰宫门外广场上的高台。
有路过的夕月族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奇的询问,宫人便喜气洋洋的道:“郡王要与神女成亲啦!”
“是吗?真的吗!”
百姓们人人喜形于色,因为在他们所信奉的夕月教的圣书中说,神女到来,就会带来大量的粮食和种子,会成为他们王的王妃。
神女如今肯嫁给郡王,那就说明郡王果真是夕月真正的王,而那些种子真的是要给他们的!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广场边就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
而在营地之中还被军兵包围的弥诺部族人们,看到周围又百姓呼朋引伴的离开都感到纳闷.
陆衡忧虑的皱着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夕月百姓如此隆重,而且人人都是一副欢天喜地要过年了似的表情,就说明即将发生的事情对与百姓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夕月的百姓在这里缺少的是什么?不正是他们带来的粮食和种子吗?
如此多的百姓,都认为他们要得到种子了而开心?那又是什么事能让他们得到这些?
陆衡很难不去联想夕月教圣书上那个预言。
这么一想,血色顿时从他的脸上抽了个干净。
“难道……”秦宜宁答应要嫁给那个周猛了!
如此一想,陆衡迅速分析了现在的情况和周猛的为人,立即就猜到周猛定然是用弥诺部这方来做威胁。
秦宜宁那个人又从聪明又善良,她是一定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害别人丧命的。所以说,秦宜宁是为了弥诺部人的生存,答应了!
现在这群人难道是去参加什么仪式?
陆衡心念电转之时,已经分析出了大概,强压下心里的愤怒和焦虑,笑着对为首的夕月士兵道:“我看好多人都欢天喜地的去做什么,是不是今天咱们这里过什么节日啊?”
为首的将军见陆衡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况且他又是他们夕月未来王妃的表哥,也不敢怠慢,就笑着道:“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应该是有什么好事吧?”
好事?
那还能是什么好事?
陆衡心里火烧一样,面上却露出个惊喜的笑脸,“难道是我家表妹与郡王的婚事成了?”
士兵们闻言面面相觑。
看这个人欢喜的模样,想来也是希望他家表妹嫁给郡王吧?
将来这位可就是郡王的舅兄了。
士兵们这么一想,手里的刀剑都往下挪了挪,气氛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
“往后可不就都是族人了吗。”有士兵笑着道。
陆衡也欢喜的点着头,“是啊是啊。有劳各位,你们谁去看看情况,要是我表妹与郡王的婚事真的成了,我也好预备一份嫁妆啊!”
嫁妆?
士兵们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去看远处的那些辎重。
这么多他们缺少的种子和粮食,谁不想要?
说不定办好了差事,他们还有希望能得到一些赏赐呢!
为首的将军立即派了一个小兵去打听。
不多时那小兵就回来了,笑嘻嘻的道:“哎呀,真的是一件大喜事,郡王今天中午要与逄姑娘大婚,广场那边都热闹起来了。”
陆衡藏在袖中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手心被他给掐出血来都不觉得疼。
真的是这样。秦宜宁到底还是为了弥诺部的族人牺牲自己了。
一旦确定这一点,就连秦宜宁是怎么安排的,陆衡也都能猜到几分。
——那个傻姑娘,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陆衡一瞬间犹如万箭穿心。
这时他真恨不能自己有绝世武功,就这么冲出重围去将秦宜宁劫走,带着她逃走!
可是这里四周是沙漠。进去了也辨不清回大周的方向。而老天爷也不会大发慈悲给他一身好武艺。
他们这一行人,注定是要客死他乡。
而秦宜宁却选择这么一个最惨烈决绝的办法来牺牲自己,保全族人。
陆衡只觉得心口剧烈的疼痛,喉咙里又咸又甜,一阵猛烈的咳意涌了上来,他克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当场便呕出了一口鲜血。
“哎呀!公子这是怎么了?”
弥诺部的族人们也冲了上来扶着陆衡。
哈尔巴拉用鞑靼语焦急的问:“你怎么了?我们快找那个王太医吧!”
陆衡却是摆摆手,惨白的脸上一片平静,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淡定的擦掉了唇边的血迹对着那将军一笑,道:“没事的,老毛病了。”
将军狐疑的看着陆衡,不过从陆衡脸上的神色却分辨不出其他来,虽然不敢惹怒未来王妃的表哥,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就也不在与陆衡搭话。
陆衡看着广场的方向,神色已经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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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被侍女们簇拥着走出大敞的宫门,一步步踏上广场时,围观的夕月族人们爆发出一阵海潮一般的欢呼。
“神女!王妃!神女!王妃!”
站在高台上穿了一身红衣的夕月郡王周猛头戴金冠,意气风发的道:“我们夕月受上天庇护,得神女青睐,本王又是上天选中的王!加之我们的人民淳朴善良,百年来诚心祈祷,神女终于带着粮食来到了夕月的土地,如今也要成为本王的正妃!”
“好!好!”
百姓们激动的大声叫好。
还有许多前排的百姓看着被侍女搀扶着蒙着红盖头的女子低声议论:
“你们见过神女吗?我见过神女!”
“真的特别的美丽!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比圣书里说的还要美丽!”
……
周猛的欢喜已经抑制不住,笑着转身看向秦宜宁。
夕月的官员们也都分列两旁,含笑看着一步步走向高台的秦宜宁。
这时,百姓们的欢呼声已经高到了一个极限。
秦宜宁的耳膜被这样强烈的欢呼声震动着,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和冰冷。
她嫁给逄枭时,十里红妆,隆重非常,如今却要再嫁他人吗?
不,她不会容许自己侍奉两个男人。
嫣红的唇不由得紧紧抿了起来。
秦宜宁的眼前被红盖头遮挡,是一片明亮的红,所以听觉格外的敏锐,她忽然在巨大的欢呼声中,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来的突然,似乎越来越近。
是幻觉吧?
因为想起逄枭,所以不自禁就想到了逄枭的军队。
秦宜宁苦笑着,在侍女的搀扶下刚要踏上台阶。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
秦宜宁忽然听见一阵百姓的惊呼和大叫,尚且来不及反应,一只纤细的手臂就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丢了出去。
秦宜宁身体悬空,就像是被人丢包袱一样扔在了空中,红盖头飘落,红色的衣裙飞扬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即适应明亮刺眼的阳光,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正端坐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向她张开双臂。
秦宜宁有些恍惚,身体坠落的时间变的格外漫长,好像一下子就要坠落进深渊。
然而她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结实有力,呼吸间都是她熟悉的清爽气息。
“宜姐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头,随即她便被结实的手臂环住腰身,紧紧圈在怀里。
“你……”秦宜宁侧坐在逄枭身前,一手抓着他的上臂,抬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深刻,飞扬的剑眉下一双凤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也都是胡茬,显然非常疲惫。
但是他的眼神特别明亮,漆黑的瞳仁中映着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秦宜宁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真的是他!
他竟然找到沙漠中来了!
曹雨晴刚才潜伏在人群里,抢了秦宜宁出来便丢给了逄枭,此时已抽出软剑,带着廖知秉和精虎卫们朝着周猛以及他的大臣挥鞭策马冲了过去。
周猛在夕月的土地上出生,有生以来都没经历过什么苦难和战争,哪里见过如此彪悍的骑兵,这些人每个都像是下山猛虎,挥舞着刀锋呼啸而来,就像是一个个择人而噬的猛兽。
周猛顿时吓的肝胆欲裂,慌乱的退后,一下就从台上跌了下来。
幸而台下还有不少他的卫兵,急忙伸手接住了他,拖着他慌乱往敞开的宫门方向后退。
“保护郡王,保护郡王!”
从来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卫兵拉着周猛以及大臣们落荒而逃。
围观的夕月百姓们也作鸟兽散,呼啦一下子便跑了个没影儿,有许多人摔倒,被踩踏,还有许多人的鞋子都跑丢了……
曹雨晴端坐马上,看着慌乱之下紧闭的宫门,再看鸟兽散的夕月人,不由得冷笑一声收起了软剑。
“还当是什么英雄要强娶我家宜姐儿,真是个废物!”
“就是!想打王妃的主意,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曹雨晴身旁的一个青年一把拉下蒙面的黑色头巾,抖了抖上面的沙尘,赫然是虎子。
秦宜宁侧坐在逄枭身前,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逄枭来救她了?
他穿越无人区的沙漠来救她了?
逄枭一手搂着她,珍惜的在她的额头又落下一个吻,胡茬蹭的她额头上的肌肤一阵刺痒。
“宜姐儿,我来了。”
秦宜宁这才渐渐回过神,疲惫的靠在他的肩头,就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人的怀抱,又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动物找到了主人。
秦宜宁缓缓抬起手,抓住了逄枭肩头的衣服,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呜咽着哭了出来。
逄枭紧紧抱着她,听着她像是小兽一样宣泄的哭声,眼眶也跟着泛红,忙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大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弄丢了,别哭了,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都是我不好……”
在没有人可以依靠时,秦宜宁可以比谁都坚强,甚至面对死亡都不会有丝毫退缩。
因为她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到了该走哪一步的时候,即便是走向深渊她也会理智的做出抉择,走向自己该走的路。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来到她的面前,她又有了亲人,有了依靠,她再也不用独自一人撑着、扛着一切,秦宜宁觉得紧绷的那根心弦忽然放松,浑身的疲惫都像春日里冒土出芽儿一般,让她一下子便脱了力,就只能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将自己埋在他怀里大哭着宣泄自己的委屈。
好像连日来所有经历的苦难,为的只是等到这么一个能让她放心大哭的怀抱。
精虎卫的五十多个汉子都是满身尘沙,嘴皮干裂,但此时他们都端坐在饿瘦了许多的马上,眉目含笑的看着他们敬重的王爷紧紧搂着大哭的王妃。
虎子眼里都泛起了泪意,忙用袖子蹭掉了。
曹雨晴也十分欣慰,轻笑着对身边的廖知秉道:“廖兄,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有你的追踪蛊,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廖知秉笑着摆摆手,道:“能帮上盟主的忙就好。不过此处不宜久留,城楼上那些人都在看着咱们,咱们是不是该找个能够驻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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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闻言颔首,一手环着秦宜宁的肩头,抬头看向泥土建造的宫墙。
此时周猛与几位臣子正好在墙头探身往下看,乍然对上逄枭鹰隼一般的视线,吓的齐齐一缩脖子。
逄枭冷笑了一声,“一群鼠辈!”
墙头上的周猛也觉得自己这动作太过跌面子,当即便又端正了神色,负手立在宫墙边沿,沉声道:“尔等何人!为何贸然来到本王的领土,还抓走本王的未婚妻!”
与秦宜宁重逢的喜悦尚未淡去,周猛一席话正激的逄枭怒火翻涌!
夺妻之恨,谁能忍耐?
逄枭懒得与周猛废话,随手弯弓搭箭便射向周猛。
他的动作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的破空声“嗖”的在耳边炸响,周猛吓的面无人色急忙墩身躲避。
那一箭正穿过周猛头顶的金冠,带的周猛蹬蹬倒退跌坐在地,尖锐的箭尖深深扎进周猛背后的土墙上,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郡王,郡王您没事吧!”身边的臣子都吓傻了,急忙冲过去拔箭的拔箭,搀扶的搀扶。
周猛到这时脑子里还是蒙的,伸手摸了摸头顶,他的发冠被射穿,头顶的发丝断了不少,如今发髻散乱,还有许多断发掉了下来,一抓一大把……
周猛一想到刚才那男人就像要吃人的野兽一样锋利的眼神,还有那刚猛而来的一箭,再一想若不是自己躲闪的快,恐怕自己就会被一箭爆头,森森寒意泛上了背脊,周猛双腿发抖,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湿热,竟是尿了出来。
逄枭此时懒得去理周猛,不杀他也不过是暂时还不想贸然打破这个平衡,以免激发此处百姓的恨意罢了。
他低头又毫不避讳的亲了下秦宜宁额头,笑着道:“宜姐儿,此处可有咱们能暂且修整的地方?”
秦宜宁这时已经不再掉眼泪,不过哭的多了有点头疼,被逄枭这么当众亲吻,脸都红透了,咳嗽了一声才掩饰住羞涩和尴尬。
“与我同来的弥诺部就在东南方向的偏僻处。只不过夕月郡王为了控制住弥诺部族人,外面围用了兵,我听夕月郡王的意思,似乎用了约莫四五百人。”
逄枭大手揉了一下她的长发,笑道:“不怕,这种水准的,我的精虎卫各个都能以一敌百,怕他们作甚。何况这里也算是个世外桃源,他们那模样就像许久都没见过外人,也没打过仗,狠狠收拾一顿他们就怕了。”
秦宜宁便点点头,四处寻找一番,看都了阿尔汗大叔、苏日娜和乌兰。
“王爷,那位是阿尔汗大叔,他是弥诺部中大周话说的最好的,这段时间多亏了他们照顾我,我在沙漠里病倒昏迷,也是他们没有放弃我,将我带到这里来医治的。”
逄枭闻言,心疼的无以复加。
再看阿尔汗大叔等人时已经是充满感激。他拍了拍秦宜宁肩头,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阿尔汉大叔面前拱手弯腰,深深行了一礼:“阿尔汗大叔,多谢你对内子搭救之恩!”
阿尔汗大叔早在方才秦宜宁埋头在逄枭怀里大哭时,心下就在叹气了。
——看来秦宜宁的夫婿找来,陆公子彻底无望了。
但是他也十分感慨。
他对逄枭的身份有所了解。一个大周的王爷,能够离开周朝都城的富贵乡,来到鞑靼的土地,并且冒着风险来穿越整个无人区沙漠并且找到夕月,为的却只是寻找自己的妻子。
这样不怕危险的行为,让阿尔汗大叔不得不敬佩的赞他是个汉子。
“大周的王爷,你太客气了。王妃和陆公子帮助我们杀掉了阿娜日那个魔女,为我们弥诺部报了仇,他们二人就是我们弥诺部的族长,而且她对我们弥诺部不但有大恩,还对我们不离不弃,我们为族长做的这些又算的了什么呢?”
就算鞑靼与大周一直有摩擦,可弥诺部如今都已经是被乌特金汗列为叛徒行列了,鞑靼人害的他们家破人亡,可大周人却保护他们的族人不被伤害,跟着他们一同赴汤蹈火,阿尔汉大叔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国别了。
秦宜宁这时也下了马,挽着曹雨晴的手臂,笑着看了看廖知秉,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曹姨也太聪明了。竟然能够想到用追踪蛊?”
曹雨晴无奈的推了一下秦宜宁的额头,“你这个丫头,倔强起来简直让人没办法,你执意要留下来,我又能怎么办?只好与廖先生商议了一番,他正好在陆公子身上种过追踪蛊,你肯定是要和陆公子同行的,你们进了无人区的沙漠,也只有廖先生能找到你们走了什么方向。
“我便想着先去京城找你父亲求救。不过也是巧了,我们才刚进了大周的国境,就迎面遇上王爷带着精虎卫来找你,所以我们就准备一番,快马加鞭的进了沙漠。”
秦宜宁点点头,心里对廖知秉格外感激,对于廖太太被思勤丢进沙漠的事,心里其实多少也有些愧疚。
“廖先生,多谢了。”秦宜宁郑重的对廖知秉道谢。
廖知秉忙侧身避开,不受秦宜宁的礼,“盟主切勿如此客气。”
阿尔汗大叔是个豪爽汉子,逄枭也是惯在军中打滚,与这些汉子相交格外有法子的。这时已经相互欣赏。
阿尔汉大叔便道:“走,咱们先杀进营地里去。”
逄枭笑着点头道:“甚好!正好走了一路的沙漠,筋骨都有些松了。兄弟们也恰好去活动活动!”
“是!”精虎卫们气势惊人,当即便振声高呼。
逄枭翻身跃上马背,笑着冲秦宜宁伸出手。
秦宜宁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将手递给他。
逄枭微一用力,秦宜宁便借力跳上了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众人一并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所过之处带起满地烟尘,震的人心里发颤,弥诺部那些百姓们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从窗缝、门缝往外看,见这一行黑衣人各个都骑着马,人人都那么彪悍,心里都十分惧怕,没一个人敢出来的。
弥诺部的营地中,陆衡面色苍白如纸的披着一件棉氅站在辎重的马车旁。已经暗中吩咐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去告诉族人们注意警戒,准备迎战了。
因为方才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前去广场看郡王大婚的百姓们居然又呼啦啦的跑了回来,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跑回家关上门,分明是被吓坏了的模样。
陆衡便猜想,事情或许有变化。
带着兵马守在弥诺部营地外的将军这时已经是面色凝重,严阵以待的盯着是营地中人,但是士兵们都是夕月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他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父母家人如何了,人人都不时的回头探看,面色焦虑。
被包围的人一个个气势凛凛。
反而是行包围之事的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而来。
将军心里一惊,连忙命众人注意背后。
陆衡也凝眉眺向远处。
只见一对黑衣人骑着马,就像是一团乌云一样席卷而来,他们手中都握着亮闪闪的兵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慑人的寒光。
待到看清为首一人正是逄枭,而逄枭身前还搂着秦宜宁时,陆衡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甚好!”
陆衡回头用鞑靼语吩咐身后的族人们,“准备迎战,黑色衣服的是我们的援军!”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领命,立即就带着族人们往夕月士兵的方向迎了过去。
逄枭这里已经带人冲到近前,高声呵斥道:“你们郡王已经抛弃你们 ,躲起来了!我劝你们还是保留性命,回家去看看自家父母亲人可还安好吧!不至于在此处为了一个缩头乌龟丢了性命!”
陆衡听到逄枭的话,立即明白过来,也改变了策略,高声用鞑靼语道:“不要伤害人性命,威慑即可!”
“是!”族人们都高声应是。
两面短兵相接,夕月的士兵被包了饺子,精虎卫虽然疲惫,但他们各个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筛选而来的精英,每个人在巅峰状态都能以一敌百,如今虽然不能杀人,但三拳两脚动起来依旧战力惊人。
弥诺部这边的人多,大家又齐心,且还有援兵相助,气势自然也是不同寻常。
只有夕月这些土生土长的士兵,虽然年轻,但是一直在此处做井底之蛙,武艺不精不说,还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早就已经吓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以场面如今成了一边倒的局势,很快那带队的将军就带着兵落荒而逃了。还有几个伤势比较重的,倒在地上直哼唧,逄枭也懒得理会,就带着精虎卫来到了营地跟前,整齐的下了马。
阿尔汗大叔、乌兰和苏日娜先到了跟前,欢喜的与族人聚在一起。
秦宜宁则是走向陆衡,眼角眉梢的欢喜如何都掩藏不住:“大家都没事吧?”
陆衡信中的酸涩和欢喜交织,难以言语。
他很高兴秦宜宁不用嫁给周猛那样一个人,但是看到秦宜宁又回到了逄枭的怀抱,心里多少也有一些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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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陆衡还是为逄枭能来找秦宜宁感到欣慰。
因为她并没有所托非人。
逄枭是个真正的汉子,对秦宜宁用情至深。
寻常人可能不知道朝中的那些内情,可陆衡常年在陆门世家里经营游走,最是清楚这些勋贵与朝堂之间复杂的关系。
想必逄枭这次能够来到鞑靼穿过无人区找到秦宜宁,必定是经历了许多的困苦,扛着极大的压力,说不定还主动交出了什么把柄,至少他离开了京城,家人就已经暴露在危险中了。
更何况带着几十个弟兄离开国境,进入鞑靼这个遍布敌人地方,又豁出性命进入沙漠来寻找秦宜宁。
要知道无人区沙漠中的地貌瞬息万变,且常有沙暴,可以说是危机四伏,很有可能人还没找到,自己就已经交代在路上了。
逄枭能够排除万难,在危急关头将秦宜宁救回来,就足以证明他对秦宜宁的用情至深。
能得一个人这样真心实意的对待,陆衡为秦宜宁开心。
但是一想到万一逄枭不能赶来,秦宜宁恐怕今天就要香消玉殒了,陆衡又觉得一阵后怕。
“你为何答应夕月郡王那般无礼的要求?”
陆衡没有回答秦宜宁的问题,而是道:“如果这一次忠顺亲王没有及时赶来,你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嫁给那个夕月郡王?”
秦宜宁有些窘迫的道:“我当然不会嫁给他,其实我已经做好杀了他的准备了。”
“杀了他,然后你再被他的侍卫杀掉?你那样做对得起你的家人和朋友吗?”陆衡眉头紧锁,禁不住训斥道:“我早就说过,你要为自己着想,不论你做什么我们都可以理解。你却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做法,你以为你果真牺牲了自己,弥诺部的族人们活下去能够安心吗?”
秦宜宁被训斥的有些无措,但是对上陆衡惨白的脸色,还有阿尔汗大叔此时几乎落泪的模样,她还是叹息着道:“抱歉,我当时只是想让更多的族人活下去。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因为你觉得,今生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所以你才豁出去了,觉得即便死了也无所谓,是不是?”陆衡的问题极为尖锐,态度咄咄逼人。
这话着实戳中了秦宜宁心中所想,不过被当着逄枭和他手下的面问出来,秦宜宁觉得很是窘迫。
她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永远不会将情情爱爱这些字眼挂在嘴边,更不可能直接与逄枭表白什么新意。
如今被逄枭听到她是觉得不可能回到大周而决定一死了之,她觉得很尴尬。
可是逄枭却只觉得心里又甜又酸,像是被沾了蜜糖的小羽毛轻轻撩过,想到秦宜宁在外受的那些苦,简直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能让时光倒流,他就可以将人牢牢地绑在身边,再也不让她出去冒险,不让她经受半点委屈。
逄枭叹息着搂过秦宜宁的肩膀,见她难得孩子似的被训的话都说不出来,不由得帮她打圆场。
“陆兄,好久不见。”
陆衡训也训过了,到底不好在逄枭面前表现的太过,便警觉的收敛了情绪,拱手与逄枭行礼。
“王爷。着实抱歉,这一路上我与王妃同甘共苦,已经是很好的朋友,见她如此冒险,我着实克制不住。”
逄枭何等聪明,其实在他带着秦宜宁来到营地外时,他便已远远地看清了陆衡的神色。
从前的传言,加上一直以来的观察,已经能让逄枭确定陆衡对秦宜宁恐怕用情至深。
若说不吃醋,那是假的。
可是陆衡如此克制,看样子并未逾越,秦宜宁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且秦宜宁对他的忠贞他也从来都没有怀疑。爷们家的也没必要为了这等事就揪着不放,否定一个人的人品。
陆衡喜欢上秦宜宁,但是他克制着自己,理智的行事,这样的人反而值得敬佩。
逄枭的心念转动只是一瞬,他郑重的与陆衡还礼,道:“陆兄不必多言,我都能明白。此番内子能平安无事,全赖陆兄全力帮衬护持,大恩大德,将来必定报答!”
精虎卫们见逄枭如此郑重的与陆衡行礼,也都齐齐行礼,声震云霄的道:“多谢陆二爷!”
如此阵仗,既让人震撼,又让人震慑。
陆衡虽然心里酸楚,但既然已经看开,他就要强迫自己看淡适应这一切。
陆衡客气的与逄枭道:“王爷不必如此客气。从前与王爷相交不深,如今看来,王爷是豁达通透之人,陆某深感敬佩。我所做之事也算不得什么,都是大周人,在外头遇上危险,相互扶持也是应该的。”
逄枭不由暗暗点头,在那么多精虎卫的面前,陆衡将一切都推说成“大周人相互扶持”,便是在为秦宜宁的妇德闺誉考虑,如此用心,着实令人感佩。
“陆兄才令我敬佩。大恩不言谢,还是那一句话,他日在下必定报答!”
逄枭的眼神真诚,又行一礼。
他与陆衡都是聪明人,彼此不用多说什么,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陆衡此时不由得再次感慨逄枭的为人,在面对他这个情敌时,他竟也能理智思考,不因为他对秦宜宁动了心就将他所做的一切全部抹杀,如此豁达,又对人真诚,也难怪虎贲军十万将士每一个都认他为主,忠诚追随!
二人说话之时,秦宜宁已经去与阿尔汗大叔商量,让族人们帮忙打水,先让精虎卫们一行吃喝整顿,烧水擦洗。
阿尔汗大叔点头,赶忙交代下去,很快营地里就热火朝天的忙碌了起来。
一行人都分别被安排下去洗漱修整,弥诺部的族人们则是将营地紧紧的守护起来。
逄枭与陆衡暂且道别,便与秦宜宁去了给她准备的营帐。
陆衡看着二人进了同一间帐篷,轻叹一声,转而去张罗族人们生火煮饭。
帐篷内,已经有族人端来了一大盆热水和一大桶冷水。
逄枭不管不顾,先牛饮了一番,这才将木勺一扔,笑着对秦宜宁道:“宜姐儿,你待会儿帮我洗洗头,我觉得头皮上都是沙子。”
秦宜宁点头,笑着到近前帮他解去外衣,“天太冷了,你不要感冒了风寒,简单擦洗一番,洗了头便是了,你先洗头,我帮……”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逄枭弯腰搂在怀里擒住了双唇,将一切言语都堵在了喉中。
灵活的舌辗转吸允,秦宜宁的双手紧握着他的衣襟。
熟悉的亲吻,熟悉的气息,让她禁不住流泪,仰着头在他强健的臂弯里任凭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和耳廓。
“别哭,好了,不哭。”深吻转为缱绻的轻啄,逄枭也红了眼眶,一下下珍惜的吻去她的泪。
“宜姐儿,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探宝藏的位置……你不见了,我简直觉得天都塌了,我后悔的要死了,我不在乎什么银子,我也不在乎什么权位,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那时候我都已经恨不能杀了李启天……”
秦宜宁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逄枭一下又一下的吻她的发顶,“幸好你还活着,幸好你活着!我带着人马出来,在边关遇上曹护卫时,听她说你还活着,简直快把我乐疯了!曹护卫身边正好带着青天盟那位会用追踪蛊的弟兄,我们就跟着他进了沙漠。这一路上我的心一直都悬着,我真怕啊,怕你在沙漠里出了事!
“当时让你探查之后顺带回京,你身子就还没有好利索,被人捉去鞑靼之后又是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我怕你生病,害怕人欺负了你……宜姐儿,以后我再也不放你离开了,生死不论,咱们都要在一起,好歹生死都要在一起……”
逄枭就像是抱住了浮木的溺水者,口中不住的唠叨着,倾诉着这段时间的彷徨和思念。
秦宜宁则是伸出双臂紧紧的搂着逄枭健瘦的腰,用力的点着头,“我也是,我也是。这次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夕月郡王片说我是什么夕月教圣书上记录的神女,说圣书上的传说,神女就要成为他的王妃。
“我观察了一番,发现夕月这块绿洲虽然又内湖滋养,徒弟也还算肥沃,但是植物的种类有限。他们大约是北冀国时期,百年前逃到这里来的,当时也没有带着足够的种子,吃的主食是豆子,所以他们对我们带来的粮草极为看重,他逼迫我嫁给他,又安排了兵马在弥诺部的营地,我怕弥诺部的族人会因为我而枉死,才会咬着牙答应了。”
秦宜宁仰头看着逄枭,道:“我并没想真的嫁给他,我原本是想趁着他放松之时杀了他的。”
逄枭亲了亲她的眼睛,道:“你不必解释,我都懂的。当时恐怕已经是刀子架着脖子,你若是不答应,不论是你还是弥诺部的族人都要一起被杀掉。”
秦宜宁点了点头,拉着逄枭去帮他洗头,擦身。
这一脱内衫,秦宜宁才看出逄枭到底瘦了多少,看着他窄瘦的臀部和修长有力的腿,秦宜宁不由再度吸了吸鼻子。看来这段时间不光是她受苦,逄枭也根本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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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心疼的拧着眉,仔细的帮他擦洗,怕他着凉,用帕子帮他擦干水迹忙拿了包袱里一件干净的中衣来披在他肩头,随即别开眼不去看他的腿,“你先去穿好衣裳坐好,我帮你擦头发。”
逄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宏伟的某处,坏笑着在秦宜宁通红的脸颊上偷了个响吻,这才心情大好的快速穿衣。
秦宜宁则将逄枭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洗澡水里,随后拿了干手巾帮他擦头发。
纤细的指尖力道适中的抓挠过头皮,引起逄枭身上一阵阵的战粟。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按在腿上,深深的吻住她。
秦宜宁手里抓着手巾渐渐握紧,呼吸都被一并夺了去,好半晌察觉到某人状况不大对,忙红着脸就要躲开。
逄枭却抓着她纤细的腰,将她小屁股按在自己腿上,紧紧搂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沙哑的道:“别动,宜姐儿,让我抱一会。”
秦宜宁心跳如擂鼓,满面红霞,心里却是又酥又软,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半晌,秦宜宁见他平静下来,才笑着打趣道:“大福乖乖的,不要乱动,头发还没擦干呢。仔细感冒。”
逄枭被秦宜宁说的噗嗤一笑,故意用胡茬蹭她的脸:“坏丫头,大福也是你能叫得的?你该叫我好哥哥!”
秦宜宁轻哼一声,笑道:“臭美。”
逄枭闭上眼,感受着她拿银梳子缓缓刮过头皮时的酥麻,慵懒的道:“叫好哥哥怎么能算作臭美?还没让你叫我好达达呢。”
这人,真是什么玩笑都敢开!
秦宜宁抓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竟然发现他的耳朵有点软。
忍不住又摸了摸,还真是!
“想不到你竟然是个耙耳朵?”
“是啊,你难道才知道?我惧内,还是个媳妇迷,现在满天下人都知道呢!”
逄枭回答的理直气壮,将秦宜宁逗的乐不可支。
逄枭拿刀子自己对着秦宜宁的把镜刮胡子时,秦宜宁便仔细帮他将衣服洗了。
“你就这么离开京城,圣上还不要气炸了肺?家里你都安排好了吗?”
逄枭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下巴,用手指摩挲两下,道:“你放心,我将外公外婆和娘都交给岳父大人来照看,我出来时,阿岚也答应帮我照看着,一切都没事。不过因为你失踪,岳父和岳母都急坏了,尤其是岳母,哭过一场又一场,你们府上老太君作妖了好几次,还打算将你八妹妹给我做妾,我当场便给撅了回去,岳母要知道这事儿,指不定要与老太君怎么闹。”
一想家里的事,秦宜宁心里也有一些惆怅和担忧。
不过因为父亲是个拎的清的人,秦宜宁倒也不怎么担心,父亲足智多谋,若想用心保护母亲和家人,应该做得到。
倒是逄枭提起季泽宇……
“季驸马对你很讲义气。”
“是啊。”逄枭刮好了胡子,收拾妥当,就挽起袖子来到木桶旁,将秦宜宁扒拉开,“你别洗了,仔细挫坏了手。”
他的大手修长有力,抓过衣服搓洗的极为轻松。
秦宜宁见状便也不与他抢活干,在一旁坐下捧着脸道:“你信的过季驸马吗?”
逄枭头也不抬的道:“信的过,你放心,我看人还是很准的,我们俩有时候打架,彼此作对,甚至是做一些不会伤害对方根本算计,那也都是一些表象,我们心里是有默契的。在一些大事上,我是相信他的。”
秦宜宁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自然信得过逄枭的判断。
只不过她没说的是,季泽宇虽然对逄枭够朋友讲义气,对她却是充满敌意的。她看得出,季泽宇不大喜欢她,也不太同意逄枭娶她。
不过这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惹逄枭和朋友心生嫌隙了。
不多时,衣裳便洗好了,逄枭找了地儿随意晾好了,一手端着盆,一手提着桶,让秦宜宁帮她撩起帐帘出去倒水。
秦宜宁在一旁想帮忙抬水都帮不上忙,看着逄枭轻轻松松的端着木盆和木桶走了,不由有些好笑。
这时营地中已经升起炊烟。
陆衡笑着过来道:“已经煮了粥,不过只有一些先前夕月族人送来的咸菜和豆瓣酱,没有什么菜。”
逄枭爽朗笑道:“这已经很好了。比在沙漠里啃硬邦邦的饼子好多了。”
精虎卫们也已经整顿过,这时一个个神清气爽,听逄枭这么说,也都笑起来。
虎子更是活泼,哈哈笑道:“可不是吗,那饼子硬的能把牙都蹦了,沙漠里出来,就想吃点汤汤水水的。吃粥正好!”
陆衡就招呼众人去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旁边坐下,一人发了一个粗陶碗,盛满了白气升腾软糯香甜的糙米粥,又一端着咸菜碗转了一圈,每人分了一些咸菜,一筷子豆瓣酱。
五十几个汉子捧着陶碗,吃的西里呼噜热火朝天的,逄枭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便要了水漱口。
秦宜宁将阿尔汗大叔,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都正式介绍给逄枭认识。
“当时若不是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兄弟帮忙将我们藏起来,恐怕当时就要被抓回去了。而且也多亏了弥诺部的收留让我养伤,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一听秦宜宁说当时阿娜日竟然还找了他身边的侍卫想对秦宜宁施暴,逄枭气的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阿娜日就是该死!”
陆衡接着道:“因为弥诺部的族长和一些带头的族人都被阿娜日带去狩猎场喂了狼,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两兄弟就发誓,谁杀了阿娜日,谁就是弥诺部的族长。我与王妃恰好赶上,就被认做了族长。”
阿尔汗大叔听得懂陆衡的话,小声用鞑靼语给两兄弟解释,哈尔巴拉弟兄都跟着点头,用鞑靼语道:“说的对。族长对我们也很负责,我们都很感激。”
逄枭见陆衡话中有所保留,他本来也怀疑阿娜日的死到底是不是另有隐情,便也没在 弥诺部的族人的面前询问此事,而是鞑靼语与哈尔巴拉兄弟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客气。我还要感谢各位对内子的照顾!”
见逄枭竟然能说鞑靼话,秦宜宁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倒是阿尔汉大叔和两兄弟很开心,觉得自己的语言和民族被尊重,热闹的与逄枭聊了起来。
秦宜宁不由的摇头叹息,这么一看倒是她最笨,与鞑靼人接触了这么久,也才只学会了简单的几个日常用语。
众人将一路上是如何截获粮草,如何与鞑靼的追兵打起游击,又是如何进入了无人区沙漠,如何在夕月暂且安置的经过细细的与逄枭都说了,且着重说明了夕月此处的风土人情和夕月郡王的情况。
逄枭听的很仔细,最后蹙眉道:“这件事有些难办。这些人虽然战力不强,可是他们对粮食的渴求极大,咱们的人若是只与夕月的士兵交手,那是胜券在握,可是若夕月所有人都冲过来,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为今之计,我们最好是避免与之动手,不可与夕月所有人为敌。”
陆衡赞同的点头:“王爷说是。可是才刚的情况,你们一行人来已经先搅乱了婚礼的现场,还将夕月郡王给逼紧闭宫门。现在咱们暂且安定,是因为夕月人久不经战乱,这会子已经懵了,可等他们回过味调集军队,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逄枭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就解决此事,只是有点无耻。”
秦宜宁好奇的道:“是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逄枭就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大周话和鞑靼语将这法子各说了一遍。
众人听的不由得好笑。
陆衡莞尔道:“不愧是用兵诡谲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王爷,陆某着实佩服。”
“陆兄莫不是嘲笑我吧?这法子可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法子。”逄枭爽朗的笑。
陆衡却道:“王爷的办法虽然诡策,但却能让两方的人伤害都降到最低。却是最为仁慈的一个办法。我觉得可行。”
逄枭笑起来,问秦宜宁,“宜姐儿,你觉得呢?”
秦宜宁点头道:“我也觉得此法可行。”
阿尔汗大叔,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都笑着点头。
逄枭便道:“好,那宜姐儿就去拜托一下曹护卫帮忙,这种事还是专业的人做最顺手。我们去做其他准备。”
“好!”
众人分散行动。
很快,在天黑之前,精虎卫们便集体出动,将大家加急写好的传单策马洒遍了大街小巷。
因为文字相通,就算夕月人并不是每个都识字,但是看到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洒了传单,大家还是好奇。
且那些黑衣人都聚集在神女族人的营地里,并没有出来作乱,百姓们的胆子也大了一些。
有人壮胆出来走动,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让大家心里都放松下来。
夕月子民们便开始走家串户的讨论传单上的内容。
“明天正午,将在广场高台上举行神女和夕月之王的婚礼。大婚之后,粮食的种子将分发给夕月所有的百姓,还请百姓们亲临,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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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虎卫在城中穿梭广发传单时,站在墙头的卫兵们都看的清楚。立即“冒险”将宫门开了个缝隙,出去也捡了一份传单回来交到内宫周猛手中。
周猛看着上面“夕月之王”和“神女”婚礼的消息,不由得紧紧握了拳头,狠狠的砸在一旁的木几上,将上面的茶碗都震的直颤。
“真是放屁!本王就在这里,婚礼都被搅合了,哪里又冒出个什么夕月之王来!”
一旁的侍女和卫兵们都不由得齐齐低下了头。
周猛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自从出生以来,他就是夕月的王,是民众敬仰的神谪,他的存在就是夕月最大的幸运也是夕月民众人人都敬服的主人。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连逄姑娘那样美貌的女子都答应要成为他的王妃。他后宫中的女人还有他的子女,以及他手下的大臣,也无不将他当做天神一般敬重。
可就是这样不可撼动的地位,今天却在一群外人面前被彻底动摇了。他被狼狈的赶紧了宫内,紧闭宫门不敢开门。他还被那个莽夫一箭射中了头顶的发髻,到现在头顶的头发都少了很多。虽然他可以在梳头时将“秃顶”的那一块藏起来,可是他总觉得那些侍女和他的妃子、侍妾都在嘲笑他。更不要说当时就在场的大臣,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他被一箭订在了墙壁上的!
周猛的自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报仇!他要将个抢走了神女的莽夫抓来,钉子在邢台上狠狠的鞭挞!将他的肉一刀一刀的剜下来。
“真是放肆,放肆!”周猛将手中的传单狠狠的揉烂撕碎,丢在地上还是使劲跺了好几脚。
“传大将军进宫来!本王倒是要看看,那群外族人能闹出什么名堂来!粮食分发给民众?本王没说话,谁敢动本王的粮食!”
侍女们早就快被周猛的模样吓呆了,听了吩咐匆忙的退了下去。
周猛叫了大将军进宫,询问了弥诺部那边的情况,得知他们依旧驻扎在原地并没有任何扩张的动作,便已经放下心来。
“明天就将咱们的兵马都调集在一处,狠狠的给本王教训他们!要紧的是粮草,千万不能让他们在情急之下动粮草分毫,要将粮草一粒不差的给本王带回来!”
大将军拱手领命,“是,郡王放心!”
周猛摆摆手,将大将军遣走。
天色渐暗,周猛也没有召幸任何姬妾,更不敢叫身边的护卫稍离半步,安排了一百多个卫兵,将他的寝宫四周严密的包围了起来,这才敢放心大胆的入睡。
卫兵们也很尽职尽责,十人一小队,穿插着在寝宫外不停歇的巡逻着。
前半宿没有任何异常。然而所有人都不敢松懈。
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时候一个黑影鬼魅一般的闪进了殿内,不多时又卡在卫兵巡逻的交叉之时候的盲区,潇潇洒洒的离开了寝宫,悄然无声的离开了宫中。
次日已过辰正,侍女们还没见郡王起身,在床帐外呼唤了几次也没见反应,就觉得情况不对。
一掀开帐子,见郡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却是脸色惨白泛青,纯色惨淡毫无血色,竟然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侍女大着胆子轻轻碰了碰周猛的手臂。
“郡王,郡王,您……”
入手冰凉!
“啊——”
惊呼声响彻云霄。
卫兵们被吓了一跳,慌乱的冲了进来,一检查仰躺在床榻上的郡王,就已经懵了。
“快叫太医来!请王妃来!快快!”
不多时,大王妃、二王妃和三王妃就惶急的赶来,三人围着在床边一看,发现周猛竟然真的气绝,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大王妃赶忙吩咐道:“叫大臣们都进宫来,看看情况!还有你,好好检查一下,郡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两个太医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凑上前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竟然没有发现任何的伤口,而且也不是中毒所至!
“这,郡王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更不是被人捂着口鼻窒息而亡,就,就是,自然,自然死亡了,就像是睡着觉,忽然就死了……”太医的声音发着抖。
大王妃气的一脚就踹了过去:“胡说八道!郡王年富力强,怎么可能睡着觉就死了?定然是你医术不精,检查不出来!”
大将军和几个大臣听了太医查验后的结果惊讶不已,也忙上前去查看。
如太医检查的一样,果然没有伤口,不似中毒,也不是窒息。
“这,郡王归天的着实蹊跷,莫不是,被神召唤……”
三王妃忽然尖叫着大吼道:“一定是那个姓逄的妖女!一定是她!她不是神女,是妖女!是她杀了郡王!一定是她杀了郡王!”
三王妃的尖叫震的人耳膜发痒。
几个臣子便不由得沉下脸来,道:“三王妃不要胡言!神女的带着大批的粮食和种子来到夕月,与圣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在成婚这一环节忽然低断了没有应验而已,说你是假冒的三王妃我都相信,可说神女不是神女,我却是不信,相信夕月所有的人民也都不会相信!”
“正是如此!若不是神女,怎么会穿越那么一大片沙漠,带着粮食来到我们夕月的土地上!”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面色都极为认真。
二王妃凝眉片刻,也道:“本王妃也觉得此事与神女无关。只是郡王的死亡着实蹊跷,倒像是自然而然就那么去了,想来,应该是神召吧?”
大王妃回头指着二王妃和三王妃,骂道:“必定是你们两个谋害郡王!”
郡王死了,要选继承人,一定得是她的儿子!这两个贱妇必须死!
大王妃的心思,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涉及到权力更迭,她也不顾上死了的是不是她的枕边人了,想到的却是赶紧将权力把握住。
三王妃都被大王妃的指责弄的彻底懵了,先是怔愣,随即就大哭着扑了上去,抓着大王妃的衣裳骂道:“你污蔑我!你才是杀了郡王的凶手!你才是!”
两个女人就那么拧成了麻花,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如此吵闹又荒唐,惹的臣子们纷纷蹙眉摇头。
二王妃是最为稳重的一个,凝眉道:“还不将大王妃和三王妃分开!”
侍女们本来不敢碰触主子,现在得了吩咐才敢动手,就忙上去将二人拉扯开。
二王妃也不管这两个女人的脸色如何,当即就道:“现在不是为了这个打架的时候,现在要紧的是局势。我听说外面神女的族人们又来了五十多个人,他们各个都穿着黑衣,高大威猛,骁勇善战,一个个仿若天兵天将一般。他们现在是不是驻扎在神女部族所在的营地?”
大臣们见状纷纷点头,在大王妃和三王妃胡乱的哭闹之下,二王妃的沉稳不免让人眼前一亮。
便有臣子回话道:“王妃说的是,神女的确有五十多个侍卫也来到了夕月,昨日晌午,就是那些黑衣的侍卫将神女劫走了。其中还有一个侍卫射箭差点将郡王杀死。郡王的头发都被斩断了不少。”
二王妃听的心里惶恐,忙问道:“你们觉得,这些人是什么来历?真的是神女的侍从吗?他们来到夕月要做什么?郡王有没有吩咐人去打探?”
大王妃和三王妃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这会子听的都有些愣神。
大臣们心里对二王妃更加佩服,忙回话道:“回王妃,那些人果真都是神女的侍从,他们来到夕月或许也不是为了与我们为敌,因为昨天郡王强娶神女的时候派兵包围了神女族人的营地,神女的侍卫赶来时与咱们的兵马发生了冲突,但是对方明明武力都在咱们的人马之上,却没有杀一个人。”
二王妃听的惊讶,“他们没有杀人?”
“是。他们不但没有杀咱们的军人,也没有去百姓的家里劫掠,就只是安安分分的呆在营地里。不过其中他们出来了一次,四处分发了一些传单。”
“传单?”
“是。”
臣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传单,双手呈给了二王妃。
二王妃接过一看,就蹙起眉头。
“今天中午,夕月之王要与神女举行婚礼,还要分发种子给夕月的百姓?”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躺在床榻上已经僵了的尸首。
人都死了,怎么举办婚礼?
“对方不杀人,还要给我们的百姓种子。显然他们对咱们没有敌意。可是他们所说的婚礼又是怎么一回事?”
二王妃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对方既然没有敌意,我们也最好不要妄动兵马,我担心惹怒了神怒,他们会将种子付之一炬不给我们了,到时候遭殃的不还是夕月的百姓么。”
“王妃说的是。”臣子们都纷纷附和,觉得二王妃比郡王沉稳可靠。
大王妃和三王妃这时抢着看过传单,一时间更加迷茫了。
二王妃则是忧心忡忡的道:“先让咱们的兵马准备好迎战,但不要主动出击,我们在宫里静观其变。至于郡王的丧仪,我不在行这些,还是交给大王妃和三王妃来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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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妃和三王妃正好找不到表现的机会,见二王妃这么说,自然当仁不让。
大王妃道:“郡王已经薨逝,我们夕月也不可一日无主,谁来继承王位,也要计划起来。”
臣子们闻言觉得有道理,也都点头。
二王妃却是拧着眉,纤细的指头在传单上“夕月之王”四个字上缓缓滑过,幽幽的道:“别急,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大王妃却不领情,冷笑道:“反正不论怎么排资论辈,新的郡王也不可能是你儿子,你就省省心吧。”
众人面面相觑,臣子们都觉得大王妃这个脾气,养出的儿子也未必是个好的。
可是不论怎么排,二王妃的儿子年龄的确也排不上靠前。
大王妃和三王妃张罗着办丧事,叫郡王的儿女来哭丧守灵,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中午,宫墙上的卫兵忽然发现,广场上的百姓们忽然聚集了起来。而且有越围越多的趋势。
卫兵们大惊失色,急忙去内宫传话。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王妃、臣子和周猛的儿女就都好奇的聚集在了宫墙之上往外看。
人越来越多,看样子竟然是夕月所有的百姓都来了!
就在这时,远方来了一个队伍,看人数也颇为众多。而且他们的队伍中间似乎还押运了辎重。
众人屏住呼吸,眼看着那个队伍慢慢的靠近,这才看清了队伍模样。
队伍为首的是五十多个黑衣的骑兵,而一身红衣的美貌女子也独坐在一匹马上,与另一个身形伟岸,形貌昳丽的黑衣青年并肩策马而来。在他们的背后,近千人左右护持之下,承载着辎重的马车车轮滚滚。
场面一片寂静,夕月的百姓们见到对方这样阵仗,且端坐在马上的神女果真是天人之姿,且还带着粮草而来,人群便摩西分海一般朝着两侧让开,百姓们纷纷跪地,行礼高声道:“神女!神女带着粮食来了!万岁!万岁!”
几千人的欢呼,犹如山崩海啸,震人心魄!
宫墙上的王妃、臣子和公子们感觉他们脚下的城墙似乎都摇动起来。
二王妃脸色苍白的紧紧抓着袖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就见车队进入了百姓们的中间缓缓停下。
一身红衣的神女与那伟岸的青年男子相携登上高台,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秦宜宁抿着唇,微微抬起双臂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百姓们竟然真的齐齐的收了声,不再发声纷纷噤声。
秦宜宁清了清嗓子,道:“夕月的子民们,天神听见了你们日夜虔诚的祷告,特地派我来到这片土地上,赐予你们粮食和种子!”
“好!好!”
百姓们闻言,立即激动的欢呼。有后排的听不清秦宜宁说了什么,也被前头的人告知。大家激动的拍着手,甚至有些老人和孩子已经热泪盈眶。
秦宜宁再度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场面果然又再度安静下来,只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轻轻啜泣。
秦宜宁道:“我虽奉神的旨意而来,可是夕月的情况却着实不令人满意。神的旨意上说,神女带来种子,并要与夕月之王结成连理。可是夕月之王却被人冒充!
“昨日的场面,许多人都已经看见了。我之所以没有嫁给周猛,正因为他并不是神选中的夕月之王。”
百姓们听的一脸茫然,惊悚不已。
“怎么会是假的?”
“不可能,郡王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不可能是假冒的!”
……
众人七嘴八舌的反驳,秦宜宁也就平静的听他们说着。
待到众人的说话声弱了下去,秦宜宁才轻轻一笑,道:“夕月王族的传承有误,若非如此,近百年来,神也不会一直不安排使者来给夕月人送粮食和种子。
“你们信任了一个错误的郡王,我也是见到郡王之后,才得到神的指令,得知周猛竟然是个假冒的夕月郡王。”
说到此处,秦宜宁让开一步,指着身旁逄枭道:“据神的指派,这位才是夕月真正的夕月王族传承。”
逄枭负手傲然而立,容貌俊美,气势矜贵,高不可攀。
与所有人印象之中的郡王相比,这位身上的王者之气却是要强上百倍。
——常年征战沙场统帅军队的人,看人时眼神都与常人不同,自然气势凌人。
百姓们看着逄枭,不由得纷纷噤了声,总觉得在这人的盯视之下,自己只想下跪,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城墙上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二王妃已经是花容失色。
大王妃一看有人竟然要抢夺自己儿子的继承人位置,不管不顾的尖叫道:“不可能!你这个贱人!凭什么你说一句我们就要相信!你说谁是夕月之王,谁就是夕月之王了吗?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你这个妖女,不安好心!君王一定是你害死的!”
二王妃一听大王妃如此叫嚣,心里就是一突,暗骂大王妃是个蠢货,急忙拉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退下了城楼。
果然,大王妃怒骂神女是妖女,还说神女是贱人,着实让百姓们心下愤怒又惶恐,纷纷谴责起来。
还有百姓已经惊讶的道:“你说郡王已经死了?”
大王妃这时根本顾不上那许多,她的耳朵嗡嗡直响,也听不见下面的人都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了,本来就该她儿子登上王位,可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什么神女却硬是说郡王是假的。
周猛是假郡王,她的孩子不也不能继承王位了吗?
她知道周猛对她早就没了喜爱之心,反正她对周猛也不过是见面三分情罢了,甚至周猛死了,大王妃心里也不觉得多难过。
但谁若想夺走属于她儿子的王位,夺走她后半生的富贵荣华,那是她坚决不能忍耐的。
“你这个妖女,来到我们夕月根本就没安好心!我看你是打定主意要谋夺王位来的!大家都不要相信这个妖女,郡王都已经被她害死了!如今她乱说一通,随便就想让个不明来路的人做夕月的王,简直是痴心妄想!”
大王妃的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功名,尤其是宫墙之上周猛的姬妾和几个年长的有机会继承王位的公子。众人义愤填膺的指责起秦宜宁,说的话越来越粗鄙难听。
逄枭听的皱眉,但并没有立即反驳,以免坏了事。
秦宜宁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高台下的百姓们,也不顾背后那些人骂的多凶恶,声音拔高问道:“你们真的觉得我假冒的神女?”
百姓们被方才那一通纷乱都闹的慌了神。尤其是后排的那些,根本都不知道前面到底说了什么。所以大部分人都保持沉默。
秦宜宁点点头道:“好吧,若是夕月的百姓们都不相信神的指示,我也只好带着我的族人和粮食回去了。不过我必须要告诉诸位,冒充夕月之王的人是会受到神的惩罚的,他会被带去身的身边听后发落,至于夕月的王,既然你们认定了假冒的夕月之王,那我也不好多参与了。不过只能随你们自己安排了。”
秦宜宁转身便要离开。
逄枭和身后的众人也都配合的跟上了秦宜宁的脚步。
这时呆愣之中的百姓们才彻底回过神来,慌乱的挽留道:“神女息怒,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当然相信神的指示!”
“是啊神女!请您息怒!”
“辱骂神女的事是那些假冒的王族做的!是他们心虚,才对神女口出恶言!”
……
百姓们都慌了。
那一车车的粮草捆扎结实,单单摆在那里看着就颇为壮观,对于长久生活在饥饿阴影下的夕月百姓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吃得饱更要紧。
大人们还可以忍耐,反正这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孩子们呢?他们现在可以将就,可若是再这么下去,他们的子孙可能都不会知道米和面是什么味道。
在周猛统治下的夕月,原本也算不上多富足,别看他们的人数不多,可被盘剥的情况也不少。
大家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只能忍耐下去,加上他们信奉的夕月教中提到的天神亲选的王族,给周氏一族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让人感到信服,是以从前的一切就都只能忍耐了。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夕月教的圣书上所说的神女出现了不说,她指明了周猛假冒郡王会被神召唤会身边拷问,加上方才大王妃说过,周猛已经死了。这更加证实了百姓们的猜测——必定是周猛冒充夕月之王才被神处罚,大王妃那些人不过是怕再也享受不到荣华富贵才慌了,还要将脏水泼给神女!
百姓们群情激奋,不敢去阻拦神女一行,便只好团团围住了去路,跪下来苦求。
更有那些脾气急躁的仰头指着大王妃等人大骂起来,那样子仿佛恨不能直接冲上宫墙将人都撕碎才是。
宫墙上的众人心下仓惶急了,在山呼海啸般的大骂声中,有人已经低声道:“郡王的死法,没有伤口,没有中毒,根本就是被神召唤去了,我看神女说的是真的!”
“我觉得也是真的,神女天人之姿,为我们带来了粮草,而且郡王的死的确是毫无原因猝不及防的,我们若是阻拦,神会不会降怒责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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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想到周猛那毫无伤口莫名其妙的死法,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有想帮大王妃分辨几句的,也不由得闭了嘴。
经此一事,他们已经认定了周猛之死必是神罚,若是自己乱说话触怒了天神,恐怕会落得和周猛一样的下场,那可真是死的毫无预兆,令人毛骨悚然。
大王妃的脸色变的越发的难看了。
她如何也想不到,盼望了多年的机会就在眼前,事情却演变成了这样。
她是跟随周猛最久的女人,她的儿子也是最有资格继承君王之位的人!谁若想阻拦她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她就要跟谁死磕到底!
“你们这些愚民!真是愚昧至极!这个妖女是在蛊惑人心,故意误导你们,你们居然都相信了!你们不要被她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我就……呜呜……”
大王妃未出口的恶毒言语,被二王妃命人堵住了嘴。
二王妃咬牙切齿的道:“你想死可以自己去死,不要连累了我们所有人!”
身旁众位臣子也有些早就被大王妃粗鄙的言语惹恼了的,见二王妃命人将大王妃抓着双臂绑走,且也捂住了她的嘴,心下对二王妃的敬服又更多了一些。
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神女已经被惹怒,百姓们想来是没胆子去直接抢劫神女的粮食的,这件事不能顺应民意,恐怕夕月的百姓们能直接将他们这些人生吞活剥了!
臣子们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一定要满足百姓们的心愿。否则这么多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众人就将目光都转向了二王妃。
就连周猛那些儿子们,这会子也都吓傻了,也都看向了二王妃,期待着她能拿个主意。
二王妃拉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手不自禁的渐渐握紧。
若是从前,如果自己得到这么多人的重视,二王妃的心里必定欢喜。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同了,她只觉得这些人的眼神如有实质,仿佛钢针,扎的她浑身发凉,毛骨悚然。
只不过,二王妃与大王妃和三王妃的鲁莽都不同。
她心思缜密,出身书香门第,城府照比其余二人要深一些,也最会审时度势。
周猛已死,且不论到底是不是神降下惩罚,百姓们相信了,那边不是也是了。
所以说现在她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不可能白改变百姓们的想法。想活命,想将来还能融入群体的生活,现在只有顺应民意!
二王妃低声将自己的想法与臣子们和其余的公子和小姐们说了。大家觉得她分析的有道理,都一致的赞同。
至于大王妃那边,已经五花大绑的捆了,堵上了嘴,大王妃的儿子和女儿也都捆了起来,生怕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众人离开宫墙,直接打开了宫门。
木门吱嘎一声,让广场上的百姓们都安静了一瞬。
众人转身往宫门看去,只见二王妃带领着臣子们和周猛的子女们鱼贯而出,走到距离秦宜宁十步远时便跪下行了礼。
二王妃额头贴地,道:“神女在上,请受我等一拜!神女方才所言,我等皆为信服,且郡王他的确归天了,他并无病痛,身上也无伤痕,不是他杀也不是自尽,而是天神将他收走了。神女是天神派来给我们夕月百姓谋福利的,大王妃刚才口出恶言污蔑神女,着实不应该,我们已经将那些不服气的都给绑了起来,往后听从神女的发落!还请神女看在神的安排上,请照旧赐予夕月的百姓粮食。”
二王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的百姓都听的十分清楚。他们感动于二王妃的做法,心里对这些打开宫门出来请求的人都十分感激。
百姓们就再度给秦宜宁磕起头来,七嘴八舌的道:“请神女开恩!”
秦宜宁料定了就会如此,便眼神悲悯沉声道:“罢了,既然夕月的百姓们一片赤诚之心,我又怎么能够不遵身的旨意呢?”
说着话,便将逄枭介绍给众人:“这位才是夕月真正的王。圣书上的意思,也是希望我能与夕月真正的王结为连理。今天就在大家的见证之下,我们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婚礼之后,便可以依着圣书的指点,将粮食分发给所有的人。”
百姓们安安静静的听着秦宜宁说完了这一番话,终于开怀的欢呼起来。
甚至还有那些性子比较跳脱的孩童乐的直拍手,欢喜的仿若过年一般。
二王妃磕头道:“神女说的是。神女听从神的指引,所做的决定自然是对的。只是我们这些人,从前也并不知道那周猛是冒充了郡王,想来从第一代的郡王开始时就都是假冒了。我们不知道内情,听从了周猛的蛊惑,还请神女怜悯。”
如此一说,不光是将她自己摘了个干净,就连那几个官员和夕月的所有百姓,都被摘的干干净净。
这样的说法符合大众的利益,是以又为二王妃争得了许多的好感。
百姓们都随声附和,说他们的确是受了蒙蔽才会如此。
事情已经朝着逄枭所计划的方向分毫不差的发展,秦宜宁自然不回再让之生变故,便道:“不知者不罪,神的旨意是将种子带给夕月的人民,自然也包括你们。”
二王妃听的心下一喜,连连磕头。
以后再想做什么王妃是不可能了。但是能得到种子,能过自给自足的生活,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
显然,与二王妃想法一致的人很多。
大家都齐齐的感谢起神女来。
秦宜宁和逄枭这一次的婚礼简约又盛大,他们在夕月所有百姓的欢呼声中成婚,随即便命人分发粮食和种子,一切都按照逄枭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待到一切都结束,确保所有夕月百姓手中都有粮食的种子,且都登记造册,已经是三日之后。
如今,弥诺部的族人们再也不用只呆在营地里, 他们可以随意走动,在街上遇到夕月百姓,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呼。就连曾经奉命来包围他们的军队,如今的态度也是格外亲热的,还有主动来道歉的。
而周猛已经在简单的仪式后入殓下葬了。
至于还一直不服气的大王妃等人,逄枭将他们交给了夕月其余的官员。让他们自己来决定处置,反正他的身份尴尬,不论做什么都有可能被挑出毛病来,还不如一切都交给夕月人自己内部解决。
午后,众人聚集在弥诺部营地中间最大的帐篷中。
陆衡道:“王爷,此间事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尔汗大叔等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逄枭洒脱的笑了一下,道:“其实我这一次出来,的确算得上顶风作案,圣上一直不允许我离开京城,其中原因不必细说大家也是知道的。不过我担心宜姐儿出事,就带着手下私自出来了。此事惹怒了圣上,我出关时,圣上已经昭告天下,定了我一个叛
国罪。”
逄枭的话,惹得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秦宜宁的眉心蹙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会这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说出来?”
陆衡更是咂舌道:“圣上真是……王爷为了大周的天下,付出了多少努力?可以说若无王爷,现在也没有大周,北冀的城池还不知道能否攻的下来呢!再说王爷的妻子刚杀了鞑靼的前一任可汗,说王爷叛
国?王爷能叛去哪里?莫不是要人笑掉大牙?”
此言一出,惹得众人义愤填膺。
秦宜宁也很是愤怒。
然而愤怒之后,却是了然与无奈。
功高震主,这是历史上任何朝代任何国家的巩固勋贵都很难避免的难题。
她很不希望这样的历史会重演在逄枭的身上,可是历史沉重的车轮碾压而来,谁又躲得过?
见秦宜宁拧着眉沉默不语,逄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打紧的,我也不是第一次被骂了。从前你们哪里不是止小儿夜哭都用我的名头吗?我还不是好好的活着,也没有少块肉。大丈夫志在四海,不在乎这些虚名。”
“难道凶的止小儿夜哭还是什么光荣的事?”秦宜宁无语的白了逄枭一眼,心下的怒气和压抑却是平息了不少。
陆衡在一旁一直在仔细观察,见逄枭根本没有在意这件事,更没有将自己背负骂名的罪过都赖在秦宜宁的身上,反而对这些虚名极为看淡。
如此豁达又重感情,陆衡看来都极为敬佩,虽然算得上是情敌,可是陆衡对逄枭完全讨厌不起来。
“既然是这样的情况,回去的话恐怕会很危险。”陆衡凝眉道:“圣上多疑,对你又格外的戒备。如今你又戴上了叛
国的大帽子,若是这么回去,恐怕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朝廷的逮押和问责。莫说是你,就是你的家人恐怕也得不去好。”
这道理逄枭又如何不懂?
可是可是逄枭却不能不回去,因为他和秦宜宁的亲人还都在京城,现在李启天不敢轻举妄动,不代表他往后不会因此而暴怒,拿了逄枭和秦宜宁的家人来泄愤。
他们两人都不是那种可以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家人的牺牲上的人,所以回大周去是志在必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情势的严峻已经超出了原本秦宜宁和陆衡等人的预料。
而这些人中,看起来最为洒脱的也只有逄枭了。似乎被李启天以叛国的罪名昭告天下并不是什么大事似的。
“好了,不要如此担忧。问题总能解决的。”
阿尔汗大叔对逄枭这样的汉子一直很欣赏,加上他又是秦宜宁的丈夫,秦宜宁对弥诺部可是有大恩的,是以他对逄枭也多出了几分关心。
“若是不行,不如就留在这里。反正你们的皇帝也找不到这里来,这里也足够咱们所有人自给自足的生活下去了。”
阿尔汉大叔用的是鞑靼语,身边的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兄弟都附和着点头,对阿尔汉大叔的说法十分赞同,也跟着劝说道:“回去有什么好?你们的皇帝说不定还妒忌你比他厉害呢!就像阿娜日那个女魔头妒忌我们的阿布和额吉,最后就想方设法的残害他们。我们弥诺部原本那么大的部族,最后被残害的就剩下几千人,而且老弱妇孺在外面逃亡进入沙漠之前,还留在了沙漠外。”
说到此处,几个弥诺部的族人都很难过。有的想起惨死的家人,也有的妻女被放在了沙漠外。
他们还想去接人,可现在无人区的沙漠却成了他们再见最大的阻隔。他们自认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穿越无人区找到族人,在乌特金汗的追杀之下再将所有人都成功的带领到这片绿洲。
他们或许真的没有再见的可能。
众人的心情都十分的低落。
逄枭也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用鞑靼语道:“就如同你们无法割舍你们的族人,我和宜姐儿的父母和亲人也都在京都,我们若不回去,牺牲的就是他们的性命。我们难道能够让别人冲在前头去牺牲,然后自己在这里享受自在的生活吗?且不说别的,到时我们只会良心不安愧疚死。”
阿尔汗大叔等人闻言,便都理解的点头。
“你这么说我们都能理解,此番你们离开沙漠,能找到回去的方向吗?”
阿尔汗大叔有此一问其实也是因为心中的一点疑惑。他们走进沙漠之后,已经完全是听天由命了,根本就是漫无目的乱走。逄枭和曹雨晴一行人却是及时赶到了绿洲来。就好像他们事先知道他们的方向一样。
这时曹雨晴便笑着出来解释:“其实这件事,还亏得青天盟的廖先生。”
曹雨晴将当初廖先生与陆衡的随从同来之后,在陆衡身上种了追踪蛊的事直言相告,将当日他们是如何察觉陆衡被劫走,又如何确定方向追过去将人救回的缘由都解释了一番。
“因为那追踪蛊在陆二爷体内还未消散,且这追踪蛊的感应范围极广,所以当时宜姐儿决定跟着你们一同进沙漠,我便多留了个心眼,与廖先生和青天盟的兄弟商议好了,一同离开了队伍。
“所以说,此番我们能在边境碰上王爷实属巧合,但是与王爷找到这里来,完全是廖先生的追踪蛊的功劳。不论你们是不是找到了绿洲,我们都决定跟着追踪蛊的方向往沙漠深处去。”
陆衡听的已经是惊讶的睁圆了眼睛,“我身上竟然有这个东西?”
“是啊。”廖知秉笑道,“不过陆二爷不必担忧,此蛊的寿命有限,最多只能存活三年。不必用解法就会慢慢的消亡了,对身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陆衡理解的点了点头,“若不是有此蛊,当初我就被带走了,到时候是什么下场也不一定,所以此蛊也算是救了我的命。”
曹雨晴听的不由得点头。陆衡此人人品的确是不错的。
不过逄枭与之相比,也并不差。
思及此,曹雨晴看向秦宜宁,笑道:“所以这么一看,宜姐儿,王爷对你是很在意的。”
毕竟,没有几个人愿意以身犯险,明知道眼前是一片有去无回的沙漠,还甘心情愿的为了你去闯。
秦宜宁忽然被点名,脸上便是一红。心里甜蜜又羞涩,抹不开去看逄枭的神色,却是认真的道:“所以曹姨肯为了找我而来沙漠犯险,我也是很感激的。还有精虎卫的弟兄们。”
秦宜宁站起身,对逄枭身的虎子和五十多个精虎卫道:“你们能够跟随王爷出生入死,在我心里,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多谢各位!”
众人见识了秦宜宁在夕月族人面前临危不乱,妥善完成计划的风采,如今又得她如此赞许,众人心下都很雀跃。
虎子笑嘻嘻的道:“王妃言重了。我们的命都是王爷的,上刀山下油锅,都只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王妃就不要与我们见外了。”
众精虎卫也都点头,“能被王爷选中,是我们的荣幸。”
逄枭回头对弟兄们笑了笑,有这些热血的兄弟在一起,他心里很开怀。
被这样的场面感染,阿尔汗大叔和查干巴拉弟兄都觉得热血澎湃。
阿尔汉大叔一拍大腿,用鞑靼语道:“当初是陆二爷和王妃为我们杀掉了阿娜日,我们便已经认了他们二人为我们的族长。如今既然王妃要跟随王爷回大周,我们弥诺部的族人们自然愿意追随,助王妃一臂之力。”
阿尔汗大叔回头又对查干巴拉兄弟将这话说了一遍,二人也都谨慎的点头,表示要一同去。
逄枭将他们的话解释给秦宜宁。
秦宜宁却是笑着道:“阿尔汗大叔,你们的一番好意,我心里明白,也非常高感激。可是我与王爷离开这里回到大周,要面对的却是非常严峻的情况。我不能让族人们和我一起去冒险。”
阿尔汉大叔焦急的道:“我们弥诺部从来都没有贪生怕死的人!我们的勇士一个个都是能够为了朋友和族人豁出去性命的人!”
“我知道。”秦宜宁安抚着阿尔汗大叔,道:“我与弥诺部的族人们生活在一起,已经是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弥诺部的团结和勇敢,是我平生仅见,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在这里,没有鞑靼的暴政,没有人会迫害我们的族人,这里有足够的绿洲让族人们繁衍生息,再也不必去给人做努力,我们带来的粮食种子,足够大家生活下去。
“弥诺部经历过那么多的抗争,为的是什么?大家豁出性命去,为的不就是能够有一天自由自在有尊严的生活吗?
“现在我们的目标已经达到了。留在这里生活下去,对于弥诺部就是最好的选择,我绝对不能因为我和王爷的情况严峻就要带着弥诺部的族人们去大周冒险。”
逄枭也点头,“我也同意宜姐儿的做法,而且大家都要以大局为重,弥诺部留在这里繁衍生息下去,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阿尔汗大叔心里纠结。
其实是他心里的第一个选择,也是希望能留在这里生活下去,所以他一开始才会劝说秦宜宁和逄枭留下来,不要回大周。可是转念一想秦宜宁对弥诺部的族人够意思,他也不能在人家危难之际贪生怕死,所以才会提出要跟着去大周帮忙。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与阿尔汗大叔的想法也是相同的。他们心里虽然眷恋这块可以给他们自由的土地,但是只要秦宜宁一句话,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带着族人跟随他们去大周。
“大叔,你听我说。”秦宜宁道:“虽然你们是族人们的领头人,但是族人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这些少数人做决定。既然能够让所有人都活下去,为什么还要让大家去涉险呢?况且你们留在这里,将来我也不是不回来了。或许将来我和王爷混不下去了,这里还会成为我们最后一个退路呢。”
逄枭也道:“正是如此。我也不同意带着无辜的人去冒险。我想大多数的族人,也都更愿意过安定的生活。将来弥诺部的发展和繁衍的重担还落在你们的肩头上,弥诺部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才终于熬到了这一天,就说明上天都不想看到弥诺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带着这些朋友去涉险的。”
见逄枭和秦宜宁都如此笃定,陆衡也轻叹了一声道:“大家就安心在这里生活吧。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们在外面过不下去了,这里就会成为我们唯一的退路也不一定。”
阿尔汗大叔惊讶的道:“陆公子也要走?”
逄枭和秦宜宁都看向了陆衡。
陆衡苦笑道:“我在外面也有未完成的使命啊。”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分别在即的愁绪染上心头,让所有人都紧绷了脸色。
秦宜宁叹息一声,与身旁的廖知秉道:“廖先生,那追踪蛊的法子能不能教给族人呢?当初逃命的时候,我们将族人分成了两部分,我想利用追踪蛊,帮助大家找到其他的族人。更何况这里虽然是绿洲,但也不代表大家要像坐监牢一样永远都留在这里。夕月人寻找了一百年都没有成功的离开无人去沙漠,我不希望弥诺部的族人也为此而受困,他们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此话一出,阿尔汗大叔眼前就是一亮,连连点头,激动的将秦宜宁的话复述给身后的查干巴拉弟兄,引得其他弥诺部族人也都纷纷点头。
廖知秉笑了下,道:“这蛊养起来有些难度,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你们专门来个聪明的,我教导他一阵子,等学会了我再走。”
阿尔汉大叔连连点头,对廖知秉千恩万谢。
秦宜宁见阿尔汗大叔等人的神色,便知道他们是同意留下,不再强烈要求跟着去大周了,她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若是族人们都跟着去了大周,她和逄枭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又该如何保证族人们的安全?而且大周国的事若真让鞑靼的族人们参与进来,情况反而会更复杂,她既不想让逄枭更为难,又不想让族人们跟着他们去冒险,族人们留在这里,不必再被思勤压迫剥削,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建立一个新的过度,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她便起身,拉着逄枭,叫上陆衡,三人一同悄然走远,将这里留给交流的热火朝天的族人们。
秦宜宁深呼吸一口气,轻叹道:“这么自在的空气,回到大周就没有了。”
逄枭不由得也跟着轻叹一声,大手拍了拍她的肩头,眼神中有化不开的温柔和歉疚,若非嫁给他,秦宜宁能过上更富足安稳的生活,也不至于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有家回不得,在外面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即便他不开口,秦宜宁也能明白逄枭的心意,便抬起素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大手。
她的手白皙袖长,与逄枭骨节分明的手一柔一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衡收回看着秦宜宁肩头的目光,抿着唇看向了远方,一阵风迎面吹来,撩动了陆衡鬓边的碎发,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逄枭道:“陆兄家里发生的事,都已经知情了吧?”
陆衡点点头,凝重的道:“上次听曹护卫说了。最近的情况却不得而知。”
“陆阁老病重,情况不容乐观,陆家的掌权者现在是二老爷。不过陆兄不用太担忧,我看陆阁老性格坚韧,不会轻易放弃,陆兄大可以安下心来,也不必过于自苦,还是要一身子为重。”
逄枭看得出,陆衡的身体状况与秦宜宁一样,同样的七劳八损,可见这段时间在外飘零,他们同样都没有过什么好日子。
陆衡虽然为家里担忧,但是自小生长于那样的大家族,对于这些事的繁杂早已适应,其实更加让他心中煎熬的却是对秦宜宁求而不得的感情。
不过他见逄枭误会,自然也不会故意去解释此事,他虽然得不到秦宜宁的爱情,但是已经得到了她的友情,他也相信自己在秦宜宁的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位置,这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陆衡要的,是能够长久的站在她的身边,自然不能让逄枭对他的存在产生误解,更不能影响了人家夫妻的感情。
不过想起对自己疼爱有加、寄予厚望的祖父,陆衡还是心如火烧,愧疚的低垂了头。
“都是我害的。”
当初若不是较真那一口气,得了宝藏图出来,后来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祖父将他作为新一任的家主培养了那么多年,如今却因为他的失误,导致全盘计划皆被推翻,多年布置也都成了泡影,还害的祖父命在旦夕,陆衡的心里真的比刀扎还难受。
见他如此落寞,逄枭和秦宜宁也都能够理解。秦宜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衡。倒是逄枭开了口。
“事已至此,自责也是无济于事,怎么想个办法将事情解决了才是要紧。我想陆兄在陆家经营多年,是当做陆家新一代的家主来培养的,你的人脉和手腕,应该不只是这么一点。”
陆衡闻言抬头看向逄枭,见他在此困境依旧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模样,立即觉得自己方才那般有点太不爷们了。
他深吸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若说在陆家的布置和掌控,我的确有自信。不过有些事情王爷却不知情。陆家是传承百年的大家族,其中是有一些规矩的。”
逄枭颔首道:“陆门世家,传承百年,早在北冀国开国时就有所传承,其中自然又自己的规矩。”
陆衡笑着点点头,“一个世家能够传承百年,并且屹立不倒,必定是有一套顺应时代的法则。我也不怕告诉王爷,陆家之所以能够历经北冀一朝所有的君王,并且大周建朝之后也能深的重用,原因便是我们家族一直秉承着一个理念,那就是做永远的‘保皇党’。”
逄枭一听到‘保皇党’这个说法,就明白了,想来陆家所谓的“保皇”并不是谁做皇帝就拥护谁,而是谁有机会最后成为皇帝,才拥护谁。
逄枭笑道:“说白了,就是陆家人比较会选择站队。”
陆衡赞许的点头,笑道:“王爷是明白人,其中深意王爷必定明白。这么多年,的确也发生过宫变之类的事,但是陆家人始终都能选择正确的站队,一直都受到皇族的信任,所以世家才能够像老树扎根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并且发展壮大。”
秦宜宁听着二人的话,不由得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情况,并不是你没有能力去与你二叔父一争,而是因为你们家族传承的规矩,你既然已经被圣上不喜,就已经成为了一颗弃子,做了弃子就要有做弃子的自觉性,就仿佛壁虎断尾,你就是那根断尾,如今只能沉默,不能阻拦其他的陆家人继续站队?”
“正是这个意思。”陆衡叹道,“在整个陆家的家族利益面前,我一个人的得失就已经不重要了。”
逄枭和秦宜宁闻言,都理解的点了点头。
陆衡的想法很正确,也正是因为陆家每一代都有许多个陆衡这样想法的人,陆家才能够传承至今。
“既然如此,其实你留在这里是更好的选择。回到大周对你来说,面临的就是腥风血雨了。到时你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朝堂上各党派的压力,还有你们陆家一族内部的压力和圣上那一边带来的压力。既然你的家族已经有了这样规则,你也认可了这个规则,往后留下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更好吗?”
“王爷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有些责任,并不是能够轻易逃避的掉的。我若留下,可能一辈子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陆衡的话让逄枭和秦宜宁都很有共鸣。
他们与陆衡的境况相同。就算明知道留在这里,他们就能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再也不用考虑那些纷纷扰扰尔虞我诈,可他们依旧要回到大周,面对即将发生的狂风暴雨。因为他们无法将一切烂摊子都丢给长辈来处理。
逄枭便道:“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衡抿着唇,半晌方道:“或许没个大世家的倒台,都会有我这种不顾全大局的人从中作祟吧。”
秦宜宁和逄枭对视了一眼,已经从陆衡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不打算将家主的位置让给他的二叔父了。
秦宜宁见陆衡满脸纠结和愧疚的模样,便笑着开解道:“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定呢。若是家里的风向一边倒,谁又能保证你二叔的抉择就是正确的?两方制衡方为上策,这样不论哪一方的抉择正确,陆家总会有一脉会延续下来,总比孤注一掷的来的稳妥。”
陆衡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眼前一亮,轻声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是着了相,竟为了这种事魔怔了。”
积压在心头的一股郁气竟被秦宜宁一句话便开解了。
陆衡对自己的决策能力素来都有自信,只不过如此长久以来的颠沛流离,将他的自信已经消磨殆尽了。
可是想到京城里的情况,想到对自己百般心疼的祖父,他便振作起来。
有些时候,现实情况是根本就不容许他有半分的退却,必须要坚强起来。
陆衡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是他的笑容却格外的坚定。仿佛已经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被人移开了,他也终于能够放开自己轻松的喘一口气。
秦宜宁想了想,便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等离开沙漠到达安全地带,我便请曹姨护送你秘密的入境。你若是跟我们一起走,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背后猜忌你。”
陆衡原本是舍不得与秦宜宁分开的。可是秦宜宁已经与逄枭团聚,他总是留在人家身边也没意思。况且他也不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此时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他去做。他若是发展的好了,也能够帮上逄枭和秦宜宁的忙。
思及此,陆衡便不再犹豫,点头道:“与你们分开走的确好一些。那就有劳你了。”
秦宜宁笑道:“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还要道谢,岂不是外道了。”
秦宜宁心思坦荡,所以此时笑容和语气都很坦荡。倒是让陆衡不好多想,仿佛再用那些旖旎的心思去想她,就是对这份友情的亵渎。
是以陆衡只是点头,笑着道:“你说的是。”
三人商定了之后,便回到了营地处。
这时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兄弟已经跟廖知秉拜了师。一旁又带上个充当翻译的阿尔汉大叔,几人一同去学习怎么养追踪蛊以及操控的方法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便紧锣密鼓的预备起来,一方面,弥诺部的族人们在筹备如何在夕月定居的事宜,查干巴拉弟兄在学习用追踪蛊,是以陆衡便全权代理弥诺部的族人们去与夕月驻扎的官员们谈判。
不过因为逄枭成为了神选中的夕月之王,且神女已经成为了夕月之王的王妃,如今朝中的几位官员对待新任的郡王都十分顺从。
是以陆衡来与逄枭手下的官员谈判,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
逄枭先安置了周猛的妻妾和子女,他并没有如这些人心里担忧的那般对他们迁怒,而是召集了所有的官员到面前,当众宣布了对他们都不会苛责的指令。
“周氏族人犯下的错,没有道理要让其他人跟着一起承担罪责。女人和孩子都是无辜的。他们也都是夕月的子民,不该受到连累。”
此话一出,得到了官员们一致的认可,而且大多数的官员们心里都很是松了一口气。
——新任的夕月之王和王妃,连周猛的妻妾子女都能够放过,就更不会对他们这些无辜的臣子们发难了。
待到夕月与弥诺部划分好了居住地,决定各自为政,和平相处之后,逄枭便又着眼从夕月的官员之中选择接下来主政之人。
最后他选定了一位名叫李儒的官员。
李儒今年三十四岁,祖上便是随同夕月迁徙到此处来的。他的父亲、祖父都在夕月朝中担任重要的官职,祖辈上还是北冀国时期的州府随同官员。
李儒聪明干练,却又不失忠诚和仁慈,逄枭考验了一番之后,觉得此人颇为合适,便将他叫到了宫中密谈了一番。
具体谈了什么,秦宜宁没有在场,自然不得而知。
不过李儒出宫的时候,双眼都是亮晶晶的,仿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秦宜宁笑着端给逄枭一杯茶,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怎么人会如此兴奋?”
逄枭笑道:“我不过是将代理朝政之事教给他处置罢了,顺带给他讲了如今外面的局势,还告诉了他我的真实身份。”
秦宜宁惊讶的道:“他知道你是谁了?那他岂不是也知道你不是什么神选定的夕月之王了。那他怎么还会如此兴奋?”
逄枭笑道:“虽然夕月的族人们都信奉夕月教,但是有些事情动一动脑子也没什么坏处,李儒是个明白人,反正之前的周猛统治时期,夕月的百姓也没有过的有多好,王族也不过是用夕月圣书上一段传说来给民众一个希望,就好像画了一张大饼让人充饥,民众的忍耐早晚都会到达极限的。
“夕月的百姓之所以这么信服神女的传说,就是因为夕月的粮食问题已经不容乐观。如今我有强大的背景,承诺能够帮他们随时走出无人区沙漠,又能够让夕月的百姓有饭吃,且将来还可以和大周展开贸易,能让夕月的人民不用再像坐牢一样困在这里,他们想离开也可以随时离开,这么多的好处,李儒当然会兴奋。”
秦宜宁笑着点头,靠在逄枭的肩头:“其实我真的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若是咱们的家人都能来这里定居就好了。咱们可以安心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用考虑外面的那些纷纷扰扰,就算没有锦衣玉食、娇婢侈童,平平淡淡的也会很幸福。”
逄枭身长手臂搂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在怀里,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的眼神变的格外坚定。
“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时候不会有人威胁我们和我们家人的性命,我们就可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们就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考虑怎么三年抱俩就行。”
秦宜宁闻言,脸腾的一下红了。
她和逄枭虽然成亲了,可是他们婚后在一起的日子统共也就一个月,之后一直颠沛流离,赈灾的那段日子更是劳心劳力,憔悴不堪,怎么去“三年抱俩”这件事,她还真没深入研究过。
这会子被逄枭说出来,秦宜宁羞的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捶了他肩头一下,啐道:“没个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了?”逄枭爱极了她霞飞双颊的娇丽模样,捏着她的下巴偷香,含糊不清的道:“我倒觉得,这是大事。”
秦宜宁想反驳,不过话最后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只能瘫软身体在他怀里,任凭他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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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月整顿了半个月,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兄弟也成功的学会了用追踪蛊的方法,兄弟二人还决定,往后追踪蛊他们会作为一个传承,让每一代人都学会用法,如果将来一直要住在这片绿洲,追踪蛊简直是出入夕月最好的利器。
这天清早,李儒为首的十几个夕月官员和查干巴拉兄弟为首的弥诺部族人们,一同将秦宜宁一行人的队伍送到了绿洲的边缘。
阿尔汗大叔眼眶有些湿润,望着秦宜宁和陆衡,难过的道:“往后在外面有什么困难,就回来。弥诺部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也点头,用鞑靼语道:“你们永远是弥诺部的族长!”
逄枭将哈尔巴拉兄弟的话告诉了秦宜宁,秦宜宁看着那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族人们,眼泪也涌上了眼眶。
“大家都要保重。即便从此天各一方,我们的心里都在牵挂着彼此,那我们就还等同于没有分别。”
阿尔汗大叔抿着唇,虎目含泪,用力的捶了捶胸口,重重的点头。
另一边,夕月的官员们虽然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但是李儒与逄枭谈妥之后,如今已经将逄枭视为夕月的希望,此时也郑重的给逄枭和秦宜宁行礼。
“王爷和王妃早日归来。”
逄枭笑着点头,拍拍李儒的肩头道:“一个成功的统治者,绝不会急着去排除异己,驱逐异族,而是会在多个派别和民族之间取得一个最妙的平衡。所谓制衡之术便是如此。李大人是聪明人,希望本王的话你能记住。”
李儒一时间犹如醍醐灌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正在与陆衡和秦宜宁话别的弥诺部族人们,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思,此时坚定下来。
“王爷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这片土地有可能被风沙侵袭,但是不会从中间一分为二的。夕月的百姓们最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安定的发展。我不会做对百姓不利的事。”
逄枭见他一点就透,还承诺不会在他离开后对弥诺部动兵,便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头,“保重。”
“王爷、王妃保重。”李儒带领官员们再度行礼。
秦宜宁将头巾围好,冲着弥诺部的族人们摆了摆手,便与陆衡、曹雨晴、廖知秉、跟随逄枭的精虎卫一同离开了夕月,渐渐走进了沙漠之中。
阿尔汗大叔一行人眼看着他们的人影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才依依不舍的转而回去。
查干巴拉和哈尔巴拉兄弟眼睛都红红的。
阿尔汗大叔也是鼻子发酸。
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份情谊可与寻常的感情不同。
“好了,咱们也别难过了,好好想一想,怎么利用追踪蛊,去将咱们其他的族人和孩子们都接过来才是正经事!”
眼前是蓝天白云,有自由的空气,有安定的环境,弥诺部终于可以冲出鞑靼皇族的包围,不再受压迫和奴役,在这里继续繁衍生息下去了,未来的一切好像都充满了希望,哈尔巴拉和查干巴拉也打起精神,都开怀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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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和逄枭一行离开沙漠的途中虽然几经波折,但是因为做了充足的准备,且有廖知秉这个向导,在沙漠之中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七天之后,他们走最近的路程,终于离开了沙漠,来到了鞑靼境内一处偏僻的野地。
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大雪覆盖了旷野和远山,一行人选择了一处背风处的山坡扎营,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秦宜宁道:“我想,在向前走几天就要接近大周与鞑靼的边境了。到时候我们与陆公子最好分开走。在一处的目标太大,陆公子要做什么最好秘密入境才方便。”
陆衡也点头:“正是如此。”
秦宜宁便笑着看向曹雨晴,“曹姨,我上次与你商议的事,你答应了不?”
曹雨晴不由得掐了秦宜宁的脸颊一把,“你这个小丫头,有了你夫君,我就多余了呗?”
“哪里的话。”秦宜宁会被曹雨晴说的脸红,咳了一声才道:“曹姨的本事大,又最精通化妆、潜伏等术,你将陆公子装扮一番入境,易如反掌嘛。”
曹雨晴故作无奈的道:“好了好了,谁让你叫我一声姨呢。我便答应你了。护送陆二爷进京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秦宜宁笑着搂住曹雨晴的手臂摇晃:“多谢曹姨。”
曹雨晴对秦宜宁是打从心底里喜欢,笑着又屈指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陆衡则是站起身,感激的对曹雨晴行礼:“多谢曹护卫。”
曹雨晴摆手,“不必客气。”
其实曹雨晴对陆衡还是有几分同情的,看到他求而不得却要隐忍着酸楚,还要在秦宜宁和逄枭的面前故作洒脱的模样,她就会想到自己,所以才会答应护送陆衡一段路。
反正秦宜宁和逄枭呆在一起,最是让人放心不过了。
比起当初秦宜宁和陆衡带着弥诺部的族人们躲避鞑靼的兵马追击,逄枭的精虎卫可谓是行家里手,这类事情做的轻车熟路,就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他们分工明确,斥候有斥候的那一摊事,护卫也有护卫的一摊事,是以他们巧妙的越过鞑靼的土地到达大周边境,竟然一次都没有与鞑靼兵马相遇。
到达边关的前一天,曹雨晴便对陆衡道:“准备一下,今天咱们就要先离开队伍,再伺机进城了。”
陆衡闻言,心里咯噔的一跳,要离开秦宜宁,他的心里百般不舍。
他们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了,就算他无法拥有她,可是能够在她身边那么看着她也是满足的。可如今他却不得不先离开,那种难舍的心情,就像是在割肉。
曹雨晴见陆衡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陆二爷还是看开一些,不要自苦,耽搁了自己才是。”
曹雨晴说罢了,就转身离开了帐子。
站在账外,深呼吸了一会冰冷的空气,曹雨晴的压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虽然她与陆衡的境遇相同,可是她现在已经能够在这样全心付出不求回报的生活中找到乐趣,秦宜宁是个好孩子,也真心的认可了她,她能够得到秦槐远的友情和信任,能得到秦宜宁这样一个乖巧孝顺侄女,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总比她一味的强求,最后弄的鸡飞蛋打来的好。
很快,陆衡便将简单的行礼收拾妥当。
站在秦宜宁和逄枭面前,陆衡没有表现出任不妥的情绪,笑着与他们道别:“暂且分别,京城再见。”
逄枭也冲他拱手:“相信陆兄此去。必定能够将一切难题都解决,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我也是,多保重,告辞。”
“再会。”
陆衡又看了秦宜宁一眼。
秦宜宁穿着一件颇大的黑貂绒大氅,戴着个貂绒的帽子,一看这身衣裳就是逄枭的。
黑色的绒毛将她紧紧的包裹着,巴掌大的小脸半掩在毛领子里,脸上似乎多了一点肉,气色也很好,四目相对时,她萦萦水眸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要多加留心。”
“我会的。告辞了。”陆衡压下心里的不舍,想着秦宜宁和逄枭在一起,果然能够被保护的很好,他也不用再继续担心了。
打定主意,陆衡转身上了马,与曹雨晴、廖知秉离开了队伍。
逄枭看着陆衡的背影,抿了抿唇,随后又洒脱的一笑,大手拉过秦宜宁藏在大氅里的一双小手捂在掌心里哈了一口气,努力的帮她搓热。
“冷了吧?走,回帐子里歇会儿去。”
秦宜宁笑着点头,小心的提起大氅的下摆,免得拖在雪地上弄脏了,另一手被逄枭的温暖干燥的大手紧握着,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
“咱们什么时候进城?”
逄枭笑道:“咱们要做点动静出来,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力,才方便陆兄他们进城。我想午饭之后便命人往城里送信,就说本王带着王妃回来了,让他们开城门出来跪迎。”
秦宜宁听的噗嗤笑了:“圣上在城里必定安排了人的。既然已经昭告天下说你叛国,那就是知道你去了鞑靼找我。此时城里一定会有负责监视的人,等着你一回来就将你拿下呢。你说让他们跪迎?难道是要把他们吓跪吗?”
逄枭无所谓的道:“不管是打跪也好,吓跪也好,咱们不跪就是了。”
大手呼噜了一把她的头,因为那暖帽有点大,被他这么一蹭,倒是将发髻也给碰的松散了,帽子还遮住了她的眼睛。那样子看起来着实可爱的紧。
秦宜宁嗔道:“做什么呀。”抬起手去扶帽子。
逄枭却按住了帽子,让它一直保持遮住秦宜宁的眼睛,弯腰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后灵活的舌头长驱直入,缠着她共舞。
因为视线被帽子遮住,感官就变的比平常要敏锐的多。
秦宜宁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自己呼吸着他的气息,就连身体都被他的气息强势的包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缺氧,一时间竟连腿都有些发软。
待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逄枭放在帐篷中的简易木榻上,而他一直手臂撑在她的脸颊旁,整个人俯在她的身上,一双凤眸里就像是点着一团火。那星火燎原势不可挡,很快就将她也给燃烧了起来。
午饭自然是被秦宜宁睡过去了。
待到下午,她从浑身酸痛又疲倦中醒来时,逄枭那边已经与城里交涉完毕。
逄枭蹲在床榻边,一点都不像做过什么剧烈运动的样子,神清气爽的就像是吃了大补丸。
秦宜宁揉着自己酸疼的腰,狠狠瞪了他一眼。
逄枭笑着抓过她的手亲了一口,“睡醒了吗?是不是还难受呢?待会儿进了城咱们到了驿站里接着睡好不好?这会子先起来,乖。”
说着就拉着她起来,像是在哄个小孩子。
秦宜宁被他哄的面红耳赤,嗔道:“我又不是孩子,你别这么肉麻。”
“肉麻?哪里肉麻了?心肝?宝贝?大宝贝?小乖乖?”
逄枭的声音故意压低,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带着气音吹拂在秦宜宁的耳朵上,那一声一声,叫的她心头乱颤,脸更红了。
“谁是你的小乖乖了。你才是小乖乖呢。”
逄枭看她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不由得搂着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抱着孩子似的摇晃着她。
“你说我怎么会这么喜欢我们宜姐儿呢?说真的,你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你若是不在我身边,不一会儿我就想的紧,以前这感觉还不是那么强烈,想念你是一定的,却也不是一刻都不能分开。可是自从这次的事情后,我要是一会没有看到你在我眼前,我就心慌,就担心你是不是又被人给劫走了。”
说到此处,逄枭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说,你是不是把我的心给偷走了?”
秦宜宁把脸埋在逄枭的胸口,只留出个红透了的耳朵外面,闷声闷气的道:“胡说八道,谁教给你说这种话的。”
见秦宜宁是真的羞了,逄枭也不再说这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亲自帮她更衣,穿鞋袜,还粗手粗脚的帮她梳头,虽然手艺不怎么好,把她的头皮扯的痛了,但是挽的发髻却很漂亮。
为她披上了黑貂绒的大氅,又给她仔细理了理领口,逄枭才笑着道:“我家宝贝就是漂亮。”说着就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个带响的。
秦宜宁的脸上绯红,比擦了胭脂还要明艳,她不好意思去盯着逄枭看,就乖巧的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帐篷。
虎子和其余精虎卫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行人见逄枭和秦宜宁出来,都牵着马站定,军容十分严整。
待到整顿好行装,逄枭便高声吩咐:
“出发。”
“是!”
逄枭一声令下,众人便上马,直奔鞑靼与大周边境最前端的“天域关”城门方向而去。
大周北方边关共有四郡,分别为天域关、天狼关、天枢关、天门关。
其中最为靠近前线的便是天域关。从前季泽宇带领龙骧军,就是镇守在此处。
如今龙骧军虽然还在此处驻扎,但是主帅已经换过了好几茬,现在的龙骧军暂代的主帅名为康琼,是李启天安排过来的人,与龙骧军从前的那些将领们磨合的并不怎么好。
自从出了忠顺亲王叛国这桩大事,朝廷里就像是热油里面倒进了沸水,早就闹的天翻地覆了。
因为知道逄枭带着府兵是去了鞑靼,李启天特地安排了一个信的过的将军带着一百多人守在天域关。就等着逄枭什么时候回来就将他一举拿下。
李启天派来这个官员名叫易炳虎,时年二十九岁。如今任从五品武义将军,暂归于京畿大营,不过他从前却与虎贲军有些渊源。
众所周知,逄枭的虎贲军的十万人马,都是经过了严格的考验和选拔筛选出来的,即便入门了,也不代表永远都不会被剔除出去,其中每段时间还会经过严格的考核决定人员的去留。
易炳虎当初就曾经是虎贲军中的一员,但是他不过在里头呆了一个月,就因为考核不过关,又想用银子走门路被逄枭发现,被当众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易炳虎的家族是北冀国的氏族,出过不少的子弟在朝中当官,他自小就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被逄枭下了面子,便记恨在心。后来他因为屡次动小心思被踢出虎贲军后,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去京畿大营里谋了个缺,心里却一直有着疙瘩。
这一次李启天安排易炳虎来边关守株待兔,其实也是知道这一点过往,不光是易炳虎,就是易炳虎带来的一百多个手下,也都是曾经被虎贲军给踢出去的。
李启天抓住他们的仇恨心理,给他们这次机会好好的报仇。他也可以不用担心下面的人会给逄枭放水。
秦宜宁骑着马跟在逄枭的身旁,一行队伍刚刚到达城门时,就见城门已经缓缓的打开。从里头呼啦啦涌出了百余士兵在两侧摆开了阵仗,兵刃尖锐的一端都对准了逄枭一行。
随后就见一个年过四旬,身穿金盔金甲的男子策马出来,在他身后跟随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一身京畿大营的盔甲显得格外显眼。
逄枭一手拉着自己与秦宜宁坐骑的缰绳,一手把玩着手中的鞭子,挑眉笑道:“不错,你们迎接本王的阵仗倒是不小。本王很是欣慰啊。”
易炳虎闻言气的脸色涨红,差点没从枣红马上跌下去,策马到了近前沉声斥责道:“呔!你这叛国的狂徒,竟还有脸在此处胡言乱语!”
逄枭看都不看易炳虎一眼,就笑着催马上前,与康琼拱了拱手:“康元帅。许久不见了。”
“王爷。”康琼忙拱手回礼,笑着道:“王爷一路劳顿,还请先进城休整吧。下官已经命人将驿站之中最好的房间打扫出来,热水热酒都预备得了,接风宴也已经办好,就等着王爷呢。”
“有劳康元帅安排。”逄枭笑着颔首,便要带着秦宜宁和身后的弟兄们进城。
易炳虎见状,气的眼睛通红,一踢坐骑的腹部就冲了上来,横着拦在了逄枭一行人的身前。
“不行!你一个叛国的叛徒,怎么可以享受如此高的待遇!你既然还知道回国来,就应该有一点羞耻心!当初你背叛了大周,如今回来就是戴罪之身, 没说给你带上镣铐就罢了, 你还想吃接风宴?”
易炳虎说着“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直指着逄枭道:“来人,把这个叛国的罪人给本将军拿下!”
静。
还是静。
不论是康琼带来的龙骧军的人,还是易炳虎带来的京畿大营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动作的。
而逄枭带回来的精虎卫,此时一个个面无表情,都用一双双那冰冷的眼睛盯着易炳虎,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将易炳虎吓的背脊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有风刮过,显得易炳虎举着刀的模样有些苍凉。
“你们动手啊!魏二宝!李大牛!还有你们!”易炳虎回头,愤怒的指着自己的手下。
逄枭却是噗嗤一笑,又策马上前,仿佛丝毫不在意易炳虎的刀尖就指着自己,一个个路过那些身穿京畿卫大营军服的士兵身边,逐个点出他们的名字。
“魏二宝,你小子好像又胖了?”
“李大牛,笑,还笑,看你那口烟牙!早说了少抽烟!”
“钱东,你看看你那样,是不是饭都让魏二宝抢了?”
“啧啧,吴小贵,你怎么还是瘦皮猴似的?”
……
逄枭每路过一个人,就能准确的叫出这些人的名字,还能轻松的笑着调侃几句,很明显,这些人虽然都是虎贲军中落选的人,但是逄枭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们,还将他们的喜好和情况记的清清楚楚。
而这些人看到逄枭,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崇拜的光,哪里有半点恨意。
李大牛嘿嘿笑着,随后又不好意思的一捂嘴,“王爷,俺这烟不好戒,等俺练好了武艺,在去虎贲军试试,要是成,您就收了俺呗!”
他憨厚的话引得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逄枭笑道:“这可不行,如今虎贲军的主帅是季岚了,回头我与季岚说说,你要是行,能入得季岚的眼,就让季岚收了你。”
“嗳!多谢王爷!”李大牛回答的声音十分响亮。
王爷口中所说的季岚,就是当今驸马季泽宇,从前十万龙骧军的主帅,那也是与王爷齐名的英雄豪杰,乃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将帅之材,若能入了季驸马的眼,那也是顶好的!
逄枭亲切的与人说着话,场面显得格外的轻松活跃,不像是易炳虎带人来拦截,倒像是逄枭与虎贲军从前的旧相识们的一次见面会。
易炳虎此时已经彻底懵了,眼瞧着那些本该将逄枭抓起来的人,现在一个个满脸崇拜的与逄枭说话,根本就没有要将他拿下的意识,易炳虎既着急又愤怒。
“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圣上的一番苦心!你们跟随本将出来,就都要听我的号令!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即将忠顺亲王和王妃逮捕回京城!”
易炳虎已经怒上心头,就连头发都快炸起来了,吼叫声能震的远山雪崩。
可是身边距离他非常近的那些人,却没有一个肯听他的!他虽然是奉命而来,可是他的命令又不是圣旨,若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吩咐,他一个人又能做的了什么?
尤其是,逄枭带来的那群随从,现在都在用眼刀子使劲的往他的身上扎,他敢肯定,若是逄枭一声令下,这些王府的府兵和随从就会立即奋不顾身的冲上来跟他同归于尽。
易炳虎想到这里,身上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他还年轻呢,可不想平白无故的就把小命搁在这里。
所以没有得到回答,易炳虎也不敢继续叫嚷了,只好紧紧的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再说出激怒对方的话来。
逄枭这边与旧相识叙了旧,便道:“开城门吧。”回头又对易炳虎道:“你们来的其实也正好,本王正好要回京见圣上,你们随同护送也好。”
护送?
关进囚车护送行不行?
易炳虎紧咬牙关,半晌方道:“王爷既然愿意,下官自然不敢不从。”
反正越是往京城走,距离京城越近,圣上的人也就越多,逄枭一行人逃走的几率就越小,他反而能够更容易的交差。
康琼却适时地道:“王爷好容易来了天域关,怎么也要与兄弟喝一杯再走,酒宴已经摆下了,王爷若不吃岂不是浪费?何况王爷带来的这些兄弟们也需要喝杯酒暖暖身子,王妃也需要好生休息。”
易炳虎咬牙瞪了康琼一眼,暗想这人真是多此一举,没他什么事他胡乱搀和个什么!
逄枭看着易炳虎那紧张的模样,看够了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也好心的不再调他的胃口,笑道:“既然如此,本王怎能辜负康元帅的一番好意?”
康琼闻言,开怀笑道:“王爷,请!”
“康元帅请!”
康琼与逄枭下了马,相携往城门里去。
易炳虎却被晾在了一边。眼瞧着逄枭带来的福兵们跟随着天域关的守军陆续进了城,康琼身边的李大牛等人表现的也很焦急。
其实他们这些人就算进了城,也没那个资格与逄枭一同吃酒,可是他们心里崇拜逄枭,好像紧跟着他都能沾一沾战神的气息似的,见易炳虎总不发话,众人等候的也有些不耐烦。
易炳虎此时深切的感受到了逄枭在军中的威望和人气,好像这边关所有的将士都把他当成神谪一般崇拜,倒显得自己刚才的一番作为就像是跳梁小丑。
他又窘又恼怒,又暗骂康琼那个老狐狸最会讨好手下的病,明知道手下之人对逄枭崇拜,就顺势将人请进去赴宴,真是老奸巨猾。
如此心思百转了半晌,眼看着城门都快关了,易炳虎才冷着脸叫了身边之人:“还愣着干什么,还等着你们王爷来接你们进去不成?”
易炳虎一踢马肚子,马儿便冲了进去。手下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也都不屑撇了撇嘴,也跟着进了城。
秦宜宁被安置在天域关衙门的后衙,由康琼的夫人陈氏引领着,安顿在了后衙的上房。
“王妃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这边关苦寒,自然比不得京城里,不过暖和房间却是有的,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陈夫人切勿如此客气。这已经太好了。陈夫人着实不必将正房腾出来,我与王爷很快就要进京,也只是小住,何必如此麻烦?”
听秦宜宁称呼自己陈夫人,陈氏心里不由得有些开心,女子出嫁从夫,大多数都是称呼夫姓的,但也有一些女子有自己的事业,或者名声在外极好,也会被称呼娘家的姓氏。秦宜宁称呼她陈夫人,已是对她极为尊重。
陈氏再一看秦宜宁生的这般容貌,又如此进退有度,心下就不由得暗赞:到底是智潘安的女儿,果真就是与寻常的女子不同。也难怪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连抗三十三道圣旨也要找到她,还为了她不惜背负叛国的罪名,深入鞑靼将人找了回来。
天下女子,得知战神王爷能对王妃那般痴情,恐怕没有人会不羡慕秦宜宁的。
而如今真正见了秦宜宁,陈氏想的却是,果真这是个极为优秀的女子,否则也不可能让战神王爷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两个人相互欣赏,闲聊着进了正房,陈氏便吩咐人预备热水伺候沐浴,又仔细的检查过屋内的炭火、被褥等物,确定没有什么错失了,这才退了下去。
秦宜宁将自己浸在温暖的浴桶中,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闲,现在回头一想,被绑去鞑靼所经历的那些苦难,还有在沙漠里受的那些罪,竟好似都像在梦中发生一样。
秦宜宁闭眼靠在浴桶的边沿,脑海中纷纷杂杂的想着回到都城即将面对的情况,一时间也没想到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她怕逄枭会被李启天强势的追责。也担心李启天会将她送出去和谈,到时候会更加激化逄枭与李启之间的矛盾。
面对皇权,好像不论怎么做情况都不乐观。
不过转念一想,回到京城就能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爹那么聪明,逄枭也不差,他们两个一起总能想到好办法。
这么一想,秦宜宁便有一种将担子都交托出去了的轻松感。
比起在外面她要掌控大局,而且她的决定很可能影响到弥诺部族人们的生死时的压力,现在这种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秦宜宁的精神渐渐放松,眼皮渐重,不自禁睡了过去。因为她不许人近身伺候,陈氏安排来的侍女也不敢进来打扰。
所以等逄枭吃过酒宴回来后,在前厅和卧室都没看到人,心下就有点慌乱,待到一进净室,却看到雾气氤氲中的一副“美人图”。
她侧头睡着,鬓发松挽,容颜都模糊在了朦胧雾气中,香肩玉颈露在水外,几缕发丝打湿了贴在她的肌肤上,显得雪肤莹白如玉,饱满凹凸之处只能由上至下看个大概轮廓。
正是如此情状,却比无遮无掩时更让人心动。
逄枭只觉得今天吃的酒化作热气,都往一处聚集而去,索性长臂一伸将她抱了出来。
秦宜宁原本正熟睡着,乍然腾空,身上一凉,吓得她一声轻呼,待看清抱着她的是逄枭,又想起刚才自己正在沐浴,不由得窘迫的红着脸,双手遮掩着:“你,你几时回来的。”
“才回来。”逄枭将她快速的裹进宽大的浴巾,又将她放在榻上。
秦宜宁忙抓紧了浴巾,“你,你……”
逄枭站在榻边,一面宽衣解带,一面笑着道:“康元帅预备的都是好酒,我吃了一些,可惜你没去宴席,没有吃到。”
秦宜宁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睫毛,目光已经被他腹部结实的肌肉吸引了去,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忙别开脸,“哦”了一声。
逄枭爱极了她这幅模样,轻巧的一跃跳上床榻,“想尝尝他们的酒吗?”
秦宜宁觉得自己必须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逄枭主动提起酒,正合她的心意,便点点道:“也好,要不你再与他们要一些来。”
“不必找他们,我这里就有……”
逄枭说话时已经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将她压向了自己,唇齿交缠,果真有淡淡的酒香和茶香让秦宜宁恍了神,也不知那酒太醇厚,还是逄枭的怀抱和缠绵情话太动人,秦宜宁觉得自己已经醉了。恍惚之间想着,这样下去,他们或许很快就会有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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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琼的招待非常周到,秦宜宁和逄枭住的也很舒心,秦宜宁在外面受了不少苦难,身子也亏损不少,逄枭次日便请陈氏帮忙,寻个大夫来帮忙调理。
那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为秦宜宁诊治之后,还顺带也给逄枭看了看,给他们二人都开了补身的方子。
方子逄枭拿去给精虎卫中精通医理的人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两人就开一同调理起来。
与此同时,逄枭也在康琼的招待之下去龙骧军的军营里参观了一圈。
因为逄枭战神的称号,且他与龙骧军原本的主帅季泽宇是八拜之交,虽然在外头也有一些他季驸马不和,甚至已经决裂的谣言,但是单就此人的个人魅力,却是军中汉子们无法抗拒的。
有服气的,见到逄枭真人后便更崇拜了。
有不服气的,切磋一番也就服了。
而且逄枭为人爽朗坦荡,一入军中更有亲切感,对待手下的士兵和将领也都是实实在在,该训训,该罚罚,该夸夸,该赏赏,如此一来,不过几天功夫,他在龙骧军营里与人打了好几架,也吃了几顿大锅饭,倒是与人都混熟了。
逄枭和秦宜宁过的如此自在时,易炳虎却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的任务就是将逄枭绑回京城,可是逄枭现在过的这么自在,且身边拥护他的人还越来越多,易炳虎感觉在天域关他想完成这个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就算完不成任务,最后的过失也不能自己来背。
易炳虎当即便上了一封密信传给圣上,其中将自见到逄枭之后他是如何狂妄,又是如何邀买人心的种种罪责都加油添醋的细数了一遍,命人快马加鞭连夜送了出去。
“主子。”虎子笑着来回话,“那个易炳虎上了一封密信给圣上,咱们要不要拦截?”
逄枭正独自远远地负手站在校场外,看着精虎卫的兄弟们与龙骧军中的汉子们切磋,耳边时而就是一阵欢呼声和叫好声。
“不用看都知道他写了什么。咱们不必管他,随他去。”
“是。可是王爷就由着那家伙在那搬弄是非,搅风搅雨?”
逄枭手中的马鞭一下下拍打着手心,那黑色的鞭子还是他临行前季泽宇给他的。
“咱们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在乎有谁搬弄是非了。因为是非早就已经满满的塞进上头那位的心里了。有没有人加油添醋,影响都不大。”
虎子跟了逄枭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亲眼看到了逄枭为了大周的天下到底付出了多少。如今只觉得满肚子里都是不平和怒气。
“当初刚建朝,朝堂没银子发军饷,那位将罪过都推给您,说您不给发,弄的将士们好长一段时间对您都有误会;后来进入北冀国朝堂,出头的事都让您去做,他在后头装老好人,您为了这个国家浴血奋战,付出了多少,收复大燕时您九十九步都走了,他却一道旨意下来,不让您去接受降书顺表,功劳都不给您,现在又这么对您。我觉得您委屈的日子已经够多了。真的已经委屈够了。就是我们这些兄弟瞧着,心里头都难受的紧。”
“好了,这些话往后不要再提。”逄枭面上依旧是挂着如方开始时那般的笑容,道:“我知道兄弟们心里有我,也是真心为我叫不平,这就足够了。这些话若是传到那位耳朵里,你们不怕死我还怕牵累了你们呢。”
虎子噘嘴,半天长叹了一口气。
逄枭却笑了:“得了,这些你小子都先别想,我看你和唐姑娘也算情投意合,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虎子脸腾的就红了,支支吾吾道:“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我还没立业呢。”
逄枭被他那别扭样子逗笑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每天在那悄悄的雕了什么,这点你就不学你主子我,喜欢就去追,当爷们的不主动,难道还让人家姑娘主动?”
“我,我这不,这不是没机会吗。”
“没机会就制造机会。这娶媳妇就跟打仗一样,有一丝丝的机会都要上,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上!”
逄枭拍了一下虎子的脑袋,“犹犹豫豫的不像话,我看着都着急,要不我让王妃帮你说和说和?”
“不不不,萌萌她心里把王妃当救命恩人、当姐姐、当主子,反正王妃一句话,萌萌是肯定会听的,那样倒显得她不是真心愿意嫁给我,还是我自己去问好了。”
“啧啧,这都称呼上小字了,可见我是瞎着急。”
虎子一愣,急忙的说“我去出恭”,转身就跑了。
看的逄枭不由得一阵好笑。
逄枭和秦宜宁的想法不一样。秦宜宁对未来会有愁绪,可逄枭对未来一点都不愁,他依旧意气风发,仿佛掌控着全局。
就算外头的事再乱,他也不想把那些负面情绪带回家,弄的媳妇和家人过的战战兢兢。
过日子归过日子,他是个男人,就该把天撑起来,若是事情还没发生,他自己就先杞人忧天越想越害怕最后怂了,那他的媳妇和家人岂不是每天都要活在恐惧里?
就好像他不会因为局势紧张就去阻止虎子追求冰糖,有什么怕耽搁了人家姑娘的心思。他也不会因为现在情况不明就不去要个孩子。
相反,他很期待他和秦宜宁的孩子。
生儿子的话,估计他娘和他外公外婆都会特别开心。
可是他还是喜欢女儿。
若是能生个女儿,长的像宜姐儿一样漂亮,和宜姐儿一样聪明,他一定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上天,绝对不让他的闺女像宜姐儿小时候一样吃苦。
某位威风霸气的战神王爷,一面站在校场边看一群糙汉子练拳脚,一面露出了慈父一般的微笑。
看在远处一群龙骧军的的眼里,不由得暗自感慨王爷果真是爱兵如子,传言果然不虚。
逄枭带着秦宜宁在天域关住了十天,易炳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催促着他们启程。
逄枭见秦宜宁最后一副药吃完了,这段日子涨了一点肉,脸色还红润了不少,他就“大发慈悲”的吩咐了下去:“本王要回京面圣,请易将军带队护送。”
易炳虎差点被气了个倒仰。
这一路到底谁是主谁是从?他是来押解犯下叛国罪的叛徒的,谁知最后竟然成了护送王爷回京了!
可是面对虎视眈眈的精虎卫和与逄枭相处非常融洽的龙骧军们,再加上他身边带来的一百多人都视逄枭为神明一般,易炳虎到底没有动作。
下一站是天狼关!他就不信,天狼关也有逄枭的人!到时候看他怎么把他弄上囚车!
从天域关到天狼关,走的要比原来慢上了一倍。因为逄枭怕秦宜宁冻着,行了亲王的仪仗,用了最宽敞保暖的马车,一路上遇到好风景要停下来歇一歇,遇到什么小镇上有集也要停下歇一歇。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像是戴罪回京,倒像是带着王妃出来游玩似的。
易炳虎一路上被气的头疼,偏偏他身边那些人对逄枭还特别推崇,逄枭的一句话,他们就随声附和。
秦宜宁撩起马车的暖帘往外看,见易炳虎绷着一张脸,经过这几天好像脸都瘦了一圈,不由得靠回逄枭怀里轻声道:“再这么下去,恐怕易将军魁伟的身形都要没了。这几天我看他几乎食不下咽。”
逄枭斜靠着大引枕,屈起长腿半躺着,一手拿着一本兵书,另一手将秦宜宁搂在胸前,两人一同盖着一张厚毯子,秦宜宁的怀里还抱了个小暖炉,温暖舒适的很。
“那个人心术不正,又自以为是,若是此番能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是好事,若是不能,咱们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当初虎贲军里之所以将他踢出去,就是因为他这个性子太不稳,放在军中很容易影响大局。”
秦宜宁闻言不由得笑道:“看来你对手下之人了解颇深。所谓知人善用便是如此了。”
逄枭笑了一下,亲亲秦宜宁的发顶,道:“就好比下棋,总要清楚每一颗棋子自身的作用,放在棋盘上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秦宜宁点点头,窝在逄枭怀中翻了个身,“所以才说,那位不如你。”
逄枭被她如此赞誉的语气逗的噗嗤一笑,“你是心里偏向我,所以什么都觉得我好。”
“才不是呢。明眼人都看得出谁更优秀。你若不是真的优秀,军中那些敢杀敢拼的汉子会认可你?”
外人的一万句赞誉,都没有秦宜宁的一句话来的让人舒心。
逄枭愉悦的亲了一口她的脸蛋,低声在她耳畔道:“夫人如此赞许,为夫心中甚是欢喜。”
秦宜宁整张脸都埋进逄枭怀里,唇畔难掩笑意的道:“油腔滑调。”
“怎么会是油腔滑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毯子里太暖和,“枕头”又太舒服,秦宜宁怀里抱着暖炉,头脑就有些昏沉,眼皮也渐渐的沉重起来。
逄枭见秦宜宁小猫一样团在自己怀里,心中爱怜之意更甚,大手缓缓的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一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秦宜宁闭着眼,不知不觉便沉沉的睡去。
队伍缓慢的行进了七八天,终于来到了北方边境的二道关卡,天狼关。
逄枭在临近天狼关时,就改为骑马,跟随在秦宜宁的马车旁边。
易炳虎心里暗骂逄枭狡猾,平时就娘们似的在马车里享受,等要到边关见到将士们了就改成骑马,显得多爷们似的。
逄枭察觉到易炳虎的眼神不对,却也并不在意。率领一行人到了城门前,天狼关城楼之上立即有人高声问话:“来者何人!”
虎子高声道:“此乃忠顺亲王归京的队伍,途径天狼关,请将军打开城门。 ”
城门楼上传来一阵错杂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个人探身出来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就蹬蹬的下了城楼,不多时城门便被打开了。
一群守军先行出来,在两侧站定,随后便见一高壮的疤脸中年汉子身着盔甲,手扶佩刀快步出来。
逄枭见对方是步行,便也翻身下了马,逄枭身后的精虎卫也一同下马。
易炳虎撇了撇嘴,轻嗤了一声,嘟囔道:“装模作样。”
他身边的魏二宝、李大牛、钱东几个对易炳虎早就不满,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不能做什么,索性就跟精虎卫一样,也都下了马跟了上去。
易炳虎自己孤零零坐在马上,显得及不合群,最后也只好黑着脸跳下马背。
这天狼关的镇守将军是个硬汉,他就不信这人也能违抗皇命,对逄枭多客气!
易炳虎思及此,便快步上前,越过了逄枭,对着来人抱拳行礼:“陶将军。”
“易将军。原来你已经找到了忠顺亲王的队伍,随同回来了?”
这话说的,简直要气炸了易炳虎的心肝肺。
什么叫随同回来?他这是将叛国的罪犯押解回来!
可是回头一看,华丽的马车,壮观的队伍,亲王出行的仪仗,每一样都在说明他现在的确是随同,而不是押解。
易炳虎的脸色黑如锅底,硬邦邦的道:“是。已经找到了忠顺亲王了。易将军这里可安排好了住处让王爷一行暂住?“
“驿站是安排妥当,随时都能入住的,但是王爷身份尊贵,稍后末将立即命人将后衙整理一番,请王爷和王妃入住。”
又是这一套!
易炳虎暗想这些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为何康琼身为龙骧军的大元帅,嘴上说着让逄枭住驿站,实际上却请人去住了后衙,现在这位外表刚正不阿的陶将军也是如此?
逄枭把玩着马鞭站在旁边看着易炳虎的脸色变来变去,不由得好笑。
而陶将军是的目光落在逄枭手中的马鞭上,先是一愣,随后便上前来恭敬的行礼。
“末将陶钧,参见忠顺亲王。”
这就是陶钧?
见此人额头上有一道横贯至眉骨的疤痕,腰上还别着一杆烟枪,虽然看起来皮肤粗糙,显得有些老成,但实际上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这些特征与季泽宇所说的一样,逄枭便明白了。
这人就是季泽宇那一百多个亲信的头领,想必他是看到了季泽宇的马鞭,才忽然变的更加恭敬。
“免礼。陶将军荣升,本王还未道贺。”
他出门的时候季泽宇说,陶钧是个校尉,如今却成了镇守天狼关的主将,想必是最近升官了。
陶钧自知是个小人物,逄枭与他从前未有交集,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以前是何许人也,如今却提起“荣升”之事,再看逄枭手中拿着的是季泽宇的信物,便知道此人必定是季泽宇看重之人,他的事也一定是季泽宇告诉了逄枭。
是以陶钧对逄枭恭敬中又透出几分亲切:“王爷一行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不如好生修整一番,末将即刻命人预备酒菜,为王爷接风洗尘。”
逄枭便笑着道:“多谢陶将军。”
“王爷请,王妃请。”
陶钧侧身让开,让逄枭和王妃的马车走在前头,自己则是走在精虎卫的前头,一路非常守礼的跟了进去。
魏二宝、李大牛等人不由得笑起来,低声议论着:“到底是咱们王爷威震四方,瞧瞧,连龙骧军对王爷都是处处礼遇有加。”
“可不是吗。有些人别以为自己当个小官就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跳梁小丑一样,没的叫人笑掉了大牙。”
易炳虎本来见陶钧对待逄枭居然和康琼一样,气就已经不打一处来。现在就连随同他出来的人都这么说,气的他脸色通红,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若不是还要摆着官威,他早就骂人了。
“尔等休要放肆!还不进城!”训斥了一句,找到了面子,易炳虎便牵着马跟在精虎卫的身后也进了城门。
魏二宝等人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又笑起来,一路说说笑笑的也跟着进去,那气氛轻松欢快的就像是要过年。
秦宜宁再度被安置在后衙休息。
逄枭依旧是带着人去赴宴。宴席上他也将季泽宇的鞭子带在了身边,倒是看到了不少一见到他就十分恭敬亲近的人。
宴会过后,在后衙正厅之中,陶钧恭敬的给逄枭行了礼,道:“王爷,毕主人肯将信物交给王爷,便是将我们一百多个弟兄也交给王爷了,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直言,我等万死不辞。”
逄枭心下对季泽宇更加感激了,双手搀扶陶钧,笑着道:“千万不必行如此大礼。本王是要回京受审的,暂且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的。”
陶钧闻言便道:“王爷,请恕在下直言,您此番回京,情况不容乐观,圣上恐怕是要对您下杀手的。”
逄枭见陶钧竟然如此坦诚,深知这是季泽宇的手下见到鞭子就将他也当成主人,心下对季泽宇御下之术不由得敬佩。
“我出去这段时间,朝中又有什么大事吗?”
陶钧道:“朝中的琐碎事邸报上都写了,大部分倒是与王爷无关,最要紧的是鞑靼人蠢蠢欲动,要攻打咱们大周的意图十分明显。他们第一批供应开战的粮草虽然丢了,可是鞑靼的乌特金汗似乎非常执着于开战,好像又再度筹备粮草预备一战了。
“说句坦白点的话,国库空虚,已是赈灾之事都很难完成,圣上为开战之事做了一系列的部署,末将从前也只是个校尉,也正是这一次被提拔成守城的将军的。
“只不过,人事调动虽然能够顺利进行,但朝廷现在最缺的还是银子,要开战,就要动用国本的。鞑靼那边态度坚决,说是要为了他们的阿娜日可汗报仇雪恨,圣上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依末将愚见,王爷最好是别带着王妃回去,末将担心圣上会将王妃交出去,以此平息战争。”
易炳虎焚香沐浴,极为虔诚的打开了密旨,上头简短的一句话差点将他打击的哭出来。
密旨上吩咐他,不得对忠顺亲王和王妃无礼,必须以亲王的仪仗将人赢回,且途中要以礼相待。
圣上这是什么意思啊!
当初吩咐他要将逄枭押解回京,就像是对待犯人那样,将人塞进囚车一路押送回来定罪。
为何现在圣上就反悔了?
他都已经跟逄枭撕破脸皮了,现在却要遵旨对逄枭毕恭毕敬、以礼相待,那岂不是面子里子都保不住了?
易炳虎气的火冒三丈,又不敢真生圣上的气,就只能将这些过错都算在逄枭的头上。
要不是逄枭,他能丢这么大的人吗?
从前在虎贲军军中就是他丢人。现在到了外面,本来他才是奉旨押解罪犯的人,现在又要他来卑躬屈膝。
易炳虎心里憋着一口气,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最后只能咬着牙改变了态度。
见到逄枭也知道行礼,还知道用敬称了,也不在每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催促启程了。
这一切逄枭看在眼里,回去之后当做笑谈与秦宜宁说了。
秦宜宁听的也笑了一阵,随后又疑惑的道:“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转性了?事出异常必有妖,你好生查一查,一定是有什么缘由才让他改了心思的。”
“咱们想到一处去了。”逄枭眼中满是赞许和怜惜的看着秦宜宁,“圣上给了他一道密旨,咱们的人截获看过了才发给他。圣上吩咐他要好生礼遇咱们的。”
秦宜宁一听就明白了,“看来京城里已经准备好了,圣上这是怕惊着咱们,咱们中途跑了,他摆下的局都浪费了吧?”
“就是如此。而且圣上到底也是要脸面的。他对外说我叛国,本来就没多少人相信,先不说我的为人和功绩,就是我媳妇杀了鞑靼可汗,我也不可能叛逃到鞑靼去啊,圣上当初说不定也是被气懵了,才会说我叛国的。
“如今圣上改了法子,说不定就是外面不相信这件事的人太多,舆论也太大了,圣上的面子挂不住,自然要想办法平息此事。最好的办法是将咱们先哄回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自然方便他处置。”
秦宜宁便点点头,有些忧虑的皱着眉,也许是过于焦虑,她又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有些恶心的感觉,但她不想让逄枭担心,一直吞咽着唾液想将这股恶心的感觉强压下去。
逄枭最是善于观察,秦宜宁又是他的心肝宝贝,这几天秦宜宁的胃口就不太好,今早起来还恶心干呕,说是胃不舒服,此时见她脸色苍白的,不停的吞咽口水憋着一口气的模样,不由得担心起来。
“胃是不是还难受呢?还恶心吗?”
秦宜宁摇摇头,因为忍耐,眼眸中已经含着生理性的泪水,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一把推开逄枭,俯在炕沿吐了出来。
逄枭一下就慌了神,手足无措的帮她拍着背,“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又对着外头扯着脖子喊:“来人,快去请个大夫来!”
陶钧的家眷都没有带来,衙门里没有女眷,就连院子里的婢女也是逄枭一行人来后现预备的。
如今听见逄枭震天的吼声,婢女都给吓傻了,呆愣了一下才慌不择路的往外跑,去请大夫。
秦宜宁把早上吃的粥都吐了出来,还有来不及吐出来竟直涌进了鼻子,刺激的她头疼的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不由得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逄枭心疼都快跟着一起哭了,拿帕子帮她擦脸,又端水来给她漱口,随后一把就将人抱起来走近内室,将她放在了铺好了被褥的暖炕上。坐在炕沿拉着她的冰凉的手道:“这可怎么是好?也没见你吃了什么东西啊,难道是……有人下毒?”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逄枭想起易炳虎那张一看到他就扭曲非常的脸,越加笃定了这个猜测,怒道:“易炳虎那个狗东西!我要了他的命!”
秦宜宁被他唠叨的脑仁疼,听他竟然莫名其妙就要杀人,不由得无奈的道:“你别吵,吵的我头疼。”
“好好好,我不吵,我在这里陪着你。”心里却已经想好了回头要怎么活剐了易炳虎,他才不管易炳虎是不是圣上派来的,谁敢动他媳妇一指头,他就敢要谁的命!
大夫不过片刻就来了,陶钧听说了消息也随着大夫一同来的。
逄枭让大夫去给秦宜宁诊治,自己就眼巴巴的在一旁等着。
陶钧站在院子里,也是心情复杂。
王爷对王妃用情至深,若真让王妃有个三长两短,王爷的一片痴情又该如何安置?
可是他又有一些庆幸。这个节骨眼上王妃病了,不是恰好可以延缓逄枭回京的步伐吗?这么一说,王妃病的也真是时候。
屋内,老大夫仔细的诊过秦宜宁的双手脉搏,又对逄枭道:“可否让王妃略露芳容,让老朽一观王妃面色?”
逄枭当即就将炕上悬着的帐子撩起了一些。
老大夫观察一番,又看看舌苔,笑着道:“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
秦宜宁一下便惊讶的睁圆了眼。
逄枭已经雕像一样石化了,半晌方问:“你说什么?”
“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应该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虽然脉象上看并不明显,但是老夫行医多年,这等脉象却不会看错的。”
秦宜宁不由得暗自算起自己的小日子。
好像真的已经快两个月没来!
而她和逄枭重逢后,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一起,而且一路走到现在,按照时间算起来,好像是重逢后的第一次有的!
秦宜宁就看见逄枭忽然傻子似的,咧着嘴笑开了。
“嘿嘿,有喜了?我这是快当爹了?”
老大夫见面前这位英俊的王爷居然露出这么傻的笑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这种时候,不由得笑着拱手道:“恭喜恭喜,约莫着冬月或者腊月,王爷就要做父亲了。”
逄枭欢喜的点头,高声叫着虎子进来:“老先生医术高明,医治的好!快封一个大的封红,往后王妃的脉象还要多劳烦老先生!”
老大夫笑眯眯的跟着虎子去领封红。
逄枭则像一只撒娇的大猫,一下子蹦到了炕上,小心翼翼的搂着秦宜宁又亲又蹭:“宜姐儿,咱们有孩子了!你听见没?我快当爹了!”
秦宜宁虽然还很不舒服,但逄枭竟高兴的像个孩子,那又呆又傻的蠢样子着实娱乐了她。
秦宜宁禁不住笑着道:“你说的那么大声,我哪里会听不见?”
逄枭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吃什么?”不等秦宜宁回答,又问:“你说这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秦宜宁好笑的道:“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觉得都好。”逄枭搂着秦宜宁,侧躺在她身边,畅想道:“若是个女儿,一定会像你一样的聪明漂亮,我一定会把她宠上天,给她最好的生活,我还可以教她习武,将来要是姑爷敢欺负她,我就和女儿一起把姑爷揍死!
“如果是个儿子也还好,我会好好培养他,教导他怎么去做个长兄,男孩子吗,就该有男儿的担当,将来也能照顾其他的弟弟妹妹。”
秦宜宁听的大笑:“你还说儿子女儿都好,可听你说的,我怎么觉得都偏心的没边儿了?是女儿就要宠上天,是儿子就‘也还好’,还要从小被严加管教?”
“男孩子就该多摔打,长大了才能有担当,女孩子就该宠,怎么宠都是对的。”
逄枭说的理直气壮,眼神熠熠生辉。随后半撑起身子,在秦宜宁有些苍白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宜姐儿,谢谢你。”
秦宜宁看着逄枭深情的双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着,让她不由笑弯了眼睛,伸出手臂去搂着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
“做什么要道谢?我们是夫妻,孩子叫你爹,也会叫我娘,若说谢,我是不是也该谢你呢?”
“你看,你就是这样的思想,才会过的比寻常的女子都辛苦。”逄枭也搂着她,笑着道:“十月怀胎,还是你最辛苦。该道谢的是我。”
秦宜宁噗嗤笑了:“好了,我们就不要谢来谢去了。”
“是啊。”逄枭恍然道:“我这就去摆个十桌八桌的宴,请精虎卫的兄弟们吃一杯!”
“你这是做什么?至于的吗。”
“怎么不至于,我要当爹了庆祝庆祝怎么了。”逄枭欢喜的就像个终于吃到糖果的小孩子,步履生风的去外头吩咐。
等候在院中的陶钧笑着道了恭喜,还说要带着兄弟们一同来喝一杯庆祝庆祝。
逄枭吩咐过,就立即又反回房中,陶钧送来的四个婢女和两个有经验的妇人逄枭一概不用,端茶递水的事情都让他做了,让那些仆婢们都叠声称赞“王妃和王爷伉俪情深”“王妃真是好运气”。
与此处的欢声笑语相反,易炳虎那里得到王妃居然有喜了的消息,气的阴沉着脸。
王妃有孕,路上岂不是更要耽搁了?到时圣上会不会拿他来出气?
自从秦宜宁有了身孕,逄枭就每天都开心的像在过年。加之陶钧又有意要挽留逄枭,想减缓他回京的步伐,每天都会安排宴席,逄枭的日子过的就更潇洒了。
逄枭与龙骧军的弟兄们小聚,自然不会邀请易炳虎。
易炳虎每每听说逄枭又与什么人吃酒了,或者又与什么人切磋得到一直赞颂了,心里就难受的像是有猫爪。
明明这人已经犯下了叛国的重罪,为何还能过的这般春风得意,媳妇有了身孕,身边的人对他又多敬服推崇,就是民间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而他奉旨而来,却像风干菜一样被晾在一旁,莫说龙骧军的人对他爱答不理,就是他带来的京畿大营里的人也不肯听他的吩咐,见了他也从来没像是见了逄枭时那么尊重。
易炳虎觉得度日如年。
若再让逄枭继续逍遥下去,他不知回京后圣上会不会迁怒于他。虽然旨意是圣上下的,可他们这些办差的若办的不和圣上的意,被迁怒也是常有的事。
与易炳虎的煎熬相比,秦宜宁过的简直前所未有舒坦。
逄枭除了去赴宴,其余的时间基本都腻在她的身边,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喂水喂饭,连出恭都想抱着她去,被她红着脸踢到了一旁。
虽然秦宜宁每天食欲不振,还时常恶心想吐,可被逄枭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的心里却是非常开心的。
这天逄枭再度与陶钧告辞:“真的必须要走了,现在已经快要开春,路上行程还要慢一些,估摸着回到京城已经快到夏季,已经拖延了太久时间,圣上那里到底不好交代。”
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陶钧也看出逄枭回京的决心,且总是将逄枭拖在此处也不是那么一回事,易炳虎这人,做糖不甜做醋必酸,若是真叫他告上一状,到时反而不好办。
思及此,陶钧只能叹息着道:“王爷此番一定要慎重对待。我在边关听王爷的好消息。”
逄枭笑着点头,拍拍陶钧的肩头道:“多谢你一番好意,这段日子多谢照顾。”
“哪里的话。王爷是毕上的好友,又是兄弟们崇拜的战神,我做这些又算不得什么,当不起王爷的谢。他日有机会再聚,必定要再一醉方休。”
逄枭笑着点头,认真道:“好,他日在聚。”
逄枭回去安排启程,下人们边忙碌着整理行李。
这边一有动静,易炳虎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着接下来的天枢关和天门关,可绝对不能由着逄枭这么拖延,否则回京城的路一年都走不完。
不过易炳虎的担心是多余的,逄枭原本就没打算拖延时间,接下来的路程更不会故意去拖延。天枢关和天门关的守将虽然对逄枭依旧一片盛情,但逄枭只留了一两天便再度启程了。
眼瞧着边关的四大关都过了,接下来一路畅通,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易炳虎终于能够大大的松一口气。
反正越是接近京城,他们的人就越多,逄枭要是想弄什么幺蛾子就越弄不起来。
易炳虎拉长了一个月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笑容。
只不过,他笑了几天就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圣上的旨意吩咐易炳虎要对逄枭纵容忍耐,允许逄枭行亲王仪仗回京城,沿途的百姓们就都知道了忠顺亲王带着王妃回京的消息。
王妃杀掉了鞑靼的前任可汗。王爷又是个威震天下的英雄人物。百姓们对他们夫妻二人都极为推崇,加之先前李启天昭告天下,说逄枭犯了叛国罪居然投奔了鞑靼,如今他带着王妃出现在人前,行的还依旧是亲王的仪仗,这就极为引人深思了。
百姓们议论,读书人们也议论。
最后坊间的言论分成两派,一派人觉得逄枭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王妃又杀了鞑靼可汗,被传叛国必定是有人造谣生事,圣上应当严惩造谣之人。另一派人则觉得圣上一定是忌惮了忠顺亲王的军功,才会制造谣言,让人不免想起当年逄中正之事。
第二种言论当然没人敢大声说,通常都是一行人在暗中小声嘀咕。可是这种猜测因为涉及到皇家辛秘,却更让人心中认可。
逄枭一路上自然注意到有人传播这些言论,却也全不往心里去。他的心神此时都已经被秦宜宁占据了。
也不知是她的身体太弱,还是舟车劳顿之时太过折腾,秦宜宁从上了车开始就一直不舒服,恶心呕吐之感随着路程的颠簸越演越烈,若是路况平坦一些倒也罢了,可有时路上坑坑洼洼,套图不平,马车颠簸的格外厉害,秦宜宁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最后逄枭看的心疼,遇上这样的路程,索性就用貂绒大氅将秦宜宁裹起来,横抱在自己身前跟他一起骑马。
易炳虎一路上急的不行。可是催促与否完全起不到作用,行进的快慢要看王妃身体是不是舒服。如此一来,易炳虎甚至觉得路程会被拖延到年底才能到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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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七百里处的虎贲军大营,已经快成为此处的一片风景。连绵的军营依山而建,十万人的队伍驻扎在此地,俨然形成了一个城镇。
就在虎贲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中,披着一件火红色运回纹领子大氅的季泽宇正站在一张颇大的舆图前抱臂沉思。
那舆图上,显然是北境四关以及鞑靼边境的地形。细致到山川、溪流,甚至是一片树林都在其上,足可见季泽宇镇守北境多年,对边境的了解。
大太监厉观文拧着眉躬着身,已经在季泽宇的背后站了快一炷香时间。
他到来时,季泽宇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将圣上的问话传到,季泽宇也仿佛没有听见。
厉观文不由得在想,是不是季驸马在思考什么行军打仗的大问题,所以根本没听见他的说话声?
厉观文犹豫着,想再问一遍,又怕打断了季驸马的思路,站着无聊,就歪着脖子去窥视那张舆图,但厉观文每天活动的也就是宫墙内的一亩三分地,看了许久也没看明白这是哪里的舆图。
厉观文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心想习武之人不是对身边的食物都特别敏感么,兴许季驸马一会儿就发现背后还站着个大活人了。
如此一等,又是盏茶时间。
厉观文等的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外头行走时候大多数时候都会被讨好,像现在这样被晾的时候真是不多。虽然季泽宇如今是虎贲军的主帅,还是驸马的身份,可他到底也是圣上派来传话的,对他如此,就等于对圣上冷漠。
思及此,厉观文咳嗽了一声,却又不敢将人惊着,便轻声细语的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季驸马,圣上的意思是,问问您如今对虎贲军的掌控到个什么程度了?您告诉奴婢,奴婢回去回了圣上,也好叫圣上安心。”
季泽宇却并不回答,依旧看着舆图。
厉观文没得到回应,心里就像是长了草,又是焦急,又是烦躁,还有种被怠慢了的不悦。
“季驸马?奴婢是代圣上来问您对虎贲军的掌握程度的。”
依旧没得到回答。
厉观文几乎怀疑季泽宇都要站成一座雕像了。
就在厉观文心下烦躁不已,又想再问时,季泽宇忽然转过身,一双明澈的桃花眼冷冷的看着厉观文。
那眼神中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厉观文浑身都冻结,别看他穿了一身火红,可那灼人的红色,却显得他整个人仿若冰雕雪琢,越发的冷傲矜贵,高不可攀。
厉观文愣了一下,浑身一震哆嗦。
与此同时,季泽宇冷淡的道:“来人。”
“是。”
帐外快步奔进了一个十人队伍,齐齐的行礼,“元帅!”
季泽宇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厉观文,“一百大板。拖下去。”
“是!”来人立即应是,二话不说抓着厉观文就往外拖。
厉观文吓的手里的犀柄拂尘都掉了,帽子也歪了,声音尖锐的道:“季驸马这是什么意思!奴婢是奉旨而来,您这样对待奴婢,难道是有反意吗?”
即便厉观文这么叫嚷,拖拽他的人手下依旧没有丝毫含糊,就那么使劲的将他往营帐外拖去。
厉观文心里想着:完了,完了,怎么这么倒霉,就撞上季驸马要谋反了!圣上啊,奴婢这是给您做了出头椽子,您可害死奴婢了!
拉扯之下,厉观文吓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谁知就在来人撩起帘幕,正要将厉观文带下去的一瞬,季泽宇却忽然出声,“放开他,你们下去吧。”
十人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不质疑,齐齐的行礼应“是”,又排着整齐的队伍退了出去。
帐内就剩下了季泽宇和厉观文二人。
季泽宇神色淡淡的道:“看懂了吗?”
厉观文瘫坐在地上喘粗气,脸色吓的比白纸还要白上几分,过了好半天,才喘晕了这口气,呆呆的仰头看着站在面前冷着脸的季泽宇,刚才被吓的停止转动的大脑这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季驸马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厉观文此时已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季泽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心里透亮一般。
厉观文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在朝廷中行走,就算是阁老见了他都会礼让三分,有时候他厉观文代表的就是圣上,就比如这一次代圣上来询问季泽宇。
这种情况是天下皆知的。
就是虎贲军中的这些大老粗,也知道圣上身边的内监总管是不能开罪的。
可是季泽宇的一句话,虎贲军中的这些人却说抓就将他给抓了,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厉观文毫不怀疑,刚才若是季泽宇随便一句“就地正法”,他的脑袋瓜子和脖子就得分家!
虎贲军对季泽宇的服从已经到了不考虑圣上的程度,甚至都不在乎被御史言官弹劾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只一心一意的听季泽宇的指挥,这不正说明了季泽宇现在对虎贲军的掌控程度吗?
季泽宇是用如此直观的方法,来回答厉观文刚才的问题。
而有些事眼见为实,季泽宇若说他完全掌控了虎贲军,或许别人还不信。但是现在,厉观文却不得不信了。
厉观文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狼狈的踉跄爬起来,堆笑道:“季驸马果然是英雄人物,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将虎贲军打理的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了。圣上若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欢喜。”
季泽宇便冷淡的点点头,“还有事吗?”
厉观文噎了一下。
季驸马对待人素来冷淡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刚才的话已经提到了圣上,正常人不是都该谦虚一番,寒暄一番,再多谢圣上的信任和栽培吗?
为什么季驸马对他却是一副要下逐客令的模样?
“回驸马爷,奴婢没有其他的事了。您放心,奴婢给圣上回话也不会说不该说的。圣上只要知道您掌握了虎贲军,一定会对您赞赏有加的。”厉观文脸上的笑容将眼角都挤出了两条深刻的鱼尾纹。
季泽宇始终面无表情,此时也是毫无情绪的点头,道:“不送。”
厉观文忙行了礼就往外走。
来到帐外,呼吸着外头自由的空气,厉观文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季泽宇不愧是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人,他身上冷冰冰的气场是在太过骇人,被他盯上一眼都有种呼吸间就会被拧断脖子的感觉,像今天经历的这种事,厉观文觉得简直要做十几天的噩梦。
不过幸而他得到的是好消息。圣上知道季驸马完全掌控了虎贲军,不必再担忧虎贲军会中途倒戈像忠顺亲王,一定会很高兴。
厉观文快步走了,回去复命。
帐中的季泽宇则是再度回到舆图前,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边关的天域关、滑到了天狼关,又经过天枢关和天门关,一路经过无数个城镇,逐渐往京城而来。
逄枭要回来了,他已经找到秦宜宁了。
只是圣上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大网,就等着他们钻进来。
为了逄枭之事,圣上甚至放心的将虎贲军都交给了他,季泽宇想,圣上这一次一定是要打定主意除掉逄枭的。
季泽宇的眼睛眯了眯,指尖在舆图上的某处点了点。
过了许久,季泽宇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心中暗道:“这次还不如不回来,带着媳妇急匆匆的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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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枭和秦宜宁自然听不到季泽宇的心声。不过他们回京的步伐,的确因为秦宜宁严重的孕吐而减缓了。
“宜姐儿,你好点了吗?”逄枭将一颗酸梅干喂进秦宜宁口中,哄着她道:“听说这个能够缓解恶心,你试一试。”
此时他们一同躺在柔软舒适的马车上。为了减少颠簸带来的呕吐,逄枭还特地吩咐人将车轮上都裹了厚实的棉花。如此一来,震动的确是少了很多,扰人的车轮声也弱了下去,但是行程变慢也是无法避免的,易炳虎现在一看到逄枭的马车就气的肝疼。
“我没事了。已经好些了。”秦宜宁拧着眉靠在逄枭怀中,眼角还挂着刚才呕吐时流出的眼泪,闭着眼虚软无力的将自己的重量整个都交给了逄枭。
逄枭怜惜的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用袖子帮她擦了擦眼角,道:“我们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你身体这样,我真不放心,回去后我们就先请太医来给你好好看看。”
秦宜宁好笑的道:“我们是犯了罪被押解进京的,哪里能说请太医就由着咱们请太医?若是咱们一上来就请太医,圣上八成是要气死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只是声音有气无力,还有些沙哑。
逄枭听的心里一阵难受,他并未回答秦宜宁的话,而是道:“早知道你会如此辛苦,我就不要孩子了。”
“什么话。”秦宜宁握住了逄枭的手,闭着眼低声道:“就算你不想做爹,我还想做娘呢。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只要咱们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健健康康的生活下去,我就满足了。
“何况你看看哪一个做母亲的不是这样?你我的母亲当初也都是受了这么多苦呢。所以才有人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往后我们回去要好生孝顺娘才是。”
逄枭见她明明非常疲惫还要提起精神来开导他,越发的心疼了。
“好了,都听你的。趁着这会子还不那么难受,你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待会咱们就要到京郊了。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等着咱们。若是圣上不立即发作,我就给你请太医好好看看。”
秦宜宁闻言,只得乖巧的点头,加之她的确是累了,便闭上眼搂着逄枭的腰,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不多时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逄枭展臂帮她盖好被子。四月末的天气还有些凉,尤其是秦宜宁现在特别怕冷。
他们一路上看过不少的大夫,所有人都说秦宜宁身子气血亏损,其实现在并不是最佳的受孕时间。逄枭每每听到这些,都会非常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让秦宜宁在现在身子最虚弱的时候有了孩子。可是既然已经有了,他们就要尽力的保护这个孩子。
逄枭闭上眼,搂着秦宜宁的手臂没有半刻放松,心里盘算着到了京城之后的部署。大致的情况精虎卫已经都打探过了,他的心里也有数。
如今就看看他身边这些人,是否都有默契了。尤其是他和季岚。
因为逄枭知道,圣上一定会选在一个让他最无还击之力的时间来打击他。
而这个时间,一定是他和秦宜宁刚刚回到京城,一切还来不及安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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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果真照着逄枭心中猜想的方向发展。
忠顺亲王归京的仪仗刚刚靠近北郊时,迎面就碰上了京畿大营的队伍。
易炳虎一看到自己人,当即就有一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欢喜的应了上去,“圣上吩咐你们来的?”
带队的将军名叫孙广,与易炳虎还算相熟,见了面两厢见过礼,孙广就道:“是啊,我是奉旨来迎忠顺亲王的仪仗进京的,已经在此处等候许多日子了。圣上想着王爷也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回来,所以一直命我在此处等候。”
易炳虎一听,心里就是一阵无奈。
都到了京城,圣上难道不应该直接安排人将逄枭一行人抓了完事吗?这会子却让京畿大营的人出城相迎,等于给足了逄枭的体面。这样的情况是易炳虎始料未及的。
逄枭这时已经下了马车,因为秦宜宁身体不适,他面上也有些严肃,沉声道:“原来是孙将军。劳烦孙将军代本王多谢圣上。”
孙广立即给逄枭拱手行礼,道:“王爷,圣上那里您还是自个儿道谢为妙。不过圣上也说了。今日刚刚回来,就请王爷和王妃暂且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哪里已经准备妥当了。明日正好是大朝会,圣上请王爷和王妃一同上朝。到时您有的是机会与圣上亲自道谢。”
这句话听的易炳虎当即喜上眉梢。
原来圣上是这么安排的!
这是打算在城外先将逄枭一行人软禁起来,不允许他有任何准备的时间,明天就上朝来审判他?”
这么一想,易炳虎差点大笑三声。
逄枭心里自然明白李启天的意思,但他也并不惧怕,只道:“多谢圣上安排,只是拙荆怀有身孕,不知庄子上是否安排了大夫?”
沿途易炳虎的密报上早就说过秦宜宁怀有身孕,一路走走停停都是在寻医问药,是以李启天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如今逄枭当面问起。孙广自然不能说圣上没有安排,当即便道:“末将立即为王妃请大夫来。”
逄枭道:“寻常的大夫不要,要宫里专门擅长千金科的太医,你去请,若是请不到,本王就自己亲自去。”
这威胁可谓十分直接。孙广打死也不敢让逄枭亲自去请太医,万一路上这位逃走了,他们这些京畿卫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孙广连连点头,行礼道:“王爷放心,末将一定照办。”
趁着孙广命人去请太医时,逄枭已经回到了马车上,吩咐人启程。
队伍就在京畿卫的带领之下,直奔着圣上安排的庄子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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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靠在逄枭肩头,慵懒的道:“圣上安排咱们住的庄子你以前可知道?”
逄枭笑道:“以前听说过,京城周围也就那么几个皇庄。不过我也没在意过就是了。”
秦宜宁不由得冷笑道:“他既然安排咱们去住,必定是选一个你不熟悉,且他好做安排的庄子了。不过今天咱们倒是不必担心。圣上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一步,为了名声,咱们今晚的安全也可以保障。”
逄枭闻言不由得拉过她的手亲了一口。他本来还想安慰秦宜宁呢,这些话都是他打算安慰她说的,想不到她自己就先想通了。
不得不说,有个如秦宜宁这般聪慧识大体的妻子,对于他这样日子永远过不太平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种幸运。
马车缓缓停在了庄子外。早就安排在庄园内的宫人们忙打开了庄园的正门,内侍和宫女分成两列,左右两侧跪下来行大礼:“恭迎忠顺亲王、王妃!”
逄枭见这里如此大的阵仗,不由得好笑的紧,低声在秦宜宁耳畔道:“累了吧?先不理会那么多,咱们先去歇息片刻。”
秦宜宁笑着点头,见逄枭下了车,自己便也要撩起帘子出来,谁知道刚伸手,逄枭就已经先一步将她横抱出来,大步流星的往庄子里走去。
宫人和内侍们自然不敢抬起头来胡乱观察,一个个低眉垂目,只看着一双皂靴在眼前走过,待听着对方步子越来越远,这才敢站起身来,躬身成列的往庄子里走去。
秦宜宁本来被逄枭这么抱着进了庄子,还有一些不习惯。但见周围根本没人敢多看一眼,心里才终于好受了一点,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又不是伤了腿,哪里需要这样。”
“你是没伤着腿,可是这一路上你吃不好也睡不好,我瞧着就觉得心疼,这么几步路,还是我来代劳吧。”
秦宜宁被他说的越发羞窘,索性眼不见为净,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假寐。
不多时,逄枭抱着秦宜宁,在一行人的簇拥之下就来到了庄园的正房正屋。
有个三十岁出头,容貌端庄的年长宫女出来行礼道:“王爷,圣上吩咐了,王爷与王妃请住在正屋,一切都已经置办整齐了。”
逄枭看这宫女有些眼熟,便问了出来。
那宫女回道:“回王爷的话,奴婢兰池,以前是太后宫中的。”
逄枭点了点头,便想起在哪里见过她了。
兰池的确是太后宫中的,不过安阳长公主下嫁季泽宇之前,身边服侍的掌事宫女就是兰池。后来在外面开了公主府,兰池不知怎么并没有跟着同去,而是留在了太后身边。
“想不到圣上能安排兰池姑姑到庄子上来,着实是叫本王惶恐。拙荆能得兰池姑姑照顾,本王感激不尽。”
兰池忙行礼,连称不敢,随即便招呼了宫女和内监来,引着逄枭和秦宜宁一行人去了正厅。
京城虽然比鞑靼要偏南,但仍旧是处于北方。临近五月的天气尚且有些寒冷。
正厅室内燃着炭盆,上头烧着的是无烟无尘的上等银霜炭,室内一切物事都摆放的井井有条,布置的也华贵之中透彻温馨。
逄枭小心翼翼的将秦宜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便回头吩咐道:“王妃如今身子重,喜欢安静,若无吩咐,尔等可以不必进来服侍。兰池留下即可。”
宫人们应是退下,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能够不和忠顺亲王呆在一个屋子真是太好了。
兰池面上带笑,服侍秦宜宁安置,便吩咐了人去预备饭菜。
逄枭微微眯起眼,吩咐道:“让他们先预备其他人的,宫里会安排太医过来,王妃需要用什么还要问过太医才知道。”
兰池脚步一顿,眨眼之间就明白了逄枭的意思。逄枭是在变相的提醒他们这些宫人,不要在王妃的饮食上动手脚,圣上还是在乎他这个王爷的,否则不会如此隆重迎接,也不会安排宫人来庄子上服侍,更不会安排太医来给王妃诊治。
兰池连忙应下:“是,奴婢谨遵王爷的吩咐。王妃的饮食奴婢绝对不敢怠慢。”
逄枭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面色严肃的看着她。
兰池屈膝俯身,弓腰垂首,即便小腿都已经累的快要抽筋,依旧颤巍巍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能感觉到逄枭凌厉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背上,有那么一刻,兰池甚至觉得自己会被直接拉出去砍了。
就在兰池差点要被吓得哭出来时,一旁传来一个温柔清越的女声:“好了,你这是做什么。”
逄枭立即移动脚步往那边去,“你累不累?”声音无比温柔缱绻。
兰池战战兢兢的抬眸,正对上了斜倚在软榻上那女子的双眼,有那么一瞬,兰池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女子生的实在太过美丽,不像真人,倒像是神仙巧工用白玉雕琢而成的一个玉人,她的身上就无一处不是精致的。
怪不得!与忠顺亲王妃相比,安阳长公主就不够看了,也难怪王爷会为了她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秦宜宁见那宫女已经浑身发抖,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由得道:“你起来吧,我有些乏累,你预备一些热水来。”
“是。”兰池感激的行礼,退了下去,她心里却清楚,预备热水这种事原本有小内监做的,王妃让她出去,不过是给她解围罢了。
秦宜宁含笑看着人走远,这才在逄枭的手背上捏了一下:“你这是自己做坏人,好突显我这个好人?”
“哪有。”逄枭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不过是敲打他们几句,万一有人一时间想岔了,伤着了你,到时候岂不是一切都晚了?所以我这叫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秦宜宁闻言不由得好笑的道:“道理都在你这里了。”靠在他的身上道:“也别太难为不相干的人了。在下层生活的人更加不容易。咱们该防范就防范,但是也不要与人为难,尤其不能枉造杀戮。咱们现在有了孩子,还要为孩子积福呢。”
逄枭看着秦宜宁那双温柔的眼,心里就变的格外柔和温暖,俯身在她的眼睫上落下一吻,“都听你的。我也会多做好事,为你还有咱们的孩子积德。”
其实此时,逄枭的心里很是忐忑。
秦宜宁没有说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去在意自己这些,他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学说法,只相信人定胜天。
可是真正有了软肋,有了自己在乎的人,逄枭才发觉自己竟然开始为了曾经造的杀孽而担忧了。他不怕那些事情报应在自己的身上,却怕伤害了秦宜宁和他们的孩子。
所以说,他这样的人才最不该出现软肋,有了牵绊,或许拼命的时候就有了顾虑。但逄枭却依旧为了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而庆幸。
热水预备妥当后,秦宜宁和逄枭便在宫人的服侍下简单的洗漱。
不多时,孙广就带着两位太医院中最擅长千金科的大夫赶了过来。
“王爷,太医已经带来了。”
逄枭点点头,也不打算跟着孙广出去,就在一旁等着二人诊治。
两位太医看了脉,也不敢有半分的期满,到了外头与逄枭解释了秦宜宁现在的症状。逄枭听着他们的说法与从前那些为秦宜宁看过的大夫说的并无什么不同,便也放了心。
想来,李启天是不会在太医这种事情上动手脚了。
这也更加说明了李启天此番一定已经布置好了龙潭虎穴等着逄枭。他已经对这些小打小闹不屑一顾了,就等着将逄枭和秦宜宁一击致命。
若是旁人,眼瞧着明天大朝会上就是要迎击李启天的时间,一定会觉得紧张或者惧怕。毕竟寻常人对抗皇权,成功的几率简直微乎其微。历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和立国安邦的英雄,最后却是载在了皇权上。
然而逄枭却并不惧怕,反而从骨子里往外透着一股子兴奋。
他是那种遇上困难绝对会迎难而上的人,不战而退不是他的风格。李启天用迂回的手段很多年了,逄枭正想看看,现在的李启天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来将他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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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逄枭与秦宜宁在皇庄休息时,也不知道是谁,已经将这消息在城里传开了。
“忠顺亲王做出叛国之事,圣上竟然还将他安排在皇庄住下,圣上着实是爱护臣子啊。只可惜,臣子不给陛下争气,却做出这种背叛国家的事,实在是该杀!”
“是啊。圣上对忠顺亲王也真是宽容,据说忠顺亲王已经狂妄的甚至都敢抗旨呢。”
……
秦槐远与二老爷、三老爷乘坐马车回府时,一路上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讨论逄枭回来被安置在庄子上的事。
二老爷听的胆战心惊,低声道:“大哥,他们这是……”
秦槐远神色温和的摆了摆手,示意二老爷不要多言。
二老爷立即会意,赶紧闭上了嘴。
他们是秦宜宁的娘家人,想来这段时间都是在圣上的监视之下的,若是他们不小心说了什么触怒了圣上,岂不是要让家里人遭殃?
马车缓缓的驶回了秦府。
一行人下了车,就如同往常时候那般进了府门。
秦槐远和两个弟弟刚进了正厅,就见孙氏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老爷,是不是宜姐儿回来了?我今天上街上去,听见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秦槐远笑着点点头道:“圣上洪恩,安排宜姐儿与王爷住在了京城外的皇庄。”
孙氏道:“可是他们不回家来吗?宜姐儿去年六月成亲到现在,我都快一年没见她了,着实是想念的很。也不知道她在鞑靼有没有受苦。王爷对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想原来那般信任和疼爱。”
秦槐远见孙氏说着说着就已经忧虑的皱着眉头,便笑道:“不用担忧,王爷与是圣上看中的臣子,怎么会是喜新厌旧之人?想必宜姐儿很快就能回家来了。”
孙氏这时也听出了秦槐远说话时的语气与平时不同,立即心生警觉,便也僵硬了脸点头道:“是,老爷说的是。圣上是明君,王爷是忠臣,宜姐儿也不是不贤惠的媳妇,应该无碍的。”
秦槐远点点头,一家人便去后头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前些日又病了一场,这会子精神不大好。加之她对秦槐远太失望,现在见了秦槐远也没什么好脸色,反而改疼爱次子了。
几人行礼,老太君便道:“回来了。修哥儿,到娘这里来坐,暖和。”
二老爷笑着点头,便坐到了老太君的跟前。二夫人也给亲手给几人端来了热茶。
老太君看也不看长子和长媳,三老爷那里更是一个眼神都欠奉,拉着二老爷聊的火热,最后说到了忠顺亲王回京的事。
“才刚听他们说的,这事儿是真的?”
二老爷面色就是一凝。
是谁那么多嘴,竟然是将外头的事情告诉老太君?
老太君现在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是其一,最要紧的是现在逄枭回到京城被送去皇庄,不知情的人都说圣上关爱臣子,知情人却知道,那就是变相的软禁,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处置。
那种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带累了秦家。
所以现在秦家的周围,必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
二老爷很担心老太君会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传到圣上耳中会引起麻烦。当即便求助的看向秦槐远。
从前大哥处置这样的事情比较有经验,他现在竟然想不出该怎么应对。
秦槐远接收到二老爷的视线,便道:“母亲安心养病才是正经,外头的事情您又插不上手,问了也只是徒劳心神罢了。”
老太君闻言,当即生气的道:“怎么,我连问一问的资格都没有?你夺走了我掌管庶务的权力,现在还想让我当瞎子,当聋子,当哑巴?你这个不孝子!”
秦槐远无奈的道:“母亲息怒。您不要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老太君道:“你要是少说几句,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呢!再说我是与修哥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老太君便又对二老爷语重心长的道:“这外头传言有许多种,都说逄之曦那个煞胚辜负了圣上的一番好意,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叛国投降了鞑靼。现如今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处置。
“咱们家倒霉,竟然和逄家成了姻亲,都是宜姐儿那个不省心的,将祸事引进了家门,现在看圣上的态度,兴许就要定逄家的罪呢。幸而咱们家只有一个宜姐儿嫁过去,我老人家英明,没有应是将八丫头也许给姓逄的,否则不是要出大事?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给我老实一点,都跟姓逄的撇清关系,可别让他们带累了。咱们秦家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到现在好容易过上安定的日子了,可不要因为这件事闹的家里再出什么差错,我可是经受不起了。”
老太君说着话,还摇着头,一副苍天负我但是我依旧很仁慈的模样。
孙氏听的却是气不打一出来。若这老太太不是秦槐远的生母,她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忘恩负义,卑鄙无耻说的就是这种人!
孙氏懒得与这老太婆吵架,也觉得万一将这人气死了,将来为了她背负骂名不值当的。是以当即便起身出去了。
老太君看着孙氏的背影冷笑数声,啐了一口,“自己教不好女儿,现在还来跟我摆架子。”
二老爷、三老爷和二夫人在一旁都十分尴尬,尤其看着秦槐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老爷便劝说道:“大哥不必往心里去,母亲年事已高,有些糊涂了。”
老太君一听,当场就将枕头砸过去,“你个小妇养的,轮到你来说我!滚出去!”
三老爷是庶子不假,可是早些年在大燕朝时,整个秦家的开销除了秦槐远和二老爷的月俸之外,大多数都是三房出的。三老爷和已故的三太太当年对秦家贡献都很多。
现在老太君居然不记得当时的好,张口就骂人,三老爷也忍无可忍了,站起来冷哼道:“你说别人教不好女儿,我倒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嫡母,不仁不慈,忘恩负义!旁人给你付出的你从来不记得,稍微有点不如你的心思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你这样的居然也配当一家的主母!”
“反了,反了!将这个孽障给我赶出去!”
“不用人赶,我还懒得看你!你既然一直不当我是你儿子,我也不想剃头挑子一头热!”
三老爷转身就走,到了门口还道:“大哥二哥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讲道理,而是老太君着实可恶,你们二人是亲兄弟,但是也防备着一些,别叫老太君给挑拨的离了心。咱们三兄弟若是心不齐,秦家就散了。”
老太君气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点指着三老爷,忍不住直咳嗽。
三老爷撩帘子出去了,她才狠狠的啐了一口。
这时屋内除了秦嬷嬷,就只剩下秦槐远和二老爷夫妇。
秦槐远这才道:“母亲是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我也就不多言语了。想来这些事母亲心里都有数。儿子先告退了。 ”
秦槐远站起身来行礼,便退了下去。
老太君转开头脸不去看秦槐远。但是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他离开时的身影,见他竟然一次都没回头,心里更气了。
到底是她曾经最为喜欢的儿子,现在居然因为老婆孩子跟他离了心,罔顾了他这些年的付出。
老太君一时间悲从中来,拉着二老爷就开始哭诉:“我这是命苦啊!嫁到秦家来,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当年你爹……”
二老爷只得就这么安静的听着,心里很是无奈,可谁让老太君是他亲娘,遇上这种事情,打不得骂不得,就只能忍耐。
二夫人听老太君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诉苦,早就耳朵都起茧子了。她懒得理会越来越不讲理的老太君,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撩帘子出去,却见秦槐远正负手站在廊下。
二夫人便轻叹着走上前去,道:“大伯不要伤心,母亲上了春秋,的确是有些老糊涂了。有些时候神志不清,说出的话应该也是无心的。”
秦槐远与二夫人见了礼,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道:“弟妹说的是。母亲说什么,到不到的做儿女的只能听着。”
言下之意二夫人听懂了。反正家里的决策也不在老夫人那里,管他老太君怎么想,他也只是关起门来在家里作威作福罢了。
二夫人便担忧的道:“宜姐儿这会儿已经随着王爷到了皇庄了吧?”
“是啊。”秦槐远的对二夫人笑了下,道:“圣上仁厚,咱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的。”
闲聊时,秦槐远竟然张口闭口就是圣上仁厚,二夫人心中警钟大作,当即便点头迎合道:“是啊。圣上对待王爷一向亲厚。”
此时,不论是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还是二夫人和孙氏,心里其实都已经明白。 亲家现在恐怕整个都在圣上的耳目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入圣上的耳中。
他们在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才刚回京的逄枭一家?
那皇庄中不知道都布置了什么天罗地网,想来秦宜宁和逄枭此时也是被严密的监视着,毫无自由可言。
若是被监视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他们没有人知道圣上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
整个秦家看起来还如往常一般,吵吵闹闹过日子罢了。
秦槐远却是一夜都没睡好。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去与亲家一家通风报讯。也只希望亲家都是聪明人,不要乍然出现被圣上抓了去做了威胁逄枭的人质才好。
到了次日大朝会上朝时间,秦槐远和二老爷便早早的出了门一路往宫中而去。
他们所乘坐的官轿刚到宫门前,却被被一列京畿卫堵住了去路。
“诸位大人暂且稍等。忠顺亲王和王妃的车马来了。请大家稍后再入内。”
轿内端坐闭目养神的秦槐远倏然睁开眼,一下便撩了轿帘站了出来。
越过面前的蹭蹭人群, 秦槐远正看到逄枭一行的车马缓缓的停在了不远处。
逄枭先利落的翻身下马,随后便走到后头紧跟的华丽马车旁,亲手撩起锦绣暖帘,小心翼翼的扶着盛装打扮的秦宜宁下马车。
看到女儿虽然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人依旧平平安安,秦槐远的心终于放下了,不由得悄然松了一口气。
秦宜宁被逄枭扶着下了马车,抬眸四顾,只见面前不少京畿大营的卫兵将道路两旁隔离开,一顶顶官轿被阻隔在两端。
圣上这么大的阵仗,忠顺亲王来了便不允许其余的官轿走路,还让这么多当兵的在两旁隔离开,显然是想宣扬自己对忠顺亲王的宠信,更想让在场之人都感受到忠顺亲王的跋扈。
秦宜宁心下嘲讽,觉得李启天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小家子气,专门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到跟个内宅的妇人没什么两样了。
逄枭见秦宜宁妆容精致的脸上略露愠色,安抚的笑道:“宜姐儿,别这样,没的叫旁人得逞,伤了自己。”
秦宜宁点点头头,自从有了身孕,她好像就特别容易被牵动情绪,这样的确对身体不好。
扶着逄枭的手下了马车,秦宜宁一抬眼,忽然穿过层层人群,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是父亲!
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中,此时满是欢快和关怀。隔着人群伸长了脖子,正焦急的想将她的情况看清楚。
秦宜宁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险些当场哭出来。
父亲是那么一个风姿出众、宛若谪仙的人,如今却也与天下千千万万父亲一样,激动的翘首盼着自己的孩子。
见秦槐远瘦了许多,秦宜宁心里很是愧疚。她这一次出了事,父亲一定是焦急坏了。家里那些混乱的情况,旁人不说秦宜宁都知道,父亲说不定一直顶着各种压力,对她依旧如从前一般维护。
秦宜宁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便想走向秦槐远身边。
秦槐远却冲着她笑着点头,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去。
他看得出来,女儿经历了一番磨难,虽然瘦了很多,也比以前看起来虚弱了,但逄枭对待她的态度还是原来那样。可见逄枭丝毫没有介意秦宜宁被绑架去鞑靼之事。
只要他们小夫妻两个齐心,在秦槐远看来这便是十分满足的事了。
逄枭顺着秦宜宁的视线看来,也看到了秦槐远。
虽然这是在朝会之前,周围文武百官有许多在场的都在看着,可逄枭一想,反正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而且他的一番部署下来,估计圣上往后对他们这一派也会深恶痛觉,而秦槐远是他的岳父,以圣上的为人必定也会将他划分成他的这一派。
是以逄枭也没有避讳,索性便拉着秦宜宁的手走向了秦槐远。
人群都禁不住往这边看来。
场面又一瞬的安静。
秦槐远先是皱了下眉,随即便也想通了,面带微笑的看着逄枭和秦宜宁。
秦修远担忧的的拉了拉秦槐远:“大哥,这……”
“无妨。”秦槐远安抚的道。
这时逄枭与秦宜宁已经到了跟前,就连京畿卫的士兵都往一旁让开了。
秦宜宁和逄枭并肩走到秦槐远跟前,齐齐行礼。
“父亲。”
“岳父。”
“好,好,免礼。”秦槐远一手扶一个,先是对逄枭笑了笑,随后又看秦宜宁道,“瘦了。不过能回来就是好事。”
“是。父亲,我很好,幸而这一次王爷及时赶到,我虽经历了一番惊险,却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秦槐远笑着连连点头。
秦宜宁和逄枭又见过一旁的秦修远。
“二叔。”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秦修远也欢喜不已,眼眶已然发红。
逄枭道:“岳父不必担忧,宜姐儿虽然被绑走,经历了一番艰险,但她聪明又坚强,总能化险为夷。如今宜姐儿有了三个月身孕,到了年末岳父就能抱到外孙子了。”
秦槐远和秦修远都是一愣。
秦槐远禁不住暗自算了算,确定秦宜宁的孩子是逄枭的,自己的女儿没有被鞑靼人糟蹋,也没有被女婿嫌弃,当即欢喜的连连点头,竟连多年来的谪仙气都给丢了,大笑道:“好好,回头就回家去,咱们好生进补。你这样子也太瘦了。”
秦修远也欢喜的道:“是啊,你母亲和你二婶都想念你的紧。”
秦宜宁有些羞涩,“母亲和二婶都好吗?家里都好吗?”
“都好,都好。待会儿朝会之后你回家去见了就知道了。”秦槐远笑容满面的道。
秦宜宁便笑着点头。
原本凝重的气氛都被这一番闲聊冲淡了不少,秦宜宁本来还有些担忧,这时见到秦槐远神色自然,仿佛胸有成竹,又见逄枭也是一派从容,想来自己有孕,一些事逄枭也不会与自己说,而外头他必定已经做好了安排。
秦宜宁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这里说话时,逄枭已经吩咐了阻拦其他官员的京畿卫:“往后再不必做这种事,大家都是为圣上尽忠的臣子,各司所长罢了,难道偏要分出个高低来,反倒让我们的关系生分。你们这是奉谁的吩咐来这么做的?”
逄枭言语之中已经有指责对方这是在挑拨他与其他大臣关系的意思了,京畿卫众人哪里还敢直说这是圣上的吩咐?当即只得讪讪的退下,以免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距离较近的官员听了这一番对话,也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他们毕竟只是寻常官员,也不想真正参与到朝堂争斗中,自然也不愿意在外多言语什么。但背后与信得过的亲人闲聊,或者说“只告诉你一个你不要告诉别人”这类话时,难免会让今日之事传播开来,逄枭的目的也早晚都会达到。
秦宜宁这是第一次见识到大朝会。因得李启天特别的吩咐,逄枭和秦宜宁只得暂时与秦槐远和秦修远作别,等着圣上的传见。
这并非秦宜宁第一次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却是第一次没有参与其中。逄枭担心她的身体,几乎什么都不让她插手,秦宜宁对事情进展也是毫无所知,她虽然信任逄枭,却依旧很担心。
感觉到她的手心里都是汗,逄枭禁不住拉过她的手在自己的亲王朝服上擦了擦。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护着你和咱们一家人的周全。”
秦宜宁的苦笑了一下,“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不乐观,你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会担心了。”
逄枭轻笑道:“好了,都说了你往后跟着我,就只管安心享福,不必要为了这些事情再烦心。我什么都处置妥当了还不好吗?”
秦宜宁当然觉得这样很好。可是一想到如今的种种困境,想要完全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
就在秦宜宁蹙眉不语,逄枭担忧的想上前来安抚时,外头忽然传来传旨内监的说话声。
“圣上有旨,宣忠顺亲王、王妃上朝议政!”
“臣遵旨。”逄枭替秦宜宁理了理衣裳,拉着她的手凑近唇边轻吻一下,道:“安心,相信我。”
秦宜宁看着他郑重的点头。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容不得她瞻前顾后了。反正不论成败他们都在一起。
二人相携随同传旨的内监一路来到政和殿,里头内监传旨的声音高亢而尖锐,凭空传出很远,在空旷的殿内一声声震动人的耳膜。
不多时,殿内便传来内监的声音:“宣忠顺亲王、王妃觐见!”
逄枭再度拉着秦宜宁的手拍了拍,这才先她一步转身迈上阶梯,步履沉稳的率先走向殿内。
秦宜宁看着那宫殿吸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了逄枭挺拔的背影,笑了笑,也缓缓跟上。
政和殿内的气氛十分紧张,已隐约有了肃杀之气。
逄枭与秦宜宁的到来没有让这种气氛有所缓解,反而让场面发展到几乎剑拔弩张的程度。
秦宜宁进殿后便低垂眉目,将从前从教养嬷嬷处学来的礼仪都发挥出来,立求不让人挑出分毫的错处。
众人见多了逄枭,却是第一次见这位逄枭当年强取豪夺,最后却又嫁给了逄枭的“仇人之女”。他们原本就对秦槐远的女儿很好奇,今日近距离见了,许多人心中都不由得生出“果然如此”的心思来。
若非生成这样一幅靡颜腻理、霞姿月韵的容貌,又怎能引得忠顺亲王连复仇之事都抛在脑后?
秦宜宁怎么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对于这些人直盯着自己瞧时那或者好奇或者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只当做全不存在。端庄的跟随在逄枭身后到了近前与李启天行礼。
李启天笑容满面的道:“爱卿平身。”
“多谢圣上。”逄枭自己起身后,还不忘回头扶了秦宜宁起来。
此举看在众位大臣眼中,各自的想法也越发的多了。
李启天笑容满面的道:“此番让爱卿带着王妃前来,为的是鞑靼阿娜日可汗暴毙之事。爱卿也知道,鞑靼现如今的乌特金汗抓住了此事不放,偏说是忠顺亲王妃将之杀害。如今正要骑兵侵犯我大周边境。”
李启天看向秦宜宁,温和的问道:“这件事,想必王妃应该有解释可说吧?”
李启天摆出这一副仁君的姿态,没有问责,而是温和的询问当事人的当时的情况,姿态已经做的十足,是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挑出任何不妥来。
秦宜宁面无表情,心下却是一阵冷笑,她上前一步,行礼道:“回禀圣上,臣妇……”
话还没说完,却被一个满含怒气的高亢男声打断了。
只见一个中年言官愤然上前来,行礼道:“圣上,臣有话要说!”
李启天似乎很是惊讶,不悦的皱眉道:“古爱卿,朕在问话,你如此忽然打断忠顺亲王妃的话是不是不妥?”
“圣上,臣知道臣这么做太过无礼。只是臣是个直肠子,看到有人想要花言巧语的迷惑圣上,却还要端出一副贤良淑德大家闺秀的嘴脸来,臣便不得不开口了。”
古御史行了一礼,续道:“请圣上听臣一言,若臣说的不对,不实,臣听凭圣上处置!”
李启天皱着眉,仿佛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见古御史一片赤诚,只好笑着道:“罢了,你便先说吧。”
“是!”古御史激动的行了一礼,才义愤填膺的道:“圣上,臣身为御史,职责所在,要参奏忠顺亲王十大罪状!
“滥杀无辜,毫无仁慈之心,其罪一;
“妄自尊大,折辱北冀老臣,其罪二;
“贪墨粮饷,引起君臣误会,其罪三;
“强抢臣女,罔顾圣上意愿,其罪四;
“无旨出京,意图独吞宝藏,其罪五;
“贪污灾银,不顾百姓生死,其罪六;
“贪揽权力,妒忌同僚才华,其罪七;
“结党营私,私养府兵,意图不轨,其罪八;
“不孝不悌,不敬嫡母,枉为人子,其罪九;
“抗旨不尊,不敬君上,叛逃他国,其罪大恶极!
“如此妄自尊大、逆施倒行、不提不孝、不忠不义之人,其罪行累累,实在罄竹难书!臣恳请圣上严惩!”
“臣附议!”
“回圣上,臣也附议!”
“忠顺亲王枉为人臣,请圣上严办,以正朝纲!”
……
随着古御史话音落下,立即有十数余人站出来高声附和,群情激奋之间,说逄枭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山匪路霸可能都有人相信。
李启天端坐在首位,一直是眉心微蹙,一副经受不起打击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而逄枭、秦宜宁、秦槐远和秦修远却一言不发,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倒是许多勋贵一派的人看出了门道,猜到圣上摆开了今天这个阵仗最大的原因就是逄枭功高震主。他们与逄枭相同,都是跟随李启天一同打天下才换来今天成就的,逄枭作为他们这一排的标杆,若是他倒了,恐怕下一个就会是他们。
是以勋贵们有许多站了出来,当场为逄枭据理力争。而这些人又自己有自己要好的官员,也有相同派别的同僚,他们也都顺势而为,站出来与那些御史言官争论。
眼瞧着勋贵加入了战圈,另外便有李启天的下属加入进来。
见对方逐渐壮大,便又有逄枭相熟之人出来插言。
一时间场面混乱的宛若菜市场,这些大人们吵起架来,简直比市井狂徒还要彪悍几分,引经据典的甚至比爆粗口更有攻击力和说服力。
李启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有那么多人肯为了逄枭说话。看来逄枭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早已经不是他理解的那般了。
李启天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动手的早,若是再给逄枭时间让他发展壮大下去,恐怕到时候他会扎根的更稳,想要动摇他的根基就更难了。
两方人吵的热火朝天,双方都在据理力争,这还是大周建朝以来在大朝会上第一次发生如此规模的辩论。
秦宜宁垂首听着,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古御史今天做了出头椽子,必定是听了李启天的吩咐行事。相信李启天必定有后招。
逄枭虽然如今做了武英殿大学士,却是个武将出身,在军中的积威甚深。就是在民间百姓之中,知道的也多是“战神王爷”的名声。是以对付逄枭,李启天怎么可能不安排兵马?
如今拱卫在京城附近的有京畿卫大营、神机营和三千营。另外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驻扎在京郊屯田的虎贲军。
秦宜宁心里骤然一跳,不由得便用眼角余光打量今日政和殿上到来的大臣。大朝会时四品以上的京官都可以参加。
可是这些人里,竟然没有季泽宇!
秦宜宁的瞳孔骤缩,面上却依旧镇定,提醒自己不要慌乱,不要叫人抓到把柄,再仔细看看,果真发现季泽宇今天没来。
秦宜宁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季泽宇若是统帅虎贲军,配合京畿卫、三千营和神机营围剿逄枭,只凭借逄枭手里的五十多个精虎卫那是绝无可能有胜算的。
而五城兵马司的城防军,她在今天进城时也发现这些人比以前走动的要勤。
看来,今天李启天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就打算将逄枭一举拿下了,而那些与逄枭相干的人……
想到这里,秦宜宁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首先,逄枭不是个无脑鲁莽之人,今天既然敢带着她来参加这个“鸿门宴”,必定是已经做足了准备。他不是那种人家伸手打了你左脸,还会凑上去让人再打一下右脸的人,何况他也不是那种可以对家人不管不顾的人。
其次,今天李启天要想成事,恐怕也还要过了百姓舆论这一关。只要好生把握着,看准风向,其中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逄枭其实很担心秦宜宁的状况,生怕她惊恐焦急之下动了胎气。可是观察她的表现,见她竟然面色如常,且并不是佯作镇定,而是先惊慌了一下就慢慢想开了一样,他的心内便很是赞许,能得一如此识大体的妻子,真的是他的幸运。
这时两房已是争论到白热化的地步,忽然之间,许多中立的大臣就发现圣上身边的大太监厉观文从侧面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走到了李启天的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众人不免有些好奇,厉观文今日上朝时候就没出现,这会儿突然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启天这厢则是趁着下面的人吵的正欢,低声问厉观文:“季岚怎么还没带人来?”
厉观文脸都快皱成了苦瓜,一脸便秘的表情,吞吞吐吐的压低声音道:“圣上,季驸马说,说,虎贲军军营之中有异动,他不能离开,而是要坐镇军营。”
李启天闻言手上一用力,差点将手中把玩的一串黄玉珠子捏散。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低声斥道:“怎么回事!虎贲军那边上次你不是看过了吗!季泽宇对虎贲军的掌控不输给逄枭,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有异动?到底是真的有异动,还是他不愿意前来帮助朕?”
厉观文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这个时候,就是多说多错。
李启天看一眼朝中众人,发现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注意他的方向,连忙收敛表情,还是摆出原来那为了朝堂之事费心思的表情,咬牙切齿的道:“现在的情况随时会出大乱,到时候真的安全怎么办?坐镇坐镇,朕需要他保护他不来,他是给谁坐镇!”
厉观文被训的像一只鹌鹑,想赶紧退在一旁当透明人,又不能不将季泽宇的话带到,便只能道,“季驸马说了,若是出了事,季驸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护着圣上的周全。”
“这条命?”李启天差点骂娘。
等季泽宇来贡献那条命,他说不定早就被逄枭那个叛贼杀了。
李启天很生气,部署好的言官参奏了逄枭,可武将上却出了问题,要知道逄枭在民间根基很深,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十分超然,若是不能里外夹击,这一次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若是这一次不能将之一击致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以后的事情将会越来越难办,越来越凶险。
李启天低声狠狠的吩咐厉观文:“再去给朕催!”
“遵旨。”厉观文抹了把汗,又不敢表现的一样,急忙脚步飞快的退了下去。
而这时朝臣们的争论越发的混乱了,依旧是弹劾逄枭的和为逄枭的行为做解释的两方人争执不下,甚至两方开始相互攻讦,许多人深藏的老底都快给抖出来了。
李启天原本只是佯作忧虑,实则很欣赏的听着这些人攻讦逄枭的话,只觉得那些人的话句句都说在了心坎上,让他格外舒爽。
可是现在李启天却是真的忧虑了。
若是逄枭一时情急,真的反了,以他的武艺,恐怕满京城也只有季泽宇能有一敌之力。逄枭的出手又快又狠,如果最后撕破脸让他近了身,李启天很怕自己等不到季泽宇来救就已经要一命呜呼。
就在这时,从侧面又有个身着小内监服侍的青年走了上来。
李启天的瞳孔一缩,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青年并不是寻常内监,而是他手下养着的密探。专门为他做一些刺探、刺杀之类的事。平时他们都是暗中联络,可是今天大朝会上这样的场合,他却换了一身内监的衣裳光明正大的来了。李启天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那青年到了跟前,行了礼,便凑在李启天身边说了几句话。当场就将李启天惊的掉了手中的黄玉珠串。
那青年在李启天耳边说的是两件事。
“圣上,臣在外调查,发现陆门世家情况有变,陆家的族长投井自尽了。现任族长被长房的陆衡接任了。另外就是陆家前一任家主承办运往边关的粮草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作了。臣以为必定是新任的陆家家主陆衡的吩咐。因事出突然,臣认为此事兹事体大,才紧忙来回禀圣上。”
李启天这时简直如同惨遭雷劈五雷轰顶一般。
陆衡不是死了吗?
先前他的探子去边关探查,发现秦宜宁是自己跟着逄枭回来了,经过了几番查访,得知陆衡是在鞑靼时生了一场重病已经去了。
李启天当时还想,陆家这个不省心的总算是死了,新一任的家主倒是个明白人,听话好摆弄。
可谁承想,本来已经死了的人竟然突然就冒了出来,而他认为很好用的陆家家主却忽然投井自杀了。
这其中,若说没有逄枭的故意设计和陆衡的肆意暗害,就是打死李启天他也不相信!
陆门世家的财力、物力和人脉,根本就不是他可以相比较的。别看他现在已经是皇帝,说起来也算得上富有四海了。可是真正把握在他手里的财富和权力并不多。
李启天践祚不到五年,国库里的存银越来越少,越来越入不敷出。而天下的烦心事那么多,今儿这里受灾,明儿那里闹土匪,一桩一件的都要经过他的手来解决,下面那些蠢材就只知道张开大嘴跟他要钱。
陆门世家的根基深厚,许多时候李启天为了达成目的,甚至还要捧着陆门世家。
这一次鞑靼宣战,大周着实没有银子与之一拼,运送军粮的事便被当初刚刚当上家主的陆二老爷给承办下来。
如今这路子,却被陆衡那个家伙给斩断了!
朝堂上两派人各抒己见,一时间势均力敌,也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泽宇那里又说虎贲军有异动,不能进宫里来帮忙。
现在陆家又给他闹出这种幺蛾子来。
李启天当真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现在的场面到底是否应该任其发展下去?
陆家变了家主,将运送的粮草停在了半途,这其实上只是加了一把柴,倒也并未对眼前的情况造成影响。
如果季泽宇能够迅速处理好虎贲军中的动乱及时赶来,他应该还有机会将逄枭一举拿下。
至于陆衡那里,他就不信这些大世家的存亡能够不考虑皇权。
他倒是可以对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以好处。俗话说,没有共同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只要他的利益能和陆门世家站在一条线上,他也相信能将陆衡那个助力拉到自己这边来。
李启天蹙眉沉思片刻,便又释然了。
这时,言官们的争论已是吵的口沫横飞,就险些要动起手来。
李启天被吵闹的心烦,而且这样的场面传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
他便抬起手压了压:“都住口。”
结果李启天的声音没有压过这些人,该吵的还是在吵。
逄枭见李启天的模样,便站出来沉声斥责道:“诸位大人都住口,难道没有听见圣上吩咐你们住口吗!”
古御史……
众位大人……
一个刚刚被弹劾目无尊上的人,能够时刻注意圣上的一举一动,在圣上勒令噤声时能够及时噤声,还能让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听从圣上的吩咐。
而刚才弹劾逄枭的人,却根本就没有顾及到圣上的意思。
这样的对比,着实太过强烈,也太过让人难堪。
便有支持逄枭的人站出来拱手道:“圣上也看见了。忠顺亲王性子直率,或许在军中久了行为有些大老粗,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忤逆犯上之人,方才那些罪名根本就是虚构!古御史既然这么忠君,为何还要忠顺亲王来提醒噤声?”
“正是!圣上,臣以为忠顺亲王战功彪炳,当初为了打下大周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忠顺亲王又是圣上的结拜弟兄,如此光环加身,难免就有人心生妒忌而陷害他。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根本没空口无凭,没有证据又如何能让百官信服,让百姓信服?
“若是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莽撞之间对忠顺亲王如何,恐怕外头只会有人传说圣上忌惮功臣!”
“圣上是明君,自然不会这么做,但是民间愚蠢的人不在少数,若他们这么说起来,圣上岂不是百口莫辩?”
“臣为陛下着想,此事千万要从长计议!”
……
这些人倒豆子似的语速极快,又每一句都踩着道理。
李启天心中暗自讽刺,这就是这些人的忠君爱国?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的心里向着的都是一个外人。
李启天现在心下安定了不少,想着将所有难题逐个击破,今天只要能拿下逄枭就好。
见李启天沉思不语,百官们就又吵了起来。
李启天被吵闹的脑仁儿疼,刚要开口,却见方才那个化妆成小内监的青年又一次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刚才的还要急,到了跟前压低声音道:
“圣上,才刚传来的消息,季驸马竟然被虎贲军的几个主将给软禁在军营里了……”
李启天猛然睁圆了眼睛,因为手中的珠串早就掉了,这时只能紧握着拳,就连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痕迹都不顾上了。
李启天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慌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决不能让人看出他这里出了问题。
可是季泽宇被虎贲军中的主将软禁,便不能来对抗逄枭了。
一旦今天之事惹毛了逄枭,他这人万一动了蛮性大开杀戒,恐怕他手下这些护卫都不够逄枭十几个回合玩的。
万一逄枭一怒之下生了弑君的心思呢?
李启天觉得,将逄枭逼急了,以他的性子真的有可能孤注一掷!
李启天的心里又还是焦灼又是挫败季泽宇哪里出了问题,陆家又给他制造麻烦。他忍着怒气请君入瓮,就是想将逄枭一下子铲除以绝后患,但是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竟真的要出个大丑吗!
这时,下面的言官们又开始争论了起来。
李启天听的脑袋一阵阵嗡嗡作响,差一点就在爆发的边缘。
就在这时,逄枭再度站出来,冷冷的斥责那些争吵不休之人。
“好了,这里是政和殿,是圣上的大朝会!你们各抒己见倒也罢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本王当年跟随圣上一同征战沙场,出生入死,那是可以相互交托后背的关系。就是当初本王的媳妇丢了,圣上作为义兄,一直劝说本王回京城,本王不肯,那也是我做弟弟的和义兄之间的关系,怎么到你们这里就成我要谋反了?难道如今凭你们的一番诬告,几番挑拨,你们就想圣上会定本王的罪吗?
“说本王滥杀无辜?真是可笑,本王问你,打仗哪有不杀人的!说话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尿不成?
“说本王折辱北冀老臣?你们问问在场的北冀国老臣,本王几时折辱过他们!
“说本王贪污粮饷?更是放狗臭屁!当初刚接管北冀的国库,说句不好听的,北冀昏君能将库房的老鼠都饿的集体自杀!我贪污空气不成?
“说我强抢臣女更是无稽之谈,我与秦氏乃是圣上赐婚,哪里有强抢?
“我出京寻找宝藏,那是奉旨去赈灾,途中为圣上寻找宝藏,说我贪污灾银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媳妇的嫁妆和我的银子现在都捐出来了,否则当初地龙翻身大燕旧都的百姓早就饿的造反了!还能容你们这群蠹虫在京城指手画脚?
“至于后面说我嫉妒同僚?”
说到此处,逄枭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一众大臣霸气的道:“说句真的,你们这些都来和本王比武啊!本王让你们一起上!你说你们有什么值得本王嫉妒的?
“本王私养府兵?我就问你们,作为亲王,府上有五十个府兵,越制了吗?”
逄枭一步就迈到了古御史面前,“古大人是饱学之士,你说,作为圣上亲封的异姓亲王,五十个府兵,过分吗?”
古御史被逄枭说的往后倒退两步,吓的浑身都在抖。
逄枭最后又道:“至于说我不孝顺嫡母,事到如今,有一件事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逄枭转而给李启天行礼,“圣上怜惜我的身世,帮我找到了当年幸存的嫡母,我心里是感激的,但是经过接触和调查,我发现圣上找到的那个嫡母,竟然是有人假冒的!”
李启天的眉头跳了跳。
逄枭道:“臣知道圣上的一片好意,又不想让圣上难办,这才将那个假冒的逄夫人送了出去。这件事其实我打算一辈子咬死了憋在肚子里,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竟然会有此事!那个毒妇,为了荣华富贵竟然欺骗了朕!”李启天怒不可遏,腾的站起身来。
逄枭道:“圣上别气坏了身子,这件事不怪您,都是那妇人太过贪婪,凭着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就想来欺骗圣上。”
“那是欺君之罪,罪不可恕!”李启天暴怒。立即道:“将那个妇人给朕抓起来,明日午后斩首示众!”
李启天的话,就代表着风向彻底变了。
秦宜宁惊讶的道:“这些事……虎贲军软禁季驸马,还有陆家易主截断粮草,这都是你的安排?”
“当然不是。 ”逄枭莞尔道,“这些其实都是季岚和陆衡自发的行为。我只是略施手段,让这些都在今天一天之内爆发出来罢了。此事现在不过是表面风平浪静,散朝后圣上必定会彻查的。我就算什么都没做,他都要想法子给安几个罪名呢,我若真说操控了这些事,圣上还不疯?”
一想到刚才李启天气的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秦宜宁不由得又是一阵笑,点着逄枭的肩头道:“你太坏了。这些事都凑在一起,一猜就知道是有人动手脚,偏偏你还什么都没做,让他想给你安个罪名都不行,这不是要将人活活气死?”
逄枭无奈的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的模样,引的秦宜宁又是一阵笑。
见她毫无芥蒂,也没有因为今天的事影响身体,逄枭彻底放下心。
秦宜宁靠着逄枭的肩头,想了想却是道:“不过今天的事情过后,你与圣上之间也就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圣上虽然无奈之下只能忍耐下来,但往后一旦他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是一定会向你发难的。到时候要如何应对,你也要好生的想想才是。”
看她蹙着眉头,一副关心他唠唠叨叨的模样,逄枭禁不住笑了起来,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我知道,这些我都会处理妥当的,你放心便是。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想。”
秦宜宁的手抚摸着尚且平坦的腹部,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撩起车帘看了看外头,秦宜宁道:“咱们现在去哪里?”
“想来岳父和叔父都已经回家去了,我们现在也过去,你也许久都没见到岳母了。”
秦宜宁的眼睛亮了起来,乖巧的笑着点头:“好。”想了想又问:“外公外婆和娘现在都怎么样了?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逄枭笑道:“你放心,我已经妥善安排好了。等咱们这里局势稳定,他们去走亲戚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秦宜宁想了想,禁不住笑的越发开怀,只要一想李启天刚才朝会上扭曲的嘴脸,她的心情就格外的舒爽。
逄枭这一次的布局,给了秦宜宁一个偌大的惊喜。她起初是凭着感情和对他的信任才对此事不闻不问,就那么信赖的全权交给他,如今看来,逄枭的确有那个能力让她依靠。就算她不用插手,他也能将事情一件件办的妥当,甚至比有她参与的时候还要办的精彩漂亮。
秦宜宁便安心的靠在逄枭的肩头商议着一会儿回去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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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御书房,李启天阴沉着脸端坐在首位,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御书房中侍奉的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恨自己不能从此变成透明人,千万不要被盛怒之中的圣上迁怒到。
厉观文更是低垂眉目,远远地站在黑漆桐木的博古架旁,心中已是上万次的祈祷圣上一定别注意道自己。
就在这时,李启天好像从沉思之中回过神,眉头紧锁的端起茶碗来啜了一口。
入口的茶有些凉,他心下暴怒,扬手便砸了茶碗,大吼道:“谁办的差事!养着你们这些狗东西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一个个不知为朕分忧,就只给朕添乱!沏茶都沏不好吗!”
一听李启天的话,厉观文就知道圣上这是还在生季驸马的气,故而迁怒旁人。
平日里李启天的茶是有专门掌茶的宫人负责,会保持茶汤的温度和浓淡适宜入口的。
可是今天李启天盛怒之下,谁敢去他跟前没事儿就续一道茶?那不是自己找死么。
因这么一层,李启天吃道了凉茶,掌茶的宫女惨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的就跪下了,也不顾满地的碎瓷割破膝盖和手,连连叩头,颤抖着声音道:“圣上息怒!奴婢知错了! ”
李启天一听那专属于少女的声音,心里就更气了。
想起刚才在大殿上秦宜宁从头至尾宠辱不惊、态度闲适的应答,现在一想,一个女流之辈能如此镇定,可不就是成竹在胸吗?
这足以说明逄枭背地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些人沆瀣一气,可不就是欺负他一个吗?
李启天心头的怒火就像是被人破了油,腾的一下燎原更甚,指着那掌茶的宫女便道:“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杖责一百!”
“是!”
殿外立即有御前侍卫应是入内,将已经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的宫女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待到人都已经拖到了殿外,那宫女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
“圣上饶命!圣上骚扰了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死,圣上!”
那凄厉的尖叫听的人简直毛骨悚然。
眼瞧着李启天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厉观文赶忙跟了出来,对着那些侍卫一比划,低声道:“还不把嘴堵上?等着圣上发了性儿,仔细咱们大家都掉脑袋!”
“是。”侍卫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宫女嘴里。将人远远地拉倒了角落里,叫了两个掌刑的小内监来。
杖责一百,又是毫不留情,几乎二三十下就将人打的骨断筋折,那宫女便已经口吐鲜血、双眼暴突的没了气息。待到一百下都打完,人都已经端坐两截儿,内监们捂着口鼻,忍着呕吐,又去抬水来刷地面,而倒霉的宫女则直接席子一裹丢出去了事。
且不论旁人如何,李启天听着那噼里啪啦的一通板子声,心里的火气却是降了一些,闻着隐约的血腥味,甚至感觉心态也平和了不少,也能够静下心来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看着李启天眯着眼面露沉思的模样,厉观文唬的差点哆嗦成一团。
在暴虐和血腥之中能够找到平静,这样的人心恐怕也已经狠到了一定的程度了。杀一个宫女,在圣上眼里估计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值一提。
过了片刻,沉思之中的李启天终于开了口。
“厉观文。”
“奴婢在。”厉观文立即上前行礼,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和恐惧,“圣上有什么吩咐?”
“你即刻带着朕的旨意,去虎贲军答应,勒令季泽宇和那几个将他软禁起来的将军入宫来,就说朕的话,有什么不满,在朕的面前亲自说明,私下里冲突可不是朕愿意看到的。”
厉观文闻言先是松了口气。
可一想到如今估计已经乱作一团的虎贲军大营,他又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一去,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把小命给丢了。
厉观文硬着头皮郑重的行礼:“是,奴婢即可去办。”随即视死如归的出去依着吩咐办事了。
李启天摩挲着下颌,琢磨着虎贲军中那群大老粗到底是什么意思。若真的是逄枭安排的,恐怕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场哗变了。
李启天沉着脸下了数道旨意,安排了今日在城中待命的京畿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做好准备。
接到旨意的人一时间惊慌失措,完全不知圣上所谓的“做好准备”,到底是要他们准备什么,或者说他们完全不想懂圣上要做什么。事实上若是可以,他们真希望自己现在能不在京城做官,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下面的人惶恐,李启天也同样将自己紧绷成一条弓弦。
他的彷徨和不安一直持续到了季泽宇和那六名虎贲军中品阶不同的将军一同上殿来。
厉观文此时见到李启天竟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事实上先前去虎贲军大营时,厉观文甚至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闹个不好他这条小命就要卷进军中的纷争中,那些武将们若真反了,杀他还不跟杀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然而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圣上。”厉观文压抑着激动行礼。
李启天端坐首位点点头,随即将目光移向面前泾渭分明的两伙人。
季泽宇冷着一张脸站在一边,那六个虎贲军中原本跟随逄枭的将军和校尉站在另一边。两方明显看着对方都不顺眼,就像是炸毛的斗鸡,就算到了御书房李启天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依旧似乎咬对方一口才安心。
李启天沉声道:“尔等,居然胆敢软禁主帅?可知罪吗!”
那六人当即便单膝跪下,齐齐的抱拳行礼,“圣上息怒,臣等知罪。可是臣等也是有缘由的。”
李启天听这些糙汉子在御书房里齐声回话的声音嗡嗡作响,震的他脑脑仁儿都疼,便沉着脸随手一指其中一个最为年轻的将军:“你说。”
“是!”
那年轻的校尉上前两步,再度跪下道:“圣上,季驸马要拆分我们原本已经磨合了多年的队伍,还不准我们带原来的兵。要知道我们虎贲军原本早已经琢磨出最合适自己的训练和作战方式。季驸马一来就偏要给我们的改了,分明是想独揽权力,分解我们这些武将的能力,他好自己跟圣上邀功!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原本十成的战力,被他一闹估计都剩不下三成,我们不想眼瞧着圣上的虎狼之军变成一群猫崽,这才跟季驸马理论起来。”
“理论?”季泽宇冷声道:“你们那是不服从军令,圣上面前,还敢诡辩!”
“你虽是虎贲军暂代的主帅,可你不懂虎贲军内部之事,胡乱指挥,是很容易导致军心涣散的!我等既然受圣上的信任委以重任,那就要一心忠于圣上,你不过是新官上任,想要专权 ,现在却好意思说什么军令不军令!”
“就是,你就是想要专权!不顾我们虎贲军原本的格局,胡乱就想动手。也不知道你将国家的利益和圣上的信任放在何处!”
……
六个人六张口,一同讨伐起季泽宇来。季泽宇又不是那种善于言辞的人,此时一个人许是争论不过六个人,也许是不屑于与这些人争,就只冷着脸负手站在原处,只是脸色越来越黑,显然已经是到了忍耐的边缘。
李启天不动声色的让他们吵,借机观察他们的神色和表情,以确定他们到底是真的争论,还是相约好的。
说实话,他虽然比较信任季泽宇,但也并不是完全信任,心里多少也会存疑惑和防备。他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将拿下逄枭的任务交给了季泽宇,可季泽宇却临时闹出这样的乱子来坏了他的好事,李启天怎能不疑?
不过李启天仔细的观察了这么久,却却丝毫不见破绽,季泽宇和那六大老粗的确是已经到了互相恨极彼此到恨不能杀人的地步。李启天觉得若不是现在有他坐镇,他们可能会当场拔剑相向。
既然季泽宇不是与虎贲军之中的人勾结,那就有两种可能了。要么是虎贲军的人受了逄枭的指使,选择在这个时候闹事。要么是季泽宇那个臭脾气搁在虎贲军中引起众怒,这些人不买他的账,怒气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赶在逄枭回来时爆发了。
李启天沉思之时,季泽宇和那六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僵到了一定的程度,几乎就要动起手来了。
李启天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更不想看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闹出事来,便道:“都住口。”
李启天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是圣旨。
众人便都遵旨噤声,也意识到自己在御书房里争论的行为有些过分,纷纷垂下头来。
李启天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在朕的御书房都敢如此叫嚣,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臣等知罪,请圣上恕罪。”七人一同跪下行礼。
李启天便训斥道:“不论季岚的命令是什么他是朕钦选的主帅,便是信得过他统兵的能力,也打算将虎贲军中的一切事宜交给他处置。尔等只有听从军命的份儿,你们可知道?”
六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半晌方应了一声:“是。”
李启天看着这六个人,回想了一番,确定他们都是逄枭身边的得力干将,心下便是一阵欢喜雀跃。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能够抓准了时机将他们全都拿下,逄枭岂不是一下子要失去六个在军中的助力?
思及此,李启天信中雀跃的差一点就将诛杀六人的旨意说出口。
可是转念一想,他们六人虽然不如逄枭和季泽宇一样名声在外,但是到底也都是为朝廷效命多年的武将,若一下子都杀了,硬说他们是因为软禁主帅意图谋反当然也可以,但这样说法却很容易引起外界对他的怀疑。
刚刚经历过逄枭的事,李启天现在已经经不起外界的流言蜚语了。
思及此,李启天便道:“你等软禁主帅,违抗圣旨,其罪当诛!”
六人的脸色都一下子煞白,但他们没有人慌张,都低着头等候李启天接下来的旨意。
李启天看这几人如此镇定,心里又有些堵得慌了。
难道他们真的是听了逄枭的吩咐才这么做,心里有了依仗,认定了他不会杀了他们?
李启天的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他很想直接将人杀了泄愤。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名声最重要,最后终于还是强自忍耐住了。
“但是,念在尔等为国尽忠多年,沙场上也曾经泼洒过血泪,朕便不与尔等计较。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
“是!”
外头一下子涌进来二三十个御前侍卫,一个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
李启天扬声道:“将此六人剥去官服,每人二十大板,之后送回府邸,剥去一切官职,永不录用。”
“遵旨!”
御前侍卫们立即应声上前。
那六人则是一声不吭的任由人扒了官府,只留了中衣,拖到外头噼里啪啦的一通打,打过之后安排了内监各自送了回去。
在那六个人挨板子受刑时,李启天也并不让季泽宇起身,只是沉默着盯着他看。
季泽宇一脸如往常时一般的淡然,面无表情的听完行刑的声音,面无表情的抬眸对上了李启天的视线。
李启天对上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沉声道:“季岚,你让朕很失望。”
季泽宇低下头,抿着嫣红的唇,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两道阴影。
李启天又道:“你好歹也是在龙骧军统军多年的一员主将,朕就不相信你的能力会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
说到此处李启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季泽宇的面前。低头看着季泽宇跪的笔挺的身姿,已经强压下去的火气又再一次的爆发出来。
李启天一脚揣在季泽宇的肩膀上。
季泽宇不闪不躲,被踹的躺倒在地。
“季岚!你敢说今日之事你不是故意的!你明知今日之事对朝廷有多重要,明明是能够一举拿下隐患的最佳机会,却因为你的不作为,让朕一切的布置都成了白费,让朕成了朝廷里百姓中的笑柄!”
季泽宇爬起来,再度跪好,声音依旧如往常那般冷淡,情绪也毫无起伏:“臣这么做,为的是圣上。”
李启天一听,火气再度“蹭蹭”的蹿上了新高度。
“你承认了?你果真是故意的!那天厉观文看到你对虎贲军的掌控并不是做假的。你当时能够将那群人使唤的如同自己的左右手,没道理关键时刻他们就将你给软禁了!你的能力朕难道还不知道?你跟朕说自己被软禁了,朕当初就不信!”
季泽宇淡淡道:“圣上声明。”
“你!你是什么态度!”李启天气的暴跳如雷,又踹了季泽宇一脚。
季泽宇被踹的再度跌坐在地,俊美无双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这段日子,朕只当你与朕是一条心,处处提拔你,对你委以重任。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信任吗!”
就这样任凭李启天发泄情绪,又骂又踹了反复几次,李启天的终于累的叉着腰喘起了粗气。
季泽宇端正的跪好,道:“圣上,臣之所以这么做,的确是为了圣上。”
李启天点指着季泽宇,气的边点头边道:“好,那你给朕说一说,你是什么原因!你若是说的合情理,朕便将此事掀过不提,你若是诡辩……你当朕真的就非你不可吗!”
季泽宇低着头道:“臣并没有这么想。大周人才济济,圣上民心所向,怎么会非臣不可?臣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现在的朝局,着实不合适将逄之曦拿下来。鞑靼虎视眈眈,外患将至,怎能先生内忧?先同心协力抵御外敌,一切稳定后咱们再关起门来解决内患才是正经道理。
“第二,虎贲军虽然听我的指挥,但是那些人到底曾经是逄之曦的人。万一有一天需要动作,他们总是个隐患。不如趁此机会,稳住了逄之曦,又能让圣上有个正当的理由将重要职位上逄之曦的人都换走。这不是一举两得?”
季泽宇平日里不善言辞,是不经常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难得他开口一次,李启天听的非常认真仔细。
刚才踹了季泽宇那么多脚他都一声不吭,李启天已经消气了不少,如今再听季泽宇分析的缘由,李启天细细咂摸,竟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同之意。
今天在朝堂上的失利,已经让李启天认识到他这一次的确是操之过急了,不但没有将逄枭一举拿下,还在外头造成了对他的名誉极为不利的影响,更是打草惊蛇,将二人的矛盾激化起来,到现在闹的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脸皮支撑着,若是逄枭现在就带兵造反,也是找得到借口的。
逄枭在民间的声望素来很高,在军中的号召力更是无人能及,鞑靼现在正卯足了劲想要南侵,且已经将南侵的意愿表达的如此明确,若是在这个时候将逄枭逼迫的反出大周,去与乌特金汗联起手来对付大周……
李启天这么一想,已经将自己惊出了满头大汗。不由得对季泽宇的做法也有了几分认同。
至少现在,虎贲军中一心向着逄枭的武将就已经成功的拿下了六人,这六个人他可以都换成自己的心腹,到时虎贲军就会完全脱离逄枭的掌握,至少他想造反,肯定是会选择他带了多年的虎贲军,是肯定指使不动北方龙骧军的。
而季泽宇本就是龙骧军中万人敬仰的战神,如今再将虎贲军把控的牢靠,那么天下的兵权,就已经全在自己人的掌握之中了。等到将来拿下逄枭,若季泽宇有异心,只这么一个人他也好对付,总比现在这样随时担心逄枭和季泽宇会联合起来一同反抗他来的好。
想到此处,李启天叹息了一声,双手搀扶起季泽宇来。
季泽宇似乎被他踹伤了,半边肩膀有些僵硬,虽然他的面色依旧如常,表情也看不出丝毫的不对,但李启天已经能从他的动作上看出端倪,心里不免暗生几分愧疚。
“爱卿不要介意,朕也是一时间气急了才会如此。”
季泽宇忙要再度行礼,“圣上的苦心臣明白,您切勿如此。”
李启天哪会让他再跪,再度将他搀扶起来,特意避开朝中之事不谈,与季泽宇闲话家常起来,最后还问道:“安阳这些日也没见入宫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先前些日子还问过呢。”
季泽宇垂眸道:“长公主这段日子也没有传微臣去见,不过长公主府中有许多……许多贴心的侍从,日子应该过的很愉快。”
李启天一听,立即就明白了。自己的妹妹娇宠到了什么地步,他还是知道的,安阳那个性格执拗娇蛮,唯我独尊,让季泽宇与她成婚,虽然大多数是出于政治的考量,但若从外人的角度上去看,他们是不相配的,加之先前自从李贺兰在陆夫人处玩弄面首被季泽宇撞上之后,季泽宇对这门婚姻似乎就已经死了心,而李贺兰现在也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开始在公主府里养面首了。
李启天忙于朝务,哪里有心思什么什么事都给李贺兰考虑到?皇后见太后不管这些,自己当然也不会插嘴,所以时至今日,李贺兰的风流名声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
李启天便有些尴尬的道:“罢了,你若是喜欢,回头朕在送你几个温柔可心的宫人去服侍,安阳那里朕会说说她的。”
季泽宇闻言忙行礼道:“多谢圣上关怀,臣并无心此事。”
当皇帝的要给驸马身边安排美人,这说出来也着实是令人惊讶,一般人尚主,都只会要求不准纳妾纳通房的,只能在驸马府听候公主的传见,而到李启天和季泽宇这里,李启天却是主动提出要给季泽宇送女人,足可见如今季泽宇对李启天的重要。
季泽宇留在宫中又与李启天说了一会的话李启天才道:“这一次你做的很好,顾全了大局。朕就赏赐你黄金百两,宝剑一柄,稍后送到你的驸马府上。”
季泽宇闻言垂眸叩头谢恩。
李启天此番大张旗鼓的赏赐,看在别人眼中一定会揣摩出好几种意思来,站在逄枭那一边的一定会觉得他肯定是帮圣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那又如何?
季泽宇神色依旧淡淡,他做事向来都只凭本心。只要他觉得是对的,其余后果他一概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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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秦府中,秦宜宁见了孙氏,母女二人已经不管不顾的站在大门前抱头痛哭。母女二人重逢的场面,感动的在场女眷们无不鼻酸——除了老太君和秦慧宁。
秦槐远则是与二老爷和三老爷一同引着逄枭往里去,张罗着吩咐人预备晚膳,二夫人便上前去劝说道:“大嫂,宜姐儿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如今不但人没事,还有了身孕,您可不要只顾着见到女儿欢喜的哭,就不顾宜姐儿身子了。”
孙氏一听,立即连连点头,拉着秦宜宁的手道:“对对对,你看我,竟忘了这个,你爹爹与我说了,你如今感觉怎么样?”
秦宜宁用袖子拭泪,无奈的道:“母亲,我都好。”
“好,好,那我们快进屋去说话。”
一家人便欢欢喜喜挨挨蹭蹭的进了屋。秦槐远带着兄弟和侄子们与逄枭在前厅吃茶说话,女眷们则直接进了到了内宅,在前厅落座
老太君病了几场,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沟壑便显得更加深刻了,眼角耷下来成了三角形,显得人也越发的刻薄几分。
她到现在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怎么秦宜宁被鞑靼绑架了一次,不但毫发无伤的回来了,竟然还有身孕了?她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断粮了秦宜宁一番,好像想从她尚未显怀的肚子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真的有了?
还是她太瘦了,月份其实更多点,但是敲不出来?
这孩子真的是逄枭的吗?
这么一想,老太君倒是被自己的想法给唬了一跳。
逄枭那么个煞星,若是知道秦宜宁怀的孩子不是他的,还不得把秦家人都剁吧剁吧喂狗!
老太君这么一想,当即将自己吓的脸都白了。想着秦宜宁摆摆手,叫了她到跟前来:“宜姐儿,快过来,祖母跟你说说话。”
若是秦宜宁不知道老太君背地里做哪些龌龊事,居然还想趁着她不在时将八小姐和秦慧宁塞给逄枭做妾室,她现在对老太君或许也能挤出一个笑容来。可是老太君的做法实在是让她寒心的很。
秦宜宁碍于面子,又考虑到八小姐到底不是那种本质坏透了的姑娘,也要考虑到她的面子,才没有当面嘲讽出来,而是面无表情的看了老太君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慢吞吞走了过去,也不在老太君身边坐,而是站着回话。
“老太君。”
一看她那冷淡的样子,老太君心里压着的火就蹭的一下窜了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蹄子,素来与她最亲近的长子又何至于会与她撕破脸?
老太君是做长辈的,自然有自己的骄傲。想与秦槐远亲近,可是儿子好像记她的仇了。她又拉不开脸去主动讨好。
如今看到了引起她与长子之间矛盾的罪魁祸首,老太君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现在这孙女可是王妃,不是寻常的女孩子了,情绪上依旧有几分不受控制,嘴角笑的有几分抽出。
“此番出去看可还顺利?路上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秦宜宁淡淡道:“老太君不必担忧,什么事都没发生,孙女很好。”
“哦,那我才刚怎么听说大朝会上圣上还要问责王爷来着?”老太君的语气很八卦。
秦宜宁闻言,当即沉下脸厉目道:“老太君,这种话最好不要乱说,容易给家门引来灾祸。圣上对王爷宠信有加,此番我还被封了超一品诰命以示安慰,老太君这话若是听进来圣上的耳中,怕是要惹人寒心的。”
超一品?
老太君心里生出几分嫉妒来。
以前在大燕朝,她什么没见过?本想到了大周之后还能指望着长子再风光一回,可是现在长子与她生分了。她还没有得到的诰命,却叫一个嫁出去的孙女给得到了。
这又是王妃、又是诰命的,就是老太君看着都觉得眼热。
不只是老太君眼热,一旁的秦慧宁低着头,实则都快将掌心给掐破了。
秦宜宁现在享受的一切,都该是她的才对!
以前她才是秦家的四小姐,她拥有的一切都被秦宜宁的出现给剥夺了!
他们现在一个在秦家寄人篱下,一个却是王妃,这天壤之别,让秦慧宁更有一种这辈子也追不上了的挫败感,还有被夺走本该属于自己一切的忿恨。
场面一时间诡异的安静。
秦宜宁见老太君那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今她站久了就腰酸,便又回到孙氏身边坐下来。
老太君看她自己正经话还没问,人竟然私自走开了,脸就拉了下来,“我话还没问完,你就这就走了?这也是你的好家教?孙氏!”
无辜被点名的孙氏送了老太君一双大白眼,只顾拉着秦宜宁的手低声询问外面的境遇。
老太君被气的脸皮一瞬紫涨起来。
秦慧宁和八小姐忙一个递茶一个拍后背的。
老太君吃了一口茶,才顺过这口气来,点指着孙氏和秦宜宁母女,咒骂道:“就这样的家教,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将来莫不是也生个能将做娘的气死的货!”
话音方落,却听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悦的道:“这是怎么了?”
门帘一挑,逄枭先一步走了进来,对上老太君尚且来不及收回来的刻薄表情,只冷冷的一眼,就让老太君后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当即被吓的后面的话打死也骂不出口了。
“想不到宜姐儿回家后,竟会惹的老太君如此动怒,这着实是不孝的很。只不过宜姐儿是本王的王妃,她做错了自然也是本王的过错,就由本王代替宜姐儿给老太君陪个不是吧。”
逄枭笑着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老太君是一家的长辈,最是宽宏大量,小辈的过错您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要给我们改过的机会不是?”
逄枭的一番话说的漂亮,又以亲王身份给老太君赔不是行礼,已经表示的足够尊重孝顺。旁人看来心下对逄枭都十分的赞同,二老爷和三老爷纷纷面带笑容的点头,觉得这个姑爷非常好,身份尊贵又不摆架子,是个极为孝顺知礼的。
可老太君的苦却没人知道。
她都快被逄枭那厉的宛若刀子一样的眼神给吓尿了!
她算是明白了。这些带兵打仗的人手上都不少沾染鲜血,那是一个不高兴厉起眼睛就敢砍人的!逄枭虽然是在给她行礼,同时却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在触动他的底线!
老太君被吓的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冷汗都流下来了。
逄枭见状满脸担忧的道:“老太君是怎么了?”求助的看向秦槐远:“岳父?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秦槐远无奈的叹息了一声,道:“没事,老太君近些日子身子就不大好,前些日宜姐儿丢了,老太君上了一场火,自那之后就三灾八痛的,一直到现在还没痊愈,现在见了孙女,许是太激动了。”
如此说法,挽回了老太君的尊严。
毕竟老太君年纪大了犯了老糊涂,总是办那等不尊重的事,还要将八小姐往逄枭身边塞,包括逄枭在内,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此说话,到底也是当儿子的顾及母亲的颜面。
逄枭立即点头,恭恭敬敬的退后到一旁,对秦槐远这个岳父表现出了十足十的尊重。
老太君缓过这口气来,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想要在刺打秦宜宁几句,可是每当她看过去,逄枭就像是有所感知似的似笑非笑看过来。老太君就会被吓的心里直发抖,别开眼避开逄枭的视线。
如此几次下来,老太君也不敢在露出挑衅之色了。
秦宜宁和孙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孙氏不由得低头忍笑,秦宜宁则是无奈的白了逄枭一眼。只是那一眼中着实没有什么怒气和杀伤力,倒像是一种娇嗔。
逄枭被白的心里痒痒,心花怒放的笑着低收敛了一点,不再去吓唬老太君了。
这也就是秦宜宁的亲祖母。若是个旁人敢这么对他媳妇,他早就大巴掌抽过去了,看谁还敢嚣张。
“老爷,老爷,外头来了宫里的内监老爷,说是来给姑奶奶送赏的。”
门外有个小厮笑眯眯的来传话。
众人闻言,也都十分欢喜,一同去了前院。
传旨的内侍宣读赐封秦宜宁超一品诰命的圣旨,又将赏赐的黄金、绸缎、头面等物一一放好。
待到是一家子欢喜的看过,又送了个大封红,内监才笑着告辞。
一家子在前院里,少不得又是一番恭喜。一个女人一生中的荣耀,除了宫里的娘娘,恐怕最高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秦宜宁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超一品的诰命,不但是王妃,还拥有一个如此善待她爱慕她的夫婿。现在她还怀着身孕。
好像所有令天下女子羡慕的一切,她都已经拥有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说着话,孙氏拉着秦宜宁的手,简直笑的合不拢嘴。老太君则是看着那些真金白银眼馋。
二夫人还道:“还是姑爷得圣上看重,知道散朝后必定是先回门,就将赏赐送来了。”
二夫人一番话,原本是想恭维逄枭的。
可是秦槐远和逄枭听来,却是明白,李启天是监视了他们。
将恩赐直接送来秦府给秦宜宁,就是在告诉他们,圣上已经知道了他们过从甚密。
照道理说,翁婿之间关系好一些,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是秦槐远和逄枭这对翁婿到底是不寻常的。他们当初可是合力演了一出不和的戏码,才成功的让李启天亲口赐婚了秦宜宁和逄枭。
李启天要是知道和俩人凑在一起就跟亲爷俩一样,还时常给彼此出出主意,透露一些消息,他早就将肠子悔青了。
而现在,恐怕李启天已经知道了。
因为今天在大朝会上秦槐远的不作为,没帮李启天那一派的人参奏逄枭,李启天就应该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逄枭思及此处,不由得担忧的看向秦槐远:“岳父……”
秦槐远拍了拍逄枭结实的肩头,笑道:“无碍的。”
他笑容淡然,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切,见逄枭还看着他,不由得笑道:“我也不年轻了,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秦槐远忽然这么说,竟是已经有了出世之意。听的二老爷和二夫人都是一阵担忧。
秦槐远现在正处于最好的年纪,又任礼部尚书,往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可他却生出这样的心思来,着实令人费解和惋惜。
正当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大门敞开,有个身着灰衣的内侍进门来,见人都在便宣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男子,但凡在朝为官者,皆罢免官职,永不录用。钦此!”
这一句话,就将原本还热闹的院落炸的安静下来。
除了秦槐远还保持着镇定,所有人都是震惊的无法言说的模样。
如今亲家除了秦槐远,做官的还有二老爷秦修远。秦宜宁的堂兄弟们虽然还没有做官,却都在积极的准备参加科考,以谋仕途。
这一道圣旨下来,等同于彻底断绝了亲家在朝廷上的一切未来。
圣旨上的意思,虽然是罢免了秦槐远和秦修远的官员,永不录用的也是他们俩,不包括秦寒秦宇等人,可是一旦有了这个开头,还有谁敢提拔姓秦的?
秦槐远面色淡然的接了旨,谢了恩。
秦修远也是怔愣了一会,才谢恩接旨。
在一片静谧之中,老太君忽然“妈呀”一声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圣上不是还赏赐我们家姑奶奶诰命吗!怎么回头就将她父亲的官儿给撸了!怎么回事啊!”
老太君叫嚷出了众人心中的问题。但是质疑圣旨可是大罪,一旁的二夫人和秦嬷嬷立即默契的将老太君的嘴捂住了。
而传旨的内侍原本还想斥责,但看到一旁负手而立威风凛凛的逄枭,立即吓的将话都咽下去了。
谁敢惹这位啊!弄个不好,当场就把他给杀了,他敢保证圣上回头知道了也只会说“杀得好”。他死也是白死!
内侍不敢在此处多逗留,也不想听到不该听的,当即便告辞了——告辞离开的态度可比刚才进门时要客气的多了。
逄枭命人送走了内侍。众人再度回到正屋里,这时候没有人捂老太君的嘴,她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作孽呦!怎么会这样!我培养了多少年的儿子,居然就给罢免了!明明前一刻宜姐儿还得了赏赐,转头就将蒙哥儿和修哥儿给罢免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往后咱们秦家一门,还怎么光耀的起来啊!”
老太君一哭,惹得二夫人眼眶也红了。
孙氏更是一脸的怔愣,呆呆的拉着秦宜宁的手。
秦槐远拍了拍二老爷的肩头,道:“二弟,这次是为兄连累你了。”
二老爷从呆愣中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以前沾您光的时候弟弟还都没道谢呢,没的这时候大哥先来道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想做什么,哪里能是咱们臣子能左右的?往后这话大哥可不许与弟弟这么说了,没的叫咱们生分。”
“是啊。大伯。”秦宇也道:“圣上的旨意,咱们遵旨就是。咱们一家人当初在大燕经历了那么多,到现在能够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就已经是福气了。不做官,不参与朝堂纷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也觉得。”秦寒也跟着劝说:“倒不如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聚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比什么都好?经历过从前那些,才觉得一切功名利禄都是浮云,只要一家人还都活着生活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运,至于其他的那些富贵,煊赫之时宛若烈火烹油,可是有人要夺走还不是一夕之间?这些我们早都已经看淡了。”
秦家在大燕经历的那一场浩劫,失去了那么多的亲人,但凡是稍微有心一点的人,都无法忘记当初的伤痛。如秦寒这般看开的虽然不多,但经他一提却都感同身受。
秦槐远闻言,心下不免动容,他忍住了发酸的鼻子,点了点头。
“说到底,是我在朝堂中做的不当,才引了圣上的不满。”
老太君闻言,也不忙着哭了,拉着秦槐远便问:“蒙哥儿,你给我说清楚,圣上为何要罢免你的官职?你做了什么不当的事了?你也是一把年纪了,原来还重用你呢,你还能入阁拜相呢!怎么忽然就不用你了?难道”
老太君看向秦宜宁,狐疑的道:“怎么宜姐儿回来了,你就被罢官了?难道是宜姐儿的问题?”
兄弟和侄儿都不怪罪秦槐远,老太君不为了子女的同舟共济而欣慰,却先站出来挑事儿。
逄枭看的不喜,尤其是老太君还将秦宜宁攀扯进来。
只是逄枭还不等说话,孙氏就已经站起身拉着秦宜宁的手道:“这话说的没道理。宜姐儿是女眷,又得圣上封赏,咱们一屋子女眷都没她一个人得的荣耀多,这会子爷们家的事怎么能怪道她头上?老太君做惯了一家之主,也该想想怎么和睦子女才是,这会子去却先说这样的话,叫人看不上。”
老太君闻言暴怒,也顾不得现在谁在场了,指着孙氏怒骂:“你还有脸说话!都是你这个蠢妇,我的蒙哥儿从前多么有才华,他可是‘智潘安’啊!走到哪里都得赏识,刚来大周时候多受圣上重视啊,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这个蠢妇,蒙哥儿能丢了仕途吗!”
毫无道理的骂过,老太君捶胸顿足的大哭起来。还透过泪眼去观察周围人的神情,见秦槐远竟丝毫没有来劝解安慰她的意思,她哭的更委屈了。
“我好容易培养出的儿子,如今仕途都丢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老太君哭闹的秦宜宁脑仁儿疼,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逄枭作为外人,到底不好出言去训斥素来敬重的岳父的母亲,何况这件事秦槐远也的确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李启天今天计谋不成,必定会迁怒所有人,朝堂上没见秦槐远带着人来弹劾他,一定是已经心生怨恨了。
而季泽宇那里,还不知道李启天会怎么处置
逄枭思及此,一直掩藏着担忧的俊脸上险些藏不住情绪。
二夫人和二老爷去劝说老太君。
孙氏则是拉着秦宜宁的手道:“太吵了,对你身子不好,咱们先出去。”
秦宜宁听的汗颜,不由得观察秦槐远的神色,见父亲不动声色,好似不在意,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秦宜宁跟着孙氏离开了正厅,老太君的哭闹声穿透力极强,就算站在院门前,还是能听的清楚。
孙氏低声啐道:“以前咱们家富贵时,也没见她感恩,现在你父亲被罢了官,你二叔三叔还没说什么,她先闹起来,这也是个做娘的!”
秦宜宁搂着孙氏的手臂安抚道:“母亲,您这话心里想想就算了,在父亲面前就不要说了,免得父亲难过。”
孙氏点了点头,叹息道:“宜姐儿,这些琐事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就只管安心的保养身子,你瞧瞧你出去这一遭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秦宜宁这还是一路上逄枭想方设法给她补养过的呢,若非如此,孙氏见了沙漠中的秦宜宁,不知道要心疼的哭成什么样。
屋内老太君的哭声渐弱。
逄枭撩起暖帘率先出来,秦槐远、二老爷、三老爷、秦寒、秦宇都随后出来。二夫人和寒二奶奶、八小姐、秦慧宁等女眷则是留在屋内劝说、安慰老太君。
秦槐远便道:“如今既然被圣上怀疑,想来往后想要改观这个印象已是不容易了。与其缩手缩脚下去,还不如潇洒的生活,做自己。”
二老爷也点点头,今天大朝会上的猫腻只要想想就能明白。圣上这是没能拿下逄枭,还要表面做大度的赏赐秦宜宁,心里憋着一股气,自然想方设法的想要泄愤,这才会拿了亲家的男子来开刀。他们应该庆幸李启天还算是个头脑清楚的,若是摊上从前大燕朝昏君那种人,都有可能直接下旨抄家灭门,他们也算是躲过一劫了。
二老爷便道:“大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秦槐远轻叹道:“其实我早已经身心俱疲,我就这么一个独生的女儿,往后就指望着抱抱外孙了。其余的事情都在不想去管。现在圣上已经将我与姑爷划为一党,不论我怎么做,圣上的怀疑都不会改变,我还做什么要勉强自己?还不如活得自在一点。”
说到此处,秦槐远含笑看着逄枭,道:“之曦,不知道我与你岳母一起搬到你的王府去住,你觉得如何?”
逄枭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好了!岳父,我求之不得!王府地方大,一家人住在一起又热闹,宜姐儿也一定高兴,对身子也好,这样再好不过了!”
逄枭心中对秦槐远非常的佩服。
他是个处变不惊,且何时何地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面对这么大的变故也没有被打击到,而是寻找最好方法来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且秦槐远提出搬去王府,也是为了家人考虑。
秦家除了秦槐远,只有个二老爷秦修远在朝任职,但也是个挂职的小官,并没有实权。可以说秦家但凡做什么大事,李启天肯定要找到秦槐远的头上,就算有人暗杀寻仇,也是冲着秦槐远来,亲家的其余人存在感都太低了。
所以秦槐远在这个时间搬走,嘴上虽然说是为了自己,实际上却是怕给家里人引来灾祸带累了他们。
另一方面,与逄枭住在王府,正好也方便王府里保护,至少秦宜宁和逄枭不用提心吊胆的,还要分散精力。
只不过,秦槐远心里必定也是惦念着家人的。就算搬去王府,可他难免会担心仇人上门找不到他转而去迫害秦家的其他人,秦槐远是逄枭的岳父,又不好直接说带着一大家子都住在王府。
逄枭闻音知雅,立即就道:“岳父与岳母一定要赏光,而且王府里头空落的院子多着呢,若是二叔、三叔肯赏光同住,那就最好不过了。”
听逄枭这么说,二老爷、三老爷、秦寒、秦宇等人都很惊讶,随即又有点感动和受宠若惊。
逄枭是什么身份地位?素来只有别人捧着他追崇他的,极少有听说他去捧着谁的,想不到他竟如此重感情,连带着他们也都一同叫上。
他们的反应虽然不如逄枭那么快,可是仔细一想也明白了秦槐远的意图,不免都有些感动。
秦槐远这是为了一家子的安全,委婉的与姑爷提了个要求。
二老爷有些犹豫:“王爷的提议固然好,我们也很感激,只是一同搬去住,会不会太打扰府上了?”
“是啊。”秦寒有点怕给秦宜宁添麻烦。
老太君是个不省心的,去了王府住,怕不是要将王府的日子也搅合的鸡犬不宁?秦宜宁也是有婆婆、太公和太婆婆的,若是因此害的秦宜宁被长辈不喜,那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秦寒考虑的,三老爷和秦宇也都想到了,人家一片好意,他们也不能太自私,便都表示了婉拒。
秦宜宁却笑着道:“王府的确空着好几处院子。二叔、三叔和哥哥们就不要客气了。”回头又问逄枭“到时候将雪梅院整理一番,让我们家里人住?”
逄枭笑着点头:“自然使得,”随即解释道:“雪梅院在王府西侧,是个单独的三进的院落,单独开了侧门,若是想出府不想绕个弯儿去正门,将侧门单独打开也使得。”
秦宜宁道:“雪梅院包含在王府中,但是也可以关掉走道,开了侧门单独过自己的日子,这样咱们一家子住的近一些,也方便王爷命人保护。想走动时,打开走道上的门就可以在往府里随意串门,自由度也高。”
秦槐远听女儿和女婿的安排,觉得很满意,转而询问身边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二弟,三弟,你们觉得呢?”
二老爷和三老爷其实已经心动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道:“要不咱们与老太君商量一下?”
秦槐远点点头,道:“我就不进去了,二弟去与母亲说一说吧?”
二老爷点点头,叹息道:“也好。”犹豫了一下,又劝说道,“母亲上了春秋,难免有些糊涂了,平日里像个老小孩,大哥不要伤心母亲其实心里还是最疼你的。”
秦槐远笑道:“我自然知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会与老母亲计较。”
二老爷和三老爷见秦槐远笑容宁静淡然,知道他是豁达之人,当真不会计较这些,便放下心来进去劝说。
老太君一开始听说秦槐远要搬家,当场就骂秦槐远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可又听说逄枭邀请他们一家人都搬去王府,她也有些心动了。
王府是什么地方?若是拒绝了,这辈子怕都没有机会享受王府里的生活了!
再说以她的身份,去了王府也是辈分最老的一个,到时候大家不都得供着她?
老太君破涕为笑,有些得意的道:“算他们还知道孝顺。”
随即又有些担忧的问:“现在外头的局势如何了?搬去了咱们会不会也跟着一同摊上什么事?我总觉得,这一次你大哥被圣上罢免了官职,与宜姐儿和他女婿有关。”
老太君这么说,让二老爷、二夫人都一阵腻味。幸好长房的人没在,否则人家一片好意付出真心,还遇上这么个自私自利的,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二老爷就正色道:“母亲,往后这话你切不可以再说。我们在朝中做官,本就是要看天威,天威难测,福祸都不是可以自己控制的。如今这件事,谁都不怪,要怪也是我们命里应该有这一段,宜姐儿是孝顺的孩子,大哥更是豁达,对母亲您也是真心孝顺,您再不要说这样的话让人伤心了,要不我们听着都觉得心寒。”
二夫人也笑着二点头道:“母亲,您别跟我们小辈一般见识,老爷他说话直白,可都是一片好意,您是最体恤儿女,最为大度的人,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有一句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母亲是长辈,我们还要您给我们坐镇呢,要不日子都没主心骨。”
二老爷和二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老太君说的没了脾气,心里又因为儿媳的话有些熨帖,便点点头道:“好吧,那咱们一家子就暂且去住着,若是有什么情况,咱们立马搬出来。这一处的宅子咱们就命人看着,到时候临时要搬回来,也来了就能住。”
二夫人点着头,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她很想说这宅子也是人家宜姐儿的,秦家的家当来时候都被山匪给抢光了,哪里还有自己的宅子?老太君吃住人家宜姐儿的,却不知道感恩,就连她这个二婶看着都牙碜。
二老爷便出去与秦槐远、逄枭等人商议搬家之事。
事情一旦定下来收拾起来也方便,王府最不缺少的就是下人,逄枭手下的府兵和精虎卫打起仗来一个个小老虎似的,搬起家来也是一个顶俩。
王府里家私被褥都一应齐全,秦家人只要带着随身的衣物和用品便是。是以很快就整理妥当了。
预备了十几辆马车,留下了人看着宅院,其余人带上贴身服侍的仆婢,便一路往王府而去。
雪梅院这里一直有人看着院子,逄枭回来只命王府的掌事去安排。
老太君跟着二房和三房,就自行进驻了雪梅院,逄枭又命掌事带着人去帮忙,至于其他等安顿下来再说。
秦槐远和孙氏,秦宜宁则将他们安排在了先前她在王府小住时居住的溯雪园。
这里环境清幽雅致,虽然没有单独通往府外的大门,却在府里重要的位置,距离外院书房很近,又能与内宅隔开,方便避嫌——毕竟秦宜宁还有一个独身的婆母呢。
至于八小姐,自然是跟着老太君同住。
秦慧宁是秦槐远的养女,王府也只能接纳她。孙氏怕秦慧宁弄出什么幺蛾子,需要放在眼前看着就主动道:“慧姐儿就跟着我这里住,老太君那里你每天请安时候过去就是。”
秦慧宁早就已经被王府偌大的宅院和优雅华贵的景致迷了眼,心中对秦宜宁的羡慕嫉妒已经快要突破天际。见孙氏防贼一样的防范她,她心里越发的委屈,但是她也想与秦槐远和孙氏修复关系,便乖巧的点头应下了。
孙氏就先让婢女服侍秦慧宁去厢房休息。
这时已是天色暗淡,屋内掌了灯,照的亮如白昼。
秦槐远见秦宜宁已有疲态,便道:“你们也累了,快些去歇息吧。其余的等明日再说。”又对逄枭道,“我已经安排人护送亲家一家回来。相信明后天就能到了。”
逄枭一听,便笑着道:“是,多谢岳父,我不在这段时间您顶着圣上的监视帮我照看我母亲和我外公外婆,一定废了很多心。回头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听他们这么说,孙氏很惊讶,因为这些事她都不知道。&amp;bsp;&amp;bsp;逄枭便带着秦宜宁离开了溯雪园。
天已经全黑了。有婢女在前头掌灯。
秦宜宁有些腰酸,步子走的也缓慢,逄枭见她如此,索性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身子腾空的猝不及防,秦宜宁轻呼一声,忙搂住逄枭的脖子,“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累了,乖,歇一会儿。我叫他们预备了一些清粥小菜,待会儿回去用了就可以休息了。”
秦宜宁听的禁不住笑起来,头枕着逄枭的肩膀,感觉着他有力的臂弯稳稳的托着她,步履轻松毫无颠簸的向着上院而去。
她累了,也不想说话,心里对逄枭今天的安排又充满感激,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
逄枭的心都酥软了,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语气温柔的道:“乖。”
不多时,逄枭停下了脚步,“宜姐儿,你看。”
秦宜宁已经昏昏欲睡了,闻言迷糊的睁开眼,“怎么了?”
逄枭扬了扬下巴。
秦宜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到了灯笼暖黄的光线中,高悬在上院门楣上崭新的一块匾额,熟悉的飞扬字迹写着“思卿”。
秦宜宁不由得眼眶发热,笑着道:“是你的字。”
逄枭心中对秦槐远非常的佩服。
他是个处变不惊,且何时何地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面对这么大的变故也没有被打击到,而是寻找最好方法来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且秦槐远提出搬去王府,也是为了家人考虑。
秦家除了秦槐远,只有个二老爷秦修远在朝任职,但也是个挂职的小官,并没有实权。可以说秦家但凡做什么大事,李启天肯定要找到秦槐远的头上,就算有人暗杀寻仇,也是冲着秦槐远来,亲家的其余人存在感都太低了。
所以秦槐远在这个时间搬走,嘴上虽然说是为了自己,实际上却是怕给家里人引来灾祸带累了他们。
另一方面,与逄枭住在王府,正好也方便王府里保护,至少秦宜宁和逄枭不用提心吊胆的,还要分散精力。
只不过,秦槐远心里必定也是惦念着家人的。就算搬去王府,可他难免会担心仇人上门找不到他转而去迫害秦家的其他人,秦槐远是逄枭的岳父,又不好直接说带着一大家子都住在王府。
逄枭闻音知雅,立即就道:“岳父与岳母一定要赏光,而且王府里头空落的院子多着呢,若是二叔、三叔肯赏光同住,那就最好不过了。”
听逄枭这么说,二老爷、三老爷、秦寒、秦宇等人都很惊讶,随即又有点感动和受宠若惊。
逄枭是什么身份地位?素来只有别人捧着他追崇他的,极少有听说他去捧着谁的,想不到他竟如此重感情,连带着他们也都一同叫上。
他们的反应虽然不如逄枭那么快,可是仔细一想也明白了秦槐远的意图,不免都有些感动。
秦槐远这是为了一家子的安全,委婉的与姑爷提了个要求。
二老爷有些犹豫:“王爷的提议固然好,我们也很感激,只是一同搬去住,会不会太打扰府上了?”
“是啊。”秦寒有点怕给秦宜宁添麻烦。
老太君是个不省心的,去了王府住,怕不是要将王府的日子也搅合的鸡犬不宁?秦宜宁也是有婆婆、太公和太婆婆的,若是因此害的秦宜宁被长辈不喜,那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秦寒考虑的,三老爷和秦宇也都想到了,人家一片好意,他们也不能太自私,便都表示了婉拒。
秦宜宁却笑着道:“王府的确空着好几处院子。二叔、三叔和哥哥们就不要客气了。”回头又问逄枭“到时候将雪梅院整理一番,让我们家里人住?”
逄枭笑着点头:“自然使得,”随即解释道:“雪梅院在王府西侧,是个单独的三进的院落,单独开了侧门,若是想出府不想绕个弯儿去正门,将侧门单独打开也使得。”
秦宜宁道:“雪梅院包含在王府中,但是也可以关掉走道,开了侧门单独过自己的日子,这样咱们一家子住的近一些,也方便王爷命人保护。想走动时,打开走道上的门就可以在往府里随意串门,自由度也高。”
秦槐远听女儿和女婿的安排,觉得很满意,转而询问身边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二弟,三弟,你们觉得呢?”
二老爷和三老爷其实已经心动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道:“要不咱们与老太君商量一下?”
秦槐远点点头,道:“我就不进去了,二弟去与母亲说一说吧?”
二老爷点点头,叹息道:“也好。”犹豫了一下,又劝说道,“母亲上了春秋,难免有些糊涂了,平日里像个老小孩,大哥不要伤心母亲其实心里还是最疼你的。”
秦槐远笑道:“我自然知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会与老母亲计较。”
二老爷和三老爷见秦槐远笑容宁静淡然,知道他是豁达之人,当真不会计较这些,便放下心来进去劝说。
老太君一开始听说秦槐远要搬家,当场就骂秦槐远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可又听说逄枭邀请他们一家人都搬去王府,她也有些心动了。
王府是什么地方?若是拒绝了,这辈子怕都没有机会享受王府里的生活了!
再说以她的身份,去了王府也是辈分最老的一个,到时候大家不都得供着她?
老太君破涕为笑,有些得意的道:“算他们还知道孝顺。”
随即又有些担忧的问:“现在外头的局势如何了?搬去了咱们会不会也跟着一同摊上什么事?我总觉得,这一次你大哥被圣上罢免了官职,与宜姐儿和他女婿有关。”
老太君这么说,让二老爷、二夫人都一阵腻味。幸好长房的人没在,否则人家一片好意付出真心,还遇上这么个自私自利的,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二老爷就正色道:“母亲,往后这话你切不可以再说。我们在朝中做官,本就是要看天威,天威难测,福祸都不是可以自己控制的。如今这件事,谁都不怪,要怪也是我们命里应该有这一段,宜姐儿是孝顺的孩子,大哥更是豁达,对母亲您也是真心孝顺,您再不要说这样的话让人伤心了,要不我们听着都觉得心寒。”
二夫人也笑着二点头道:“母亲,您别跟我们小辈一般见识,老爷他说话直白,可都是一片好意,您是最体恤儿女,最为大度的人,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有一句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母亲是长辈,我们还要您给我们坐镇呢,要不日子都没主心骨。”
二老爷和二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老太君说的没了脾气,心里又因为儿媳的话有些熨帖,便点点头道:“好吧,那咱们一家子就暂且去住着,若是有什么情况,咱们立马搬出来。这一处的宅子咱们就命人看着,到时候临时要搬回来,也来了就能住。”
二夫人点着头,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她很想说这宅子也是人家宜姐儿的,秦家的家当来时候都被山匪给抢光了,哪里还有自己的宅子?老太君吃住人家宜姐儿的,却不知道感恩,就连她这个二婶看着都牙碜。
二老爷便出去与秦槐远、逄枭等人商议搬家之事。
事情一旦定下来收拾起来也方便,王府最不缺少的就是下人,逄枭手下的府兵和精虎卫打起仗来一个个小老虎似的,搬起家来也是一个顶俩。
王府里家私被褥都一应齐全,秦家人只要带着随身的衣物和用品便是。是以很快就整理妥当了。
预备了十几辆马车,留下了人看着宅院,其余人带上贴身服侍的仆婢,便一路往王府而去。
雪梅院这里一直有人看着院子,逄枭回来只命王府的掌事去安排。
老太君跟着二房和三房,就自行进驻了雪梅院,逄枭又命掌事带着人去帮忙,至于其他等安顿下来再说。
秦槐远和孙氏,秦宜宁则将他们安排在了先前她在王府小住时居住的溯雪园。
这里环境清幽雅致,虽然没有单独通往府外的大门,却在府里重要的位置,距离外院书房很近,又能与内宅隔开,方便避嫌——毕竟秦宜宁还有一个独身的婆母呢。
至于八小姐,自然是跟着老太君同住。
秦慧宁是秦槐远的养女,王府也只能接纳她。孙氏怕秦慧宁弄出什么幺蛾子,需要放在眼前看着就主动道:“慧姐儿就跟着我这里住,老太君那里你每天请安时候过去就是。”
秦慧宁早就已经被王府偌大的宅院和优雅华贵的景致迷了眼,心中对秦宜宁的羡慕嫉妒已经快要突破天际。见孙氏防贼一样的防范她,她心里越发的委屈,但是她也想与秦槐远和孙氏修复关系,便乖巧的点头应下了。
孙氏就先让婢女服侍秦慧宁去厢房休息。
这时已是天色暗淡,屋内掌了灯,照的亮如白昼。
秦槐远见秦宜宁已有疲态,便道:“你们也累了,快些去歇息吧。其余的等明日再说。”又对逄枭道,“我已经安排人护送亲家一家回来。相信明后天就能到了。”
逄枭一听,便笑着道:“是,多谢岳父,我不在这段时间您顶着圣上的监视帮我照看我母亲和我外公外婆,一定废了很多心。回头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听他们这么说,孙氏很惊讶,因为这些事她都不知道。&amp;bsp;&amp;bsp;逄枭便带着秦宜宁离开了溯雪园。
天已经全黑了。有婢女在前头掌灯。
秦宜宁有些腰酸,步子走的也缓慢,逄枭见她如此,索性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身子腾空的猝不及防,秦宜宁轻呼一声,忙搂住逄枭的脖子,“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累了,乖,歇一会儿。我叫他们预备了一些清粥小菜,待会儿回去用了就可以休息了。”
秦宜宁听的禁不住笑起来,头枕着逄枭的肩膀,感觉着他有力的臂弯稳稳的托着她,步履轻松毫无颠簸的向着上院而去。
她累了,也不想说话,心里对逄枭今天的安排又充满感激,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
逄枭的心都酥软了,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语气温柔的道:“乖。”
不多时,逄枭停下了脚步,“宜姐儿,你看。”
秦宜宁已经昏昏欲睡了,闻言迷糊的睁开眼,“怎么了?”
逄枭扬了扬下巴。
秦宜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到了灯笼暖黄的光线中,高悬在上院门楣上崭新的一块匾额,熟悉的飞扬字迹写着“思卿”。
秦宜宁不由得眼眶发热,笑着道:“是你的字。”